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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香鬓影
作者：寐语者
内容简介
 她是中国夜莺，倾城名伶，用歌声美貌邀宠于权贵。 他是五省督军，戎马半生，宦海沉浮心系家国豪性。 风情连城，衣香鬓影叹浮华，乱世惊梦，百年家国百年身。 云漪和念卿，夜晚和白昼，截然不同的名字背后，她拥有更多神秘的身份。白天，她是报馆里贫寒的小职员；夜晚，她是艳色倾城的中国夜莺；风月场上，她是军阀权贵的情妇；政客手里，她是满清遗老与日本人争相操纵的棋子。 烽火动荡，十里洋场，乱世迷雾里，她是一道光，挣脱黑暗束缚，奋不顾身投向那人身旁，以微薄之躯，映照他志在家国的豪情。 当尘嚣落定，携手万丈红尘，俯仰无愧天地。 岁月流逝，流传衣香鬓影，一段传奇。 富家才俊看上小报馆里平凡女职员，却无意中揭开了她的神秘身份，引出一个个扑朔迷局。铁血军阀、名门公子、满清遗老，乃至暗藏祸心的日商重重迷雾环绕，真假是非难辨。名伶倾城、风月连环、棋逢对手、亦敌亦友。乱世风云际会，除却衣香鬓影，更有天地豪情。 艳骨铮铮，美人如玉剑如虹；笑酬知己，不负家国不负卿。富家才俊看上小报馆里平凡女职员，却无意中揭开了她的神秘身份，引出一个个扑朔迷局。铁血军阀、名门公子、满清遗老，乃至暗藏祸心的日商重重迷雾环绕，真假是非难辨。名伶倾城、风月连环、棋逢对手、亦敌亦友。乱世风云际会，除却衣香鬓影，更有天地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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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香鬓影·回首已是百年身
烽火动荡，十里洋场，乱世迷雾里，她是一道光，挣脱黑暗束缚，奋不顾身投向那人身旁，以微薄之躯，映照他志在家国的豪情。
当尘嚣落定，携手万丈红尘，俯仰无愧天地。
岁月流逝，流传衣香鬓影，一段传奇。
出处：明·杨仪《明良记》：“唐解元寅既废弃，诗云：一失足成千古笑，再回头是百年人。

第一记 明珠蒙尘
凌晨两点的钟声滴答敲过，木楼梯上传来熟悉的轻微脚步声。
是姐姐回来了。
念乔迷迷糊糊听着开门的声响，听见姐姐走进来，过了好一会儿，却没见姐姐像往常一样走进她的房间，跟她说晚安。房间里也没有动静，姐姐在做什么？念乔睡眼惺忪地爬起来，穿上拖鞋，拉开门，见一丝光亮从浴室虚掩的门后透出。
“姐姐，你又回来得好晚。”念乔揉着眼推开浴室的门。
背对门，站在镜子前的姐姐念卿猛地回转身，像被她的出现惊吓了一样，抬手挡在脸上，“念乔，你……你快回去睡觉，当心着凉。”
“不嘛，你还没有和我说晚安！”念乔眯起眼睛撒娇，还没有适应浴室里的灯光，蒙眬里觉得姐姐的脸被这灯光照得格外白，脸颊嫣红，眉色翠深，隐约和往常有些不一样。
“晚安，快回去睡觉吧，我也累极了。”姐姐没有理会她的撒娇，好似不耐烦的样子，挥了挥手，将脸也侧了过去。
“晚安。”念乔委屈地撇撇嘴，转身回房。
看着她卧房的门关上，念卿也关上了浴室的门，手指无声无息按下锁，背转身，一时如释重负——镜子里，自己脸上的脂粉还没卸净，唇上还有梅子色口红的余迹，险些被念乔看到。原以为她早已熟睡，一时疲惫，竟大意了。
念卿拧开水龙头，掬起清水，缓缓洗去脸上脂粉。
湿漉漉的鬓发眉睫，越发漆黑，水珠从睫毛上滴落，肤色清透如瓷。
定定望了镜子里自己的脸，念卿疲惫得恍惚，又是一夜过去，睡下，醒来，又可做回那个真真切切的沈念卿。
上午十点的报馆，忙如打仗一般，匆忙进出的脚步，踩得木楼板咚咚作响。
夹杂着脚步声，总编辑叶先生的大嗓门，回荡在报馆的楼上楼下。
“新华路有一队学生在游行，老易跟小北走一趟！”
“码头工人罢工那条稿子还没传回来，再催再催！”
“程大少！程主笔！你的的社论写好没有？”
“那谁，小沈，沈念卿，再给我赶两条译稿！”
报馆两层楼里人仰马翻，打字机嗒嗒响成一片，废稿散乱一地，人人进出来去都似踩着风火轮，踏得楼梯地板咚咚作响。叶总编的矮胖身影风一样卷进卷出，冲编辑部丢下一句话，不等念卿抬头回应，便风风火火冲回办公室接电话。
“我……”念卿无奈望着总编的身影消失在门边。
同事阿梅从一堆稿子里抬起头来，也苦笑，“惨了吧，又多两条译稿！”
念卿抬眼看墙上挂钟，已经七点了，两条译稿，这得译到什么时候……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轻轻叹了口气。
阿梅停笔问她，“是不是赶不上晚上的课了？”
“赶不上也得赶。”念卿苦笑。
“那又没时间吃晚饭了吧？”阿梅皱眉。
念卿已经埋头开始译稿子，无暇再和她说话，只敷衍地嗯了一声。
阿梅提高了声音，“你啊，老是不吃晚饭！这样下去非熬出胃病不可！”
“阿梅说得对，再敬业也不能这样虐待自己，稿子先放一放，大家一起去吃饭吧。”
报馆主笔程以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无异于救世福音，拯救三名小编于水深火热。
念卿还有些迟疑，担心稿子译不完。
程以哲却已走到她桌前，微笑温言：“别担心稿子，有我呢。”
念卿的目光越过他，投向门口，叶总编一脸不悦又不好发作地站在那里，瞪着程以哲。
“老叶，你可不能把咱们的才女们也当劳工压榨。”程以哲只是笑。
“瞧你这话说的，就你知道怜香惜玉吗？”叶总编翻个白眼，心底却暗想，这报馆里总共两个女编辑，都谈不上什么香什么玉，阿梅胖乎乎的，小沈虽然身材高挑，却是个土包子。
偏偏报馆里还有人传言，说程主笔对新来的女编辑沈念卿有意思，老叶压根不相信——程以哲是什么样的条件，且不说家境殷实，文藻出众，单论人品相貌那也是众里挑一的。如此才俊，怎可能看上那土气木讷的小姑娘。
这个小沈一向寡言少语，只知埋头做事，打扮与时下摩登少女大相径庭，说是个土包子也不为过。年纪轻轻的，总罩一件松垮垮的粗呢子外套，跟乡下丫头似的绑两条麻花辫子，天冷天热都戴一顶灰色软边帽，帽边压在眉上，底下一副圆片黑框眼镜，足足遮去半张脸。她来报馆做事两个多月了，叶起宪还未仔细瞧过她长什么模样。
风风火火又是一天，天色黑尽时，报馆里还亮着灯光。
挂钟滴答滴答，各间办公室里人都走光了，只剩二楼编辑室还亮着昏黄灯光。
阿梅也已赶完稿子，收拾好东西，回头见整间屋子只剩沈念卿还在埋头译稿，程以哲静静坐在她旁边，说是审稿，其实在亲手帮她校对誊稿。
灯光斜斜照下，将一叠资料的阴影投在桌上，念卿只顾写，没注意到光线的昏暗。程以哲悄悄越过她身后，将台灯的位置调了调，让光线转亮。念卿抬头朝他一笑，两人并未说话，各自又埋头做事。
阿梅在一旁瞧着，忽觉这两人有种无声的协调。
旁人私下都说这两人不般配，接触日久，她倒觉得念卿并不像旁人说的那么土气，也不像她外表看着那么木讷。在阿梅看来，念卿只是不会打扮，样貌其实是好看的，举手投足更有种说不出的韵味，会吸引到程主笔也不为奇。
“程先生，念卿，我先下班了，再会。”阿梅客气地向程以哲告辞，却向念卿眨了眨眼，离开之时故意将门虚掩。房间里顿时安静得只剩挂钟的嗒嗒声。程以哲看一眼时间，已经快到八点钟，念卿每晚八点半要赶去做家庭教师，教学生英文。
“稿子给我吧，你时间来不及了。”程以哲搁了笔，温柔注视念卿。
念卿低头推了下眼镜，轻声道：“没事，就快赶完了，一直劳烦程先生，真不好意思。”
程以哲只得笑，对她的生疏语气徒觉无奈，“那么，快写吧。”
念卿歉意地一笑，低头继续赶稿。
程以哲却再也无心做事，只是凝眸看她，不舍得放过她的每个小动作——分明是最平常的一颦一笑，在她做来总有说不出的韵致，这傻丫头却从不明白自己的美。看着她专注的侧颜，他心中满满都是暖意，忍不住轻声叫她，“念卿。”
念卿忙着写完最后几行，只低低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说了多少次，以后不要再叫程先生好不好？”程以哲笑着抱怨，透着些孩子气的无奈，“我也有名字的。”念卿笔下一顿，却假装专注于稿子，没有应声。
“念卿？”程以哲伸手过来按住了稿纸，不容她回避。
灯光下，他的手修长削瘦，微凸骨节显出手的主人特有的固执。
恰在此时，楼下门房叫道：“沈念卿，有人找——”
话音未落，就听咚咚的脚步声跑上楼来，似乎每一步都在跳跃，踏得陈旧的木楼板微微颤抖。
“哎呀，念乔都找来这里了，准是迟了。”念卿跳起来，不着痕迹地避开程以哲，上前将虚掩的房门拉开。还未见人，就听那脆脆的嗓子在楼梯上嚷，“姐，你怎么还不收工？我等你半天，上课就快迟到了呀！”
念乔三步并作两步奔上楼来，只穿一件月白旗袍，外罩藕色绒线衫，两条乌亮发辫松松垂在肩头，双颊透着水润，鼻尖渗出汗珠。
“这就好，再等我两分钟！”念卿顾不上多说，匆匆转身却被念乔一把抓住，“哎呀，别再耽搁了，快走快走！”
却听里边传来一个温厚男声，“别管稿子，赶紧走，我来扫尾就是。”
念乔一怔，这才瞧见程以哲，脸上一红，“程大哥也在。”
程以哲点头笑，不由分说收起稿子，关了台灯，取下念卿挂在墙上的围巾，“快走吧，稿子我自有办法!”挂钟指针已越过八点，果然耽搁不得了，念卿歉然，“又要麻烦程先生了。”程以哲将围巾一抖，替念卿搭在颈上，念卿下意识缩肩。他收回手深深看了她一眼，念乔立在门边，望着眼前两人，一时有些怔忡。
“老夏，拜托帮个忙，还差几行而已，我赶不及了。”程以哲推门而入，将稿子丢到副主笔桌上，不待老夏从一堆稿子中回过神来，转头朝总编室叫道，“老叶，稿子快好了，一会儿让老夏审完给你！”
“喂喂……”夏杭生嚷起来，“这也太过分了吧！”程以哲不理他，径自收拾了随身物件，出门时抛下一句，“念卿的稿子别出错啊。”
“重色轻友！”夏杭生冲他背影笑骂，“人人都追女，就你程大少爷了不得！”
念卿关上办公室门，恰好听到夏杭生的大嗓门，念乔亦转头看她。
“走吧。”念卿假装什么也没听到，挽了念乔匆匆步下楼梯，却见程以哲快步追下楼来，直嚷道：“等我送你们！”路边已有黄包车夫迎上来，念卿仿佛未听见，拽了念乔便要上去。程以哲赶上来拦住二人，“坐我的车子，黄包车太慢！”
不待念卿回答，念乔已经感激点头，“多谢程大哥！”
程以哲去开车，念乔拍了拍胸口，脆声喜道：“多亏有程大哥在，今天要是迟到就麻烦了，老师要考上堂课的曲子，轮到我第一个，若再迟到，定然过不了关……”
念卿一脸倦容，淡淡打断她，“对不起，念乔，今天是我加班误了时间，以后我会尽量守时。但是，我一再跟你讲过的，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若非万不得已，不要欠下人情！”
念乔怔住，“可是程大哥……”
“程先生就是程先生，没有什么程大哥！”念卿声气强硬起来，古板的黑框眼镜下透出严厉之色。念乔低头不敢答话，心中委屈，正欲分辩时，一辆黑色小奥斯汀已经徐徐驶到跟前。程以哲探出头来，“快上来，别耽误。”
两姐妹一路上互不说话，念卿报了地址就再未开口，一向活泼的念乔也闷声不响。程以哲有些纳闷，想了想便找个话头问道：“是先到名山路十号，再送念乔去桥西路吗？”
“不，先送念乔，我可以迟一点。”念卿忙回答。
程以哲趁势问：“念乔今天的课很要紧吧？”
念乔偷眼看了看姐姐脸色，见她只是侧首看窗外，便拘谨地答道：“是的，要考试新曲子。”
“哦，哪一首？”
“肖邦F小调第二练习曲。”
程以哲啊的一声，笑道：“充满幻想和静谧，宛如孩子梦中的歌声。”
念乔惊喜赞叹，“就是这个感觉，程先生你说得太好了，我总不知道怎么表达呢！”
“这是舒曼的话。”程以哲抬目一笑，从后视镜看到念乔脸红吐舌的可爱模样，越发觉得有趣，“刚才还叫程大哥，怎么又倒退回去了？”
“嗯，都一样啊。”念乔又偷眼去看念卿，见她微微阖目，似乎已经靠着座椅睡着。程以哲也从后视镜瞧见了，想来念卿定是太疲惫，便闭口不再说话，以免吵着她。
念卿其实毫无睡意，故意闭目装睡，只是不想让念乔觉得她在旁边而局促不安。不一会儿，感觉车子缓缓停下，睁眼一看窗外，却还没到桥西路。
“程大哥，这里还没到啊！”念乔已经抢先发问。
程以哲回头笑道：“我知道，时间还来得及，先过来买点心。”
两姐妹俱是一怔，程以哲笑着下车，已替念卿拉开车门，“你们都没吃晚饭，这家白俄人的店里有几款蛋糕特别好吃。”他俯身伸手扶她，笑容温暖，目光似身后迷离灯彩般惑人，“快来，我不知你们爱吃的口味。”
念卿一时怔住，店里飘出的糕点香气似乎将心绪也染上奶油的软腻。他笑着催促，“还磨蹭，是谁赶时间了？”她只得下车，念乔也从另一边下来，小跑绕过车子，满怀欢快，“这家店我们来过，姐姐带我来的！”程以哲笑道：“好极了，那你喜欢什么口味？”
“樱桃酱和杨梅！”念乔眼睛弯弯笑得似一只馋嘴小猫。
念卿亦莞尔，侧眸间，却见玻璃转门推开，一对男女相伴出来，步履匆匆间已是光彩夺目，吸引得路人纷纷侧首——端的是俊男美女，华服锦绣，相得益彰。
念乔悄声赞叹，“呀，好漂亮的一对！”
程以哲定睛细看，一下认出来，“咦，是薛四公子。”
“薛四公子？”念乔脱口而出，语声清脆，引得路人侧目，连那风采翩翩的公子也微侧了下头，似乎听到了她的语声。
念卿扯起围巾将嘴捂住，侧过身子，咳了一声。
“怎么了？”程以哲忙看向她，“很冷吗？”
念卿不说话，围巾遮了大半张脸，隔了眼镜看不清脸上神色。直到那对俊男美女钻进路边一辆豪华轿车绝尘而去，念卿又咳了两声，这才放下围巾，抬起脸来，“没事，给冷风呛到了。”

第二记 倩影疑踪
将念乔送到声乐老师家里已经八点二十分了，程以哲掉头加速往名山路赶，一路将车开得飞快，惊得路旁黄包车纷纷避让，念卿忙道：“小心些，稍微迟到点也没事。”
“我的车技你放心。”程以哲笑笑，从后视镜瞧着念卿，试探道，“我听说现在好点的私人声乐课，学费都蛮贵。”
念卿嗯了一声，“是，都按时薪收费。”
程以哲沉默了下，心中越发不是滋味，如今一般小康人家也未必念得起私人声乐课，念卿不过是个报馆小职员，薪水微薄，供了姐妹二人衣食还要供念乔求学，一人身兼两份工，辛苦可想而知。
“念乔是在教会女校吧？”程以哲故作不经意地问，“学校里没有声乐课吗？”
“有是有，但念乔想考女子师范学院的音乐系，基础不够，只得多花点工夫。”念卿亦随口笑答，并未透出半分辛苦感叹。愈是轻描淡写，愈叫人听得心酸。一对姐妹，年貌相差不到几年，妹妹似朝花彩蝶，无忧无虑，姐姐却这般辛苦忍耐，年纪轻轻便承担起生活重荷……程以哲无声叹了口气，装作突然想起，“对了，我有个表姐也在学声乐，家里请了老师，不如叫念乔和她一道学，相互也好有个伴。”
念卿默不作声，过了半晌才轻声道：“多谢程先生，这位老师教惯了，换人恐怕不适应呢。”
程以哲不再说话，闷声开车，两人俱是沉默下去。经过路口时，另一辆车子横在岔路上，程以哲猛然一揿喇叭，按得嘟嘟声山响不绝。念卿一惊，坐直身子，从后视镜里对上程以哲灼灼目光。他直盯了她，终于脱口道：“念卿，为什么总是拒绝，难道每个人的好意都包藏了祸心？你一个弱女子又能扛得了多少？”念卿脸色一僵，不知如何作答。后面车子见他们不动，按响喇叭催促，程以哲心烦地踩下油门，一路疾驰，再不与念卿说话。
赶至名山路十号，刚好八点三十五分。
“这里？”程以哲看了眼外面，狐疑地回头看向念卿——名山路十号的门牌下是一间店面堂皇的进出口商行。念卿点头一笑，“是对面，我在这里下，走过去就好。”
对面一排高低错落的洋楼，红墙铁栏，高大的法国梧桐沿着巷子一路延伸，铁枝街灯透过浓绿深碧，将林荫后一栋栋红墙白窗的小楼映得格外精巧。
“原来是这里，送你到门口吧。”程以哲恍然，这一带已算是富人街，沿巷子穿出去就是领馆区了，这里是洋人和新派人士喜欢扎堆的地方，往来聚居之人非富即贵。
念卿却执意在此下车，“人家是旧式家庭，对礼数看得重，若见男士送我过来，未免失礼。”
见她这样说，程以哲也只得作罢，开了车门扶她下来，“课要上多久？”
“两个钟点。”念卿扯起围巾将脸庞遮住，朝他道了谢，转身低头便走。
“念卿……”程以哲柔声唤住她，“晚上我来接你可好？”
念卿猝然转身，声色俱严，“不用，不必劳烦程先生！”
程以哲呆住，从未见她说话如此强硬，神色里竟有一股凛凛冷意。
“好，我明白了。”程以哲勉强笑笑，心头发涩。
街灯下，念卿裹紧了驼色围巾，转身离开，背影亦楚楚，亦刚强。
程以哲默然看她快步穿过街道，目送她走入一户人家，不觉又发了一阵呆，心头郁郁。
“大约她是真的厌恶我吧。”程以哲闷闷喝一口酒，掉头望着窗外发怔，眉间尽是郁悒。
夏杭生苦笑，一时无话可说。
富家公子追腻了红歌星，换女学生或贫家女试试新口味也是常有的，旁人以为程以哲追求沈念卿也不过是一场游戏，但夏杭生知道不是。多年相知，他最明白程以哲的为人。他若是一般纨绔子弟，也不会抛下偌大家业，跑来报馆做个小小主笔。
程以哲算是上流圈子里的异类，对祖产家业毫无兴趣，一心要做中国最有良心的报人，多年独身自好，没半分风流韵事。两个月前，报馆新来一个临时编译，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程少就莫名陷入了狂热的恋爱。
那女子怎么看都不显山露水，偏偏还对程以哲一口回绝。起初夏杭生以为，念卿冷对以哲，不过是小女子吊人胃口的惯用手段。久了才知，人家真是没看上程少。
“这又有什么办法。”夏杭生摇头叹息，“两情相悦这种事，最是勉强不来，你条件再好，付出再多，人家偏不喜欢……总不能一头撞死在她跟前罢。”
窗外夜风一阵阵吹来，带着湿冷潮气。
夏杭生起身去关窗，“我说，你一连几个晚上都跑我家喝酒，回去也不怕老爷子骂？”
“他早骂累了，不骂了。”程以哲懒懒一笑，仰头又喝一杯。
“酒入愁肠愁更愁！”夏杭生夺了他的酒瓶，索性下了逐客令，“就快下雨了，算我拜托你，早点回去吧，程少！”
“你小子没义气！”程以哲闷闷起身去夺酒瓶。
“天涯何处无芳草，今晚一宿大雨，明早花更香，树更绿，又是新的一天！”夏杭生劝得苦口婆心。
程以哲蓦地愣了愣，“下雨了？”
“可不是！”
“现在几点？”
“差一刻钟十点，不早了吧。”
“我去接念卿，她没带伞！”程以哲二话不说，掉头取了外衣，推门就走。
夏杭生气得跺脚，一晚上白跟他废话了。
夏家离名山路倒是不远，程以哲赶到时，十点还差几分。他将车子泊在路口，开着雨刮，目不转睛盯着路上，唯恐错过了念卿。这个时辰，又下着大雨，路上几乎没有了行人。除了偶尔几辆车子开过，只有三辆黄包车进去，却没有一辆出来。念卿回家必然是走这个方向，不可能从那头绕路。程以哲一直等到十点二十分，仍未见人，心里越发忐忑。
常在社会版看到女学生做家教被非礼的新闻，此时那些耸人听闻的事件尽蹿上心头，程以哲再坐不住，隐约记得见她跑进了右边第五盏街灯后的人家……当下也顾不得别的，径直将车子开到那家门前，冒雨冲入门洞，按响门铃。
连按了两遍，才听有脚步声近前，门上小方洞拉开，一双眼睛隐在阴影后头，中年男人的声音冷冷问道：“找谁？”
程以哲彬彬有礼道：“请问沈小姐可是在这里做家庭教师？”
门后那人沉默片刻，“走了。”
程以哲诧异道：“什么时候走的？”
“早走了。”那人声音更冷，一双眼却似锥子般打量着程以哲，“你是谁？”
这声音听来不似本地人，冷硬中透出敌意，令人听来毫无好感。程以哲越发惊疑不安，退后一步，审视了下这户人家，门牌上写着名山路春深巷六号，同左右一色的欧式两层小楼，墙根爬满藤萝，门廊下有简单花草，一切与普通富人家无异。
门户咔哒一声，那人开了门出来，反手将房门虚掩。门廊灯下是个身穿睡袍的男人，中等身材，微微秃顶，看来十分平常，只是一双眼格外锐利。
“我是沈小姐的同事，顺道过来接她。”程以哲略欠身，不动声色地打量此人。
门后却听一个女人的语声响起，“这么晚，谁呀？”
房门开处，一个略显臃肿的圆脸女人探身出来。程以哲松了口气，有女主人在家，想来不会发生那种事情，忙歉然道：“不好意思，我是来接沈小姐的。”
“噢，沈小姐今天有点着凉，早回去了。”那女人一双眼睛在他身上骨碌转，说话倒是和气。
“这样……那真是抱歉，打扰二位休息了。”程以哲只得欠身告辞，冒雨跑回车上，身上已经淋得半湿。
回去的一路上，越想越觉得古怪。这户人家怎么看都不似念卿说的旧式家庭，若说是外来的暴发户家庭倒有些像，但那对夫妇给人的感觉极差，看上去没有半分有钱人家的优裕，反倒觉得阴沉。
程以哲一整夜没能睡着，担心着念卿是否安然回家，恨不得立刻找巡捕房的朋友把她家找出来，却又怕小题大做，给她惹来麻烦，往后更加惹她讨厌。
辗转反侧到天亮，程以哲一早便赶到报馆，眼巴巴张望，看到那瘦削身影如往常一般踏入大门，一颗心这才坠回原地。当着众人不便说话，足足忍耐到上午，念卿拿了稿子去总编室，回来时经过主笔办公室门口，程以哲上前将她拦住。
念卿吓了一跳，愕然抬头看他，“程先生？”
“你跟我来下。”程以哲转身回办公室。
念卿只得硬着头皮跟进去，见夏杭生不在，竟只得二人单独相对。程以哲转身，“念卿，我要先跟你道歉。”
“为什么？”念卿莫名所以。
“我一时唐突，可能给你惹了点麻烦。”程以哲将手插在深灰条纹西裤兜里，雪白衬衣袖子挽起，同色西服马甲裁剪得熨帖修身，怀表的链子在胸前微微晃动。
“程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念卿有些不安，微微抿唇，抬眸看他。
她抿唇的动作，看得程以哲心头一跳，低头道：“我……昨晚因为下雨，还是去了名山路接你，却不知道你提早走了，冒昧打扰了那家人，可能会引起他们不快，给你……”
“你去了那里？”念卿蓦地打断他，黑框眼镜后，一双眼睛亮得慑人，脸色也瞬时转白。
程以哲被她的反应吓坏住了，忙连连道歉。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谁要你这样多事！”念卿的脸苍白了，语声因惊怒而发颤。程以哲情急，一下握住她手臂，“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就算丢了这份家教，我再帮你找一份……”
“放手！”念卿一甩手挣开他，目光如冰如芒，“程先生，我尊重你，也请你自重，不要再干扰我的生活，不要再做任何愚蠢的事！”
程以哲整个人怔住，似未能反应过来。
“我希望再不会在那地方见到你！”念卿倨傲地扬起脸，冷冷转身摔门而去。

第三记 名伶倾城
下学时分，老钟敲响，三五成群的女学生结伴步出学堂，娇声笑语令清静的林荫小路一时热闹如三月花海。南方初冬暖阳下，女学生们大多还穿着夹衣旗袍，偶有时髦的少女已率先穿上白色阔袖窄腰衫袄，套黑色长裙，剪了齐耳短发，素面朝天的走过，引得众人侧目。
“如今最时兴的打扮就是这样呢。”女生们欣羡地议论，念乔抱了书本回头张望那白衫黑裙的背影，只觉素雅飘逸，越瞧越好看。
“念乔身段儿风流，要穿上这么一身准比她好看，”同伴嘻笑着打趣，“不晓得会迷倒多少人！”念乔不依，跺脚道：“谁风流了，你这碎嘴就会胡说。”同伴躲闪，念乔追上去，两个嬉闹作一团。身后女生们瞧着二人直笑，忽听有人叫了一声，“念乔！”
众人愕然侧首，见路边停着辆黑色车子，一个高挑俊秀的男子倚了车门，象牙色软呢西服配浅色条纹裤子，唇挑笑意，态度倜傥……将一众女生看得出神，反而忘了他方才唤的何人，直待念乔低头迎了上去，众人一时相顾讶然。
念乔立在车前数步，不敢抬眼看他，只听得自己心跳声如鼓，两颊火燎似的烫。程以哲连唤两声，她都毫无反应，亦不抬头。
“怎么，不认得我了？”程以哲苦笑，莫非连念乔也不肯见他，两姐妹拿定主意视他如路人。
“程大哥……”念乔语声细如蚊蚋，“是姐姐拜托你来接我吗？”
还肯叫程大哥，看来不会拒他于千里之外，程以哲松口气，听她提及念卿却又心中发涩，只微微一笑，“顺道路过这里，来捎你一程。”
念乔抬眸飞快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晕红的双颊漾开小小酒窝。
坐上车子，程以哲说了些笑话逗她，念乔渐渐回复平素的活泼，神态也自在起来。
到了路口，见程以哲将车转向报馆方向，念乔忙道：“我们家往左边。”
程以哲诧异，“今天不去上课吗？”
念乔睁大眼睛，一双妙目黑白分明，“咦，姐姐没告诉过你，逢礼拜四老师都不上课的。”
“呃，看我这记性，一时忘了。”程以哲忙打哈哈蒙混过去，“那直接送你回家吗？”
念乔一点未在意，脱口将地址告诉他，还顺口抱怨起声乐老师的严厉，却不知程以哲心中暗自急跳，且喜且忧。自从念卿当面回绝他之后，一直视他如路人，不假半分辞色。他心中疑虑却是更甚，思来想去，只好从念乔这里打探。原本未曾指望这小姑娘能知道多少事，却不料歪打正着，念乔对他毫无戒心，竟肯让他送抵家门。
天可怜见，他试探过多少遍，念卿也不肯透露住址，报馆资料科处虽也查得到，他却不敢贸然侵犯她隐私。大致知道她住在某一带，也暗暗在附近徘徊过多次，却始终不曾接近。
程以哲无声苦笑，想起昨日大醉，夏杭生骂他贱……世间那样多女子，为何独独恋上不爱他的那一个；明明可以正大光明地追求，偏偏又怕她，唯恐惹她一丝不快，如今连话也不能同她说……这两日，念卿待他已至冰点，日日相对，却视而不见。今天硬着头皮来找念乔，若再趁势登门，她会不会加倍地深恶痛绝……程以哲一面开车，一面心中挣扎，也不知念乔唧唧喳喳说了些什么，直到她急急大叫一声，“到了到了！”
原来她住在这里，程以哲跟在念乔身后，身不由己踏进一条僻静老巷，两侧都是破败的老房子，墙上给烟火熏出斑驳印痕，竹竿子横七竖八晾满衣服，万国旗般飘动。已是黄昏时分，巷子里飘来阵阵炊烟，带着呛人的煤烟气……底层黑洞洞的门楼也砌了门窗住进人家，不知谁家主妇操着听不懂的外地方言在骂孩子，两个半大孩子舞着彩纸糊就的大刀追打过去。
天光昏暗，过道里唯一的路灯还未亮，程以哲低头仔细看路，留心着高低不平的路面。念乔在前头走得极轻快，兀自笑道：“姐姐说过了年再换一处房子，离学校近些，不用老远地来去。”
程以哲忍不住脱口道：“你们一直就住这里？”
“没有啊，以前住孤儿院宿舍。”念乔随口笑道。
程以哲听说过一些零星故事，知道她们父母双亡，姐妹失散多年，念乔是念卿从孤儿院找回来的……他沉默下去，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心里堵得难受。
“这里上楼。”念乔走进一户门洞，回头招呼他，“楼梯有些暗，当心哦。”
木楼梯吱嘎作响，一路盘旋到三楼窄小的阁楼前。
程以哲要微微低一点头，才不会触到积满油灰的屋梁。
念乔开了门，侧身望着他，笑容热情明亮，“程大哥，进来坐坐吧。”
程以哲犹豫了一刻，步入屋里，迎面是一大片灿灿的绿，印花向日葵的布窗帘外，是连绵的灰瓦屋顶，一眼可以望见远处教堂的尖顶，刷得雪白的窗台上放了小小一盆兰草，两只鸽子在屋顶傻乎乎地散步。小小的房中，处处简陋，却处处整齐，透出细致温暖。
“怎么样？还不错吧。”念乔歪着头欣赏他讶然的表情，“我和姐姐一起布置的。”
“好，真好。”程以哲由衷赞叹。
念乔一笑，眼眸清亮坦然，“以后会更好的，等我毕业就和姐姐一起挣钱，我们会更好。”
面对生活的艰辛，十六岁的女孩子眼眸里闪动着不属于她这年纪的担当和乐观。程以哲第一次觉得，他真真看低了这小姑娘。
“姐姐说过了年搬到好点的地方住，我却觉得这里很好，房租又便宜。”念乔学着洋人的样子耸肩摊手，辫子在肩上甩动，笑眸弯弯。那明亮笑容却晃得程以哲眼睛发涩，张了口不知说什么好，目光无意识落到桌上，看见一本英文课本。
“这是念卿的书？”他信手拿起来。
“嗯，已经教过的旧书。”念乔转身，忙着烧水倒茶，“程大哥稍坐一下。”
程以哲翻开那课本，外面看来颇旧，前面几页留有熟悉的清秀字迹，密密标满批注。然而翻到后头，大半本书都是整页的雪白，一点批注都没有。
念乔蹲在过道的炉子前烧水，蓦然听得程以哲走到身后，“你姐姐平日晚上都什么时候回家？”
“都好晚呢，多半都是夜里十二点过后，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她开门进来看我，和我说晚安，我想和她多说会儿话，可总困得睁不开眼。等我早晨醒来，她还没起，我又得急急忙忙去上学了。有时候你们报社加班，她三点四点回来也是有的，天都快亮了，唉，姐姐真辛苦。”念乔长长叹口气，“快点毕业吧，等我毕业有了工作，姐姐就不用一个人这么辛苦了。”
报社从来没让念卿加过夜班，程以哲再清楚不过，听得念乔这些话，心沉沉往下坠。
他脸上不动声色，只作不经意地笑，“奇怪，家教怎会做到那样晚，你姐姐的学生是榆木疙瘩做的吗？”
念乔扑哧笑出来，“是呀，我也纳闷过，姐姐说是那户人家太远，路上一来一去费时间。”
“在哪里，有多远？”程以哲追问。
“这我可不知道了，城里好多地方我都没去过，姐姐总没时间带我出去玩。”念乔嘟了嘴。
半晌没听程以哲回答，念乔回头，见他站在门口，直盯着手上那册课本出神。
她又唤了一声，他才猛抬头，脸色在昏黄灯光下隐隐发沉。
“程……”她才一张口，他却蓦地按住她肩头，目光灼灼盯了她，“念乔，今天我来过的事，万万不要告诉你姐姐，否则她生气起来，再不许我过来，记得吗？”
念乔怔怔点头。
“我有点急事，这就得走。”程以哲转身将课本放回桌上，匆匆走到楼梯口，再一次叮嘱，“念乔，千万记得！”
他噔噔下楼，脚步声去得远了，念乔仍怔怔望着楼梯发呆，不由自主抚上自己肩头，他方才按住的地方仿佛还留着掌心余温。炉子上水壶咝咝作响，一壶水滚滚地开了。
大半夜里，门上笃笃急响，将夏杭生从睡梦里惊醒，却又没了声响。莫非是发了场噩梦。夏杭生开灯看钟，才凌晨一点过，正欲倒头再睡，敲门声又响起。夏杭生一个激灵，翻身下床，惊问，“是谁？”
“我，程以哲。”
门开处，程大少爷衣衫不整地倚了门框，低头以手背挡住面孔。夏杭生气急败坏，正要骂人，却见程以哲抬头，鼻血流淌，面带伤痕，衣领袖口一片猩红，顿时将他惊呆在门口。
“看什么，死不了！”程以哲一把推开老夏，径直进屋，将外套随手抛在地上，到盥洗间接了冷水洗脸。夏杭生慌忙翻箱倒柜，总算找出小半瓶云南白药，好一顿手忙脚乱……总算是止住了血，却搞得两人都是狼狈不堪。程以哲尤其凄惨，鼻血流了许多，外套衬衣上都是血污，脸颊也擦伤一片。
“不会是摔了一跤吧？”夏杭生没好气地冲水洗手，相识多年，倒是第一次见风采翩翩的程少搞成这副样子。
程以哲闷声不答。
“男人打架也没什么，关键是，打输了比较没面子，”夏杭生笑起来，又补充一句，“尤其是在女人面前。”只听咚的一声，夏杭生吓一跳，转身见程以哲脸色铁青，重重一拳捶在桌上，哑声怒道：“闭嘴！”
“出什么事了？”夏杭生顿觉事情不妙，他从未见程以哲发过这样大的火。
“你跟什么人打了架？”夏杭生追问，程以哲闷声答不知道。
“为什么打架？”夏杭生又问，程以哲依然闷声答不知道。
夏杭生气急，当胸给他一拳，“你他妈还知道什么，就知道半夜来捶门？”
程以哲跌坐椅上，半晌终于吐出一句，“我跟踪了念卿。”
晚上八点钟，程以哲同朋友换了一部车子，早早将车泊在春深巷路口，眼见着八点二十分，念卿乘黄包车在他不远处下了，快步走到春深巷六号，按了门铃。开门的是上次那圆脸女人，侧身让了念卿进去，探头左右张望，将门重重带上。
此时正是夜间进出活动的时辰，左右邻家频繁有人车出入，打扮入时的男女相伴投入夜色之中，远处领馆区亮起一片灯红酒绿，夜生活才刚刚开始……程以哲守在车里，紧盯那春深巷六号，见二楼灯光亮起，窗户却紧闭，看不清帘后是否有人活动。时间一点点滑过，比任何时候都难挨……终于挨到十点、十点半、十一点，念卿始终没有从那扇门内出来。
十二点钟，夜归的人已纷纷回家，整条巷子清静下来，程以哲终于坐不住，拿定主意直闯那户人家探个明白。待他疾步穿过路口，却见一辆轿车迎面而来，匆忙间闪避不及，眼看要被撞上。那车子堪堪一个急刹，轮下擦出火花，总算是刹住，司机探头出来，操了一口北方口音，破口便骂。
程以哲狼狈不堪，无暇理睬，掉头要走。此时一辆车子开过，车灯掠进后座，照亮一个淡淡侧颜。程以哲蓦地驻足，心中电光火石般一闪，似听得车内有个女子声音低低开口，司机立时发动车子，掉头驶走。
“念卿，念卿——”程以哲回过神来，拔足追上前去，那车子转眼已驶出路口。
仓促间，那侧影只看得一眼，却熟悉得触目惊心。
程以哲匆忙奔回马路对面，忙要上车去追。甫一打开车门，便被人从身后抱住，风声过耳，脸颊已着了一拳！程以哲挣扎不得，后领被人拽了，猛地按倒在车前盖，拳脚雨点般落在身上。黑暗中看不清来人是谁，只听一个浓重的苏北口音操着生硬的本地话，恶狠狠道：“不嫌命长就少管闲事！”
程以哲眼前发昏，耳边听到玻璃碎裂声，口中尽是血腥味……远处巡捕哨声吹响，待他挣扎了站起来，那伙人已不见踪影。巡捕赶来，见车子玻璃被砸碎，轮胎也给扎破，又见他衣着光鲜，料来必是富家公子惹上了小流氓。这种事每日没有十起也有八起，巡捕懒得费事，直接问了地址，便要送他回家了事。程以哲一身狼狈，自然不敢回家，只得报上了夏杭生的地址。
次日一早赶到报馆，等到近午也不见沈念卿，问叶起宪才知她一早告了假。
夏杭生摇了电话给巡捕房的朋友，托人查探春深巷六号住户，回复却是这家房东一早移居南洋，房子托朋友租给外地商人，具体情形不明。
程以哲蓦地记起一个人，“老易！”
老易是社会部的资深记者，跑遍全城街头巷尾，大大小小的奇闻八卦全在他一杆笔下。若论此人路子之宽，人面之广，只怕连巡捕房也甘拜下风。
“春深巷啊……”老易叼了烟斗，信手翻翻那簿宝贝地址录，皱眉想了想，“住这条巷子的名人倒有几个，不过这六号人家却没有印象。”
程以哲大失所望，“老易，你再仔细想想，果真没有一点印象吗？”
老易拧眉看了看他，心中诧异，竭力思索了许久，忽地一敲桌子，“嘿！”
“怎样？”程夏二人同时抢问。
老易扑哧一笑，“程少，你该不会是记错了门牌吧？”
见程以哲愕然，老易越发促狭笑道：“春深巷六号我是没印象，不过七号却知道！那可是住了艳名远播的一位人物，我看你找的怕是她吧！”
夏杭生不耐烦道：“胡扯，七号关六号什么破事！”
程以哲蓦然抬头盯了老易，“七号住着谁？”
老易啧了一声，叹道：“皇帝的夜莺！”
皇帝的夜莺，也有洋人爱叫她“中国夜莺”，名字取自一个国外小说家笔下的故事。从前有个皇帝，御前养有一只美丽非凡的夜莺，她每晚只歌唱一小会儿，美妙声音能令枯萎的花朵重新开放，垂死的病人焕发生机……没有人知道夜莺从哪里来，只知她在夜里出现，又消失于夜色之中。
自她在梅杜莎俱乐部登台之日起，将近三个月，任何歌星、红伶、名媛的风头都盖不过这位“中国夜莺”。梅杜莎俱乐部是城中顶尖的风月之地，只接纳会员入内，入会者除了军政名流、豪门巨富，便是各国领馆的洋人。据说每晚的鲜花香槟都是从外国空运，舞娘俱是高大美艳的白俄女子，乐队也全是洋人，许多名噪一时的红歌星都以在此登台为荣。
“是她？”程以哲虽极少涉足风月场所，却也听说过这位红极一时的倾城名伶。
“没错，就是她，‘中国夜莺’，云漪。”老易吸一口烟，叹息般吐出那香艳的名字，仿佛舌尖也带上了一抹绮靡艳色，复又摇头道，“春深巷七号据说是她的寓所，不过极少有人见到她出入，偶尔露面也是车载车送……况且，你也知道梅杜莎的后台是什么人，云漪这棵大摇钱树，进出都有保镖护送，谁能近前。”

第四记 绝色惊魂
车窗外景物飞逝，一面是爬满藤萝青苔的山壁，一面是白浪拍岸的海滩。梧桐林荫道徐徐盘山而上，将人带入如画景致之中。天边晚霞渐渐沉入夜色，林荫间路灯次第亮起。
近山腰处，道旁停满各式豪华轿车，几乎将路口堵塞。高且纤细的铁花围栏后，大片常绿灌木修剪出玲珑花式，乳白大理石砌出罗马式喷泉，悠扬乐声自那水晶大门之内传出。
晚上八时未到，门前已是香车如织、宾客络绎——传闻中蚀魂销金的梅杜莎俱乐部，竟远离浮华尘嚣，隐匿在一片傍山临海的绿荫之中。肤棕眼碧的印度侍者拉开车门，程以哲随了表兄白慕华下车，挽了各自的女伴步上门前织金点翠的地毯。
梅杜莎俱乐部向来只接待熟识常客，一般人纵是腰缠万贯，若没有常客引荐也一样被拒之门外。程家门风笃严，也并非数一数二的豪富之家，倒是与经营纸业的白家有姑表之亲。白家几乎垄断城中纸业，比之程氏家业又豪阔许多。侍者认得白慕华，恭然欠身领了四人入内。
一扇扇雕花长门开启，水晶吊灯剔透摇曳，梵婀玲的幽渺调子似在半空流转，如丝缠绕；明滑如镜的地面不知嵌了什么，闪动星星点点银芒，竟觉步步生辉……两名女伴低声惊叹，程以哲亦驻足，微眯了眼，几疑踏入幻境。白慕华回首一笑，早知他三人必是这般反应。
椭圆的大厅里，中央留做舞池，前面是金碧辉煌的舞台，散布四下的座位不多，约莫能容百人。程以哲环顾四下，多见金发碧目，盛装而来的洋人，少数黑发黑眼的面孔亦是熟知的名流，舞台下最靠前的座位却统统留空。白色制服侍者领四人在靠前的侧首落座，立时有丰满冶艳的白俄女子穿了刺绣旗袍，上前斟上香槟。
以白家的声势也只得坐在侧首，程以哲扫了眼前面落座的数人，除去几名洋人，却都是往日难得一见的政界中人。白慕华循了他目光看去，微微一笑，“那是荷兰跟丹麦使馆的参赞，同另两个洋行老板……这是寻常的，真正大人物还未到呢。”
说话间，嘉宾贵客鱼贯而至，各自落座。大厅里水晶吊灯渐渐暗下去，乐池里音乐变换，起先的舒缓悠扬换作靡靡的绮丽之音。两名女伴都是新派女子，言笑间并不扭捏，倒是程以哲心不在焉，令他身边短发凤眼的娇小女子十分不悦。
时间已至八点半，程以哲啜了口酒，不耐烦地望向舞台，心里愈觉忐忑烦躁。忽听白慕华压低声音笑道：“瞧，来了。”程以哲手上一颤，惊回头，险些泼溅了杯中香槟。但见舞台上毫无动静，白慕华的目光却是递向门口。程以哲心头一宽，复又揪得更紧，也不知自己在忧惧什么。
却见一行人踏进门来，两名紫色制服的侍者在前领路，引了后头五六人徐步而入，沿专门的贵宾走廊直抵前排落座。走在前头的人俱是黑头发黄面孔，两名洋人反而随在后面。程以哲认出其中最耀眼的一人，一袭黑色夜礼服，衬了倜傥身段，举止间贵气十足，容色风度令程以哲自愧弗如。
“薛四公子！”身侧女伴脱口惊呼，两女惊喜不已。
白慕华感叹，“世上果真有人占尽诸般荣光，不由得人不嫉妒。”
程以哲仔细看去，依稀认出其中一人像是税务司长，其他人再不认得。
舞台上金色幕布徐徐升起，厅中灯光俱暗，乐池中响起西塔琴和塔布纳鼓的声音，台上金红粲然的穹门洞开，铃声如雨，纱丽飘扬，十二名印度舞娘踩了跃动节拍，跳起脚铃舞。当中一名领舞者，穿火红纱丽，面纱缀满金珠，腰身曼妙如灵蛇，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顾盼生辉，带出异域风情无限。程以哲目不转睛地盯了那舞娘，心口怦怦急跳，恨不得立时摘了她面纱，一窥究竟。
曲声终了，红衣舞娘飞旋回身，面纱抛起，飘过台下。
一时间艳惊四座，竟有人忘情般站起，欲抢夺那面纱。
程以哲重重靠上椅背，喘出一口气，千幸万幸，不是她！
白慕华兴味盎然地笑道：“如何，梅杜莎名不虚传吧？”
程以哲心情大悦，端了酒杯笑道：“云漪小姐果然美丽。”
白慕华低头正要喝酒，闻言哈哈大笑，“好没见识的书呆子，云漪岂是这么容易让你见着的，早着呢，不到最后可不会出来。”
原来还不是她，一口香槟哽在喉间，化作苦涩，程以哲苦笑着放下酒杯，再也无心声色。一名女伴讶然道：“这般美貌，还不如那云漪？”
白慕华笑而不答。歌舞陆续登场，一场比一场热烈，出场的女子一个胜一个妖艳，各逞风流妍态，看得台下众人忘乎所以，神魂颠倒……却没有一个似她，程以哲心中一点点踏实下去，却有一处越悬越高，叫人透不过气。他昏昏然起身，对女伴歉然一笑，“我出去透透气，一会儿回来。”白慕华拽住他，“早不去晚不去，等一晚上就看这会儿了！”
程以哲一呆，正欲开口，眼前陡然黑了，厅中灯光俱暗。
“坐下坐下，来了来了！”白慕华激动得语声似变了调。
大厅穹顶上，星星点点的灯光渐渐亮起，洒下一片朦胧柔光。
幕布启处，一扇巨大的绢画屏风，粉红樱花铺满舞台。灯光淡淡笼罩下来，舞台上不见人影，只映出屏风后一个袅袅侧影。一缕缥缈歌声便在此时扬起，初时细若游丝，伴了低回乐声渐渐抛入虚空，宛转起伏，无声无息潜入魂灵，叩动心扉。
一段《蝴蝶夫人》的咏叹调，音韵顿挫的意大利语，从她口中唱来平添了月夜霜落的曲致，无须听懂那歌词含义，仍受其哀婉缠绵所感，闻者无不心醉，复又神伤。
这幕凄婉歌剧中，爱上美国军官的日本女子，日夜守候情人归来，却等来无情被弃的结局，最终引刀自尽。悲剧降临之前，她曾眺望情人离去的港口，满怀期待与温柔，吟唱出Un bel di vedremo （《最晴朗的一天 》）“Un bel di vedremo…I nomi che mi dava al suo venire.Tutto questo avverrà, te lo prometto. Tienti la tua paura. Io con sicura fede lo aspetto.”（他温柔的声音在我耳边回荡，终于实现他曾经的诺言。是的，这一天一定会到来。）
那个身影徐徐转出屏风，长裙曳地，雪白丝缎披肩缀了极长的流苏，随步态款款而动。云鬓堆髻下，一只银色蝴蝶面具遮去面容，只露出玲珑红唇和纤柔下颌，雪肤红唇相映，艳色烈烈，夺人遐思无限。
歌声渐入幽渺，那人仰首凝立，缓缓转身，蝴蝶面具飘然而落。
佳人懒回眸，全场俱寂。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厅中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幕布缓缓降下，某个角落里忽听一声清脆裂响，似玻璃杯脱手坠地，却如一滴冷水渗入沸油，刹那间全场掌声如雷。灯光再度亮起，座中男女纷纷收回神魂，仍是唏嘘不已。
“天人，天人啊。”白慕华倒抽一口气，似觉从云层里走了一遭，这才回返尘世。
程以哲目光发直，茫然盯住人去台空的幕布，仿佛魂魄已不属己身。侍者悄然上前，拾掇起地上玻璃碎片，替他换上新的酒杯，他亦浑然不觉。白慕华啼笑皆非，早知这书呆子风月世面见得少，可也未免太过忘形。
“以哲，以哲，该回魂了！”白慕华连声唤他，笑着打趣，“这可怎么了得，只一眼便丢了魂，回头我怎么跟舅父交代去！”程以哲恍惚回头，见表兄连说带笑，两名女伴面色不豫，周遭光影陆离，酒色芬芳依旧馥郁。然而整个天地却已黯了，灰败的底子上，一切都失去颜色，唯独那绝色容颜在眼前无限放大，似火焰舔噬，将心中另一个影子烧作灰烬。身侧女伴见他脸色发青，额有微汗，觉出些许异样，却见他端起酒杯，一口口缓慢地饮尽。
此时乐声又起，场内灯色光影变幻，舞池中无数小灯闪烁，似散落一地珍珠。舞台一侧的金色旋梯直抵二楼，鲜花锦簇，顶端撒下漫天彩带……靡靡舞曲，裙袂飘飘，四名美艳佳人鱼贯步下旋梯，霎时间艳光熠熠，叫人目不暇接。四名美人正是今晚登台的四场歌舞主角，此刻换了一式的晚装高髻，鬓簪玫瑰，或嫣然，或冷傲，或楚楚，或妩媚，个个似步下云端的公主，自旋梯居高临下俯视大厅，座中名流富豪尽皆仰首目眩，为之疯魔。
四名白俄女郎各推一辆花车自舞台两侧出来，穿一色的高衩旗袍，修长大腿雪白晃眼。花车上分别是粉、白、黄、红四种颜色的玫瑰绢花，与旋梯上四名女子鬓角的玫瑰颜色相对应，至此，每晚最癫狂的高潮时分来临。
“这是什么意思？”短发凤眼的女子娇声惊问，程以哲却置若罔闻，白慕华忙笑道，“这是梅杜莎最有特色的节目了！”
每晚歌舞结束之后，便是彻夜狂欢的舞会。当晚登台的五位美人，将挑选自己的舞伴领衔步入舞池。男士们若希望被谁挑中，就买下代表她那一色的玫瑰放在桌上，美人便会到你跟前来，至于能不能被挑中，就看你的魅力了。
“这太有趣了！”两名女伴连连娇笑，一人好奇道，“买得多少没有关系吗？”
白慕华摇头笑，“梅杜莎崇尚浪漫的骑士精神，不以多少而论，全看你对佳人的心意……除非，有薛四公子那样的手笔。”
“听说薛四公子曾包下全场的黑色玫瑰送给云漪。”短发凤眼女子睁大眼睛。
白慕华叹息，“不是曾经，是近半月来天天如此。”
两女相顾失色，短发女子更加好奇道：“那这一枝黑玫瑰要价多少？”
白慕华朝薛四公子所在方向望了一眼，含笑伸出一个手指，“这是其他四色的价，黑玫瑰么……”他挑眉一笑，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女伴啧啧有声。
“五百。”
只听咣当一声，程以哲碰翻酒瓶，连带打翻桌上酒杯。艳红香槟洒上雪白桌布，几乎泼上身侧女伴的粉色蕾丝长裙，惊得那女子娇嗔连连。白慕华忙打圆场笑道：“血色罗裙翻酒污，虽然是风流事，以哲你也太不小心了！”
程以哲毫无反应，不等侍者上前替换杯盏，端起未洒尽的半杯残酒就喝。
连白慕华也觉出他的举止失常，碍于女伴在侧，只得暗递眼色，程以哲却兀自发愣。
此时座中名流富豪已将花车上四色玫瑰争购一空，四名女子相继步下旋梯，穿行于座中，带起香风拂面，各自挑选出了舞伴，被挑中之人尽是高官豪富。此时一名大红旗袍的白俄女郎自舞台上走出，怀抱满捧黑色玫瑰，风情万种地环视台下众人。
座中众人皆翘首屏息，无人敢有半分喧哗。
灯光流转，一束柔光所指之处，刹时聚焦了全场目光。旋梯顶端，一袭黑色绸缎长裙闪动幽暗光泽，托出个冰肌雪颜的女子，一步步走下旋梯，似自夜空降入尘世，脚下纵有万紫千红，也被这一抹素到极致的艳色夺去光彩。
云漪垂眸环视四下，目光扫过前排第一座上熟悉的身影。
薛四公子微微侧身，向身后侍者吩咐了什么，侍者微笑点头，向台上白俄女子打出个特殊的手势。那女子走到台前粲然一笑，将怀中满捧黑色玫瑰抛向薛四公子那桌，用流利的中文朗声宣布“今晚最美丽的玫瑰全部由长谷川先生购得”。
长谷川，不是薛晋铭。
竟是个日本人，全场静了片刻，随即相顾哗然。
薛晋铭端了香槟在手，优雅地向身边男子举杯一笑。那瘦削中年男人微微欠身致意，穿一身灰色礼服，唇上蓄了小撮仁丹胡，彬彬有礼的笑容下透出日本人特有的刻板。
座中鸦雀无声。
白慕华回过神来，一拍桌子，“怎么搞的，薛公子的人怎能被倭人抢去？”
他语声颇响，引得座侧两名褐发洋人回头看来，身旁女伴忙轻扯他衣袖。白慕华不耐烦，正欲开口，却见一直闷头喝酒的程以哲霍然站起，大步朝台前走去。
“以哲！”白慕华急忙唤他，引得左右一片愕然，程以哲却头也不回。
这边起了骚动，台前却也陷入僵局。
但见云漪缓步走下旋梯，冷冷睨住薛晋铭。那长谷川先生本已站起身来，踌躇满志，只等佳人上前。然而云漪全未将他看在眼里，只傲然扬脸，既不开口，也不近前，唇角挑出一抹孤诮笑意。

第五记 风月连环
左右侍者猝不及防，被那高挑文秀男子直闯台前贵宾席。
贵宾席上皆是政要富豪，一见情形不对，席间数名保镖已起身。不待程以哲靠近，两名高大的黑衣侍者突然无声闪出，将他左右挟住。程以哲猛然挥拳向一名侍者击去，那侍者错身闪过，反肘击在他肋下，将他整个人撞飞出去。
前排几个洋女人尖声大叫，满场骚动，云漪与薛四公子也朝这边望来。
白慕华疾奔上前叫道：“以哲，别胡闹！”
程以哲爬起来，又被两名侍者挟住，奋力挣扎间，陡然哑声叫道：“念卿，跟我走！”
这一声，惊起座中哗然，众人目光皆投向云漪——暧昧灯色映照下，她微扬了脸，黛眉挑起，神色似喜非嗔，“你叫我吗？”
这熟悉语声传入耳中，蚀骨柔媚，底下却透出冷漠。程以哲心头一激，如被冰水泼下，怔怔望了那熟悉又陌生的容颜，再说不出话来……白慕华已赶上前来，一把拽住程以哲，连声道：“他喝醉了，请见谅，见谅！”
云漪眼波横掠，语声透出浓浓慵媚，“若是为了云漪而来，总该有枝花吧。”
“念卿，你是不是念卿？”程以哲痴痴看她，她笑而不答，流波妙目在他身上徐徐一转，仅用目光便绞碎他最后一线企盼。全场都静了下去，乐队僵在乐池中，不知要不要奏响舞曲，席间四名领舞的女郎也紧张地望了云漪……日本人横刀夺爱，薛四公子拱手让美，半路又杀出个文秀男子。再没有比这更精彩的戏码，人人翘首观望，只看这风流闹剧如何收场。
云漪走到薛四公子和日本人桌前，驻足一笑，“长谷川先生，多谢你捧场，可惜你还漏掉一枝玫瑰。”众目睽睽之下，她抬手摘下自己鬓旁的黑玫瑰，在鼻端一嗅，目光扫过众人，却扬手将花抛到程以哲脚下。薛晋铭怔住，随即变了脸色，脱口道：“云漪！”
“以少博众，我选这位勇敢的冒险家。”云漪一笑转身，向乐队做了个美妙手势。
《假面舞会圆舞曲》的华丽调子适时奏响，舞池里灯色变幻，四名美艳女郎提了长裙向各自挑中的男子微微欠身，挽了舞伴款款步入舞池。云漪翩然来到程以哲面前，抬起手臂，塔夫绸长裙带起冷且悦耳的窸窣声。他恍惚挽住她，隔了黑色蕾丝手套，触到她指尖的冰凉。
两人翩跹滑入舞池中央，另四对男女随之起舞。转瞬间灯红酒绿，舞影婆娑，方才的剑拔弩张消弭于无形。薛四公子负手立在原处，映了变幻陆离的灯色，隽雅眉目间掠过阴冷杀机。
他第一次触到她，这样近，挽了她纤削腰肢，扶了她冰凉的手；她亦第一次坦然相对，没有黑框眼镜的遮挡，没有浓厚长发的掩饰，将另一个脱胎换骨的沈念卿呈现于眼前。
沉默黯淡的念卿，风流美艳的云漪，哪一个是真正的她？
“这个惊喜，程先生满意吗？”她半仰了脸，眉梢眼底笑意风流，一点讥诮如芒，刺得程以哲指尖心上怵怵的痛，半晌才艰涩开口，“为什么这般作践自己？”
“良家女沦落风尘，只等痴情公子来搭救。”她勾了勾唇角，语声哀切抑扬，倒似在念戏文。
程以哲蓦然握紧她的手，掌心汗水泅出，哑了声音，“那好，我娶你！”
云漪舞步一滞，脸上不动声色，纤浓睫毛投下两扇阴影，掩去了眼底喜怒。
“做我的妻子，让我一生一世爱你，再不让你受半分委屈！”他揽紧她，目光如火，轻颤的唇间吐出这一句话。两人步步旋舞，陆离灯影在他身后化作流光飞舞，靡丽乐声也被这一声誓言掩盖。云漪闭了闭眼睛，心底似有遥远的一幕掠过……曾有一个少年单膝跪在五月的花海里，柔声说：“嫁给我，我给你幸福，你和你的母亲再不必蒙受委屈。”
“呵！”云漪睁了眼，笑若春风，“但凡有点身家，便将自己当作救世主吗？”
他的多情照拂也曾令她暗生感激，然而今夜这般作为，连同一番唐突求婚，却令她再感激不来。这俊秀面容，看在眼里也徒增了孱弱可笑。
“若嘲讽我可令你快活，我甘愿给你凌迟。”程以哲惨笑，沉浸于一厢情愿的伤情里。
云漪笑着带他滑入舞池边缘的阴影里，一字一句给他凌迟，“英雄救美不是人人能演的戏码，做我的恩客，你还不够能耐。”
程以哲一僵，脚下虚浮，踩住她裙袂，两人踉跄贴在一处，从远处看来，倒似紧紧搂抱一般。
薛晋铭的目光遥遥越过舞池，片刻不曾离开这两人身影，将这一幕全看入眼里。
“倒真是才子佳人。”长谷川一郎悠然开口，说一口流利京腔的汉语，端了香槟和薛四公子相视而笑。薛晋铭浅浅啜了口酒，修长如玉的手指轻叩杯沿，杯中美酒闪动晶莹光泽。
火红旗袍的白俄女侍亲自上来给长谷川斟酒，俯身时有意无意露出乳沟，丰硕胸脯险些挨上长谷川肩头。薛晋铭扫她一眼，侧首见一个青灰长衫的瘦高身影隐在廊柱后，朝这边欠了欠身。白俄美人已顺势偎进长谷川怀抱，修长紧实的大腿贴在他身侧，回眸却向薛四公子飞个眼风。薛晋铭了然一笑，疏懒地向身后勾了勾手指，一名随从立即俯身过来，静候他吩咐。
云漪一抽裙袂，从程以哲怀中挣身退开。
程以哲退了一步，怆然望定她，“念卿，我竟看错你。”
一个瘦高身影从廊柱暗影后走出，来到程以哲身后，抬手按上他肩膀，“程公子喝多了罢。”
云漪脸色变了变，程以哲反身挥开他手臂，一腔怒火撒向此人。然而那人竟似如影随形，瘦削五指再度勾上来，令他半边身子顿时酸麻。
“程先生还是随我来吧，令兄已在车上候着了。”那人笑了笑，年纪已不轻，脸上却保养得一丝皱纹也没有，鬓角梳得齐齐整整，尖细语声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五爷来得正好，”云漪踏前一步，含笑直视那人，“程少醉得厉害，恐怕要劳烦五爷亲自送一趟，务必令程少安然抵家。”程以哲听出她特意加重了安然二字，心里又愧又暖，再顾不得一切，奋力撞开身后那人，一把拽住了云漪，“跟我……”
一个“走”字未能出口，裴五爷翻掌如刃切在他后颈，伸臂接住他瘫软的身子。
“就为这么个面人儿得罪四少？”裴五爷朝云漪撇嘴一笑，啧啧摇头，“难怪秦爷说，咱云小姐近来越发不伶俐了。”云漪冷冷看他，“五爷多虑了，劳烦你送好程先生，四少那里不劳秦爷操心。”
裴五爷目光幽幽，到底还是冷哼了声，“好罢，就卖你一个情面。”
得他这一句，云漪心头大石落地，欲再叮嘱，却听身后有人恭然道：“云小姐，四少有请。”
云漪凛了下，暗自敛定心神，待转身时，已恢复一贯的慵媚神态。
此时第一支舞曲已完，灯光微微亮起，云漪徐步穿过舞池，倨傲地驻足。薛晋铭含笑起身，替她拉开椅子。云漪看也不看，自己拉开一名洋人身旁的空椅坐下。洋人忙欠身致意，殷勤地替她斟上酒。薛晋铭似笑非笑，却也不恼，温言将在座数人一一介绍给她，云漪只淡淡颔首笑。到那长谷川时，薛晋铭顿了一顿，不提冗长的官职身份，只说，“这位是东京帝国大学的长谷川一郎博士。”
长谷川一郎彬彬有礼地向云漪致意，对之前所受冷遇似乎全不在意，盛赞云漪的歌声有如天籁，将这一段经典曲目演绎得动人心魄。云漪微笑致谢。
长谷川却转了话锋，笑里带刺道：“不过，我以为普契尼先生的《蝴蝶夫人》并不是一出好的剧目，他并不了解我国女性，大和民族的女性十分坚贞，不会像巧巧桑那样轻浮懦弱，靠美色取悦外国男人。”
云漪勾起唇角，目光掠过他身边的白俄美人，“是么，贵国女子既然如此坚贞，想来大和民族的男人一定更加洁身自好，不会像那剧中军官一样，轻易迷恋外国女子。”
这一番话回敬得滴水不漏，座中洋人都懂得中文，闻言不禁失笑，长谷川脸色变幻，不动声色笑道：“云漪小姐果然冰雪聪明。”
“普契尼虽不谙大和女子真正的美丽，却也将巧巧桑之痴情描摹得感人至深。”薛晋铭闲闲而笑，轻描淡写揭过僵局，给长谷川下了台阶。
云漪斜他一眼，“四少游学东瀛之时，可曾邂逅你的巧巧桑？”
薛四公子凝视云漪，笑容温柔，“异国风情固然独特，我却独爱眼前佳人。”
此时舞曲又起，灯光转暗，乐队奏出缠绵靡丽的调子，撩人心神。
薛四公子翩翩起身，向在座诸人含笑颔首，揽了云漪步入舞池。
云漪冷了脸，一言不发。薛晋铭亦不说话，只低头凝视她，挽在她腰间的手渐渐收紧，迫她紧贴在他身前。灯色昏暗，照见她颈项雪白，修长如玉，鬓角散下一缕发丝，悠悠拂动，似酥酥撩在人心上。薛晋铭凑近她耳鬓，闭目深嗅，隐隐女人香，混合了他身上烟草与香水的味道，越发缭绕迷人。
“那是谁？”他在她耳畔呢喃似的开了口。
“你又是谁？”云漪冷若冰霜。
“这话真叫人伤心。”薛晋铭捉了云漪的手贴在胸口，似笑非笑看她。
云漪抽了手，幽幽地笑，“原来四少也有心。”
薛晋铭最爱她这副冷而媚的神气，一时心头酥软，倒舍不得责怪了，只笑谑道：“你才是个没良心的东西。”云漪却一发嗔怒起来，摔脱他的手，冷冷道：“我同旁人跳支舞便是没良心了？那你将我让给日本人又怎么算？”舞池里人影交错，有人闻声侧目，薛晋铭忙揽了她，啼笑皆非道：“你倒恶人先告状，也不问个情由底细。”
云漪挣脱他怀抱，转身出了舞池，直往后台去。薛晋铭赶上前拽了她，将她逼在廊柱后头，贴着她脸庞低叹一声，“小东西，尽会折磨我。”
“四少屈尊抬爱，已是天大的恩惠，任凭如何打发，我岂敢说个不字。”云漪扬了脸，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可若借着个女子去讨好日本人，四少，恕我说声不认识您！”
薛晋铭脸色剧变，触上她凛凛目光，脸上热辣辣似挨了一记耳光。
云漪眼里也浮起蒙蒙一层水光，泫然望定他，凄楚之极。
他伸手方欲抚上她脸庞，她却重重推开他，咬唇掉头而去。
“云漪！”薛晋铭追到后台入口，却见一袭青衫闪出，裴五满面谦卑地拦住他去路。
转进后台，身后幕帘挡住外头视线，云漪擦去眼角泪光，一扫哀婉神色，只余淡漠苍白。
一路疾步直入，顺手摘了手套抛给紧随身后的仆妇，来到专属化妆间门口。云漪推门而入，却见那猩红丝绒窗帘前，早已有人候着她了。
那人坐在轮椅上，背向门口，悠然抽着一支雪茄。
“秦爷。”云漪反手将门合上，背抵了门，脸色越发苍白。
秦爷扳动轮椅，转过身来，黑色绸衫上织了团团的福字，同他面容一般富态而平庸，看似个最寻常的商人，毫无特殊之处，只一双眼里精光夺人。
“今晚玩得可开心？”秦爷笑眯眯打量她，目光似只锥子，令云漪喉头发紧，无言以对。
“秦爷，您说过薛四公子的事已完，却没说过还有日本人这一节。”云漪索性开门见山，强撑了倔强神色，“您当初许诺的话，云漪记得很清楚。”
“丫头，话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虽说了薛四公子的事情已完，却未曾说过，从此你便可以得罪他。”秦爷呵呵笑，目中精光闪动，“行有行规，你吃一天风月饭，就得赔一天的笑脸，莫说炙手可热的薛晋铭，哪一个恩客都开罪不得。”
云漪垂眸不语，心头却只盘旋着风月饭三个字，似被鞭子抽中背脊。
“我以为，这碗风月饭总有些不同。”她冷冷抬了头，“从前既要笼络薛晋铭，便由不得我招惹别的恩客，如今换了霍仲亨，我便一心一意接近那霍督军！这头的薛公子，只怕是招呼不周了！”
“你这丫头，果真不是吃这碗饭的料！”秦爷笑得慈和，对她的忤逆态度丝毫不以为意，“也罢，我秦九应承过的事情，自然有数。待霍仲亨的事情一完，你自去远走高飞，该给你的好处我一分不少。”
“多谢秦爷。”云漪脸上渐渐缓过些血色，神色仍是淡漠。
秦爷却敛了笑意，沉沉开口，“你莫谢得太早，我也有话在先，那霍督军虽有风流惜花之名，却绝非薛四那等多情公子可比。此人城府之深，手段之烈，你也怕是听说过的……若是你拿捏不稳，栽在他手中，也莫怪秦九无能。”
云漪靠在门上淡淡笑了，明眸半睐，笑意慵倦，“听起来倒是有趣。”
秦爷亦是一笑，“相当有趣。”

第六记 只若初见
“霍仲亨反戈一击，当真毒辣！”
“段公有日本人倾力扶助，原本部署周详，若非此人背后一刀，何至于临阵惨败，落得黯然引退的下场……”
千味斋天字号包厢里，锦屏隔断，华灯高照，圆桌上几样简单清素的小菜，虽格外精致，却也不见出奇。只有行家才知，这千味斋以素斋闻名，主厨是昔年宫中御厨，最不起眼的一道“白毛浮绿水”，不过是豆腐雕出薄片，盛在清汤里，也要讲究十二道工序。
桌旁这三人，皆是寻常富商打扮，举止做派毫不张扬。包厢外却守着十余名便服壮汉，将半条走廊封了，不许闲杂人等接近。侍者上菜进入也被人紧紧盯着，大气不敢喘。有眼尖的瞧见那些壮汉个个腰间凸出，分明藏了枪械。
千味斋素来贵客如云，但这等阵势仍是叫人咋舌惊心。
桌上主座一人穿赭色长衫，看似儒商模样，端了茶盏笑讽道：“如今霍督军一箭双雕，既吞并了地盘，又向新内阁表了忠心，这才是识时务的俊杰。”
他身旁之人无声嗤笑，却不答话，国字脸上神色傲慢，气派不俗。
另一人皱眉沉吟，“这一箭之谋，怕是意在三雕。”
“你是指……”长衫儒者脸色一沉，压低了嗓音，“南边？”
一直缄默的那人冷声笑了，“南边能成什么气候？秀才造反，三年无成！”
三人相视而笑，却听走廊上脚步声匆匆而至，侍卫刚说了声“薛公子到”，那门就给人哗地推开，薛晋铭似乎来得匆忙，脸色透着疲惫，不若往日神采飞扬。
“抱歉抱歉，晚生公务缠身，来得迟了，还望方伯父、徐伯父见谅。”他歉然朝座上两人欠了欠身，又朝那国字脸的男子一笑，“姐夫，你提早过来也不叫我。”
方继侥忙笑道：“怪我想得不周，下午接了李次长与日本商行代表会面，便直接过来此处。料想你那边事务繁忙，便没叫上你。”国字脸的李孟元笑道：“世伯又见外了，私底下何必提这些虚衔。您是孟元的长辈，这省长次长的称谓反倒乱了辈分。”
“对对，老朽昏庸，老朽昏庸！”方继侥连连赔笑，身为一方省长，也算封疆大吏，但在薛李二人面前，却卑颜之极。薛家一门显贵，老头子生前是两朝内阁元老，长子早逝，二少身居总统府高级参谋官，三少身为陆军少将，长女嫁给了财政部次长李孟元，四少薛晋铭年纪轻轻，自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归国，即出任本省警备厅长要职。
方继侥曾与薛老爷子有同学之谊，两家也算世交，但方家家势显然远逊薛家。如今薛晋铭虽是他下属，日后历练完毕，调回北平，少不得平步青云；李孟元更是得罪不起的财神爷……这二人自然要仔细捧在手里，更何况，方继侥还盘算着另一重心思。
薛晋铭在李孟元身旁坐下，衣间袖底有一丝酒气，隐约带了脂粉香。李孟元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心中有数，这风流大少哪里是忙公务，分明是同女人厮混了回来。这两日秘密赴此公干，却一来就听闻了四少的风流轶闻。小报写得绘声绘色，讲他迷上个绝代艳姝，如何一掷万金，如何夺美争风。
“怎么我一来就冷了场，方才各位不是聊得正有趣吗？”薛晋铭闲适地靠了椅背笑道。
李孟元笑了笑，“没什么趣事，不过在说霍仲亨。”
“咦，霍督军近日很风光。”薛晋铭笑起来，“满城报纸都在说他，何厅长前阵子为了筹备典礼迎他入城，忙了个脚不沾地，可昨日传话来，却叫撤掉虚礼，说是霍督军不欲扰民……可惜何厅长一番心血付诸东流。”他只当笑话说来，却听得方省长怫然变色——在自己眼皮底下，下属却一门心思讨好旁人，当真不给省长大人面子。
薛晋铭说得轻描淡写，只一语揭过，复又笑吟吟说起这千味斋的菜式。叨陪末席的徐惠甫却暗自抹了一额冷汗，惊悸于薛四公子杀人不见血的手段。那何厅长曾因一点小事开罪了薛晋铭，之后自恃年高，不屑向后生小辈低头。薛晋铭性情骄狂，行事却阴刻，往往笑面杀人，刀不血刃，同僚中人无不对他避忌三分。
这一桌上好斋宴，徐惠甫却是食不知味。那三人兀自谈笑风生，席间话题从素斋菜式说到金融行情，又从金融行情说到昆曲名伶，最终还是说回霍仲亨身上。
徐惠甫夹了一筷子百合芹丝，低头暗笑，这三人面上做得轻松，其实哪个不忌惮。
霍仲亨是何许人物——出身豪门，名将之后，清帝在位时便已晋升至高阶武官，之后历经共和、复辟、内战，江山更替，王旗几度易色，多少叱咤人物匆匆登台草草落寇，能始终屹立不倒的人物没有几个。这霍仲亨却是一路披荆斩棘，从西路巡阅使，至行省总督，加陆军上将衔，再授警武将军衔，出任三省督军。
自南北政府分裂之后，北方内阁占了上风，里头又闹出两大派系。一派有日本人支持，一派受英美庇护，两年间斗得你死我活。今年总统选举，亲日派落于下风，索性借着日本人的扶持，抢先出兵，声称武力统一全国。那霍仲亨手握重兵，原本是日系亲信将领，奉内阁总理密令出兵北上。兵至直隶，霍仲亨却突然发难，来了个背后夹击，里应外合。战局立时扭转，亲日派溃不成军，内阁总理黯然下台，新内阁由英美派系重新掌权。败溃的日系将领各自拥兵割据，通电内外，宣布脱离政府。霍仲亨被新内阁任命为三省督军，总领平叛军事，大半年间征战四城，九月兵临邻省，与叛军激战两月而胜。最后残余的两支叛军投奔了南方政府，一旦霍仲亨部南下，势必挑起南北之战。
新内阁中大多是精悍的主战派，再三催令前线向南推进。而霍仲亨偏在此时按兵不动，声称将士劳顿，粮饷不足，急需休养整顿，公然调驻部队，将邻近三省连同旧部控制之地，统统圈入自己势力范围。
本省偏安繁华一隅，虽是十里洋场，万千风月，却入不了兵家之眼。方继侥奉行明哲保身的中庸之道，从清末总督混到共和省长，安居任上多年，与薛家里外照应，明面上是墙头草，不涉派系之争，新内阁上台也未殃及池鱼。但薛家这几年，暗里从日本人手中捞了不少好处，显然是打着中立旗号的亲日派——霍仲亨在此际突然入城，对薛家和方家而言，无论如何都不是好事。
“说是三天后入城？”李孟元蹙眉问了一声。
方继侥神色凝重，“是，已经先遣卫戍部队出发，明日抵达，霍仲亨随后就到。”
薛晋铭低头喝了口汤，淡淡道：“听说先遣队只是护送伤病士兵，已提早让医院做了准备，征用城郊仓库做临时看护区，接收了许多伤病员。”
李孟元冷笑，“他向来善于收买军心！”
方继侥哼了声，“哪家医院手脚伸这么长？”
薛晋铭微笑，“自然是美国人的教会医院。”
“教会医院？你确定？”
云漪停下手，只摘了半只耳环，从镜里望向身后高瘦的灰衫人。
裴五点头，“确切无误，霍仲亨会先到那里探视伤病员，随后入城。”
云漪沉默了一刻，漠然道：“就这一次机会？”
裴五皮笑肉不笑，“不是还有晚宴嘛，薛少那边你可盯仔细了。”
叮的一声，珍珠耳环被云漪随手掷在妆台上，她侧身冷笑，“这算什么，王允献貂禅？”
又是一车的伤病员送到了临时医疗站，医疗看护人员从院里匆匆跑出来，安排担架抬下重症伤患，将伤寒、霍乱等传染病患立即隔离。接连两日不断涌至的伤患已让医护人员应接不暇，人手十分紧缺。金发瘦削的美国医生一面指挥工作人员，一面催促助手从城中调集药品。
一辆普通军用吉普随大车一起驶来，悄然停在门口。医护人员忙于安置伤员，无暇顾及这头，守门工人已见惯军车，立即给车子放了行，转头帮忙抬担架去。吉普缓缓驶入，原本宽敞的仓库大院里也变得拥挤局促，一头搭建了临时帐篷，一头用来晾晒病房床单，白晃晃一片布帛上醒目的红十字标志如同鲜血画出。
“伤病士兵的数量太多，超过原先预计，教会医院的人手药品都很紧张，看护人员基本是自愿来帮忙的修女，原先的护士早已不够用。”车内后座上，副官低声报告医院的详情，后座那人靠了椅背，微微阖目，只现出倨傲轮廓的侧影。副官压低声音道：“城里另外三家医院都不肯出动人手，怕是背后有人搞鬼。”那人仍缄默阖目，唇角隐透一丝笑纹。
副官抬腕看一眼时间，“还有两个钟点，要不要通知院方？”
那人终于开口，语声低沉，隐有倦意，“不必惊扰。”
“是，督军。”副官下车，欠身拉开后座车门。
黑色锃亮的皮鞋踏出车门，深色长呢风氅被风扬起一角，露出底下深灰暗纹西服。年轻英挺的副官已算高大出色，站在这人身旁，却立时被他压了一头。
“最左边是隔离区，都是感染病人，一般伤病员在右区，中间是医疗区。”副官随在他身后，指引右边通道。他随意脱了披风搭在臂上，却往左区走去。
“督军，那是感染区！”副官忙阻拦。
“随便看看。”他头也不回，步伐极快，虽只穿了寻常便服，举手投足仍是一派戎马风度。副官迟疑劝阻，“感染病区已经隔离，不宜……”
“怕什么？”他语声平淡，自然流露威严，“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死人堆里也未嫌弃过，怕什么病。”副官有些尴尬，却仍低声抱怨，“您原说取消行程，临时又抽空过来，早知道就通知医院提前消毒了。”
“迂腐！”
“行程取消？”
云漪暗惊，下意识掩了掩头巾，浆洗得平直的白麻头巾将大半张脸遮了，只露一双眼睛。黑呢修女长袍勾勒了窈窕身段，黑檀木念珠和银链十字架悬在胸前，将她扮作修女模样。
护士打扮的瘦削女人将一箱药品交给她，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道：“刚得到消息，行程临时取消，人不来了。车子等在后院门口，从隔离区绕过去就能看到。”
云漪心中忐忑，捧了药箱低头疾行，遇到别的修女向她微笑招呼，只装作匆忙不见。众人都在忙碌，也无人察觉多出一位面生的修女。
一路穿过医疗区，将要绕过隔离病区之际，忽听一声女人尖叫，接着玻璃碎响，简陋的隔离病房里传出修女们高低惊呼。云漪呆了呆，听得身后脚步声缭乱，刚要侧身避开，却听那美国医生用生硬汉语朝她焦急叫道：“过来帮忙！”
两名修女慌忙从后面赶上来，一人回头叫她，“快来，那头出事了！”
众目睽睽之下，云漪只得跟上去，随她们跑进病区。远远见一圈人围在门口，里头不住传来女人的尖叫。美国医生奋力分开众人，一眼望去顿时大惊，脱口叫道：“NO!”
一个头缠绷带的士兵贴墙靠在窗下，挟住个娇小的护士，手里尖利的玻璃正抵住护士颈侧。身后窗玻璃被打碎，落了满地玻璃渣。一些碎玻璃溅在他和那护士身上，头上绷带渗出血，脸上血污狰狞。护士惊恐万状，不住地尖叫颤抖，颈上已被玻璃划出血痕。
那士兵握着玻璃的手，已被割得血流如注，最可怖却是他的右腿，整个已溃烂得露出白骨，只靠墙支撑了身体，嘶吼着不许人靠近。
美国医生情急之下朝那人喊出一连串英文，那人也急急嘶吼，一口难懂的方言，谁也不知他在说些什么。云漪初时一怔，觉得那方言十分耳熟，仔细听了竟能明白七八分。
她母亲是吴地人氏，说话口音依稀与此人相似，却又不尽相同。
云漪定神细听，断断续续听得他说，“阿珍，陪我……为我……最后一次……”
“上帝啊，他究竟要干什么！”一名年老修女不住在胸前画着十字。
“他似乎说，要那护士陪着他……”云漪迟疑开口，又用英文重复了一遍。
美国医生猛然回头，眼睛瞪大，“他要和她一起死？”
云漪未及回答，却听旁边一名短发护士哭叫起来，“不要伤害阿梅！”
“阿梅？”云漪愕然，“她不叫阿珍？”
那护士还未回答，就听医生抢问道，“这病人是否有精神问题？”
“应该没有。”另一名年长的护士迟疑回答，“他断了右腿，本来今天要做截肢，可罗医生早上来看，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来不及是什么意思？”一个低沉的男子声音从人圈外传来。
云漪站在门后，目光被人挡住，只见众人不由自主地让开，未看清发问之人是谁，想来必是别的医生。那护士隐有恻隐之色，“感染引发败血症，已经出现严重毒血现象，截肢已晚了，即便动了手术也熬不过来的。”
云漪呆住，众人闻言怆然，一时静了下去，只听被挟持的护士依然哭叫着求救。
“救救阿梅！”短发护士抽泣起来，望了人群后那人，又望向医生。
阿梅只知哭叫，已近崩溃，而那士兵脸色苍白，眼睛赤红，神志已然是混沌了，癫狂地抓住阿梅，反反复复朝她吼叫着同一句话——那句话说得又快又急，云漪心知这话十分要紧，却怎么也听不懂他的意思。
僵持之际，众人一筹莫展，云漪急出一身冷汗。
忽听嗒的一声轻响，两边的人却霍然惊叫着闪开，云漪抬头，只见一个高大身影越过众人，手中乌光锃亮的德国造手枪已经上膛。
“不要开枪！”云漪骇然惊呼。
旁边数名修女一起惊呼上帝，连连在胸前画出十字。
云漪情急，抢上前拽住那人手臂，“别杀他！”
那人无动于衷，语声冷硬里透出沉痛，“他是军人，死，也要有尊严地死！”
恰在这时，那士兵又哀急地说了一遍，这次终于听得分明。
“他在说，阿珍再唱一次歌给我听！”云漪一震，心念电转，顿时明白过来。
那人略有迟疑，却仍未将枪放下。
“他将阿梅当作了另一个女子，只想死前听她再唱一次歌，不是要杀她。”云漪急急开口，心头发颤。那士兵本已是回光返照，拼着最后一口气折腾下来，此时脸色青白，全身抽搐，渐渐倚墙瘫倒，只是死死抓住阿梅，手中玻璃虽贴在她颈上，却是满脸哀切之色。
众人都沉默了，那人终于垂了手，缓缓将枪放下。
一个垂死士兵最后的心愿，仅仅是听他心上的女子再唱一次家乡小调……云漪眼中发酸，喉头紧涩，终于听懂了他的话，却无力替他完成心愿。
或许，只能给他些微的慰藉——
云漪含泪望过去，喉头略哽，启唇唱道：“今古河山无定据，画角声中，牧马频来去。满目荒凉谁可语？西风吹老丹枫树。”只唱得前人半阕《蝶恋花》，曲未尽，泪已落。
那士兵怔怔转过头来，望住这唱歌的修女，手中玻璃坠地。
曲调凄怆，歌喉哀婉，听在众人耳中，似雪水浸透心扉，无不悲凉沉默。
云漪再唱不下去，那垂死的士兵却艰难地咧了咧唇，终于放开了阿梅，朝云漪奄奄抬手。
阿梅踉跄奔过来，被两名修女扶住，立时昏厥过去。
云漪走到那士兵跟前，屈膝跪下来，握住他的手，替他拭去脸上血污，也看清他面容——原来还如此年轻，或许不比念乔年长……此刻安静地闭上眼，宛若江南乡间的文秀少年。他闭上的眼忽又睁开，瞳光渐渐涣散，却还极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云漪的脸。
云漪迟疑了一刻，拉下头巾，任长发披散下来，面容再无遮掩——可惜少年已经看不到了，那双深凹的眼里已蒙上一层死灰。
几名修女走到跟前，念诵主的名字，默默在胸前画下十字，求主宽恕罪人。
云漪握着他满是血污的手，心神恍惚，久久不忍松开。
她是皇帝的夜莺，在满堂金玉下歌唱，用歌声美貌邀宠于权贵；他们追逐她，视她的歌声如天籁，笑容如珍宝，她却从未因此而快乐……直至今天，为一个垂死的士兵歌唱，才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歌声真的可以给人愉悦安慰。
“从前幽怨应无数，铁马金戈，青冢黄昏路。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护工上前抬走了士兵的尸体，尽管他已听不到，她仍要将这支曲子唱完给他。
一方雪白亚麻手帕递到眼前。
云漪猛然抬头，眼前模糊一片，这才惊觉自己泪流满面。
见她怔怔没有反应，那人捉住她的手，亲自用手帕擦去上面血污。云漪忙抽回手，泪眼迷蒙间看也未看那人，只低头道了声谢。
那人沉声开口，“应是我向你道谢，修女。”
云漪呆了呆，陡然记起自己眼下的身份，忙侧首拭泪，避开他目光。
“我曾以为宗教只会给人麻痹的安慰，你的善行却是真正的仁爱。”他的语声如磁石，威严里流露出诚挚，对她缓缓说道，“我为我的士兵感激你。”
他站起身来，向她微微欠身，转身大步而去。
云漪终于从震惊里回过神来，脱口惊问，“你是谁？”
那人回过头来，面容已不年轻，浓密鬓角潜了不易察觉的银丝，年少英俊历经了风霜，炼就内敛光华，古铜肤色更添沧桑。他微笑，浓眉上一道细浅的伤痕越发醒目，将这张面容深深刻进她脑海——
“我是霍仲亨。”

第七记 各藏机心
一切都乱了套。
他是霍仲亨，他竟是霍仲亨。
原先的计划处处周密，算准了时间和地点，算准了如何邂逅，甚至何种姿态、何种眼神、何种对白，她都已设计好……一席食材佐料都齐备的盛宴，火候恰当，翻炒恰时，偏偏就在起锅的一刹那，却发现全盘弄错，而油盐酱醋统统都已下锅，再也收不回来了。
车子飞快驶回城中，云漪裹紧修女袍，将自己缩进后座角落阴影中，心中搅成一团乱麻。这一盘棋，一开局就脱离她的掌握，果真是出师不利吗？
后背冷汗未干，心中却是莫名烦躁，云漪狠狠摇下车窗，初冬寒风猎猎直灌进来，吹散燥热。头脑清醒了许多，可那人的笑容眼神仍在心头挥之不去。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云小姐，请不要摇下车窗，当心着凉。”
云漪心烦，冷冷转头不睬——扮出一副关切面孔，不过是怕人瞧见她的行踪，引来无谓的麻烦。她是午夜囚笼里见不得光的夜莺。从司机到管家，都是秦爷的眼线，身边随时有人在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车子直接驶入名山路春深巷，在七号门前停下。司机下车看了看左右，这才拉开车门。云漪匆匆低头步入门廊，里面有人开了门……斜对街洋房二楼的窗帘后，程以哲脸色苍白，抿紧纤薄嘴唇，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重金购下这处房子，一连守候数日，终于等到了他猜测中的结果——给念卿开门的女人，圆脸微胖，正是那晚在隔壁六号见过的女主人！
这就是念卿的秘密，那个虚构的家教工作，只是为了掩盖她真实的身份，六号与七号本就是相通的一处楼房。从六号进去的是沈念卿，从七号出来的已是云漪。
区区一个歌妓，再是红极一时也未必值得花这番工夫替她遮掩。
云漪，究竟是她真实身份，还是另一重面具？
“薛公子还有半个钟点就到，您得赶紧准备下。”圆脸的胖妇人跟在云漪身后上了二楼，态度谦恭和善。云漪走到卧室门口扫了一眼，里头已精心布置好一切。
“不错，陈太办事越来越利索了。”她讥诮地一笑，扯了衣扣，将修女袍脱下掷给陈太，转身进了化妆间。陈太弯身捡了衣服，满面堆笑，“云小姐抽空打点下要紧的物件，这两天恐怕得搬家。”云漪散开长发，拿了梳子正要梳头，闻言一怔，“又搬，这儿才搬来多久？”
陈太笑道：“毕竟这里已经被人找来，秦爷说，往后难免不方便……还叫提醒云小姐，行事要仔细些。”
云漪停了手，不由想起程以哲，镜子里却映出身后妇人臃肿堆笑的脸，令她顿觉恶心。
“我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出去吧。”云漪面无表情，拿起法国香粉细细拍上脸颊，将本已苍白的脸色染得越发没有血色。
陈太欠身退了出去，手中修女衣袍里落下一件东西，却是一方染了血的手帕。陈太嫌恶地拎起帕子，正要扔出去，却听云漪叫住她，“等等，那是我的。”
“这都弄脏了。”陈太撇了撇嘴，却见云漪急步过来，二话不说夺了手帕，一转身走进了盥洗间。
云漪开足水，急急冲洗那手帕。血迹染上不久，反复冲洗数遍已渐渐淡了，但始终留了痕迹。云漪不耐，发狠地搓洗了两下，不留神竟折断了一枚长指甲，痛得直抽凉气。这一痛，脑子却也清醒过来，望着那方手帕，竟不知自己发了什么疯。
不过是条脏手帕，还当是宝贝吗？
云漪怔了片刻，自嘲地一笑，抓起湿答答的手帕，重重丢进洗衣篮子里。
换上睡袍，将长发凌乱打散，又将折断的指甲修好，云漪端详了下镜中容颜，将几滴香水洒在腕上。走到化妆间门口，回头看向洗衣篮子，到底忍不住，又鬼使神差地拣出了那条手帕。
那人握着她的手，用手帕擦去上面血污……想起当时一举一动，竟格外清晰。
楼下忽有汽车刹车声传来，云漪一惊，不及细想，匆匆将湿手帕塞进随身小手袋里。
管家陈太谦恭欠身，将薛晋铭迎进小客厅。
虽不是第一次踏进她香闺，却仍被四下布置吸引。薛晋铭驻足环顾，小书房里铺了长绒印度地毯，藏书丰富，四壁挂着精细的伊朗秘画，土耳其吊灯里不知掺入了什么香料，将房间里熏出撩人沉香。檀木陈列架上不是寻常珍玩，却是各色的刀。
一个喜欢刀的女人——薛晋铭负手微笑，各种女人他见得多了，也只有这个女人每次都能给他惊喜。旁人谁会相信，薛四公子夜夜豪掷万金，一手捧红这倾城名伶……半月过去，换作别的女人早该令他厌恶了，偏偏这个女人，却连卧房也未让他踏入一步。
第一次到她寓所，只到大客厅止步；第二次进到那维多利亚情调的小会客厅；第三次到二楼的古雅茶室；这是第四次……终于到了与卧室一墙之隔的小书房。
仿佛傲慢神秘的克丽奥芭特拉女王，横卧在宫殿最深处，每次只允许宠臣近前一步，诱人的一切就在你眼前，却隔着一道又一道的门，总也抵达不了女王的寝殿。
说不心急是假的，任何一个正常男人都不能抵挡这样的诱惑，他亦无数次遐想过她玉体横陈的风流，但比起男欢女爱的短暂愉悦，薛晋铭更享受这捕猎游戏的精神快意——做惯了猎人，偶尔享受一下被捕猎的滋味，实在是可遇不可求的乐趣。
门外传来懒懒的脚步声，薛晋铭整了下领带，走到陈列架前，将一柄俄罗斯弯刀拿在手里闲闲把玩，只作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气。虽是心甘情愿宠着她，到底抹不下男人的颜面……自从那晚在梅杜莎翻脸，她竟一连三天给他冷遇。到头来还是他耐不住性子，从秦爷那里探了口风，主动上门来求和。
能让薛四公子放下身段，这般迁就的女人，也就这么一个。
薛晋铭抽出弯刀细细欣赏，听得推门声音，却故意不回头。
半晌不见身后动静，正诧异不耐烦，却听身后幽幽一声叹息。薛晋铭心神一荡，再按捺不住，回头只见云漪慵然倚了门，水色丝缎睡袍只用丝带松松束在腰间，乌黑长发披散下来，几丝凌乱发缕贴着脸颊，似刚睡醒的模样，脸色透着冷冷的瓷白，唇上不见血色，一双眸子潋滟幽黑。
“这是怎么了？”薛晋铭急忙迎上去，一时忘了颜面，只顾心疼，“怎么憔悴成这样？”
云漪也不答话，懒懒倚门看他，神色里又似怨恨又似欢喜。
薛晋铭叹了口气，举起双手，“我已来投降了，对俘虏不能友善一些吗？”
“也不知被谁俘虏了去，却来我这里讨人情。”云漪冷着脸，略微沙哑的语声越发撩人，眼里流露一丝妩媚笑意。薛晋铭笑而不答，探手勾了她腰肢，将门一关，低头便吻下去。
耀眼的鸽血红宝石坠子，配了细长链子从颈项垂下，似一滴鲜血凝在脂玉上。
薛晋铭亲手扣上链子，俯身在她颈后一吻，修长手指抚过云漪颈项，沿着纤细锁骨滑下，指尖触着那枚宝石，从镜子里凝视她双眼，“从此不许取下来，我要每天都看你戴着。”
云漪懒懒一笑，“不过是颗石头，你若喜欢，我戴着便是。”
薛晋铭陡然圈紧她身子，贴在她耳畔低声说，“这种石头，代表火热的爱。”
“哦？”云漪勾了勾唇角，“那不是送错了人？”
他挑眉看她，却见她淡淡笑道：“你那火热的爱，还是留给方小姐好了，我可无福消受。”薛晋铭立时明白过来，暗自心花怒放，脸上却装作委屈，“一个云漪已令我茶饭不思，哪里还有心思招惹旁人？”云漪二话不说，扯下链子掷回给他，“少来诓人，你当我是聋的瞎的？”
这几日来，薛晋铭天天同姐夫李孟元在一处，少不得有方省长作陪，有方省长便少不得有他那娇蛮千金……外头早就传言薛四公子与方家千金婚约将近，薛晋铭心中有数，知道是方继侥故意散布出去，一心促成这门亲事。以方家的门第势力，薛家未必看得上眼，不过眼下还是用得着方继侥的时候，薛晋铭也就不置可否，权当多添一桩风流韵事。
“你同旁人吃醋也就罢了，似方洛丽那野丫头，我可从未拿她当女人。”薛晋铭贴在云漪耳畔笑语，“你知道，我对男人向来没有兴趣。”
云漪笑啐，“在我跟前这般贬低人家，却不知到了方小姐跟前又如何贬低我！”
薛晋铭又是发誓又是讨饶，左右却哄不转她，云漪越发不讲理，一口认定他移情省长千金，以至数日不来见她。薛晋铭只得承认，是他小心眼同她负气，云漪却仍是不依。
“怎么就碰上你这魔星！”薛晋铭无奈，一把拽住她的手，将她掌心贴在自己胸口，“好了，现在听着，我同你说实话……这几日是我姐夫到了，方家父女也是陪他，不关我事。”
见云漪一脸不信，薛晋铭正色低声道，“这是真话，可不许传扬出去！我姐夫秘密来此，外间是不知道的。”云漪愕然，眸子一转，开口却叫他啼笑皆非，“可不是，连姐夫也来了，还说不是联姻！”薛晋铭又好气又好笑，啐道，“尽会跟我胡搅蛮缠，他来办他的公务，同我有什么干系？”
“公务？”云漪笑道，“办什么公务要躲躲闪闪，四少骗人的本事可变差了。”薛晋铭无可奈何，料定她也搞不懂什么国事，索性道：“也罢，再同你说一次实话，信不信由你——他来见几个日本商人，无须给外间知道，便以处置家事的名义过来，这样你可信了？”
云漪飞快抬眸，见薛晋铭面有不豫之色，显然不欲再说下去……李孟元秘见日本商人，倒是个有趣的消息。见她总算不再抢白，薛晋铭方要趁机哄劝，却见云漪抬眸，悠悠抛过来一句，“谁问你姐夫，我管他做什么，他又不是你那方小姐。”
薛晋铭至此真是哑口无言了。
云漪倚了妆台，足尖挑了绣花尖头尼泊尔拖鞋，闲闲笑问，“方小姐美不美？”
薛晋铭一时脾气上来，回了她句，“你有兴趣，便自己瞧去！”
不料云漪扬眉一笑，挑衅地睨了他，“好得很，我正有此意。”
这倒将薛晋铭僵住，话已出口，若再收回岂不更显心虚……然而转念一想，明晚倒真有个机会，原是给霍仲亨接风的无趣晚宴，若携了云漪同去，正好给李孟元看看。一来，证明他薛晋铭确实沉迷美色，胸无大志，好叫姐姐放心，不必提防他争夺家产；二来，若能以方洛丽刺激云漪，令二女争风邀宠，他当然乐见其成。
“查无此人？”霍仲亨回身，浓眉微拧。
副官低头道，“是，医生护士都以为是新来的修女，后来证实，并无那样一个年轻美貌的修女，无人知道她从何而来。”
“有这种事。”霍仲亨沉吟片刻，饶有兴味地看向副官，“你怎么看？”
“这……”副官脸色尴尬，憋了半晌，冒出一句，“我，我不信教。”
霍仲亨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年轻的副官越发面红耳赤，急急解释道：“当时在场的几个修女都看到她，后来平白却不见了人，就像来的时候，谁也不知几时多出这么个人……她们都说……她是……”
“是什么？”霍仲亨点燃雪茄，在椅中悠然坐下，微微一笑。
“是，天使显灵。”副官自己也觉得无稽，深知督军向来不信神怪之说，难免要被他斥骂了。闷头等了片刻，却见督军咬着雪茄，凝神沉吟，似乎已经走神。
“督军？”副官诧异，小心翼翼探问，“您相信有天使？”
霍仲亨抬眉扫他一眼，“你见过神仙长了扁毛满天飞的？”
副官给他呛住，哑口无言。
“洋人那点见识，以为会飞便是长了翅膀，把他们的神仙说得跟扁毛畜生似的！在我们中国的传说里，雷震子才长翅膀！”霍仲亨把玩着雪茄，继续教训副官，“我反对那些遗老遗少故步自封，但也绝不赞同你们崇洋媚外。洋人好的东西要承认，就说这雪茄这东西，确实比咱们烟锅马褂来得方便；可文化这东西，我们老祖先淬炼了五千年，洋人岂能望其项背？再说……对了，刚才说到什么？”
副官已被训得一头雾水，几次想提醒他离题万里了，却逮不着机会，现在总算松了口气，忍笑咳了一声，小声回答他，“刚才，您在说那修女的问题。”
“不对，是说天使。”霍仲亨讲话的逻辑极强，偶尔记错也能立刻抓回条理。
副官尴尬地点头，再次折服无言。
霍仲亨悠悠吸了口雪茄，吐出烟雾，若有所思道：“至于那位修女……我相信她还会出现。”

第八记 棋逢对手
仿佛一夜之间，房子里的人全都消失无踪。
名山路春深巷六号和七号一连两日门窗紧锁，不见有人进出，程以哲终于察觉不对。待他翻进后院，砸开餐室窗户进到屋内，入目一片晃眼的白——雪白窗帘，雪白天花板，家具陈设都用雪白布单罩了，地板上纤尘不染，清晰照出他孤零零的影子。
程以哲冲上二楼，找遍每一间屋子，只差没撬开墙壁地板，却连她掉落的头发也不曾发现一根，甚至没有丁点儿痕迹可以证明她曾存在过。她就这样消失了，连同那神秘的管家仆役，于一夜之间消失无踪……他分明记得前晚还见她房中亮着灯光，一楼客厅敞开的长窗后面，隔了白蕾丝窗帘隐约见到管家忙碌的身影。
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那句“事如春梦了无痕”突然浮现在程以哲脑中，在这样的境地下想起，竟似绝妙的讽刺。程以哲大声笑起来，直笑得弯下腰，笑得喉咙发苦。
那日后，沈念卿再未在报馆出现，只寄了一封辞职函给叶起宪，遗留在报馆的私人物件也不曾来取。阿梅将她的东西清点之后交给程以哲，只是一本英文版白朗宁夫人十四行诗集、一柄小梳子和一副新的黑框眼镜。小梳子上绕了两根发丝，捏在手里却觉出异样，并不是真的发丝——这才恍然，她平日那厚蓬蓬的臃肿发式原本就是假发，连同那副新眼镜只怕也是备用的装扮。
程以哲蓦然回过神来，心中浮起不妙的预感，急急驱车赶至她们姐妹居住的屋子，果然又是人去楼空……问了邻居，说是前日才搬走，与春深路七号是同一天。
梅杜莎连日不见云漪登台，经理亲自出来解释，只说云小姐因病休养，暂时离开舞台。
剩下最后一丝线索，便是念乔。
程以哲找到教会女校，却得知另一个意外。
学校没有一个叫沈念乔的学生，只有一个宋念乔，已在两天前退了学。没有人知道念乔的去向，连平日与她交好的女同学也一头雾水。负责学生庶务的修女倒是提起，来给宋念乔办退学手续的人是她姑母。程以哲追问那人外貌，修女说，是位穿戴体面的胖妇人，圆脸烫发，带外地口音。
“云小姐安心，一切都按秦爷的嘱咐办好了。”陈太眯了眼睛笑，故作软谀的话里夹了生硬的外地口音，听在耳中，似吃了口夹生饭的感觉。
云漪背朝门口，静静立在窗前，米色透明蕾丝窗纱在她身旁微微飘拂，夕阳穿过庭院，从她身后落地长窗照进来，给她婀娜身影蒙上金色光晕。厚窗帘的流苏穗子有一下无一下掠过她丝缎裙摆，发出好听的沙沙声。
美轮美奂的庭院和新居，用秦爷的话说，住进一位阿拉伯公主也不会委屈。
云漪无声笑了笑，想起那阁楼中的小窗户，和窗外连绵的灰瓦屋顶、不怕人的白鸽……念乔如今住进封闭的贵族女校，不知可会怀念她们的小小蜗居。
念卿骗她说，母亲的遗产终于归到她们名下，从此可以供念乔读最好的学校。念乔初时不愿意，放不下对母亲的芥蒂，最终还是被念卿劝服。毕竟艾伦汀女校是她梦寐以求的地方，她亦梦想出人头地，跻身真正淑女的行列，有朝一日也能睥睨左右——尽管念乔从不说出口，但念卿懂得，再隐忍卑微的少女，也总有一个瑰丽的梦想。
只有沈念卿是例外，沈念卿没有梦想，沈念卿从来没有时间做梦。
云漪微微发笑。
“云小姐？”陈太见她立在窗前恍惚出神，忍不住出声唤她。
云漪回头，眼里淡淡雾气立时敛了，重又换上锐而媚的神气，似伏在暗处的猫。
陈太不敢直视她这副眼光，勉强笑了笑，“时间差不多了，让司机准备出发吧。”
云漪只让薛晋铭到梅杜莎接她，从新宅绕道往梅杜莎颇需一些时间。司机一路默不作声，云漪神思游离，怔怔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出神……那天送念乔去学校，不知她从哪里学来的把戏，嚷着要给念卿看手相。说了半天不着边际的疯话，却忽然惊叫说：“姐姐，你命运线上有一条好大的分叉，将来会遇到重要的人改变你一生呢。”
云漪望着自己掌心，涩然一笑——改变，经历的改变还少吗？
不错，就在今晚之后，或许很多事情都会改变，也或许只是她一人被改变。
市政大宴会厅前，宽阔曲折的车道上依次停满政要名流们的座车，宴会厅中金碧辉煌，人影交错，低缓音乐声如水流淌。正是不早不晚的入场时分，来宾纷纷步入大门，向熟识友人招呼致意。穹顶上高挂的巨型水晶吊灯是当年神秘豪富特别从佛罗伦萨定制了送给醇亲王的礼物，被醇亲王转赠英国公使，一直悬挂于此，繁复枝盏共有三千条之多，只在举行最盛大的庆典时才会全部亮起。为了迎接霍仲亨，三千盏明灯再次亮起，将宽敞的圆形大厅照得亮如白昼，光影里的一切都似梦境般影影绰绰，奢靡得不真切。
华衣云鬓的仕女们聚在一处低声谈笑，在这样的场合个个显得端庄贞淑，其间有许多金发碧目的面孔，洋女们摇摆着裙裾，在各自男伴身边向陌生人大方地含笑致意。英俊的侍者忙碌穿梭在大厅和门厅里，个个打着笔挺的领结，端了银托盘鞠躬微笑，向傲慢的宾客们奉上高脚酒杯。
这样优雅庄重的场面，在薛晋铭挽着云漪出现的时候被第一次打破。
许多人后来一直津津乐道，从未见过那样漂亮的一对男女。
没有人能将简单而考究的黑色夜礼服穿得比他更好看，这样的衣着需要天生的贵气来衬，以雍容撑起倜傥，既洒脱又不显浮华，方是世家风范——只是，当他身边站着的人是云漪，这份丰神如玉却显得薄弱，似乎被那咄咄的艳光逼压下去。
时下仕女风行齐肩的短短曲发，她却将浓密黑发全部盘起，耳边坠下两粒摇曳的嵌枝翡翠，银色旗袍裁剪曼妙，裙摆绣一丛孔雀羽。浓郁的绿，映着雪色肌肤、皎皎银芒，仿佛从海中浮出的塞壬女妖。
那一刹那，众人甚至遗忘了她的身份，忽视了她和薛晋铭相伴出现在这样的场合，是怎样的奇突和不得体……当然，仅仅只是刹那的忽视。回过神来之后，贞淑的女士们纷纷避让到后面，或是打开扇子遮住面孔。男人们却可以来到薛四公子跟前，寒暄问候之余，也顺理成章欣赏他的女伴。薛晋铭携了云漪，从容穿过大厅，毫不在意周遭的眼光，反而十分享受这种乐趣。
“不必伪装君子，就有这样的好处。”他侧首在云漪耳边低笑。
云漪微微一笑，手指在他臂上轻叩，“别高兴太早，快把你的君子面孔装扮起来。”
薛晋铭循了她目光回头看去，几名外国公使和政府要员在大扶梯底下围聚起小小的中心，方继侥早已瞧见他们，脸上依然带笑，却已笑得十分僵硬。他身旁那位高挑明艳的少女却毫不掩饰脸上喜怒，狠狠一眼瞪了过来。
方洛丽穿了粉色缎面绣玫瑰花的旗袍，一头浓密黑发用鹅黄色缎带缚过头顶，系一个俏皮的蝴蝶结在侧面，恼怒失望都毫不掩饰地表现在青春逼人的脸庞上。与之截然相反的，却是她身旁的方夫人，一张保养得宜的面孔不露半分声色。
其实，方夫人已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再不要见人。
薛晋铭名声浪荡，饶是方夫人深居简出也听说了他与那红伶的轶闻——恨只恨继侥一心攀附权贵，硬把洛丽和那花花公子扯在一起。还说什么人不风流枉少年，教坏洛丽这不争气的丫头，也一门心思想着姓薛的。眼下可好，人家根本不把你方继侥看在眼里，公然带了情妇出席，在全城名流面前，将堂堂省长的颜面当作地毯踩踏。
方夫人心里恨恨想着，最最可气的是，给人踩了脸还得若无其事地赔笑！
方继侥到底是官场沉浮已久的人，明知薛晋铭故意让他难堪，心中虽恼恨，却只假装没瞧见云漪，仍同薛晋铭寒暄迎奉如常。周围几人也附和着聊起官场上的琐碎谈资，不外乎谁又失了势，谁又出了丑。其余人都已识趣地退开，方继侥心中明白，过了今晚，大概他也会沦为谈资中的丑角。
看着薛晋铭倜傥张扬的笑容，方洛丽暗暗恨得手脚发冷，更可恨的是他身边那狐狸精似的女人，可那女人竟朝她微笑！自幼所受的教养命令她立刻掉转头，绝不多看那女人一眼，即便同她说话也是一种羞耻。可那女人突然娇声道：“四少，我想出去透透气。”
“好的，需要我陪你吗？”薛晋铭猜不透她心思，但明白她那喜怒无常的脾气，后一句不过是出于礼貌的套话。
“不用。”云漪一笑转身，也不睬旁人，却睨了方洛丽笑道：“方小姐不怕闷吗，要不要随我一起？”
方洛丽怔了怔，旋即意识到，自己正受着得寸进尺的挑衅！
云漪肆无忌惮的目光刺得她怒火如炽，双颊涨红，冲口便答：“好！”
“洛丽！”这一声，却是方继侥夫妇同时开口喝止。偏偏方洛丽是个叛逆倔强的性子，他们越是担心云漪怀有恶意，她越要瞧瞧那女人能使出什么花招。不等方夫人开口，方洛丽已经走到薛晋铭跟前，冷冷扫了他一眼，转头对云漪傲然一笑，“正好，我正想出去走走。”
两人娉婷相携离去，一双高挑婀娜的背影穿过大厅侧门，消失在各色目光之中。
方夫人想跟过去，却被方继侥用眼色止住。他了解女儿的火暴性情，并不担心她被人欺辱，只求急性子的夫人别再添乱。身边一时空落落，薛晋铭反而怡然微笑，满面春风适意——二姝相争，最后的赢家终究是他。
这一去却是半晌不见二人回来，厅中宾客皆已到场，算来今晚的主角也快到了。
周遭一班官僚的话题照旧沉闷无味，薛晋铭心不在焉地敷衍说笑，目光四下游移，却不见那两人出现。正诧异间，听见身后有人脆生生直呼他名字，“薛晋铭！”
不用回头也知道，必是方洛丽了。
“正想着你们跑哪去了。”薛晋铭含笑回头，身后只有方洛丽一人，不见云漪身影。当着诸人面前，方洛丽不由分说挽住薛晋铭臂弯，笑着将头一歪，“对不起，四少暂时失陪一下！”
方夫人重重咳嗽了声，大恼洛丽不争气，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将薛晋铭拽走。
薛晋铭一路被她拖到角落，方洛丽陡然驻足回头，脸上再没有半分笑容。薛晋铭大感尴尬，忙笑道：“大小姐，这又是玩的哪一出？”
方洛丽哼了声：“我们来玩个小把戏，捉迷藏如何？”
薛晋铭啼笑皆非，“你今年几岁，还玩捉迷藏？云漪呢？”
“她嘛，藏起来了。”洛丽双手环胸，故作无辜地眨眼，“游戏已经开始了，你最好赶紧去找她，时间不是很多了。”
“洛丽，别胡闹，你知道这是什么场合！”薛晋铭皱起眉头。
“忘了告诉你，刚才我和云小姐有个小小的赌注，你若找不到她，就算我赢；若找到了，就算我输，时间到舞会开始为止，赌注就是你！”方洛丽耸肩一笑，掉头扬长而去。薛晋铭呆住，正要追上她问个明白，却听门口军乐队奏响迎宾曲，厅中诸人纷纷涌向门前，方继侥率一众官员急急穿过大厅。
霍仲亨终于到了。
第一眼看见霍仲亨，薛晋铭大感意外，此人气度相貌上佳，全然不是他意料中的孔武跋扈之态。今晚并非正式场合，霍仲亨未以军礼服出席，一身黑色礼服只若寻常绅士。诸人让开中间一条通道，纷纷欠身。霍仲亨摘了礼帽，从容步入大厅，与迎上前来的方继侥含笑握手，毫无耀武扬威之态，唯有唇角一丝不经意的笑容透出倨傲神色。
方继侥逐一为他引荐在场官员，到薛晋铭时，霍仲亨淡淡看他一眼，只简短地说，“久仰。”
两个字，一个眼神，已带出无形的迫力，令薛晋铭感到被压制的不悦。
这真是一个令人气闷的夜晚。
云漪果真失踪，找遍全场不见人影；方洛丽丢下一个莫名其妙的游戏，也躲开了他；霍仲亨成为诸人簇拥的核心，当日满嘴硬话的方继侥，当面却换上一副卑微笑脸……继方省长发表冗长的欢迎词后，霍督军的讲话只有简洁的几句答谢——越是淡定，越是显出旁人趋炎附势之态，果真枪杆子才是实权吗？薛晋铭冷笑，悄然退出人丛，端了酒杯冷眼旁观，心中越发烦躁。
难道这两个女人当真结下联盟，拿他做了无聊的赌注……薛晋铭穿梭在人群中，寻思云漪可能会躲在哪里。恰在此时，大厅中灯光一变，乐池里有人敲响叮的一声，舞会时间到了。
灯光暗下来，霍仲亨含笑向方夫人欠身，邀她共舞。
方洛丽穿过人群来到薛晋铭面前，昂头一笑，“我赢了。”
乐池中各个乐手翻开乐谱，准备演奏照例的开场曲。突然之间，激昂跳跃的钢琴声响起，连串音符如流瀑飞溅，竟是一曲肖邦的波兰舞曲《英雄》。
乐师们怔住，举起琴弓面面相觑，只听琴声逐渐增强的序奏之后，切入无比辉煌的英雄主题，音符间充满着信心与力量；连串华丽的转调跌宕起伏，仿佛能听见战阵前马蹄声急，千军万马一往无前，将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展现在诸人眼前。
连同霍仲亨在内，所有人都怔怔立住，被琴声撼动心神。
最后一段琴声更加气势夺人，宛如在胜利凯歌中向英雄致以最热烈的赞美。
琴声戛然而止，全场静默了片刻，第一道掌声响起，却是霍仲亨率先鼓掌。
顷刻间掌声雷动，从那黑色斯坦威钢琴后面，款款站起一个婀娜身影。
潮水般的掌声刹那间凝顿。
她穿过众人目光，直直走到霍仲亨跟前，扬起脸来，绽出粲然笑容。
这容颜，令霍仲亨有刹那的恍惚，随即听见她用极低柔的、只容彼此听见的声音说，“这份礼物，喜欢吗？”
如果容貌会认错，这个声音却不会听错。
“我的礼物？”霍仲亨灼灼地看她半晌，忽而笑了，“曲子，还是人？”
他笑起来有一道纹路从轮廓坚毅的下巴扩展开来，透着无可言喻的风采。
“都是。”云漪笑着叹了口气，胸口竟微微发窒。

第九记 心照不宣
“公子献美，将军风流”，报纸上醒目的标题，配了夸张的漫画，文章里隐去了当事人真名实姓，却更加引人猜想。
秦爷将报纸啪地丢回桌上，取下烟斗，呵呵笑道：“好，很好，一出马便是一箭双雕，接下来只等好戏连场。”
云漪面无表情，懒懒靠在沙发中，盯了自己鲜红蔻丹出神。
一出献美计轰动全城，第二日街头巷尾的报贩都在叫嚷着同一个花边新闻——《薛公子宴前献美，霍督军笑拥佳人》。
云漪是薛四公子一手捧红的名伶，千金堆出的名头，光芒四射的出场……原来一切只是薛公子预谋已久的献美之计。至此舆论哗然，人人皆说薛晋铭心机深沉，见风使舵，谁也想不到，竟是他最早投向了霍仲亨，且是用了这样的手段。
非但方继侥没有想到，连李孟元也是措手不及。
晚宴次日，李孟元即刻启程回了北平，连薛晋铭的面也未见，显然对他背叛家族立场的行为大是恼怒。方继侥却是最尴尬的人，虽挽回了颜面，却乱了立场，顿时左右为难。
这样的关头上，真正当事人的声音反而被滔滔人言淹没下去。
霍仲亨携美而去，云漪藏入金屋，不再抛头露面……至于薛晋铭，若说他与此事无关，谁肯相信？薛晋铭做梦也没有想到，以他呼风唤雨、纵横花丛，竟也栽在一个女人手中，成了旁人的跳板和棋子，更在无知无觉之际，声名扫地，众叛亲离。
“一表人才的四少，难为你也舍得。”裴五立在秦爷身后，皮笑肉不笑地觑住云漪，见她毫无反应，又不阴不阳地笑道，“话说回来，如今有了霍督军这棵大树，啧啧……”
秦爷截断裴五的话，到底顾及云漪一分颜面，悦色对她笑道：“薛晋铭如今是恨绝了你和霍仲亨，却也拿你们没有办法，北平那头已够他伤神一阵子。接下来，你只需一心一意对付霍仲亨，旁人暂不必理会。”
一双大手握住她重重摇晃，捏得肩头生痛，将她自噩梦里拽回。
可那血红的泥沼依然吸住她双腿，令她动弹不得……“云漪！”霍仲亨的声音拔高，惊退梦中幻象。云漪霍然睁开眼，惊出一额的汗珠，直直盯了他，满目都是惊惶。不待霍仲亨开口，她已扑进他怀里，身子瑟瑟发抖。
隔了大衣仍觉出她身子的单薄，霍仲亨怔了怔，默然将她揽住，“梦见什么了？”
云漪下意识一颤，似又见到满目猩红，温热腥浓的血汩汩从那人咽喉冒出……不，不能说，那是个永久尘封的秘密，谁也不会知道。
“我梦见，怪物。”她在他怀中瑟缩了下，习以为常地说谎。
他也听出了她的谎言，但并不拆穿，笑着拍了拍她后背，“这不是好好躲在怪物怀里吗？”听他将自己比作怪物，云漪忍俊不禁，一抬头却正碰上他低头看下来，他的唇堪堪擦过她额头。两人动作一顿，惊觉眼下的暧昧亲昵，不约而同地侧身避过了。
云漪低头掠一掠鬓发，心中有丝慌乱，另有说不出的滋味缠杂其间。
人前诸般暧昧举止，两人都做得落落大方，唯独到了人后，反而各自谨守分寸——人人皆知她是他的情妇、宠妾、禁脔，外间轶闻将他们描述得淫冶不堪，就连秦爷也以为霍仲亨沉沦在温柔乡中。唯独云漪知道，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自从霍仲亨当众收下薛晋铭所献的“礼物”，便常常携带云漪在身边，公然出入应酬。云漪独自住在那小公馆里，霍仲亨大多时候仍居官邸，身边偶尔也有别的红歌星或名媛相伴，但每周必有一两日到小公馆留宿……只是，他不碰她，甚至不曾亲吻过她。
他可以与她一起散步、看书、聊天、钓鱼……相处默契，言笑甚欢；他待她十分尊重宽容，欣赏并赞同她大多数的观点，偶尔意见相左，也一笑置之；他不约束她的行动自由，如果说她是一只金丝雀，也是一只没有牢笼束缚的金丝雀。
他待她，不似情妇，倒似朋友、伙伴、对手。
这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都太明白彼此的意图，反而省略了无谓猜忌。
他说，聪明人与聪明人的交往，最是困难，也最是容易。
云漪望了霍仲亨的侧颜怔怔出神，却见他忽地起身，一伸手捞过她脚下的鱼竿，“有鱼！”未等她反应过来，薄雾氤氲的湖面上已经水花激溅，霍仲亨猛地将鱼竿一收，带起银亮钓线划过半空，将白晃晃一条大鲢鱼哗地拽出水面！云漪躲闪不及，被溅上一身水花，脱口惊叫。霍仲亨大笑，俯身取了鱼钩，将大鱼双手抛入桶中。不料那鱼濒死挣扎，扑腾一声溅起大片水花，甩了霍仲亨一头一身的水。
他方才笑话云漪的胆小，眼下轮到云漪脆声笑他的狼狈。
副官远远守在岸边，听见湖心亭里传来二人笑声，不觉失笑。跟了督军这么些年，还从未见过他这般孩子气的笑闹。古人说“老夫聊发少年狂”，可见年过而立的男子一旦热恋起来，未必不及少年人狂热。
霍仲亨满脸是水，狼狈地抬了袖子去擦，偏偏今日穿了件英国制的风衣，料子是军用防水布的，擦在脸上又凉又硬还不吸水。正觉麻烦不耐烦，听见云漪笑着说了声，“我来。”
柔软的手帕印在脸上，皮肤所触，是她指尖的柔软。
心中莫名一荡，隐约有香甜滋味浮动，是她腕间散发的香水味……霍仲亨一笑，不由自主地握住那纤细手腕，低头去嗅，目光却瞟到她手中的雪白亚麻手帕。
云漪被他握住手腕，心下略紧，忙要抽手，却见他凝神盯着那条手帕。
情急间，竟然拿错了这一条，她明明是要拿自己的手帕。刹那间晕生双颐，见过无数风月场面的云漪，却为一条手帕羞得满面飞红。
“一直留着？”霍仲亨的声音低沉柔和，她却不敢抬眸看他，脸上火辣辣似已烧透。
云漪抿唇，语声轻软，“想着还给你，却总不记得。”
霍仲亨凝视她半晌，也不再多说，淡淡一笑，“留着吧。”
傍晚的湖面起了风，吹得湖上枯荷瑟瑟起伏。
她刚抬了头想说什么，却见他已起身，负手步出亭子，“走吧，该回去了。”

第十记 风流看遍
清晨，陈太托了银盘，轻手轻脚踏上楼梯，盘子里搁了英式早点和当天三份不同的报纸。刚一踏上楼梯转角，就见云漪披了薄绒睡袍，长发蓬松地下楼来。陈太颇感意外，忙笑道：“您今儿起得好早。”
“送去客房的？”云漪看一眼托盘，诧异问道，“督军没走吗？”
“督军一早散步回来，这会儿在小书房里，我正送早点和报纸上去呢。”陈太笑道。
原来是去散步了，云漪恍然一笑，早间听见他下楼的动静，想着他已离去了，便也懒得起床，心里莫名觉得空落，辗转了半天再也睡不着。拿起托盘中报纸，随意翻了翻，熟练地找到时政评论版，果然又有大篇的文章……云漪抽出每份报纸里的时政版丢给陈太，亲手接过了托盘，“把这几张丢掉，再送一份早点上来。”
推开小书房的门，霍仲亨正津津有味地看着一张不知哪天的旧报纸，大概是她随手扔在旁边的。“人家看新闻，你看旧闻。”云漪笑着搁了托盘，侧首去瞧那报纸，却见上面赫然印着幅讽刺漫画：一个蓄着八字胡，面容凶狠，头戴白缨礼帽的将军，手中煞有介事地举着枪，枪口却插着朵红玫瑰，模样夸张滑稽。
“天！”云漪叫起来，“他们把你画得这样丑！”
霍仲亨抬眉诧异道：“丑吗？我还
在想，蓄上八字胡会不会好看。”
云漪瞪大眼睛，把他上下打量一番，“等你六十岁以后，可以试试。”
两人只顾相互戏谑，对讽刺漫画反而不以为意。云漪一面说笑一面布置早点，霍仲亨皱眉看着桌上的牛油吐司、烟肉、麦片、牛奶、煎蛋、水果……终于忍不住问，“我能不能只要一碗白米粥？”
只要住在小公馆这边，早饭必是云漪亲自布置的英式早点，起初还觉得新奇有趣，久了再提不起兴趣，终究还是中国的清粥小菜可口。可她坚持无比，说正统的英式早餐是营养搭配最完美的早餐。
“不行！”云漪倒上一杯热腾腾的混合红茶，不理会他的郁闷。
“别拿你们洋派的规矩为难个古板老头！”霍仲亨大声抱怨。
“在我家吃饭，就照我的规矩。”云漪无动于衷。
霍仲亨抗议无效，闷闷端起浓茶喝一大口，还未吞下就听云漪喝止，“饭后再喝茶！”
他愤然决定忽略这个唠叨的女人，抓起一份报纸来挡住脸。
陈太敲门，送上另一份早餐。云漪刚接过托盘，就听霍仲亨嚷起来，“你又偷走了报纸！”
这话可把陈太吓一大跳，还好云漪立时接口道：“都一样的内容，我都能背了，有什么好看？”
霍仲亨笑起来，“你倒背一段来听听，今天说些什么？”
云漪睨他一眼，当真背给他听，“说你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罔顾家国之重望，溺红粉之温香，裹足闺阁之前，踯躅南北，意气消沉……”
霍仲亨一面吃早餐，一面微笑倾听。
近日的报纸上连篇累牍都是抨击他的消息，直指他拥兵自重、沉迷美色、罔顾大局。北平政府三番四次来电催促他南下征讨，都被他以军需匮乏、军队伤病严重为由，硬给拖延下来。明面上的冠冕堂皇，却堵不住底下的流言蜚语。那些攻击他的报章大多背后受政敌指使，言辞极尽恶毒，内容不堪入目。
起初看到那些下流文人的文章，云漪还觉得愤怒，渐渐看多了，也由无奈而至麻木。
倒是霍仲亨始终泰然处之，仿佛事不关己，只当笑谈。
每当她看不过那些污言秽语，他总笑说，文人堕节，盗犹不及。
可这毕竟关乎他堂堂督军的声望名誉，再是洒脱，也没有人会拿自己的名节做笑谈。
云漪沉默下去，渐渐敛了笑容。霍仲亨也不多说，低头专心用餐，两人一时都安静下来。云漪搅着咖啡，心神不属，良久都不喝一口。
“为什么？”云漪突然开口。
见霍仲亨面无表情，云漪将小银勺一搁，脱口道：“你就由得他们这样胡说，四处糟蹋你的名声？分明可以辩解，为什么故意迎合流言，唯恐他们将你糟蹋得不够？”
话一出口，她顿时后悔。
果然，他眉毛也不抬一下，摘下餐巾抛在桌上，淡淡道：“你的问题太多了。”
这不动声色的一句话，顿时将她逼回角落，似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浇熄那忘乎所以的火花。
火花，真的是火花，她冷硬已久的心里竟冒出微弱火花……必定是眼前乐融融的情态蒙骗了她，将幻境当成了现世，陶醉在自己一手编排的戏码里，入戏太深，忘了自己是谁。
云漪端起已变冷的咖啡，缓缓地喝，手腕的微微颤抖到底出卖了她的心绪。
霍仲亨靠了椅背静静看她，没有放过她一丝一毫的反应。
这是又一场声情并茂的表演，还是她的真情流露？
薛晋铭献美，未必真的指望靠一个女人绊住他。只怕美人计底下还套着一条离间计，借此离间北平内阁本不牢固的信任，削弱他的威望。薛家这点伎俩，在他眼里实不入流。
彼方有风月连环，他自有顺水推舟。
流言当前，他又何尝不是无可奈何。
只是，比起个人名节声望，总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值得维护。
看着她僵然维持的笑容，霍仲亨心中不是滋味，终究觉得不忍。
“你的心意我懂得，但是云漪，你有你的本分，既然跟了我，便要学会沉默！”霍仲亨声色平缓，不带一分喜怒，字字说来却如三九寒霜。
云漪静静放下杯子，垂眸敛眉，让他看到他想要的沉默。
霍仲亨站起身来，她也温驯地站起，眉眼平顺，将喜怒敛藏得很好。
她这个样子，越发令他皱了眉，“你不必如此，该怎样还是怎样。”
“是。”她露出一点笑容，恰到好处的婉约，似无数次雕琢后的完美。
不错，这才是她应有的姿态，也是他满意的态度。
霍仲亨定定看了她，突然间莫名心烦，转头走出门去，连一声道别也没有。
听着他脚步声离去，云漪久久垂眸，不语不动。
走到楼梯口，霍仲亨忽想起雪茄盒忘在了书房，便折回去拿。许是下意识地挂怀，不由放轻脚步，缓缓走近门口。
云漪正亲手收拾桌上杯盏，背向了门口，身姿骄傲笔直，悠悠拿起杯碟层叠放好，动作轻缓专注，不像做家事，倒似在同自己玩耍，落寞背影格外单薄。他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正要开口，却听她独自曼声哼唱起来，哼的是《绿珠》里几句唱段，“往日里列笙歌同敲檀板，蒙使君情缱绻密誓河山，这也是妾薄命劳飞燕散……”
她本不爱戏曲，因他喜欢，近日才学着哼几句。此时细细袅袅，断断续续哼唱来，倒似叹息一般，听在他耳中，心头却似风过水面。一句“劳飞燕散”余音未尽，她拿起个咖啡杯子，指尖上一转，蓦地往地上掷去。
骨瓷描金的杯子摔落厚厚地毯，竟也没破。这益发触怒了云漪，抓起个碟子又重重往窗台掷去。这回呛啷啷摔了个四分五裂，似一口郁气吐出，索性抓起桌上的杯子碟子一股脑砸了，裂瓷声里碎片飞溅，只摔了个满地狼藉，痛快淋漓！
云漪失声笑，宣泄的快意在心头疯长，桌上已砸了个精光，最后剩下桌布，她也伸手便掀……陡然间手腕一紧，他从身后将她牢牢攥住。
“云漪！”霍仲亨浓眉紧拧，沉声喝止她。
她回过身来，唇角犹有笑意，胸口急促起伏，却是冷冷睨了他，“恩客，有何吩咐？”
霍仲亨一时惊怒失语，往日里总见她巧笑倩兮，妙语解颐，从不曾见她这番暴烈模样。他蹙眉看她，这熟悉又陌生的面容，眉梢眼底都是谜，饶是他也看不清，这一身艳骨到底支撑了多少悲欣善恶。
阴雨天色，空荡荡的房子早早亮起灯光，照得寂寞无处遁形。陈太在楼下将唱片放得很大声，一阕弹词已唱到尾声：“倒不如嫁一个风流子，朝欢暮乐度时光，紫薇花对紫薇郎。”
二楼卧室窗前，云漪坐在一张摇椅里，点燃一支他忘下的雪茄，神思游离地听着楼下声音细细传来……古人曾以紫薇喻薄幸，最是伶仃，莫过这紫薇花对紫薇郎。
那一场负气大闹，似乎让她失去了霍仲亨的欢心。
他足足一个礼拜没来小公馆，秦爷没有发话，陈太已开始明里暗里，讽着刺着提点云漪——别真把自己当作戏折子里的小姐，真个学人恩恩爱爱，鸳鸯双栖。他是谁，你又是谁！
如今跟了霍仲亨，出入再比不得从前，梅杜莎是不能去了，秦爷也不便与她见面，中间消息都由陈太传递。正想着，便见她端了杏仁雪耳上来，笑眯眯给她搁在手边。
“少抽些烟，熏坏了嗓子可麻烦。”陈太拿手扇了扇，嫌恶那烟味，依旧笑着说，“闷了这么几日也不出门逛逛？”
云漪懒洋洋陷在躺椅里，一脸厌倦，动也不想动。
陈太笑一笑，“近日可有些热闹瞧呢。”
见云漪还是没有反应，她又叹口气，“反正早晚你也得知道，不如说给你听，薛四公子到底还是与省长千金订了婚，你就断了那念头吧！”
薛晋铭与方洛丽订婚……云漪怔了下，想起那晚上言语爽脆的方小姐，不由会心一笑。
那个青春明媚的女子，会大声笑、大声斥、大声承认自己喜欢那人；虽是受了云漪激将，答应与她打赌，帮忙将她藏起来——但看得出，方洛丽不只是为了薛晋铭，她拼力维护的，半是爱情，半是骄傲。
只是她未曾想到，那个赌约看似帮她赢得了薛晋铭，却也成全了云漪的算计。
不知道方洛丽事后会以怎样的心情想起云漪；至少云漪想起她时，是欣赏羡慕的。
她身上有着云漪最羡慕的东西——自由。
或许云漪也拥有她最羡慕的东西——薛晋铭的迷恋。
“北平已经来了委任，薛四公子以警务厅长一职，再兼检务处长，这下是花月春风两得意呢。”陈太故意拿话刺她，满足着自己私心里的快意。
云漪笑起来，她同霍仲亨怄气，在旁人看来竟是为了薛晋铭么……若说做情人，薛晋铭确是最好的人选，那样体贴又风流，只是少了些男子汉的顶天立地，未必配得起方洛丽那般率真的女子。云漪觉得可惜，不觉叹了口气。
陈太以为戳到她痛处，越发得意教训起人来，“好歹这头才是正经，怄气也该有个限度。这男人嘛，总归是抹不下面子的。不是我多嘴，往日你待薛少的手段，那是将人收拾得服服帖帖，如今只换了个人，却连新出道的雏儿也不如！往来都是恩客，待谁不是一样！”
云漪抬眸看过来，眸光冷冽，逼得陈太一时忘了该说什么。
往来都是恩客，待谁不是一样，这话可说得真好。
她心里比谁都明白，霍仲亨没有哪里不一样，唯一的差错不过是，她喜欢他。
当日阴差阳错算漏一分，叫她遇着他。
对着霍督军，她有的是玲珑手段；然而对着他，便是一成手段也使不出来。
他不是别人，是那个用手帕轻轻擦去她一手血污的男人。
风月场里兜兜转转，诸般风流看遍，终究还是遇着了这么一个人。

第十一记 山雨欲来
艾伦汀女校是英国人开办的贵族寄宿学校，每月只放假一天，让学生回家看望家人。每到这天，校门外一早便停满车子，各家司机佣人远远恭候着自家小姐出来。远处看去都是同样穿一色阴丹士林夹棉旗袍的女学生，各自漫不经心钻进自家车子，举手投足并不见格外娇纵，却自然显出一股气派。念乔能进这所学校全赖秦爷的人面，也不知他打通什么关节，令古板高傲的英国校长同意念乔插班进去上学。
念卿立在婆娑树影底下，已经候了半个钟点，总算看见念乔慢吞吞走在一众人后头，梳两条麻花辫子，一身普通校服也遮不住少女迅速发育的玲珑身段。
人丛车影里，念乔心知不会有人接自己，却忍不住羡慕那些同学，看她们优雅地侧坐进车子里，虽穿着一样的服装，却与自己大不相同。正胡思乱想着，却听见一个温温软软的声音，“我在这里呢。”念乔惊了一跳，不知念卿什么时候已走到了她跟前。
“姐姐！你怎么来了，今天不用工作吗？”念乔惊喜不已，扭了姐姐胳膊撒娇。
“跟洋行告了假，特地来接你的。”念卿笑吟吟打量她，“新学校还习惯吗？”
“习惯了，老师同学都很好呢。”念乔口不对心地笑着，“你呢，洋行的工作好不好做？”
其实念乔本想抱怨，只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心知姐姐供她念这学校已不容易。虽说是有母亲遗产，但上次姐姐说辞了报馆工作，在德国人的洋行做文书，薪水更多些。如此可见，母亲的遗产也不见得多丰厚，生活仍是辛苦的。
姐妹俩手挽手走去路口招黄包车，隔了一个月不见，各自话赶话地说笑个不停。
南方12月的天气并不很冷，穿件夹棉旗袍已经够了，念卿却套着格子纹的旧大衣，依然把她那条驼绒大围巾连脖子带下巴都遮了，头上还戴一顶老气的软边灰呢帽，连同那黑框眼镜，越发遮得整张脸密不透风。
“怎么穿得像个小老太婆，你才多少岁！”念乔口无遮拦地取笑姐姐，冷不防伸手便摘去她帽子，却见一头乌光动人的波浪卷发倾覆而下。念乔一愣，惊喜地叫起来，“你电了头发！”
“别胡闹！”念卿忽然变了脸色，劈手夺回帽子，趁四下无人注意，急急将长发绾了塞进帽子底下。念乔鲜少见她这么慌张，只道她是对外貌自卑，忍不住叹口气道：“姐姐，你要有些自信才好，不要总把自己遮起来。”
念卿低头不语，转身走在前面。念乔忙赶上去，亲热地挽了她手臂，嘻嘻笑，“其实姐姐很好看的，就是太不会打扮，真不知你在英国乡下都学了些什么，还不如我在孤儿院里好，至少嬷嬷们教会我梳辫子！”念卿愠色已缓，只低头笑笑，也不分辩。念乔只顾哄她高兴，脱口便说：“你电了头发就比以前好看，若再换一身打扮，不知有多迷人……程大哥就说过你其实很美呢！”
话一出口念乔就知道说错了，慌忙住口已经来不及。念卿霍然回头，眼镜底下一双眼眸灼灼迫人，“你见过程以哲？”
念乔赶紧摇头否认，“没有没有……转校之后再没见过！”
念卿牢牢盯了她双眼，声色俱厉，“最好是没有！那种公子哥不是你该交往的对象，自己专心把书念好，将来自会出人头地，用不着学红歌星攀附有钱人！”
两姐妹坐在广东餐馆里吃饭，无论念卿说什么，念乔都闷着头不说话。
只不过是错提了句程以哲，便招来这一通斥责，更夹些没头没脑的话，叫人好生委屈。念乔心里气恼，又不敢同姐姐争吵，一路上只低了头赌气，闷闷不说话。
瞧着她的委屈模样，念卿心下也有些歉疚，自知一时气急将话说得重了——当时实在担心念乔再同程以哲往来，被她知道自己的隐秘固然糟糕，但更担心小姑娘情思初动，错将一颗心系在程以哲身上，落得枉自伤神。只是她如今情窦虽开，犹自懵懂，某些话反而不能挑明了说。
今晚霍仲亨应当不会来小公馆，陈太也被暂时遣去办事，晚一些回去倒是无妨。念卿看了看时间，只作轻快地笑笑，“晚上邢云珠在东方大戏院演《谢瑶环》，我已买好票了。”
念乔怔了怔，知道姐姐从不爱听戏的，难得竟对《谢瑶环》有兴致。两姐妹一个月才聚一次，想想也实在不该怄气，便粲然笑道，“原来你这么洋派的人，也爱听戏！”
两人吃完饭去逛百货公司，刚拐过路口，却见乱哄哄一片人围在街心，将整条路截断。里边升腾起股股黑烟，火光隐隐，竟似大白天在街头焚烧东西。人丛里群情激愤，纷纷高呼，“抵制日货”“驱逐倭人”……不断有人从街边商铺里抬出成箱成捆的货物，往那火堆上扔。人丛里有人打出“闽商联合会”“湖广商会”“四川商会”等各色旗帜……转眼间街心火堆烧得噼啪作响，浓烟越腾越高，群情越发兴奋高涨。
两人看得振奋，忽听警哨声响，有汽车隆隆驶近，人群顿时大乱。
念卿心惊，忙拉起围巾挡住脸，拽了念乔便跑，身后已是一片呼号混乱……
经这一搅，两人都是惊魂未定，也没了心思逛街，便沿着路闲逛。念乔嚷着晚上要吃姐姐做的饭，念卿不动声色，只说原先的房子已退了租，现今和同事一起租房子，不方便做饭。
念乔愕然问，“那今晚我住哪里？”
“你回学校，我回家。”念卿无奈，看着念乔一脸的失望，忙好言哄她，“只是暂时分开，等我多攒些钱，就租一套大房子……从前分开七年都不怕，现在算什么。”
念乔低头沉默了半晌，突然冲口说道：“姐姐，既然过得这么辛苦，为什么还让我念书，我也可以出来工作的！”
念卿脚下一滞，强笑道：“傻话，你当然要念书，不但要考上高等学堂，往后还要送你去奥地利念书，既然学了声乐，就要学到最好，这一行若要出人头地……”
“姐姐！”念乔蓦地打断她，“我不去外国！”
这个话题两人已争执过多次，念乔是决然反感外国的，每次提及留洋的事，必定同念卿发急。
瞧着她涨红的脸，念卿掉头什么也没说，只无声叹息……她仍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讨厌妈妈，讨厌洋人，连同对留洋念书也深恶痛绝。
今日不想再和她争吵，念卿岔过这话题，看一眼时间，吃过晚饭也差不多该去戏院了。
这一场戏看得异常沉闷，两人都怀有心事，心不在焉。
散场之后，随人群走出戏院门口，看天色似要下雨，念卿忙去路边买了伞，转头却瞧见有卖糖炒栗子的小贩，眼前顿时一亮，拉了念乔便奔过去。
两人捧了热乎乎的栗子，一面呼烫，一面忍不住馋地剥起来。
“从前爸爸剥栗子剥得可快了！”念卿高兴之际，突然想起爸爸，忍不住感叹，“我记得爸爸最喜欢剥好栗子逗我们，谁肯亲他一口，便给谁吃。”
念乔正咬住一颗香软的栗子，听得这话，喉间哽住。
“你还记得爸爸吗？”她转头望住念卿。
“从来没忘记过。”念卿恍惚了下，眼眶不觉有些发热。
“还以为你早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念乔语声转淡，透出讥诮。
“念乔……那时你还小。”念卿无奈。当年她才九岁，而自己也不过十三岁。往事纷纭，刹那间涌上来，似溺水的感觉。念卿深吸口气，强迫自己甩开回忆，疾步往前走，“走吧，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学校。”
“既然已过了七年，为什么还要回来？”念乔在身后幽幽开口。
念卿身子一震，僵立在路灯下，竟没有勇气转身。
果真下雨了，丝丝寒雨洒下，昏黄路灯笼在一团水雾中。
“跟着那洋人去了英国，你们已有锦衣玉食，就算她死了，你也有遗产。如今特地回来，就是为了拯救我，好将我也带离苦海？”念乔语声变得急促尖刻，“为什么我必须得留洋？外国就那么好吗？”
念卿霍然转过身，“你到底想说什么？”
念乔被她目光逼得一窒，然而话已冲至唇边，“对于你们，虚荣心就那么重要？”
“虚荣心？”念卿睁大眼睛望住妹妹，怔怔听着伤人之语从至亲口中说出。
“难道不是吗？她跟洋人私奔不是因为虚荣？你令我念贵族女校，令我留洋，难道不是虚荣？”念乔索性不管不顾，将心底压了许久的话统统倾泻而出，“姐姐，我常常觉得你很陌生，不再是从前的姐姐！你跟她一走就是七年，爸爸孤零零死去，这些年我只当你们都已经死了！可你回来了，口口声声要重新给我一个家……可是，你从来不问我想要什么，对什么事都一手决定，对旁人好意拒于千里之外，你心里到底想些什么，我真的看不懂你！”
她的声音听在耳中，渐渐变得不真切。
念卿茫然片刻，望住念乔，将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下雨了。”念卿仰头看一眼天上，似乎没听见念乔的话，只撑开伞替她遮住雨丝，一手还抱着纸包里的栗子。念乔却往后一退，避开伞，宁肯淋在雨里。
念卿顿住，手上一松，任雨伞被风刮走。
“不受我的恩惠是吗？”她微微一笑，猛然将那袋糖炒栗子往地下一掼，栗子骨碌碌滚落一地泥水中，“好，有骨气，你便自生自灭给我瞧瞧！”
夜风吹得雨丝唰唰打在脸上，念乔煞白了脸，抬手挡在眼前，再睁眼时，只见念卿已转身离去，头也不回地走远。
陈太总算等到云漪回家，却见她身上淋湿，脸色发青，噔噔直上二楼。她忙跟上前，云漪却只回一句“不关你事”，便摔门进了浴室。陈太莫名其妙，暗恼这女人最近越来越疯，该叫秦爷好生教训一顿才好，便也懒得理她，径直下楼回房睡觉。
浴室里水汽蒸腾，水流哗哗打在脸上，将泪水全部带走。
云漪掩住脸，满心悲酸却不知是为谁，为念乔、为妈妈，还是为自己……当年妈妈带了她登船，远离故土，看着码头越来越远，妈妈也曾流着泪说，念卿，往后你会不会怪我？
如今念乔一声声质问，又叫她怎么回答？
为什么回来，自然是因为，这里有国，有家，有亲人——哪怕这国是内外交困、千疮百孔的国，这家是人去楼空、败落殆尽的家，这人是情分疏离、误会重重的人。
一心将念乔远远送去国外，却是不想让她涉入这烽火频起、内忧外患的乱世。人在其间，命如飘萍，她已是泥足深陷，断不能再让念乔步入这境地。可那傻孩子只见满眼繁华，哪里知道乱世的险恶。
悲伤的时候，云漪总躲在浴室里，只有这小小空间才是隐秘安全的地方。
外面似乎有动静，想必是陈太又来看她。
云漪不出声，将水流开得更大，厌恶那无处不在的耳目。
又过了良久，直洗得手脚都发软，云漪这才关了水，擦干头发，随便披了件浴袍在身上。
推开浴室门的刹那，云漪一呆，眼前竟黑蒙蒙一片，窗帘却拉开了，透进微弱亮光。
窗外雨还未歇，打在窗玻璃上沙沙作响……方才进浴室之前，分明开了灯。
刹那间遍体生寒，云漪想也未想，立刻扑向床头，摸到枕下的匕首。
抽刀的刹那，寒光亮起，刀身映出身后一个隐隐黑影。
云漪猛然回身，举刀刺下！

第十二记 长夜厮守
刀光划破黑暗，朝那黑影当胸刺落。
刀锋只差寸许刺到，云漪腕上骤然一痛，被他紧紧钳制住，高大黑影近在眼前，将她整个人罩住。熟悉的男子气息逼近，带着若有若无的烟草香和莫名温暖的味道。
“下手这么狠？”他翻腕一带，轻松缴去她凶器。
映了窗外微弱光亮，刃身寒芒在他手中一闪即敛，瞬间映上那英武眉目。
昏暗之中，他一双眼睛格外锐利，雪光似的将她洞穿。
“是你……”云漪身子一软，被他伸臂揽住，顺势带入怀中。贴上他健硕胸膛，云漪终于缓过神来，悬在嗓子眼的一口气重重喘出，惊魂未定地望了他，只是急促喘息。
霍仲亨抛下匕首，一摸她额头，触手都是冷汗。
“怎么怕成这样，早知不来吓你了。”他笑起来，揽住她在床边坐下，云漪立刻挣起来，急急要去开灯。霍仲亨将她拽回身边，察觉她仍在簌簌发抖，甚至比刚才抖得更厉害。
她连身后是谁都没看清，第一反应便是抽刀，下手即是致命之处。假如今晚不是他，而是陈太或别人误入房间，势必已出人命。换作任何一个寻常人，就算胆大警觉，也不应是这样的反应。何况，她还在枕头底下随时压着匕首……霍仲亨凝视眼前女子，她也正定定望住自己，身姿紧绷戒备，似一只面对猎人的母豹。
云漪遍体冷汗，手脚都已绵软。
他的目光为什么这样亮、这样利，似两把锥子将她钉在原地……他怀疑了，必定是怀疑了！
黑暗中谁也看不清对方神色，沉默对峙不过数秒，对云漪却是太久。
他抬手抚上她脸颊，沿下巴滑至颈项，掌心握枪多年磨出的粗茧摩挲在她细嫩肌肤，竟带起颤栗的快感。然而她知道，此刻只需稍一用力，他便能立刻扭断她脖子。
这双手，曾经为她温柔拭去血污肮脏的手，是否也会毫不犹豫地掐下来？
云漪仰首望住他，微微喘息，喉咙里带出啜泣般细弱声音。
窗外微光映出她朦胧面容妖娆如谜，神色无助却如稚弱孩童。
“你在怕什么？”他逼视她。
“我怕的东西很多。”云漪脱口而出，眼底脆弱不加遮掩。
“包括我？”他迫近她，迫得她无法呼吸。
“是。”上一瞬她已想到如何遮掩过去，然而下一瞬，仍是心甘情愿地说出真话。
暗影笼在彼此脸上，只听见各自的呼吸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云漪颈上蓦地一紧，下巴被他重重捏起，来不及抵挡和思索，已陷入他火热的掠夺，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气息。他吮住她的唇，薄唇柔软而轻柔，含住她冰凉颤抖的唇瓣深深吮吸，唇舌相迫，令她惊惶的舌尖走投无路，被他紧紧抵住，不容躲闪。
喘息里交缠，战栗里沉溺……神志被袭夺一空，云漪缓缓阖上眼，任由自己在眩晕中飞堕，再也想不起来，想不起挑逗和技巧，想不起危险与疑虑，只觉醉人温暖，甘愿就此沉沦，抵死缠绵。他将她抵在床头，两人渐渐滑至柔软枕上，她的长发丝丝缕缕绕在他指间，浴袍已敞开，露出大片雪白肌肤，耳鬓浮动浴后幽香。情迷意动间，云漪喘息渐急，身子却也颤抖得越发厉害，在他怀抱中渐渐蜷缩，身子不由自主地紧绷。
他要她，终究是要她的……云漪想笑，却忍不住落下泪来。十八岁之后，再没有男人碰触过她的身体，关于爱欲的印象只有屈辱麻木，唯一的美好只是那初恋的异国少年，她生命中的第一个男子。此后便师承专人的调教，学会迷惑男子，令他们臣服颠倒，却永远尝不到肉欲的甜头，悬在那一线处，万般遐想，不得遂愿。
直至遇上他，便似中了魔，教她在午夜里一次次醒转，整夜再难入眠……她已是一个女人，成熟饱满如七月芳桃的女人。在那些夜晚，她也曾不可遏制地想念他温暖掌心、有力臂弯，也曾暗暗用手指描过自己唇瓣，想象那是他坚毅的薄唇。
然而他放开了她，正当意乱情迷之际，却停下唇齿的纠缠。霍仲亨低叹一声，在她额头印下浅吻，揽了她静静躺在床上。云漪身子一动，却被他按住，“别走开，陪着我。”
他握了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侧过脸来静静看她。昏暗里看不清他眉目神色，只觉那目光深幽如潭，似要将她溺毙在其中。云漪一时茫然，恍恍惚惚挣开他，便要起身去开灯。
“不用开灯……”他坐起身来，身形语声隐隐透出疲惫，似欲说什么，却又沉默。
云漪怔怔看他，心中突然有些发慌，见惯平日从容潇洒的霍仲亨，陡然觉得眼前换了一个人——仅仅一周不见，这落寞的、疲惫的、需要借着黑暗来隐藏自己的男人，是他吗？
云漪背抵了妆台，一时手足无措，惊觉自己竟不会表达关心的话，从来没有发自真心地在意过哪个男人，踌躇半晌只弱声问，“很累吗？”
霍仲亨只是缄默，起身走到窗前，也不回答。
云漪看着他背影，觉出拒人千里的孤峭，其实他并不需要她吧……一时间心下寥落，云漪默然转身退开，软声道：“我去给你倒杯水。”
甫一转身，却听他淡淡开口，“我的夫人过世了。”
云漪一呆，怔了片刻才明白过来，是他远在家中的元配妻子……她该说什么，一个情妇，该对她恩客的发妻过世表达遗憾、哀伤还是什么？
“那么，给你倒酒。”云漪平静地转身，步向酒柜，语声淡柔，“喝一点酒，悲伤会好些。”
她打开酒柜旁的壁灯，拿起白兰地倒进两只杯子，浅碧色的壁灯光芒将酒的颜色映得似毒药般幽绿。云漪端起一杯，自己先仰头喝了一大口，却听他说，“我并不感到悲伤。”
“甚至，想不起她长什么模样。”霍仲亨自嘲地笑笑，在窗前摇椅中颓然坐下，意态落寞。
云漪端了酒杯走到他跟前，屈膝跪坐地毯上，靠在他膝边，“可你看上去很难过。”
霍仲亨接过酒杯，喝了一口，“她十五岁嫁给我，成婚两个月，我便去了北平……那年我十七岁。”他沉默，云漪便叹息接口，“从此一别，郎心似海，妾心成灰？”
“那是戏文。”霍仲亨垂下手，缓缓抚过她头发，“北平那会儿还是北京，我雄心万丈去赴功名，踏上天子地，便将家中琐事都抛在脑后，浑然忘了自己已经娶亲。接到第一封家书，却是家母写来报喜，告知我即将做父亲。”
他第一次同她提到家中妻儿，云漪默然垂眸，分不清心中是何种滋味……官宦之家多早婚，他那么早娶亲生子也是平常。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自己还是半大孩子，如何懂得为人父的责任。霍仲亨似知道她心中想什么，苦笑了下，“那时也不觉有何可喜，倒是惊了我一跳，大感不可思议。”
“之后呢？”云漪仰头问道。
“之后，又过了两年我方回家，子谦已会走路说话。”霍仲亨摇头笑笑。
子谦，他的儿子叫子谦，算来年头也该有十七岁了，比念乔还大呢。云漪低了头，不愿被他看见自己的神情。他也不在意，径直说道，“一晃许多年，我长年在外，即便节年回家，同她也是相对无话。她从不问我做些什么，早年知道我在外面有人还劝我正经纳妾，往后也不再提了。子谦成年后，便外出念书，她一个人住在北平，若没有家信来，我也记不起还有那么一个人。”
云漪怅然想，一个贤良的旧式女子，注定要化在男人身后粉白无光的背景里，才好衬出他的光彩万丈来。如同妈妈从前尝试过的那样，只是她失败了。所幸，自己不必如此。
霍仲亨又一次沉默，不再说下去，她也猜得到，往后并无什么可说，不过是一场病来了，她便静静死去了，没有丈夫儿子在身边，一个人悄然离开，自始至终没有给他添一分麻烦。
从心底里沁出来丝丝的冷，令云漪怅惘难过，蓦然间懂得他的寥落。
他不为那个女子悲伤，因为悲伤同爱情一样勉强不来。可是，这世上唯一真正守候他的人，无论悲喜远近都会默默守候他的人，从此再没有了。
他一直都是强者，只有他抛开别人，没有任何人能够抛弃他。
但时间可以，生命可以。
“你几时回北平？”云漪伏在他膝上，抬眸依依地看他。
“北平，眼下不能回去。”他语声淡下来，难辨喜怒。
“那谁料理霍夫人的丧事？”
霍仲亨淡淡道：“家中有人操持，子谦也会赶回来，为他母亲扶灵归乡。”
云漪不能再追问下去，他说，北平眼下不能回去，言外之意已透露得太多。
北平内阁对他是何态度，已经不言自明。南北两边各自对峙，而他拥兵不前，占据最紧要的三省，手中兵力更令两方忌惮。如今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哪边都动不了他，而一旦回到北平，无异于送入刀俎下的鱼肉。
若他愿意，大可如外间传言的那样，做起一方土皇帝，谁也莫可奈何。
然而云漪确信，霍仲亨不是那样一个土匪军阀。虽然他从不透露口风，在他身边也探不到确切的消息，然而隐隐的，她总觉得他另藏了极大的计划。否则不足以解释，他为什么顺水推舟，领受这番美人计，全然不惜声名受累。她看不明白，对他似懂非懂，只懵懵懂懂觉得……他在蛰伏，只待时机到来，必有一番天翻地覆的变局。
“很晚了，你休息吧。”霍仲亨俯身将她扶起，“我也去睡了。”
云漪不说话，随他起身，却紧紧握住他的手不肯放开。
霍仲亨一怔，旋即明白过来，慨然而笑，“我没事。”
“我有事。”云漪贴近他，踮起足尖才够将下巴搁在他肩头，“我想你陪着我。”
他缄默片刻，柔声说：“好。”
两人静静并头躺着，她仍握着他的手，手指交扣，感应着他的孤独落寞。
在这样的时候，说什么都已多余。
睁开眼时，天色已亮，霍仲亨早已不在枕边。

第十三记 风云乍变
夜里一场大雨摧折了庭院里不少花木，却不见花匠来整理，往常那老花匠总是一早便来，从不忘剪一枝新开的玫瑰放在餐桌上。云漪今日心情格外好，便亲自拿了小剪刀去园子里，推门嗅到清新的泥土香气，不觉心旷神怡。
忽听身后惊乍乍一声，陈太的尖嗓门从门口一路传来，“出事了，出大事了，这下乱了！”
云漪皱眉回头，见她颠颠儿地跑来，手里抓着张报纸，急喘道：“我说督军怎么天不亮就走得那般急，原来城里都炸锅了，打起来了，死了好多人……”
“谁和谁打起来，哪来的消息，你慢慢说！”云漪截断她没头没脑的话，劈手夺过报纸一看，头版上粗黑的一行标题，“卖国奸商私藏日货，日本浪人夜袭商会”！
陈太连珠炮似的说：“说是昨儿下半夜就闹开了，好多日本人拿着棍棒冲进商会一顿砸，沿街店铺全都砸个稀烂，见了中国人就打！几个警察赶去也被打了，随后那些工人警察全跟日本人干上了，说是抓了几个凶手。早上天一亮，好多学生知道了，乖乖不得了，日本领馆外头那叫人山人海啊……全都炸了锅了！”陈太说得绘声绘色，好像自己亲眼所见一般。
云漪打开报纸匆匆扫了几眼，详细经过的报道也相差无几，手脚顿时发凉，想到念乔昨夜独自一人回校，也不知是否遇上了骚乱。陈太只是听秦爷派的人来传话，也不知骚乱发生在哪些个地方，只压低声音说：“秦爷叫你立刻去见他，路上务必小心！”
云漪心头一凝，低头沉吟半晌，却问道：“督军半夜就得了消息？”
“约莫五点多，突然有车子来，徐副官进来就催我叫醒督军。”陈太很是得意，“我当时就知道准出了大事，果然……”
“知道了，叫司机准备出发，你去艾伦汀学校看下我妹妹，确定她昨晚安全回校。”云漪淡淡打断陈太的话，搁下报纸转身上楼。忽而思及昨夜，虽然喝了点酒，但身边这样大的动静，自己不应该毫无知觉……云漪蓦然驻足，从楼梯上回头问道，“你叫醒督军，是在客房还是我房间？”
“客房。”陈太一脸莫名，“督军不是一向歇在客房嘛！”
云漪眼色黯了一黯，什么话也没说，转头奔上楼去。
他果然没有留下，大概一待她睡着便悄然离开。那长夜厮守的一幕，随着一觉醒来，似已成泡影。云漪凝望镜中面容，唇角浮起自嘲的微笑。纵然颠倒众生，却不能留住这一个。
片刻后，云漪匆匆下楼，已换上一身利落的紫衣黑裙，宽檐帽边垂下黑色面网，将大半张脸遮了。陈太照例以念乔监护人的身份，往学校探视，云漪则随了司机去见秦爷。
城中果然人心惶惶，往来车马人流都少了，各处路口都是巡警。别处倒还好，一驶入昨晚闹事的路段，只见两侧店铺统统关门，门窗店招无不砸得稀烂，几处店面焦黑狼藉，还残留着大火焚烧的痕迹。那些墙根木板处干涸的褐色印子触目惊心，也不知是不是血迹。
如果是血，是中国人的血，还是日本人的血……云漪别过头，不敢看，不敢想。
杀戮死亡早已不会令她惧怕，可是同胞的血仍似地狱火焰将她灼痛。
秦爷住在城南毫不起眼的一栋旧洋楼里，生了锈的铁门嘎吱打开，满院子的青苔和爬山虎总让人想起墓地的冷清。裴五站在门洞下等她，一身蓝布长衫衬了惨白脸色，透出寻常男人没有的阴柔气。见了她，裴五细声笑道：“小云越发容光照人了。”
云漪勾了勾唇角，漠然随他上楼。大白天里，秦爷房里窗户紧闭，丝绒窗帘遮得密不透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药味。难得一次见到秦爷不在轮椅上，却是靠在一张鸦片床上吞云吐雾。见云漪进来，秦爷点点头，让裴五领着两个服侍他的丫头退下。
秦爷悠悠地笑，“人呐，一辈子总得迷上那么点什么，要不何苦活着。像我就离不开这一口续命烟，知道是个害人玩意儿，也舍不得丢。”
轻飘飘一句话，令云漪心口抽紧。秦爷仍是笑，朝她睃过来，“可不就像男人对你似的。”
“谢秦爷提点。”云漪不动声色低头，掌心却渗出冷汗。
“好丫头，有悟性，不枉我千里迢迢带你回来。”秦爷抬起眼角打量这风姿绰约的女子，比之当日伦敦东区贫民巷里灰老鼠似的女孩，短短两年间，已判若两人。
云漪掀起面网，抬眸直视他，“秦爷唤我来，有何吩咐？”
“急什么，先坐下来唠唠闲话。”秦爷悠然笑，歪过身子又抽一口烟。熟悉的烟味令云漪一阵恶心，恍惚想起父亲房中长年弥漫的鸦片味道。
“当初你遇着我，是怎么说的来着？”秦爷忽然敲了敲脑门，似乎想不起来。
云漪沉默地挺直背脊，良久，才木然开口，“只要你带我回中国，我会为你做任何事。”
灰色潮湿的记忆像伦敦冬日不散的浓雾团团扑来，令她霍然闭上眼，耳边响起尖利可怕的嘲笑叫骂声，“妓女”“杀人犯的女儿”“下地狱的荡妇”……
秦爷叹口气，“我就看重你这点知情知义的性子，如今多少事儿都过来了，若是功亏一篑可就怪不得人！小云，你记着，只要忠心耿耿为大清朝效命，二贝勒爷必不会亏待你。”
大清朝，这三个字从秦爷嘴里吐出，带了几分肃穆之色，却怎么也掩不住那黄黑齿间被鸦片熏出的残败味道。清帝退位已多年，遗老们复辟的梦想却仍不破灭。一个败了，总有另一个跟上，列强都在虎视眈眈这锦绣疆土，他们却仍盯着那金光瑞气中的龙椅。
云漪垂着眸子，微微一笑，并不掩饰她的漠视和轻邈，“秦爷高看云漪了，风尘中人，只求苟全性命，贪个朝欢暮乐，什么君不君，臣不臣，我是不懂的。”
秦爷摇头，满面痛心之色，“天地君亲师！全都给你们败光了！”
他又猛吸一阵，那烟泡咕嘟嘟地翻，声音令云漪觉得滑稽。
“今儿这件事是个好机会。”秦爷仰头闭上眼睛，徐徐将冲突内情道来——
近日日本商行全面垄断了市上棉纱生意，不许中国商人入市，联合抬高棉纱价格。众多中国商会不忿，倡议发起抵制日货，要求所有店铺不得购入日本人的棉纱布匹。其中一名奸商阳奉阴违，暗中进了大批日本货藏在店里，却被伙计告发给商会。正当众人愤而要他交出货物时，竟有十余名日本浪人冲来，对商会众人大打出手。警察旋即赶到，为首浪人拒捕，打伤一名警察，随即被警方逮捕了三人。
当晚夜半，百余名日本人手持棍棒武器冲入中国店铺，大肆砸毁店面，将数名守夜伙计和路人打伤，其中一人伤重致死。闻讯赶至的警察和日本人对峙，却被下令不得开枪，造成数名警察受伤，两名警察的佩枪被夺。市民一早闻讯，群情激愤，围聚日本领馆示威，并要求警务厅长严惩凶徒。警务厅长薛晋铭非但不予理睬，反而调集警察驱散群众，当街殴打激进学生……“就在你进来之前，刚得消息，各个学校都闻讯停课，学生上街游行，要求撤职查办薛晋铭。”秦爷眯了眼睛看云漪，唇角竟挑起笑容。
云漪已说不出话来，胸口急剧起伏。
方才一路所见尽浮现眼前，那些焦黑的灼痕、褐色的血迹……纵然只是一个恩客、一个任务，云漪也无法将那风度翩翩的佳公子与媚日汉奸联系在一起。毕竟，他待她是不坏的，哪怕是逢场作戏，也曾给过她些微的温暖。
“五月以来，各地运动游行就没断过，眼下可好，薛晋铭可是自己坐在了火炉子上。”秦爷眼中精光闪动，病恹恹的烟鬼脸上透出逼人杀机，“如今这事儿不怕闹大，就怕被压下！你仔细给我办好两件事，别有丁点儿差错！”
云漪屏息，只听他沉声道：“写一封匿名信给程以哲送到报馆，将李孟元私见日本人的事情透给他知道，此其一；回去盯紧霍仲亨，一旦北平有指令过来，即刻告诉我！”
“你要搅浑这潭水，将各方面都拖进来？”云漪骇然，冷汗透衣，“秦爷，难道你帮日本人？”
“胡说！”秦爷一拍床沿，震得床头青绿泥金茶盏直打颤，“白疼你一场了，爷是什么人，会做那等国贼勾当？别说我，就是裴五，就是外头随便哪一个，莫不是忠心耿耿效忠皇上的！”
他青筋暴起，声气咄咄，逼得云漪一时说不出话来，然而心中却是百般忐忑。
程以哲知她与薛晋铭的关系，这封匿名信换作旁人写，他未必肯信，但换了她的笔迹……以程以哲的冲动和热血，必定立即将消息公诸报端。届时火上浇油，非但陷薛晋铭于不利境地，更将矛头指向李孟元，指向北平内阁；而薛晋铭一旦看到这条消息，自然知道是她泄密。如今她是霍仲亨的人，一举一动都难免牵涉上霍仲亨，届时薛晋铭走投无路，前有夺美之恨，今有泄密之仇，势必会与霍仲亨恶斗一番。事态若果真闹到如此地步，只怕谁也料想不到结局。最大的输家固然会是薛晋铭，然而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你想做渔翁？”云漪惊疑不定，蹙眉望定秦爷。
秦爷拊掌笑，“聪明，跟了霍仲亨长进不少。”
“就算借题发挥，将这事件闹大，清帝也已经退位了，又能如何得利？”云漪咄咄反问。
“什么清帝！要叫皇上！”秦爷眼睛一瞪，怒斥云漪，“这是政局，你懂什么！”
云漪冷笑，“政局是什么？我只知，你我都是中国人。”
秦爷久久瞪视云漪，渐缓了声色，叹道：“也罢，就拿你当自家人，不怕告诉你知道！二贝勒已与当局要人谈成条件，一旦北平内阁倒台，新内阁便会解除对皇室的软禁，放皇上重回满洲……届时我八旗子弟卷土重来，复国指日可待！”
仿若已经看到龙旗还京之日的盛况，秦爷眼睛发亮，满面狂热希冀。看在云漪眼中，只觉荒谬可笑，匪夷所思到疯狂的地步，若不是亲耳听到，亲眼看到，绝难相信真有如此愚忠之人！
“我秦九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若有半分卖国之心，必死无葬身之地！”秦爷抬手指天，斩钉截铁立了誓，转头森然迫视云漪，“你可还有疑虑？”
这阴刻目光逼得云漪退了一步，不待她回答，秦爷已沉声唤了裴五进来，“带她出去，将信写好了给我！”
云漪直直望住秦爷，口中干涩发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万幸不是帮日本人做事，然而……云漪呆住，心中纷乱如麻，心底似有个声音在阻挠她，告诫她万不能做下这事！从前任何任务她都不曾挣扎犹疑过，旁人祸福与她毫不相干，这一次是什么令她惶恐不安……
“怎么，是舍不得姓薛的小白脸，还是心疼你那霍督军？”裴五在她身后低笑，几乎贴在她耳根说话，阉人特有的尖细嗓音入耳如刀划瓷上。云漪重重咬了唇，紧闭上眼，竭力不去听他说话，然而那声音清晰传入耳中，“别耽误了，你宝贝妹子还有事儿呢！”
“念乔怎么了!”云漪回头惊问，裴五扑哧一笑，“没事儿，有秦爷在，包管她好好的！”
秦爷点头一笑，俨然又恢复了往常慈和富态模样。
云漪僵立着，不及开口，臂上已然剧痛，被裴五干瘦五指扣住，用力拽了出去。

第十四记 风雨惊情
打开一早送来的报纸，云漪扫了眼标题，面无表情地继续翻看内容。
“好端端闹着退学，原本就回校迟了，学监罚她也不冤，居然还闹着退学，你那妹子也太不像话，真当自个儿是千金小姐了！”陈太在一旁气鼓鼓抱怨，“平白给人添乱，好话说了一大堆，学校这次倒是不罚她，下回再发神经，我可不管了！”
“知道了。”云漪低头专注看报，黑绸裙外只裹了条长绒刺绣披肩，坐在壁炉前的摇椅中一动不动，一面看报，一面伸出手让陈太涂抹药油。腕上前日被裴五钳过的地方，留下一圈淡淡的青紫痕迹。陈太握着那只纤瘦手腕，只觉一用力便能捏断，手背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底下青色血管隐约可见。这么单薄个人，那裴五竟也下得手，阉人果真是心狠手辣……陈太叹口气，忍不住有些怜悯她，“晚间再抹一次药油，明早就能消了。”
云漪将看完的报纸合上，静静侧首，闭上眼睛。
陈太收起药箱，转头又叮嘱云漪，“早些好起来，别让督军瞧见起了疑！”
她也不回答，只是侧首向内，似乎恹恹睡去，披肩一角从椅侧垂下来，金线流苏穗子贴了黑色长裙，随裙袂逶迤在暗色地板上，似沉沉死气里唯一的亮色。
从秦爷那里回来，也不知是受了惊吓还是怎么，当晚便发热病倒，医生来看了说是感冒。今天一早倒是退了烧，仍恹恹的不肯说话，饭也不怎么吃，叫她去学校看念乔也不肯。陈太无计可施，瞧着她伶仃模样倒也不忍，便轻轻带上房门。
正要退出去，忽见报纸从云漪膝上飘落下来，摊开在地板上。陈太上前拾起，看见那头版头条上写着“昨日惊爆丑闻，今日查封报馆，卖国官僚逮捕正义报人，各界人士联合声援……”，下头密密的字看得人眼花，陈太只看了看正中那幅图片，拍得不甚清晰，依稀是个男人被警察押上车子。
未到晚饭时分，霍仲亨却突然来了。见他一身戎装未换，只带两个副官随行，陈太慌忙要上楼叫醒云漪，霍仲亨却挥手让她自去准备晚餐，自己径直上楼，脸色沉郁得怕人。陈太心里忐忑，托了茶水，蹑手蹑脚上楼探看，却见卧房的门虚掩，恰瞧见督军俯身看着云漪，缓缓吻了她额头……
云漪一颤，从睡梦中惊醒，只觉一个高大身影迫下，想也不想便奋力推开，却被那有力的手臂顺势揽入怀中。云漪虚软无力，触到他温暖怀抱，这才看清眼前人。看她怔怔望住自己，似受到极大的惊吓，霍仲亨也只淡淡一笑，脸上沉郁之色略缓，“怎么，换了衣服便不认识？”
果真是第一次看他穿着军装，挺括的铁灰色督军常服，肩领上灿金耀眼的徽章，越发衬出他卓尔不凡的英武。霍仲亨被她直勾勾盯了半晌，不觉莞尔，“我很难看？”
“很好看。”云漪竟有些脸红，笑意似湖面涟漪，一掠而过。
霍仲亨笑起来，眼角笑纹隐入修剪整齐的鬓角，有一种男子的美，却是岁月历练而成。
“怎么突然来了？”云漪微觉诧异，他一向公务繁忙，总要夜深才来。
“几天没见你，顺路过来看看。”霍仲亨牵了她的手，却没有注意到她脸色苍白，犹带病容，“快换衣服，陪我下楼吃饭，晚些方继侥还等着见我。”
云漪闻言抬眸，“你还要走？”
霍仲亨淡淡开口，“这两日出的乱子不少，你是知道的。”
这话叫云漪心里突地一跳，触及他目光，只觉清冷透骨。
“我能知道些什么，左右都是你们这些大人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云漪不动声色地笑。
霍仲亨凝眸看她，“不错，政治是大人物的游戏，旁人玩不起。”
话说到这个份上，云漪心中雪亮，反而淡定下来。他却不再多说，似乎只是随口的戏言，随即话锋一转，“不说这些乏味的事，专程来看你，别坏了兴致。”
云漪笑得虚弱，冷汗又冒出，倚了身后衣橱的门，慢悠悠地说：“你来我这里，除了吃饭睡觉，就没有别的事情？”霍仲亨本已转身，闻言立时回头，灼灼看向她，“你想有什么？”
“你能给什么？”云漪笑得轻佻而挑衅。
霍仲亨皱眉凝视她半晌，心中本已烦躁，更不愿同她争执，冷冷道：“我叫你换衣服。”
她昂首同他僵持，缄默固执地倚门而立，挑衅着他的耐性。
“云漪，无谓的挑衅，受累的只会是你自己！”霍仲亨疲惫地在长沙发中坐下，闭目隐忍片刻，缓缓开口，“你十分聪明，一些话不必说穿，我以为你会懂得。可你太过固执，定要将自己和旁人都逼至绝处才肯罢休。”
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每日里提心吊胆，猜测他知道多少、提防多少，猜测他何时会发现她的身份，拆穿她的隐秘……无穷尽的惊怕，令她从未安睡过一夜，除了以为他在身边的那晚。
以为，也仅仅是以为。
“你知道我为什么沉迷美色，胸无大志，迟迟不回北平，也不南下打仗？”霍仲亨笑了一笑，神色沉重落寞，“南下是和什么人打？打胜打输又是什么人获利？这些年，国人自相残杀还不够吗？南北议和说来说去，始终没个结果，倒是底下割据争斗闹得欢腾！我卡在这个节骨眼上，进退两难，名声毁坏固然可惜，但若果真和南边打上一仗，那才是一世作为尽毁！”
云漪呆呆听着，从未想到他会同她说出肺腑之言。
霍仲亨似也说得激愤，沉默片刻，犀利目光直锁住她，不掩失望之色，“北平那边假托薛晋铭之手，将你献给我，你为他们做事，自然无可厚非。我起初留下你，也不过是顺水推舟，做个样子给北平看。至于用完了你，我自有法子让你无声无息消失。可你至今还好好活着，难道就不会想想其中缘由？”
冷汗爬了满背，云漪身子一时冷一时热，不知该恐惧还是庆幸。原来，霍仲亨也并非无所不能，他自以为看穿一切，却误将她当作了北平内阁的人，并未识破她真正的底细。
“你我相识不过月余，你如何待我，我心中自然有数；我待你如何，想必你也明白几分。云漪，你是身染风尘、心若琉璃的女子，我以为你是懂得大是非、大善恶的！如今日商一案，薛晋铭和李孟元是罪有应得，北平想保他们，只会激起众怒。当此风口浪尖上，任何人搅进来，足以搅个粉身碎骨！你若以为北平一纸电令就能镇住我，那是大谬！”霍仲亨越说越恼火，负手踱至窗下，隐忍怒意。云漪有些恍惚，心底已雪亮洞明，耳边却只萦绕着他那一句“身染风尘，心若琉璃”……得他这一句，已比什么都重要，亦足可欣慰。
“仲亨，其实，我一点也不后悔。”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从微启的唇间吐出，似一声无限低回的叹息。暮色已至，最后一抹斜阳余晖洒进窗后，给她轮廓面容蒙上淡淡金晖。霍仲亨回头看她，这才觉出她面色格外苍白，心中不觉一软。
她望住他，目光温柔如水，仿佛生来就是这样巧笑倩兮，总是知道该怎么取悦他，懂得他的喜怒哀乐，从不向他索要分毫……然而他对她，却从未有过真正的关切，不曾问过她是否开心、是否不适、是否有心事。
有些话似已到了嘴边，却又哑然。霍仲亨默然看她，终究叹息一声，“时间不早，换了衣服，下楼吃晚饭吧。”她顺从地点头一笑，转身将橱门打开，里头挂满颜色从深至浅的各式华服。霍仲亨背转身，等她换好衣服，却听她在身后娇声问，“我穿紫色好不好？”他屏住呼吸，嗯了一声算是肯定，知道她穿什么颜色都是好看的。
“你看，这一件好不好？”她又问他。
霍仲亨知道不该回头，却有一个力量牵扯着他脖子，让他抵抗不了，不由自主就回过头去——她解开了黑绸暗花长裙前面一长排银扣子，底下雪白肌肤映了黑色蕾丝，从肩头锁骨，到酥胸、细腰、长腿，咄咄艳色就这么逼到他眼前。
饶是见惯风月、波澜不惊，霍仲亨仍是呆住，似在这一刻重回了青涩少年的岁月，在这绝美胴体之前，仿佛连呼吸也是一种亵渎。他和她最近的距离，只是那一晚黑暗中的相依，隔了夜色的掩蔽，藏起了她的锋芒。此刻才蓦然惊觉，有一种美，竟似刀锋迎面。
“我穿给你看？”她拿了件紫色旗袍，笑着走到他跟前，手腕一扬，冰凉丝滑的衣物轻飘飘擦过他脸颊，也不知是挑衅还是挑逗。霍仲亨已有些喘不过气，却听一声裂帛清响，她将身上黑绸长裙狠狠一扯，下摆最后几颗银扣子纷纷溅落……眼前之景能令任何男人血脉贲张。
所幸他还有最后一丝理智，立刻站起身来，拿披肩将她裹住。
她反手将披肩挥开，逼近他跟前，霍仲亨气促，哑声道：“云漪，你……”
一个“你”字余音未尽，已被她的唇封住。
她紧紧勾住他颈项，同他一起跌进长沙发里。不待他翻身制住她，竟一拧腰肢，不由分说将他压在身下，足尖勾住他脚踝，长腿贴着他腿侧摩挲。她激烈地吻他，舌尖上似有一团火在他唇齿间肆意燃烧，将魅惑的毒药融入彼此呼吸，刹那间焚尽了理智，撕裂了彼此间戒备的篱墙。舌尖猛地一痛，腥甜滋味涌入口中，惊怒之余，竟激起从未有过的快感。她竟咬了他，霍仲亨终于勃然大怒，抱着她仰身坐起，狠狠吻得她向后仰去，长发如瀑垂覆。
她动手解开他衣扣腰带，颤抖的双手也掩饰不了动作的笨拙。刹那间霍仲亨心中雪亮，只看她对男人的经验便可知道，她只不过枉担了名妓的虚名。那双笨拙小手总算解开他衣服，正要卸下他腰间佩枪。霍仲亨按住她，轻而易举将她手腕捏住，高举过头顶，令她毫无反抗之力。她下意识挣扎，随即颓然软倒，低抑地啜泣起来。
他俯身细细吻她，却吻到咸涩的味道，不同于血的腥甜。
她的眼泪湿了他的脸颊。
恰在此时，门上被人敲响，副官似乎在催促他动身。
霍仲亨想也不想，随手抓起沙发旁的花瓶砸向门上，暴怒道：“出去！”
就在分神的一刹那，她身手竟也快得出奇，陡然拔出他腰间佩枪！霍仲亨惊怒回头，探身便来夺枪，她却已调转枪口，对准了自己左胸。云漪手指触到扳机的刹那，霍仲亨反手挥出，将她连人带枪重重掴倒，直摔向地面。枪脱手飞出，在地板上打了几个旋儿，跌进墙角。云漪跌在地上，眼前金星缭乱，耳边嗡嗡作响，唇间涌出腥甜味道。
“混账东西！”霍仲亨惊怒未消，气急败坏地斥骂，再顾不得从容风度。云漪想笑，却只觉得全身无力，牵扯一下唇角也痛楚。她挣扎起身，推开他欲搀扶的手，将破碎的衣衫挡在胸前，冷冷睨了他，“既然你都已知道，又不想杀我，那就滚吧。”
“你叫我滚？”霍仲亨不可思议地瞪住这个女人。
“现在就滚，什么时候想杀我了，可以再来！”云漪一口气缓过来，又恢复了死硬到底的倔强。
“好，那就说定了。”霍仲亨望住她眼睛，笑起来，“你要死，只能死在我手上。”
云漪想笑，却没了力气，只弱声喘息道：“滚！”
霍仲亨非但不滚，反而俯下身来，衬衣凌乱敞开，露出赤裸坚实的胸膛，一手捏起她下巴，“蠢东西，我告诉你，这世上除了死，还有许多更高明的办法！”
云漪动弹不得，被迫抬起头，只听霍仲亨柔声说：“比如，忘掉你的从前，往后老老实实跟着我！”

第十五记 烈焰融冰
暗夜里，只有床头一盏台灯亮起。
云漪蜷缩床头，倚了靠枕怔怔出神，耳边似有无数纷乱声音，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
这一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棋既然已经走出，卒子过河，再无回头路。
他们是不会放过她了，从前也曾指望物尽其用之后，或可远走高飞；如今涉入政局，云漪所知的秘密已太多，仅出卖薛李一事足可令她永久缄口。云漪咬唇，眼前似又浮出裴五阴毒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栗。
她已没有时间迟疑，唯一的生路便在霍仲亨身上。他迟迟不拆穿她的底细，毕竟是存了一线期望，或许还有一分真情——这便是，她所能赌上的全部。他到底是留了机会给她，等着她迷途知返，弃暗投明，可她若真的摇尾乞怜，他又会如何？
云漪缓缓闭上眼，似又回到那生死相搏的一幕。
霍仲亨暴怒的面容犹在眼前，假如没有被她逼到这一步，他又岂会真情流露。他是一个好猎人，深谙捕猎的艺术，永远从容不迫，以欣赏猎物的挣扎为乐；而她是一只好狐狸，游走在机簧陷阱之间，以骗取猎人的诱饵为生。
然而这一次，最好的猎人也被最好的狐狸咬到。她不在乎，什么都不在乎，生死都可以押上一盘赌局。但他在乎，所以不能放手来博。
又一个裙下之臣，英雄如霍仲亨也被她拨弄在掌心——多么值得骄傲的成就，分明应该矜矜自喜，不是吗？云漪无声地笑，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忘掉你的从前，往后老老实实跟着我。”
那一句话回响在耳边，竟似不真实的。片刻前的惊心情动，只像一场戏，随着大幕落下，再无痕迹。真的只是一场戏，虽然没有事先预设的剧本，她却是天生的演员。那么他呢，他又是在戏里还是戏外？能否将这句话当作他的承诺？能否相信他会接纳她的一切？
墙上时钟指向凌晨一点，已经夜深，他还没有来。
云漪神思有些涣散，不知是困倦还是纷乱，眼泪早已没有，只剩心思纷乱如麻。蒙眬间似乎听见了汽车由远驶近的声音，转眼却又恢复了寂静。是听错了罢，刚跃出的一丝欢欣立时跌回失望中去……云漪怅然闭上眼，却听又一声拖长的刹车声从楼下传来，在这阑深静夜里格外清晰。
楼下灯光亮起，从睡梦里惊起的陈太慌忙披衣迎出来。
霍仲亨一脸倦容地走进大厅，向陈太摇了摇手，示意不必惊扰。楼梯上匆匆的脚步声却打断他，霍仲亨抬目，眼前水蓝薄绸飞扬，似一抹流云扑面。云漪披着睡袍从楼梯上飞奔下来，丝绸贴着她曼妙身躯，漾出水纹般曲线。未待他开口，她已纵身扑进他怀抱。
只分开几个小时，却像几十年那么漫长。
“你还来做什么！”云漪将脸藏在霍仲亨胸口，说着嘴硬负气的话，声气却低婉欢喜。
霍仲亨不语，脸上倦色却在拥她入怀的一刻尽化为温柔，轻松横抱起她，径直往楼上去。
原以为他要继续傍晚没时间完成的事，但事实是，他踢开房门将她扔在床上，不解风情地骂道：“现在什么季节，衣不蔽体就跑出来！”云漪一呆，旋即恼得翻身坐起，顺手将一只枕头砸过去——衣不蔽体的美色被一个正常男人无视，意想中的缠绵变成不解风情的斥骂，这对于一个美人，实在是莫大的挫败。
霍仲亨不理她，自己解开军装领口，扯下硬邦邦的领章扔在桌上，头也不回道：“去倒酒。”
这态度十分恶劣，可云漪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收敛了倔强神色，顺从地起身去倒酒。
拿起白兰地酒瓶，云漪偷眼瞧他，又悄然换了另一瓶酒。
虽然不想承认，但她实在是更喜欢他毫无风度的样子，就像现在，只在她面前才流露的暴躁、无礼、不解风情……人前那个风度无瑕可击的霍督军，是蓄养着“中国夜莺”的权贵，是她高贵的主子；而在人后对她毫不客气，嬉笑怒骂皆随兴的霍仲亨，才是喜欢她，也被她喜欢的男人。这样的时候，甚至令她有种错觉，好似已同他相濡以沫许多年，彼此已经熟悉到无须伪装。
可惜，错觉，仅仅只是错觉。
“又在烦什么？”云漪一面倒酒，一面随口问他。
“我烦什么，你会不知道？”霍仲亨没好气地反问。云漪一僵，继而想起话已说开，牌已摊过，反而无须忌讳遮掩，便也顶回去，“我不是大人物，不懂你们的游戏。”
“游戏！”霍仲亨重重哼了一声，“送上门请人掴自己耳光，这算哪门子游戏！”
晚间方继侥巴巴地上门来见他，果然又揣来北平新的电令。内阁对日商一案大为紧张，责令方继侥全权处理此事，务必以外交和平为第一要义，杜绝事态扩大。同时委婉暗示霍仲亨，军方不得干预外交事务，全城治安由薛晋铭负责即可。
“他们忌惮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何必为这事发火。”云漪不以为意地笑笑，将酒瓶放回原处，却听霍仲亨语意更怒，“不做亏心事，又何需忌惮我，这群奴颜卑膝的老东西，一看到洋大人的脸色，就忘了祖宗姓什么，连面子带里子，没什么不敢卖的！”
一个卖字，已是国人最敏感的字眼。
云漪猝然回头，“卖什么？”
霍仲亨冷哼，“那日逮捕的三个闹事日本人，经查实，首犯正是日本领馆的人。日本总领事以外交豁免为由，要求中国政府将三名犯人移交日本领馆，那方继侥竟然打算同意！”
“可笑，莫非外交豁免就是日本人杀人放火的护身符！”云漪脱口讥诮。
“当日有警察死在日本人手上，方继侥担心警备部队群情激愤，不敢将人交给他们看押，便转到了我手上。如今放与不放，可就由不得他说了算！”霍仲亨发起火来，到底还是有几分暴戾跋扈，云漪看在眼里，心中虽为他的骨气叫好，却也暗自担心。
他这是以一己之身，抗衡整个卖国政府，生生将自己逼到了风口浪尖。
“现在外界还不知道政府有放人的打算，假如传扬出去，只怕要闹出更大的风波。”云漪蹙眉叹息，“原本一个薛晋铭，就已经闹得不可开交。”
“薛晋铭那是活该，好好的中国人不做，偏要做日本狗，专会对自己同胞下手。”霍仲亨是不说则矣，越说越火大，骂兴越发浓了，“学生游行只要求查办他，已经够留余地，若换作是在我手下，早一颗子弹崩了他！”
云漪却缄默下去，也不知是因为提及了薛晋铭，还是听他将崩掉一个人说得这样轻松，心中泛起些微难受。或许是恋旧，也或许是歉疚，每每思及薛晋铭，她总无法生出厌憎。那个人留在她心底的影子，仍是锦衣翩翩，丰神如玉，他曾经是她灰暗世界里唯一可见的美好，至今也仍是干净的一隅，不忍令之蒙垢。
“算了，何必为他们动怒。”云漪叹口气，端了酒杯走到霍仲亨身边，嫣然笑道，“午夜闺房，不适合继续谈论政治话题。”
霍仲亨接过酒杯仰头就是一大口，立时挑眉回头，瞪了云漪，“大半夜你给我喝这个？”
“你的理智太多，需要一点热情。”云漪端了同样一杯伏特加，慢悠悠喝一口，俯身逼近沙发上的霍仲亨，“伏特加口感纯净如水，毫无花哨，入口化开来却是烈烈燃烧的火，便是西伯利亚的冰原也能给它融化……”火焰果然燃烧起来，不仅在酒杯里、咽喉里，更在两人灼灼对视的眼睛里。
他搁了酒杯，伸臂将她揽到跟前，双手托起她脸庞。云漪伏跪在他膝前，从未见他用这样沉静温柔的目光凝视她，那温柔之下透出的神情，竟像是无奈……他也会无奈吗？
“云漪，不要逼我。”霍仲亨叹口气，“你应得到更好的珍视。”
云漪震骇抬眸，迎上他洞彻的目光，似被惊电刺进心底。霍仲亨的笑容隐有几许悲凉，“我仍有耐心等待，等什么时候，你不再有目的，我也不再戒备。”
沉寂，久久沉寂。
时针滴答一声，又越过一格，夜更深，人更静。
云漪低下头，以手掩住了脸，缓缓伏在霍仲亨膝上。他感觉到她微微颤抖，喘息急促，似极力压抑着哽咽。霍仲亨叹息，手掌抚过她头发，丝丝柔滑令他不忍释手……人说戏子无情，偏偏就是这个反复无常的女子，却让他心生痛惜，舍不得伤害分毫。哪怕知道她心里并不仅仅存着爱恋，但只要仍有一分，都已令他欣慰。
“在你面前，有时我会想，自己是不是已经老了？”霍仲亨微微一笑，叹息道，“老到令一个女子不能真心爱上我。”
云漪亦笑起来，却不去安慰他的自伤，只淡淡反问他，“你又曾爱上过谁吗？”
霍仲亨怔了片刻，唇间吐出干脆的两个字，“没有。”
这个答案毫不意外，却仍令云漪心口抽痛，脸上笑容却愈深，“我也还没有。”
他眉梢一挑，不掩失望之色，却也释然含笑，“这么说，扯平？”
“不。”云漪摇头，“至少我喜欢你，比你喜欢我略多，算起来，你欠我。”
良夜昏灯，孤男寡女，却在讨价还价地商量这个问题……霍仲亨拧起眉头，终于觉出眼下状况的诡异，忿然脱口道：“这是什么鬼道理！”
云漪仰头大笑，却被他狠狠吻住。
激烈的长吻渐渐夺去两个人的意志力，伏特加的狂热开始在血液里燃烧，足以融化西伯利亚冰原的酒精，也能够瓦解心中最顽固的壁垒。他的喘息渐重，捉住她游走在他胸膛的手，贴在她耳际哑声问，“愿意吗？”
云漪呼吸急促，喉咙发紧，似有火焰游走在四肢百骸，唯独舌尖上两个字，却轻飘飘打着旋儿。耳边被他的气息酥酥撩拨，他的唇游走在她颈项耳鬓，轻啄缓摩，忽一下咬在她耳垂上，激得她每一寸肌肤都紧绷，再不能承受多一分的刺激。
“愿意吗？”他又一次问，语声越发沙哑，越发低沉。
云漪涌出眼泪，用尽力气攀住他颈项，耳垂被他吮住，每一次吮吸都似抽干她的生命。当他温暖大掌覆上她乳峰，骤然用力握住，掌心的茧触上挺立乳尖……她终于失声尖叫，哽咽着喘息，“我愿意，仲亨，我愿意！”

第十六记 忧患谁共
睁眼见枕边人犹在沉睡，清晨阳光透过蕾丝窗帘，映上他刚毅侧脸，即使睡梦中仍眉头紧攒。窗外啾啾声入耳，云漪抬眸看去，见枝头栖着一双交颈灰雀，雄雀正以尖喙细细梳过雌雀羽翎……云漪叹息，对此良辰美景佳偶，几疑身在梦中。他忽然伸臂揽住她的腰，睁开眼，朝她微微一笑。
见霍仲亨笑容舒展，云漪不觉失笑，想起他第一次在她身边醒来时的局促之态，也不过就在几天之前——谁又能想象，威名赫赫的霍仲亨原来从不在任何女人身边过夜。
从前即便是在北平家中，他也与妻子分房而卧，多年来早已习惯一人独宿。他说，他习惯枕枪入睡，任何人在夜里靠近他，惊醒他，都可能被立毙当场。
睡梦中，是一个人最没有防备，也最脆弱的时刻。数十年戎马生涯，若非这样的戒备和警惕，又岂能一次次从枪口下生还，一次次躲过政敌的刺杀。霍仲亨笑说，“曾经闭上眼就不知道能否再睁开，有一阵子，我最痛恨睡觉……回头想来，自己也觉可笑。”
这一句话令云漪深深震动。他肯放下英雄的面具，揭开霍仲亨作为凡人的一面给她看，非但没有令她看低他半分，反而愈觉他可亲可爱。于是云漪直视他双眼，淡淡笑道：“从此以后，我不怕你，你也不必怕我。”每个人心里都藏有隐秘的恐惧，在睡梦中，他和她会是平等的。那一夜，霍仲亨下了极大的决心，试着在另一个人身边安睡。
这一睡着，便再不肯离开。
墙上挂钟嗒的一声，不识趣地指向八点。
“你对我催眠了？”霍仲亨眯起眼睛，皱眉看了挂钟片刻，“为什么在你这里，总睡过头？”
云漪懒懒笑道：“芙蓉帐暖度春宵，从此君王不早朝。”
霍仲亨摇头笑，在她颊上一吻，立刻起身不再耽搁。正要下床，却觉腰上一紧，转头见云漪像只猫似的支肘伏在枕上，长发凌乱，媚眼如丝，似笑非笑地咬住了他睡衣腰带，红唇贝齿相映，令他喉头发紧，只想立时在她唇上狠吮一口。
见他板着脸瞪她，她眨了眨右眼，朝他促狭地笑。
“说吧，又想要什么？”他很了解她的企图，果然，云漪咬唇笑，“今晚我要去你那里！”
“不行，督军府又不是戏园子。”霍仲亨一面穿衣，一面毫不客气地回绝。
云漪抱着枕头，嗔怨道：“你的督军府是正经地方，我不是正经人，所以去不得？”
霍仲亨皱眉斥道：“又在胡说什么！”
过了半晌不见她回答，回头看去，云漪只是闷闷低头，有些发呆。
“我知道你想什么。”霍仲亨无奈，俯身柔声哄她，“这几日不许你外出，绝非故意将你藏起，耻于见人。如今是非常时期，我一言一行牵涉甚大，而你身份微妙，为免节外生枝，还是审慎为好。”
“说得这么堂皇，谁知是不是在督军府藏了别人。”云漪心下黯然，却只得转眸嗔笑。霍仲亨哭笑不得，心知她是借题发挥，使使性子，便戏谑道：“这你大可放心，督军府是军政重地，我即使养了别的女人，也不会藏在那里。”
云漪斜眸看他，“我倒忘了，督军大人向来不怕美人计的。”
霍仲亨终于失去耐性，二话不说扳起她下巴，在她脖颈胸前留下深深浅浅的惩戒印痕……
倚门目送霍仲亨上车，看着黑色座驾绝尘而去，云漪仍翘首立在门口，暗紫旗袍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一截纤匀小腿。霍仲亨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孑然独立，亭亭身影逐渐模糊在视线里，忽觉心底有说不出的滋味，似软软塌陷了一块下去。
少年情怀老来识，已过而立之年才惊觉恋爱的滋味，也不知是太早还是太迟。霍仲亨摇头苦笑，此时车子转过路口，驶离了幽静绿荫道，路边有巡逻警察荷枪实弹而过，靴声响起在明媚的清晨，晨风里突然有了肃杀气息。
香闺情浓的画境倏忽已远，风雨阴霾扑面而来。
霍仲亨皱眉仰靠椅背，心境陡然转暗，眉宇间隐隐透出杀气。
一段林荫路，一扇铁花门，似乎隔开两个天地。小楼犹是温柔乡，外间却已是黑云压城、山雨欲来。云漪脸上笑容幽幽敛去，转身走过大厅，高跟鞋在漆光鉴人的地板上敲出清脆声响。
他宁肯每日晨昏往返奔波于官邸和此间，也坚决不肯让她踏入督军府。那里终究才是他真正的领地，不像这行宫般的小公馆，来去全凭一时兴致。
不管如何迷恋，他仍在戒备，仍在顽固抵抗着她的入侵。
陈太指使着佣人们打扫房间，见云漪上楼，忙迎了上来，问还要不要继续为督军准备客房？云漪侧眸，见她一脸暧昧笑容，便也回之暧昧一笑，“当然不用。”看着她婀娜转身而去，陈太暗暗在心中啐了一口，真是个天生的狐媚子。
客厅里电话忽然响了。
陈太还不怎么习惯这刚装上的洋玩意，每次接听电话总是一惊一乍。云漪刚走进书房，就听楼下传来陈太惊乍乍的尖嗓门，“云小姐，云小姐！”云漪本就心烦，听她大呼小叫更是不悦，心里却有些莫名发紧，下意识想到秦爷的阴沉眼神，却听陈太噔噔跑上楼，推门便嚷，“我就说吧，你那宝贝妹子又惹事了！”
竟然是念乔学校打来的电话，说念乔昨夜企图偷跑出校，被学监发现拦下。念乔竟当场和学监大闹，扬言要退学，气得学监将她锁起来。今天一早校方便打来电话，通知宋念乔的家人前去办理退学手续。陈太一口气说完校方的意思，忙不迭地冷笑道：“阿弥陀佛，这下退了学也好，我这把老骨头伺候大小姐你一个也够了，可经不起她这么折腾。”
云漪只觉头痛欲裂，无心理她闲言闲语，匆忙抓起手袋、外套便走。陈太不紧不慢跟在后面，凉凉地说：“督军吩咐这几日不要出门，被他知道怕是不好吧！”只见云漪背影一僵，猛地驻足回头，幽冷目光刺得陈太下意识往后一退。
“做戏做足，不管你背后主子是谁，只要在这里一天，就得听我一天的差遣。”云漪冷冷逼视陈太，脸上却带着三分笑意，“莫说赶走一个管家，就算失手杀了人，也未必有人能办得了我！”陈太面色如土，牙齿咬得死紧，到底没有发出格格的打颤声。
一路赶往学校，陈太再不敢多说一个字，直到车子停在校门口，才转头看向后座的云漪，畏缩地问：“还是我单独去吗？”云漪低头打开手袋，将一只小小的丝绒盒子递给陈太，面无表情地说：“你去见学监，请她出面求情。我单独去见念乔，你不必跟着。”
“只打点这么些，恐怕……”陈太看一眼那丝绒盒子，有些忐忑，却见云漪掉头推门下车，漠然丢下两个字，“足够。”陈太难捺好奇，忍不住将丝绒盒子打开一线，偷眼觑去，只见红光流转，格外耀眼，竟是硕大一枚鸽血红宝石。
学校盖得很气派，一名年轻女教员在前引路，云漪随她穿过一道道拱廊，终于来到一间单独锁禁的宿舍门前。女教员回头上下打量云漪，放低声音问：“你是宋念乔的家人？”见念卿点头，女教员叹息道，“真可惜，她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最有音乐天赋的。”
说话间，她已打开门锁，侧身让过，“领她回宿舍收拾下东西，学监还等着你们办退学手续。”
“多谢你。”云漪向她欠身一笑，径直推门进去。
狭小的寝室里，迎面就是一张窄窄的单人床，念乔蒙着被子，侧脸向内，大白天仍在酣睡。
念卿一言不发地站在床边看了她许久，缓缓走近，猛地一掀被子。念乔尖叫，翻身爬起来，抓了枕头便向念卿打去。念卿也不闪避，任由枕头胡乱打在身上脸上。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念乔满脸泪痕，眼睛早已哭得红肿，只穿件单薄的睡衣跪在床上，连哭带叫地撒泼。念卿蓦地张臂将她抱住，用尽力气将她抱得很紧，“乖，不要哭，姐姐在这里。”
这句话陡然令念乔安静下来，小时候每次惹祸被妈妈骂，姐姐总是护住她，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只要听到说“姐姐在这里”便什么也不怕了……念乔呆了一刻，终于伏在念卿肩上放声大哭，“你好久都不来看我，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让我自生自灭去了……”
一时间，伤心委屈全都涌上心头，念乔索性将压在心里的话统统吐出，“这鬼学校我再也不念了，我受够那些阔小姐的冷言冷语了，尽管让她们走这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念卿默默听着，心如刀割，却是无言以对。她岂会不明白这人眼的势利，念乔无钱无势，没个来头，又是半路插班在这里，自然是要遭人冷眼的。“可是，世上哪有尽如人意的地方，不管在哪里，总有委屈。只看这委屈背后，有没有更值得争取的东西。”念卿沉沉叹息，一面拿手绢拭去念乔脸上泪水，一面说，“忍一时委屈，图的是锦绣前程，你要知道……”
“不，你不明白！”念乔愤然打断她的话，“你不知道她们都说我什么，那些话有多难听，你根本想象不到！”见姐姐蹙眉不语，念乔再也忍不住，冲口说道，“她们背后说我来路不明，不晓得是被哪家蓄养的……”
念卿手上一颤，良久不语，缓缓绞紧了手绢。
不管念乔怎么哭闹，念卿始终不开口，待她自己发作够了，仍只若无其事地笑道：“我还有事，不能久留，校方那边我会打点。”念乔正待开口，却见念卿拿了手袋起身，根本不给她置喙反驳的余地，“别的事情我都随你，只退学这一桩，你是不要想了。”看着姐姐坚定冷傲的面容，念乔真正恼了，“我是你妹妹，不是你的附属品，我也是一个完整独立的个体，我有权决定自己的生活！你不要用亲情的名义行专制之事！”
念卿已走到门边，闻言僵然回头，怔怔望住念乔。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僵了半晌，念卿靠在门上颓然笑了，瘦削肩头微微塌下，似再也撑不起太多负累。念乔有刹那错觉，似在这美艳面孔上看见了苍老的影子……她一呆，方才只顾伤心激动，这才注意到姐姐今日的不同。
迎上念乔疑惑目光，念卿下意识伸手抚上脸颊，想挡住她的探究眼神，却是徒劳——早上匆忙赶往学校，顾不上仔细乔装遮掩，只在旗袍外匆匆罩上宽大外套，戴上软边帽子微微遮了脸。然而帽檐内垂下的卷曲发绺，明艳照人的眉目，外套里隐隐露出的旗袍刺绣领子，全都看在念乔眼里，与她往日的面目形象大不一样。
不只这番打扮，连同念卿今日的神情举止，都让念乔隐约觉出异样……姐姐这一阵子都销声匿迹，不来学校看她，也从未让自己到过她工作的洋行，甚至不知她租屋处究竟在哪里。念乔并不笨，只是从未将姐姐往坏处想过，然而少女的敏感心思就像盛满水的碟子，平端着毫不打紧，一旦倾斜，覆水尽倾，再无法遮挡收拾。
“念乔，我不想再同你吵，有些事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但不是现在！”念卿黯然微笑，转身拉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
隐约听见姐姐和门外的人说了什么，脚步声便沿着走廊远去，念乔呆了呆，一咬牙追出门去，却被门外的女教员厉色拦住，说禁闭尚未取消，不许踏出房门。念乔情急挣扎，不经意间，却看见学监与那名富态的胖夫人已经候在不远处的门廊下——她认出那位胖夫人，分明是姐姐上次介绍的阔太太，姐姐假称她是自家姑母，托了她家先生的情面，才令校长同意自己入读。只见胖夫人一脸笑容，谦卑地迎上姐姐，连一向傲慢的学监也显得态度谦和。而姐姐的背影一反以往拘谨，显出一种难以描述的风韵和傲气，竟似换了一个人。

第十七记 乱世飘萍
学监亲自将云漪送出来，一扫往日高傲之色。看她黑发碧眼，不过四十来岁模样，听说是有华俄混血背景，陈太心下很是不屑。车子开出学校，陈太这才将贿赂学监，说动校长的经过细细说来，一面讨好地同云漪笑道：“那等混种女人一看就不入流，正经女子哪个肯同洋人厮混，生个混种出来真真丢脸！”云漪笑一笑，脸色愈冷，陈太也不知说错了什么，只得嗫嗫缄口。
车子突然刹住，二人身子急倾，陈太正要破口骂那司机，却听一阵震耳呼号声，夹杂着刺耳的汽车喇叭声胡乱响起，左右车子纷纷往道旁避让，街头瞬时乱成一团。
“严惩肇事凶手！查办卖国官僚！声援正义报人！”但见街头转角处转出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黑底白字大横幅高擎过街，当先几名男学生举了扩音话筒一路高喊游行口号，跟在后头的女学生们挥舞手中小旗，将传单散发给道旁路人，鼓励更多行人加入到游行队伍中去……眼看那百余人的学生队伍越来越壮大，将整条马路堵得水泄不通，传单漫天飞舞，呼喊声一遍高过一遍，震得人耳中发蒙，心尖子都揪紧。陈太惊惶失措，忙催司机快走快走。可车子哪里还动得了半分，眼看游行队伍越来越近，那横幅旗帜上的字已清晰可见，甚至能看清领头学生激愤的面容……陈太眼尖地看见队伍里有人高举几块牌子，上面画着扭曲夸张的人头像，寥寥几笔竟也画得传神，当先一幅画的是“公子打手”，接着是“祸国官商”“汉奸长官”“财色军阀”，分别影射了薛晋铭、李孟元、方继侥与霍仲亨四人。
陈太心惊肉跳，偷眼去看云漪，却见她目不转睛望着那游行队伍，神色淡漠如常，全然无动于衷，只是脸色愈发苍白了几分。假若那些人认出这部车子，认出车里的女人……陈太悚然不敢想象，忙按住云漪，叫她伏低身子避一避。云漪一言不发，蓦地挣开她，推门便要下车。陈太大惊，死命将她拖住，不知她几时生出这般蛮力，险些拖她不住。云漪嘴唇发抖，掌心汗湿，苍白脸颊浮起愤怒的潮红，刹那间脑中一片混乱，再想不起别的，只知道他们弄错了，他们错怪了仲亨，他们怎能这样侮辱他！那财色二字刺痛她的眼，像钢针戳在脊背，提醒她是祸水的事实……哪怕世人都误解他，只有她懂得，只有她看到了真实的他！她要说出来，将事实说出来，仲亨不是什么“财色军阀”，他是真正的男子汉，是她心中敬重爱慕的人！
然而她挣不开陈太粗实有力的双手，虽用尽力气也是徒劳。陈太那双骨节粗大的手像枷锁似的困住云漪，将她牢牢困在后座。陈太喘着粗气劈头叫道：“你是疯了还是想送死！”
我是疯了，必然是疯了……云漪绝望地笑出来，一切都是徒劳，即使冲出去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她的声音，不会有人相信她的话。就像车子淹没在浩荡人流中，就像她的声音被震耳欲聋的口号盖过，就像手握重兵的霍仲亨面对人言误解也只能沉默……乱世惊涛里，一切都微不足道。
游行队伍从车窗外浩浩荡荡地走过，有传单被贴上车头车窗，振奋挥舞的手臂隔着玻璃从云漪眼前晃过……陈太不由分说按下云漪的脖子，强迫她低头伏在椅背上，唯恐被人认出是军阀霍仲亨的情妇！
脸颊贴在冷硬的椅背，脖颈卡在陈太有力的手掌中，云漪不再挣扎，顺从地闭上眼，保持着这屈辱狼狈的姿势，任由泪水纵肆。
游行队伍还未过完，警笛尖哨又已响成一片，闻讯赶来的警察开始堵截驱散游行队伍。激愤的学生手无寸铁，许多人手挽手并肩前行，单凭血肉之躯向棍棒迎去。勇气终究难敌勇力，警哨声响起，全副武装的警察冲进游行队伍，转眼间哭叫惨呼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司机觑准人群空隙，踩足油门冲出重围，夺路飞驶……不止那一处，沿路又遇上几处小规模的示威，道路交通近乎瘫痪，商店纷纷关门停业，满城都似一只被捅坏的蜂窝。
车子驶入僻静林荫道，终于自混乱冲突中逃离出来，才听不到那揪心瘆人的口号。陈太掏出手绢来擦汗，瞟一眼身旁苍白的云漪，见她脸颊泪痕已干，漠然垂首坐着，眼眶还泛着微微的红。陈太虽不是什么人物，这风月场上的世故倒也见得多了，只瞧云漪方才那疯癫模样，已明白这女子到底是动了真心。陈太素来不喜欢云漪，甚而嫌憎她的张狂，此时却忍不住悄声唠叨，“做这行最忌一个情字儿，多少红倌都是毁在这上头！”
说了这话，陈太便有些后悔，料定云漪会反唇相讥。但出乎她意料的是，云漪只侧首看了她一眼，露出一丝难得的温柔笑意，隐约有感激之色，倒令陈太不安起来。正欲讷讷找话，车子已缓速驶入路口，陈太松口气，“阿弥陀佛，总算平安回来了！”
话音未落，猛然一声巨响，车窗玻璃伴随着嚓啦脆声绽裂四散，无数碎玻璃渣如霰飞溅，劈头盖脸打在三人身上。陈太尖叫，只觉脸上颈上火辣辣的痛，似被无数小刀划过！
“伏下！”云漪开了口，声色依然镇定，一面拉起外衣遮住头脸，一面将陈太按低。司机惊骇之下，车子已熄了火，只见路旁不知何时冲出十余名学生打扮的高壮男子，手持棍棒砖石向这里冲来，其中一人竟举起个铁皮桶，里头点燃了火，似欲砸向车头！
司机大骇，仓促间发动车子，却见去路已被那些学生手挽手结成人墙堵住，立时惊出满身冷汗！却听云漪在身后断然道，“冲过去！不要停！”迟疑的刹那，又一块石头砸上前挡风玻璃，大块玻璃咔嚓尽裂，司机一咬牙，猛踩油门——
车子轰然冲向前方，眼看就要撞上路中央的人墙，却听有人大喊一声，人墙立时溃散，众人四散奔逃，车子险险擦着一人衣角冲过，将那人掀翻在地，直滚了好几转。
“他妈的臭婊子！”叫骂声里，有人抛出点燃的铁皮桶，轰然砸中车子尾部，撞出巨大凹痕，车内云漪和陈太也被撞向前座，只看见后面一片火光浓烟。陈太撕心裂肺地尖叫，满脸都是碎玻璃划出的血迹，惨状可怖。司机猛踩油门，一路飞驰，直冲入公馆铁门，方才堪堪刹住。
云漪扶着陈太跌跌撞撞下车，全未察觉自己也是鬓发散乱，颊边淌下触目血痕。司机到底是跟随秦爷的人，迅速恢复镇定，忙叫人锁上铁门，命所有男佣守在门口，不让暴徒闯入。
女仆们慌忙扶云漪和陈太进了客厅，一面找来药箱，一面打水帮她二人清洗。陈太伤得不轻，满脸都是血痕，也幸好有她替云漪挡过了碎玻璃，只有零星几点划到云漪脸颊手背。万幸脸颊的伤口浅细，倒是手背上一道深深血痕，也不知是玻璃划的，还是在哪里剐蹭的。
正忙乱间，忽听外面一声巨震，铁门被砸得哐啷啷乱响，火光阵阵腾起，打砸叫骂之声不绝。
女仆们惊骇尖叫，陈太已是面无人色，云漪甩下毛巾，快步走到窗后，一眼便望见院子里的火光浓烟。那些人已追到这里来，将门口团团围住，不断投掷石块和点燃的铁罐进来。仆人们慌忙扑火，一面扑打火苗，一面躲闪四下横飞的石块，已有人被砸得头破血流。
有女仆战战兢兢问要不要报警，陈太略缓过劲来，见着情状又惊又怕，抬手一耳光甩在那丫头脸上，气得说话结巴，“报报，报什么警，当然是通知督军！快去摇电话！不知死活的兔崽子，动手动到秦……动到姑奶奶头上！”
小丫头捂了脸立刻飞奔去摇电话，却听云漪冷冷叫道：“回来。”
“不用通知督军。”云漪放下窗帘，转身对仆佣们挥了挥手，“都出去帮忙，这里没有事了。”众人面面相觑，连陈太也愣住，直待云漪沉下脸色，眼看要发火，这才忙不迭退出去。陈太尖声问：“你犯什么糊涂，人命关天还不通知督军！秦爷再有办法，这一时半会哪里顾得来！”
云漪却泰然坐下，拿起剪纱布的剪子把玩，脸上浮起古怪笑容，“有人精心安排这出戏给督军看，哪里用得着我们去通知。”陈太瞠目，“什么意思？”
“你瞧那些人真像学生吗？”云漪眼底有光芒闪过，“穿了学生装还是从头到脚的痞气，身手这般利落，哪是毛孩子可比？先前只砸车不伤人，眼下硬闯进来也不难，反倒客客气气堵在门口扔石头放火，这么点手段，在你看来不嫌嫩了些吗？”
经她这么一说，陈太也回过味儿来，却被她最后一句讥诮得脸色青白。云漪冷眼觑着陈太神色，心里倒越发笃稳，相信这一幕至少不是秦爷的筹划——原本云漪心头第一个疑心的就是秦爷。除了他，旁人不会轻易知道霍仲亨金屋藏娇的地方；而秦爷一直处心积虑想要搅浑这潭水，若能借此激怒霍仲亨，逼他向学生发难，加剧民众对军阀内阁的反感，自然会令秦爷满意。可是细细想来又不对，外界虽不知道霍仲亨与内阁正在对峙中，秦爷却是最清楚不过，此时若逼霍仲亨与内阁站到同一阵线，长远看来，对秦爷的大计有害无益。
“你是说，外头那些人只是吓唬咱们，不会真的冲进来？”陈太头脑灵活，颇有些历练，立时便想到，“这是摆明嫁祸给那帮子学生，好叫督军跟他们过不去！谁这么大胆子？”
云漪还未回答，只听电话铃声响起，陈太忙忍着伤口疼痛，蹒跚去接起来，果然是从督军府打来的。那头是许副官，语气镇定关切，只说督军已经知道公馆的事，问云小姐有无大碍。
陈太回头朝云漪看去，顿时手上一颤，惊得摔落了话筒——只见云漪拿了那剪刀，毫不犹豫就往自己手背伤口划下去，已经止血的伤口顿时豁开，直撕裂到腕处，鲜血汩汩涌出，伤口几乎纵贯整个手背！
“喂喂？”摔落的话筒里传来许副官焦灼的声音，陈太被云漪的目光驱使着，捡起话筒颤声答道：“云小姐受了伤……”
“伤得怎么样？”许副官追问。
“流了很多血，伤势，伤势……”陈太一紧张，再度结巴起来，电话那头立即挂断，挂断前匆匆留下一句，“我即刻赶到！”
陈太挂上电话，回头望着云漪一手鲜血，只觉手脚发软。那血还在不断涌出，顺着手指滴在地板上，转眼已是触目惊心的一片猩红。云漪脸色苍白，咬了嘴唇，却垂眸看着伤口微微地笑，仿佛那不是伤在自己身上，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血。“叫他们不用扑火了，烧多少是多少，让它烧吧。”云漪一双幽幽的眸子盯了陈太，盯得她背脊发凉，心中生出不妙之感。
片刻之后，两辆军车呼啸而来，围堵门口的暴徒闻风而逃，荷枪实弹的士兵跳下车去追击，另一辆车径直驶到门前。来的不只是许副官，还有霍仲亨。
映入霍仲亨眼中的小公馆已经一片狼藉，庭院里四下腾起火光浓烟，花木焚毁，门窗玻璃尽被打碎，满地都是玻璃碎片。当他冲进滚滚浓烟，踢开大门，只见云漪瑟缩在大厅沙发旁的角落里，似一只惊恐的猫，长发凌乱披散，苍白脸颊犹带血痕，环抱双肩的手上满是鲜血，身上也是血污斑斑。
霍仲亨耳中只觉轰然一声，似有什么狠狠撞上心口，从深心里传来重重捶击的回响。
他竟从不知道，有一种痛，分明没有挨到皮肉，却也似剜心一般酷烈。
“你来了。”云漪茫然抬眸看他，身子蜷缩得更紧，却露出一丝笑容。
他定定看她，一个字也说不出，猛地将她拦腰横抱起来，转身大步冲出房门。
霍仲亨抱着云漪上车，命令副官立刻去医院。
云漪弱声挣扎，往日红润柔软的嘴唇因失血而苍白，“我不去……会被人看见……”
霍仲亨低头看她，听她在这样的时候还记挂着自己不能见光的身份，越发心如刀割，惊觉自己对她的残酷。怀中人竟是如此单薄纤细，他仿佛一伸手就能折断，同样也能伸出手将她好好呵护起来。然而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丢弃她在凄风冷雨中，冷眼看她能结出怎样绮丽的花朵，给他锦绣的人生再添一抹艳色。
原来自己竟是这般冷酷可耻。
霍仲亨抱紧了云漪，俯身在她耳边缓缓说道：“那就让他们都看见，我们再不必闪躲！”

第十八记 福兮祸兮
什么是赢？什么是输？云漪一直以为，用最小的代价换来最大的利益，便是赢。
那什么是福？什么又是祸？这一点云漪却没有想过，或许能够活着，就已经是福。
看起来，她赢得了多么漂亮的一场。
霍仲亨的专车载着她光明正大驶入督军府，英俊的副官陪伴在侧，一路护送她穿过层层戒备、守卫森严的岗哨，终于踏入堂皇庄重的督军官邸。往后，这里将成为她的新家，拥有自己的房间和座车，有自己亲自挑选的仆人。无论这个“家”是不是真的属于她，至少眼下，终于有了一方安全的屋檐替她遮风蔽雨。
督军府的管事殷勤备至，指挥着新雇的仆人里外张罗，忙着安置云漪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子。许副官陪她略略看过了整栋房子，最后来到她独立的卧房。三楼面南的房间，宽敞明亮，没有过多的花饰摆设，却有一个极大的露台，可以俯瞰整个花园。
许副官问云漪是否满意，言辞恭谨，似已将她视作这里的女主人。云漪走到屋子中间，静静站了一会儿，回首微笑道：“很好，我很喜欢。”
的确，已经足够好，只是云漪却欢喜不起来，心中满是说不出的惆怅。许副官退了出去，让她稍事歇息。站在空荡荡的屋子中央，云漪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手背伤处裹了绷带，还有隐隐的痛。医生说伤痕太深，多半要留下疤痕。云漪伸出双手，迎着窗外照进的阳光，不觉叹息……这就是代价吗？不，并不是一道伤痕的代价。
门上敲响，萍姐在外面轻声问：“云小姐，您带回的猫要怎么办，是不是拴起来？”
云漪开了门，见新来的女仆萍姐怯生生地站在门口，抱着一只脏兮兮的花猫不知所措。猫咪原本瑟缩在萍姐怀里，见了云漪，喵呜一声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里流露出依恋和茫然。
公馆遇袭之后，云漪并没有再回去，只在医院休养了两天，直到今日才出院。许副官遵照霍仲亨的安排，先接云漪回公馆那边收拾了行李衣物，便直接送到督军府。小公馆里的仆佣已经遣散大半，只留陈太和几个工人守屋。整栋华丽精巧的房子里，属于云漪的私人物品不过是一些书、衣服和她收藏的那些刀。陈太眼巴巴跟到门口，云漪却没有让她随行的意思，只吩咐她守着屋子。正要上车的时候，一只花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冲着云漪喵喵地叫。
云漪认出是厨房养的猫儿，却见它浑身脏兮兮，似乎饿了两三天。陈太上前撵猫，被云漪拦下，直抱怨说原先养猫的厨子已经遣走，现在没人有工夫理它，撵了算了。
那猫儿平时都待在厨房和花园，偶尔被云漪看到，总会拿肉脯喂它，想来它便记住了这人是对它好的……猫狗是有灵性的东西，谁对它好，谁对它不好，心里清楚得很。
可是人呢，贵为万物之灵，却已渐渐失去了最本能的判断力。
看着那猫儿怯怯的样子，云漪心中一软，俯身向它伸出手。花猫迟疑了下，嗅着她指尖，慢慢将脖子蹭过来，偎依在云漪脚下。
即便是一只猫，也有机会重新选择自己的命运。
“云小姐？”萍姐忍不住出声打断了云漪的怔忪。云漪回过神来，抚了抚花猫背脊，“不用拴着，就在院子里搭个窝，随它自在。”萍姐担心道：“要是跑了怎么办？”
云漪一笑，“那也随它。”
萍姐讪讪地应了一声，捉摸不透她的心思，也不敢多问，便老实地抱了猫儿退出去。
“记得先帮猫咪洗澡。”云漪笑盈盈倚在门上，心境不觉明朗起来。
世间万物总有强弱，在这飘摇乱世里，云漪或沈念卿是不折不扣的弱者，只能依附着强者生存；然而在一只猫的眼里，她却是它的全部世界。一个更弱小的生命因她的保护而存在，想到这一点，云漪蓦然感动，心中生出别样温柔。
深夜，霍仲亨归来，悄然推门，以为云漪已睡着。却见壁炉前的躺椅里，长发散覆的女子抱着膝上花猫，正低声同猫说话。壁炉火光映上她柔美侧颜，照亮她唇角笑意盈盈。
看着这样的一幕，霍仲亨舍不得移开眼睛，更舍不得推门将她惊动。
他静静站着，听见她低声对那只猫说：“……你被丢掉过几次？厨娘说你也是捡来的，这次差点又变野猫。也许哪一天，我也会被丢掉呢……不过没关系，不管我到哪里，总会带着你一起，再不会丢掉你。”
云漪低头笑着，轻挠猫脖子上松软的毛皮，心里满是温柔。
忽听那温醇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管我到哪里，总会带着你，再不会丢掉你。”
猫儿警觉地跳下地，躲进了床底。
云漪静了一瞬，缓缓转过身来，尚未看清霍仲亨的表情，眼里已涌上泪意。
袭击公馆的“流氓学生”被当场抓住了几个，过后却一口咬定无人指使，经查也确实是学生身份。这让霍仲亨大为光火，明知道背后另有主谋，却毫无凭据。恰在这敏感关头上，霍仲亨突然逮捕了数名学生的消息立刻掀起轩然大波，外界不知究竟，一致谴责军阀霍仲亨残暴镇压爱国学生。
审问之下，那几个学生终于承认是被人收买，混同一班流氓寻机闹事，却怎么也问不出背后主谋是谁……想来几个小喽啰，所能知道的也不过如此。
其实幕后主谋是谁，霍仲亨与云漪心中各自都有些分寸。
对方嫁祸给学生的目的很明显，正是为了激怒霍仲亨，令他做出镇压学生之举，将群情激愤的矛头转到他身上。非但拖了他这大靠山下水，也缓解了薛方等人蒙受千夫所指的窘境。只要霍仲亨不再从中作梗，悄然释放了日本凶手，北平内阁也能大大松一口气，不再担心因此得罪日本人，进而被撤走幕后援助资金。
而在霍仲亨看来，云漪本是北平内阁安插在他身边的人，如今因他而背叛，自然会被北平内阁趁机下手铲除。想到云漪被袭击的一幕，仍令他后怕不已。然而云漪隐瞒了最重要的一点没有告诉霍仲亨——事后回想，当时袭击座车的人本有机会除去她，却没有下手，似乎还刻意避开了她，并未令她真的受到伤害。
除了秦爷，云漪对旁人并没有半分价值，杀了她只会更加激怒霍仲亨，更易令他们达到目的。但是对方对她，却似乎格外心慈手软。
这一点疑惑，在云漪心里渐渐勾勒出一个人的影子。
关押数日之后，霍仲亨下令释放了闹事学生，不再追查此事。
云漪也暗暗松了口气，只要霍仲亨不蹚进这浑水就好。至于旁人爱怎么打，爱怎么闹，都与她无关。她的喜悲祸福，如今都紧紧系在他一个人身上。就让那些机关算尽的人暗地咬牙顿足好了，偏就不遂他们的愿，不上他们的钩。
初入督军府的彷徨已消失，云漪很快适应了女主人的新身份。
起初没有了陈太整日盯在身边，还有些不习惯。如今的贴身女仆萍姐是云漪自己选的，性子温和质朴，可惜年纪轻轻守了寡，还带着个五岁的小女儿，叫作凌儿。
见到凌儿之前，云漪一直以为自己是讨厌小孩的。安静乖巧的凌儿却让云漪改变了想法，每次看着花猫和凌儿在后院玩耍，总让她觉得安慰，相信世上仍有着澄净与美好。
外边讽刺霍仲亨好色荒淫的声音从来没有停歇过，云漪更是早已沦为无耻荡妇，人皆唾弃。
然而就在一片唾骂声里，霍仲亨开始公然和云漪出双入对，再不回避世人耳目。
起初的惊诧之后，唾骂的声浪似乎也并未高到哪里去。骂的人依然在骂，看热闹的依旧在看，切齿愤恨的依然在恨……唯独身为流言主角的两个人，反而泰然自若，两情相悦正当时。
现在云漪和霍仲亨几乎是形影不离了。督军府被一个中庭花园前后隔开，前面是霍仲亨署理公务的地方，后面小楼才是私人住所。云漪一般不去前楼，偶尔没有外人在时，会坐在霍仲亨书房，静静看书陪他；有时霍仲亨坐在窗下，与下属同僚谈话，不经意间转头，总会看到中庭花园里有个懒洋洋的女人抱着猫在晒太阳。
霍仲亨常常庆幸，庆幸在自己老去之前，终于尝到热恋的滋味……任外间风雨飘摇，一墙之内，却只是他和她的世界。
公馆那边修整好之后，云漪偶尔会回去看看，有时也将陈太叫到督军府来交代些杂事。霍仲亨取笑她贪新不厌旧，既舍不得旧管家，又非要换一个新女仆，真是不可理喻。云漪只是笑而不答。
什么时候想见陈太，什么时候带话给秦爷，现在都由云漪说了算。陈太要想见到她已很难，更遑论监视。秦爷对此虽无可奈何，却也乐于看到云漪住进督军府，这意味着她能接触更多更核心的情报。云漪并不是冲锋过河的小卒子，而是他手中放长线、钓大鱼的饵，只要线在手里，她终归是跑不掉的。
秦爷的手段，云漪很明白，也毫不意外地收到了他的小小警告——念乔因为违反校规被罚一个月不得离校回家，也不得接受探访。
傍晚陈太应约来见云漪，女仆见陈太是常客，便直接带她进去。到了厨房外面，却见云漪正跟着萍姐学做菜，系了围裙，绾起头发，脂粉尽卸的一张素面满是笑容。往日同在一起，竟从没见她这样笑过，陈太隐隐觉得这一刻的云漪似乎不再那么可厌。女仆进去传话，云漪回头见陈太已到门外，便匆匆迎出来，连围裙也没有摘。
念乔被禁足在学校一个月，家人不能探访，云漪反而松一口气。这样至少保证念乔不会到处乱跑，老老实实留在学校更为安全。“这阵子外面越来越乱，每天都在打啊砸的，你也尽量少出门吧，没有必要的事情不用过来。”云漪和颜悦色，倒让陈太有些不习惯，轻咳一声说：“你那妹子也实在不懂事，放她在外面迟早惹出麻烦。老爷子这么做，倒也是为你好，你莫怪他。”
在督军府说话做事都需十分谨慎，为免隔墙有耳，云漪与陈太约定了暗语，老爷子自然是指秦爷。提起这人，云漪一时沉默下去，脸色阴晴不定，隔了半晌才淡淡问陈太，“你跟着老爷子也有十年了吧？”陈太微怔，喃喃道：“不止，十五年都不止了……”
云漪有些意外，侧目看陈太，见她也不过四十来岁光景。若是十五年前便跟着秦爷，那也是正当芳华之年。细看陈太面容，虽已臃肿发福，眉目却仍算得端正细致。云漪默然垂眸，心下牵动，转过万千滋味……彼此相处时日不短，却从不知道她底细来历，只知她被称为陈太，有一个假扮的丈夫，却不知她真名实姓，夫家是谁。寻常女子似她这般年纪，早已在家相夫教子，若没有坎坷身世又岂会在秦爷手中效力。
云漪无声叹息，看了下时间已不早，便起身从抽屉里取了厚厚一叠钱交给陈太，“念乔虽在学校里，也难保不会惹是生非，我能做的便只是尽量打点周全……你在那边也少不了花销，若有短缺便跟我说。”在钱物上，云漪毫不悭吝，那日疏通学监便是一块红宝石出手。陈太接了钱，心知云漪好意，嘴上却也不说什么，只起身告辞。
平日都是女仆送客，今日不知为何，云漪倒亲自送了她出来。陈太越发讪讪不安，随口找了些家常闲话，两人边说边走到门前，却见霍仲亨刚刚下车，一身军服严整，披了黑呢风氅，大步走进门来。
“今天倒回来得早。”云漪笑语盈盈迎上去，霍仲亨原本神色沉肃，抬目见了她，眉心皱痕立时舒展，微笑着站定，朝她张开双臂，两人竟旁若无人地相拥在一起，叫陈太在旁边尴尬不已，忙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霍仲亨低头打量云漪，见她腰系围裙，鬓发略见蓬松，不由大笑，“倒也有几分厨娘派头。”
云漪也不恼，扯下围裙反手往他身上系去，“来，陪我去做饭！”
“岂有此理！”霍仲亨啼笑皆非，闪身便躲，说什么也不沾那条女人穿的围裙。云漪存心捉弄他，不依不饶地追在身边。霍仲亨被追到楼梯底下，走投无路，猛一转身将云漪拽进怀抱……

第十九记 危城惊梦
“夜里风凉，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霍仲亨步出露台，从身后将云漪环住，发觉她一双手凉冰冰的，便抓起来拢在自己掌心。云漪也不回头，只静静靠在他胸前，无声叹息。他察觉出她郁郁寡欢，扳过她身子细细打量，望进她幽深眼底，“在我身边，你仍不开心。”
云漪一怔，却见他神色认真，素来从容坚定的眼神里竟有几分空落。这眼神刺得她心口抽紧，急急张口欲辩，却被他伸指按在唇上。他指头有多年握枪留下的浅茧，抵在她柔嫩唇瓣上，恰似那灼热眼神烙进她心底。
“云漪，永远不要敷衍我。”霍仲亨语声里透出浓浓寥落，“我有很好的耐心，可以慢慢等下去，我还不算太老，还有时间慢慢打动你的心……”这话让云漪想笑，眼眶却莫名热了，不由叹道：“我的心早已被你占去。”
霍仲亨微微一笑，“被督军占去，还是被霍仲亨占去？”夜风簌簌吹动栏外树梢，寒意透进袖底，云漪的笑容凝住。他却似无心一句笑言，并不等待她回答，只将她紧紧揽入怀中，“进来，外边太冷。”
这一夜，云漪久久不能入睡，不时从朦胧里惊醒，总觉心神不定。每次醒来第一个念头，便是找寻霍仲亨还在不在身边，幸而他宽大手掌总是握着她的手，即便睡梦中也不曾放开。这令云漪稍稍安心，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渐渐坠入梦境。
梦里又弥漫着伦敦冬日湿浓的大雾，灰蒙蒙遮蔽了一切，看不清前方是大路还是悬崖，隐约有可怕的轰鸣声逼近，似火车呼啸而来，将要迎头碾过……云漪想逃，双脚却被藤蔓卷住，那黑色藤蔓里盛开着巨大的白色花朵，花蕊中是一张张惨白的人脸，其中骇然有母亲、父亲、秦爷……云漪尖叫，却发现自己失去了声音，渐渐连视觉和听觉也模糊起来。轰隆隆的呼啸声逼近了，死亡的气息里竟夹杂着幼年家中蔷薇花的香气。最后的意识里，她想起念乔，想起仲亨，想起还有极重要的话没能告诉他，可尖利的呼啸声已逼近，像一把刀穿透了身体！
云漪猛地坐起，大口急促喘气，惊觉汗透全身。霍仲亨也惊醒过来，立刻抱住她，一面柔声安慰，一面打开床头台灯。也不知是灯光还是他的体温驱走了恐惧，云漪缓过劲来，紧紧抓住他的手，想起梦里来不及告诉他的那句话，一时竟震动得不能言语。
突然间，电话铃声大作，在午夜里突兀响起，令人心惊肉跳。
霍仲亨立刻到沙发旁接起电话，只听了片刻，脸色已转为铁青。云漪心中怦怦乱跳，想来必是出了大事，一身冷汗还未止歇，心口再度悬紧，掌心又渗出汗来。昏黄灯光照在霍仲亨脸上，映得他面容半明半暗，目光里陡然杀机夺人。
“立刻调集驻军，监视警备厅与领馆，切不可引发冲突。我即刻赶到方继侥处。”霍仲亨简短下达指令，挂了电话便迅速穿衣。云漪立刻追问出了何事，霍仲亨转头看她一眼，淡淡道，“没什么大事，你睡觉。”整个督军府都已被惊动，灯光渐次亮起，门口警卫处传来急促跑步声，间或有军犬低沉呜咽。云漪哪里还能睡下，披了衣服就要下床，霍仲亨大步走过来将她按回枕上，不由分说在她额头一吻，“听话，我去一趟就回来，不会耽搁很久。”
云漪待要挣扎，霍仲亨已从枕头下取了佩枪，转身便要离去。
“仲亨！”云漪一把抓住他，话到嘴边却哽住，只觉指尖发凉，嘴唇发颤。
霍仲亨心里挂着事情，一时不耐烦，“又怎么了？”
云漪怔怔松了手，黯然垂眸，“没事，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霍仲亨微皱了眉头，似乎想说什么，顿了一顿，却还是匆忙转身走了。
天亮时云漪才得知究竟，昨晚凌晨时分，关押在警备厅看守所的相关犯人突然被连夜转移，主要是几个领头闹事的学生和与警察发生冲突的工人代表，其中最重要的一名犯人却是当初以一篇惊世报道披露内幕、震动政坛内外的《新报》主笔程以哲。
转移犯人的命令由警备厅长薛晋铭临时下达，事先并无上峰指令。警备厅押送人犯经过领馆区路卡，被驻防军队发现。驻防军官没有接到霍仲亨的指令，不予放行，双方发生争执。混乱中，突然有两辆货车疾驶而来，迎头冲撞关卡，车上跳下一队武装精良的黑衣人，公然持枪劫持犯人，将程以哲在内的七人带上了货车。
警察与驻军被迫开火，虽然当场打死四名歹徒，却仍被对方抢走了犯人。激烈枪击发生在领馆区附近的繁华之地，虽是夜深人静，消息仍如火星溅上油蓬布，一夜间传遍全城每个角落，酿成滔天风波，熊熊怒火迅速席卷了街头巷尾、学校码头、军政机要……
从督军府三楼的露台上，已能望见四下腾起的浓烟火光，不知是聚众游行的人群又在焚烧示威，还是军警为驱散人群而设的路障被烧毁。虽未亲见，已能想象那群情激愤的怒潮是何等可怕！云漪不忍再看，反手甩上房门，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程以哲这个名字，连同这人的面容原本已变得模糊，随那短暂的假身份一起丢弃在记忆深处。此刻得知他突然被劫，生死难料，那久久潜伏心底，几乎已被忽略的一丝罪疚竟似被惊醒的春蚕，开始啃咬着云漪的心，一下下唤起从前记忆。仿佛尘霜凝结的冻土之下，露出了残红痕迹，那终究是曾经美好过的……
当日利用他手中之笔披露内幕，陷他于囹圄之地，她虽也愧疚难安，却并未惶恐过。只因她知道，只要还在霍仲亨眼皮底下，便没有人敢乱来。即便落在薛晋铭手里，他也罪不至死，顶多皮肉吃些苦头，迟早会开释出狱。但云漪万万没有想到，竟有人当街袭击军警，冲击驻军关卡，从警察手里劫走犯人，这分明是公然挑衅霍仲亨，更将政府颜面彻底践踏。
程以哲不过是个普通报人，对于政客没有任何价值，歹徒将他劫去到底有何目的？谁会冒此大险将他劫走？谁又有本事将劫持计划安排得天衣无缝？是谁如此斗胆包天？又是谁能这般神通广大？
一连串的疑问逼得云漪掌心渗出冷汗，背脊不住发冷……长久徘徊在危险边缘，已炼就她生存的本能，对逼近身边的危机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触觉。这一次的恐惧，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迅疾、诡谲而强烈！可是云漪不愿相信，尽管心底直觉已隐隐指出了方向，却仍不愿相信那呼之欲出的答案。
那锦衣翩翩的身影，倜傥温柔的笑容，不由自主浮现在她眼前，愈想起那人待她的好处，愈想起那人可能干下的恶行，背脊上便似有细针刺着一般。
偏巧在这关键时刻，又与秦爷失去了联系。霍仲亨一走，云漪便立刻拨了电话给陈太，命她立刻与秦爷取得联系，探问秦爷的意思。她猜测那帮歹徒的身份有两个可能，一是日本人插手了，一是受人差遣的黑道人物所为——前者是她最不愿面对的，后者则是不幸中的万幸。秦爷在道上人脉甚广，若是道上朋友所为，秦爷必定知道风声。而陈太接了电话之后立刻去见秦爷，出去了大半天都没有音信，云漪已经拨了许多次电话过去，都说陈太还未回来。
外面暴乱四起，陈太一个人出去也不知是否安全，云漪深悔大意。督军府前调派了重兵驻守，防止愤怒群众冲击，云漪也被困在府里寸步不能离开。尤其令她担心的还有念乔，拨了电话去找学监，一直也找不到人，早上拨过去只说学校紧急召集开会，午后电话竟一直无人接听了……整个世界仿佛都在一夜之间乱了套，一切都脱离了原位！
而她唯一的浮木，这个时候也不在身边。
想起霍仲亨，越发令云漪揪心，他自半夜匆匆离去，已一整天没有消息。副官来过电话，只转达他的口令，吩咐督军府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焦灼中，不觉已到黄昏。暮色下的城市仿佛暴风雨暂时退去的海面，显出些许宁静，却不知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下还潜伏着怎样的危机，也不知什么时候会掀起更大的风浪。
天色暗了下来，饭厅里摆好了晚饭，却迟迟不见云漪下楼来。萍姐发了急，早饭午饭都是送到楼上，却几乎没有动过筷子，又原样退回来，令她又忧又急。凌儿坐在小板凳上，怯怯望住萍姐叫了声，“妈妈，我饿了。”萍姐回头，看见女儿可怜巴巴的眼神，心里蓦然一动。
电话拨过去，公馆那边的女仆又一次回答说陈太还没回来。云漪心神大乱，将电话重重甩上，颓然跌坐回沙发，将十指紧紧交握，强抑双手的颤抖。外面有人轻轻敲门，云漪烦躁地脱口斥道：“什么事？”
外头传来轻细稚气的声音，“我是凌儿。”云漪怔了怔，一面起身开门，一面想着萍姐管教严厉，怎么会让凌儿擅自跑上楼来……门开处，却见瘦小的凌儿小心翼翼端着托盘，上面盛着香气扑鼻的一盅汤，怯生生说：“云小姐，妈妈说你该吃饭了。”凌儿尖削小脸上，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透出五岁女孩不应有的懂事和早熟，刹那间击中云漪的心，令她心口发热，眼中潮润，恍惚想起来自己和念乔的童年。
面对餐桌上丰盛菜肴，云漪勉强张口，食不知味地咽下，转头看看坐在身边的凌儿正吃得心满意足，不由搁下筷子莞尔一笑。偌大的餐桌上只有云漪和萍姐母女，显得格外冷清。平日霍仲亨大多在家吃饭，有他在身边，从不觉得这餐厅如此空旷。萍姐被云漪强行留下来一起吃饭，周身都不自在，倒是凌儿吃得十分开心。
看着云漪细心地拿餐巾擦去凌儿唇边饭粒，笑容恬柔，萍姐忍不住笑道：“云小姐喜欢孩子，往后可有的你烦心的。”云漪抬眸一怔，没有反应过来，却听萍姐扑哧一笑，“您这么年轻，往后爱养多少公子小姐都行，只怕到时孩子多了，叫你烦都烦不过来……”这寻常的一句玩笑，听在云漪耳中，却令她痴痴呆住。
孩子，她和霍仲亨的孩子吗？是呵，世间男女一旦相悦相亲，自然是要结鸳盟、修恩爱、生儿育女、共偕白头的……这原是男女间再寻常不过之事。而对于云漪，这却是她想都不曾想过，连做梦也不曾奢望过的。莫说白头到老，若能相守多一些时日，已令她欢欣不尽。
看着凌儿，云漪一时恍惚，隐隐有一份隐秘而本能的渴望在心底苏醒。外面突然有了动静，士兵跑步敬礼的声音里，隐约有汽车驶近……云漪跳起来，转身飞奔出大厅。

第二十记 一诺成痴
霍仲亨自车上下来，军装外披着黑呢风氅，挺拔身影仿佛与身后夜色融在一处。他走得极快，将副官甩在身后数步，脸上没一点表情。云漪奔进大厅，一眼瞧见他，脱口叫道：“仲亨！”他驻足抬目，略略露出一线笑容，向云漪张开左臂，“我回来了。”
这淡淡四个字立即令她一颗心落回原处，似一切都有了着落。云漪扑进他怀里，紧紧环住他脖子，如往常般亲昵，却察觉他身子微微一僵。她是何等敏锐的心思，立刻放开他，迎着大厅明亮的灯光仔细看去，发现霍仲亨脸色有些不同寻常的苍白。尤为怪异的是，他没有张开双臂拥抱她，仅用左臂将她揽住，右臂却一直藏在风氅底下。云漪想也不想，立刻伸手去掀他风氅，却被霍仲亨扣住了手腕。
“跟我上楼。”他低低开口，眼底仍有笑意，不由分说将她揽在身侧往楼上走去。云漪也不坚持，默默随他进了卧室，待房门关上，霍仲亨这才自己脱了风氅。云漪脱口惊呼，但见他右臂灰色军装上洇开大片暗褐颜色，分明是血迹！云漪刹那间变了脸色，嘴唇发颤，虽没有惊叫出声，却已是满眸惊痛。霍仲亨笑了下，疲惫地坐进沙发，“帮我脱掉衣服，叫许铮和医生上来，不要惊动其他人。”
云漪点头，一句话也未多说，转身就开门出去。霍仲亨见她步履从容不乱，心中不由掠过一丝阴影……常言道“关心则乱”，可她看来却并无多少慌乱的样子，不知是她性情冷静若此，还是并不关心，抑或是，她一早知道他会受伤？
霍仲亨皱眉，越发觉得臂上伤处火辣辣地疼痛。之前没来得及妥善处理，只草草包扎，此时伤口牵动，血已浸透纱布，渗出衣服外面。不知是伤痛还是别的什么，莫名令他一阵烦躁，扯开衣扣便要脱了外衣。
“别动！”云漪脱口急叫，推门进来刚巧看见霍仲亨的动作，忙奔到他身边，将手中托盘重重搁在案几上，盘里水杯猛然倾溅。她又慌忙伸手去扶，水已洒出来一半。霍仲亨静静看着她一举一动，目光深邃平静。云漪将半杯水递到他手里，强作镇定地笑道：“医生这就上来，很快。”霍仲亨嗯了一声，仍是目不转睛看着她。云漪拿起剪刀，咬唇看向他臂上伤处，“我要把你衣服剪开，血已经粘住，不能硬脱。”霍仲亨点头，倾身靠过去，十分配合地伸出手臂。云漪深吸一口气，“如果碰疼了，你告诉我。”
“好。”霍仲亨微笑，看着她屏息拿起剪子，从伤口上方斜剪下去，小心地剪去半截袖子。她动作轻柔娴熟，手腕很稳，并没有弄疼他。可她自己倒将下唇咬得发白，好似如临大敌。底下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云漪一看便皱眉，“怎么弄得这样潦草！”
霍仲亨还未回答，医生和许副官已推门进来。
医生拆开草草包扎的绷带，云漪一看那伤处，便知是枪伤，心下顿时一紧。先前处理得潦草，没能完全止血，医生不得不对伤口重新进行清洗。霍仲亨受伤之事不能走露风声，当下只有一个医生，没有护士从旁协助。医生正有些犯难，云漪却熟练地接过药箱，“我来帮忙。”
所幸伤口不深，弹头已经取出，只是一般外伤。霍仲亨皱眉看一眼伤口，笑着说，“这准头也差得太远，换许铮来开这一枪，至少能打中这儿。”他指一指自己右胸，满不在乎地看向许铮。这话叫许铮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一时间哭笑不得。云漪本就惊魂未定，听见这话顿时恼了，当着旁人也忍不住叱道：“说什么混话！”霍仲亨瞪她一眼，“你专心点，别给医生帮了倒忙！”
分明他是伤患，一条胳膊还交在人家手里，却依然神气十足，自顾发号施令，没有半点身为伤病员的自觉——云漪和医生对视一眼，均露出无奈的表情。伤口处理得很顺利，医生固定好最后一条绷带，赞许地对云漪点头，“云小姐可以成为一名专业的护士了。”云漪赧然，抬头却迎上霍仲亨锐利的目光，刚浮上唇角的笑意不觉凝住。
“您谬赞了，我只是在教会医院帮过忙。”云漪不动声色地垂眸，笑着接过医生递来的几样药物。霍仲亨立刻站起来，试着挥动手臂，医生急忙说不可。云漪送了医生出去，顺便收拾了满是血污的衣服绷带，交给萍姐妥善处理掉。许副官留下来，恭然等待霍仲亨示下。可等了半晌，却只见霍仲亨蹙眉出神，一句话不说。许铮叫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却蓦然说，“再给我说一次，你当时调查之后怎么说的。”
许铮一愣，立刻明白是指对云漪的调查，“云小姐的背景，据属下两次调查，并无重大疑点……”霍仲亨不耐烦地截过他话头，“你说她身世简单，家道中落，后来受人资助，从此踏足风月场……是不是这样？”
“是，属下查到的情况就是这样。”许铮低声回答，神色有些尴尬，调查督军情妇的背景原本就是一件尴尬的事情。霍仲亨沉默良久，令他更觉忐忑，忍不住问道，“督军，您难道是怀疑……”
“我没怀疑任何人。”霍仲亨皱眉，冷冷扫他一眼，“你这草率的毛病总是不改，难成大器！”
许铮不敢再接话，却暗自狐疑他为何在此时问起云漪。早先督军已两度调查过云漪，一次是刚刚收了她在身边，一次是接她入住督军府之后。两次都是许铮亲自查的，结果如他预料的一样，云漪只是一颗身份低微的棋子，身世背景也同戏文中的风尘女子，看似花花绿绿，底下却是一片惨淡的空白。也因这份空白，从而干净可信。在许铮看来，这真是应了红颜薄命的老话。这些日子她在督军身边的一言一行，许铮也暗自看在眼中，若说这一段英雄美人的佳话都是假象，他实在不知世间还有什么是美好的……门外脚步声近，云漪送了医生已折返，推门见霍仲亨与许铮正在说话，立刻识趣地退了出去。
“云漪，你进来。”霍仲亨叫住她，对许铮略一抬手，“去吧，不要漏了风声，其余就照我在车上说的办。”许铮忙一叩靴跟，行礼告退，走到门边与云漪擦肩而过，他匆匆一眼瞥去，见她眼眶泛红，显然是哭过的。许铮暗自叹息，反手将门带上。
霍仲亨将遇刺经过简单告知云漪，只拣几句要紧的说了，讲得轻描淡写。
薛晋铭擅自转移犯人，却那么凑巧地引来神秘歹徒当街劫持，这无论如何都令他摆脱不了通敌渎职的嫌疑。此事不知因何泄露出去，矛头直指薛晋铭勾结日本人，企图灭口行凶——程以哲率先捅出了内幕，难保不会知道更多的秘密，对此最忌惮的便是薛晋铭和日本商团。他离奇遇截，自然是薛晋铭嫌疑最大。警备厅和议会厅门前一早被愤怒的示威人群包围。军警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强行镇压。连方继侥在内的大小官员都不愿在这个风口上出头，面对议会大厅前的请愿人潮，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薛晋铭更是称病避入郊外别墅，连面也不露。霍仲亨见此情状大发雷霆，在紧急召开的军政会议上痛骂各级官员，迫令方继侥与他一起出面安抚请愿群众。
两位最高军政长官一起出现在议会大厅前，群情为之沸腾，请愿口号震天。霍仲亨当众承诺，必将维护法政之尊严，决不姑息为恶之徒，尽快解救被劫诸人。这三项承诺令请愿群众大感振奋，虽未完全信任，局面总算开始好转。请愿学生代表要求与霍仲亨当面坐下来协商，正式递交请愿书。霍仲亨慨然同意，让五所学校的学生代表一起进入接待厅等候。
霍仲亨先返回楼上结束了会议，只带了贴身侍从步入接待厅，岂料一名装扮成学生的男子突然跳起来向他开枪。枪响之后，现场一片混乱，方继侥等人闻讯赶来，却见霍仲亨安然无恙，而一名学生被击毙在地。为了不再节外生枝，令请愿者与政府矛盾激化，霍仲亨隐瞒了伤势，立即关闭现场，全面封锁消息。
那暗杀者经检查发现，中枪之前已经咬碎嘴里的氰化钾丸，服毒自杀。这显然不是一个狂热的激进学生，而是个训练有素的杀手。当时那一枪原本是不会失手的，只是他没算到霍仲亨走入接待厅时，并没有走在最前面，而是许铮当先一步。许铮推门，那暗杀者立刻跃起来，却发现目标不对，再瞄准后面的霍仲亨已慢了一步。只这么一瞬的误差，却是生死立判。
云漪听到这里，冷汗已湿透背心。
霍仲亨本已疲累，讲了这些话更觉得口渴。云漪递上杯子给他，看着他喝完，却不说话，只咬唇看他。霍仲亨抬眉，哑然失笑，“看什么，我没缺胳膊没少腿。”云漪脸色黯淡，唇上也没有多少血色，一双眸子幽幽地看了他半晌，却说出一句令人啼笑皆非的话，“我在想，假若那颗子弹真瞄准了……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不如为我殉情！”霍仲亨嗤笑，只觉女人的思维真是不可理喻，好端端去想他身后的打算。云漪自己也笑起来，缓缓伏在他膝上，仰起头来看他，“殉情，大概是不会的，我最怕死了。”霍仲亨哼了一声，掌心仍是暖暖抚上她脸颊。她眨眼笑，“不过，你若不在了，我就自由了。”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令霍仲亨又皱了眉，正要斥她胡说，却听她低声笑起来，笑得眼泪簌簌而落，温热的一滴滴，不断打落在他掌心。
霍仲亨的手僵住，因他从未见过一个人能笑得如此绝望。
这样的云漪令他一下子觉得心慌，慌得不知说什么好。宽慰、哄劝、安抚是那么容易的事，可当你的心真正被触动的时候，那些都没有用了。他只得静静看着她，不劝也不哄，只用一只左手笨拙地替她拭泪。她的泪不停，他的手指也就一直流连在她脸颊……
过了良久，霍仲亨低声抱怨，“还要哭吗，我手都酸了。”云漪抓住他的手，将嘴唇覆在他掌心，自唇间吐出模糊的一声叹息，“仲亨，我不要自由了。”
“也好，我关你一辈子便是。”霍仲亨笑起来，将她揽进怀抱。
他不会懂得这句话对她意味着什么，云漪笑着闭上眼睛，心中终于踏实笃定。

第二十一记 针锋相对
书房里咣的一声巨响，什么东西被重重砸在门上，滚了一地。萍姐端着药正要敲门，被这声响吓得倒退两步。“我来。”身后传来云漪的声音，萍姐回头见云漪穿一身素白旗袍匆匆而来，含笑接过她手中托盘，低声说，“你去忙别的。”萍姐如释重负地应声退开，却见云漪笑容底下难掩憔悴脸色，似乎一夜都未睡好。
“仲亨，是我，你该吃药了。”云漪垂首敲门，等了一阵没反应，正要再敲，却见霍仲亨来开了门。云漪细细看他脸色倒是平静如常，没什么异样，可再看他身后地上，电话机已摔了个四分五裂。“这是干什么呢？”云漪皱眉看他一眼，将药搁在桌上，俯身去捡那一地碎片。霍仲亨一手将她拽起来，苦笑道：“还捡什么，整个烂透的东西，砸了算了。”
云漪愕然，只见霍仲亨缓缓坐回椅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头，“我这里费尽力气在调解，眼看安抚有所成效，那帮蠢材倒尽会火上浇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往后都靠这些个酒囊饭袋做事，只怕真要国将不国了！”云漪听得一阵揪心，忙问怎么回事。霍仲亨叹息道：“方继侥下令关闭全城所有学校，师生一律停课，不得私自聚集。”云漪一震，惶然变了脸色，“这不是存心逼学生造反吗！”
霍仲亨煞费苦心安抚下来的局面，因为省长方继侥一道禁令，终成徒劳。不论什么理由，关闭学校都是倒行逆施的专制之举，只会将本已尖锐的矛盾逼向白热化的爆发。“禁学令”一宣布，便接连爆发了学生和警察的两起流血冲突。连一些愤怒的教员也加入到学生的抗暴行列中，拒不离开讲台，一致抵抗警察封校。校方迫于两边压力，一时也无从应对，各所学校接连陷入失控局面，越来越多的学生冲破警察阻拦，涌上街头，再度引发大规模游行抗议……
霍仲亨接获消息，当即怒不可遏，失手将电话机砸了个粉碎。云漪此刻才明白他之所以说出“砸了算了”，必然是心中失望之极……他虽是一方军阀，骨子里仍有深重的儒将之风，不到不得已，不会妄动干戈。而这一地砸烂的碎片，只怕不只是电话机，而是他对方继侥，乃至北平政府仅存的一线期望。
然而此刻，云漪已顾不得揣摩霍仲亨的心思，心中尽被焦虑填满。
禁学令一下，各个学校必然乱成一团，念乔被关在学校原本尚可放心，程以哲的消息不至于那么快传到她耳中，即便她知道了也无可奈何。可如今学校已乱，一旦失去管束，以念乔的冲动激烈还不知会闯出怎样的祸事！一时间云漪心乱如麻，偏偏在霍仲亨跟前又不敢表露半分。陈太到今天还没有消息，已让云漪心里有了最坏的打算。假若陈太有个不测，与秦爷那头的联系便是断了。
若是从前，只巴不得有机会摆脱秦爷和陈太，可如今这条线一端连着念乔的安危，一端系着她自己的隐秘，若果真毫无预兆地断了，只怕比身受钳制更糟糕。更何况，云漪此刻又添了另一重惊虑——暗杀霍仲亨的那名杀手一时还未查出真实身份，然而昨晚霍仲亨说到遇刺经过时，最令云漪惊骇的不是枪击发生之时，而是听说刺客吞服了氰化钾自尽！当时云漪耳中轰然一声，只觉血脉鼓荡，冷汗尽出……氰化钾，这曾是最令她恐惧的死亡代名词。
裴五亲自教她藏匿毒丸，教她选择什么时机服毒，那情形还历历在目！
手上冷不丁被他温暖宽厚的手掌握住，云漪一惊，却听霍仲亨柔声说：“你这两天脸色很不好，外面乱七八糟的事情不要想得太多，还轮不到你操心……一切有我。”
“一切有我”，这四个字连同他的声音、他的眼神、他掌心的温度，全都汇集成一股暖流，从她心间汹涌而过，似破闸的洪水，在她猝不及防的时候已冲出唇间。
云漪清醒地听见了自己颤抖的声音，听见自己冲口说出，“仲亨，救我……”门上笃笃敲响，突兀的响动令云漪惊跳起来，仓皇回头去看，却没来得及看清霍仲亨的表情。
这短促有力的敲门声显然是许铮，而许铮一般不会这么莽撞地直上二楼敲门。
“报告督军，徐厅长登门求见。”门外许铮顿了一下，沉声道，“随行还有一位日本商团代表，山田先生。”
前楼会客厅里，陈设疏朗大气，四壁不挂寻常字画，只悬着一幅巨大地图。许铮将徐惠甫一行三人引领落座，告知督军稍后便到。徐惠甫态度谦和，放下副厅长的架子，亲自向许铮介绍两位日本客人。却不料许铮一脸肃色，全然不苟言笑，令徐惠甫一时尴尬无比。那两名衣冠楚楚的日本商人倒是神色泰然，只顾四下打量，并不将这冷遇放在眼里。
为首的山田一郎身材矮胖，脸上一团和气，确是谦逊随和的商人模样。随在他身后的那人瘦削沉默，唇上胡髯修剪得格外整齐，拄了手杖站得身姿笔挺。这标准的军人站姿倒引起了许铮的注意，两人目光相触，恰似刀锋相映……门外脚步声近，许铮一叩靴跟，立正行礼，座中三人也忙起身，徐惠甫抢前一步，满面堆笑地迎上霍仲亨。
两个日本人摘下礼帽，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徐惠甫一眼望见霍仲亨，心下暗自钦叹，平日见惯他军装威严的模样，今日却是一身藏蓝长衫，飘然走来，气度雍容不凡。霍仲亨朝两名日本人略略颔首，含笑落座，神色间有些漫不经心的倨傲。
徐惠甫忙向他介绍，山田一郎是日本商团特遣代表，曾在中国经商多年，对中日两国商贸多有推动。山田一郎连连谦辞，自称对霍督军威名仰慕已久。霍仲亨含笑聆听，目光却从山田一郎移向他身侧的瘦削男子。那人抬目，与霍仲亨的目光飞快一触，立即垂下眼皮。
“这是我的商团顾问，东京帝国大学的长谷川博士。”山田立即欠身介绍，他十分懂得察颜观色。霍仲亨“哦”了一声，颇有兴味地笑笑，“我钦佩有学问的人。”长谷川谦逊地笑道：“不敢当，将军经世济国，才是真正的大学问。”听长谷川的中国话异常流利，隐约带着京味儿，霍仲亨越发有了兴趣，问他是否到过北平。长谷川笑言曾在北平居留数年，谈及北平往事如数家珍，从正阳楼的蒸大螃蟹谈到八大胡同的风流事，倒有颇多共识之处。徐惠甫与山田也不住附和称是，一时间四人谈笑风生，顿有投契之意。
霍仲亨的友善态度，大大出乎徐惠甫的预料，连山田也觉意外。瞧着话头渐渐热乎，时机也差不多了，长谷川端起茶盏小啜一口，将瓷盖轻轻叩了叩。山田一郎低咳了声，端正地站起来，朝霍仲亨深深一鞠，“大督军，近日鄙国商团屡遭暴徒滋扰，声名蒙受诬构，幸得贵国军警出面维护，鄙人谨代表大日本国商团向贵国政府致以诚挚谢意。”徐惠甫与长谷川皆凝神等待霍仲亨的反应，然而霍仲亨似乎没有回应之意，只闲适地靠了椅背，静待山田一郎说下去。见此情状，山田略有些局促，只得继续说道：“贵国政府法制严明，相信对于近日纠纷已有妥善处理，鄙国商团一向尊重法纪，全力配合贵方调查。如今事态已经明了，薛厅长年青有为，已将滋事之徒缉拿，对此鄙人深表感激。同时也希望尽快结案，及早释放我国同胞。”山田说完，长谷川也缓缓起身，再度向霍仲亨鞠躬。
霍仲亨的笑容一点点加深，看在徐惠甫眼里却觉背脊凉意渐浓。
“我尚不知此案已经水落石出，山田先生倒是如此笃定。”霍仲亨淡笑两声，目光扫过徐惠甫僵住的笑脸，“不是说劫囚案尚待调查吗？”徐惠甫忙点头，“是是，薛厅长正全力侦缉劫囚匪徒，相信不日即可告破……”霍仲亨闻言不置可否，气氛一时僵冷下去。
打死中国警察的寻衅浪人至今被关押狱中，日本总领事几次三番要求移交人犯，由日本人自行处理，北平政府默许之下，方继侥也立刻妥协，却不料在霍仲亨这里卡住。他不肯放人，方继侥也绝不敢同那枪杆子硬碰。此事已引起全国关注，北平政府迫于舆论压力，不敢公然下令，私下施压却被霍仲亨尽数顶了回去。日本方面恼羞成怒，逼迫亲日内阁，无论如何要在英美插手之前平息此事。内阁只得层层逼迫下来，从李孟元到薛晋铭，再到方继侥，最终还得搬动霍仲亨这块顽石。日本人最终按捺不住，派出商团代表亲自与霍仲亨会面，而这牵线引荐的苦差便落在倒霉的徐惠甫头上。
徐惠甫连连递了眼色给山田，对方却视若无睹，逼得他只好又说：“督军，如今两国商贸往来密切，民间纠纷事小，影响了两国通商事大……此前山田先生曾与方省长会晤，省长也认为民事纠纷与外交……”霍仲亨将手中茶盏重重一顿，瓷盖被震跳起来，脆声跌落。山田一惊，徐惠甫的后半截话也就此吓了回去，只有长谷川不动声色地望向霍仲亨。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给我撤下去！”方才还笑意温煦的霍仲亨，转眼已是面罩严霜，为一杯茶水大发脾气。一直沉默站在他身后的许铮立刻端起茶盏退了出去，霍仲亨怒色未霁，起身走到壁挂的巨幅地图下，负手而立。余下三人面面相觑，不知他这突兀之举究竟有何深意。僵持片刻，霍仲亨徐徐转过身来，唇角浮起若有若无的一丝笑意，“最近总是发火，到底是年纪大了，见不得一丁点不顺眼的东西。”
他似有意无意加重了“东西”二字，令徐惠甫一张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霍仲亨叹了口气，“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随他手指所指之处，正是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他张开手掌，按在那一块广阔的中国版图上，语声饱含了复杂的情绪，“我们中国人认为，一室不扫，何以扫天下。如今家里蟊贼横行，欺我家人，这小小纠纷不除，我岂有闲情与邻人斗鸡走狗？”
霍仲亨话音掷地有声。
其余三人的脸色各呈精彩，或青白或涨红，抑或阴沉沉紧绷。恰在这时，门上轻敲两下，应声而开。山田一郎回头看去，眼前顿觉有光华亮起。但见那手托茶盘的女子袅袅而来，亭亭似幽兰空谷，一袭象牙白旗袍简约素雅，鬓簪一枚珠片兰花，米粒大的粉色珍珠串成蕊芯，随着她纤长睫毛一起轻颤。
这便是那著名的美人了……山田一郎心神摇曳，又听得她柔声说：“仲亨，你的茶。”那声音柔婉入骨，说话间她旁若无人地走到他身边，仰脸一笑，非但山田的目光再难收回，连徐惠甫也好一阵失神。
“你几时抢了萍姐的活儿？”霍仲亨虽然皱着眉，神色语气却俱是温柔，当着人前也不避嫌。两人含笑相对，恰似月下花前一双璧人。云漪转过身子，朝被打断了谈话的男士们歉然一笑，目光似不经意扫过，蓦然凝顿在长谷川脸上。
“长谷川先生？”云漪挑眉微笑，眸光晶亮迫人。
“万分荣幸，又与您见面了。”长谷川抬起脸来，唇角露出一道深刻笑纹，尖削的鹰勾鼻下仁丹胡微微耸动，“在下的真名是，长谷川健二。”这熟悉的笑容令云漪觉得眼底微微刺痛，似一根细针扎在心底绷紧的弦上……梅杜莎纸醉金迷的那个夜晚，狂乱失措的程以哲、锦衣翩翩的薛晋铭、笑容阴冷的长谷川、连同随之而来的种种变故……那是“中国夜莺”最后一次公开登场。云漪的目光变幻，笑容更冷，而她脸上每一个微妙的变化，都清晰映入霍仲亨眼里。“既然是老朋友，那就一起坐下聊聊。”霍仲亨朗声一笑，示意云漪坐下。长谷川替云漪拉开椅子，朝山田比了个手势，笑看向云漪，“上次匆匆一晤，云小姐天人之质，令在下钦叹不已。此次冒昧登门造访，略备了一份小小礼物，补上前次的见面礼。督军应该不会见怪吧？”山田忙从随身提箱中取出一只小巧锦盒。霍仲亨看了云漪一眼，颔首微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听他这么说，云漪越发似笑非笑，慵然支颐道：“老人常说西洋人的玩意是奇技淫巧，这东瀛的宝贝我倒不曾见识过，想来也别有奇趣。”这话明赞实贬，听得山田一阵尴尬，长谷川却面不改色，含笑将那锦盒打开，推到云漪面前，“希望云小姐会喜欢。”
云漪垂目扫去，隐隐笑意凝在唇边。
那盒子里，并不是什么稀罕奇巧的玩意，只是一枚古拙的龙纹玉扳指。
霍仲亨却流露一丝诧异之色，那扳指虽形态朴拙，却是年头久远的皇家珍物，价值连城。看那长谷川像是心机极深之人，不过指望靠钱财打动她，却是太过愚蠢了。霍仲亨转念看云漪，见她微垂浓睫，眼波深敛，伸手合上那锦盒，缓缓笑了一笑，“很好，我很喜欢。”

第二十二记 一触即发
珍宝献美人，瞧这手笔显然是有备而来。霍仲亨会心一笑，不由想起“张仪使楚”与“郑袖献谗”的典故来——看来日本人将他当作了好色怀王，将云漪当作了佞姬郑袖。想来倒也有趣，却不知献给他这怀王的又是什么异宝。长谷川倒也爽快，转向霍仲亨低低一笑，“督军方才所言，令鄙人深感钦佩，所谓一室不扫，何以扫天下，确是至理。只是，以督军之雄才，若只安于一间斗室，未免也太委屈了。”
“依博士所见，如何才不委屈？”霍仲亨笑容不减，眼中有锋锐一闪。长谷川却笑而不答，转头看向墙上地图，手指沾了茶水在案几上勾勒出淡淡几笔，赫然竟是东南五省版图——饶是云漪也脸色骤变，难掩震骇。虽早知列强虎视眈眈，却不料小小日本野心竟猖狂至此。
那东南五省地域广博，物资丰饶，一直是军阀派系争夺之地，疆域犬牙交错，与霍仲亨势力范围多有接壤。其他诸系军阀在霍仲亨的牵制下，未敢大肆扩张，而霍仲亨也从未主动挑起纷争，使得东南五省相对太平。如今日本人秘密支持北方军阀，借派系混战之机，已暗中将手脚伸向东北。如今看来，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已盯上了东南沿海，而霍仲亨则是他们意欲扶植的又一个傀儡。
冷汗悚然而出，已分不清是惊是怒是惧。云漪强敛心绪，目光移回那锦盒，复又移向霍仲亨。长谷川与山田一郎满面笑容，也在翘首等候他的反应。座中六道目光齐齐投在霍仲亨脸上，紧张、谄媚、期待皆有。然而良久沉寂，霍仲亨目光半垂，凝视那茶水画出的版图轮廓，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偌大的会客厅里只有窗纱在微微拂动，阵阵冷风从未关好的窗缝吹进来，十二月的南方到底还是冷了。云漪望着霍仲亨喜怒莫测的侧脸，突然有些透不过气来，身上一阵阵发冷，从脚底蹿起的寒意再也压抑不住……仿佛感应到她的心思，霍仲亨浓眉微抬，两道清寒目光突然落在她身上。
刹那间，云漪脸上血色尽失，目光中有什么东西盈盈欲碎。
霍仲亨转头，再不看她一眼，拂袖将那茶水画出的痕迹抹去。这一拂袖，令长谷川与山田神色大变，却见霍仲亨站起身来，眉心微蹙，唇角有冷冷笑意，“二位既知斗室难容丈夫之志，却拿这巴掌大块地方做人情，也不嫌小气。”山田骇然倒抽一口冷气，长谷川亦惊疑不定地望住霍仲亨，听他这口气竟有鲸吞之狂意，远远超出他们对此人的估计。
霍仲亨负手而立，朗声笑道：“话不投机，二位请！”厅门应声而开，许铮大步走到两名日本人身后，彬彬然颔首示意。云漪也随之起身，静静让到一侧。长谷川脸色变幻不定，山田张口刚要说话却被他扬手制止。方才的谦逊之态已然无存，长谷川健二微微昂头，终于与霍仲亨正面对视，眼中锋芒尽显，“那么，敢问督军志在何方？”
“志在家国。”霍仲亨长衫飘飘，丰神磊落，万般沧桑，半世倥偬，尽付朗朗一笑间。在他目光之下，长谷川脸色阵阵青白，之前咄咄傲色再也无存。
“告辞。”长谷川低头一鞠躬，不顾山田欲言又止之色，猝然转身而去。云漪蓦然开口，“长谷川先生，您忘了重要的东西。”长谷川转身一僵，目光如锥一般落在云漪脸上。云漪傲然回视，微笑道，“宝物已鉴赏过了，君子不夺人所好，您请收回。”长谷川的目光在她和霍仲亨之间游移片刻，脸上缓缓露出笑容，“这可真是太遗憾了。”
他加重了遗憾二字，听在云漪耳中，似刀刃划过冰冷瓷面。
许铮送他二人离去，反手将厅门合上。
云漪缓缓转身，一双眸子定定望住身后的霍仲亨。他负手背窗而立，面容逆了光线有些看不真切，然而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感觉到那不动声色之间洞烛人心的力量。
此时此刻，这目光才是最令她恐惧的存在，甚至超过那枚龙纹扳指带给她的恐惧——那是秦爷从不离身的御赐之物，是隆裕皇太后当面赏下的恩典，是他一生中最引以为傲的荣光。
打开锦盒的一刹那，云漪已知道，秦爷出事了。
霍仲亨一言不发走到云漪跟前，捉起她的手，察觉她指尖冰冷，掌心俱是汗水。云漪偎进他怀抱，紧紧攥住他的手，闭上眼睛一动不动。他觉察到她身子紧绷，似极力压抑着什么。霍仲亨轻抬起她下巴，柔声一笑，“这样就吓着了，真没用。”云漪飞快抬眸，脸上戚色一掠而逝，转瞬换上轻俏笑容，“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嘴上说着不怕，那攥在他掌心的指尖却是冷得沁人。霍仲亨紧了紧她的手，脸上不动声色，扶了她在沙发坐下。这是一个敢在他面前夺枪的女人，若说区区两个日本人的一席话便能将她吓成这样，霍仲亨是绝不会相信的。他凝神审视她苍白面容，突然出其不意地问：“你对薛晋铭了解多少？”
骤然听得这个名字，云漪一颗心险些冲出喉咙，他竟在这个时候问起此人……刹那间，云漪心中无数念头电闪而过，隐约有个声音焦切催促，说呀，告诉他，全都告诉他！眼下不是最好的机会吗，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秦爷如今已顾不着你……顾不着，真的顾不着吗？
纷乱思绪里跳出秦爷模糊面容，隐隐与长谷川阴冷笑容重叠在一起，令她悚然而栗。
那扳指怎么会落在日本人手里？秦爷和长谷川难道真的搅在一起，还是说，长谷川已经控制了秦爷？可秦爷背后还有更厉害的主子，那位神通广大的二贝勒难道也与日本人串通了？如此一来，念乔岂不是也落入日本人手中？长谷川分明是在警告她，她的主子已落在他手里，她亦得听从他的差遣。如果昨日行刺仲亨的杀手，果真是秦爷的人，那便是出于日本人的授意！日本人……一手安排暗杀，一手以重利相诱，仲亨果然已成他们眼中之钉。
无数可怖念头纷涌而至，迫得云漪无法呼吸，胸口仿佛哽着一柄冰冷锋利的刀刃，稍有动弹就会刺入心脏……她还不能动，情势未明之前，轻举妄动只会让危险提早逼近。
或者再赌一次仲亨的信任？不，她不敢……相隔不过月余，督军府朝夕相对的恩爱已蚀去了她的狠劲。她再不能像当日一般，豁出一切去夺枪，拿性命赌他的信任。那时她还不怕输，而现在怕了。万一他不相信，不原谅，又该怎么办？
比起被仲亨怀疑和厌憎，她宁愿独自面对十个百个长谷川的威胁。
她这里惊涛骇浪满心挣扎，而霍仲亨也在凝神审视她神色变化，静待了半晌，看她仍恍惚怔神，终于忍不住唤她，“云漪，我在同你说话。”云漪心念已定，再无挣扎犹疑，缓缓抬眸望定他，笑道：“我总得想一会儿啊，许久不提这个人，我都快忘了。”霍仲亨摇头笑，“没良心的东西，总还是待你好过的。”
没良心的东西，云漪一怔，恍惚记得那个倜傥温柔的人也曾在她耳畔这样说过。这话若换作旁人说来，必少不了拈酸之意，唯独从霍仲亨口中轻描淡写说出，却是一派自如。以他的磊落性情，自不屑计较这些，也从不介怀她的过往。云漪明白他，便也坦然一笑：“是，薛公子待我是不错的。”霍仲亨颔首示意她说下去，云漪沉吟片刻，由衷说道：“你问我对他了解多少，这很难回答。若是单以一个女子眼光来看，他相貌风度无可挑剔，为人知情识趣，十分令人心仪；若是以我的立场看来……”
“如何？”霍仲亨目光深邃，隐隐含笑。云漪暗自思量了下，提醒自己不可说错说漏，此时在他眼里，她还是薛晋铭的棋子，受着那人的利用。她怅然一笑，“即便是你问我，自始至终，我也并不认为他是恶人。”这话确是云漪肺腑之言，对霍仲亨也无须遮掩。
霍仲亨静静凝视她，目光越发深邃了几分，看不出是喜是恶。云漪娓娓说道：“薛晋铭早年东渡求学，自然与日本人亲厚。可他出身世家，自恃清高，人品风骨虽不见得高明，但也不至于龌龊下流。外间都说他奴颜卖国，我却总有些不信……有时我在想，磊落如你，也受人言之累，那薛晋铭又会不会是被人误解，会不会也有他的苦衷？”
霍仲亨久久不作声，云漪虽是坦然，却还是有些忐忑。此时为薛晋铭说话，一半出自她真心，一半也出于利弊权衡……薛晋铭与日本人是否真有勾结，她一直是怀疑的。此时就算她不说出来，他也自有判断。
霍仲亨看了她许久，朗声一笑，目中流露激赏之色，“云漪，我没有看错，你果真是一块瑰宝。”云漪错愕，旋即红了脸颊，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你和我想的不差，看来真有灵犀一说。”霍仲亨望住她，若有所思道，“我虽然不喜欢薛晋铭这公子哥，却也不信这全盘乱子都是他弄出来的。如你所言，他还未折堕至此，也不够厚颜辣手。我想他是受人利用，被人推到前头当枪杆子使了。若真是如此，必有人躲在暗中两头挑拨，趁乱渔利！”
随着话音落地，霍仲亨雪亮目光也落在云漪脸上，令她周身血液仿佛凝固于瞬间。
“这……”云漪抬眸迎上他目光，无瑕可击的笑容及时浮现，娇嗔道，“被你一说，好似处处都是阴谋，越想越怕人了！我不要管，总之有你在，什么薛晋铭、长谷川……都与我不相干了！”这一招四两拨千斤，不着痕迹带过了他的话头。而她的话，如同她的笑颜，都恰到好处地叩击在他心坎。霍仲亨深深动容，将她紧揽在怀中。
“仲亨……”云漪仰头攀住他脖颈，在他颈上浅吻轻啄，喃喃道，“外头这样乱，你千万不能再出事，我再不要看到你受伤流血……答应我！”
“我答应。”霍仲亨闭了闭眼，将她抱得更紧。
二人静静相依，耳鬓交接，于沉寂间聆听彼此心跳。
风浪里，唯有这一个宁定踏实的怀抱，仿佛可以容纳你我一生。
良久，云漪微微垂眸，手指抚上他长衫的扣子，细细声唤他，“仲亨，这两天我老是心神不定……听萍姐说城南有个庙里菩萨很灵，明天我想去拜一拜，求个平安，好不好？”霍仲亨失笑，“你平日信洋派，这会儿又想求菩萨，分明是病急乱投医！”云漪委屈嗔怨，“若不是你整天叫人提心吊胆，我好端端干什么乱投医！”霍仲亨嘿嘿笑，“好好好，明天让许铮陪你去。”
就这么轻易得到了机会，云漪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试探地再问一遍，“明天我一早就去？”霍仲亨点头，“好，不过不能乱跑，许铮要一同去。”
次日清晨，霍仲亨一早出发去视察驻军营防，近日风波不断，四面驻军不断往城中增调，以备应急镇暴之需。云漪也随着他早早出发，由许铮陪同着上了另一部车。霍仲亨亲自替她拉开车门，温言笑道：“早去早回，不要贪玩乱跑，当心许铮回来告状！”他言语宠溺，仿若将她当作小孩子，许铮也在一旁嘿嘿地笑。云漪仰脸望着他，心中绵软而微酸，不由紧紧抓住了他的手。他深深看她，“有话同我说？”
是，我有千言万语同你说……但不是现在。云漪静静地笑，放开了手，踮起足尖在他脸颊一吻，“我很快回来，晚上等你吃饭。”霍仲亨笑着点头，目送她的车子发动，徐徐驶出督军府。南方冬天的清晨格外阴冷，郁郁不见阳光，风中捎来潮湿的雨意，寒气丝丝沁人，铅灰色的浓云密密堆叠到天边，恰如霍仲亨眼底一略而过的阴霾。
一切都如她的计划，甚至超乎预料的顺利。踏入城郊静云庵，云漪心跳渐渐加快，到这一步已是箭在弦上了。敬香礼佛完毕，云漪捐了一大笔香火，请师太单独辟出一间禅室，让她在佛前静诵经文，祈求平安。许铮因是男客，只得在庵堂前守候。念诵一遍完整的经文差不多要费上四个小时，中途不得间断打扰。许铮前脚退了出去，云漪立即买通师太从庵堂后门溜走。师太这种事情见得多了，收了香火钱也不多问——富家小姐太太私会情郎，敬香礼拜是最稳妥不过的借口。
云漪奔出庵堂后门，拦下黄包车直奔念乔学校，看时间堪堪已过了八时。车夫被她催促着一路急奔，云漪捏了手绢不住拭汗，恨不得让车轮生出翅膀。这一路往返时间掐得刚好，只求一切顺利，务必在午时之前赶回庵堂，不能令许铮发现有异。
学校门口果然已被封闭，学生概不允许私自进出，家人探视也必须获得学监许可。所幸是洋人开办的贵族学校，此间学生多出身富家高门，进出监视也不若其他学校严格。云漪衣饰华贵，风姿绰约，见者不敢怠慢，直接引了她去见学监。
那中俄混血的精干妇人正在训斥两名年轻教员，云漪焦急之下顾不得礼节，不等通报便迈进门内。学监转身一看，方要发火，却见云漪掀起了面纱。那两名年轻女教员不曾见过云漪，乍一见她美貌，不由讶然歆羡。学监一脸盛气凌人的表情却在刹那间凝固，瞪眼望住云漪，似被惊吓住了一般。云漪踏前一步，急急道：“夫人，我是宋念乔的姐姐，我……”话音未尽，却被学监厉声打断，“宋念乔退学了，早已不在学校，这里不欢迎外人，请您离开！”
耳边似一声霹雳乍起，云漪骇然失声道：“退学？你说她退学了？”学监脸色涨红，用力挥了手臂嚷着：“请你出去！这里不欢迎外人！”两旁的女教员看得呆了，从未见过矜持傲慢的学监如此暴躁失态，对待眼前女子仿若仇人一般。那女子愣在原地，脸色瞬时苍白，模样楚楚堪怜。学监转头朝身后教员尖叫道：“赶她出去，给我赶她出去！”
两名女教员硬着头皮上去，刚一挨到那女子瘦削胳膊，便被她重重摔开。云漪一步逼近学监面前，攥住她手腕，厉声急问：“念乔去了哪里，谁给她办的退学？什么时候的事？”学监被她凌厉声色骇得脸色青白，神色越发慌乱，半晌才吃吃道：“前，前天就退了……是她姑父差人来办的，当时就接……接走了！”

第二十三记 危若朝露
学监的话还未说完，衣襟骤然一紧，被云漪攥住，“你就这样让她被人带走？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说不会让任何人接近她，你和他们串通了骗我！”学监一个踉跄被推倒在椅上，慌乱中摇头否认。见她如此失态，云漪已知事情远非念乔被带走那么简单，学监必然知道了什么，否则不会惶恐如此。可她一早是被秦爷和云漪买通的人，谁又会无缘无故地胁迫于她？
两名教员目瞪口呆，见那美艳女子愤然迫住学监，似一只被激怒的母豹，周身都散发着危险。而学监一反往日跋扈之态，被逼得惊惶不已，连连退缩。其他教员闻声而来，只听学监一叠声地尖叫，“来人，把这疯子赶出去，快赶她出去！”众人不由分说将云漪拖开，学监狼狈脱身，头也不回奔上楼梯，似被恶魔追在身后。
任凭云漪如何恳求，教员们都不肯开口，谁也不愿提及宋念乔的名字。
恍惚走出教务楼，云漪失神地扶了墙壁，脚下阵阵发软。回想学监的话，那带走念乔的“姑父”似乎应是秦爷，可念乔早已被秦爷监视起来，若是秦爷要带走她，不必等到三天前才动手。如今已不担心秦爷带走念乔，怕只怕带走念乔的人不是秦爷！
早知如今害得念乔下落不明，还不如一早向仲亨坦白，纵然仲亨不肯原谅，也不至于迁怒无辜的念乔……云漪颓然捂住脸，从未如这一刻般强烈地痛恨自己。说到底，不过是她怯懦自私，舍不得拿仅有的生机去试探一个男人的心。
“宋小姐？”云漪闻声一惊，回头见一个年轻女教员站在廊下向自己招手，面容依稀有些熟悉。云漪走过去，警觉地驻足在三步外，凝眸审视她。那教员看看左右，一把将云漪拉进廊柱背后，“我见过你，上次在禁闭室……念乔是我的学生！”云漪恍然记起来，情急问道：“你知道念乔的去向？”女教员压低嗓音，“念乔的事情有些古怪，学监亲自给她办的退学，我们都不清楚底细，只知她退学得十分突然，并且……”
“怎样？”云漪惶急地抓住她，“你可曾看见是什么人将她接走？”女教员迟疑了下，惴惴道：“是几名男子，我没看得真切，但念乔一直在挣扎，不肯同他们上车。”云漪心头似有刀刃划过，咬唇隐忍半晌，蹙眉问道：“在那之前，可曾有特别的人找过学监？”女教员茫然摇头，再问也说不出究竟。云漪只得感激一笑，“我知道了，多谢你！念乔的事请不要再和任何人说起，即便有人问你，也不可多说！”她语意郑重，一时将女教员骇住，讷讷说不出话来。云漪颔首告辞，刚转身走出门廊，女教员蓦然叫住她，“对了，念乔退学的前一天，学监去过一趟警备厅！”
云漪脚下一绊，僵然回头，缓缓问，“你确知是警备厅？”女教员笃定点头，“是，封校令发布之后警备厅害怕学生闹事，一直监视学校，那日传召了各校的学监，仿佛是有新的训令……学监那天一早出去，到晚上都不曾回校，第二天一来就给念乔办了退学。”
“警备厅……”云漪喃喃重复这三个字，肩头竟簌簌发抖。女教员忙要扶她，她却猛一转身，直往校门外奔去，连一声告辞的话也忘了说。也不知道这对神秘的姐妹究竟招惹了什么麻烦，女教员捂住胸口，这才觉出忐忑后怕，转身退回走廊，女教员甫一抬头，恰瞧见学监立在楼梯阴影底下，满面阴沉地盯住自己。
云漪一口气奔出学校，拦下黄包车直奔秦爷的居所。原先恨不得插翅飞出此人掌心，却不料有朝一日真的飞了出去，却发现秦爷掌心之外，只是另一个更大更黑的囚笼。冷风扑面吹来，周身汗水湿透了衣服，凉凉贴在背上，寒意直透骨髓。云漪环住双肩，迎着扑面寒风，反而渐渐镇定下来。如今最害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不管念乔是不是落在日本人手里，要杀要剐总要弄个明白。这纠缠复杂的四方势力，霍仲亨、日本人、北平内阁、秦爷……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究竟谁同谁勾结，又是谁在眈视着谁？
远远到了路口，云漪吩咐车夫放缓步子，却不在门前停留。经过那陈旧的宅子，云漪拉下面纱从车篷里望去，只见门窗紧闭，庭园空寂无人。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样，墙上斑驳依旧，只是爬山虎的藤蔓更见枯黄，那三楼的小露台连接着秦爷的书房，窗帘依然密密遮着，一如他平日厌恶光线的习惯。
云漪在下一个转弯处下来，在路边叫住个卖报的小孩，叫他到那栋房子跑一趟，就说是上门卖报的。过了片刻，小孩一脸失望地跑回来，直嚷着家里没人，拍了好一阵门也无人来应。云漪翻过那孩子的小手一看，脏兮兮的掌心有一层新蹭的灰，可见那房子是真的无人居住了。否则以裴五的洁癖，不会容忍门窗一天不做清洗。云漪拿一块银元打发了那孩子，不敢在路上多做停留，匆匆避进路旁的绸缎店，佯装低头挑选衣料。
秦爷和裴五都离开了这里，陈太也不见踪影，照此看来，必是出了大事，以至于仓促间转移藏身之地，甚至来不及和她联系……云漪心中渐渐有了个囫囵的轮廓，隐约觉出方向。
“本店有新到的花色，您瞧瞧这款可好？”店伙计一眼瞧出云漪身家阔绰，殷勤地陪在左右，不住推荐货品。云漪敷衍地点头，却被那伙计不由分说引到镜子跟前，将一块时髦的葛呢料子往她身上比画：“您瞧您瞧，这颜色可衬您的肤色了！”云漪失笑，她根本不曾撩起面纱，没露出半点肌肤，这伙计也恭维得太不高明。云漪往镜子里扫了一眼，转身便要走出店门，然而眼角余光所及，却蓦然凝顿在镜子一角——镜子映出对面街角的路灯，灯柱下有个灰衣男人正探头朝店里张望。
“唉唉，您这是做什么！”伙计见云漪骤然退后两步，那块昂贵衣料脱手落地，竟被踩成一团，顿时心疼得直嚷。云漪背抵了柜台，从镜子里仔细一看，岂止路灯下有人，那卖花摊子旁边也蹲着一个壮汉，另一个戴毡帽的车夫正靠在路边的黄包车上假装等客，目光却时时瞥向店里。这三人分别堵在左右前方，呈品字形截住了去路，似一只张开的布袋，只待她钻进套里……纵是千般小心，到底还是露了行迹，此时一只脚已踏进陷阱。
死亡并不是第一次逼近，那霉烂阴森的死亡气息她还记忆犹新……云漪闭了下眼睛，只觉阵阵空茫，没有恐惧，也没有惊惶，只有那一双深邃目光定格在心底。
“把这些衣料包起来，我都要了。”那女子蓦然开口，伙计以为自己听错，愕然抬头望去，却见她摘下缀着面网的宽边帽子，乌黑卷发掩映下，一张面容美艳惊人。她随手点去，将店里所有料子都要了。伙计惊讶得话也说不顺溜，只是愣愣点头，却听她说：“送三份样料去督军府，就说请姓云的小姐来店里收货。”
一听督军府，惊得伙计手也颤了，那女子蹙眉催促，“差三个人分头送去，马上去！”伙计忙说店里送货的学徒只有两人，不够人手。云漪一时也顾不得了，只求能将线索送到霍仲亨手上，令他知道她遇袭的时间地点。
待送货学徒一走，云漪转身指向街上，“将余下的料子全部烧掉。”伙计大惊失色，莫不是今天遇着了疯子，忙拦住她，“太太，这当街纵火要吃官司的！”云漪也不多说，将厚厚一叠钞票拍在柜上，“你只管烧几匹布，出不了大事，出了事也有督军府顶着！”伙计望着那叠钞票咽下口水，心里琢磨着督军府三个字，又惴惴打量云漪的容貌气派……外头三个盯梢的似已察觉异样，戴毡帽的男子开始朝绸缎店靠近，探看里头动静。云漪发了急，将手袋里钞票钱物一股脑倒在柜上，“你去不去？”
外头那人刚踅到店门口，忽然听伙计高声叫道：“让开，让开，全都让开！”只见两个伙计抬了几大匹布料奔出来，一人提着油壶，将上好的衣料往大路中间一扔，哗地泼上油，不待众人反应过来，火苗已轰然腾起，大堆布料转眼被点燃，黑烟滚滚而起。四下顿时惊乱一片，路人纷纷尖叫躲避，推搡奔走。时下世道正乱，到处在焚烧日货，人人提心吊胆，一见这阵势更是风声鹤唳，满街乱成了一锅粥。
“不好！”那人一把摔了毡帽，只见烟火滚滚的混乱街头，绸缎铺眨眼间被人流淹没，哪里还有云漪的影子。三人恍然明白中计，立刻拔足追赶，一路排开人丛，从两面包抄上去。
云漪混在人丛中奔跑，不敢回头张望，蓦然听见前头响起警哨，巡警已闻讯赶来。云漪大喜过望，拼命往前奔去，忽然身子被人撞得一歪，高跟鞋应声折断，将她重重摔在地上。“在那里！”后头有人发一声喊，立时发现她踪迹，三人越众追逼上来。云漪强忍脚踝剧痛，挣扎着爬起来，前方已望见巡警身影，两辆车子正朝自己驶近。
身后三人越逼越近，云漪一咬牙踢掉鞋子，赤足向前奔去，每一步都似刀割般疼痛。
“云小姐！”前方车上跳下几名军人，为首一人赫然是许铮！恰在云漪怔神之际，枪声已响，子弹从身后飞来，打中身旁店招灯牌。云漪伏倒在地，一时间枪声大作，巡警开枪还击。许铮蓦然朝云漪大叫，“小心！快躲开！”云漪抬头，只见头顶被击中的灯牌轰的一声连着电线倒了下来——
原来死亡来得如此轻易，兜了那么久，走了那么远，还是来到终点。
云漪霍然闭上眼，被一股猝力朝后猛拽，肩背在地面磨得火辣辣的痛！惊呼未及出口，已被一只汗浸浸、凉幽幽的手捂住了嘴。那人拖住她就地一滚，耳边轰然巨响，碎片四溅，灯牌四分五裂地砸在两人身前，堪堪只差几寸。
侥幸捡回一命，惊魂还未回窍，那人一把拽了云漪，不由分说推进身后小巷。云漪跄踉两步，正欲挣扎，却听那人急急开口，“快跟我来！”云漪一震，不敢置信地望向此人，这舍命从灯牌下救出她的人，竟是失踪多日的陈太！纷乱军靴声逼近巷口，许铮的声音传来，“云小姐，云小姐，你在里面吗？”
灯牌残块连同一地狼藉堵住了狭窄巷口，许铮带着人在外面焦急探问，一时进不了巷子。云漪张了口却发不出声音，此时她只需出一声，便能回到许铮那里，回到仲亨身边……然而眼前的陈太身形佝偻，头脸裹在葛呢围巾下，只露出几绺灰白头发，额头鲜血迸流，是方才为救她而撞伤。“跟我来，我不会害你！”陈太大口喘着气，一手扶了墙壁，一手来抓云漪。
“秦爷叫你来的？”云漪往后一缩，警觉地退开两步。陈太伸出的手僵住，身子颓然靠住墙壁，嘶声说：“秦爷……死了。”
短短四字如一声晴天霹雳震得云漪魂飞魄散。
最顽固的秦爷、最危险的秦爷、本事通天彻地的秦爷、控制着她生死进退的秦爷，就这样一句话就死了、没了、不在了。心神恍惚间，只听着许铮在巷外一声声地喊，指挥人手移开巷口障碍……云漪身子一晃，被陈太死死拽住，“这边，跟我来！”
掉头之间，陈太头巾滑落，露出狰狞的半边脸颊，皮肉翻卷，尽是血红扭曲的伤痕。这一眼，令云漪周身血液凝结。许铮的声音近在咫尺，退回那一头太平无事，迈向这一头则是触目惊心的真相。云漪一咬牙，挽住陈太手臂，随她跄踉奔进小巷深处。老旧街巷纵横交错，一个岔口拐向另一个岔口，仿若巨大的迷宫，转瞬间吞没了二人身影。
破败的老巷深处，一片花花绿绿的招牌沿路挑出，整条巷子挤满了野妓私寮，桃红春香的靡艳字眼题写在灰腻腻的牌子上，明白昭示着每层楼上的营生。陈太的藏身之所就是这间散发着霉烂气息的旧屋，墙角裂缝处渗出黄褐水印，隔壁隐隐传来女人的高低尖叫和床板嘎吱摇晃的声音。陈太关上房门，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云漪，让她坐在床沿。一路上不要命的赤足急奔，云漪双脚已是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尤其脚踝上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不知是被什么割伤。陈太熟练地撕下一块床单，俯身跪在云漪跟前，将她双脚捧在自己怀里。云漪愣愣望住陈太，见她端起桌上凉茶替自己冲洗伤口，复又低头，用嘴去吮她脚踝的伤处。
云漪慌忙缩脚，一把拉住陈太，“别这样！”陈太仰头回答，“伤口有碎渣子，长进肉里要发烂的，得赶紧吸了。”见云漪还是摇头，陈太顿一顿，低声说，“我没病，不脏的。”
半日里惊恐万状，云漪也镇定如常，却因这一句话，陡然红了眼眶。
“你的脸怎么了？”云漪拉起陈太，看着她脸颊狰狞的伤痕，颤声问，“谁伤了你？”她这一句话，问得陈太瑟瑟发抖，原本丰满壮实的身形竟在短短几日里迅速佝偻。迎着云漪焦切的目光，陈太一歪身跌坐床沿，肩头抽搐，大颗大颗眼泪从她皮肉翻卷的脸颊滚落……
秦爷被裴五在烟泡里下了毒，死在霍仲亨遇刺的当天。
恰在当时，陈太照云漪的吩咐来找秦爷，赫然撞见他摔在床下，周身青紫，身边人都被裴五支走。秦爷一生以忠君为傲，宁死不肯听命于日本人，碍了二贝勒的大局，终究令主子起了杀心。那毒药令秦爷七窍流血，惨状可怖，陈太欲送他急救已来不及了。秦爷临死说出原委，让她转告云漪，二贝勒勾结日本人，将要对霍仲亨下毒手。然而还未等他咽气，裴五已闯进来发现了陈太，秦爷急中生智在陈太耳边大叫一声，“别告诉这畜生！”
便是这句话保住了陈太的命——裴五以为秦爷临死交代了什么秘密，便将陈太关起来严刑拷打，没有立即杀她灭口。秦爷暴毙，手下人对裴五多有疑心，并不服他管束。陈太是跟随秦爷多年的旧人，她被裴五拷打，更令底下人愤愤不平。当晚裴五外出，两名看守趁机放了陈太，随她一同逃出，各自奔命而去。
陈太逃来此处藏匿了两日，不知外面风头如何，也不知云漪是否被裴五控制，更不敢轻易露面与她联络。直至打探到外面消息，得知督军并未遇刺，却仍不敢贸然寻找云漪。
“于是你便乔装潜匿，每日在秦爷住处外头打探，看我会不会找来？”云漪望着陈太，一双黑幽幽的眼里蓄满泪水，声音也在发颤。陈太咬牙点头，“你若不投靠裴五，便一定会来找秦爷问个究竟……何况你妹子并未落在裴五手里，想来你也不会受他要挟。”
云漪霍然盯住她，“你确定念乔没有落在裴五和日本人手里？”陈太立刻点头道：“那晚裴五用刑逼我，一则要我说出秦爷临终遗言，另一则便是问念乔的下落……听他的意思，你妹子一早已被人接走，他以为是秦爷动了手脚。”云漪脸色发青，眼神恍惚，唇畔却浮起一丝惨淡笑意。陈太忙解释道：“你放心，绝不是秦爷，秦爷从未叫我……”
“我知道不是秦爷。”云漪竟笑起来，眉梢眼角透出丝丝寒意，“不是秦爷、不是裴五、不是日本人，你说是谁？”陈太一震，双眼陡然睁大，“这，不可能……”
余下只有两个人有这能耐，不是薛晋铭，便是霍仲亨。
这实在令人太过震骇，陈太尚未回过神来，却见云漪拿起那刚撕下的床单条子，一下下裹在脚上伤处，咬唇也不吭一声痛。陈太忙拦住她，“不能这么裹，伤口还没弄干净！”云漪拂开她的手，面色已平静如常，“我得回去了。”陈太倒抽一口冷气，“就这么跑回去送死，沈小姐，你疯了吗！”
“你叫我什么？”云漪手上一顿，怔怔抬眸望过来。陈太一时黯然，别过脸沉默片刻，“秦爷死前还有一句话，他说答允过你的事绝不食言，往后你自去远走高飞，换回原本的头脸，世上再无云漪此人。”

第二十四记 满盘皆输
“世上再无云漪此人。”
救她、逼她、教她、害她、成全她……统统都是这人所为，如今人死灯灭，是恩是怨都已无从说起。云漪怔怔听着陈太的话，心头像被小钝刀子一点点剜着，分明在痛，却没有血可以流。恍惚里，有个模糊的声音渐渐浮现，渐渐清晰……“念卿，过去种种，譬如昨日事！把我和这里的一切都忘掉，就当你已再世为人！如果你忘不掉，我死后必不能安息！”母亲凄厉的语声，是她挥不去的噩梦，永远如影随形。云漪闭眼，缓缓捂住耳朵，却不知要往哪里躲藏才能避开这铺天盖地的回忆。
所谓远走高飞、改头换面，这是母亲临终的愿望，是秦爷给她的允诺，也是她梦寐以求的解脱——就像壁虎断尾求存，舍弃生命的某一部分，拖着支离破碎的残躯继续前行。
陈太哽咽劝道：“秦爷还留着笔钱给你，存在老地方，够你用上大半辈子……如今到了这一步，也别再争什么意短情长，凭你单枪匹马也救不出你妹子。姐妹一场，人各有命，你也算对得起她了！往后远走高飞，活一个是一个，总好过两人抱在一起死。”
云漪久久低头，沉默间不辨悲喜，仿佛化作石雕木刻。细碎的沙沙声打在窗上，外头不知何时下起雨来，阴沉了整日的天色终于黑尽。云漪抬头看一眼窗外，见褪色的花布帘子被风吹得翻卷，不由低低叹道：“天都黑了……你怎么办呢？”陈太怔了怔，才晓得她是在问自己。
“没什么怎么办，半辈子都过来了，到这把岁数怎么也要撑到老。”陈太黯然苦笑，仿佛为了回应她的话，那残破的窗棂喀的一声似要被风吹掉，却依旧摇摇晃晃坚持着。
最卑微残败处，往往生出最坚韧的生机，她同她都是如此。云漪沉默了片刻，抬眸打量这间房子，瞧见床头旧木柜上那帧发黄的小像，圆润青春的女子笑得分外动人，眉目依稀熟悉。“这是我从前住的地方，若没遇着秦爷，我多半还做着这趟营生。”陈太一口说了出来，并无半分避讳。云漪亦不作声，只默默握住陈太粗粝的手。夜色终于吞尽了白日最后一丝光亮，屋里彻底暗了下来，两人也再看不清彼此面目表情，不知这一刻各自是笑是泪。
“该点灯了。”陈太摸索着站起来，却被云漪按住，黑暗里只听她语声紧促，平静里透出万分疲惫，“别点灯，这里已不安全，我们得趁天黑离开。”陈太心头一惕，想起这一路仓惶奔来难免引人注意，的确已不能久留在此。可她二人身单力微，一时间又能逃到哪里去——外头已是满城风雨，只怕到处都是军警和裴五的暗哨，贸然出去只是自投罗网。
“这里是什么地界，离法租界码头有多远？”黑暗里云漪冷不丁开口。陈太愕然，不知云漪何来这样一问，迟疑片刻，只回答说不远。云漪沉默，恰此时窗外路灯亮起，有微弱昏黄光线照进来，映出她淡淡轮廓，似一座神秘冰冷的雕像。陈太不知她在想什么，上前轻拍她肩膀，想叫她不必害怕。却不料云漪蓦地抬头，脸上竟是一片晶莹水光，映着点漆般瞳眸，凄凉得叫人心碎，“我曾同他说，我不要自由了……如今看来，还是自由好，自由比什么都好。”这话全无头绪，陈太听得一头雾水，只知她说要自由，便叹道：“这节骨眼上还谈什么自由，能保住性命已是阿弥陀佛！”
云漪微仰了头，一字一句笑道：“只要到了码头，就有自由。”
陈太一震，惊疑不定地望住云漪，“你，另有门路？”
黑暗里，云漪的眼睛似猫眼一般莹莹照人，“门路是没有的，退路却有一条。”
一直以来，明知脚下危崖孤悬、恶浪滔天，也只得闭眼朝前走，停不了也逃不掉。
可是闭着眼，不等于真的盲眼。
垄断烟土生意的潮州帮一向与洋人勾结，货船直接从英法租界码头走私，借着洋人辖区的庇护，令中国税司莫可奈何，渐渐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纵容租界码头的烟土走私成了一个庞大而隐秘的产业。底下操纵这项生意的，已不仅仅是烟土商，黑白两道势力交错混杂，官、商、匪互有牵连，委实是最浑的一潭水——莫说陈太，只怕连秦爷也不曾想到，云漪竟有胆子找上潮州帮，暗地以重金笼络，同帮派头目达成交易。
听着她款款道来，陈太一时恍然，恍然里又透出凉澈。原以为她们姐妹生活清苦，只是云漪故意装出来的寒酸，怕在人前露了底细。以她往来恩客的豪绰，随便一份珠宝礼物都足以令她们锦衣玉食。却想不到，她将钱都花在了这个地方，舍下大本钱，买来活命的退路。
一个小小女子，竟有这样的心机城府，从不曾等待谁的恩赦成全，只不动声色地锻炼羽翼，一旦翅膀长硬，便要远走高飞。秦爷困不住她，霍仲亨也未必留得住她。
只是人算永远不如天算，还没有足够的时间让她准备周全，一切已经天翻地覆。枉自苦苦忍耐，总没机会从秦爷眼皮底下救出念乔；等到秦爷倒下，念乔却又失去了踪影……那一条看不见的链子始终拴在云漪身上，谁握着链子彼端，谁就握住了她的羽翼。
陈太怔忪良久，闭目苦笑，“你比我聪明太多。”
聪明么，聪明又有什么用。
云漪怅然抬眸，也只能无声苦笑。若是当真聪明，又怎会一厢情愿。那日她说，“仲亨，我不要自由了”——他不会懂得这句话对她的意义，唯有云漪自己明白，那一刻，她曾真的愿意放弃。
假如今天没有跟踪而来的许铮，她会不会依然愿意放弃？
恍惚间，云漪笑出声来。母亲有前车之鉴，秦爷有惨例在前——你永远不知道主子什么时候会翻脸，也不知道男人什么时候会变心。更何况，这朝夕相对、同床共枕的男人，或许从未对她交付过真心，如同她也不曾对他摊开过底牌。
昏黄路灯下，两个身穿臃肿冬衣的妇人转出巷口，手提竹篮，头裹花土布头巾，一前一后走在街上。此时夜色已浓，这片破败街巷多是烟馆私窑，入夜汇集了三教九流、贩夫走卒、各色人等。路面罕有女子身影，只有几个招徕生意的窑姐儿，绝看不到良家女子经过。
两名妇人低头穿过人群，与几名车夫擦肩而过。一个矮壮汉子回头瞥见那走在后头的妇人，步态细碎缓慢，粗圆腰身仍有几分灵活。汉子嘿嘿笑着上前，探手往那妇人腰臀摸去。还未触到衣角，那妇人蓦然有所警觉，冷不丁驻足回头——头巾下蜡黄的一张脸，竟布满无数大大小小的黑痣，奇丑无比，吓得那车夫慌忙缩手。
走在前头的胖妇人赶紧回身拽走那丑妇，两人匆匆穿过混乱街头，专拣近路小巷左穿右拐，不多时便来到法租界与英租界交界的路口。先前穷街陋巷倒容易避人耳目，从这里一走出去却是堂皇大街，到处都有军警巡逻。码头距此不过十分钟脚程，却是最易出事的一段险途。“从左右两道都能到达码头，我们便在这里分路，到码头会合。”云漪掩了掩头巾，留意到路口有巡警经过，忙侧身避到路灯后头。陈太惊疑道：“两人一起好有照应，为什么要分头？”云漪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假如我没能赶过来，你记得我之前说的地方和暗号，找到冯魁武冯爷，他会安排你搭今晚的货轮离开。”
“你还想着督军，还想回头找他求情对不对？”陈太一把拽住她手腕，气得连声低斥，“到这关头了，你犯什么糊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说好了避过这阵风头再回来救你妹子，怎么事到临头又来犯浑，把你自个儿赔进去也没有用处……”
云漪蓦地笑起来，头巾下只露出一双清亮眸子，“我没犯浑，也不会回头找谁。”陈太不信，扣住她手腕不肯放，想劈头一顿骂醒她，又怕招来路人侧目，一时急得掌心冒汗。
她的焦灼神色全都看在云漪眼里，云漪望住陈太，眼里暖意也渐浓——到底还有个人真心顾念她，生死同命的时刻也没有舍下她。
“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你不必跟着搭进来，跟我一道只会有危险。”云漪微微一笑，反手握住陈太手掌，“何况我也有求于你，保你平安离去也算是帮我自己的忙。”
言下之意，她和她恩怨两清，各得其所，谁也不欠谁的情分。可她越是这样说，陈太越明白她的用心，越觉得亏欠良多。云漪似看穿她的心思，不待她开口便笑着说道：“我若有个闪失，请设法解救念乔……她没有罪名，也不至于连坐，需要疏通打点的地方，正好用上秦爷那笔钱。”她语气淡定，说得好似安排一场普通聚宴，却是将自己与亲人的性命安危相托。
饶是看惯生死聚散，陈太也陡然间说不出话来，隐忍良久才开口，“为什么偏就信我？”
为什么偏就信她？
只因，你我都再没有旁人可相信。
这话，在心里同自己说一遍即可，不能说出口，说出口便是血淋淋的疼。
云漪将头巾掩紧，答非所问地笑道：“时候差不多了，走吧。”
她转身，缓慢地走向左边岔路，步子虽细碎却仍平稳，不知是怎样的毅力才耐得住脚上伤痕累累的痛楚。陈太脱口唤道：“云……念卿！”云漪闻声回眸，静静看她，她却再不知要说什么。路灯下一左一右两条岔路，一旦分道踏上，从此是同舟共济，还是各自沉浮？
“我有名字。”静立片刻，陈太哑声说，“我叫桂珍，李桂珍。”原来这是她的名字，叫了许久的陈太，到此刻才知道她名字。云漪眼中微热，含笑唤一声，“桂珍姐，路上当心。”
入夜的码头依然灯火通明，四处都是工人在奔走搬运，巨大货轮已经停靠入港。
短短一段路，桂珍用不了十分钟已赶到约定的廊洞底下。到底是租界的地盘，到处是巡警与租界巡捕房的人，不时截住路人盘查。此刻城里怕是更加沸沸扬扬，想来督军已是动了真怒，找不到云漪，大有将全城掀个底朝天的势头。
桂珍藏身在暗处，焦切地张望路口，不知云漪走到了哪里。所幸那边路口没太多巡警，只有三两名警察守在路旁，见有年轻女子经过便截住查问，看得桂珍心头一阵悬紧。
又一对男女被拦下，那艳丽女子看似泼辣模样，对巡警的盘查万分不耐烦，张口呵斥道：“别碍事了，我是认得你们薛厅长的！”巡警一愣，非但没显出恭敬之色，反而立刻扭住那女子，往路旁的一部黑色车子带去。那女子惊叫挣扎，却被粗暴地按低了头，好让车内之人看清容貌。车子里光线昏暗，只隐隐瞧见个俊挺侧脸，冷冷一双眼睛扫过来。那女子本是个小有名气的红歌星，仅与薛晋铭有过模糊的一面之缘，随口夸耀却被当作了云漪。她此刻吓得尖叫连连，慌忙求饶，却见车里那人略一摆手，便漠然转过头去。身后巡警立刻放开她，示意她可以走了。她恍惚觉出这人是谁，却不敢多看一眼，忙不迭回身朝男伴奔去。
一个臂挎提篮的妇人刚好通过了盘查，匆匆低头走过。她收势不及，堪堪撞在那人身上。她一个踉跄，那臃肿笨拙的妇人却立足不稳，重重摔倒在地。路旁巡警扑哧一声笑了，看着那粗笨妇人出丑而大乐。摔在地上的妇人缓缓爬起来，卑怯得头也不敢抬。那巡警越发有心捉弄她，上前一脚踢开她提篮，喝道：“头巾拿下来，遮遮掩掩见不得人吗？”
那妇人一僵，缓缓伸手撩开头巾，抬头将脸转向他。巡警顿时被那满脸的黑痣吓到，啐了一声，挥手道：“丑八怪，去去去！”妇人慌忙躬身，掩上头巾低头便走。
“站住。”一个冰冷而富磁性的声音蓦然从车里传来。
这声音似一根无形的针，传入耳中，直刺心底。抬眸已看到繁忙的码头灯火，不远处就是与陈太约定碰面的廊洞，不知此刻她是否在暗处眼看着一切……云漪闭了闭眼，缓缓转过身子。
巡警拉开车门，那人披了黑呢大衣，压低宽檐礼帽，徐步走到她跟前。云漪静静低头，除了自己的呼吸和他冰冷目光，再感觉不到周遭别的存在。那目光让她有一种凉丝丝的错觉，仿佛周身不着寸缕，被置于寒风之中。
“抬头。”他冷冷开口，那卑怯的妇人有些迟钝，呆了一刻才讷讷仰脸。这张蜡黄浮肿满是黑痣的丑脸，令他一阵烦恶，方才见她跌倒的样子，竟莫名想起那人的身姿，真真可笑。他自嘲地一牵唇角，侧首示意她可以走了。
云漪几乎不敢相信有如此侥幸，本已沉入谷底的一颗心险些跃出喉咙。转身一步步前行，冷汗凉飕飕湿了后背，每走一步都似踩在悬空的钢丝上，脚上伤口已痛到麻木。隐约听得身后车门拉开的声音，他似要上车离去了，云漪深吸口气，竭力镇静如常地前行，一点点远离危险，一步步接近生机……一只手陡然扣住了她的肩，将她整个身子狠狠扳转。
云漪跌入身后那人臂弯，一抬头迎上那人灼灼的眼。
这双眼犹比女子秀美三分，眼尾似凤目微扬，倜傥里带煞，阴郁里含情。
此刻他目光并未落在她脸上，却定定看向地上。云漪随他目光看去，心头一寒，顿知在劫难逃——出卖她的，原来不是这张脸，而是脚上渗出布鞋的血，在她走过的路上留下浅浅血印。
头巾被他反手扯下，一头卷曲黑发如瀑散覆。他冷笑，扳起她脸庞，拿头巾重重抹去。粗布头巾擦过脸颊，火辣辣的感觉似被人掴上一记耳光。云漪愤然挣扎，不肯让他碰到一分肌肤。他停了手，眯起眼来看她片刻，蓦地将头巾一掷，怒道：“拿水来！”
一个巡警飞奔到对面茶摊，抓起个大茶壶奔回来。他劈手夺过，将大半壶凉掉的茶水朝云漪兜头泼去……云漪闭眼侧首，任凭凉水泼面，眉睫尽湿，咬唇不吭一声。脸上化的妆被冲成黄黄黑黑的水痕，顺着她脸庞淌下，露出底下瓷白肌肤。
隆冬寒风里，凉水打湿一头一身，臃肿的棉衣也被泼湿，冷得云漪微微发颤。他粗暴地拽过她，伸手去解她棉衣扣子。云漪挣脱，反手打开他的手，倔强扬起脸来，“我自己来！”
他看着她解开扣子，脱了湿透的棉衣抛在地下，只穿单薄的斜襟粗布衫裤，仍是乡下妇人衣服，湿漉漉的头发披散，脸上狼狈滴水，那神情姿态却似个不容侵犯的王后。
“四少，久违了。”云漪仰起脸，笑得冷峭冶艳，抛开了委曲求全，抛开了隐忍不发，将那层假面连同化装一起撕去，刹那间恢复原形。
租界码头的秘密是她最后的退路，她一直保守得滴水不漏，连秦爷也被瞒了过去，偏偏薛晋铭却找来了这里。云漪被带上车子，既不反抗，也不挣扎，心尖上最后一点暖意也凉透，唇角却不由自主浮上笑容。两部车子一前一后驶离租界，繁忙杂乱的码头并无多少人注意这短暂混乱的一幕。
薛晋铭的目光始终不曾离开身侧的云漪，见她竟然在笑，便一伸手勾起她下巴，迫她贴近自己，“故人重逢，令你这般开心？”云漪抬眸，似有片刻恍惚，旋即木然一笑，“我开心极了。”薛晋铭挑眉，捏紧她下巴，“听上去很牵强。”云漪仍是笑着，似乎浑然不觉他指上暗暗加重的力道，“你能找来这里，真让我惊喜。”她反应如此平淡倒让薛晋铭始料不及，他希望她发怒、反抗、哭叫，可是她只对着他笑。
她的态度刺痛了他，如同想起她以往一颦一笑的刺痛。薛晋铭将她肩头轻轻揽了，贴在她耳畔柔声说：“你这个样子，真不可爱，远不及你妹妹讨人喜欢。”
这一次，他如愿以偿看到她脸色刷白，身子甚至一颤，连声音也变了调，“你对她做了什么？”薛晋铭笑起来，抚上她湿漉漉犹带水珠的脸颊，“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黄毛丫头，她虽乖巧，还是不及你的风韵。”他的手放肆地滑下她颈项，修长手指停留在锁骨上轻轻摩挲。云漪没有挣扎，却闭上了眼睛，眼角有隐约泪光。
也只有这样才能触动她铁石心肠，令她对他的举动有所反应……薛晋铭停了手，脸上郁色愈浓，再没有胜利者炫耀的轻狂。却听云漪幽幽开口，“是念乔让你来这里找我？”她问他话，却连眼睛也不屑睁开，仿佛他才是她的俘虏。薛晋铭心里越发如被针刺，恨不得让她陪他一起难堪愤怒，便恶意地笑道：“小丫头比你听话多了，实在是个好孩子。”
孩子，念乔真的还是孩子吗？云漪苦笑，只觉舌尖喉咙无处不是苦涩……她知道念乔的脾气心性，从不敢将这秘密告诉她。每次联络冯爷，都只能利用单独外出探视念乔的机会，才能避开陈太和其他耳目，唯独不避讳的人只有念乔。她只说是探访朋友，念乔也从不多问。
念乔是那么天真的一个孩子，是她唯一的亲人。可原来，连念乔也不信任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疑心上她的行踪，默默记住了这地方的蹊跷。
这份疑心，究竟藏在念乔心里多久了？为什么她从不当面问她？她是怪她一直的隐瞒吗？……隐瞒，她又何尝愿意隐瞒！可她对母亲许下过誓言，也受着秦爷戒律的束缚，更不愿意将那白纸似的人儿扯下这蹚浑水……白纸，如今的念乔果真还是白纸吗？
到底是姐妹，虽然同父异母，骨子里却有着一样的多疑。说是多疑，偏偏她又轻信了薛晋铭，竟被他套出话来。这苦心经营的计划，最终却坏在最信任的人身上。云漪黯然而笑，湿漉漉的头发滴下水来，越发冷意透骨，然而心尖上却隐约有什么渐渐回暖。
薛晋铭的手臂环上她腰间，一手探向她脚踝，欲检视她脚上伤处。云漪将脚一缩，冷冷格开他的手。“怎么突然端庄守礼起来？”薛晋铭眉梢一挑，眼光慑人，“当真从良了吗？”
从良，云漪笑了，他不是口舌刻薄的人，想尽法子激怒她，羞辱她，说来说去也不过是这么几句。从良没什么可笑，可笑的是，没有良人可从。
云漪按住心口，终于明白那微弱得几不可觉的一丝暖意是从何而来——带走念乔的人是薛晋铭，不是仲亨；纵然仲亨疑她、查她、跟踪她，至少不曾设下圈套给她，不曾眼睁睁旁观她的挣扎。退到最无望的底线上，仅仅这样，也是好的。
本以为是满盘皆输了，却在黯然认输的这一刻发现，还好，还不算最难堪的输法。

第二十五记 亦敌亦友
两辆黑色车子在暮色掩蔽下悄然驶入西郊半山，直抵薛晋铭度假寓所。掩映在绿荫间的三层小楼，颇具南洋情调，居高临下远眺海滨。薛晋铭亲自拉开车门扶下云漪，看一眼她脚上的伤，不由分说将她横抱起来。这亲昵的姿势从前也是有过的，那时她并不厌恶，如今却生出强烈的排斥感。薛晋铭察觉了她的抗拒，反而将她抱得更紧。
云漪蹙眉挣扎，薛晋铭低头看她，意味深长地笑，“我记得，你最擅长欲迎还拒。”这暧昧笑容令云漪越发难堪，索性冷峭一笑，“抱着霍仲亨的女人，令四少很有颜面吗？”薛晋铭脸色一僵，加重手上力道，将她紧紧箍在臂弯。
上了三楼，薛晋铭抱着云漪大步走到尽头的房间，一脚踢开房门。门后响起一个女子的惊叫声，“谁！”云漪骤然一激，来不及看清房内是谁，已被薛晋铭重重抛在沙发上。
蓝丝绒沙发的柔软令云漪并未被摔痛，然而眼前的一切却似尖刀剜进心里。云漪撑起身子，看着这浓妆艳丽的少女，身上只披一件蕾丝睡袍，似个洋娃娃般站在床前，几乎不敢相信这是她天真纯善的妹妹。念乔分明才睡醒的样子，眼圈微红，梦里似乎哭过。她愣愣望住沙发上狼狈的云漪，呆了一刻才欢叫出声，“姐姐！”
云漪浑身发抖，她想象过无数次念乔身陷囹圄的狼狈凄惨，每次想起都心如刀割。然而此刻，她宁愿看到念乔镣铐加身，也不愿看到她这个模样。迎着云漪惊骇目光，念乔却似没事人一般欢天喜地扑过来，拳头胡乱捶打在云漪身上，“姐姐，姐姐，你吓死我了！”
云漪回过神来，一把拽住她手腕，将她从头看到脚，目光凝固在她颈间刺目的瘀青上。这赫然是新近留下的吻痕，仿佛还散发着情欲气息——她最恐惧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薛晋铭，你……无耻！”云漪愤然望向那始作俑者，怒到极处，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薛晋铭闲闲倚在门上，非但不在意，反而朝念乔挑眉一笑。念乔愣了下，不悦地挣开云漪，“你说什么呀，四少是好人，你别乱发脾气，怪只怪你自己！”她扭头朝薛晋铭甜甜地笑，有些不好意思地娇嗔，“姐姐她脾气不好，四少你别见怪！”
这灿烂笑容绽放在她脸上，竟比鲜血更刺目，云漪再也忍无可忍，反手便是一掌掴去，“你闭嘴！”这一巴掌掴得念乔呆若木鸡，白皙脸颊浮现红痕，眼里立刻蓄满泪水，“你打我？你还有脸打我？”她退开两步，捂了火辣辣的脸颊，尖声道：“我不怪你出卖程先生，不怪你替恶人做事，不怪你丢下我一个人逃走……你，你倒还有脸打我！”
听着她一声声控诉，云漪张了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整个身子都似浸入冰水里一般。薛晋铭见她脸色青白得怕人，再不忍激她，上前拉住念乔，“好了，你先出去，我有话和你姐姐说。”念乔气急，脱口叫道：“我没有这样的姐姐！”
云漪掩住了脸，再无力说话，也无力流泪。薛晋铭皱眉唤进侍从，令人将念乔带走。念乔不肯，愤愤然还欲质问云漪。侍从将她拖到门口，却不敢强扭她。挣扎间，念乔只觉肩头一痛，竟是薛晋铭冷冷按住她，脸色是她从未见过的阴冷，比之原来的风度翩翩判若两人。念乔愣住，脱口顶撞道：“你干什么？”薛晋铭再无耐心哄她，漠然对侍从一挥手，“关到地下室去。”
念乔呆住，不明白温柔和亲的四少为何转瞬翻脸，却见姐姐脸色苍白地赶到门边，似要挡在自己身前，阻拦薛晋铭动手。然而她毫无力气，反被薛晋铭狠狠拽进怀中。念乔顿时惶恐后悔了，跺脚朝薛晋铭尖叫，“不许伤害我姐姐！”云漪望着她惨然一笑，薛晋铭却又恢复了温柔表情，“放心，我一直很宠你姐姐。倒是你，再不乖乖听话，我就杀了你的程先生！”
程先生，这三个字好似咒语，令念乔止住了叫闹。云漪望着念乔被侍从带走，半晌才木然转头看向薛晋铭，而他正饶有兴味欣赏着她的神情。
原来程以哲也在他手里，那么当日勾结匪徒劫走犯人，真是薛晋铭监守自盗之举，他是真的与日本人狼狈为奸了；非但如此，他还以程以哲为饵，诱骗了念乔……云漪静静抬眸，凝视这丰神如玉的佳公子，唇角浮上一丝冰冷笑容。
这笑容和目光令薛晋铭如芒在背，他关上门，返身将她抵在墙上。云漪木然闭上眼睛，对他的举动再也无动于衷。她衣着单薄，头发依然湿漉漉贴着脸颊，倔强的脸上几乎没有血色，也没有任何表情。薛晋铭原有满腔怒火，想了无数的法子激怒她，折磨她，却在亲眼看到念乔伤害她的时候，比自己被她伤害更难以忍受。原来，他遗落在她身上的心思，比自己想象的还多……薛晋铭良久凝视她楚楚眉目，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我说了不曾对她做过什么，你偏偏不信，我在你眼里，果真是如此小人？”
云漪睁开眼，颤声道：“可她睡在你家里，这副样子，颈上，颈上还有……”薛晋铭笑了，促狭地逼近她，“有什么？”不待云漪回答，他蓦然低头吻在她颈上。云漪愤然挣脱，扬手便要掴上去。“是什么，是不是这样？”薛晋铭不躲不闪，只笑着等待她的巴掌扇下来。
“我第一次见你，便被你泼了一身的酒，再被你打一巴掌又有何妨？”他淡淡笑着，目光款款。云漪颓然垂下手，心里蓦然兜上那句戏文——卿本佳人，奈何作贼。
“云漪，你应感谢我。”薛晋铭重重叹了口气，“若不是我，这丫头早已落在长谷川手里！”
天色已经彻底黑尽，房里没有开灯，薛晋铭的面容渐渐隐入黑暗，再看不清他的神色。云漪与他沉默相峙片刻，伤处的疼痛令周身冷意越发不可抑止，肩头颤抖加剧。腰间蓦然一紧，薛晋铭将她拦腰抱了，大步走到床前。触及尚有余温的柔软枕头，云漪似被火炭烫到，在他臂弯中激烈挣脱！
“云漪！”薛晋铭重重按住她，无奈道，“让我看看你的伤。”床头台灯随之亮起，温暖的橘色光芒照着他侧脸，映着眼里的关切情意，竟似水光点点。云漪不再徒劳挣扎，倚着床头冷冷看他一举一动。薛晋铭小心脱去她血迹斑斑的鞋袜，一眼看见那道伤口，不由倒抽一口凉气，满目尽是疼惜。侍从按他吩咐送来了药水纱布，他亲手替她消毒清洗，仔细涂上药水。云漪咬紧嘴唇，始终一言不发，痛得额上渗出微汗也不出声。薛晋铭蹙眉看着她这副样子，心中莫名涌起怒意，假若此刻换作霍仲亨，她还会这般逞强吗？……思及此，他手上力道不由加重，云漪忍痛一缩，慌得薛晋铭立刻俯身，低头细细吹气，好让伤口痛楚减轻。
那次她在舞池里崴了脚，他当众半跪下来，也是这样低头替她按揉脚踝……云漪转过脸，不再看他，可到底还是被触到了软肋，总是经不住旁人对她的好。
伤口虽深，好在没有伤及筋骨，薛晋铭替她包扎完毕，又拉过被子拢住她。云漪瞧出这主卧是他的睡房，立时想到刚才念乔的模样，蓦然伸手掀掉被子。薛晋铭一怔，不由苦笑，“这被子是新换的，除了你妹妹并没旁人用过，用不着嫌恶。”
他言语坦白，云漪倒也无话可说，只冷冷转过脸，漠然无动于衷。薛晋铭凝望她半晌，叹了口气，语声越发温柔恳切，“这么久不见，你难道没有话问我，不想和我谈一谈？”看她面无表情、全无反应的样子，薛晋铭知道她是抱定决心不给他任何机会了。
“既然你不说话，那我来说。”薛晋铭笑笑，转身在沙发上叠腿坐了，“念乔小姐在我家里住了几日，我就睡了几日书房。睡在我床上的女人，未必就是我的女人。”薛晋铭睨着云漪，笑意促狭，“只是平白多个大活人在家里，总免不了招风。若是我的女人，那就不奇怪了。至于那印子……很遗憾，经手人不是我，是那位程先生。”
先前念乔的反应已令云漪觉出蹊跷，想来另有隐情。薛晋铭这番话不论真假，至少和她的猜测也相符个七八分。云漪疲惫地开口，“程以哲是你劫走的？”薛晋铭爽快点头，云漪蹙眉沉默片刻，抬眸望向他，“薛晋铭，不论外头如何说你，我始终不肯相信，即便对着仲亨我也说过，你不该是那等奴颜卑膝、卖国求荣的人。”
她语声低微乏力，听在薛晋铭耳中，却已掀起心底波澜，良久起伏不已。先前的倜傥笑容渐渐敛去，他也静静回望她，郑重答道：“对，我不是。”
念卿心头略宽，望住薛晋铭缓缓露出一丝笑意，“但愿你是一个高尚的敌人。”薛晋铭握住她的手，“我们从来不是敌人。”云漪抽回手，唇角笑意敛去，转眼覆上霜色，“你若是仲亨的敌人，便也是我的敌人。”薛晋铭迎上她明澈眼神，不由苦笑。
到这一步，云漪也只得苦笑。
外头传言日本人指使薛晋铭，秘密劫走了程以哲等一干爱国志士，可她比任何人都明白，程以哲只是被她利用的棋子，对日本人没有太大价值。他们大费周章劫人，究竟目的何在？薛晋铭被推出来顶罪，似乎顺理成章，却又太过明显……若说云漪怀疑，是因她知晓内情，而霍仲亨的敏锐质疑则令云漪暗自心惊。
如今真相大白，却是一切颠倒过来。劫走程以哲的确是薛晋铭的杰作，却不是出自长谷川的授意，反而是日本人做了薛晋铭的幌子，至今都被他们一手扶持的薛晋铭蒙在鼓里。在日本人看来，程以哲曾披露过北平高官与日本商人勾结的内幕，手里极可能握有更多证据。薛晋铭将他逮捕，连番审讯却无结果。迫于舆论压力，强行灭口更怕激起民愤。谁知就在这当口程以哲突然被劫，若是劫囚之人从他身上得到更多证据，直接向国会提出弹劾，必将令不少人大祸临头，也令日本人在北平的经营落空。
这巨大的威胁自然令李孟元、方继侥等人坐立不安，在外界怀疑日本人的同时，日本人的怀疑目标却只能指向另一个人，那是唯一能在薛晋铭手里带走囚犯的人，也是一直与他们作对的人。
“就算除掉了霍仲亨，你也未必有资格取而代之。”云漪神色冷漠，言辞却似刀锋，“你瞒着主子两头挑拨，不惜让日本人对自己同胞下手，这就是堂堂薛四公子的气节！”薛晋铭脸色阴鸷，额角青筋隐现，“你错了，我没有主子，也没人配做我的主子。”
“薛家同日本人素有生意往来，我也有很多日本朋友，这是事实。大家一起做生意，没什么问题。至于要我听从长谷川的摆布，给倭人做奴才……”薛晋铭一顿，低声笑了起来，“他们也配吗？只有我那不争气的姐姐，受了李孟元的挑唆，才晕乎乎地投靠日本人，将一副家业都落在李孟元手里。外人只道薛家的男人都是绣花枕头，却不知老头子死前已被掏个精光，剩下不过是个空壳子。”
云漪默然，薛家近些年看似光鲜，势力的确大不如前，三个儿子只知奢靡玩乐，剩下女婿李孟元主持局面，原来骨子里也是早就烂了。倒是薛晋铭，竟令所有人都小瞧了他，云漪叹了口气，“好歹这几年让你韬光养晦，也没少了日本人的帮衬，如今总算等来机会，我先恭喜你了。”
她的嘲讽并未令薛晋铭难堪，他倾身望住她，柔声一笑，“不敢当，还是云漪小姐更胜一筹。若不是二贝勒投向长谷川，我硬吞下满口黄连，也想不到你是这样的来历……秦九是个人才，可惜再老奸巨猾也不过兔死狗烹……”云漪蓦然抬眸打断他，“逝者已矣，秦爷再不堪也算是条汉子，你未必强过他。”薛晋铭也不恼怒，望住她眼睛缓缓道：“现在你或许厌恶我，总有一天，我会令你心甘情愿抬头仰望！”云漪摇头笑道：“我如何看你，并没什么要紧，你不过是不甘心！”薛晋铭一时愕然，待回过神来正要驳她，云漪却闲闲靠回了床头，“这些都是风月闲话了，四少辛苦了半天，有什么正事还是直说吧。”
满心炫耀被人堵在喉咙，没有比这更乏味的事情。薛晋铭不掩失望之色，“你的耐心变差了，好奇心也没有了，真不可爱。”云漪索性连眼皮也懒得抬，“是呀，你顺藤摸瓜找出念乔，神机妙算骗出我藏身之地，多么神奇；一个没用的书呆子，一个没见识的小姑娘，落在你手里竟变出这么多戏法，我应当好奇才是。”薛晋铭给她抢白得没话说，到底还是懊恼了，“牙尖嘴利，姓霍的居然也受得了你！”云漪笑得眼眉弯弯，令他无可奈何，瞪了她半晌也只得相顾而笑……剑拔弩张的两人，一时倒真似至交老友，将生死恩怨都做了笑谈。
还是云漪先开了口，“说吧，要我做什么，第二次暗杀霍仲亨？”薛晋铭摊开手，“别错怪好人，那次是长谷川让二贝勒干的，方继侥做内应，不关我事。”云漪笑着点头，“对，你只是放火看戏，妄想坐收其利。”薛晋铭含笑看她，“我若真要你暗杀霍仲亨呢？”云漪一口干脆地回答，“我杀了你！”薛晋铭哈哈大笑，好一阵笑得说不出话。云漪等着他笑完，仰脸平静地笑笑，“你不用想了，我不在乎少活几十年，拿念乔来威胁也没用。”

第二十六记 破釜沉舟
“你唯一的亲人，尚不及那个男人的分量？”薛晋铭踱至云漪面前，笑容满是嘲讽，“痴情若此，可真不像你了。”云漪笑得漫不经心，“无物似情浓，我为何不可痴情？”薛晋铭不答，目光如芒，似要看进她眼中，直钻入深心里去。
他笃定她在说谎。风尘红颜，苦守冰心一片，这戏码纵然演上无数遍，也不会在她身上上演。只因她和他是同样的人，他了解她远比任何人多。她每骗他一次，他便多了解她一分，她对他有多少欺骗，他对她亦有多少了解。“除却痴情呢？”薛晋铭索性单刀直入，“霍仲亨还给你什么好处，都说来听听。”
好处，云漪含笑回味这两个字，心头泛起丝丝苦涩。区区好处两个字，便将她和那人之间的种种都带过，嗔痴亲疏仿佛都做了玩笑。也罢，到这地步还有什么不能摊开。云漪撑了额头笑道：“也没别的好处，不过是留我一条生路。霍仲亨若在，我多半还有生机，他不在了，我同念乔都活不了。就算你放过我，他们也迟早要灭口。与其枉做小人，倒不如利落一死。”
她果真坦白至此，却令薛晋铭失望到极点。他久久盯住她，叹息道：“原来你到这时候，还指望着霍仲亨给你生路？生路明明就在眼前，你却宁可为他赌上性命，也不肯信我一次？”
云漪静了片刻，缓缓开口，“你给我的，不是生路，是另一个囚笼。”
“难道他给你的便是海阔天空？”薛晋铭冷笑，“云漪，不要自欺欺人了，你心里很明白，他能给你的，我一样不少也能给你；我能给你的，他给不了！”云漪愕然抬眸，有刹那的迷惘，忽而回过神来，顿时骇然失笑。可薛晋铭一脸肃容，没有半分玩笑意味，令她笑了半晌再也笑不出来……他指的是爱情，霍仲亨给不了，而他能给的爱情。
两人一时都静了下来，谁也不出声，似乎都被这不合时宜的突兀之念震住。薛晋铭目光灼灼，云漪侧头避过，颓然一笑，“你以为我需要这个？”薛晋铭笃定地迫视她，“你需要。”
在这般境地下讨论爱情，再没有比这更滑稽的，偏偏这滑稽，又让人笑不出来。云漪摇头，不愿再与他讨论下去，然而薛晋铭陡然拽住她手腕，将她揽了起来，“傻丫头，躲不过去的！不如我们来赌一把，看看你的英雄会不会来救美？”
云漪一惊，只听他笑道：“如果不出所料，霍仲亨这时已知道你的下落。”
租界码头是耳目繁杂之地，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抓走她，消息不出半个钟头便能传回霍仲亨那里，这也是云漪仅存的一线希望。薛晋铭似也看穿她想法，越发笑得狡猾，“我们就来赌，两天之内，霍仲亨会不会来救你。若他不来，算你输，便要答应我的要求；你若赢了，我从此再不出现在你面前。如何？”
云漪神色僵硬，抿唇不答，越发令薛晋铭觉得快意，“我的要求其实很简单。你放心，暗杀那等下三滥的事，从来不是我的做派。你若输了，仅仅只需在质询会上，露面十分钟，将你所知道的事情说出来，告诉内阁特派调查委员会，督军大人是如何接受色贿，如何与保皇余孽勾结，故意拖延战事，阻挠南北统一大业！”
薛晋铭每说一句，云漪脸色愈白一分，待他说出霍仲亨祸国殃民四条大罪，她连唇色都已泛白。沉寂片刻，云漪艰涩开口，“什么质询会，特派调查委员会又是什么意思？”薛晋铭笑容可掬地解释道：“因为战事延误，近日与日本外交纠纷迟迟未得解决，更有恶化趋势，内阁对此十分焦虑。数日前，总理下令组建特派调查委员会，亲自赶赴本省协助斡旋，同时调查一干官员相应责任……不只霍督军，连同方省长和我也在调查之列。而且，质询会是公正的，内阁两边派系各占一半人员，谁也偏袒不了谁。你只要说出事实，并没有什么艰难的，对不对？”
云漪不开口，垂着睫毛，似瞬间化作一尊瓷雕。
“只是几句话，不害人，不做恶。”薛晋铭的声音似梦幻般蛊惑，“从此你便脱离梦魇，有我陪伴在身边，永远保护你，宠你，不再让你蒙受半分委屈。”
云漪还是不开口，瓷白的脸庞隐隐透寒，没有了生气，连薛晋铭也瞧不出她是喜是悲。
“特派调查委员会的专列今晚就到，有他们在，我打赌霍仲亨不会轻举妄动，更不敢英雄救美。”薛晋铭笑容愈深，耐心愈好，“云漪，你一向大胆爱玩，这么好玩的事情怎能不同我赌？”灯光暖暖照着她玲珑眉目，令他越看越爱，竟不忍移开目光……快了，很快她便将彻底属于他，这一点他笃定无疑。
云漪抬眸，眼底无波，笑容飘忽，“好，我赌。”
黄昏的时候下起了细雨，庭院里寒枝簌簌，青石小径被雨水润透，五色雨花石在路面嵌出精巧花形，越显晶莹可喜。一只不起眼的灰羽雀鸟掠过树梢，停在露台阑干。忽有轻细的笃笃声响起，惊得鸟儿扑棱了下翅膀，侧头朝声响处看来。露台的木门后面，云漪用指尖轻叩玻璃，专注地逗弄那只鸟儿，仿佛连有人推门走到身后也未察觉。
管家连唤了两声，她才回过头来，依然带着轻悄柔和的笑容。管家低咳一声，欠身说：“云小姐，您可以下楼了，四少在竹廊等您一起用晚餐。”云漪笑着点头，顺从地拿起外套，便要步出房门。管家忙将捧在手里的盒子打开，取出一套堇色繁花排绣旗袍，满脸堆笑道：“这是四少专程为您从瑞和斋定制的……”云漪一眼扫去，好一袭华衣，端的是美若云锦。见她笑着接过，毫无抗拒之意，管家这才如释重负地退了出去。
早听说这是个厉害的主儿，连四少都吃过她不少苦头，可亲眼所见之下，管家只觉人言可恨——两天前，四少将她锁在房里，再也不闻不问，除了取送三餐，严禁任何人进出。换作寻常女子必是哭闹不休，可整整两天过去，这丽人始终沉静无声，比他所见过的四少身边任何一个女人都更温柔顺从。
开门声打断管家的胡思乱想，转头间，只觉眼前光亮骤盛。云漪已换上那身旗袍，素面未施脂粉，乌黑长发松松绾起，对他懒懒一笑。管家呆了好半晌才收回魂魄，匆忙低头，径直在前领路，再不敢抬眼看她。
仿泰式建造的竹廊里，窗下蕉叶灯已点亮，隐约的檀香气息在深冬雨夜里氤氲出一派异域靡丽。薛晋铭看着云漪袅袅款款走来，含笑起身相迎，给她一个轻轻的拥抱。云漪并不回避，垂眸从容一笑。薛晋铭在她耳边低声问，“这两天过得好吗？”云漪点头，“好极了，谢谢你的款待。”薛晋铭凝视她许久，忽而一笑，不再多言。
二人落座用餐，每一道菜肴都用这个时令罕有的鲜花镶嵌，美得令人不忍下箸。云漪饶有兴致地品尝着佳肴，不时露出温柔笑颜，只是格外沉静寡言。薛晋铭也不多话，只替她斟上酒，一面斟酒一面不经意笑道：“今天回来的路上遇着了霍督军。”云漪的手一顿，夹在筷端的玉兰片掉落桌上。薛晋铭笑吟吟另夹了一片在她碟里，“尝尝我家厨子的手艺，师从北平御厨，不容易请到的。”他笑看她，怀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希望在她眼底发现些许狼狈痕迹。可惜她是舞台上的“中国夜莺”，演技无与伦比。看她神色悠然，专注品尝玉兰片的美味，薛晋铭便又笑道：“督军好雅兴，正要去戏院捧那苏莲生的场子。”
“今晚演《良缘记》么，苏莲生的场子自然是要捧的。”云漪笑着点头，对近来红得发紫的昆曲名伶也饶有兴趣。薛晋铭却摇头叹道：“苏莲生也算美人，若比起顾青衣，却是庸常脂粉了。”他蓦然提及顾青衣这名字，令云漪一怔，却听他淡淡笑道，“有顾青衣陪着督军看戏，只怕是抢定了苏莲生的风头。”
顾青衣，苏莲生……这绮丽的名字似丝线缠绕心尖，渐渐收紧，勒入血肉。云漪默不作声，低头细细嚼那一片玉兰片，将万般滋味都嚼碎在其中，似连血带肉生生咽下。“我认得她。”她端起酒杯，漫不经心地笑，“她爱穿奇装异服，弹得一手好钢琴，却偏偏喜欢拉吓死人的二胡，我若是男人也会迷上这奇特女子。”
那是个风月场里的异类，比云漪更早成名，在“中国夜莺”出现之前，已多年无人能与她争辉。直至云漪红极一时的当口，顾青衣才略减了锋芒。随后“中国夜莺”被藏入金屋，从风月场上销声匿迹，顾青衣重又艳帜高张，风头无两——原来是她，如今伴在霍仲亨身边，取代云漪位置的人，原来是顾青衣。
薛晋铭似笑非笑，“原来美人之间也会惺惺相惜。”
云漪笑而不答，将酒杯缓缓送到唇边，手腕没有半分颤抖，一如她神色的平静。薛晋铭也举了杯，朝她欣然扬眉，“对了，你还没有祝贺我赢得赌约。”云漪笑起来，爽快地仰头便喝，却被他蓦地扣住手腕，“借酒浇愁可以，但不许借我的酒，浇那人的愁。”
云漪唇角带笑，眸色如霜，“那人，谁是那人？”薛晋铭哑然失笑，“这是唱的哪一出？”话音未落，云漪一翻腕，半杯潋滟如血的美酒兜头朝他泼去，空杯扬手掷出，脆生生碎在墙上。
“戏子无情，唱哪出都是一样。”云漪倾身靠近薛晋铭，似笑非笑道，“四少用不着奚落人，不过是愿赌服输，换个主子而已。”
薛晋铭不说话，抽出餐巾缓缓拭去脸上酒迹，目不转睛地望住云漪。未待云漪有所回应，他猛然站起，凶狠地将她拖入怀抱，一伸手掀了桌布，连同餐盘呛啷啷掀翻一地。两人纠缠着跌倒桌台，暴怒的薛晋铭一反怜香惜玉之态，将云漪粗暴地推倒，俯身狠狠吮吻她的唇，一路吻下颈项。云漪不挣扎，亦不闪避，木然任由他摆布。裂帛声里，他扯开她旗袍上整排银纽扣，滴零零溅落一地……狼藉的桌台上，仰躺着衣不蔽体的女子，长发凌乱披散在肩头胸前，黑发雪肤，如死凄艳。
薛晋铭停下来，定定俯身从上方凝视她，看见她睁大的眼睛，和眼里波澜不兴的空洞。他抚上她透凉的脸颊，紧贴她柔软的身体，眼里情欲的火焰却渐渐熄灭，终究只余哀凉。
“我知道你伤心。”他轻吻她额头，指尖抚上她赤裸的胸前，停顿在心脏的位置，“没有关系，这里所有的旧伤，我会一一修补起来。”薛晋铭深深叹息，俯身将脸埋在云漪耳鬓颈间，埋在柔滑清香的发丝里，似个温顺的大孩子。他温热呼吸拂在她耳畔，令她紧绷了两天两夜的心，终于软塌下去。她的眼泪滑落鬓角，渗到他脸上，他默默将她抱得更紧。
“我知道他不会来。”云漪轻轻地笑，笑得薛晋铭越发心酸，忍不住叹道：“那你还同我赌？”云漪眨眼，眨落泪珠点点，“不输光手里最后的筹码，赌徒总不会甘心。”
清晨，薛晋铭来到云漪卧房门前，见房门大开，云漪早已梳妆完毕，静坐在沙发上等待。她一身黑衣黑裙，却化了冷艳的妆容，以掩盖脸色的憔悴和双眼的红肿，显然昨夜一宿未眠。
见到薛晋铭进来，她才收回恍惚神色，缓缓起身去取外套。薛晋铭拦住她，揽她在沙发坐下，眉心微微蹙起，似在斟酌语句。云漪疲惫地笑笑，“昨晚吩咐的话，我都已记下。”薛晋铭凝视她片刻，仿佛比她更忧愁，“可是云漪，有一件事，我总不放心。”
云漪静静等他说下文，却见他低头摆弄手里小小一个铝制盒子，自进门就攥在手中，仿佛很是要紧。云漪再看一眼那盒子，蓦然明白过来，在刹那间瞧见最真实的人心。不待他开口，云漪已笑着点头，“理当如此。”薛晋铭脸色稍缓，语声也温软下来，似笑实嗔道：“你骗我太多次，我防备你一次，算是从此两清，好不好？”
他眼神款款，真诚得令人不忍。云漪却笑起来，虽已是意料中事，听他当面说出来仍觉微微透凉。薛晋铭见她沉默，正欲再解释，却见她乖巧地点头，“好极了，给我瞧瞧是什么？”她劈手夺去他手中盒子，打开来却是两支药剂，一只针管，药盒上全是日文。云漪好奇地眨眼，“怎么用的？”薛晋铭翻过药盒，抽出底下的英文说明卡片给她看。
云漪蹙眉念出那拗口的词汇，“失能性毒剂？”
英文说明写得很详细，标明了药剂的功能和效应——失能性毒剂，注射后将对精神活动和躯体功能产生抑止，导致暂时性失能反应。毒发初期肢体无力，体能下降；中期将失去语言及行动能力；后期将会昏迷。一般的失能性毒剂不会造成伤害或死亡，中毒后一小时内没有任何症状，两小时内注射解毒剂有效，两天内恢复正常，无后遗症。
云漪对着简单几行英文字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抬眸问道：“若是超过两个钟点呢？”薛晋铭看她神色如常，并无异样情绪，便柔声答道：“超过时间，解毒剂有可能失效，昏迷之后可能再也不会苏醒。”云漪点了点头，轻轻一笑，“这倒是很有用的毒药，科学真可怕，一面救死扶伤，一面发明出更厉害的东西来害人。”
此时若有旁人听到这二人饶有兴味的谈论，必然想不到他们讨论的毒药，稍后却是用在她自己身上。薛晋铭看一眼时间，离质询会开始还有两个钟点，便握了云漪的手笑道：“所以呢，待会儿你要乖乖听话，在我安排的时间内说完该说的东西，离开庭上便有人为你注射解毒剂；若是你淘气，又同我玩花样……”
云漪侧首一笑，“我还能玩什么花样，待会儿便是木头人一个，提线全在你手里……这世上，怕是再没有比四少更聪明的人了。”

第二十七记 背水一战
地下室的窗户只有一半露在地面，透进昏暗光线。储物间临时改做的囚室里，有着熟悉的香樟木味道。念乔蜷缩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尽力蜷紧身子仍觉得冷。隐约的樟木香气令她想起从前住在小巷阁楼的时候，姐姐总是在潮湿的屋角和柜底放上香樟木片。念乔将脸埋进被子里，闷头不愿再想，眼前却总晃过姐姐的笑脸，仿佛觉得她就站在旁边笑吟吟看着自己。
“傻丫头。”真的是姐姐的声音，念乔愕然抬眼，看见那熟悉又陌生的女子静静站在门边，黑呢长大衣和黑呢帽子将她从头到脚裹在神秘的黑色里，连脸上也覆着黑色面网，腮边缀着颗细小的血红宝石，闪耀着血泪似的艳烈。那一点殷红流转，光华却刺痛念乔的眼睛。
“还在生我的气？”念卿走到床前，伸手抚她头发，却被她扭头躲过。念卿僵了一下，依然替她抚平蓬乱的鬓发。念乔负气推开姐姐的手，闷头不吭声，却觉背后一暖，竟被念卿张臂抱住。她将她抱得那么紧，令她再也挣扎不了。念乔被她奇突的举动弄得很不自在，“你干什么，不要抱着我，我又不是小孩子！”念卿不放手，也不说话，越发令念乔心烦起来，“你有话就说啊！”念卿终于开了口，却是莫名的一句“对不起”。
她对不起她吗？念乔怔怔回头看向姐姐，想回答却不知从何说起，却听她低声说，“对不起，念乔，这一次我不能再照顾你。这世上仍有比你我生死更要紧的事，从前我做错过，如今不能再错。”念乔愕然张口，来不及说话，念卿已经起身退到门口，朝她微微一笑，“记得，如果有机会活下去，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
“等等我！”念乔慌了，赤脚跳下床已来不及抓住她。门被重重关上，姐姐的身影就这样断然消失在门外，脚步声一路远去，似抽走了念乔仅余的勇气。任是她再懵懂，也听出了姐姐话里的决绝之意。不祥的感觉似冰冷潮水涌上，令她感到被抛弃的恐惧——这一次，姐姐是真的要抛下她，不顾而去了。念乔无望地踢打叫喊了半晌，终于滑倒在地上，失声抽泣起来。当年母亲出走的记忆已经模糊，年幼的她尚不懂得真正的悲伤。直至这一次，她是真切明白了当年父亲的切肤之痛……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们可以这般轻松转身，留下背影似一把尖刀插在亲人心里。任她哭得声嘶力竭，外头也没有半分动静。念乔转头四顾，看着空荡荡的地下室，又一次泪如雨下。待她哭得累了，起身想蜷回床头，这才透过眼里泪光看见了床沿的信封，和上面熟悉的笔迹……
淡蓝色药剂被抽进针管，针头扎入苍白皮肤下纤细的青色血管，将药剂缓缓推注进去。云漪被薛晋铭揽在臂弯，温顺地伸出手，任由医师摆布。薛晋铭揽紧她，皱眉对医师说：“轻一些。”医师拔出针头，将棉团压在云漪手背，仔细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九点十三分，药效将在十点十分至十五分发作。”薛晋铭点头，“很好，你陪着云小姐，务必照顾好她。”
黑色座车在一前一后两部车子护卫下，缓缓驶出半山寓所，朝城中而去。云漪一路上缄默不语，薛晋铭看她眼里有淡淡红丝，便揽她靠在自己肩头，柔声说：“小睡一会儿吧。”
云漪抬眸看他，虽不是第一次见他戎装的样子，却是第一次发现他穿这身浅灰银章的军服，确实英姿倜傥，分外好看。到这一刻，她却有些恍惚了，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厌恶还是欣赏这个人。他和她确是同类，彼此了解，彼此欣赏，连他做出这样的事情，她也可以理解。偏偏，她只是无法爱上他。若是她爱他，一切会不会不同？
这个问题，永远没有人知道答案。
她的目光令他心里又是喜悦又是难过，分不清是什么滋味。他避开她目光，小心地问，“不想睡吗？”云漪摇头莞尔，“不睡，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睡。”这话令薛晋铭眉头一皱，心里蓦然掠过阴霾。然而云漪神色如常，目光澄明，反倒令他无言以对。两人各自沉默下去，约莫半小时后，车子缓缓驶入一条偏僻的林荫道，停在一栋宏伟的欧式圆顶大楼背后。
“你在这里下车，从侧门进议政厅，他们会带你到安全的地方等候传召。”薛晋铭替她打开车门，关切叮嘱道，“进去以后不要乱走动，药效发作起来别怕，一切有我。”云漪看他一眼，点头笑笑，转头便要下车。薛晋铭猛地将她拽回怀里，不由分说吻在她唇上。云漪抽身挣脱，甩开他的手，径直推门下车。
他目不转睛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希望她能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然而他的手下一左一右押着她走上台阶，那黑色倩影迅速消失在议政厅侧门，终究没有回头。薛晋铭默然片刻，挥手命司机掉头，绕小路去议政厅正门。附近区域已被警务厅下令隔离，以保证调查委员会出入安全。沿路商铺通通关闭，每隔百米便有荷枪实弹的警察巡逻戒严。看着车外一路部署，薛晋铭阴郁的脸上终于露出少许微笑。
德国造的精准大钟又滑过一格，肃穆的议政大厅里鸦雀无声，满堂政要高官云集。特遣调查委员会的八名官员坐在最显眼的首席，个个都将面孔绷做铁板似的，不善之色尽露。
方继侥以省长之尊和委员会赵主任对面而坐，身旁的座位却一直空着。离质询会议开始还差三分钟，方继侥皱紧眉头看向对面的赵主任，见他脸上不动声色，手指却一下下叩在桌面，泄露了心中焦虑不满。坐在下首的薛晋铭一反平日张扬，神色庄重沉毅。迎着方继侥惴惴的眼神，薛晋铭略挑了挑眉峰，回以莫测高深的一笑。
计划应该是顺畅的，可霍仲亨迟迟还未到场，任他再是倨傲也不至公然拂了委员会的颜面。方继侥素来审慎，越到了关键时刻，越觉忐忑不宁，额角不由有了汗珠。薛晋铭冷眼瞧着他掏帕子抹汗，暗笑文人无用，待收拾了霍仲亨，下一个便轮到他方继侥。
壁钟指针越过又一格，即将指向那刻度时，大门外响起了整齐震耳的叩靴声。门口两列卫兵齐刷刷立正敬礼。霍仲亨大步走进厅中，在门口振臂卸下披风交给副官，军服笔挺耀眼，襟前四枚勋章光辉炫目。在座中阶文官，平日鲜有机会近距离看到霍仲亨，乍一见他踏进门来，顿生窒迫感觉。薛晋铭的目光一直随他落座，挑衅之色，再也不加掩饰。他希望霍仲亨看懂他目中的藐视之意，并还以正面的迎击。然而霍仲亨目不斜视，唇角有淡定笑容，始终不曾向他这边略扫一眼，在今日这般场合下，反而有些心不在焉的疏淡。薛晋铭犹自咄咄，却见方继侥咳嗽一声，又掏出帕子来擦汗。这分神的刹那，只觉一道极锋锐的目光掠过，劈面顿生凉意。薛晋铭惕然回头，恰见霍仲亨侧目，与赵主任相视而笑，“开始吧。”
质询会的流程并不复杂，形式却相当烦琐。委员们事前已经就重大问题和相应官员做出调查问询，厚厚的报告书就摆在面前，今日这阵仗显然是有备而来。八名调查会委员分属于内阁两派，针锋相对，各怀鬼胎。薛晋铭身为警备厅长，负有直接责任，第一个接受质询。率先发问的委员态度尖锐，摆出了六项证据，直指薛晋铭渎职。然而紧跟着，便有别的委员明为质疑，暗中将问题焦点引开。待八名委员先后提问完毕，薛晋铭从容起身，针对各项质疑一一作答。他风度无瑕，言辞谨雅，态度温和坦诚，一番侃侃对答下来，饶是对立派别的委员也难对他萌生恶感。薛晋铭含笑扫视众人，见火候已差不多了，便低咳一声，正待抛出反客为主的一击，却听赵主任开了口，“薛厅长，我这里尚有一点疑窦。”
非但薛晋铭闻言一凛，连那八名委员也诧异侧目。赵主任是资历深厚的老好人，向来不管是非的中立派，所以才由他出任这主任之职，使两派势力平衡。他这时突然发难，令两派都措手不及，也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盘。方继侥不停擦汗，手里帕子皱成一团。
“失踪嫌犯程以哲，是以诽谤政府、造谣滋事的罪名被捕，但迟迟未予定罪，薛厅长给出的解释是可能牵涉有幕后主谋。”赵主任面无表情地翻开一叠卷宗，“此案到此便搁置下去，不曾继续调查，薛厅长既然怀疑幕后有人主使，为什么又不予追究？”
赵主任此言一出，显然将矛头直指霍仲亨。方继侥大喜过望，心中暗呼侥幸，然而薛晋铭的面色却越发凝重起来。庭上诸人一时面面相觑，不知这赵主任究竟站在哪一头，这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底下窃窃人声四起，薛晋铭却缄口不言，锐利目光似要将那闲坐对面的霍仲亨穿透。到这时刻，霍仲亨仍是一派事不关己的泰然，只抬眼朝薛晋铭一扫，甚而流露淡淡笑意。薛晋铭本已暗自警惕，以他生性诡智，没有必胜把握，不会轻易祭出杀手锏。然而霍仲亨的态度早已激起他腾腾怒意，这一个轻藐眼神顿时成了浇向火堆的熟油。
“赵主任之言一针见血。”薛晋铭笑起来，目光冷冷掠过那八位正襟危坐的委员，停在赵主任脸上，“事实上，薛某非但全力追查了，也找到了重要证人，却也因这位证人的特殊身份，令调查无法进行，被迫不了了之。”
话音未落，薛晋铭悔意顿生，刹那间知道不妙——证人二字从他口中一出，对面的霍仲亨眼神态度立时变了，先前闲散态度犹在，一双眼里却是锋芒毕露，恰似出鞘之剑，捕猎之鹰。庭下已炸了锅，官场中人何等敏锐，顿时知道将有大变故发生。尤以方继侥最是紧张亢奋，恨不得站起来替薛晋铭说话。然而高手过招，进退只在刹那动念——薛晋铭已明白，他错失了先机，看错了霍仲亨。
纵是智者千虑，唯一拿不定的却是人心，薛晋铭是否已投向日本人，是谁也猜不透的。若他当真将云漪交到长谷川手里，届时覆巢之下，必无完卵；若他没有交出云漪，霍仲亨出手强夺，反有可能逼他投向敌方，无论如何都是投鼠忌器。是以霍仲亨按捺不发，以静制动，只等薛晋铭先揭底牌。
此刻薛晋铭想通这一点，为时已晚了。二人四目相对，霍仲亨一扫方才的轻藐怠慢，眼里甚至流露欣赏之色，却令薛晋铭后背霎时汗湿——他已知道了他的底牌，而他尚不知道这人手里藏了什么杀招！虽然赵主任已是霍仲亨的人，可他空有一个虚衔，余下八名委员却是大半已被笼络。孰胜孰败，倒也还未可知。薛晋铭掌心虽已汗湿，风度却分毫不减，傲然朝霍仲亨回以针锋相对的一笑。
庭上赵主任啪地一拍卷宗，令底下窃窃人声顿时息敛。
当庭之上，薛晋铭单刀直入，抛出程以哲诽谤案的源头，指出向程以哲提供消息之人，故意利用报界，误导舆论，攻击内阁。此人身份特殊，非但有高官为荫庇，更暗中投效满清余孽，为双方搭桥引线……如今此人已被拘捕，可当庭传召问讯。
眼前一片黑暗，自踏入侧门，云漪便被左右二人蒙上眼睛，一路沿楼梯下行，似乎步入了地下室。议政厅是方继侥的地盘，他们将她藏得如此隐秘，显然害怕被霍仲亨找到。寂静黑暗里，也不知过了多久，云漪渐渐觉得昏沉，疲倦得想要睡去……却听脚步声近，来人将她拽起来。云漪起身，忽觉脚下发软，险些跌倒。那人默不作声，强行将她扶出房间，一路前行。周身的虚软令云漪明白过来，药力已经起效了。仿佛走过了长长一段安静空旷的走廊，静得可以听见自己脚步回声。那人停下，在她耳边说：“云小姐，解毒剂在我这里，不必担心。”耳边听见沉重大门推开的声音，那人解开她蒙眼黑布，顿时光亮大盛。云漪下意识眯了眼，抬手去挡亮光，却觉手臂酸软，连抬手都要费尽力气。
待眼前适应了光亮，这才发觉有无数道目光直勾勾、亮刺刺汇集在自己身上，而自己又一次成为满堂聚焦的中心，仿佛重回光芒四射的舞台。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场景，从前风月、眼下生死，竟是如此相似。云漪恍惚想笑，当真便迎着满堂目光，展颜而笑。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因这一笑，忘了明枪暗剑，只觉芳华流倩。
满堂人丛之中，她一眼便看见他，仿佛一早知道他就在那里，从不曾远离。她竭力想要看清楚他的眉目神情，然而药效已令视觉渐渐模糊，眼前似蒙上浮动的灰雾。穿过众人目光，款款前行的女子，黑衣如谜，绰约如梦，仿佛去赴一场爱人的密约。然而脚下每一步都似踏在刀刃，力气在迅速流逝，从门口到庭上短短的一段，比生平任何一段路都走得艰难。可这艰难也是愉悦的，只因对面有他。
所有人都在看她，薛晋铭在看，霍仲亨也在看。这一身黑衣黑裙，看在旁人眼里是冷艳，是庄严，看在霍仲亨眼里却是别样的牵动。惊鸿一瞥的初见，黑袍下的修女，一切犹在眼前，此时恍然想来，当真是只若初见！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夜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儿，比翼连枝当日愿。”这般时候、这般境地，她想对他说的话，已尽被前人道尽。霍仲亨猝然闭了眼，眼底有极复杂的神色一掠而过，再睁开时已恢复深敛如潭。然而那真情流露的一眼，已被薛晋铭敏锐地捕到。
庭上人声尽敛，底下暗流汹涌，各自心头惊涛万丈，而壁上挂钟已指向预计的时刻。一切都在计划之中，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薛晋铭朝霍仲亨颔首微笑，终于送出最后一击。
赵主任脸色越发凝重，依照程序，首先核实云漪身份。在座诸人，几乎无人不识“中国夜莺”，即便不曾亲见，也是早早听闻过的。然而云漪开口第一句话，却令众人愕然，“我不是云漪，我的本名是沈念卿。”
这个名字，她终于可以亲口说给他知道。云漪微仰了脸，眼底笑意澄净，映入霍仲亨眼里却是隐隐牵痛。虽然早已查知她的本名，虽一直希望听她亲口对他道出，却想不到是在这样的境地。薛晋铭却已不耐烦，她叫什么本名都无关紧要，往后她只是他的云漪。他转头直视赵主任，方继侥也故作泰然地打个哼哼。赵主任无奈望向霍仲亨，只得沉下脸来，照章开始问询。
一个个质问抛出，所有的疑点都目标鲜明地指向云漪背后主使之人。
赵主任当庭公示了薛晋铭提供的证物，正是当日云漪写给程以哲揭发李孟元勾结日本商人的密函，也是诽谤政府案的消息来源。
“是我写的。”云漪一口承认。
“何人指使你发出此信?”
云漪坦然答道：“秦九。”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警备厅已查实，秦九亦非此人本名，其旧姓宁古塔，改汉姓为刘，本名刘忠，世代为前清御前侍卫。云漪既承认为秦九效命，便是承认了与前清余孽有勾结。而众所周知，她曾先后是薛晋铭与霍仲亨的情妇，更是经薛晋铭而与霍仲亨相识。如今她身份暴露，连带着薛晋铭与霍仲亨也难以洗脱嫌疑，难免不是一丘之貉。
众目睽睽之下，赵主任铁青了脸色问道：“你先后接近政府要员，也是出自秦九的指使？”
所有人的目光皆转向了霍薛二人，饶是赵主任刻意模糊其辞，人人心头却已是雪亮。座中薛霍二人却都是面无表情，视众人目光若无物。云漪沉默了片刻，先前低缓的语声更见微弱，“秦九曾借我笼络警备厅长薛晋铭，薛晋铭随即将我转送旁人，与秦九并无瓜葛。”
一锤定音，她终究做出了选择，按照他事前的安排，对答得分毫不差。
聪明如云漪，到底懂得审时度势，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向，适时投向真正的强者。薛晋铭笑了，以胜者姿态朝霍仲亨慷慨一笑，尽显赢家风度。至此胜负已分，生平快意，莫过扬眉雪耻之时。方继侥终于不再擦汗，笑眯眯只等看霍仲亨一败涂地。
满堂哗然之声再也压不下去，赵主任无计可施，再不能公然维护霍仲亨。偏偏霍督军此刻眼里只有那女子，目光一瞬不瞬望住她，看不出究竟是悲是怒，望之令人生凉。到这地步还不思反击，果真是英雄气短、红颜祸水……赵主任黯然长叹，明知下一个问题不需要再问，出于程序，还是得问上一遍，“薛晋铭将你转送何人？”
云漪缓缓侧首，看向霍仲亨所在的方向，目光迷茫幽远，似看向不知名的远方。药效已令她神志恍惚，眼前只有影影绰绰的一点轮廓。她没有看见霍仲亨眼里终于不加掩饰的悲哀，也没人看见他默默握拳的手。只要一句话，他便能阻止她说下去，阻止一切发生。
可是霍仲亨沉默，似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沉默等待她说出那一句，粉碎彼此最后的念想。
“薛晋铭想将我献给方省长。”云漪面无表情地开了口，语声冷漠迟缓，“宴会上，我借机脱身，回归旧主手下。”
满堂俱寂，一时间没有人反应过来，只听她缓缓说道：“我自两年前奉命接近秦九，潜入梅杜莎俱乐部，明为秦九做事，实为监视前清余孽，获取秦九与内阁官员勾结之罪证。”
秦爷死在这个时候，便是给她最大的恩惠。
当日为了隐秘稳妥，秦爷动用一切手段，将她的过往痕迹抹杀得干干净净，仿佛世间从未有过沈念卿此人。唯一能证明她存在过的证据，只是念乔的存在。她是最重要的杀手锏，除了秦爷自己，再无人知道她的底细，连裴五与二贝勒也不明究竟。以秦爷的手段，原本连念乔也要一并抹杀，但留下念乔却是云漪和他交易的第一条件。于是秦爷妥协，为她造出一个全新的身份，有根有底，连许铮也曾信以为真。如今秦爷不在了，她的秘密也随他永沉地底。
云漪的声音微弱，传入每个人耳中，却似惊天炸雷滚过。
每一个字都说得吃力，却也字字清晰，“我是霍仲亨的人，从前是，一直是。”

第二十八记 力挽狂澜
一块通红的热铁浸入冷水，刺啦啦激起大片水汽，却只激得那么一声，随即冰火交接的激烈尽化作乌有，恰似这满堂鼎沸之后，骤然陷入的死寂。在座诸人瞠目结舌，任谁也想不到事情竟发生如此逆转。都是混迹官场的老油子，失惊之余，已看明白这剑拔弩张的局面，眼下怕是要出事了。撞在这当口上，谁沾到边都是大祸临头，自是敛声屏息，个个恨不能将头缩进腔子里去。
方继侥也不擦汗了，一双眼睛盯着对面薛晋铭，似要瞪出血来。这便是他精心部署的杀手锏，果真够毒辣，事到临头反戈相向，就在委员会眼皮底下让她空手白刃地翻了盘。
沈念卿语不惊人死不休，“当日密函里提及内阁要员与日商勾结舞弊之证据，系有人暗中提供；劫囚案背后，也有人里外串通……蓄意陷害同僚；随后，督军遇刺，与此人亦有莫大关系；现今薛厅长已查知……程以哲等人下落……”寥寥几句话，拼着一口气说出来，念卿只觉冷汗如注，张了口再发不出声音，意识渐渐有些迷糊。话已至此，矛头算是彻底转向了不显山不露水的方继侥。
薛晋铭在这一刹那心思洞明，她口中的敌人原来不是他。
眼前一切开始晃动旋转……四少，你终究明白了吧。她笑一笑，想起薛晋铭那句话，“我们从来不是敌人”……当日仲亨遇刺，若不是有人里应外合，刺客必定混不进去。起初她是疑心过他的，直待他抓了她去，明明白白道出用心，明处的敌人反而不可怕了。既然不是薛晋铭，那么必是蛰伏在暗处，更危险的那人。
她答应他的赌约，答应上庭来做证，原来是早已抱定了主意，借这机会掀出那藏在暗处的人。她以德报怨替他开脱遮掩，无非是想将他推向霍仲亨。这般的处心积虑，这般的不管不顾，连生死也做了赌注，仅仅就为一个霍仲亨——薛晋铭只能笑，笑自己机关算尽、枉作小人，如今进退都是一场空。
一时间整个儿乱了套，事态变化全然脱离了控制，八名调查委员面面相觑，方继侥恨得脸色发青，豆大汗珠滚下脸颊也不觉察。
原来这女人脚踩两头，暗中替薛霍二人搭了桥，实则要对付的是他。好一个薛晋铭，难怪处处透出古怪，原来打的是这番主意，只怕想得也太天真了！方继侥眯起眼，松垮的眼泡越发让两眼细眯成一线，眼缝里却有冷芒一闪而过。他转头冷冷一瞥薛晋铭，却见他直勾勾望着那女人，只是笑，笑得异样奇诡。反观此时的最大赢家，最该发笑的人，却没有半丝笑容——霍仲亨非但笑不出来，反而铁青了脸，蹙眉沉默，赵主任连问两遍的问话都不曾听见。
她就从容自若地站在那里，微仰了下巴，唇角噙一丝笑意，看也不看他一眼。
明知他不信任她，她便以决绝回敬他的猜疑；他预想到她的背叛，她便报之以不容回绝的坚持，偏要他承认她，站到她身边来，与她共同进退。他就知道，这刁钻的女人从不肯吃亏，连谁多爱谁几分也要讨价还价，任人摆布绝不是她的做派。旁人将她作为刺向霍仲亨的矛，她却变作他的盾，转身迎上身后刀刃，拼却微末之力搅翻这重重机关；如此不计后果、不惜代价，怕是将一切都豁了出去。
霍仲亨想笑，心中几番牵动，偏偏笑不出来。
早已下定决心原谅她，即便她做出再绝情之举，他都不在乎。不管她曾经为谁卖命，如今受谁操纵，只要将她抓回手里，她还是他霍仲亨的女人。可她此刻的举动，已全然不管不顾，一反往常的周密谨慎，举止说话透着说不出的古怪，令霍仲亨心中蓦然生出不祥之感。
“督军！”赵主任发了急，陡然提高声音，第三次重复问题，“请回答卢委员的提问，第一个问题是否属实？”霍仲亨总算注意到有人向他提出质询，大概已连问了两遍，令赵主任不得不出声提醒。见他回头，卢委员再一次问道：“沈念卿受你派遣一说，是否属实？”
霍仲亨眉头一蹙，不耐烦道：“还有什么问题，一并问完再说。”
卢委员僵住，见赵主任不置可否，只好继续问下去，“诽谤案中，诬告政府的密函来源据说是有人暗中提供，请问您事先是否知情，是否清楚系何人所为，可曾考虑过阻止此事？”这问题来得毒辣，赵主任刚要开口揭过，却听霍仲亨朗声笑了，“霍某身为军人，属下行事也属军务，行为正当与否自有军事法庭来过问，轮不到在这里摊开了说。你身为调查委员，不思督察行政，反来干涉军事，实乃大谬！”
众委员愕然失色，未料到霍仲亨如此强硬，质询委员反被他当场斥责。赵主任不失时机来打圆场，“督军所言极是，政务与军务本该分立，只是此番调查事关重大，务必请督军给予协助。”他话音未落，便听身旁方继侥失声大笑起来，仿若听见了最滑稽不过的笑话。
“原来今日请出督军，只为了协助？”方继侥笑得一团和气，目光如针似芒，“这可好哇，撇得好干净，既然正主儿都不在了，这质询会我看就做做样子得了？”赵主任拍了桌子便要发作，霍仲亨却毫不客气地笑道：“有你在，自然跑不了正主儿。”
看这二人是刀剑出鞘，不分生死不罢休，只怕委员会也要压不住了。赵主任暗自心惊，忙咳嗽一声，肃容叩了叩桌面，“证人一面之词还需进一步审查，沈念卿，你所做证词关系重大，是非曲直来不得半点虚妄，想清楚再签字！”
书记官执了簿笔上前，递到沈念卿跟前，然而她垂手不接，也不说话。书记官催促的声音恍恍惚惚听在耳中，念卿竭力想要抬起手来，却觉身子半分不听使唤，费尽全力终于抬起了几分，却怎么也抓不住那支笔……霍仲亨蹙眉定定看她，见她迟缓地抬了手，一点点靠近那支笔，手腕竟不住颤抖，整个人看起来都不对了。霍仲亨猛地起身，来不及迈步已见念卿身子一晃，软倒下去。
满堂哗然，只见霍督军仓猝起身，险些掀翻了桌子。
坐在近侧的薛晋铭却已抢先奔到沈念卿身旁，俯身将她抱了起来。赵主任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霍仲亨，“不可冲动！”
然而方继侥的反应却比任何人都快，仿佛早有准备，就等着这一刻——不待赵主任发话，他已噌的一声站了起来，将桌子重重一拍，“维持庭上秩序！”随他话音落地，左右侧门从外打开，两列整装佩枪的警卫齐刷刷奔进大厅，脚步整齐，行动迅速，显然早已预备在外头了。顷刻生变，满座都惊得呆了，只听赵主任惊怒呵斥，“方省长，这是什么意思？”
方继侥的神色已全然变了，似瞬间换上另一张脸孔，细密笑纹底下透出满满的倨傲，“乱什么乱，都给我坐回去，谁也不许妄动！”他此刻已全然不再理会赵主任，只将目光斜斜睃向霍仲亨，话却是说给薛晋铭听的。
“证人关系重大，需立刻送医急救。”赵主任厉声质问方继侥，“你阻挠证人送医，难道光天化日之下，想要当众灭口？”方继侥眼皮一翻，“证词还未签字生效，真伪尚无定论，赵主任就想一句话定了方某的罪吗？”
念卿被薛晋铭紧紧搂着，身体已麻痹无力，连转动一下脖子也不能……可最后一分神志还在，依稀听见方继侥的话，似一盆冰水淋在头顶。难道拼却了所有，好容易走到这步，却要在他眼前功亏一篑？
“别怕，我在这里。”薛晋铭搂紧了怀里苍白的人儿，却见她睁着失神的眼睛，焦灼而艰难地望向身侧。他以为她在找霍仲亨，可顺着她目光看去，却是呆立在一旁的书记官。她一额都是汗，垂落身侧的手竭力想要抬起，嘴唇微颤，依稀是在说“笔”。
薛晋铭伸手将笔拾起，示意书记官上前。
白纸黑字便在眼前，她手指却已不能动弹。
他叹一口气，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手把手执笔，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下“沈念卿”三字。
指尖交叠，掌心的温暖点点透进，庭上诸般喧哗都远去，这一刻只与她耳鬓厮磨。
赵主任被方继侥顶得无言以对，再看看身后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警卫，便已全都明白了——难怪方继侥有恃无恐，单看这一色的日造枪械，便知背后是谁在做他的强援。薛方两家已经联姻，薛晋铭自然是他盟友，虽是小小警备厅长，却控制着城中各处机要。
赵主任暗一咬牙，心下后悔不迭。当日是他力劝霍仲亨不可动武，劝他相信内阁，切不可授人以柄。眼下看来，他是全然错了，这世道已是武夫当国，谁抓住枪杆子谁便是赢家。然而如今悔之晚矣，霍仲亨的部队分驻三省，离本城最近的驻军也在远郊，自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只怕今日是要折在此地了！唯一的希望，只看能否凭着委员会的面子，暂且压他一压，好歹还有内阁在后头……赵主任这里急出满头冷汗，霍仲亨却是一声冷笑，对眼前变故竟是视若无睹，依然迈步朝那女子走去。
“督军想做什么？”方继侥一步挡在他面前，满脸堆笑，故意瞪圆了眼睛，“难道还需鄙人再说一遍？即便督军怜花心切，总还是要顾及一下大局吧？”方继侥凑近霍仲亨，满怀快意地期待着对手暴跳如雷。然而冷不丁喉头一紧，竟被霍仲亨揪住领口，单手提了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肥背粗腰的方继侥竟似个毫无反抗力的孩童，被拎得踮起足尖，脸色紫涨。“滚！”霍仲亨面无表情，唇间只吐出一个字，扬手便将他撂出三步开外，扑通坐倒在地。
所有人瞠目结舌，直到方继侥扶腰爬起，声嘶力竭地吼叫，“逮捕他！给我逮捕他！”两侧警卫这才回过神来，端了枪冲上庭前，却听薛晋铭抬头喝道，“站住。”
顶头长官的号令比省长的威望有力，警卫们原地立定，不再踏前一步。
霍仲亨与薛晋铭相隔不过两步，四道目光相交，虚空里似有金铁声划过……隔在两人之间的，却是陷入半昏迷的念卿，整个人似一株枯萎的兰草，斜倚在薛晋铭臂弯，长发如瀑垂落。
方继侥急了，一把夺过身旁警卫的佩枪，对准了霍仲亨，“晋铭，还不动手！”
霍仲亨回头，笑容里流露匪夷所思的神情，“你想同我动武？”
随他话音落地，竟有一种声音由远而近传来，隐隐震地有声，仿佛有什么逐渐逼近。起初人人皆被庭上变故震撼，大多不曾注意到外头动静，只有极少人细心察觉到了……不知是谁最先探头看向窗外，猛一声惊呼自庭下响起，“是军队！”
这一声喊，骇得众人心惊肉跳，坐在外侧的立时扑向窗边，不看不打紧，这一放眼看去——议政厅外广场上，黑压压都是军队！后头军车隆隆而至，枪炮架设森严，四下里荷枪实弹的士兵，穿一色深灰制服，整齐划一的步伐震动地面，似潮水般逼近大门。
有反应敏捷的已惊跳了起来，诸人再顾不得什么庭上秩序，乱纷纷慌作了一团。
方继侥倒退一步，不敢置信地瞪了霍仲亨，怎么可能有军队，进出本省的通路都已被封闭，军队绝不可能从天而降！警备厅早早将他监视了起来，连日里只见他醉心风月，根本不曾调遣过军队……这绝不可能，一定是他使诈！
枪声骤响，方继侥朝天鸣枪，镇住底下场面，朝薛晋铭和左右警卫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把人通通给我抓起来！”左右警卫迟疑，有人还在等待薛晋铭号令，有人终于端起了枪，对准霍仲亨与庭上八名委员。见有人带头，其余人也喀地拉动枪栓，纷纷举枪。
“方继侥你想造反了！”赵主任大怒，其余委员个个面如土色，有人哆哆嗦嗦打着圆场，直嚷着“冷静，大家冷静”。然而到了这一步，方继侥的暴跳已不再令赵主任担心，反而是霍仲亨让委员们骇然失色——他果真调集了军队，就在委员会抵达本省的同时，霍仲亨一面拉拢赵主任、敷衍内阁、蒙蔽方继侥的耳目，一面暗中集结军队，以不可思议的手段突破了封锁，神不知鬼不觉地布下罗网，待得众人发觉，已然是兵临城下。
莫非他一早知道方继侥会发难，他又是从哪里调集来的军队，他这么大动干戈，仅仅是要对付方继侥，还是另有可怕居心……赵主任一头冷汗涔涔，惊觉这是个惊天的圈套，而他从一开始就已踏了进来，此时抽身已晚。
混乱场面下，唯独薛晋铭一个人对周遭视若无睹，只是俯身抱着沈念卿，目光专注在她一人身上。念卿已陷入半昏迷中，隐隐听得周遭大乱，听得有人惊呼“军队来了”……薛晋铭深深看着念卿，看她牵动唇角，露出淡薄笑容。
她知道会赢，他一定会赢，只因他不是别人，他是霍仲亨。
至此心中大石訇然落地，念卿放弃了挣扎，静静阖上眼睛，任由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自己淹没。最后朦胧的意识里，是薛晋铭紧紧抱着自己，不是他，不是仲亨。
一点泪光凝在眼角，顺着睫毛颤了颤，终究不曾坠下。
也罢，是谁都不重要了，这一生实在太累，她已懒得再睁眼了。
这一局棋，从第一步就输了——不是输给他，而是输给你。
“最能狠下心的人，原来是你。”薛晋铭望着她沉静容颜，一时恍惚，伸手去拂她颊边乱发。指尖还未触及，只听喀的一声响，乌黑枪管已抵在额际——侍立在霍仲亨身侧的副官许铮，一个箭步上前，拔枪指住了薛晋铭。
左右警卫慌忙将枪口转向许铮，方继侥惊跳起来，一见情势不妙，立即见风使舵地叫道：“不要动手，不要动手，一切交给委员会裁决！”
然而震地靴声已至，大门被轰然推开，身穿铁灰制服的正规军队如出鞘的利刃，凛冽无声，杀气腾腾。号令声里，上膛举枪之声整齐划一，乌黑枪口齐刷刷对准庭上警卫及诸人。饶是装备精良的警卫，在真正的军队面前也阵脚大乱——到这地步，寡众胜负已分，然而束手待缚终是不甘。方继侥眼角抽跳，汗水沿着额角蜿蜒似小溪，咬牙怒道：“霍仲亨，你当真目无国法了吗？方某堂堂省长，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就算委员会包庇你，内阁也不会纵容你胡来！”
“是么，那我们便来讲讲国法。”霍仲亨冷冷侧首，眼底锋芒毕露。全副武装的士兵橐橐而入，毫不含糊地包围了在场诸人。赵主任也僵住，慌忙劝止霍仲亨道，“督军息怒，内阁已将此事交由委员会查办，请督军信任在下，切莫冲动误事，武力终究不能解决问题……”
“武力不能解决，难道要温良恭俭才能解决？”霍仲亨的目光扫过畏缩在后头的委员们，却无一人敢与他犀利目光对视。他负手看向庭下众人，“军人外御敌寇，内镇奸邪，武力所及，同样是捍卫国法之威严。”
赵主任哑口无言，只得诺诺，其余委员也连连称是。方继侥见最后的退路已断，再无适才耀武扬威之色，颤声嚷道：“我是一省之长，有大总统亲颁的委任状，即便要办我，也轮不到你霍仲亨和赵知武！”
“我便办了你又怎样？”霍仲亨截过他话头，声色淡淡，并不如何狠厉，却令方继侥陡然打了个寒噤。只见他冷冷看向赵知武，“方继侥扰乱质询会、当众迫害证人、武力威胁调查委员、涉嫌勾结日商、渎职纳贿……数罪并举！赵主任，你说如何处置是好？”
赵知武张了口，汗涔涔地呆了半晌，一咬牙道：“应当停职拘禁，听候彻查。”
特遣调查委员会当庭宣布，拘捕方继侥、薛晋铭及一干涉案官员，同时急电北平，获内阁紧急会议通过，由督军霍仲亨临时出任代省长。旋即，代省长霍仲亨宣布三省戒严，进入紧急状态，停止南北战事。南方当局于次日发布电文，谴责北平内阁包庇卖国官员，支持霍仲亨重审日商一案，彻查卖国丑行，并宣布暂停战事，联合三省，共建和平。

第二十九记 浮生如斯
融融暖意似羽毛刮在脸上，光晕浮动，有暗香萦绕。
冬日阳光斜照，窗帘被微风吹动，一下下搅动着光晕，将细密镂空的蕾丝纹样投影在粉白的墙壁上……窗外微风撩动树枝的声音，在这幽静午后格外清晰，间或有轻微的沙沙声传来。
是在梦里，还是另一场梦醒？
念卿静静睁眼，良久不敢动弹，不敢出声，分不清眼前一切是真是幻。这是她最熟悉不过的地方，督军府的卧房。床头摊放着未看完的英文小说，银箔书签并没有夹进去……念卿闭上眼，重又睁开，眼前毫无变化。
像是睡了一场沉沉大觉，醒来一切如旧，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不曾有人死去、不曾有人背离；不曾心痛、不曾绝望；不曾有过步步惊魂，不曾有过生死离别。一切的一切，只是南柯一梦，是被唱片机跳掉的片断，唱针拨回去，又从头来过。
念卿缓缓坐起，一转头便看见了霍仲亨。
他就坐在窗前椅上，仰靠椅背睡着了，手边案几堆满文书，一纸电文飘落脚边。他睡得很沉，眉心一如往常的微蹙，睡容也透着疲惫。念卿屏住呼吸，一瞬不停地看他……房里很静，他的侧影英挺，在这阳光底下有种别样的宁定，令她蓦然生出劫后余生的酸楚。
轻轻下了床，赤足走过地毯来到他身边，念卿的脚步比猫更轻悄，舍不得将他惊醒。他全副军装穿得一丝不苟，在家中也半分不得松懈，累成这样也不肯躺下休息。她伸出手，还未触及他肩膀，泪水已簌簌落了下来……他究竟在这里守了多久，看这累累叠叠的公函电文，只差没把书房也搬来她床边。
这样睡不知他会不会冷，念卿心绪迷蒙，一时只想着找条薄毯给他盖上，抬步却踩到那张飘落的电文。她俯身去拾，不经意扫到上面的字迹——这是南边政府联合四省通告全国的电文，文中直斥北平内阁失政媚外，称霍仲亨乃国之肱股，实堪共和之表率云云……念卿怔忡地拾起电文，心底似有一扇门扉洞开，被光亮照进。她抬眸望向熟睡中的仲亨，指尖凉凉的，似捏着一块将化未化的雪。
他和南边算是结盟了吗，或是早已有了默契？她朝夕与他相对，却毫不知情，只道他一心仍是向着北平。他果然是戒备着她的，往日种种，不知有多少是试探，多少是猜疑。念卿直起身子，木然将那电文搁回茶几。然而指尖骤然一缩，似被茶几上的信封烫到，那上面笔迹宛然，恰是她留给念乔的信。这信，落在他手里也不奇怪，想来是他救出了念乔……只是信封底下，还斜斜压着一份发黄的英文旧报纸。念卿颤着手将报纸抽出，翻过背面，赫然一道标题映入眼中，“中国养女谋杀案”。
耳中嗡的一声，缭乱光晕纷舞在眼前，周遭一切俱都在瞬间变暗。记忆的坟墓里似有无数藤蔓伸出，带着腐烂的气息将她紧紧缠绕。埋葬在万里之外的过去，最不堪回首的往事，就这样被翻掘了出来，晾晒在阳光底下，晾晒在他的眼前。
隐约有什么声响传来，霍仲亨心中牵动，蓦然睁开眼，“念卿！”
这个名字第一次从他口中唤出，低低的，带着不敢置信的小心和温柔。然而她没有反应，只是直勾勾看着他，面孔煞白得怕人。霍仲亨猛然起身，胳膊一下子带翻了桌上文书，哗哗散落一地……下一刻，她已在他怀抱中，被他紧紧拥住。
她睡了那么久，整整一天一夜还不肯醒来。起初看她晕倒在庭上，原以为是紧张所致，随即赶到的医生却发现她被注射了药剂。回想那一刻，薛晋铭被枪指住，却说出“没有解毒剂”——那是他生平最恐惧的时刻，恐惧到不能呼吸，每吸一口气都觉刀刮似的痛。
“念卿？”霍仲亨低头看她，她却毫无反应。难道薛晋铭说谎，难道医生的诊断有错，那药剂仍旧侵害了她的神志……霍仲亨一时间心神大乱，慌忙抱起念卿放回床上，“说话，念卿你说话！”
医生已断定那不是毒剂，而是一种罕见的神经干扰药物，即使不经治疗，昏睡12小时后也会自然苏醒。可她这个样子，分明醒来了，却比昏睡时更令他惊怕。霍仲亨抓起床头电话立时要叫医生，却见念卿突然笑了，笑得苍白惨淡，却到底是恢复了活气。
“说什么？”她幽幽望定他，嗓音沙哑破碎，“你还想听我说什么？”
霍仲亨怔住，这才想起她方才紧紧盯着的英文报纸和那封信。
“中国养女谋杀案？”念卿笑出声来，“你想听这个，还是听我母亲如何弃家出走，父亲如何潦倒病死，我如何杀人，如何……”话音一窒，她被霍仲亨狠狠揽进怀中，紧摁在胸口，迫得不能呼吸，只听见他激烈的心跳声，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气息，整个世界再无其他。
她在他怀里簌簌发抖，呼吸艰难，似一只随时会碎裂的瓷娃娃。霍仲亨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原先有千言万语，此刻却唯有叹息。她是如此脆弱，任何触动对她都太锋利。她浓密黑发散覆下来，缭缭绕绕，缠住他的手指……霍仲亨阖目长叹，嘴唇轻轻落在她头发上，一路吻上鬓角，吻上额头。
他唇上的温暖，令她渐渐安静下来，不再剧烈颤抖。她的身子又软又轻，在他臂弯里似一株随时会折断的兰草。两个人就这样相互倚靠，耳鬓厮磨在冬日阳光之下，就这样永远相依下去也好。可她微弱地笑笑，终究打破这片刻宁定，“你看过那封信了。”
“对不起，我未能尊重你的私密。”霍仲亨握住念卿冰冷的手，低头吻在她指尖。
她是极审慎的人，即便留给亲人的绝笔信里仍对自己的身份只字未提，只将一段私隐家事告诉了妹妹——她们是同父异母的姐妹，父亲与外室的私情，令念卿的母亲弃家出走，从此流落异国。信函里看得出妹妹对她误解甚深，她并不辩解，却有一段话令他深深动容——“念乔，没有人甘愿流落风尘，但若在生存与清白之间选择，我宁愿活下去；而若生死与大是大非相悖离，我却不能够再错下去。”
在她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是泪如雨下，还是痛彻心扉……那个时候他却不在她身旁，纵是风云叱咤，却来不及为她擦去当时泪光，如今已不知能否追回她的原谅。
她究竟还隐藏了多少伤痛，一层层揭开都令他触目惊心。当初调查她的身份，查到秦九便再无线索可寻。直至顺着这封信里线索追查下去，才知当年远走异国的母女，竟又遭遇了更加可怕的灾难——谋杀，是什么会逼得一个未及18岁的少女涉嫌谋杀？
英文旧报纸上语焉不详，字里行间都是贬歧，用词极其恶毒。杀人少女的名字是玛姬，冠了洋人姓氏叫作汉弥顿，既不姓沈也不姓宋，从而避过了追查。幸而通过英国使馆查到了她母亲的身份，原来那位夫人也改了名字，夫姓便是汉弥顿。报纸上讲，所有人都认定玛姬是杀死那位雕塑家的凶手，证据却指向她的母亲，而她母亲也亲口认罪，令玛姬逃脱法律责罚，从此消失无踪。
霍仲亨深深看着怀中女子，这是他的念卿，对一只流浪猫儿也会温柔怜惜的念卿。可他知道，当生存与尊严面临威胁之时，那只拈花弹琴的手一样可以横刀相向。念卿笑容凄苦，“为什么要知道这些，定要看见我如此不堪，你才满意？”
“你在我眼里，始终有如初见。”霍仲亨闭上眼睛，不愿被她看见心底硬生生刮划而过的痛楚。却不知他这一句“有如初见”轻而易举将她击溃，令她泪如雨下。念卿苍白手指紧紧抓住他的手，似溺水之人不肯放开仅有的稻草，“记不记得那天早晨，临上车的时候你问我……”
“我问你，是不是有话同我说。”霍仲亨接过她的话头，一字不差地说下去，“你只是笑，说很快就回来，晚上等着我回家吃饭。”他记得这样清楚，一个字都不曾说错。念卿笑起来，笑得泣不成声。霍仲亨叹息，手指抚过她鬓发，“傻丫头，我自然知道你有话想说……我也等你这些话，等很久了。”
很久，会比她更久么，等到终于可以开口，却忘记了该从哪里说起。
念卿惘然地想，那么多悲伤，那么多离乱，如何才能说得清楚，如何才能令他明白……霍仲亨似能看穿她的心思，“凡是关于沈念卿的，我都要知道，随便什么都好。”
念卿别过脸，不愿被他看见眼里泪光闪动，装作不经意地笑笑，“那么，从最老套的戏文讲起好不好？”霍仲亨微笑，“讲给老套的人听，当然好。”
老套，当真能老套又何尝不好。
老套的戏文里才子佳人总有花好月圆的结局，而现世男女，连这样的老套也不可得。
这一点，在她四岁的时候已然明白。那天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那病骨支离的女子抱着一个婴儿跪在她家门口，被大雨淋得湿透。父亲让她们进了门，母亲却把自己关在书房两天两夜没有出来。念卿也被关在自己房里，不许接近那病入膏肓的女子，奶娘说她患了痨病。果真没过两天，那女子便死在她们家里，留下那小小婴儿……父亲说，那是她的妹妹。
换作戏文里的苦情桥段，少不得心酸垂泪一把，换在自己身上却是欲哭无泪的悲酸。
母亲是那样硬气的一个人，念卿永远记得她说过，“原谅只得一次，再多便廉价了”。
自此之后，父母在人前依然相敬如宾，维持着两个家族的颜面，然而念卿再没有见过母亲真心笑颜。尽管如此，念乔却一天天长大，母亲虽不喜欢她，却也不曾薄待这可怜的孩子。
“念乔慢慢懂事以后，常常问我，为什么妈妈不喜欢她。”念卿眼里泪光晶莹，“她不知道妈妈已尽力而为。”念乔的存在，便是背叛的铁证，母亲再伟大也无法真心喜欢上这个“女儿”。尽管如此，她还是恪守了与父亲的约定——念乔的生母临终前恳求父亲，永远不要透露念乔的身世，不让她知道自己有一个出身微贱的生母。
于是母亲认下了念乔做自己的女儿，答应永不说出这秘密。
“妈妈是最重信诺的人，她的承诺，我本该遵守下去。”念卿怅然而笑，或许旁人无法明白她和念乔有着怎样的感情。父亲后来沉溺鸦片，母亲的心早已不在家里，剩下两姐妹相互依持，念乔从学步学语到读书识字，都是跟在她身后，跟着她一起长大。
然而一分别便是七年，再寻回她时，她已不是当初的念乔。她已学会选择自己的立场，有了自己的爱恨喜悲。想起那日的一幕幕，念卿仍觉心头隐隐抽痛，“我终究不能替她打算一辈子。”
那个娇憨女孩只有匆匆一面之缘，虽知是她的妹妹，也无暇细看。霍仲亨缓缓点头，“你做得没错，至少她有权利知道自己的母亲，知道自己为何来到这世上。”念卿抬眸迎上他悲喜洞明的目光，一时忘了言语，心中如有温泉浸过。霍仲亨却蹙眉沉吟道：“那时是逊清末年，政局已乱，世道动荡，各家都有艰难之处。”念卿缄默片刻，低低说道：“我父亲不善经商，承袭家业之后，连番投资均失败……最可恨却是迷上了鸦片。妈妈因此搬出家门，带我住在别院。不久姥爷病逝，妈妈便只身回到家乡赴丧。”
岂知这一去，就此改变母女二人的命运，连带着念卿的一生也从此扭转。

第三十记 何许何处
母亲曾经以为，留在被鸦片烟雾笼罩的家中，日复一日过着绝望的日子，无异于等死。于是赴丧途中，与汉弥顿先生在火车上的邂逅，便成了她唯一可见的救赎。念卿唇边有淡淡笑容，似水面涟漪漾开，“汉弥顿先生是在东方旅行多年的探险家，他在江南水乡的拱桥上偶遇我的母亲，于是爱上她，追寻她从江南回到这里。”
母亲最终决定抛下一切，跟随汉弥顿先生远走异国，不知需要多大的勇气，想来家中已再没有牵挂，只有小小的女儿是她无论如何也要带走的。当时她只十一岁，开开心心去乘船，却不知一走就是七年……初到英国的日子虽然新鲜美好，却并不快乐。汉弥顿先生同母亲结了婚，送她入读最好的学校，请来家庭教师教她英文、法文、声乐和钢琴。在乡间别墅里，她拥有自己的小马和骑师，可以自由地驰骋在牧场……然而小小女孩的心中始终记得，万里之外才是她的亲人，才是她的家。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不爱同母亲说话，一度与母亲疏离如路人。
平静的生活只有短暂五年，随后厄运骤至，汉弥顿先生赴印度经商，因洪灾猝死在孟买，货物全部损毁。损毁的货物涉及巨额赔偿，汉弥顿先生的生意原本经营不善，欠下许多债务，濒临破产边缘。母亲变卖房产，一贫如洗，不得不带着她迁入贫民区。
华人劳工的地位比黑人更卑微，混迹在伦敦东郊贫民区的各色穷人之中，一对华人母女要想生存下来，不是不可能，只是代价惨重而已。
她抬起手给他看，这只手纤细苍白，轮廓极美，只有凝神细看才能发现指间淡淡疤痕。
伤口或扭曲或斑驳，有割伤亦有裂伤，时隔数年疤痕仍未淡去。即便肌肤伤痕可以抹平，心上的痕迹却已不可磨灭。霍仲亨捉住她的手，轻轻握在掌心，似握紧她的过往和伤痛……这些旧伤痕他是注意过的，混迹风尘的女子大多出身贫寒，他只道是她幼年劳作的痕迹。
“这些不算什么。”念卿淡淡抽回手，依然笑着，语声却开始颤抖，“你知道真正屈辱是什么吗，不是饥饿，也不是冷……而是……”她突然说不下去，毫无血色的嘴唇一直颤抖，似乎牵着他的心一起颤抖。她的瞳孔深邃，像碎裂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照见自己的残忍。这一刻霍仲亨开始后悔，后悔到极致。
报纸上白纸黑字，写那中国养女的监护人，一位受人敬重的雕塑家，被一把刻刀割开喉咙，死在了自己的工作室里。当时只有他的中国情妇和情妇的女儿在场，警察逮捕了这两个女人，依据现场证据判定情妇是凶手，最终无罪开释了情妇的女儿——被那雕塑家好心收养的中国少女。尽管凶手当庭认罪，很快因伤寒死在狱中，可外界始终认为真正凶手是那名冷酷的少女。
“念卿，那些都已过去，与我们再无关系。”他的手指抚上她的唇，不让她再说下去。
假如那个时候，那个少年，也对她说出这句话，或许此生将会重写。
那个金发灿亮，有海水一样碧蓝眼睛的少年，曾在五月的花海向她求婚，曾在月光下的旧仓库里和她狂乱纠缠。那时她是他导师的养女，常常去那工作室看望母亲。她固执地不肯将那位资助人唤作养父，尽管母亲早已是他公开的情妇和最美的模特。
十七岁的时候，她仍瘦弱苍白，并不够美丽。资助人却一次次要求念卿做他新的模特，总被母亲拒绝。那人的目光，越来越狂热地追逐在她身上，终于有一天，她悄悄去工作室约会，却没有见到那赴约的少年，只有资助人在等着她。他强行剥去她衣物，将她绑在工作台上……霍仲亨蓦然闭上眼，将她狠狠按在胸前，“念卿，别再说了！”
念卿不理他，自顾漠然讲下去，“我摸到一把刻刀，割断了绳子，他一拳一拳打下来，我死也不松手，他伸手来夺刀……我便，一刀扎进他脖子，割断了他喉咙。”
她不再说话，他也不语不动。
两人都静默了，连同渐渐西斜的阳光也一起凝固在冬日午后。快到过年时节，是冬天最冷的时候了，房间里早早生了壁炉，可还是令人手足发僵，从心底直僵出来。
仿佛过了许久，霍仲亨才寻回自己的声音，“念卿。”
他唤她，她也不答。
他将手指探进她浓密发丝，一下下梳过，这般小心轻怜，是他这半辈子从未有过的温柔。
“念卿。”他又唤她，贴在她耳边低声说，“不要紧，这些都不要紧。”
她仍然没有反应，他抬起她脸庞，却见她双目紧闭，泪水涟涟而下。霍仲亨再说不出话来，低头便吻了下去，将那温热苦咸的泪水一起吻去，舌尖心尖都是涩涩甜甜。念卿哽咽着想说什么，他却强横地封住她双唇，不许她开口。如同销毁那起案件与她的关联——残旧的一切，他要通通抹掉，再重新给她一个世界。
梳子握在手里微微发颤，梳了几次也不能梳起鬓旁散发。念卿放下梳子，怔怔望着右手出神。失能性药剂对神经的麻痹作用十分厉害，要过48小时才完全失效……仅只如此，并不会危及生命。他终于骗回她一次，骗得很彻底，也输得同样彻底。念卿默然握了梳子，梳齿戳在掌心的刺痛令心头牵扯稍觉缓和，眼前却挥不去那似笑非笑的面容。如今此人锒铛入狱，前一天还是翩翩佳公子，今日已成阶下囚。方继侥被捕之后，薛晋铭下令解除全城警察武装，随后交出了程以哲和念乔，二人都完好无损。仲亨是坦荡之人，对敌人也不吝赞赏，他说薛四少迷途知返，不失君子之风。
四少，念及这个称谓仍是温软，齿间呢喃似呓语。
萍姐已将念卿素日喜欢的几样首饰挑拣出来，见她还未梳好头，忙接过梳子替她绾拢发丝。自念卿醒来之后，萍姐欢喜不已，慌忙去给佛龛上香。半日里陪着念卿梳洗整理，萍姐一张嘴就不曾停过，恨不得将这几日里发生的事通通告诉她。督军和谁一起看戏赴宴、督军通宵达旦和将领们开会、督军守着她一天一夜、督军吩咐陈太在公馆照顾宋小姐……直听得念卿摇头苦笑。
此刻念乔已被安全接到公馆，有陈太在那边照看她，程以哲也已安然获释。那日与陈太失散之后，她被薛晋铭带走，而藏身暗中的陈太目睹一切，并没有独自逃走，反而冒险赶到督军府向仲亨报信，随后被仲亨送回公馆。听说念乔获救之后，情绪十分不稳，仲亨也将她一并送往公馆，由陈太照料。
自念卿醒来，还未有机会见到她们。仲亨曾问要不要带念乔来此，念卿却说不必。她还未想好如何面对念乔，面对一个全新的，已长大成人的念乔；或许此刻的念乔，也未准备好如何面对一个迥然不同的姐姐。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在等着她，风暴并未停歇，相反却是刚刚开始；风暴中心虽然平静，一步之外却已是风云翻涌，剑拔弩张。
仲亨很忙，内外压力集于一身，想在她身边多待一刻也不能。念卿怅然笑笑，看一眼镜中妆容，却觉唇上猩红刺眼，显得肤色更加苍白。萍姐手巧，已用一枚珍珠夹子将她高髻绾起，衬上墨绿丝绒旗袍和银狐披肩，端的冷艳高贵——可这不是她想要的模样，她不要再被冠以艳妓之名。
一天之内，外界报章已连篇累牍将她写成爱国侠妓，写她深明大义，英雄红颜相得益彰。萍姐将报纸都拿给她看了，有些是真，有些是假，有真心褒赞也有含沙射影。念卿却再明白不过，假若仲亨败了，此刻报章的言辞想必是另一番光景。
尽管如此，每则报章仍不忘提及她昔日艳名，大肆铺排笔墨，渲染她的情事。云漪这名字，似长在肉里的符咒，怎么也揭不下来——不，沈念卿不是云漪，“中国夜莺”已是昨日风月，她再不需以万端风流取悦世人耳目，也不需强装出雍容高贵，靠珠玉遮掩苍白。
“不用了。”念卿抬手将绾好的高髻拆散，拿手帕擦去唇上猩红，对一脸茫然的萍姐莞尔笑道：“今天我不想化妆。”萍姐愕然，“可是晚上有宴会呀，许副官说是好大排场，督军吩咐要好好准备的……”念卿笑而不语，径直打开衣橱，取出平日绝少穿的一套衣服。
萍姐还欲劝她，却听凌儿在门外脆声叫着沈小姐。开门看时，小丫头竟抱着偌大一捧梅花，横斜枝条将自己小脸都遮住，细细声说：“有人送花来。”萍姐讶然接过，问她何人送花，凌儿睁大眼睛只是摇头。梅花，寓意坚贞和高雅——看似不经意插在竹篮里，却是少见的绿萼梅，扎得很是精致。念卿扫一眼花束，似乎并不关心，只笑着招呼凌儿过来。凌儿还未走近，跟在身后的花猫已趁机钻进屋里，弓身跳上念卿膝盖。
“赖皮的小东西！”念卿笑着揉揉花猫松软皮毛，这猫已算老猫了，却仍呼噜着仰面撒娇。萍姐在扎花枝的丝带上发现几个娟秀的蝇头小楷字，脱口念出“顾青衣”……念卿的手停下，却未抬眸，依然轻轻抚摸猫咪。萍姐皱眉将花搁下，不敢再多言，忙招呼凌儿出去玩。
念卿将猫抱到地上，淡然起身换衣，始终未看那花束一眼。
许铮对照着名单，仔细核实完来宾名录，再一次向霍仲亨汇报今晚宴会的筹备细节。今晚是代省长及大督军霍仲亨首次公开设宴，邀集政府要员、商界大亨、全城名流以及英美俄法德五国领事同时出席——选在这个时候设宴，一则抚定人心，另一则亦摆明是对北平施压、欧美干预和外界种种流言的高调回应。
兵变风波震惊全国，内阁为之色变。霍仲亨先斩后奏，与北平公开决裂，处决了行凶日商，迫令城中日本商会道歉，令日本人颜面扫地。一时间民众激越称好，奔走支持，同时却也忧心忡忡，一怕北平高压镇压，与霍仲亨兵戎相见；二怕霍仲亨野心过大，既已宣布三省戒严，下一步便是独立也不奇怪。如此一来，兵祸再起，其他诸省军阀必定效法霍氏独立，届时又将重现割据混战之祸。如今，霍仲亨是进是退，是战是和，已成内外关注之焦点。
今晚这一场盛宴，必是精彩绝伦，更是每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许铮一丝不苟地汇报完毕，霍仲亨皱了皱眉头，有一下无一下地敲着桌子，似乎心不在焉。许铮看不懂他心思，又不敢问，正自惴惴着，却听他问，“真要学洋人那套吗？我怎么想怎么别扭！”许铮愕然，待反应过来他所指何意，竟扑哧一声笑出来。霍仲亨恼怒地瞪过去，不掩尴尬之色，许铮只得强忍笑意，“不别扭，怎么会别扭呢……”不待他说完，霍仲亨便不自在地挥手嚷道：“行了，就这么办了！还不去备车！”
天色已暗，时间差不多正好，霍仲亨换好正式军礼服，佩上织金绶带和勋章，腰间马刀佩剑佩枪俱齐，最后戴上雪白手套。一切就绪，许铮在门口请示可否出发。霍仲亨颔首，从容步出办公楼，至后楼大厅负手等候念卿。
楼梯上步履声声清脆，霍仲亨抬眼看去，见一个飒爽丽人亭亭走下楼梯，竟穿了全副男装，裁剪精妙的白色条纹小西服，既有英挺之气，又恰到好处地勾出曼妙身廓。她一头乌黑卷发齐齐梳拢向后，绾做简洁低髻。素颜不染脂粉，生就一段风流。

第三十一记 占尽风流
入暮，厅中华灯渐次亮起，扶梯顶上水晶吊灯投下璀璨光芒，将她婀娜身影映得似真似幻。霍仲亨凝望阶上的女子，心头却兜上初见她的幕幕光景，穿修女黑袍的她、华服耀眼的她，与眼前素面朝天的她……纷纷叠印在一起。有一种人是天生的明星，即使不施脂粉，隐于人群，也会有华彩从骨子里透出来。而他的念卿，恰是这般女子。霍仲亨欠身一笑，稳稳向她伸出手。她抿一丝笑意在唇边，并不将手交给他，语声亦清冷，“督军在等谁？”这话来得奇突，霍仲亨却没有半分迟疑，朗声清晰地回答，“我等的是沈念卿。”
随他语声落地，有纯澈光彩从念卿眼底掠过，湛莹的眸子几乎夺去身后灯色。
不错，从此她是洗尽铅华的沈念卿，再不是浮华环绕的云漪。旁人不明白的心思，唯他能懂，唯有霍仲亨懂得沈念卿——男装素颜非为夺人眼目，只不过，是她挥别过往的一点心迹。
念卿笑了，款款步下阶梯，将手交到霍仲亨掌心，任他将她挽在臂弯。
副官许铮和侍从长郭培中俱是军服鲜亮，率六名高级侍从早已候在门外。霍仲亨座车的白底红字一号已换为黄底黑字一号，警戒车辆在前开道，侍从车辆随后，雪亮车灯齐齐打开，一行车队仪仗鲜明地驶出督军府。
这样的阵仗是念卿不曾见过的，往日她只同他出席非官方的交际场合，而正式宴会上，以她的身份是不合宜的。念卿静默下去，侧目看窗外景物飞逝，心绪无端迷离。手上忽觉一暖，被他紧紧握住，他的拇指从她光洁修削的手指上摩挲而过，竟停在了无名指上。念卿心上没来由一紧，回头看他，却见霍仲亨微阖着眼，似在深思又似心不在焉，并未看她一眼。
整天昏睡着，果真是睡迷糊了，竟想到哪里去了。念卿侧首一笑，仿佛觉得有沙子掺进身体里，粗粝地磨在某处，分不清是不是痛。下意识去揉眼，却觉出真有沙子，怕是从车窗外吹进来的。霍仲亨见她低头揉眼，便伸臂揽过她，俯身小心吹去沙子。念卿眼里红红，有泪水涌出来，霍仲亨一面笑着，一面拿手帕给她拭泪，那泪水几番拭去却又涌了出来。他顿住，抬起她下巴细细审视，见她眼里有泪，唇边却带笑。
“怎么回事？”霍仲亨眉头紧蹙，“又是什么惹你不痛快，不痛快就说出来，哭什么？”什么心思被他直来直去地嚷出来，都变成没意思了，念卿窒了片刻，不由笑起来。霍仲亨见她这样笑，越发不安，耐着性子问：“是想你妹妹，还是担心别的？”念卿抽出手笑道：“别胡猜，沙子迷了眼罢了。”霍仲亨看看她，转头闷声不语。车子拐过一个转弯时，他蓦然啊的一声。司机一惊，慌忙减速下来，见霍仲亨摆手示意无事，才又继续行驶。
霍仲亨挑眉笑看念卿，似终于猜透了极难的谜题，“你在气顾青衣那回事？”他就这么大大方方将顾青衣三个字提起来，倒叫念卿啼笑皆非，明知他想岔了，却偏不否认，倒看他要说什么。霍仲亨哈哈大笑，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一紧，反倒问她：“既然知道这回事，为何不直接问我，你又不是那等小心眼的女人。”念卿哑然瞪了他半晌，终是无奈而笑，“你同什么人做什么事，总有你的道理，我又为什么要问。”
“嘴硬！”霍仲亨笑斥她，“我不信世上有全然不吃醋的女人。”念卿静了一下，淡淡笑道：“那么，等到新人换旧人那天，我再吃醋不迟。”霍仲亨摇头笑，将她揽得更紧些，“念卿，你的毛病就是心重，什么都不往好处想。”
仿佛果真是这样，许久以来，她已习惯了事先想好最坏的可能。念卿低头不语，良久才淡淡道，“你想偏了，顾小姐那回事我还真未细想过……当时只道是末路，也就无心理这闲事。”
霍仲亨沉默片刻，想说什么，却只叹了一声。原本，他没指望她怎样，也不认为她应当坚贞不二。尽忠效死是男人的事，小女子辛苦求存已属不易，是个男人便不该卷她进这浑水里受累。薛晋铭旁的还好，唯独这一件，他是不原谅的。
只是，他未想到，这个女人偏就坚贞不二，偏就肯为他舍命。他一直都看低了她，直到那一刻，他的念卿光芒四射，夺尽众人风采，比任何人都高贵。当她说，“从前是……一直是……”他便知道，倾此一生也不足以报她了。
“不，你不知道。”念卿平静地抬眸看他，迎上他深深目光，“你在那时，即便真的弃了我，也不要紧。我那样做，并不是为你。”霍仲亨目光变幻，温柔神色敛进深不见底的眼瞳里，却仍是笑着，“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四个字。”念卿轻忽地笑。
霍仲亨神色凝重，却听她柔声开口，“志在家国。”
不是山盟海誓，不是你侬我侬，仅仅只是他的家国之志。
“好不好笑，我这样的人也肯认命赴死，却是为这样一个缘由。”她明眸微睐，自嘲地挑起唇角，笑容里透出深切的凉，“你都不曾有半些好处给我，若真是那样死了，到阴司里也被判官笑话，竟有这样奇蠢之……”这番胡话到底没能说完，便已给霍仲亨一手钳住了下巴，再也说不下去。他的面容冷冰冰，倾身俯近她，“我说什么你便信吗？”
念卿呆了一呆，也是，“志在家国”不过是冠冕堂皇一句口头话。可她信，真的信，自始至终不曾怀疑。霍仲亨冷冷诘问，“或许我是欺世盗名之辈呢？”念卿说不出话，却决然摇头，眉目间尽是不肯伏低的倔强。他松开手上钳制，她脱口便说：“那我也信！”
他说什么都是可信的，他不是旁人，他是霍仲亨。纵是人皆负我，也总有一个人值得豁出所有去信上一回。不若此，人生岂非太过苍凉。仿如母亲遇着她的绅士，人人都会遇上那么一劫。而她的劫，便是他了。
霍仲亨眼里霜色融开，暖暖地看她，“还说不是为我？”
一语惊醒梦中人，兜兜转转到此刻，转念想来，谁说不是为他！换作旁人，说什么家国，说什么共和，只怕她也不肯信的。原来，她不似自己想象的凉薄，她爱他竟也这样多。
念卿这副怔愣神色落在霍仲亨眼里，却令他七窍生烟，几欲发作——什么冰雪聪明、七窍玲珑，原来她是这么个糊涂的东西，一直跟他拧着劲，假装未曾泥足深陷。都到了这地步，他肯俯首称臣了，她却还妄想全身而退！霍仲亨不动声色，语声越发醇和温润，“这些风波都过来了，往后你有什么心愿尽可以告诉我，上天入地，我总会为你办到。”
心愿，她的心愿……念卿震动，万般滋味都在这一刻涌上心头，曾经无数次午夜梦回，或卑微，或奢侈，或渺茫的希望如潮水而至。偏偏到了今日，却只剩下无边惆怅。他掌心覆上她手背，含笑凝望她，“念卿，说你的心愿！”
“我的心愿……”她恍惚笑笑，终于记起很重要的事情，“对，我想从此自由自在，去我想去的地方，说我想说的话；和念乔一起回我们从前的家，把妈妈喜欢的院子再修起来。”她闭眼想了半晌，犹自喃喃呓语，“我想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在没有人认得我的偏僻山村，养很多猫和狗；或者，住在海边的屋子，春天的时候种下很多花……啊！”念卿猝然痛呼，被霍仲亨猛地攥紧手腕，抬眼见他面色铁青，一张脸上乌云密布，似有雷霆暴雨将至的征兆。
她说了半天的心愿通通都是乱七八糟，竟没有一句提到他，竟没想过要同他执手到老，却说什么自由自在，要去很远的地方……霍仲亨冷冷瞪住她，只觉这辈子都没这样失望愤怒过，正待开口时，车子却是一缓，稳稳驶入了灯火辉煌的迎宾道上。
华灯照耀，沿途警卫士兵立正向霍仲亨座车敬礼。远远已见灯火辉煌，宴会厅外满满的豪华轿车一字排开在草坪上，穿黑色燕尾服的侍从每三步一人侍立在侧，俨然升平盛世，繁华无边。车门开处，吴议长领着一众高官早已迎了出来。念卿将手递给霍仲亨，甫一站定，两侧隔栏外顿时有耀眼白光闪动。念卿下意识抬手去挡，却被霍仲亨一手揽住，不由分说挽住她步上大门台阶。
此起彼伏的白光闪得人眼花缭乱，被拦在远处的中外记者不顾一切想要靠近，纷纷高举了照相机朝他们揿动快门。如此场面念卿并不陌生，站在光环中央展示美丽羽翎与歌喉，本就是她的天赋。然而此刻站在霍仲亨身边，迎面一道道探究叵测的目光，却似丝网绊在足下，令她迟疑了步伐。霍仲亨觉察了她的凝滞，回身站定，迫着念卿与他一同直面镁光灯闪烁处。他熠熠目光环视四下，用只有她听得见的语声说：“往后，这便是你的舞台。”
念卿一震，仿佛重回初次登台的那刻，耀眼灯光穿透身体，直抵灵魂。
她的舞台，原以为永远只是一个人的舞台，不管有没有人喝彩，都要将一生一曲唱完。可是他来了，他在这里，他的肩膀、他的手、他的影子……无处不在。明灭闪烁的光芒里，念卿缓缓扬起脸庞，白衣皎洁，独立于霍仲亨身旁。戎装的督军雄姿英发，如伴木兰，如携红玉，端端是“美人如玉剑如虹”，一双璧人，占尽风流。
圆厅里翘首久候的众人为之目眩，纷纷让向两旁，向今晚的主角致意。
穹顶上流光溢彩的巨大水晶吊灯，照得四壁灿然生辉。置身此间，每个人都似镀上了一层光环，光影又织成面具，覆在千人如一面的谦谦笑脸上，如一出天衣无缝的表演。人群中不乏昔日熟悉面孔，念卿从他们面前一步步走过，目光掠过诸人，既不回避亦不驻留。唯独在看见顾青衣的一刻，脚步为之略缓。远远立在人后的顾青衣，衣饰素淡，毫不张扬，高挑身姿仍似寒梅独秀。
隔了人丛，二人目光交汇。
念卿凝眸，旋即微一颔首，唇畔笑容加深。
宴会是为庆贺霍仲亨就任代省长而举行，规矩上应由国民议会吴议长来主持。如今议会虽是个虚设，台面上却是少不得的。吴议长年过六旬，早年曾追随康梁，多年混迹政坛，一番欢迎词讲得滴水不漏。既讨好了霍仲亨，又不失面子上的堂皇，时时引得掌声如沸，群情热忱之至。每有赞颂之语，左右便是一片附和之声。霍仲亨却只是含笑听着，神情似有所回应，又似全然未曾看在眼里。
明知这些溢美之词不无阿谀，念卿听在耳中，却仍是欣悦。他们褒颂他，无论如何夸大，在她听来都是理所应当。霍仲亨察觉到她目光，侧首看来，与她相视而笑。他忽而低头，在她耳畔悄声问：“什么是对男人最高的嘉赏？”念卿一怔，他并未期待她的回答，径自说出了答案，“一定是所爱女子的崇拜。”念卿大窘，忙不迭垂眸，已来不及收回眼里崇拜之色，引得霍仲亨忍俊不禁。
爱，他说所爱。念卿呆了一刻才回过神来，耳边却是如潮掌声涌起。
吴议长致辞已毕，众人都等着霍仲亨的讲话，他却毫无这个意思。一声清越铃响，侍者托了银盘鱼贯而入，宴会正式开始。众人俱是愕然，散开后各自窃窃议论。念卿亦觉奇怪，转念一想，以仲亨的性子怕是有极重大的决定，才会留到最后宣布。然而来不及探问，舞曲已悠扬奏起，四散空出的圆厅中央，只剩她与霍仲亨二人。刹那间时光流转，同样的地方，同样的光影，她第一次将手交到他掌心，第一次同他共舞。
那是一场精心安排的相遇，辅着衣香鬓影，辅着酒色迷离。
众人看得呆了，起初还有守旧的夫人们看念卿的男装不惯，暗自等着看她跳舞时尴尬。然而她竟不顾这身不伦不类的打扮，与督军相携起舞。二人舞步洒脱有行云之逸，却无流水之潺。在各色裙袂飞扬的舞池里，唯这二人洒脱自如，刚柔相宜，携走无穷惊艳。
念卿低了头笑，鬓旁拂到他暖暖气息，一时心悦神驰。
“仲亨。”她忍不住开口，轻细地唤了他一声。他淡淡应了，她却不知要说什么，只是诧异于他的沉默。“在想什么？”念卿抬眸看他，却在他脸上发现了一掠而过的尴尬神色。霍仲亨侧过脸，却躲闪不开念卿探究的目光。原本就未想好的话，更是乱了头绪，连事先想好的句子也忘了。念卿看他脸色古怪，越发觉得不安，“有什么事？”
“嗯，有点事。”霍仲亨竟语塞起来，脚下一不留神踩错了拍子，险些踩到她足尖。堪堪一收势，却将念卿抱了个满怀。四目相对，两人同时脱口道：“我……”
“督军！”身后一声通禀，令两人迅速回过神来。霍仲亨转头，怒视不合时宜冒出的许铮：“说！”许铮上前一步，语声压得极低，念卿却还是隐约听见了——
“有不明身份之徒混入第一狱所，欲救出薛晋铭，当场事败。狱警击毙三人，逮捕一人，现正审讯中，薛晋铭已转移至重刑室看押。”许铮一叩靴跟，低头听候指令。念卿惶然望向霍仲亨，在他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怒，只见他略略颔首，“知道了。”
许铮悄然退下，虽引起不少人注目，倒也并无太大动静。念卿被霍仲亨挽在臂弯，随着未完的舞曲，继续舞步蹁跹。然而心神一乱，舞步屡屡出错。霍仲亨仍是笑着，也不多说，只将她揽得更紧。念卿忍了片刻，索性单刀直入，“薛晋铭会判重罪吗？”
霍仲亨一笑，“这不由我裁定。”
可你一句话便能左右裁定人的意志，念卿不敢直接说出这句，只委婉地笑笑，“你不是说过他迷途知返吗？”
“今晚不适合这个话题。”霍仲亨拒绝得十分干脆，令念卿哑口无言。可重刑室三个字着实怵人，令她无论如何也不忍心，明知不智也要再问一句，“他会不会被刑讯？”
“如果会呢？”霍仲亨淡淡看她，“你便去劫狱吗？”
他这么说，定是不会用刑了，念卿总算松一口气。再偷眼一看霍仲亨的脸色，顿知沉默为妙，最好一晚上不要说话，等他气头过去——对付他的坏脾气，她早已驾轻就熟。恰这时舞曲渐杳，霍仲亨一呆，最紧要的话还没说出口，不觉恼怒这舞曲也太短。念卿见他神色不对，当即眉眼弯弯笑得似只狐狸，“我去补妆，一会儿回来。”
“念卿！”霍仲亨眉头一皱，伸手拽了个空，身后却是一众官员围了上来，将他簇拥在了中间。

第三十二记 执子之手
宴会才刚开始，众人都忙于同新朋故友寒暄应酬，休息间里还没有人。念卿悄无声息避入帏幕后，从桌上银烟盒里抽出支烟，却发现装洋火的小匣子是空的。原本纷乱的心绪越发不安宁，心头盘桓着“重刑室”三个字，似一团湿冷的寒气罩着。那是重犯死囚关押的地方，每每想起记忆里阴森森回荡着老鼠叫声的监狱，仍会不寒而栗……母亲就是死在那种地方，感染伤寒，最后也不知道葬在哪处公墓。
她想象不出薛晋铭在重刑室是什么样子，也不敢往明白里想。他那样的一个人，若置身满地污水横流、灰老鼠四窜的地方，会受得了吗？无论如何，他总是没有害她，自始至终都顾惜着她。念卿立在窗后，凝望外面花园出神，想来霍仲亨正忙于周旋应酬，顾不上找她。
劫狱，究竟是谁干的？难道不知这样做只会害了他吗？薛晋铭原本不是重罪，若因劫狱而负上更多罪名，只怕才真是在劫难逃。想着那人笑貌言语，只觉深深无奈，也没了心情装扮笑颜。窗外夜色恬美，隐约可见城中灯火，念卿把玩着指间香烟，却听身后有人笑道：“这么巧。”
顾青衣不知何时进来的，懒洋洋环着臂微笑，一身素淡旗袍，梅子色口红艳得别致，衬了她白净肤色，袅袅眉眼，别有一种清幽情调。身后跟着个男伴，肤色略深的瘦高青年，样貌风度俱佳，却不似风月场里的人。两人相视，念卿晃一晃手里香烟，闲闲笑道：“可不是巧么。”
那男子上前替她点烟，态度殷勤而恰到分寸。烟雾升起，念卿目光扫过他双手，抬眸只是一笑。顾青衣倚了紫丝绒沙发，亦将一支烟点着，笑着介绍那男子是南洋华商，姓严，有个拗口的洋名叫作Danna Yan。
两位女士在此休息，严先生便识趣地告退。顾青衣伸出手给他，他欠身行了个老式吻手礼，翩然转身出去。见念卿饶有兴味地瞧着，顾青衣耸肩一笑，“南洋阔少，做金主最适合不过。”念卿点头笑，“尤其是拿枪的金主。”
“譬如霍督军。”顾青衣似笑非笑地挑眉，目光却已转为锐利。
“彼此彼此。”念卿毫不含糊，单刀直入将场面挑明，笑吟吟瞧着顾青衣脸色的转变。震动之色却只在顾青衣脸上一掠而过，随之却是失望。顾青衣闷闷掐灭了烟，唇角轻俏地一撇，“真无趣，我讨厌太聪明的女人。”念卿很无辜，扬起右手给她看，“南洋阔少手上握枪的老茧一大圈，假装看不见都不行。”
事实上，今晚一见到顾青衣，念卿已觉出奇怪。这样的场合下，别人或许不清楚底细，霍仲亨却不会乐于让念卿见到她，即便她是某位富商要人的女伴，也会从来宾名册上剔除……除非，她以特别的理由或身份来出席晚宴。这个疑问，直至见到她的男伴，方才豁然明朗。严先生点烟的时候，手上硬茧被念卿瞧了个分明，这显然是握枪多年才会留下的痕迹。
论应变见识，念卿自然不是常人，一窍开而百惑解——既然“中国夜莺”可以是红颜诱饵，南洋阔少实则军人出身，那么风流红粉顾青衣为何不能另藏机窍？
顾青衣的眉目隐在袅袅烟雾后面，瞧不真切，越发透出若即若离的神秘。云漪与顾青衣，两个红极一时的名字，同是夜幕下幽艳暗放的花，红蕊绿萼下同样潜藏着不可见的刺。今日两人终于狭路相逢，只是“云漪”已不存于世，两个倾城名伶从此再无交锋机会。
女人之间的战争往往无声而微妙，有时尚未谋面，暗流已起；有时急流汹涌，复又惺惺相惜。两个女子彼此审视，一般的玲珑水晶心肝，滴水不漏的笑容下，谁也窥不破对方心思。今日境地，说来是念卿的上风，却是顾青衣抢了先机。狭路相逢或可偶遇，此时的巧合，显然是有备而来。似顾青衣这样的女子，至少不会浪费时间在争风吃醋上。
话虽如此，女人终究是女人，顾青衣正色开口，第一句话却是，“我总好奇，若是当日快上一步，令他先遇上我，不知还会不会输给你。”原来两头都是同样的招数，各使一出美人计，不知算不算英雄所见略同。念卿认真想了一想，“那也真未可知。”
“无端便宜了臭男人。”顾青衣自嘲地笑笑，重又点燃一支烟。她撇嘴的样子很是特别，泼辣里透着媚色，鲜有男子抵得过这样的诱惑。念卿发觉自己开始欣赏这位顾小姐，未及开口，却被她抢先说出来，“你比传闻中可亲，我瞧着喜欢。”念卿莞尔，“我们原是同类，何不相亲相爱？”顾青衣脆声大笑起来，艳艳蔻丹指了念卿，“我真喜欢你，同聪明人讲话果然不费劲，这可省了工夫。”念卿笑容不减，徐徐吐出一口烟，静候她的下文。
当日方继侥联合亲日派阁员，暗中截断了霍仲亨调兵的通路。然而一夜之间，浩荡军队仿佛从天而降，致命一击令方继侥溃不成军，自此全省都在霍仲亨控制之下，令北平鞭长莫及。
虽是神机妙算，可这番漂亮手段，也不是霍仲亨一人之力办得到的——
当日北平内阁迫于外交压力，严令霍仲亨释放日商，更要求他向日本领事公开道歉。一连三道密电终于令霍仲亨动了真怒，回覆电文只一句话：“如此政府，焉能代表国民之意愿。”
此时南方派遣专使，化名南洋严氏富商密见霍仲亨，适时递上橄榄枝，游说他投效南方。其间引线搭桥的人，便是南方设在此间的秘密棋子顾青衣。此次南边诚意非凡，给出条件有二，一是出借海上通路及舰队，助霍仲亨秘密调兵入境，布下制胜一棋。兵变之后，南方政府立即发表公开宣言，支持霍仲亨铁腕平息日商事件，承认其代省长身份。
“其二呢？”念卿平静开口，对顾青衣道出的内情多少已经猜到，对南方的好感此前也听仲亨略略提过，只是不知他究竟与南方订下了什么条件。
“其二更是优厚。”顾青衣叹口气，“总理连委任状也已备好，只待他点个头便出任陆军总司令，统领北伐军事。一旦完成统一大业，军事大权握于谁手不言自明……这样的好事，偏有人还不识货。”
“于是你便找上我？”念卿深睫闪闪，惊诧神色好似听到最不可思议的笑话。顾青衣怀疑她没听清楚，又将出任陆军总司令这回事重说一遍，却只见念卿哑然失笑。
“原只当他是个武夫，不料还是奇货可居。”念卿戏谑地摁熄了香烟，站起身来看着顾青衣，“如果你想让我劝说仲亨，那可抱歉了，你怕是高估了我，也低估了他。”话不投机半句多，念卿歉然一笑，转身便要离开，身后顾青衣只不紧不慢补上一句，“你就这么甘心？”
到底是同类，或者说物伤其类，这一声“甘心”硬是绊住了念卿的步子。
见沈念卿转过身来，顾青衣松一口气，却见她定定瞧着自己，原本一双眼里嗔笑怒骂皆是文章，此刻却浮上一层空寂冷意。这神色，顾青衣并不陌生，因为每日镜中她也常见。不同风光底下，她们有着一样的软肋。于是顾青衣笑了，“你可知道北平的动作？那帮子人只会靠钱贿选，一说要打仗怕都怕死了，哪能真同霍仲亨翻脸。内阁已经放出话来，本省地盘奉上之余，还请督军大人赏脸入阁……老实说，这价码比之我们这头也不逊色。只是南边海阔天空，什么都是新的，由得你从头来过；而回了北平，入了内阁，霍督军就不是现在的霍督军。霍氏在北平有头有脸，人家元配虽没了，儿子家眷却是在的。沈小姐，敢问一句，您跟去北平打算屈身为妾，还是继续做个不见天日的情妇？”
若有人问，被刀子割上一记再撒满盐粒是什么滋味，那便是此刻的滋味了。
念卿低了头笑，在这样的时候仍有心情自嘲。偏偏顾青衣一张嘴似淬毒的匕首，生生要将人凌迟，“薄命怜卿甘作妾，沈念卿这名字果真要一语成谶吗？”
该回答她什么？依着一副傲骨，冷冷反击说：“天地之大，我自有干干净净的去处”；又或者说：“所谓名分，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这些话盘旋唇边、心头，是这样想着，却无法这样说出口。对着一个同类，一个或许看穿了她肺腑的人，念卿说不出这般冠冕堂皇的话。
如何能再骗自己，若说不想跟着他，那是假的，再多自由，再广阔的天地，没有他都是徒然；若说什么都不在乎，也是假的……劫后余生风波定，戏文里的英雄美人从此便可鸳鸯双栖，不问红尘，只留风流佳话在人间。可她呢，不见光的夜莺被高悬在阳光底下，唱罢了，歌完了，是躲回金丝笼里，还是振翅投向天空？
生死契阔容易，人间烟火难挨，相爱是两个人的事，相守却是另一回事。
“一朝恩尽红颜老，你真的不为自己打算？”顾青衣语声轻微，念惯戏文的人总带着些妩媚腔调，幽幽眼神更似有蛊惑人心的力量，令念卿一时恍惚，疑是身在戏中。
可是她的戏，早已经唱完了。戏台上的云漪已经谢幕，往后活在世间的是沈念卿，真真切切活在这凡俗世间，识进退，知得失，做一个简单女子。
“我没什么打算。”念卿笑得恬淡，脸庞逆着身后变幻光晕，悄敛了明媚容华，“顾小姐是有志向的人，我很佩服，多谢你替我设想周到。念卿孑然一身，去留无足挂齿，往后若有机缘，我们或可成为朋友。”顾青衣凝视她，惋惜之色溢于言表，“我本以为你是聪明人。”
念卿扬眉一笑，“我向来不是。”
一曲间歇，舞池里人丛尚未散开，却见顾青衣与沈念卿款款相携而来，两个女子或柔媚或清丽，一似庭花，一似秋月，映得满堂华彩尽失颜色。
饶是如此夺目，却只有那些个洋人和几个留洋回来的新派小姐肯同她们寒暄说笑。风尘女攀上再高的枝头也还是风尘女，仕绅夫人们是万万不屑与她们结交的。在场男士俱是城中头面人物，再是神往也不敢在今日场合下流露殷勤。只有顾青衣的男伴陪在二人身边，态度殷勤，风采焕然，时有妙语如珠引得佳人展颐。
稍停，舞曲又起，严氏公子朝念卿翩翩一欠身，含笑邀她共舞。念卿莞尔将手递出，猝不及防却被一人从身后接过。霍仲亨不知何时离开了众人层层簇拥，已来到念卿身后，正目光温润地瞧着她，一点笑容若有若无浮现。他这副神色瞧在旁人眼里只道是温情款款，唯独念卿暗自叫苦……霍仲亨笑着向严公子说声抱歉，却将念卿的手紧紧攥在掌心，不由分说携了她步入舞池。
舞曲缠绵回旋，念卿小心跟着他的步子，低头等着被他责问。半晌未见动静，他只是轻轻揽着她，舞步趋止流连，专注而沉默。她与顾青衣相见，他瞧在眼里，心中自然是明白的。但是他一笑揭过，并不过问，仿佛只当是两个女人的闺阁闲话。可见，他是真的信她了……念卿心中感动，悄然握紧了他的手，静静依偎在他臂弯，只觉四肢百骸都是绵软。
“我说了不算，定要亲眼见过才相信。”霍仲亨虽是笑着，言语却毫不留情面，“这下眼见为实，该安心了？”顾青衣这件事上，原本没有谁理亏，被他这么一揶揄倒叫念卿啼笑皆非。
“方才顾小姐问了一句话，倒让我答不上来。”念卿眸光莹然地瞧着霍仲亨，看他扬眉静听下文，便学着顾青衣的懒懒语调说，“若是当日换她先遇上你，不知又会如何。”霍仲亨一怔，旋即朗声大笑，“孩子话，这种事又不是论资排辈，还讲究个先后。”念卿低头但笑不语，良久却叹息道：“到得太早是错过，到得太晚也是错过，冥冥中或许真有天意。”霍仲亨眉头一皱，听到这话颇不是滋味，什么叫到得太早也是错过！当下臂上一紧，将她箍在怀中，冷冷斥道：“哪来那么多错过，整日尽会胡思乱想！”他光火的样子看得念卿窃笑不已，越发同他戏谑起来，未说几句却见他拉下脸色，闷声道：“别闹了！”
念卿敛了笑容，被他突然端肃的神色惊住。
迷离变幻的灯色下，她仰起脸来一瞬不瞬望着他，似乎被他语声吓住，隐在浓睫阴影下的眸子透出一丝紧张。霍仲亨见她这般神情，越发忐忑，暗自又将许铮骂了一遍——这小子的馊主意若是搞砸了事，定要踢他去马房，刷上一个月的马！
好端端学什么洋人做派，这种事拿来大眼瞪小眼地问上一遍，还有什么意思。中国人讲的是含蓄，花前月下终身暗许，何其美好的意境。偏偏许铮一口咬定沈小姐是新派人，要当面弄上这么一套才叫罗曼蒂克……见鬼的罗曼蒂克！霍仲亨黑着脸，斩钉截铁开口，“念卿，我有礼物给你！”
竟有人送礼送得如临大敌，念卿愕然之下，却听得他问，“当日你在这里送我两件礼物，可还记得？”当然，她当然记得，一件礼物是她弹给他的曲子，另一件礼物便是她自己。霍仲亨将念卿左手一握，“这便是我的回礼！”
冰冷的硬东西套入无名指上，念卿怔忪低头，见银白指环托起光华璀璨的一粒石头在指间闪闪发光。无名指，他将这石头套在她的无名指……耳边突然静了，连乐声也不见，仿佛一切声音都静止了下来。他怎么能套在这里，这可要闹笑话的……念卿下意识便要摘下戒指，却被霍仲亨一把攥住。他声色俱厉说了一句什么，念卿没有听清，一时间只觉仓皇尴尬。见她低了头还要去摘，霍仲亨终于暴怒，“给我收下，不许摘！”
这一次，周遭是真的静了下来。
众人都被霍仲亨这一声怒斥惊住，乐手们不敢再弹奏，众人面面相觑，四下里鸦雀无声。念卿终于魂魄归位，一口气还未喘过来，已被霍仲亨一手拽住，阔步登上大厅前方台阶。
“众位，本人在此宣布两件事情。”霍仲亨开门见山，半句场面话也没有，“其一，解除本省戒严，恢复南北交通，全面停止四省战事。无论南北，都是中华版图，手足相争伤在自身，本人衷心希望停止内战，重启南北和谈！”
话音落，全场静，旋即掌声如雷。
只有不爱打仗的百姓，没有不爱打仗的军阀。有仗打，才有地盘可抢，有钱财可刮。人人都猜霍仲亨到底会帮北边打南边，还是帮南边打北边，不管帮哪一头，都少不了他的好处。
但是霍仲亨说，不打，哪一边都不打。
加上本省在内，四省地盘都已落入霍仲亨手中。四省战事全面停止，无异于隔断了全国战局，哪一头想再闹大都是不易，要么就此僵持，要么坐下来和谈。
一定有人不乐意，但也一定有更多人额手相庆——譬如眼前众人神色各异，或震动或激越或失望，掌声却依然久久不息。毕竟，期望战事平息，南北统一才是国民真正的意愿。
念卿一时间忘了心中震动，情不自禁为他鼓掌。
霍仲亨转头看她，微微一笑，蓦然将她的手牵住。念卿一窒，只见他面向众人朗声说道：“其二，宣布一件私事——本人与沈念卿小姐正式宣布订婚。”

第三十三记 云谁之思
“然后呢，然后呢？”桂珍姐兴奋得满脸通红，紧逼着念卿追问不休，“督军还说了什么？那些人脸上都是什么表情？”一下午她就没有消停过，逼得念卿啼笑皆非，“好桂珍，你饶了我，那些真的不记得了！”叫惯了陈太，一时改口颇不习惯，念卿不肯叫她桂珍姐，只是一口一个桂珍地叫。桂珍姐不满地笑啐，“没大没小，少来敷衍我，那种场面是个女人都会记上一辈子，我才不信你不记得！”
念卿笑盈盈只作没有听见。回想当时情形只觉身在梦中，一切都是影影绰绰，那些人都有什么反应，谁哗然、谁震动、谁欢喜、谁祝福，似乎同她都没有关系。彼时只记得，他紧紧牵着她的手，掌心温暖坚定，再也不曾放开。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就这样将手交到他手中，无名指套上他给的戒指，小小一圈，圈出一个新的天地。从前人们相信，无名指有一条血管通向心脏，套住这手指就套住了一个人的心，这便是婚戒的由来。指间光彩闪烁，念卿抬手迎上光线，看晶莹剔透的小石头折射出幻丽色彩，仿佛梦里光景。
萍姐推门进来，连唤了两声沈小姐，却见念卿自顾出神，唇边噙一抹淡淡笑意，压根就没听见。桂珍亮开嗓子唤了声“霍夫人”，惊得念卿回首一怔，霎时颊上飞红。萍姐忍笑道：“送礼服样子的人来了，请沈小姐下去看一看。”
订婚宣布得突然，索性连订婚宴也免了，直接将婚期定在半月之后。许铮直笑说督军是他见过最心急的新郎官，若不是碍于沈小姐的体面，最好连这些过场都省了，直接将人抢入督军府去。这一来可将督军府上上下下忙了个脚底翻天，婚礼相关琐事无数，从礼堂布置、礼宾喜帖到新人礼服，都得赶在十天之内置备就位。单礼服这一桩，就叫全城最出名的四家裁衣店各送十套样子，又从英国订了最新式的婚纱，其他首饰鞋子捧花通通都要全新定制。
四十套礼服炫目铺开，将小客厅映得五色缤纷，流光溢彩。喜红、灿金、宝蓝、绛紫；苏绣、蜀绣、湘绣、粤绣；订珠、串银、挑龙、绣凤；中式、西式、传统式、改良式……直把人看了个眼花缭乱。念卿不喜欢太过浓重富丽，挑了几款都是轻约典雅的，令桂珍直嚷着太素了。
其中有件茜红色小礼服令念卿眼前一亮，“念乔穿这款一定可爱极了。”萍姐一面记下来，一面问尺寸如何改，念卿沉默了下，淡淡说：“送过去给她试了尺寸再改。”
当日兵变之后，关押在薛晋铭别墅的宋念乔和程以哲都被解救出来。程以哲受了些刑囚，伤势并无大碍，念乔倒是毫发无伤。起初风波未定，霍仲亨将念乔暂时安置在小公馆，随后念卿醒来，当晚便宣布订婚。直到次日晚上，念卿才单独去了小公馆，与念乔谈了整晚，回来时仍是单独一人。霍仲亨问她为何不接妹妹过来，念卿只说念乔性子内向，一时还不习惯。
桂珍看一眼念卿神色，试探说：“两姐妹总这么分开住着也不方便，还是把念乔小姐接过来吧。”念卿笑一笑，不置可否，转身专注挑选礼服。桂珍忍不住抱怨道：“你让那小妮子一个人待在那边，也不管束。那姓程的从前招惹你，现在没了指望便去搭上念乔，瞧着就让人讨厌！”
念卿仍是笑着，不紧不慢道：“这话可不公道，念乔自己喜欢人家，怎么能怪程先生。原先我不许他们来往，是碍于当时处境，他们两人有缘患难，若真能两情相悦也是好事。”
“这话可真不像你说的。”桂珍皱眉看她，转念一想却又笑道，“是了，如今自个儿恩爱，果然看什么都顺眼。”念卿也不解释，含笑背转了身，眼底却有一抹无奈掠过。
到底人长大了，比不得小时候打上一架也不记仇。纵然是姐妹，一旦生分了，也再回不去往日的亲密。最熟悉的亲人突然换作另一个人，从贫寒女子到督军夫人，连带着周遭一切都改变；生母的旧事揭开，任是谁也难以接受；原是相依为命的两姐妹，如今凭空多出一个霍督军、一个程先生，生生替代了彼此最亲密的位置……短短时日，变故频生，总要给彼此一些时间慢慢接受。
说曹操，曹操到，刚提及了程以哲，便有仆人来通报说，程家二小姐求见。
桂珍嗤笑一声，“我说吧！”
程以哲无罪开释之后，因敢于执言，又受人迫害，一时成了正义人物，受到霍督军公开褒奖。他本人出狱之后，因伤病未愈，一直深居简出。念乔去程家看望了他两回，立时便有言语传开，程家自然也乐于攀上霍夫人这门高枝。
仆人将程二小姐和同来的一名女伴引进二楼小会客室，二人才坐下，便见念卿走了进来。程二小姐忙不迭起身相迎，身旁女伴反而落落大方，摘下帽子朝念卿略一点头。
“方小姐？”念卿大感意外，全未料到程二小姐携来的女伴竟是她。眼前冷冷而立，一身素色旗袍、蛾眉淡扫的女子，正是方继侥的爱女，薛晋铭的未婚妻——方洛丽。
原来程二小姐竟是方洛丽的同学，世界果真很小，兜兜转转也有避不开的人。见沈念卿对方洛丽的出现如此愕然，程以臻顿时暗出了一手冷汗。以臻性子温厚，最见不得人落魄可怜。眼见方家一败涂地，昔日省长千金，如今想要见上督军夫人一面，还需绕上七八个弯，托她代为引荐，怎能不心寒。仆人奉茶上来，沈念卿略抬目光，示意下人先为方小姐上茶。这不动声色的一眼却令程以臻心头一宽。
方洛丽今日来，是以客人随伴的身份，照理最后才轮到给她上茶；沈念卿显然已明了她二人来意，也并未因方家的关系冷遇方洛丽，反而以上宾待她……大概方洛丽也未料到念卿待她如此客气，只淡淡道了声谢。原本尚有三分偏见的程以臻，再看这位督军夫人，不由多了三分敬意。
程以臻初次拜访念卿，只说替家母致谢，感激督军大人赐还舍弟清白。三人心知肚明，各自拣着场面话寒暄客套一番，以臻适时提及对园艺的兴趣。督军府后面的园子恰出自名师设计，念卿便领了二人往花园参观……程以臻领着花匠边看边问，不觉走到花径另一头去。
方洛丽在小喷泉跟前驻足，转身凝视念卿，“沈小姐，恭喜。”这话近几日已听得太多，但从她口中说出却不一样。方继侥尚在狱中待审，沈念卿又是这样特殊的身份处境，方洛丽此时见她，一言一举都是要避嫌的。
“多谢你。”念卿直视了她，目光坦荡，“方小姐，你我见面不易，有事尽管直说。”如此单刀直入，反令方洛丽松了口气，绕圈子委实不是她的长处。方洛丽将唇一咬，直截了当说：“我有两件事求你帮忙，你若答应，任何报酬我都肯出。”
原来她不是乞求，而是来谈条件。念卿微怔，继而由衷微笑，这硬气的女子，虽过分单纯却也异常可爱，全不似念乔那般褊狭，反而极有担当。见念卿露出笑容，方洛丽脸色有些涨红，“我知道你现在不缺钱财，我能付给你的也不多，但这人情只要欠你一天，我必定加倍偿还。”
念卿深深看她，“你不恨我吗？”
方家落到这个境地，可说全拜霍仲亨所赐，与念卿也不无关系。然而方洛丽咬唇将脸侧向一旁，过了半晌才冷冷答道：“我不喜欢你，也不恨你。父亲有今天，是他自己走错路，若是早点听我的劝……”她仰起头，低涩语声一顿，“总之，错便是错了，怪旁人也无用。”
想不到她能明理若此，念卿敛了笑容，心下肃然。方洛丽转头却是一笑，“当初为了晋铭，我倒也恨过你，现在想想毫无意义，即便没有你，他也不见得一定爱上我。”
方继侥那等小人竟养出这样磊落通透的女儿，念卿心底唯能有此一叹。
赘言已是多余，念卿爽快问道：“哪两件事？”
“我父亲患有肝病，在牢里过得艰难，我想让医生每日探望他一次。”方洛丽的要求很简单，也在念卿意料之内。念卿当即点头，“我尽力而为，但医生必须由狱方指派专人。”
“你头脑真缜密。”方洛丽自嘲地笑笑，“放心，我没那劫狱的本事。”提及劫狱，她神色为之一凛，“另外，前日劫狱的事，绝不是四少的意思，那是北平有人故意害他，想灭了他的口！”见念卿皱眉不语，方洛丽急道，“四少素日为人你是知道的，他不是什么大恶人，就算有错也不至死，难道你真能眼睁睁看着他遭难……”
“灭口的事，你从何得知？”念卿蓦然截过话头，将方洛丽问得一怔。低头迟疑良久，方洛丽总算开了口，“是李孟元的妹妹报的信。”
“李繁琦？”念卿挑了挑眉，方洛丽无声点头……繁琦这名字是听四少提过的，念卿略一沉吟，心中已明白过来，“请放心，督军不会为难四少，目前暂时留在重刑室比外头更安全，过两日自然会放他出来。”
“不，你不明白！”方洛丽脱口道，“他已经回不去北平了，那边已万万容不下他！”
她当然明白，劫狱的事早已查明是有人暗中欲下毒手，此时最想令薛晋铭永远闭嘴的人，显然来自北边，也来自他身边。出狱之后，四少的处境只怕比在狱中更危险。
“我求你的第二件事，便是让晋铭留在这里，至少这里还有他一方立足之地，还有我在他跟前……他如今实在已是一无所有！”方洛丽语声蓦然哽咽，转过头再说不出话来。
身后良久沉寂，不见沈念卿有所回应，方洛丽自觉失态，胡乱拭了拭泪。却听沈念卿淡淡开了口，“若是他去更远的地方呢，你仍愿意陪伴他？”
送走程方二人，萍姐来说礼服还等着确定样子，念卿却已没了心情，只觉深深疲惫。正要回楼上休息，凌儿哭兮兮跑来说猫咪不见了……萍姐直骂女仆忘记锁好后院的门，翻来覆去找了半天，那乖顺懂事的花猫竟真的不知去向。
霍仲亨回来的时候，正瞧见一屋子乱惶惶的情形，四下不见念卿，女仆却说沈小姐爬到阁楼找猫去了。
念卿半身悬在梯上，极力踮脚张望，口中喵喵的唤着。
“给我下来！”霍仲亨一声急斥，吓了念卿一大跳，未及转身已被他紧紧拽住，凌空横抱了下来。念卿急急告诉他猫丢了，霍仲亨啼笑皆非，“劳师动众就为一只猫，你喜欢多少养多少，丢一只怕什么！”
“那怎能一样，这猫跟了我这么些日子，感情总是在的。”念卿很是黯然，闷闷低头不再说话，任他怎么安慰也无济于事。除了它，世上再无一只猫咪曾陪伴她度过那些孤寂日子。猫如此，人亦如此。纵有万般不是，也抹不掉相悦过的痕迹，真真假假总在心头。
霍仲亨着了急，“明天我给你找一只更好的！”更好，世间有无数更好，直至认定了你的那一个，便再没有更好……心念至此，念卿蓦然触动，深深蜷伏在霍仲亨怀中，再不愿离开。
方洛丽来过的事情，连同李繁琦的报信，念卿都原原本本说给霍仲亨听了。
“只怕不单李孟元心里有鬼，躲在他后头害怕的人更多。”霍仲亨神色冷峻，对北平虽是彻底绝望放弃，提及政客腐败终究还是愤怒。念卿本不愿在他面前过多提及薛晋铭，此时却忍不住追问：“你引荐薛晋铭给南方的事情怎样了？”霍仲亨看她一眼，漫不经心只说了四个字，“皆大欢喜。”念卿心头一宽，欣慰之色溢于言表。霍仲亨看在眼里，微微一笑道：“薛晋铭是聪明人，识得进退，你倒不必替他操心。”
南边正是用人的时候，薛晋铭才干见识均是不凡，去到南边自有一番作为。
“多一个盟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念卿巧笑倩兮地瞧着霍仲亨，不失时机给他恰好的恭维，“也只有督军大人能有这番胸襟，肯替人铺路，化旧怨为新盟。”
霍仲亨瞪她一眼，“你也不错，人情卖得顺溜！”
在霍仲亨的干预下，薛晋铭最终只定了个玩忽职守的罪名，撤职了事。方继侥撤职之后，一并查实了多项罪名，却因病重入院，迟迟未能受审定案。
自薛晋铭出狱，念卿再未与他见面。
婚期一天天临近，琐事繁杂，诸般应酬往来更令念卿应接不暇。念乔不时也过来帮忙，隔了这一层生分，姐妹俩反而不再争吵，彼此客客气气说笑。经历一番变故，念乔似乎变了不少，究竟哪里变了，念卿却也说不上来。只是念乔畏惧霍仲亨，一如念卿并不喜欢提及程以哲，两个男人都好像隔在姐妹间的那根刺。
清晨起了雾，云团里夹着些雨丝，潮乎乎阴沉沉的天气令人备感压抑。
念卿醒得极早，轻悄悄起床下楼，并未惊动霍仲亨。昨夜仲亨忙到凌晨，近天亮才睡，此时正是沉酣。侍从与司机备好车子候在门口，见管家撑了伞送念卿出来，忍不住暗自嘀咕，第一次见沈小姐这么早出门，还挑这么个凄风苦雨的天气。
车子开了许久，临近码头的时候沈小姐叫停下来，说要下车走走。侍从吓了一跳，探头见车外雨丝渐急，冷得人只想往衣服里缩。这样的天气走在外面，可不把个柔柔弱弱的沈小姐冻坏了么。但念卿坚持起来，是谁也拦不住的，最后侍从无奈，只得让司机开了车徐徐跟在她后面。前面已是码头，人群渐渐拥挤，都是一大早赶着乘船的人。见人群杂乱，侍从正要请沈小姐上车，一晃眼却不见了沈念卿的踪影，那黑衣窈窕的身影转瞬融入人丛，四下都是撑伞的人，密密将视线挡了，哪来还看得到人。
汽笛声震耳欲聋，轮船烟囱喷出股股浓烟，与海上雾霭一同涌动，将天空染上一层阴晦的灰。雨急浪翻的海面连绵起伏，往南看，看不到尽头。
南方，比这里更温暖晴朗的地方，听说连冬天也不会寒冷，终年有暖暖阳光照耀，女子爱穿薄绸衫裤，有蜜色肌肤与甜美笑容……那里，或许是适合他的地方。
行色匆匆的旅人携着行李箱笼从眼前鱼贯而过，与送别的亲朋在入闸铁栏外挥手道别，有人挥泪，有人不舍，更多人木然走过并不停留。熙熙攘攘的人群后面，裹一身黑呢大衣的女子沉默立于檐下一隅，低檐软帽缀着面网，遮去了容貌。从她跟前走过的人，却纷纷回头张望，猜测这谜一般绰约女子是谁家贵眷，又在此送别何人。
开往南方的轮船又鸣响第二遍汽笛。笛响三遍船就开了，入闸口的船员不住催促旅客搬运行李，排在后头的人开始焦急挤向前去。念卿低头看表，时间已差不多了，四少却仍未出现，莫非是临时改变主意，又不肯去南边了……站在这里可以清晰看见入闸口的方向，左右有挂牌遮挡，却不易被旁人瞧见。念卿渐渐有些焦虑，走出几步朝来路眺望，却不敢太露了行迹。一早得知薛晋铭南去的行期，彷徨再三还是决意来送他。仲亨虽不会计较，外头人言却是可畏……今日并非霍夫人送别前警备厅长薛晋铭，而是沈念卿送别薛四公子，仅仅是故人与故人的离别，无关是非与风月。
这是她的私事，无须惊动仲亨，无须侍从随行，更无须让四少知道她的到来。到今日尘埃落定，再相见也不过平添惆怅，他和她都不是没有决断的人。四少出狱已多日，念卿不曾探望，连礼数上的问候也没有过；薛晋铭倒送来一份得体的礼物，为霍督军与沈小姐的婚讯道贺，除此再无多言，也从此断了往来。
今日不会再有人来送他，扈从如云、一呼百应的薛四公子现在只剩孤零零一个，连方洛丽也不会来了。前天夜里方继侥肝病发作，凌晨病逝于医院。方夫人悲痛过度，卧床不起，料理丧事与照顾病母的责任，都落在方洛丽一人身上。
当天傍晚，程以臻带来一只信封交还念卿。里头原有念卿准备的一张洋行支票和一张去往南方的船票。退回来的信封里，船票还在，取去了支票，再没有别的话。
在为方继侥周旋一事上，方夫人倾尽家产向北平打点，多方请人出面说话。如今人去财尽，举步维艰，方洛丽所需要的再不是爱情，而是钱和势，令她能活下去的钱和势。这恰恰是薛晋铭从前有，而现在无的——从前他有一切，唯独对她没有爱情，等到如今共历患难，爱情或许会来时，她已不需要爱情。
一曲散去，该走的人都走了，不能走的也只能背转身，各自风雨各自行。
至于她，昔日云漪，今日念卿，也只能站在这里，于无声处，于落幕后，静静看他离去。
如同初见时，他静静笑着，看她到来。

第三十四记 永以为好
火苗腾起，点燃又一支烟，青色烟雾在眼前氤氲出奇异幻景，袅袅似谁人舞影。
“四少，船快开了。”老仆人一手提了皮箱，一手替薛晋铭撑着伞，忍不住低声催促。最后一批旅客也已登船，入闸口渐渐没有了人，船员都已回到船舷口，只等第三声汽笛响过，便可锁闸开船。大概四少已是最后一位未登船的乘客，老仆人再是不舍也只得催促他动身。
四少却只是慢慢地抽着烟，神色里略有倦意，也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老仆人猜想，大概是在等什么人，可是又不像……四少已在这背静的转角处站了许久，只是抽烟和瞧着远处海面出神。若是等人，人家来了也找不着他。老仆人望着那落寞身影，见海风吹动他灰色大衣下摆，心里无端一阵难受，想来四少还是不舍得走罢。
“等您到南边安顿好了，就给个信，我还过来侍候您。”老仆人喃喃说得一句便哽咽了。薛晋铭转身看他一眼，从他手里接过了皮箱，拍了他肩头淡淡一笑，“好，你回去吧。”老仆人犹有不甘，又急急恳切道：“我好多年没回去，回老家也住不惯，您要是不嫌弃，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跟您几年。”薛晋铭笑着侧过脸，不让老仆看见他牵强笑容，再回头已恢复素日倜傥神色，轻慢里带笑，“又来啰唆，这次回乡下好生享福，你这把老骨头也该歇着了。”老仆黯然无言以对，听得薛晋铭又问他回乡的钱够不够，忙不迭点头说够了够了。
“那就好，我走了。”薛晋铭一笑转身，说走便是走，没有半分拖沓留恋。外头急雨扑面，飒飒湿了他一肩，老仆人追上去递伞给他，执意要看船开了才肯走。薛晋铭突然就沉了脸色，淡淡将伞挡开，“我不喜欢有人看着走。”
老仆怔住，撑了伞立在原地，看他孑然一身走进风雨里去，一步步过了闸口，登上舷梯……那一袭灰色大衣的修削身影，裹了蒙蒙雨雾，就此行得远了。
远了，终于远了，想再瞧得清楚一些，却只是越来越远……念卿不愿眨眼，怕一眨眼就再看不见这身影。然而眼前一切终于模糊，一点泪，凝在睫间却不肯坠。
那远去背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挺拔潇洒，不似走在凄风冷雨里，倒似走在衣香鬓影间。
这样的四少，来时去时一般从容，不需要任何人同情，怜悯反倒是对他的羞辱。
第三声汽笛响起，轮船徐徐离岸。
船身驶动的第一下颠簸，似剪刀咔嚓落下，终于剪断心底最后一丝幻念。
想见到又怕见到，明知那人不会出现，仍不免痴妄一场。
船舷边挤满了人，争先恐后向岸边送别的亲朋挥手。薛晋铭穿过其间，头也不回，再未向码头看上一眼。船离岸边，码头上送行的人也渐渐散了，送别的场面本就是一时的情切，再难舍的离别也一样会过去，转身又是新的笑脸。
薛晋铭到舱里搁了行李，出来见船已掉头，一时却未驶远，只等避让另一艘入港轮船驶过。而方才挤在舷边恋恋不舍的人们已忙着对舱室陈设挑剔评点，岸边送别的人早已散去。薛晋铭闲闲将手插在大衣兜里，倚了栏杆看海面起伏，看船徐徐掉头驶向南面。
人散了，船开了。
念卿缓步走到外头来，沐在淋漓雨里，默默看船驶远。
找得快要发疯的侍从终于远远瞧见她，忙不迭让司机按响喇叭，自己撑伞下车，疾步赶了上去。司机只怕沈小姐没看到，一个劲将喇叭按得惊天动地。
薛晋铭听见岸上隐隐的汽车喇叭声，不经意间回头看去——
码头空旷，雾雨迷离，一抹淡淡人影遗世独立。
醒目的黑色轿车驶近她，有人撑伞上前，似在极力劝说什么。
她转身走到车前，却又回头，定定望向这里。
一只白色沙鸥，掠翅划过海面，鸥鸣呖呖。
“念卿。”薛晋铭张口，终于唤出这个名字，却只喃喃在唇齿间，几近无声。
轮船破浪急驶，越行越远，将岸上景致渐渐抛在后头。眼前视野渐宽、渐远、渐淡……终于模糊了她的身影，模糊了雾雨缠绵，模糊了一天一地。
高跟鞋的声音一路从楼梯上传来，直到书房门口停下。
霍仲亨系着睡袍坐在沙发里，低头看报，手里稳稳端了薄胎青瓷茶盏，连眉毛也未抬一下。念卿倚着门框静静看他，也不知该说什么，鼻端却是越来越酸。看四少走，泪水并未落下，回来这一路，与那离去的人背道而驰，也未落泪。直待到了家，见了他，看他安稳地坐在壁炉边喝茶看报，好像一早在这里等她，永远会在这里等她……终于，泪意无可遏止。
霍仲亨叹了口气，搁下报纸，朝她伸出手，“过来。”
念卿走过去，猫一般温顺地伏在他怀里，慢慢开始抽泣，终于泣不成声。
“仲亨，我不明白。”她抬起泪眼望住他，“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为什么还这样难过？”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霍仲亨目光深邃，半是无奈半是了然，“好了，你已做得足够，不要哭了！”念卿默然点头，忍回眼泪，朝他露出一个微弱笑容。霍仲亨眉头一皱，火头刚冒上来，便被她盈盈目光熄灭——她竟用这种眼神看他，眼里满满都是依赖。
“看什么，我又不会走。”霍仲亨没好气地笑起来，狠狠托起她下巴，手指揉进她发丝里，“算了，要哭就哭，别这样看着我！哭过这一次，以后再不许伤心！”
他孩子气的恼怒终于引得念卿破涕为笑，笑里仍有眼泪扑簌簌落下，却已不是悲泪。
她的泪水坠落他掌心，又渗出指缝，温温热热，酥酥痒痒。
霍仲亨深深看她，第一次默许他的女人在他面前为另一个人流泪。
只因这是她的酸楚，她的无奈，因而变得合理，变得可以容纳。
这不可思议的感受，或许便是他们所谓的爱了……霍仲亨一时喟然，只将念卿紧紧拥入怀中。她柔软长发在他掌下散开，凉凉滑滑似青色缎子，握在手里有一种安恬的感觉。壁炉里偶有火星爆开的轻响，除此只有一室宁定和她细匀悠长的呼吸。她就这么蜷在他怀里，渐渐沉静睡去，睫毛下还凝着一点泪珠。他将她抱到床上，动作极轻缓，似捧着一朵盛开在掌心的睡莲。
念乔下午来时沉着脸，直上二楼找念卿，却被桂珍挡下，说夫人早上出门着了凉，这会儿还在休息。见念乔面色不豫，桂珍便笑着打趣道：“这是怎么了，又同程公子吵嘴吗？”念乔咬唇，从手袋里掏出个叠得四四方方的东西掷在桌上，闷声仍不说话。
桂珍好奇拿来一看，却是张半皱的报纸，展开只瞄得一眼，顿时变了脸色。那上面赫然一张醒目照片，正是戎装的督军和一身男装的念卿。底下粗黑大字的标题写着“气短可是真英雄，情长终究小儿女”——饶是念书不多，桂珍也读出这句话里浓烈的讽刺。
“这是哪来的？”桂珍吃了一惊，左右看看，急忙将报纸揉了，“这种东西你怎么敢带进府来！”念乔涨红脸，忍着气说：“这是北平的报纸，上面还有更难听的。”桂珍啐一口，两下撕了报纸，愤愤数落道：“臭穷酸尽会靠笔杆子毁人，这种东西还巴巴地拿来给她看，你也是个不省事的……哎，你怎么会有北平的报纸，谁给你的？”见桂珍一脸狐疑，多半又疑心到程以哲头上，念乔没好气地看她一眼，“刚去车站接了个同学，人家从北平回来，捎张报纸路上看看有什么奇怪。”提及同学，念乔忽然想起件蹊跷事，“今儿在车站还遇见个奇怪的人。”
“有多奇怪？”桂珍随口问道。
“那人好像也是学生，挺英俊的样子，跟我同学坐一个包厢，起初还客客气气帮我们提了行李，后来惠珍多话，偏偏提起报纸上的督军夫人，她还不知道我们是姐妹。”念乔皱着眉头，“我倒没说什么，那人翻脸却比翻书还快，狠狠瞪着惠珍，像是谁欠了他钱，把我吓一跳！”
桂珍哈哈笑起来，“可不就是北平那些激进学生么，再不然就真是跟督军有仇的，他们带兵打仗的人谁身上没点血债，不奇怪，不奇怪！”念乔支颐想了想，“我瞧着不像，总之那人古怪得很。”二人又议论一番，闲闲扯了些家常话，念乔记挂着同程以哲的约会，也不待念卿睡起便走了。
这一觉直睡到傍晚，念卿醒来仍觉昏昏沉沉，早上在码头着了凉，一整天都在头痛。
门外走廊上有军靴声橐橐走近，是仲亨提早回来了，即使只听得他脚步声也觉得一阵甜蜜。念卿懒懒地拥了被子，眯着眼睛看门口。
门是被踢开的，霍仲亨双手举着个黑乎乎的小东西，大步走到床边，将那东西往床上便是一扔。念卿一声惊叫，被那毛茸茸的小家伙迎面扑在身上。它小爪子抱住她再不肯放开，一头便往暖暖的被子里钻去。“是小狗？”念卿惊喜地拎起小家伙一看，这圆头圆脑的“小狗”，漆黑毛皮乌光水亮，长尾巴神气地甩在身后，眼角有漂亮的浅色纵纹，分明，分明就是一只幼小的黑豹！
念卿瞠目，险些失手将它掉在床下。
霍仲亨纵声大笑，满意地欣赏她惊骇神情，“我说过给你一只更好的。”
温顺的小花猫，变成这活生生会吃人的黑豹，这便是他眼里的更好……念卿好半天说不出话来，看看张牙舞爪的小豹子，又看看那趾高气扬的男人，呆了一刻，终于笑不可抑。
“你要把它当猫咪养吗？”念卿几乎笑出眼泪。
霍仲亨却没有耐性管她笑什么，“快起来，懒女人，还有好东西给你！”
念卿不情愿地被他拽起来，草草梳洗收拾了，便随他急匆匆出门。车子朝海边开得飞快，一路上霍仲亨都卖着关子，念卿也由着他折腾。早上还是雾雨绵绵的天色，到傍晚总算有了几分晴意，淡淡阳光穿透云层，细缕一样洒在粼粼海面。海风的潮意带着雨后清新，吹散了天际阴云……念卿望着车窗外起伏的海面，手指扣在仲亨温暖掌心，心境亦如这海天辽阔，纤尘不染。
车子盘山而上，在空旷的山顶停下。
霍仲亨携她下车，海天相接的浩淼景致骤然扑入眼帘，一轮夕阳正渐渐沉入地平线下，落日熔金，余晖似火，将碧蓝海水也染成了耀眼金色。造化之辉煌，令念卿陶然忘己，沉沦在无边美景里，久久不能言语。
身后有力的手臂将她轻轻环住，霍仲亨低头啄吻在她耳畔，“喜欢这吗？”
念卿闭上眼睛，怡然微笑，“喜欢。”
“这里不算很远，不是偏僻山村，仍然有很多人认得我们。但我会为你建一座海边的屋子，俯瞰大海，仰望天空；春天你可以种花，可以养你的小狗小猫，说你想说的话，做你想做的事……你说过的心愿，只有一点我办不到，不能让你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往后我在哪里，你便在哪里，不能再去别处！”
夕阳余晖照在他脸上，映出夺人光彩，令她错觉这一刻世上所有光辉都落入他眼底。
同样的金色天空下，同样的夕阳如醉——
城中，督军府前，清瘦的黑衣少年从车上下来，径直走到守卫森严的岗哨跟前。警卫毫不客气将他挡住，他扬眉一笑，眼里似洒进金色光芒，英俊眉目因这一笑而带上男子少有的细致鲜朗。少年开了口，语声却傲慢，“我是霍子谦。”
海上，轮船迎风破浪，驶向温暖的南方。船头栏杆后，修颀身形的男子悠然远眺，侧颜被夕阳镀上淡淡光晕。甲板上散步的仕女不时驻足回首，假意张望他身后海鸥。在他身后，淼淼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行海鸟结队归来，正投向斑斓云霞深处……
——《衣香鬓影·回首已是百年身》END——

番外·夜阑珊
十二月底的南方，木叶落尽，潮冷阴沉的天色里，云低风急，行人匆匆。
黄昏将近，夜色里霓虹亮起，灯火流光，渐渐添了热闹。
一辆德式小汽车上粘着雪花彩屑，缓缓驶过街头。车后座堆着大大小小的礼物盒子，如今信教的有钱人家，也学了洋人的风俗，过起了圣诞节。为着赶一赶这趟子时髦，道旁商店的橱窗上，也用彩纸剪了花花扭扭的英文，贴得五彩缤纷。
“MERRY CHRISTMAS!”
又一辆敞篷小汽车飞驰过来，开车的是个洋人，朝路边女学生们挥手高叫。
三五成群的女学生们，有的低头避让，也有大胆的回以微笑。
一个齐耳短发的女学生，低声恼道：“洋人真是冒失鬼。”
同伴揶揄她，“从前是谁说洋人那做派才叫罗曼蒂克？”
短发女生不服气，扭了身边人的胳膊，嗔道：“念乔，你说说，这叫哪门子罗曼蒂克！”
身侧的高挑少女却只顾侧首出神，并未回答她。
“念乔，你看什么呢？”
被唤作念乔的女孩子转过身来，乌发齐肩，面容清丽，一双眼尾上挑的明眸，带了些冷冷的傲气。惠珍笑道，“你呀，又在神游天外了。”
念乔没理会她的打趣，掉头看向橱窗那边，怔怔出神。
不远处街角，有个卖糖炒栗子的小贩，甘甜诱人的栗子香气被寒风吹送了一街。
有个黑瘦的小男孩眼巴巴站在摊子前，旁边个头高出一截的女童，像是姐姐，牵了他的手，怎样也拽不走。两个孩童在十二月的天气里，只穿件脏兮兮的夹衣小褂。
“真可怜。”惠珍顺着念乔的目光看过去。
“贫穷并不可怜，弱小者也有弱小者的尊严。”念乔淡淡反驳。
惠珍一怔，却见念乔快步朝那炒板栗的小贩走去。
她买了一袋刚炒好的栗子，转身走向两个孩童，微笑着弯身递给那个男孩。
小男孩往后退了一步，歪头怯怯望了她，又望望身边的小姐姐。
念乔将板栗塞到男孩手里，转头看那女孩，不知为什么敛去了温柔笑容，抿着唇，神色有些阴郁。女孩怯怯退后。念乔一言不发，解下了自己的厚绒围巾，给女孩裹在脖颈上。
两个孩童朝她鞠躬，手牵手跑远，她仍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望了孩子的背影出神。
“念乔心地真好。”惠珍感叹。
“可她怎么总是不快活的样子？”
“她是孤儿，没有家里人。”
“真的吗，我从没听她讲过家里人的事，原来是这样！那也太可怜了，难怪她和你一起寄住在你姑妈家……还好有你照顾她。”
“唉，我姑妈并不很愿意，留我住在省城上学，已算看着我爹颜面。她肯收留念乔，多半是瞧着念乔手中有些积蓄，念乔也懂事大方，时常帮姑妈添置家用。”
“她一个孤儿，怎会有积蓄？”
“说是父母留下的遗产，我也不好多问她的家事。你瞧念乔这般谈吐举止，也不会是小户人家出身的，大约她父母过身前，很有些家底。”
两人一时住了口，因念乔已走了回来。
念乔低头将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咱们走吧，别误了时间。”
惠珍兴致勃勃道：“今天这位来讲演的欧阳先生，是从北平来的，听说很做了些大事，许多学生都敬佩他呢。”
美华茫然问：“哪个欧阳？”
“当然是化名，真名实姓谁敢用。我在报上瞧过他发表的一篇文章，文采妙极了，真是个才子，比当年风云一时的程先生也不差。可惜了程先生，被捕之后就下落不明，好多人都不肯相信他已死了，我也盼那是假的……”惠珍满面惋惜。
走在最后的念乔，低了头，脸庞笼入深深阴影，一路默不作声。
路灯昏黄，天色已黑尽。
穿过繁华市区，拐入僻静街巷，方才欢乐祥和的圣诞景象被远远抛在身后，与眼前的穷街陋巷仿若两个世界。这里没有霓虹缤纷，只有破陋的贫民窟和劳作一天疲惫归家的人们。黄包车夫拉着空车哗哗跑过，赶去教堂等做完平安夜弥撒的人们出来，好接生意。三五个脏兮兮的小孩从身边跑过，挥舞着街上捡来的彩带。
美华挽紧念乔，缩了缩肩膀问：“惠珍，还有多远啊，这地方乱糟糟的，怎会选在这里讲演。”惠珍也有些不安，“本来是安排在学校里，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临时改来这里，偏僻的地方才安全。”
“不过是个讲演，警察来了又能怎么样，何必这样战战兢兢的？”美华嘟哝。
“本省是谁的地盘？你难道不知那位铁腕人物，对待左翼社团，向来手段霹雳？”
她话音未落，倒听见身旁一声嗤笑。
冷声发笑的人是念乔。
临时选做演讲地点的印刷社仓库，就在巷子后面，三人加快步子穿过贫街陋巷，遥遥已经望见仓库门前路灯。“到了，快走。”惠珍招呼着，一转头，却见路口黑黢黢的阴影里，徐徐驶出两辆轿车。
惠珍慌忙拉了两人往路边闪避。
轿车却在离她们面前不远处停下。
前一辆轿车的车头灯霍然亮起，白晃晃射过来，三人顿时睁不开眼睛。
惠珍抬手挡住眼，竭力眯起眼睛，看见车门开了，一个高大的男子身影走下来，穿的是高筒皮靴，靴跟走在僻静小巷，橐橐声响惊心。
他一直到她们跟前，笔直立定，抬手行礼。
惠珍终于看清了，竟是一个戎装佩枪的年轻军官。
一时间心腔里嗵嗵急跳，惠珍的冷汗冒出来，就在此时，身后的念乔迈出一步，并肩挽住了自己的手。
“二小姐，夫人有请。”那军官开了口，语声铿锵有力，口气恭谨里透着冷淡。
惠珍愕然，转头看向念乔［1］。
车灯强光照在念乔脸上，她一言不发，姣好面孔绷得苍白，昂头冷冷道：“我不认识什么夫人，请不要打扰我们。”
军官不为所动，态度强硬，“请二小姐随我回府。”
念乔满脸倔强，“我若不去呢？”
军官脸色冷毅，眼里却有一分忧虑关切，“念乔小姐，请不要再倔强了，夫人非常担心你。”
“我说过不认识什么夫人！”念乔拔高语声，苍白的脸因怒意而涨红。
军官沉默片刻，沉声道：“就算不认夫人，您总该认得您的姐姐。”
念乔冷冷一笑，“姐姐？我早已登报和她脱离关系，这世上，我再也没有什么姐姐！不用谁来认我，可怜我，施舍我！请你转告她，不要再妄想我的原谅。”
军官无奈叹了口气，语声沉缓，“夫人就在车上。”
念乔陡然一震，转头望向后面的黑色轿车，嘴唇微微有些发颤，原本涨红了的脸，也瞬时褪去颜色，不知是惧怕还是什么。
“夫人都亲自来了，二小姐，不要再固执了。”军官温言相劝。
念乔咬唇僵立半晌，朝那轿车迈步迎了上前。
惠珍见她单薄身影，孤单前行，仿佛要被那白炽慑人的车灯光柱刺穿。
她虽不知这些人与念乔的关系，却咬牙想，无论如何，不能让念乔一人涉险。
大不了有祸同当，惠珍将心一横，便要追上去。
那军官伸手一挡，冷冷道：“留步。”
念乔回头，“不要难为我的朋友。”
军官迟疑了下，放手让惠珍过去。
惠珍瞪他一眼，大步追上念乔，极力镇定地挽住她的手臂。
“没事的。”念乔对她笑笑，面孔苍白得怕人。
轿车的门开了，没有人下来，只从车内传来一个清冷而优雅的声音，“上车。”
光线昏暗，惠珍隐约窥见后座女子的身影，一个淡淡侧面，只觉高傲曼妙之极。
念乔放开惠珍的手，自己迎上前去，“你还找我做什么，我已经跟你没有关系。”
从未听过念乔用如此冷硬的口气对人说话，仿佛恨绝了车里的女子。
那车内的女子徐徐转过脸来，面孔被光线照亮，潋滟红唇衬了雪肤，本已耀眼之极，更慑人的，却是那双眼睛，一顾之间，清辉流转，几许惆怅温柔，几许深邃洞彻；分明没有说话，却有千言万语藏在眼波底下，教人抵御不住地听进了心里。
惠珍用力眨眼，瞧得真切，终于认出了这张脸。
非但她认得，只怕全国的人都认得。
曾在报纸上看过，也曾隔着人丛远远望见过，却从未想到有朝一日，她会和自己离得这么近。这位堪称当世传奇的女子，当年以一幅身着男装、飒然站在大督军身旁的著名照片，令世人知道了她的名字；更以一场举世震动的婚礼，让天下人瞻慕了她的绝代风华。
她有一个风韵卓然的名字——霍沈念卿。
惠珍呆呆不敢相信，传说中的大督军夫人竟近在咫尺。
霍沈念卿……念乔，念卿……心中怦然一动，惠珍鼓起勇气直视她的容颜，在那惊艳眉目间果真寻到些许与念乔相似的痕迹。
霍沈念卿望了念乔，微微一笑，艳色里透出几许冲淡，声音很是低柔，“今晚是平安夜，我来接你回家。”念乔别过脸去，看也不看她，“那是你的家，跟我没有关系！如果没有别的事，请放我们走！”
念乔转身挽了惠珍，头也不回便走。
身后却听得霍沈念卿冷冷道：“往日里，你要走，我由得你走，你要独立，由得你独立，今日却不行。你认我是姐姐，便随我回家；若你没有这个姐姐，也罢，许副官……将这几个参与非法集会的女学生带走。”
这丝绸般柔而冷的声音，被寒风送入耳中，连惠珍这样大胆的人也不禁停下脚步，不敢往前再走。
两个全副武装的卫兵自前面车上下来，在离她们五步外站定，腰间佩枪乌光锃亮。
美华已簌簌发抖，寻常女学生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
念乔陡然转身，怒视车里的霍沈念卿，“督军夫人，你到底怎样才肯放过我？”
霍沈念卿一笑，推开车门，丝绸窸窣声响，惠珍顿觉眼前艳光动漾。
穿一袭深红曳地夜礼服的霍沈念卿，浓鬓如云，肤光胜雪，优雅起伏的脸廓被车灯光亮映照，泛起清冷的光华。她微仰起脸，眉梢眼底都是冷意，“今夜我若不来，你和你的朋友恐怕已经被警察逮捕。我不想去牢房中接你，最好现在，就跟你的朋友上车。逮捕非法聚众的警察，被我的卫队挡在路口。你要在这里同我硬气，还是去班房里同警察硬气？”
惠珍与美华倒抽一口冷气。
美华已快哭了出来。
念乔青白着脸，将嘴唇咬了又咬。
美华扑过去摇着她的手臂，哀声道：“念乔，求求你，我们走吧……要是被我爹知道我进了警察局的班房，是要打折我腿的呀！”
车子缓缓尾随前面的车，出了巷子，穿过前面热闹繁华的市区，往城东而去。
姓许的军官缄默坐在副驾位置，惠珍与美华并肩坐在后排，大气不敢喘，手心里都是一把汗。念乔上了督军夫人的车，不知道现在怎样，也不知道这车子要将她们带往何处。
车窗外掠过的街景却越来越熟悉，分明是回家的路。
惠珍心里发慌，几番鼓起勇气想问前排那军官，却被美华暗暗拉住。美华手心里汗津津的，指尖止不住发颤，两人只能紧握对方的手来壮胆。
“林小姐，贵府就快到了。”那军官侧了头，微微一笑。
林惠珍刹时头皮发麻，“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在这里？”
军官一笑，“不但你住这里，念乔小姐也是住这里的，对吗？”
惠珍失控地扑到前排，“你们一直监视她？监视我家？不，请不要伤害我的家人，我家里人并不知道她是……她是你们夫人的妹妹，他们是无辜的！”
原来家早已被他们找到，一切都在人家的监视中，惠珍心中又怕又怒，声音也发抖了。
后视镜里，那军官抬眼看她，神色莫测地笑笑，“若没有夫人暗中保护，你们的麻烦不只今夜这一次。”
惠珍悚然哑了，那军官也转过头去，再不言语。
车子在门前停下，院子里还亮着灯光，一定是管家还在等她们回家……惠珍喉头一哽，陡然觉出有家可回，有一盏灯火可挂念的好，眼泪几欲冲上眼眶。
军官下车，拉开后座车门，欠身道：“请下车。”
惠珍默然看了身旁的美华，美华孤零零瑟缩在后座一角。
昏黄路灯下，军官朝惠珍和美华一笑，目光犀利，“两位是念乔小姐的朋友，许某自会多加关注。夫人说，念乔小姐年轻，难免识人不慎，只要不是行差踏错，多交些朋友倒也没有关系。”
惠珍心头一寒，“多谢霍夫人的警告。”
督军府，华灯通明，守卫森严。
甫一踏进大厅就有管家仆妇簇拥上来，为二人宽去大衣。
霍沈念卿褪下银狐裘大衣，从管家萍姐手中接过薄绒半袖外套披上，垂流苏的长缎带随手束在腰间，语声里带了倦意，“霖霖［2］睡了吗？”萍姐忙回道：“大小姐闹了一晚，好容易才哄着睡下了。”
萍姐望向她身后一脸孤冷的念乔，有些迟疑，不知该不该问候请安。夫人好似忘了念乔小姐还在身边，看也不看她一眼，也不吩咐人侍候。萍姐寻思着问：“厨房里参汤炖好了，要现在盛上来吗？”
夫人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径自迈上楼梯，淡淡道：“念乔，跟我上来。”
“你要说什么就说，我既然跟你来了，倒要听听霍夫人有什么指教。”念乔昂起头，硬声答道。
萍姐听得心口凉气直冒，这位姑奶奶，好久不露面，一回来又闹上了。
念卿自楼梯上回身，雪白手臂搭了乌木栏杆，微微蹙了眉，“霖霖睡了，别在夜里闹。”
霖霖……
那是她的侄女，姐姐的女儿，生下来已大半年了，还从未见过她这个小姨。想来一定是个粉粉团团，极可爱的孩子。念乔怔怔的，心里软了下去，默然跟着念卿上了二楼西侧的客房。
房里铺了厚绒地毯，水晶吊灯光影婆娑，壁炉里火光虽微弱，却烘得一室温暖如春。
仆人退出去，悄然带上房门。
“霍夫人有什么吩咐？”念乔冷冷站在门口，不肯再走近半步。
念卿走到壁炉前，背向而立，只是烘手取暖，对念乔的话全无反应。
她侧身在壁炉前的靠椅坐下，目光微垂，望了火光出神。
这个样子的沈念卿，和人前仪态万方的霍夫人，倒又不像是一个人了，像是记忆昔日同住在小阁楼里的姐姐又回来了……仿佛是火光，微微刺痛了念乔的眼睛，一时酸涩。
“这里没有霍夫人，只有你的姐姐。” 念卿笑了一笑，眼角有落寞倦色。
念乔别过脸，不愿看她，“我曾经有过姐姐，可她早已变了，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是吗？”念卿抬起目光，眼神戚然，“我为何不能变，难道合该一世恓恓惶惶，身不由己为人卖命，就不能像如今，正大光明地为人妻母？”
“正大光明？你的正大光明，就是攀附权贵，将恩人、朋友和亲人全都背弃？为了这个霍夫人的名头，哪怕手上沾染他人的血，哪怕在人家正室的牌位前下跪认小？”
念卿一动不动听着，面无表情，只是脸色渐渐苍白。
从外人口中听到这般讥讽，算不得什么，从唯一亲人的口中听到，却是真正羞辱。
念乔也僵住，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可为时已晚。
火光映照下，念卿脸色雪白，瞳孔中似幽幽燃着两簇火焰，“我嫁给怎样的人，给他做妻还是做妾，那是我的事，不必你来教训；谁是恩人，谁是小人，却是你，至今还在糊涂。程以哲的真面目，你是看不清，还是不肯看清？”
从霍沈念卿口中说出这个名字，这个竭力淡忘的名字，再次令念乔心口一痛。
怎么敢忘，哪怕世人全都忘了他，唯独还有她念乔记得，记得他的好，他的冤屈。
哪怕他欠了她一份情，毁了她一纸约，她也终究不忍怨怪。
因为，是他被人亏负伤害在先，是另一个无情无义的人将他的心凌迟得破碎。
那便是她的姐姐，是眼前口口声声还在污蔑他为小人的督军夫人。
念乔退了一步，惨淡笑道：“好，好，你的爱情便是高贵无私，光明正大，别的人全是卑鄙无耻的小人，都是旁人亏欠你，你从来不曾负人！”
“我负了谁？”念卿不怒反笑，眉梢冷冷斜挑向鬓角，“就算天下人，都可说我沈念卿薄情寡义，念乔，扪心自问……我可有半点对你不起？”
念乔一窒，眼前掠过一幕幕往事——
久别归来的姐姐站在纷飞落叶中，绕着旧围巾，抛下手中皮箱，脸上又是泪又是笑，向她张开双臂；报馆楼下，姐姐领了第一份薪水，牵了她的手飞快奔过两条大街，昂头推开白俄人的糖果店玻璃门；戏院外的雨夜里，姐姐捧着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冒雨跑回来，塞进她手里……眼前之人是她的姐姐，是曾百般温柔照料过她的姐姐，是她怎样也摆脱不了的亲缘，这个事实如火星灼烫在她皮肤上。念乔倔强昂头，含泪与念卿对视，“我们原本好好的，都是你毁了一切，你只顾自己荣华富贵，从没尊重过我的感受！”
“荣华富贵？”念卿霍然站起，似一只盛怒的母豹，目光闪闪慑人。
念乔咬着唇，不甘示弱地瞪视她。
“在你眼中，我走到如今，便是为了荣华富贵？”念卿怒极反笑，笑出了眉梢眼底冷冷的锋芒。
念乔喉头一滚，讥诮地扬起下巴，“哦，你是为了爱情，为了那个独裁军阀刽子手的高尚爱情！换了别人就是戏子与恩客，只有你们是风尘遇知音，英雄美人多么浪漫……”
“收回你的话。”念卿冷冷截住她的讥笑，眉睫间，尽覆上霜色。
“收回哪个字？戏子么，恩客么……”念乔尖刻地笑，瞧见念卿强抑怒意，垂在身侧的手已握紧，越发起了挑衅的快意，“怎么，想打我？你凭什么，这世上除了父母，没人有资格对我动手，除非霍夫人你又想仗势欺人。”
念乔越说越痛快，胸口怨气尽吐，出口如刀，“除了独裁暴力，仗势欺人，你们还有什么本事？姓霍的已经仗着权势害了程大哥，有本事就再逮捕我！我就是要参加演讲，参加集会，就是要像程大哥一样，这才是光明正大做人，而不是嫁给权贵做小老婆！”
耳边脆响，脸颊火辣辣剧痛。
念卿反手一掌，重重掴了下来。
念乔被掴得一歪身倒在沙发里，眼冒金星，半边脸上剧痛。
一室死寂，只有壁炉里木材燃烧的轻响。
念乔捂上已经红肿的白皙脸颊，泪珠如断线珠子般滚落，嘶声哽咽，“沈念卿，你真不该回来找我，就让我在孤儿院过一辈子，好过现在。”
火光烈烈照着念卿苍白的脸，映出眼底失望伤心到了极处的惨淡。
窗外传来汽车驶近的声音，院子里卫兵急促的奔跑声响起，整齐划一的立定声里，铁门轧轧开启。念卿望向窗外，脸上有橘黄车灯的光影掠过——是他回来了。
念卿一言不发，按了桌上的召唤铃，铃声响了两遍，楼梯上脚步声窸窣传来，管家和仆从恭敬站在门口。念卿起身，理了理鬓发，从念乔身边走过，仿佛再也看不见她的存在，淡淡吩咐道：“把这房间锁了。”
“你凭什么限制我的自由！”念乔愤怒地想冲过去，却被仆妇死死挡住，眼看着念卿转身而去。萍姐利索地将门带上，隔了门好言好语地说：“念乔小姐先歇一觉吧。”
念乔知道无从反抗，颓然背靠着墙壁，只是冷笑。
走廊另一头的婴儿房里传出细细的哭声。
房里粉红小床上的婴孩哭着醒来，举起胖乎乎的小手，乌溜大眼转来转去，在床边寻找着母亲的身影，任凭保姆怎样拍哄也不罢休。
门推开，念卿匆匆奔进来，叫了一声“霖霖”，婴孩立时不哭了，扭头朝她声音的方向瞪大眼睛看去。
“妈妈在这里。”念卿俯下身，微笑着将婴儿抱起。
粉团似的小女孩破泣为笑，抬起小手揉眼睛，脸颊哭得红扑扑，乌黑头发，晶亮大眼，睫毛绒绒密密，活似个洋娃娃。被母亲抱在怀里后，小女孩安静了，将脸在母亲颈窝里蹭了又蹭，嘴里嘟嘟哝哝，发出含混音节。念卿拍抚着女儿后背，吻了她柔软脸颊，柔声笑，“霖霖，你看，是谁回家了……”
霖霖扭头往外张望，胖乎乎小手挥舞，咿咿呀呀说着自己才懂的话。
念卿抱了她想要迎下楼去，刚走到楼梯口，便听见军靴噔噔踏上楼来的声响。
他走得这么快，自然是听见了她们的语声。
霖霖眼睛一亮，呜呜哇哇地，想从念卿怀中挣扎下地。
念卿俯身将她放在地上，半托着她的身子，半任她自己跌跌撞撞扑到父亲的腿上。
小人儿才到父亲的膝盖高，抱住父亲的长腿，仰头往上看，像个惊奇的小动物在仰望参天大树。霍仲亨用一只手将女儿搂了起来，稳稳托在臂弯。霖霖乐不可支，咯咯笑出声来。
他从宴会归来，还未换下身上礼服，灿然绶带，金色肩章领徽，耀人眼目，元帅佩剑在身，胸前满排的勋章粲然生辉。那闪闪发光的勋章，吸引了霖霖的注意，伸手便去抓。霍仲亨摘下一枚来，放在她小手里，任一个婴儿将大总统所颁的勋章当了玩具。
念卿摇头笑，怕勋章棱角伤了孩子，哄着她交给自己。
霍仲亨将女儿高高举起，霖霖毫不畏高，反而笑得手舞足蹈。
念卿含笑看着父女俩嬉闹，偶与仲亨目光交汇，无声暖意流转。
霖霖笑着笑着又开始揉眼睛，犯起困来，念卿抱过她轻拍道：“爸爸回来了，霖霖也该乖乖睡觉了。”婴孩的瞌睡说来就来，霖霖在念卿怀抱中闭上眼睛，浓密长睫毛盖起来，像个花蕾中的小小精灵。霍仲亨俯身亲吻女儿脸颊，大概是闻到他唇间淡淡酒味，霖霖一扭头将脸藏向念卿胸口。念卿笑起来，霍仲亨也笑，却不抬头，顺势在她颈间印下一吻。
她此刻外衫半敞，极低的领口下，肌光柔腻如玉，锁骨曲线起伏……他伸臂将她圈住，不容她躲避，低头从她颈间一路吻到锁骨。念卿含笑低首，额头摩挲在他下巴。
两人抱了女儿回婴儿房里。
睡梦中的霖霖宛如天使，霍仲亨牵过粉红色小被子替孩子盖上，俯身凝视这小小面孔，目光移到念卿脸上，久久流连于她眉目之间。此间两个女子，是他此生至爱，是他呵护在手心的珍宝。念卿却全神凝视着女儿的睡颜，浑然未觉他的目光。幼儿身上奶香，和她身上的幽香，混合在一起，令他失神迷醉。这样的夜，这样的时光，静好如梦。
廊灯洒下橘色柔光，将两人的身影长长投在地上。
霍仲亨的军靴踏在漆光乌亮的地板上，小心放轻了脚步，仍在静夜里带起轻微声响。念卿浅浅笑，“我今晚太不尽职，留下你一个人。”霍仲亨笑了声，“你最聪明的地方，便是总会抢先认错，永不挨骂。”念卿笑得似只狐狸，挽了他手臂，将头靠在他肩上，“今晚是平安夜，你没有礼物给我吗？”
“中国人何必过洋人的节，外国使馆弄这一场舞会，你我出席，就已给足了他们面子。至于礼物，我所拥有的一切尽是你的，人都是你的，还有什么好送来送去。”霍仲亨不屑一顾的神色，引得念卿失笑，嗔道，“古板！”
“嫁给一个古板老头子，后悔了？”仲亨假装冷冷板起脸。
念卿侧过头，眼眸晶莹地看他。
从相遇，到如今，女儿快要学会说话了，时光飞快掠过，每过一天都舍不得。
他还是初见时的样子，哪怕在家中，也时刻都是军人的挺拔身姿、宽阔肩膀、锐利目光。
鬓角一丝斑白留下岁月痕迹，衬了英挺轮廓，剑眉薄唇，愈显从容睿智。
念卿低头笑，“是，我后悔了。”
霍仲亨浓眉一扬。
“后悔没有早些遇见你。”念卿仰头望了他，眉眼弯弯。
四目相对，静默无声，各自眩然沉默，他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闭了眼，听着他沉稳心跳，念卿不由叹了口气，“仲亨，今晚的事，我是不是做得鲁莽了？”
好不容易得到线报，赶去逮捕非法集会的警察被她阻在路上，消息走漏，人已散了，警察今夜只怕是白跑一趟。她实在不想念乔身陷其中，这种事，能远则远。
霍仲亨抚了她的头发，沉声道：“将她带回来了就好，你安心，比什么都要紧。”
念卿伏在他怀中，轻声道：“她再怎样不懂事，终归是亲人。”
霍仲亨沉默，念卿知道，是这句话触动他心中痛处，想起了子谦［3］。
她不想此时提起令他不快的事，只是心中忧虑，想了想，还是柔声道：“听许铮说，这些天子谦在外面夜夜纵酒，你不闻不问，父子间这样置气，又是何必……家中比外面好，不如接子谦回来住，你们多些相处，也免子谦孤单单在外，没人照料。”
霍仲亨冷下脸色，“你别替这混账说情，我倒要看看他狂饮烂醉，能烂出什么名堂来。”
念卿蹙眉，欲言又止。
霍仲亨握了她的手，缓声道：“你放心，他再胡闹也翻不起风浪。倒是念乔，你怕是要狠下心来好好约束她了，这糊涂丫头信了程以哲的蛊惑，听不进去正理，极易受人煽风点火糊弄，一旦走上程以哲那条邪路，就难回头了。”
“是，我知道。”念卿无奈颔首，挽了仲亨的手，身子疲乏，心中却宁定，软软地倚靠在他身上，挽了他的手，便觉得挽住了整个世界。她柔声道：“仲亨，过几天就是新年了，一家人终归是一家人，我想筹备个简单家宴，请子谦回家，也叫上许铮，你说可好？”
霍仲亨沉吟片刻，到底点了头，“也好，说起来，念乔和子谦还不曾见过。”
念卿默然片刻，苦笑，“我不指望念乔能当我们是一家人，她与子谦不同，子谦毕竟与你血浓于水，他心中渴慕你的关怀，只是少年心性倔强，你让一让他就好了。念乔，则不必勉强了，她认不认我，是她的自由。我只在必要处，护着她些就是了，让她自己去经历一番人世起落也好，或许有朝一日，她能懂得。”
“念卿，你这心性，是我所佩服的。”仲亨微微一笑，“豁达，不强求于人，这等磊落襟怀，大丈夫也不常有。往后霖霖长大了，我不盼她继承你的容貌，只希望她心性像你，就不愧为我霍仲亨的女儿。”
念卿失笑，歪了头打量他，“女儿随父亲，日后霖霖的容貌像你，也不算太坏。”
霍仲亨摸了摸自己下巴，挑起浓眉，“虽然不能闭月羞花，也不会嫁不掉就是了。”
念卿笑得整个人靠在了他身上，他便顺势将她横抱了起来，抱着她走向卧房。
她像只柔顺的猫儿窝在他怀里，手指一下下绕玩着他绶带上的金色穗子，拨弄那些显赫的勋章——和霖霖一样，霖霖总爱玩父亲身上的勋章，他也任她拿去把玩。
每一枚勋章都是一段彪炳战绩，除了霍仲亨的女儿，还有谁能将代表最高武勋的七星大绶勋章丢来丢去玩耍。她的父亲，是统率五省的大督军，一人制衡南北，一举一动都牵动世人耳目。可在霖霖的懵懂目光里，他只是个父亲，待她百依百顺的父亲。
而于念卿，他是她的丈夫，是她女儿的父亲。
这身份比世间一切功勋都更荣耀。
［1］念乔因程以哲和姐姐闹翻。具体参见第二部《千秋素光同》。
［2］霍霖，霍仲亨与沈念卿之女。具体参见第二部《千秋素光同》。
［3］霍仲亨之子，因政治理念等因素与霍仲亨反目。具体参见第二部《千秋素光同》。
——《番外·夜阑珊》END——

衣香鬓影·千秋素光同
白茶花下，一步之遥寄相思；
三生石上，岁月相倚看缱绻。
一个时代远去，天地换了新颜，芳华付与流年。
蓦然回首百年身，惟见千秋素光同。
百年惊梦，风流并未云散。军阀相争，名门公子薛晋铭惜败于霍仲亨之手，黯然远赴南国，弃政从商，成就一代巨亨。旧爱已远，大督军夫人已取代了昔日佳人。此时山河动荡，硝烟四起，豪门里父子反目、姐妹殊途。谁以热血荐轩辕，谁以壮志酬家国？当一个时代远去，天地换了新颜，相思付与流年……再回首，已是百年风华百年身。

第一记 白茶花·鸽血石
“祁七小姐，你是说祁蕙殊？”
“还能有谁，方才进门时，我当真瞧见是她。”
坐在他侧旁的男子斜叼一支雪茄，摇头笑道：“怕是你看岔眼，这话要让世则兄听去可了不得……”话音未落，只听身后楼梯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果真说曹操，曹操到。
“你们两个不仗义的，倒藏在这里逍遥。”颜世则转下楼梯，满面春风，径自往长沙发一端坐下。深青丝绒沙发被水晶吊灯照得青葱碧绿的，袁家两个纨绔子各倚一端，一个长辫斜垂的印度少女身披鹅黄纱丽，屈身在袁五公子跟前，捻了细长洋火替他点烟。
见颜世则满脸笑容，所幸没有听见刚才那番话，袁五公子暗自松口气，对胞弟使个眼色，叫他莫再乱嚼舌头。颜、祁两家联姻是迟早的事，祁七小姐与颜世则自幼相识，外间早将她视作颜家少奶。以祁家那样的书香门第，若说祁七小姐出现在这风月销金之地，那真是大大的尴尬。
颜世则玩得兴致正浓，往沙发仰身一坐，抚掌兴叹，“好个云顶皇宫，极乐销金窟当真名不虚传，如此豪奢手笔，说出去谁信！”
这名为“云顶皇宫”的神秘赌场开张不到半月，已轰动全城，令达官显贵趋之若鹜。
若单是奢华，也算不得出奇。
此间却是妙处有三：其一，只接熟客，若无人引荐，纵有金山银山捧着，也不得其门而入；其二，进门处有专设的暗室，为每人备有一枚西洋面具。入内之后，人人皆戴着面具行事，谁也不识彼此真面目。纵是名士淑媛，也尽可纵情狎玩；其三，这赌场管事是个女子，人称贝夫人，传闻是位印度王公的情妇，所雇童仆使女俱是一色的印度人。天竺女子艳色闻名，入夜明灯高照，檀香缥缈，令宾客寻芳忘返。“单看贝夫人这手笔，怕也是富可敌国了！”
“外间不是有印度王公情妇之说吗?”
“那是讹传罢了，我倒闻听这贝夫人只是个幌子，幕后另有其人。”
“说起贝夫人，我倒遇着一桩奇事。”颜世则一敲额头，想起前日在自家珠宝行的蹊跷事来——颜家珠宝行里颇多奇珍，早年颜家老爷子在北平开设典当行，从破落旗人手里搜罗了许多好物什，其中不乏紫禁城里出来的东西，有一枚鸽血红宝石更成了颜家珠宝行的镇店之宝。
前日里，有客登门，自称主家姓贝，指名要这样一颗红宝石，开出的价码令人无法回绝。奇就奇在，颜家收得那枚红宝石并未对外张扬，不知那人从何知晓。袁家兄弟闻听这话连连称奇，顿生好事之心，“贝这姓氏也算少见，照这手笔看来，十有八九便是这位贝夫人了！看来你与她颇有缘分，指不定另有渊源。”
颜世则摇头笑，家中亲眷都已问了个遍，谁也不认得贝氏。
“不如递张名帖进去，贝夫人或许肯赏面。”袁五倾身靠近他道，“倘若真是你家旧识，岂非得遇贵人。世则兄且想想，贝夫人身后是怎样的靠山，她若肯提携一二，你在令尊跟前岂不扬眉吐气？”
颜世则心中不大乐意，然而袁五的话不无道理。他脾气甚好，耳根子向来软，经不住袁家兄弟如簧之舌，到底被劝动了心思，顶着头皮叫使女送了名帖上去。
不到一刻钟时间，使女便来回复。
“请颜少爷随我到小阁楼去。”印度使女说一口婉转汉话，蜜色肌肤光润，妙目流盼，朝颜世则妩媚而笑。
赌场共有三层，越往上越是豪奢，最顶上的小阁楼是贝夫人接待贵宾之地，向来不许旁人踏足，只有身份极特殊的人方可入内。颜世则随使女走上楼梯，心中有些发虚。他未想到贝夫人真会见他，且是这般礼遇。寻常赌场多与黑帮相涉，云顶皇宫更不知是何来头。颜氏向来是清白人家，虽不乏场面见识，却从未遇见过这等神秘人物。
使女走在前头，软声笑道：“今晚有贵客来，夫人在小阁楼陪着客人玩牌，有劳颜公子移步。”颜世则点了点头，也不知说什么好。
思忖间，一抬头已来到三楼，眼前为之一炫。天方奇香扑面，古雅陈设无不金碧生辉。各桌赌局斗牌正酣。纱丽飘飘的印度美人摇动脚腕金铃，灵蛇似的腰肢款摆，或托琉璃盘，或托水晶杯，穿梭在灯影绰约间。其中男男女女，华服锦饰各异，脸上无一例外戴着斑斓面具。西洋面具与京戏脸谱不同，除了金漆细绘，更以羽毛、珠片装饰得繁复诡艳。有的似狐狸脸，有的似怪兽头；有的咧嘴大笑，有的血泪挂腮……无不惟妙惟肖，在烟雾缭绕中看来，别具鬼魅之美，疑似踏入了魑魅之地。
初见这景象只觉新奇怪趣，然而，此刻颜世则心中忐忑，再看人人面具掩覆，不辨真假美丑，顿生莫名惧意，一时转头不敢多看。他紧随使女来到旋梯底下。使女回头做了个悄声的手势，放轻步子领他上了阁楼。厚重的桃木雕花门打开，眼前恍似天方宝窟洞开。耀眼光亮从穹顶吊灯洒下，长绒羊毛绣毯落足无声，壁上挂着波斯宫廷细密画，当中架的是手绘屏风，雕镂起伏的宫廷躺椅设在屏风前，两侧侍立着四名印度美人，各呈艳态。
长窗下，一丛白茶花开得丰湛凛冽。使女请颜世则在外间稍坐，径自入内通传。只见里头绰绰光影，透出人影翩跹，间或有低微笑语。
颜世则觉得手心有汗，便走到窗下透气。那白茶花团团怒绽，香气幽馥，形似名品雪狮子，别具一分幽致。颜世则是爱花之人，细看那花倒像西洋名种与雪狮子的嫁接。忽记起蕙殊也爱白茶，家中种有几株极美的法国白茶花。她说洋人给每种花都定下一句花语，白茶花的花语是“你怎可轻视我的爱情”。
使女一进去，便不再出来，左等右等也不见人。只听里边时有人语低笑，讲的不知是哪国话，听来不像英文。颜世则静等了半晌，看表已过去半个钟点，渐渐有些坐立不安。也不知贝夫人是存心怠慢，还是另有用意。他这里进退两难，实在按捺不住，便趋身从屏风间隙里窥望。里边灯光暗了许多，壁灯透着暧昧暖色，不知是什么颜色的纱罩，让橙黄灯光透着暗紫。牌桌边坐了两个金发洋人，各戴一只纯白面具，旁边穿福缎长衫的高瘦中国人正襟危坐，戴的却是张笑脸面具。
上一轮牌局似乎刚结束，一副纸牌散扔在桌上，并不见筹码。发牌人是个穿绿丝绸礼服，戴蝴蝶面具的窈窕女郎，削肩修颈，波浪短发盘曲，鬓插一朵白山茶绢花。戴齐肘蕾丝手套的双手，洗起牌来灵活翻飞，飞快将纸牌砌好，一张张发到四人面前。现在玩老式惠斯特牌的人已不多，里面四人却饶有兴致。背对颜世则这边有两个人，隐约是一男一女，女子身影曼妙，斜倚着主座上的男子。
巴洛克椅子雕花繁复，椅背镂刻着张开的羽翼。颜世则屏息趋近，从屏风间隙望见那人斜靠椅背，似漫不经心姿态，黑色礼服勾出肩背优雅曲线，领子里翻出雪白立领，乌黑鬓发修得齐整，一只手夹了雪茄，另一只手闲闲将牌拿起。
这双手十分修长，指节匀停，比女子更优雅好看。纸牌在他掌心展开如雀屏，雪白袖口上，黑曜石袖扣闪动乌亮光泽，沉敛中流露光华。
颜世则素来精通牌技，骤见这漂亮的一手，几乎脱口叫绝。那发牌的女郎有所觉察，抬头看向屏风，蝴蝶面具下红唇如菱，忽而粲齿一笑，“Wir haben einen Besuch.”（注：意为“我们有客人来了。”）
这下听得明白，原来她讲的是德语。
两个洋人愕然询问：“Wie bitte？”（注：意为“怎么？”）
颜世则慌忙后退，心下大窘。却听一个温雅的男子声音笑道：“贝儿，不请人进来，有失待客之道。”
“四少教训得是。”软语声里，绿衣女郎徐步转出屏风，朝颜世则一笑摘下面具，露出乌发、雪肤和一双猫儿似的碧眼，流利的中国话略带南洋口音，“有劳颜先生久候了。”
神秘的贝夫人，却是个妙龄混血美人，眉梢眼角俱是练达风情。眼见她亲自迎出，摘下面具以真容相示，颜世则不觉已呆了。
贝夫人笑语嫣然，非但不怪罪他无礼窥望，倒邀他入内一起玩牌，似乎他是熟稔老友。颜世则尴尬之余，又有些受宠若惊。待想起该说点什么，贝夫人已翩然转身，扬腕朝他一招，“随我来。”
颜世则身不由己地跟上，脚下厚密的长绒地毯软得无处着力，像要将人陷进去。贝夫人向座中诸人介绍颜世则，并不提他名字身份，只称是四少的贵客。
颜世则随她目光看去，终于看清座首那人——
浊世之中，竟有如此风仪。
想来这才是赌场真正的主人。这位被称作四少的男子，年纪不过三十，修眉斜飞，薄唇含笑，天生一双摄人心神的眼睛。简单的黑色夜礼服穿在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倜傥，那从容的气度叫人一眼看去便认定他是此间主人。
他身畔丽人虽戴着面具，仍可见风致婀娜。一身繁花旗袍勾勒出曼妙腰身，脸上黑猫面具透着迫人冷意。
颜世则目光触到她，莫名顿住，惊觉似在哪里见过。黑猫面具底下，那双点漆般的瞳子令他不敢多看，匆匆一眼便将目光移开。座中高瘦的长衫男子起身让出座位给他，朝四少略一欠身，退避在旁。
“颜先生爱玩什么牌？”四少漫不经心地开口，语声柔和低沉。
颜世则揣摩着回答，“寻常的都玩，最有意思还是惠斯特桥牌。”
“惠斯特桥牌不花哨，是男人玩的牌。”四少笑笑，“接着玩吧。”
四方牌局中，四少和颜世则为一方，两个德国人一方，依然是贝夫人发牌。
惠斯特桥牌的精髓在于伙伴间协作，要想赢，必须两个人信任配合。每个人既是自己的领袖，又是同伴的保护者，该决断时决断，该牺牲时牺牲，荣誉和失败都不是一个人在承担。其实颜世则并不擅长这种老式桥牌，总嫌它乏味沉闷了些。他心不在焉，四少却是个中高手，看似桌上游戏，思维却异常敏捷，牌风强悍，令他配合起来力不从心，渐渐露出磕磕绊绊的狼狈。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颜世则总觉得有一道目光总缠绕在周围，捉又捉不住……这感觉令他越发不安，频频出牌失误。
“桥牌是无声的战争。”四少目光斜射过来，似笑非笑，神色令颜世则一窒。
这一抬眼间，却撞上另一道目光。那个戴黑猫面具的女子，坐在四少身后，就这么静静瞧着他。
一直扰得他心神不安的源头，原来是这双目光。从怪异的黑猫面具底下透出，似曾相识，又无从捉摸。随后她转过头去不再看他，却倾身靠近四少，附耳悄声说了句什么。
四少将牌搁下，歉然道，“各位抱歉，失陪，我先送女士回家，贝儿来替我这一局。”
颜世则也想趁此告辞脱身。
不待开口，贝夫人已走过来，“四少真会扫人兴致，好在还有颜先生！”她说着摇了摇桌上的铃，只见墙角巨幅油画一转，竟是道暗门。先前进来通传后便不见踪影的印度使女应声而出，接替了贝夫人发牌。
眼看四少和那女伴相携离去，颜世则心里茫然若有所失。戴黑猫面具的女子临到离去再没看他一眼，亭亭依在四少臂弯，身形如蕙殊一般高挑婀娜。
蕙殊。
颜世则一呆，猛然回头看去，那女子已同四少一起消失在屏风外，脚步声渐去渐杳。
真像蕙殊，若蕙殊肯这般打扮起来，风情未必输给此姝。
颜世则兀自胡思乱想，忘记牌局已经开始，冷不丁被贝夫人碧目一扫，刚刚收回的心神却又乱了。座中都是高手，料定今晚有一番惨输。然而，他却料错，贝夫人接手这牌局后仿佛是送金来的，一晚上几乎没有赢过，连带那洋人也输得脸发绿。颜世则只需跟着自己搭档捡钱，赢了个盆满钵满。
到牌局结束时点账，数额惊出他一身汗。所幸是赢了，若是输，只怕回家要被老头子骂死。
天将亮时，贝夫人亲自送他出来，言下殷殷，态度和蔼。
次日袁家兄弟听说了颜少阁楼奇遇记，直叫悔青了肠子，大骂姓颜的不仗义，竟不替他们引荐。袁五公子嘴上刻薄惯了，见不得颜世则那飘飘然的样子，便啐道：“当心乐极生悲！”
果真应了他的乌鸦嘴。
时至半夜，暴雨倾盆，祁家一个电话打来，说七小姐离家出走了。颜世则冒雨赶去，祁家上下已乱作一团，见了他来，更是窘迫。祁老爷暴怒如雷，大太太是七小姐生母，掩面哭个不休，一句话也说不出。五小姐悄悄将他引至一旁，将一只磨损得很旧的纸盒子递给他：“小七留给你的。”
颜世则茫然接在手中，喃喃问，“她自己走的？她要去哪里，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究竟为着什么事，要闹到出走？”
祁五小姐咬唇半晌，挤出细弱语声：“她说要解除婚约。”
“什么？”颜世则是真的没听清楚，五小姐声音太低。
“父亲气极了，叫她滚，说倘若她敢退婚，便不要再姓祁。没想到……小七真的就走了，一句话也没留，只留了这个给你。”五小姐拿手绢拭着泪，“小七一向是最本分的，天知道这回着了什么魔……”
颜世则有些回不过神，好似未睡醒时，听着什么都懵懵懂懂。
蕙殊，退婚，离家出走。
这不是真的，肯定又是她捉弄他的小把戏吧。颜世则低头看手中纸盒，四边都磨得破了，是小时候他送她的西洋画册盒子。五小姐看着他掀开盒盖，只是他手一抖，盒子坠地，落出一只羽毛镶贴的黑猫面具。面具、红宝石、贝夫人、四少……逐个从眼前掠过。
耳听着五小姐细细啜泣声，扰得他心乱，似乎想起什么，又似什么也想不起。暴雨一刻不缓，挟风泼洒天地，窗外庭院树摇花摧。猛然一声惊雷乍响，似在头顶滚过。
颜世则霍然抬头，是了，是这样！
那枚红宝石连店里老伙计也未见过，他却特地捧给蕙殊瞧，暗自希望她喜欢这未来的订婚礼物。若不是她透露消息，贝夫人怎能得知店里有这枚宝石。往日里端庄本分都是做戏，她根本不曾露出半分真颜给他，她戴着一只淑媛面具，敷衍周旋在祁、颜两家，背地里早与那来历神秘的四少暗通款曲……昨夜当面嘲弄他，看他怯懦出丑，他竟一无所觉。
眼睁睁看她倚在另一个男人身边，眼睁睁看她离去。
一个女子倘若变心移情，又有什么能阻拦。她选了那样一个人，富可敌国、风度翩翩……自然，是她选得好。她不但走，还要留下这只面具来嘲笑他，颜世则你是如此失败的一个人，一个连未婚妻也留不住的男人。从前她总是委婉暗示，男子立身处世，应有所抱负。自从她留洋归来，便不只一次地说，世则，为什么你总是没有变化呢。但她从未将厌恶失望表露出来，于是他以为不要紧，只要哄得她高兴便好。
原来，她已失去隐忍的耐性。她再也瞧他不起，终究明明白白告诉他——颜世则配不上祁蕙殊。
又一声惊雷乍起。颜世则踉跄退后两步，盯着地上怪异的黑猫面具，面容渐渐苍白扭曲。
五小姐亲自倒来一杯白兰地，看他咕嘟直灌下去，过了半晌也不见回缓，依然唇青颊白，似在瞬间被人击倒。
“世则，你们究竟怎么了？小七去了哪里，你是不是知道？”五小姐心思细腻，看出其中蹊跷，忧切地望住他，“你若知道小七的去处，务必告诉我！”
颜世则张了张口，语声堵在喉咙。
要说什么，说云顶皇宫吗，还是将那风月销金窟的秘密和盘托出，将蕙殊与旁人的私情昭示天下？从此毁了祁蕙殊的名声，毁了颜世则的脸面，也毁了祁、颜两家堂堂名望……掉落地上的黑猫面具，胡子仍惟妙惟肖地上翘着，仿佛露出一个笑容。
想象蕙殊的表情，大约也是这样讥诮的笑。她了解他，清楚他每一处软肋，知道他连说出实情的勇气也没有。
蕙殊，最温柔的蕙殊，原来你是这样狠。

第二记 故人心·知何似
“何必做得这样狠。”贝儿叹口气，将一杯热腾腾的大吉岭红茶放到蕙殊面前，“这回你是闹得太过了。”蕙殊闻言抬头，哭了整夜的眼皮还有些红肿，眼睛越发显得圆大，乌亮湿润的瞳子盈盈照人。她本埋头吃着早餐，闻言将银叉子一搁，扬眉道：“难道我真的昧着心思嫁过去，做个恪守妇道的少奶奶就好？”
贝儿还未答话，她又急语如溅珠，“我说延迟婚期，老爷子只当我舍不得离家；叫世则振作，他又只当我啰唆……从前认得他的时候并不是这样子，不知他为何越变越像一个纨绔子弟！我不能昧着自己心思，同这样的男人相对一辈子，他已经不是我从前认识的颜世则，我没办法再骗自己，我不喜欢这样的他，早已经不喜欢了……往后怨就由他怨去，谁都与我再不相干！”
她分明难过，脸上却绷得比谁都不在乎，泛红的眼圈早已出卖了心中委屈。贝儿觑着她，不由摇头笑，“这个样子倒是真正的祁蕙殊回来了，难为你往日做七小姐做得那么好。”
蕙殊低了脸，拿银匙有一下无一下拨弄红茶，“你以为我乐意那样么。”
贝儿定定看她，眼前浮现初见时的样子……彼时尚在万里之遥的美国南部校园，邂逅东方同胞并不容易，年岁相近的两个少女顿成知己。
初到异邦的蕙殊未褪羞涩，举手投足都是东方闺秀的拘谨。有着东方血统的Lily Bell却是人群中天生的焦点，来自母亲的中国风情，令她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被她逼着学跳舞、学骑马的蕙殊，一开始紧张抗拒，后来渐渐如鸟儿钻出樊笼，发现自由天空。
那时候，她们无忧无虑，真正快活。飘得再远的风筝，背后总有一根线，那根线收紧的时候，便是自由的终结。贝儿毕业后回到香港，身为港督府参事的父亲好赌成性，将她嫁给本埠中国富商，做了一笔金钱换身份的好交易。蕙殊回国，继续名门闺秀的沉静生活，留洋归来只不过为她风光嫁衣多添一层金粉，也给祁家开明门风再增一则佳话。
“Lily，你知道，我是不甘心的。”蕙殊低着头，语声有些哑。
“可你还是在意颜，不然也不必送上那只面具。”贝儿抽出一支烟来，目光流露出与韶龄不符的洞察，“你希望以此激发他振作，可惜这番用心，他未必懂。”
蕙殊手上一顿，端起茶来慢慢喝，仿佛没听见。
一缕烟从贝儿红唇间吐出，迷蒙了她的碧色眼眸。
“不用他懂。”蕙殊拿起餐巾挡了一半脸，眉目不动，语声闷闷，“我可没安什么好心，就想气死他。”贝尔笑起来，“嘴这么硬，一会儿见了四少，看你还怎么说。”
“你还笑。”蕙殊横她一眼，支肘抚住额头，“我都愁死了。”
“现在知道愁，半夜落汤鸡似的冲进我家，倒不见你愁。”贝儿斜睨过来，笑得蕙殊恼羞成怒，信手将点缀餐盘的一朵黄康乃馨掷了过去，“Lily，你有没有心肝！”
贝儿笑着避开，却听蕙殊呀的一声，张大眼睛望住她身后，脸颊腾地红透——
穿黑绸睡袍的四少懵然站在餐室门口，腰间带子松松系着，领口半敞，那朵康乃馨不偏不倚掷进他怀里。
显然是刚刚睡起，四少慵懒神容未褪，眯起一双秀狭的眼，看向桌旁二女，“你们还真早。”蕙殊张口不知如何回答，目光不敢接触四少眼睛，更不敢往下移……那睡袍领口微露出男子紧实肌肤，与黑色丝绸相映，格外醒目。
二位淑女的窘态，四少似乎熟视无睹，也没有回避的意思，径自落座在餐桌旁。蕙殊不敢抬头，递个眼色给贝儿，将脸低得不能再低，肩膀缩得不能再缩。
四少懒洋洋地问：“小七很饿吗？”
蕙殊一愣抬眼，见四少将整盘面包片都推到她面前。
“脸都要埋进碟子里了，有这么饿吗？”他语声温柔戏谑。
贝儿笑出声来。
蕙殊恼也不是，窘也不是，只想用眼光将贝儿钉到墙角去。
在这无声胁迫之下，贝儿忍了笑，将昨夜那一出“祁七小姐雨夜逃婚记”择要道来，为投合四少怜香惜玉之心，特地将小七凄恻之状再三夸大。听得蕙殊在一旁自己也觉心酸，眼圈红红，险些落下泪来。
四少安静地听着，只是慢条斯理地饮茶。贝儿终于讲完，侧眼觑看，也不知他有没有听进去。蕙殊将面具留给颜世则，自曝秘密的一节，是她最担心的，却也不敢将此隐瞒。若只是赌气出走也是小事，可蕙殊性子太硬，不肯给自己留退路。待颜世则见了那面具，只当她和四少不清不楚，那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相识日久，越发知道四少看似温润的性子底下，藏着莫测的阴晴。若是小七不知轻重，当真惹他着恼……贝儿心中忐忑，立时转了口风：“此番小七是莽撞了些，却也怪我，那晚不该存心捉弄。若不将颜少请上来，也不会生出这些事端。我原只想跟小七逗趣，不成想……”
“既然不是好姻缘，断就断了吧。”四少搁下杯子，对蕙殊微微一笑。
蕙殊这回眼泪真的掉下来，“四少……我其实……”
“你先吃饭，过会儿到书房来。”他说罢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餐室。
这早餐再美味，蕙殊哪还吃得下。二女面面相觑，贝儿似乎不敢相信四少就这样原谅了小七的莽撞，事先想好了诸般手段，软缠硬磨来说服他。想不到他竟赞同这逃婚之举。
偌大城中，颜、祁两家若要掀出一个小女子，易如反掌。如今能替小七收拾烂摊子的，也只有四少。
站在书房虚掩的门前，蕙殊吸一口气，抬手敲门，听见里头温柔语声地说“进来”。
推门刹那，满室碎金扑面，阳光筛过梧桐树影，从落地长窗洒入，将个颀长身影投在地上。四少自窗前转过身来，平纹雪白衬衣，长直领系小温莎十字结，侧脸轮廓逆光，带了淡淡笑容。
蕙殊怔怔看他，一时忘了该说什么。
四少叫她坐，她便坐下，双手交握于膝，默默看他倒茶；看他修长的手转动骨瓷描金杯子，涓涓水流注入，茶雾氤氲。蕙殊心中渐觉宁定，从未有过的安稳和迷茫。
“你想好了，真的不要那个人？”他的声音沉静，透出平素少有的……少有的什么呢，蕙殊说不出这滋味，只觉得有种无形力量，将她心头的纷乱都压了下去。
她注意到，他说的是“不要”，多么奇怪的用词。
“想好了。”蕙殊抬起眼，眼中有清明亦有惆怅，“他不是我想要的人。”
真奇怪，四少眼里竟也有淡淡伤感。
蕙殊讶异地看他，听见他又问，“但你仍希望，终有一日他能成为你想要的那种人，是吗？”
她缄默，四少微微倾身，轻声问，“小七，是吗？”
他眼里的伤感，似变幻出微弱期冀。蕙殊不能回答，是那样吗，她仍对世则存有寄望吗？否则何必留下那只面具刺痛他，刺醒他。然而退路已封死，哪里还能回头。他能不能成为她期待的人，都无关紧要了。原本未曾想过这么细、这么深，这一刻她才觉深深怅惘，心口有莫名牵痛。
世则，他不够好，待她却是很好很好的。蕙殊鼻端发酸，缓缓道，“也许是，我想做另一种人，不是七小姐，不是少奶奶。”
这话脱口而出，是自己也未能料到的清醒和坦白。
四少不作声。蕙殊咬唇沉默。她希望他能说点什么，哪怕哼一声也好，好过这样的沉默。可他没有一点反应，方才还噙着笑容，此刻神情却有些恍惚。
蕙殊惶恐，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你想过往后的打算吗？”四少终于开口，语声柔和。
蕙殊略微心安了些，鼓起勇气答道，“我羡慕贝儿，可以做独立的女性。”她垂眼不敢看他表情，心里却有着一点小女子的有恃无恐，以她所了解的四少，绝不会拒绝一个女子的求助。
四少果然笑起来，“贝儿一定私下告诉了你，我正需雇一名秘书。”
蕙殊脸一红，索性大方承认，“我可以做得很好的，英文都没有问题，德文也会一些，没人比我更适合做你的秘书。”她微扬了脸，青春光洁的额头下，眼睛晶莹，流露出新式女性独有的张扬、自信。
这神情，令他刹那失神。那个人，也曾眉目动扬，顾盼神飞。
一言不发的四少看上去全然不是平日的倜傥样子，这样的他，令蕙殊觉得陌生。
她又急急开口，“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Lily能做好的事，我也可以！”
四少叹口气，“你和贝儿不一样。”
“为什么？”蕙殊睁大眼睛，立刻反问。
四少微微一笑，“你应当知道，她不是我的女人。”
蕙殊点头，心中黯然，想起贝儿颠沛际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贝儿所嫁的富商姓蒙，年长她十岁，听说也是极出色的男子。这段姻缘虽是财势交易，本也算不得差。新婚之初的Lily常写信来，言辞间满是小妇人的幸福自得。
这段美满时光维持不到一年便结束，蒙先生在外头另结了新欢。贝儿个性尖锐，她的反击也来得惊世骇俗——蒙先生寻一个新欢，她便觅一个情人；他彻夜不归，她便欢宴达旦；他金屋藏娇，她便掷金豪赌。蒙家虽不算旧式家庭，也容不得这样的媳妇。蒙老夫人几乎被她气死，逼着蒙先生与之离婚。贝儿拿了丰厚赡养金头也不回离去，一度辗转南洋各地，沉溺声色，嗜赌如命……
“若非遇着你，她如今也不知漂泊在哪里。”蕙殊低头，指尖抚过衣纽，“如今这样很好，她虽为你做事，又不依附于你，她有自己独立的意志，这正是我没有的。”
“你说得很对，这些都对。”四少直视她的眼，“可是你忘记一件事，Lily是已离了婚的贝夫人，她如今跟在我身边，无需顾忌名分声誉，你却和她不一样。”
蕙殊哑然望住他。
“你若和她一样，便会被外间视作我的女人。”四少脸上有一分似笑非笑的自嘲神色，“做我薛晋铭的女人，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蕙殊为之震动，茫然地想，这算是回绝她吗。
四少神色隐有几分严肃，“蕙殊，一念之差或许改变你一生，负上这等印记，往后谁还能是你的良人？”
他眼里的惋惜，令她心中的委屈越发不可遏制，一句话想也未想便冲口而出，“做你的女人又何妨！”
话音未落，悔意已生，蕙殊恨不能截了自己舌头。他淡淡看她，目光仿如杯中渐渐冷去的红茶，仅有的温度也氤氲而散，“你认为，无妨吗？”
蕙殊僵了片刻，侧过脸，不敢看他，“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她绝没有将他看成下作之人，也知他心底有一方不可触犯的禁地。她不过是同自己赌气，才说了这委屈负气的话……却未曾想到，对他已是冒犯。
她亲眼见他取出那枚鸽血红宝石，与盒中坠子终于配成一双。那一刻他欣喜而神伤的表情，令她入目难忘。要怎样的深情，才能令一个人痴妄至此。
当日世则捧了那枚宝石给她看时，蕙殊一眼便怔住，惊怔于世事之巧，人世之小，万万想不到另半枚红宝石竟在他这里觅到。世则说，是个落魄旗人拿去典当，又被典当行转手卖入他珠宝行的。这样的极品，他也不曾见过。
可蕙殊见过。另半枚几乎一模一样的鸽血红宝石，镶做泪滴似的链坠，她在四少掌心见过。世所罕有的成色，绝不会看错。那是前清宫廷流出的皇家珍物，原是硕大一颗冠饰，后来被切割为二，各自下落不明。当年四少购得半枚，请名匠嵌成链坠，赠以佳人。
三年前，她还远在美利坚，那段风流公案只在后来听过鲜少传闻……霍沈念卿，如今听来是何等显赫的名字，却鲜有人再提及“薛晋铭”三个字。
旁人口中的传言，无不香艳出奇，光怪陆离。唯独在当事人口中说来，只是淡淡一句，“我忘了半枚石头是不祥的。”
是的，爱情岂能一分为二。宝石是天地造化所成，每一种都有不同的灵性。红宝石是爱情的象征，寓意火热的爱。当年他送出那半枚坠子，竟不曾想到，那是遗失了另一半的残缺。
那段往事，在旁人眼里是英雄美人的传奇，也是另一个失败者不光彩的笑柄。他却不避忌，亦从不否认对那位夫人的挚情。他不惜代价，到处寻找那鸽血宝石的另半枚；他容许贝儿和她的好奇，让她们看他珍藏的项坠；他设计各式西洋面具，只因那位夫人也曾这样戴过；他爱白茶花，曾在佳人鬓边簪，与它花语心有戚戚然……
只是，他从不提起那个名字。
霍沈念卿的名，是他口中的谜。
壁钟嘀嗒，从九点指向十一点。贝儿等得心焦，偷偷张望了五六次，四少书房的门仍是虚掩，里头偶尔传来蕙殊的低微语声，半个字也听不清。就在她忐忑不宁的时候，蕙殊拉开房门出来，沉默走下楼梯。贝儿心觉不妙，迎面便问：“怎样怎样，四少没答应吗，你有没有好好同他说，是不是讲错话惹他生气……”
蕙殊打断她，淡淡道：“答应了。”
“呀，那你还垮着一张脸！”贝儿闻言雀跃，“好极了，我就知道四少不会见死不救，这可太好了，往后有你做四少的秘书，我们又在一起了！”可是蕙殊不说话，脸上也没多少笑容，惆怅得似失魂落魄。
贝儿皱眉，“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没什么。”蕙殊勉强笑笑，“四少说，过几日你们要去北平，让我跟着一道。这一趟回来，如果还不后悔，便录用我做秘书；若是我后悔了，随时可以回家去。”
她伫足，低头摩挲那楠木楼梯扶手，默了片刻，“Lily，我突然不知道了……”
贝儿没作声，若有所思看她。
“我不知道有没有做错。”蕙殊有些茫然，“我对他十分敬慕，但从未有过别样心思，也不敢有……往后选了这条路，旁人说什么我并不在乎，可是四少，他会如何看我，我又该如何待他。”
走廊尽头长窗敞开，一阵风吹进来，携来花园里浓郁的白茶花香气，仿佛是为了提醒她。
“Lily，你不会有这苦恼吗？”蕙殊叹口气，在楼梯最后一阶坐下，呆呆望向花园里无处不在的白山茶，“还是我太软弱，想得太多？”
“我不苦恼。”贝儿看着她，目光复杂，“小七，我们不同。”
“你也这么说。”蕙殊苦笑一下。
贝儿碧绿的眼睛眯起来，像极了猫，“真的，小七，你还没有真的爱过。”
蕙殊挑起弯弯的眉毛看向她，满眼询问。
“对我来说，他是最好的朋友、伙伴，也是恩人。”贝儿淡淡地笑，“所以我不苦恼，我一点儿也不害怕爱上他又得不到他——这却是你的苦恼，对吗？”
蕙殊跳起来，“不是，我没有那样想。”
“你真的没有一点儿喜欢他？”贝儿绿眼睛闪烁暧昧的光泽，“比颜更多一点的喜欢？”
蕙殊的脸红了又白，再不作声。
“不过这没关系。”贝儿微笑，眼底有过来人的了然，她挽起蕙殊，和她手牵手走进客厅，“你还有的是时间做决定，等我们从北平回来再想也不迟。”

第三记 怎堪误·却相逢
也不知四少用了什么法子，颜世则真的没有再找来云顶皇宫。
祁七小姐的出走并没有惊动老太大，或是颜、祁两家碍于脸面，对外只说七小姐有事远行。蕙殊栖身于贝夫人的寓所，就在租界最繁华的玛嘉仑路，楼下是四少办公的贸易行。整条街上遍布银行商号，入夜灯红酒绿，也是颜世则往日常流连的地方。起初住在里头，蕙殊很是惴惴，唯恐被人寻到。然而，一晃三五日过去，无人前来惊扰，反倒无端失落。
“你说他们会不会压根就没找我，巴不得我走了，省得眼见心烦。”蕙殊以手支颐，心不在焉地玩着笔。贝儿不理会，自顾忙着，此去北平要打点的东西极是繁杂。见她不应，蕙殊越发没趣，悄悄绕到她身后，张望桌上信函账单。
“全是德文？”蕙殊凑近看，“我的德文生疏好久了，真麻烦，四少怎么尽和德国人做生意。”说着便伸手去翻那信函，却被贝儿一挡，手上翻了个空。
“说了别乱看，好奇害死猫。”贝儿利落地将信函收起，横了蕙殊一眼，“没事就回去收拾行李，咱们后天就启程了，往后可没人鞍前马后地服侍，你得学着照顾自己。”可蕙殊似一块麦芽糖，笑眯眯黏在她身边，总有问不完的问题，赶也赶不走。她又是极聪明的，做秘书那点事，只半日就学会了，余下便是问东问西，对事事都好奇。
“就知道你们有秘密，瞒着不和我说，信不过我。”蕙殊半趴在桌沿，拖长声调，闷闷不乐，眼珠却滴溜跟着贝儿身影转。贝儿将要紧的文件一一清点整理，锁入提箱，连同四少惯用的水笔信纸也都细心带上……末了转身问蕙殊，“还有没有什么落下的？”
蕙殊根本就没在意她收拾些什么，被问得一头雾水。贝儿抄起她身后桌上的印章，顺手敲她额头一记，“印章都不记得！就知道你丢三落四！”
蕙殊捂着额头委屈呼痛。
“做秘书不是难事，最要紧却有两条，一要心细……”贝儿话未说完就被蕙殊抢白过去，“二要口紧，不该问的话不问，对吧？我早记得了！”
然而贝儿正色看她，“小七，你要真记得才好。”蕙殊“哦”了一声，明白她言下所指，低了头不再多话。
今早一言不慎，险些触了礁，想来还有几分心虚。她委实是好奇——四少年纪尚轻，虽出身北平望族，家道却已中落。如今在这城中，他不显山不露水，看似个寻常生意人。然而他手中财势究竟有多大，过从交往之人都是什么来头，却连贝儿也未必清楚。即便云顶皇宫的排场，也不过冰山一角。
自来此地不过三年，什么生意能有这般惊人利益？蕙殊出身富家，见惯飞黄腾达，却不曾见识过此等神通……何况如今乱世，一夜暴富或是转瞬破落，皆属平常。暗地里，蕙殊也曾揣测过，如今最赚钱的莫过烟土。
这不是寻常人能做的买卖。滚子商、膏商、运商都是各有行会的，其中财雄势大者，莫不与各地军政勾结，尤以滇川为甚。北平政府虽有销烟令，不过是做做样子；只有南方政府明令禁烟，向来严查厉惩。看四少的样子，怎么也不像和烟土买卖扯得上关系。
他身后谜团着实太多，用贝儿的话说：“知道早了，于你并无好处，该知道的时候自会让你知道。”
正被蕙殊左一句右一句地纠缠着问，门房却来通报贝夫人，说有客人拜访贝夫人。贝儿只道是裁缝行里送来了定制的裘皮大衣，此去北平是入冬时节，务必备上大衣，便叫蕙殊下楼去看看。
门房领进来个衣冠严整的矮个男子，拄一支手杖，见到蕙殊，便摘下帽子欠身行礼。蕙殊上下打量，看他肤色黧黑，轮廓颇深，举止彬彬有礼，口音透着不中不洋的古怪。这人开门见山要见“蒙夫人”，令蕙殊吓一跳，立时便想起贝儿远在香港的前夫，莫不是那招人厌的蒙先生寻来了这里。
“这里没有蒙夫人，你找错地方了。”蕙殊当仁不让地拦在门口。
那人欠身说：“我找一位名叫Lily Bell的女士，我是她从前的管家。”
“亚福。”贝儿的语声从身后扶梯传来，莫名拔高音调，透出惊怔，“你怎会找来这里？”
唤作亚福的男子抬头望见她，神色微变，冲口唤道：“太太！”
这时，蕙殊才从他身后敞开的大门，愕然瞧见外头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车门半开着，四少从里边转过头来，看见蕙殊，微微颔首示意她过去。
蕙殊望一眼贝儿，急步来到车前：“四少，是你领那人来找Lily？”
四少目光深敛，也不说话，只示意她上车。司机将车开走，将贝儿单独留与那人。蕙殊转头质问四少，“这是怎么回事，蒙家还找贝儿做什么，她早和姓蒙的没有关系了！”
“她仍是蒙太太。”四少淡然开口，“离婚书上缺了丈夫的签字是无效的。”
蕙殊愕然，“他没签字？他不答应离婚吗？”
四少没回答，默了片刻，才沉声道，“亚福来找贝儿是为了传达蒙先生的遗嘱。”
蕙殊震住，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蒙先生七天前出海，在南洋海面遇到飓风，至今下落不明。”四少语声很淡，却伸手覆上蕙殊手背，传递一丝安抚的力量给她。他掌心很暖，指尖却有些微凉，“让贝儿单独待一阵儿，她不喜欢在人前流泪。之后你陪着她，我去安排，或许赶得上今晚往香港的船。”
蕙殊早已听得呆了。贝儿……她不是恨着那个朝秦暮楚的男人吗？不是已离他而去吗？许多话想问，却不知如何问，脱口而出却是傻傻的、无关轻重的一句，“她还去北平吗？”
四少侧首看她，眼里有她看不懂的悲悯与温柔，“真是个傻丫头。”
“火车上的日子真真乏味，闷得人快要生锈。总算今日可得解脱，大约傍晚便能抵达北平。四少说晚间便可吃到德芳斋的珍珠丸子，那里的厨子是从前给王爷做饭的，想来你一定也喜欢……Lily，我真想念你，不知返家后一切可安好？”蕙殊停笔，叹了口气。
指尖本已冷得不灵活，火车又摇晃，草草字迹难看至极。习惯了南方冬季的温暖，当火车北上，越来越接近北平，便开始感觉到严寒肃杀。车窗外景物飞逝，广袤大地一望无际，铁轨旁尽是笔直的杨树林，车窗上已呵气成霜。
蕙殊起身呵了呵手，看表已是午后，这时间四少午睡该已醒了。到隔壁包厢门前，列车员立刻热心上前为她拉开了门——她与四少孤男寡女同行，虽是各住一间包厢，列车员却似认定他二人关系非浅，每每见她，总奉上暧昧的殷勤。听得动静，四少抬起眼来，窗外淡薄日光笼着他侧颜，眉峰鼻梁薄唇被勾勒得分外鲜明。他闲靠在窗边看书，半敞了领口，领带也未系，手中拿着一本法文版的La dame aux Camélias（注：《茶花女》）。
蕙殊不由好笑，“你们男子也爱这缠绵悱恻的调调吗？”
他好似看得太过入迷，眉目间隐有迷茫，“为何她要拒绝他？”
“拒绝才好，我顶顶厌恶那个Armand，这样的男子若是我也不要！”蕙殊不屑道。
四少皱眉搁下书，“她那么聪明世故，却又固执。”
蕙殊心念一动，蓦地想起书中的Margaret生就绝色美貌，引巴黎贵族争相追逐，在风月场上红极一时。因她随身的装扮总是少不了一束茶花，便得来茶花女的名号。那位夫人昔日恰也是倾城名伶，此茶花女，彼茶花女……似这般心心念念，果真入魔已深，走到哪里都不能忘却心口一抹晶莹雪。
一时两人怔怔，都忘了言语。不知四少恍惚些什么，蕙殊却是满心缭乱，遐想那位夫人，又想起贝儿与蒙先生，只觉世间最误人莫过一个情字。当日送别到码头，贝儿临去也不曾落泪，她走得那样匆匆，连平日最要紧的首饰匣都遗下。替她收拾时，才在匣子底层发现那旧照片——原来蒙先生是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贝儿依偎在他臂弯像足了一只碧眼波斯猫。
此时想来，似颜世则那样平庸的男子，或许更可堪岁月消磨。当日四少说，小七，你迟早会生悔意。
会吗……火车猛然摇晃，突如其来的晃动令蕙殊立足不稳，整个人跌向窗口。四少眼疾手快将她拽入怀抱，自己也抵不住巨大冲力，同蕙殊双双摔在床铺上。远远传来铁轨哐当的巨响，随即火车停下，鸣笛声与敲钟声响成一片。
待火车停稳，四少示意蕙殊镇定，探手到枕下，竟取出一把乌亮的德造手枪。蕙殊惊呆，只见他趋近车窗查看动静，蹙眉良久，神色紧张凝重。外头脚步声急，旋即包厢门被敲响，是列车员在大声安抚乘客，“众位不必惊慌，前方遇上铁路管制，火车需暂时停靠……”
四少将枪藏入衣下，拉开门截住一名匆匆奔过的列车员：“前面出了什么事情？”
列车员苦笑道：“有专列到，车站到沿线一律管制，这往北平是常有的事儿，遇上了谁也没辙。您且放宽心，等管制过去吧。”
这位乘客派头极大，打赏也大方，见他闻言面色不豫，列车员便凑近了低声道，“也不知是哪位大人物，专列来得仓促，还神秘得很。”说着往包厢内一瞥，列车员露出个暧昧笑容，连忙告退而去。
蕙殊回过神来，发觉自己仍躺在四少的床上，忙面红耳赤地站起来。四少并不将枪放回枕下，反而贴身藏好。他一介平民，却随身带枪，蕙殊看在眼里暗自心惊。四少也不解释，只淡淡道，“遇上管制也没办法，你回去休息，有事我会叫你。”
他送她回自己包厢，出去时伸手在她胳膊轻轻一扶。从他掌心传来的温度，隔了衣物也那么暖人。
蕙殊无端红了脸。回到包厢，重新在桌前坐下，欲提笔写完给贝儿的信，却发现一个字也写不出了。
管制足足耗去四个钟点。非要遇上同大人物狭路相逢的逼仄，这才知特权阶层的可恼。
总算火车到站，随着熙熙攘攘人群钻出站台时，天色已经黑尽。北平的冬天寒冷干燥，夜风兜头吹着，似小刀子刮脸。蕙殊从未尝过这般饥寒交迫滋味，在站台外张望半晌也不见来接人的车子，忍不住哀叹：“这可好了，连个接的人也没有，果真是谁也不惊动。”
怪就怪他，来之前贝儿问北平那边如何安排，四少却道谁也不惊动。明明已到家门口，却一副微服私访的派头。当时她便打趣说，四少也要来一出三过家门而不入吗。贝儿还怪她多话，眼下可好，落得在寒风中受冻。
她嘀嘀咕咕，四少也不辩解，只脱下大衣搭在她身上。大衣又长又暖，几乎把她整个人包裹进去。
一辆车子无声驶近，夜色里也没有打灯，静悄悄就停在了身旁。蕙殊惊了一跳，就见车门打开，一截纤细的小腿从旗袍下伸出。裹着裘皮大衣，臂挽手袋的女子款款下车，几步走到四少跟前，立定了朝他上下打量。
“好啊。”她哼一声，扬起手，作势欲打他，“没良心的，还算记得回来！”
四少微笑捉住她手腕，“怎么嫁了人还是这副坏脾气。”
“有好脾气也不会朝着你！”那女子脸一扬，站台灯光照见她杏眼粉腮，妩媚可人，一口脆圆京腔十分好听。
四少摇头笑，“难怪人说徐总长什么都好，就是怕老婆。”
“呸！”那美人啐他，转眸朝蕙殊一扫，似笑非笑，“薛四公子也什么都好，就是太好色。”
蕙殊羞得无地自容，张口想要反驳，却听四少淡淡笑道，“祁小姐是我的秘书。”
他为她二人介绍，“这位是徐季麟徐总长的太太，胡梦蝶。”
蕙殊了然，对她含笑点头。胡梦蝶与她握手，笑容里有一分不冷不热的疏远。
司机安顿好了行李，上前欠身道，“二太太，可以走了吗？”
胡梦蝶将四少挽了，“晋铭，你同我坐后面，有好多话，路上我慢慢儿跟你说。”
“好，先去住处安顿下来，祁小姐累坏了。”四少侧首微笑，“你我叙旧不急这一时。”
“那怎么成，季麟已在德芳斋备下薄酒，等了你大半晚上。”胡梦蝶一面拉他坐进车子，一面嗔道，“我可记着你素日口味，你且尝尝，看这些年变是没变。”
“自然没变。”四少的语声低沉带笑，“虽说世道在变，总有些人心未变。”
“晋铭……”胡梦蝶语声一软，轻轻叹口气，“此番见着你回来，我这心里总算踏实了。”
“这几年知道你同季麟兄都好，我也快慰。”四少淡淡笑。
蕙殊在前座听着这番对答，半明白半懵懂，只觉两人语意都萧索，听来令人心酸。她是见不得这种场面的，便想岔开话头，令两人轻松些……却苦于插不进话，闷闷等了半晌，总算觑着个空，“徐太太，真不好意思，劳烦您久等。今晚也不知是什么要人来了北平，害火车被管制四个钟点，足足挨到这会儿。”
四少接过她话头笑道，“天子脚下，要人往来频繁，这种事只怕三五天便有一起。”然而胡梦蝶不搭话，静了片刻，才轻声问，“晋铭，你真不知是谁吗？”
蕙殊一怔，良久未听见四少出声，忍不住转头看去。车子开得颇急，外边路灯不时扫过，将一片片光影投入车内，晃得人脸上明明暗暗。四少的神色瞧不清楚，只隐隐见他薄唇一动，“霍督军？”
“不，是霍夫人。”

第四记 登粉墨·看飞觞
“是她，这倒巧。”
只得这五个字，似提起一个遗忘许久的旧人。四少语意淡薄，令蕙殊以为自己听错。回头想看清他神情，他的脸却匿在昏昏绰绰阴影里，似个没有喜悲的雕像。
胡梦蝶也意外，怔了一怔，吁出口气，“嗳，可不是巧吗。”她笑得不经意，却流露出如释重负的感慨。静了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当初真不值得，我早说过，你迟早要吃亏在女人上头。”
四少笑笑，“陈年旧事，我不大记得了。”胡梦蝶哼了声，“她也算个有能耐的，只是你们薛家上上下下的嘴脸，倒叫人看了个透骨凉。枉你为李孟元尽心出力，却落得那般下场。”
四少仍是笑，仿佛事不关己，“也不能全怪姐夫，他有他的难处，这两年他也过得不如意。”
“说起他，真是薛家的孽障，你大姐怎么嫁了这样一个人。自被撤办以后，费尽资财各方疏通，如今捞个小官只图太平终老。”胡梦蝶的语意不知是惋惜还是奚落，“还有你那二哥、三哥越发不像话，一个滥赌，一个烧大烟……幸好还有你在。”
“外头不是说吗，薛家吃喝嫖赌俱全，老四就占着一个嫖字。”四少自嘲而笑。
胡梦蝶却笑不出，长长叹了口气。
蕙殊听得难过，心里亦明白七八分滋味。
到德芳斋已是晚上八时过了。
听见包厢外脚步声至，里边已有人连声笑道：“晋铭，晋铭，可叫我好等！”迎出来的正是徐季麟，看他相貌清癯，风度上佳，却不是预想中官僚模样的徐总长。除却北方人的洪亮嗓音，更似个儒雅文人。四少与徐氏夫妇久别重逢，席间言笑晏晏，相谈甚欢。
徐季麟夫妇热络善谈，桌上也不回避蕙殊，可他们的话题蕙殊全然插不上嘴，只觉自己是个多余的外人，一顿饭吃得毫不知味。原以为四少风尘仆仆北上，见了徐总长必有要事商谈，可他三人从头到尾都在叙旧，絮絮问候别情，上至家中亲眷，下至狐朋酒友，尽是琐碎之事……甚至连那位夫人抵达北平之事也没再提及。
私心里，蕙殊更愿意听他说一说这位霍夫人。四少却闭口不提，和胡梦蝶只说幼时趣事，和徐季麟只问故交近况。席间倒弄明白了胡梦蝶的来历，原来是薛家表亲，按辈分是四少的庶出姨母，年岁比四少倒小。她少年时寄居薛家，与四少情同姐弟，如今跟在徐季麟身边，出入官场交际，手腕十分练达。名分上虽是徐家二太太，大太太却早已故身，扶正是迟早的事。
饭局过后，徐氏夫妇说要亲自送他们至住处。出了德芳斋，徐季麟走在前边，胡梦蝶当着他也不避讳，亲热地挽住四少胳膊，有说有笑地走在一起，蕙殊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经过走廊时听着叮一声，缀在胸前的珍珠扣针脱落，滴溜滚到一间包厢的门缝边。蕙殊低头寻找，恰此时包厢门打开，里边人和她俱是一怔。
那人定睛打量她。却是个年轻男子，衣着阔气，身姿挺拔，相貌也堂堂。
蕙殊有些尴尬，“我……在找东西。”
那男子低头看，眼尖地发现了扣针，俯身拾起来给她，温言道：“是这个吗？”
蕙殊正要道谢，却听身后传来四少的声音，“小七？”
薛晋铭折返来寻她，一抬眼见着那年轻男子，两人四目相对，俱是一怔，神情各有古怪。也只刹那僵持，四少淡淡点头，那人回之一笑，都没有开口。
蕙殊一头雾水，被四少不由分说揽了，转身便走。楼梯处胡梦蝶已迎了上来，朝他们身后张望，“那人是谁，瞧着眼熟。”
四少随口答：“不认得。”那人已回了包厢，方才匆匆觑得一眼，胡梦蝶着实觉得眼熟。
“对了，好像是佟孝锡佟三公子！”
四少漫不经心道：“是吗，不像吧。”
徐家这处闲置的别业，地方雅洁幽静，仆佣俱在。
蕙殊所居的客房毗邻花园，从露台即可到苑中，夜里有风灯亮起，照见喷泉藤萝和秋千。别具一格的情调令蕙殊当即爱上，连连欣叹道：“这地方真美，住下来便哪儿也不想去了！”这愿望却未能满足，随后两日竟是走马灯似的转，从早忙到夜，一刻不得停歇，尽忙着饮茶看戏。酒宴舞会，以及种种风花雪月。
阔别数年，薛四公子重回北平的消息仍激起不小哗然。尤其是在霍夫人只身抵达的同一日，薛四公子也不期而至，这实在不能不引来或暖或冷的目光无数。不知有多少人在猜测薛晋铭重返北平的目的，然而四少似乎只为拜访旧友故交，频频出入名流宅第，会友宴聚，除此也不见他做过别的事情。他所拜访的大多是政府要员，眼下时兴西式做派，宴毕之后，总是女士们一边享用茶点，一边谈些风月闲话；男士则在书房谈论他们自以为有趣的话题，不外乎官场风向，谁得势谁倒霉，谁个敛财有道，谁家后院起火，并不比女人间蜚短流长来得有趣。
外面到处在打仗，里面却酒浓脂暖，俨然太平盛世。蕙殊从心底里厌恶这些虚假繁华的调调。四少却偏喜欢同这些人把酒言欢。蕙殊心中失望，又不得发作，每日里不得不笑颜相迎，做好秘书兼女伴的分内事。周旋在夫人们当中，她虽不及贝儿有天生的社交明星风度，却也不是什么难事。胡梦蝶将她介绍给诸人，只称她祁七小姐，旁人心领神会，理所当然视她为薛四公子的新女伴。她性情活跃，举止仪态、见闻谈吐都令夫人们满意。在她面前，夫人们也保持着微妙一致的默契，闭口不提霍沈念卿。
但还是有人漏出口风。
只言片语间，蕙殊听得出北平名媛们对这位大督军夫人的敌意。据说当初督军迎娶她为正室，北平霍家大为恼火，几位族公力陈族规家训，劝降沈氏为妾室。霍督军非但不听，更拒绝回北平成婚，也不邀族亲到场，径自举行了一场沸沸扬扬的西式婚礼，为一时之轰动。又据说，霍家大公子对这位继母恨之入骨，专程赶去大闹一番，惹出不少祸事。督军震怒之下，将大公子强遣出国。当年的闹剧至今说来还令人津津乐道。再又据说，这位出身风尘的霍夫人婚后依然出尽风头，在督军纵容下公开参与政治，与南方政要过从甚密……此番霍督军在前线督战，她却现身北平，来得如此张扬，着实令人瞠目。
人人口中传来传去都是这据说二字，全然不知真假，也全不在意真假。
这般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日子一晃就是三天。自踏入北平，四少像是换了一个人，令蕙殊觉得无所适从。仪容还是四少的仪容，风度也是四少的风度，分毫不差。究竟哪里不同，她说不上来，只觉难以接受。那张熟悉的脸上，像罩了层逼真的面具，人前人后无懈可击。
这里的人不大唤他四少，只称薛四公子，或呼晋铭。
晋铭。蕙殊从未叫过那两个字，私心里，只觉四少才是他。一声“薛晋铭”，怎样听来都是疏离。
他一次也不曾提起过霍夫人。往日隔了山重水远，仍记着、念着，白茶花、红宝石无不是痴意，只恨不能将伊变作一道疤，印在胸口，不遗不忘；如今人来了，虽非近在咫尺，北平城也大不到哪里去。
有心，自然得见。可他倒似彻彻底底忘了那个人，终日出入宴聚，自顾风月，不提起、不在意、事不关己。如果往日深情是做戏，那么戏台上最好的演员也不及他万一，那必定是同一个躯壳里栖宿着两个灵魂，一个是痴心至情的四少，一个是凉薄世故的公子。
如果北平的风流是做戏，他又做与谁看？携美归来的薛四公子，有新欢相伴，一洗旧日落魄。等看旧戏新演的众人纷纷失望，原来果真郎无情妾无意，各自已陌路。蕙殊怅怅然，思前想后回过味来，难怪他肯带她北上。原先还想，难得不嫌她累赘。
原来，她是有用的。
“七小姐，这发式您看还成吗？”女仆小心翼翼问话，蕙殊回过神，端详镜中自己一身中式褂裙，湖蓝底绣如意浅领长袄，美则美矣，却似出土老古董。女仆又取出对沉甸甸的玉扣耳坠，蕙殊顿时苦了脸，“就不能换副小点儿的吗，耳朵都要扯长了。”
门边传来低低笑声。蕙殊转头，见四少含笑立在门口，闲闲负了手，穿一身湛青文锦长衫，领口露一线雪白衬缎，活脱脱是戏文里走出来的浊世翩翩佳公子。第一次见人将长衫穿得这般儒雅好看，蕙殊不觉发怔，待他走近跟前才回过神来，匆忙掠了掠鬓发，“我……我这就好。”
“我可不是来催妆。”四少笑着将一只朱红锦盒搁在梳妆台上，“这个收着，待见了傅老夫人，你来献寿。”
小小一方锦盒并不出奇，蕙殊看一眼，迟疑道，“我去献寿，这不合礼数吧。”
“怎么不合？”他挑眉一笑。
她既不是他薛晋铭的什么人，又怎么好贸然替他在尊长跟前献寿。这层意思再明白不过，他却明知故问。蕙殊有些恼了，“平日做做幌子就算了，要到总理高堂跟前现眼，我可没这分量。”
四少凝视她，静了一刻，却无愠色，“这几日委屈你了。”
他将话一挑明，令她满腔委屈如被发酵，涨上来就收不回去。连日困惑都在心头结成一股郁气，蕙殊冲口道，“我不明白，你分明在南边过得好好的，何必要来北平看这些官僚脸色？难道我们大老远来到北平，就是为了吃喝玩乐，整日同这些人胡混？”
话音落地，覆水难收，明知会触犯他，还是将这番话说了出来。蕙殊背抵妆台，低了头，眼圈泛红。等半晌不见他发作，抬眼却撞上他无奈的目光，撞上他满目的黯然。
“现在你所不能理解的事，未必就是错事。”他缓缓开口，语意透凉，“小七，你只需明白这一点，我虽不是君子，也未必如你所想的不堪。”
蕙殊心里一滞，想解释却不知如何说才好，只呆呆地看着他一言不发转身，青衫寥落背影，透出莫可言说的孤寂。
身为总理高堂，傅老夫人的八旬大寿却毫不张扬，仅在傅家祖宅设了寿宴，请的都是傅家里外亲眷，其余宾客婉谢，礼金一律不受。傅老夫人娘家姓杨，祖上自前清就是翰林，世代书香传家，门庭兴茂，亲眷众多。薛晋铭的母亲是她娘家表侄女，未嫁时与她多有亲厚，此番老太太知道四少回了北平，很是欢喜，再三嘱咐要他来赴宴。
今日徐氏夫妇也随同前往，早早的就来等着四少。以傅家如日中天的声势，能借四少与老夫人这点渊源的光，徐季麟自然是求之不得。
“傅老夫人明言在先，不许收一文钱礼金，谁若不听便不是她的子孙。”胡梦蝶笑道：“老太太是个清净人，可惜儿子不是什么好官。当着老太太不收礼，只怕转身要得更多。”
“小蝶！”徐季麟从前座回头呵斥，“不要乱讲，总理官声也是随便议论的？”
“不说就不说。”胡梦蝶撇了撇嘴。
蕙殊见四少一直侧脸看着车窗外，无动于衷的样子，只好自己寻思着找个话题，“听说傅家请齐了四大京班，那几大名角今日都要登台？”
“是，老夫人没别的嗜好，一爱绣品，一爱听戏，咱们今儿也算有耳福了。”胡梦蝶心思玲珑，早将傅老夫人脾性喜好摸得清清楚楚。蕙殊这才明白过来四少送礼的苦心，那锦盒她已悄悄打开来瞧过，里面正是一幅素色绣品，却不知会不会太过寻常。
车子往傅家驰去，一路开得甚急，转入刘家市口却猛然刹住。前方密密的人丛，有男有女，参差高低不齐，列着齐整队伍朝这边过来，并肩挽臂轧断了路面。最前方的人拉开巨幅白布，上面粗大黑字触目惊心。后边无数横幅竖旗挥舞，纸页撒得漫天漫地，口号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道旁贩夫走卒纷纷走避，前头的车辆已经湮没在混乱人群中，进不得也退不得。
徐季麟皱眉叫司机掉头，从胡同里绕道过去。胡梦蝶随口抱怨了两句，不耐烦地取出烟来，对前面人群好似见惯不惊。蕙殊却诧异极了，“这是学生游行吗？”
胡梦蝶嗯了一声，“闹了好些天了，还真没完没了……我说季麟，政府怎么就非不放人，天天让他们闹，烦不烦？”
徐季麟冷笑，“你懂什么，这样轻易就放人，政府权威何存。”蕙殊听得好奇，往日只在报纸上看过这种情况。南方甚少有学生游行，就是工人罢工也是少见的。车子刚倒入胡同，前面的游行队伍已压过来了，近处清楚可以看见那些学生挥动的胳膊与脸上的激动表情。
薛晋铭侧目看蕙殊，笑了一笑，“你很感兴趣？”
“没有。”蕙殊讪讪收回张望的目光，“我就瞧瞧横幅上写什么。”
白底黑字的横幅大多写着口号，如“严惩卖国政府”“还我自由”云云，更多写着“抗议迫害学生领袖、要求释放郑、庞、陆三人”。
“那三人被怎么了？”蕙殊瞧着那几个字，难耐好奇。
“关着，也没怎么。”徐季麟冷哼，“这些混账学生，唯恐天下不乱，念过几个字就以为天下都是他们的，整日叫嚷民主、自由，也不看看眼下是个什么烂摊子……老百姓要的是活命，政府要的是太平，几时轮到他们要什么民主？民主能顶吃还是顶喝？”
四少一直缄默，这才接过话头，“民主是好的，我相信终有一日可获民主，但不是现在。你我有生之年，只怕都来不及看到。”
徐季麟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胡梦蝶却插话道：“北平这位警备厅长也太无能，不如晋铭来做，以你往日手段，早将这帮混账学生赶得远远的，谁敢放肆！”
蕙殊心头一跳，蓦想起那些传闻，据说他从前也是手段颇辣的，很镇压过一些激进学生。看他如今温文尔雅，又哪有半分辣手的样子。徐季麟在前座附和道:“早就叫晋铭回北平来，他总不肯。”
四少只是笑一笑，语声淡定无波，“我无意再入仕途。”
赶到傅府正当其时，嘉客云集，寿宴将开。傅老夫人不喜新式做派，因而到场诸人均是喜气的中式衣装。放眼看去，长衫马褂、旗袍袄裙、貂绒裘衣，乍看似时光倒转，倒也富贵堂皇。蕙殊随在四少身后，一路穿堂入室，直叹傅家大宅之恢宏，连廊次第，院落重重，好似看不见头。胡梦蝶却对她悄声道：“薛家鼎盛的时候，比傅家一点不差。”
可如今呢，胡梦蝶言下之意没有明言，只低低叹口气。蕙殊望了四少走在前面的背影，心底不是滋味，不知他走在此地是否心生怅然。世间事，果真起落如棋局，今日不知明日兴，明日不知他日亡。
傅老夫人所在的春晖堂，里外喜气洋洋，来贺寿的亲眷后辈络绎不绝，几乎将偌大厅堂占满。大多偏房亲戚连近前的机会也没有，即便到了老夫人跟前也说不上几句话。傅老夫人是一位矍铄可亲的老人，既无矜高之态，也无龙钟之形，银发素妆如仙妪。自一踏进来，薛晋铭便被众人紧紧注目，周遭的目光如影随形。蕙殊随他问安道贺，傅老夫人讶然打量，经身旁长媳提醒，才认出是晋铭。
一别多年不见，老夫人让他近前，细细地看了又看，想起他早逝的生母不觉伤感。老太太睹人伤情，却被他一番话抚慰得笑逐颜开。这孩子不仅一副好仪表，谦和体贴也如他母亲一般。傅家大太太从旁瞧着，这声名在外的薛四公子，全然不似传言的那般轻薄，反倒进退有度，英华内敛。他所携来的女子，亦是落落大方，颇有名门气度。
瞧见这一双佳偶，傅老夫人越发心花怒放。但凡老人总是最爱看到孩童与眷侣，孩童令人忘却时间无情，情侣令人忆起世间美好。蕙殊见机，亲手将寿礼献上，大太太方欲婉谢，那锦盒却已打开——
大太太讶然低呼：“发绣！”
“夫人慧眼，正是东台十全坊方蕉娘的绣品。”四少微笑而答。
傅老夫人闻言惊了，身子不由自主倾前，“现今世上还存有方娘子的绣品？”四少笑而不答，将那小小一幅绣片展开，双手呈给老夫人。上边一朵墨色龙爪菊，鲜灵欲活，细看竟是用发丝绣成，细若睫丝，深浅光润。发绣本是绣中一奇，自明亡清兴，世间渐已失传。传闻最后一代发绣圣手，便是十全坊的方娘子。
老夫人不待人扶，颤巍巍伸手抚上，“这是墨菊图，方娘子平生最得意的绣品，此后封针罢线，再无所传。”
这样一份礼，老夫人自然是收下了。非但收下，她更将自己腕上玉镯当场取来赠给蕙殊，对薛四公子的心意亦是赞不绝口。寿宴上，大太太受老夫人叮嘱，特地向傅总理引荐了晋铭与徐氏夫妇。
傅总理侍母至孝，见薛晋铭仪表言止非凡，又得母亲垂青，便改口以贤侄相称。这令徐季麟夫妇十分欣喜，蕙殊在一旁却是心烦意躁，脸上微弱笑意越来越绷不住。好容易挨完食不知味的寿宴，却还有连场的戏要看。傅家有专门的戏楼，园子里早已搭得金碧辉煌，堂前足足排开数十桌。四少的坐席被请到傅总理坐席左近，与一班显贵名流同在一处。各个贵宾的坐席间，以雕花屏风相隔，声可闻，影可见，左右都是大人物，令蕙殊越发不自在了。
耳听得金鼓鸣锣，丝胡回转，台前彩旌翻卷，喝彩声里粉墨连场，福寿镜中琼浆飞觞。这戏，总算是开唱了。

第五记 金玉盟·将相和
台上铿铿锵锵唱得热闹非凡，演的是龙凤呈祥，福寿成双；台下明来暗去，看的却是趋炎附势，盛衰炎凉。薛家本是没落门庭，一别数年归来的薛四公子却成了傅总理的座上宾。出入此间，哪有不懂看风头的人。台上戏还没唱完一出，这席间里已经来来去去好几拨人，或是来叙旧，或是来攀新……最妙的是傅家三姨太，听说老夫人赏了镯子给祁小姐，又知四少同老夫人娘家有亲，便殷殷地让人送来一碟冰糖梅子给蕙殊。
胡梦蝶看蕙殊只会说谢谢，便代她对那丫鬟说，七小姐多饮了两杯，稍后酒劲缓过来，便亲自前去谢谢三太太。蕙殊心中叫苦，待丫鬟一走便朝四少垮下脸来，“别再让我同这些太太们缠了，个个都是人精，我应付不来的。”四少看向胡梦蝶，微微笑道：“既是你揽的，这人情还得你去还。”
胡梦蝶睨他一眼，在他耳边悄声道：“这位三太太是总理的心尖肉，枕边风最厉害，偏生老夫人不喜欢她，嫌她是个戏子出身，这才上你这儿走门子，平常这三太太可傲气得紧。”
四少笑了，眼梢略扬，“人家傲气，就不许我家傲气？”
胡梦蝶杏眼一睁，“噫，你还摆上谱了？”
四少和徐季麟同声笑起来，徐季麟指着四少，“晋铭一向护短，你又不是不知道。”
蕙殊耳中盘旋着他那一声“我家”，兴许是他无心戏言，在她听来却是满心震动。然而耳边听得胡梦蝶“咦”的一声，“那不是傅夫人吗，她匆匆忙忙上哪儿去？”蕙殊闻言抬眸，见傅家大太太果真离开老夫人所在的女宾席位，领着仆从匆匆往前厅而去。
老夫人和宾客都在，当家主母私自离席，这似乎不大得体。只过了片刻，却见傅总理也起身离开，往老夫人那儿去了。座中眼尖心活的不只胡梦蝶一人，很快宾客间嘈嘈切切，都觉出奇怪。老夫人的座席四下有屏风垂帘隔着，谁也瞧不见里边怎么了。有好事者暗自嘀咕，莫不是老夫人贵体违和……此时戏台上刚唱完一出《凤还巢》，今儿点的都是老夫人喜欢的曲目。下一出《贵妃醉酒》更是美不胜收，可惜座中已无人有心听戏。
除了薛四公子。薛晋铭手中端一碗茶，指尖扣了茶盖，随着戏台上抑扬唱腔，一下下拨着茶面浮叶。茶雾氤氲袅袅，蒸得他眼神迷蒙，如醉如离。
那台上正唱道：
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玉兔早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
乾坤分外明。
皓月当空，
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
那戏文，仿佛勾去他三魂六魄，除却粉墨台上水袖漫卷、佳人醉颜，似世间别无牵念。
冬日天色阴沉沉的，刚过午后便暮云低垂，压得天空似要塌下来。戏楼里外早早挂起喜气的福寿灯笼，暖色光亮照得一切都软绵绵的，带上朦胧暧昧情致。台上贵妃掩袖衔杯，嗔一声李三郎，抛广袖，回流波。台下众人侧目，敛声屏息。非为杨妃惊艳，却是那廊前门外，仆婢挑起了垂帘，傅夫人伴着一位紫锦高领长袄，围银狐裘披肩的丽人款款而来。
蕙殊想要看清她容貌，只觉那艳光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不待看得仔细，傅夫人驻足侧身，将她让入内间。影动珠帘曳曳，人若惊鸿，转眼消失于众人眼前。只那么错眼间，恍惚只见一个顾盼眼神，风神自若，秋水湛澈。紧随其后，是四名戎装侍从踏进门来。靴声沉沉，似风雪天开门扑入的寒风，与这一园子喜庆格格不入。几个傅家女眷随在二位夫人身后进了主间，四名侍从武官在门前左右肃立，连带着满园子暖亮的灯光都被这四人逼得黯淡下去，喜庆里渗入肃杀之气。
寿宴依旧，然而静默里，左右喧哗都停了。只听戏台上贵妃依旧还在唱着，那一出粉墨悲欢并未因谁的出现而改变。蕙殊没有回头去看四少，不忍看，也不必看，再无需从他眉目间寻找答案。
那样的风华，那样的身份，再不会是别人。
檀板敲，丝竹啭。
杨妃又唱：
不觉来到百花亭。通宵酒，捧金樽，高裴二士殷勤奉。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几盅。
袖底一紧，蕙殊低眸，衣袖被胡梦蝶轻轻扯了，似乎示意她去问四少什么。蕙殊不应，将脸漠然侧了过去。胡梦蝶纤眉拧起，想问晋铭是不是那人，又不敢开口。能令傅夫人亲自出迎，敢带着侍从武官出入总理家宅，又有这般惊人容华……除了那个人，还能是谁。再看四少，却依旧端着茶，连手指轻扣茶盖的姿势都没有变，目光专注于台上，整个人都沉在戏里，从头至尾不曾向别处看上一眼。
屏风外有吴侬笑语，华服盛妆的三太太领着丫鬟拂帘而来，“我带了醒酒茶，来瞧瞧七小姐酒劲儿缓过了没有。”
蕙殊忙起身道谢，碍不过她殷勤，只得喝了两口浓酽的苦茶。
见四少听戏听得入神，三太太掩口笑，“薛四公子被贵妃娘娘勾去魂魄，连身边佳人也顾不得了。”胡梦蝶陪着她笑了几声，蕙殊却木无表情。正尴尬间，四少回首看向三太太，“夫人是吴地人氏？”她口音里带了几分吴语的婉转，却向来以自己乡音未褪为耻，听四少这样讲，脸色立时沉了。
然而四少却说：“霍夫人也是吴越人氏。”
“真的？”三太太喜形于色，“我正要去见她，原来是同乡，她可真真是大美人！”
胡梦蝶蹙眉，看她神色不像故意嘲讽，寻思她到北平登台不久就被傅总理看上，那时晋铭已经远去南方，料想她不知道从前那档子事。果然听她又说，“原来薛四公子也识得霍夫人，这可巧，不如祁小姐与我一同过去，老太太爱热闹，没准儿正想着祁小姐呢。”
“我……”蕙殊没来由一慌，竟想不出什么话可推拒。
他却代她答了，“也好。”蕙殊惊鄂回头，瞪了他，说不出话来。他微微侧脸，并不抬眼，唇角噙一抹笑，“去看看吧。”他如此得寸进尺，明知那是她不甘愿的事，也全然不顾她的感受。
——你早晚会有悔意。这话，他也是说过的。
蕙殊咬唇站起来，心中气恼委屈，一言不发随了三太太而去。
三太太急急往前走，唯恐错过了在大督军夫人跟前露脸的机会。蕙殊紧一阵慢一阵地跟着，怕走快了撞见，又怕走慢了被撇下。就要见到霍夫人霍沈念卿了，爱白茶花与红宝石的女子，终于近在咫尺。然而，一声“太太留步”，却将她二人挡在垂帘外。
傅府总管事满面笑容，朝三太太欠身道：“老爷会见贵客，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去。”
三太太脸色一僵，冷冷反诘：“任何人？那大太太与六小姐呢？”
总管笑道：“在里头，老太太传的。”
不管三太太如何恼怒，这总管似乎并不将她放在眼里，依然挡驾不放。三太太气得捏着手巾抽噎起来，“祁小姐，您瞧瞧，偌大个总理府这般容不得我……”蕙殊尴尬无措，总管见三太太在这当口撒泼也慌了神，百般劝慰不听，又不敢硬拖她下去。却见帘子微掀，一个俏丫鬟探出来身，朝总管嗳了一声，“老夫人问，外边唱什么戏呢？”
三太太与总管都不敢吱声了。那丫鬟看也不看三太太一眼，对总管低声道，“赶紧准备着，一会儿客人要走了。”
总管愕然，“这就走，不用饭了？才坐下一盏茶的工夫啊！”
“可不是嘛，老夫人也再三挽留，客人说还有要务呢。”丫鬟神秘地一笑，压低声儿道，“不过往后都是一家人了，还怕没机会一块儿用饭吗。”
总管喜道：“这么说，成啦？”
三太太立刻插嘴进去，“什么事成了？”
“瞧我这多嘴的，回头大太太该罚了。”丫鬟掩嘴一笑，面上得意之色愈显，倒似故意说给她听的。也不待三太太说话，径自放下帘子折身入内。
“六姑娘……”三太太转头看总管，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当真喜事近了？”
总管嘿嘿一笑不答。
“跟霍家？”三太太略提高声音。
总管忙做个噤声手势，笑容却不减，“您还是回了吧，霍夫人一会儿就出来了，难道您要守在这儿亲口问她？”
三太太不说话，转身走了两步，险些一头撞在蕙殊身上。
蕙殊伸手扶她，却被她紧紧抓住手腕，发狠似的攥着。
“大喜，真是大喜了。”三太太咬着牙笑，齿缝里切出游丝细声，“霍公子、霍少帅……大太太总算找着个好女婿。六姑娘这一嫁，真给老爷太太争气！”
“当真？”徐季麟将茶碗一顿，险些泼出茶水，“傅霍联姻，霍夫人是为这个来的？”
蕙殊低头抿茶，“人没见着，只听老夫人身边丫鬟说的，三太太似乎也是这么说。”
“那就错不了。”胡梦蝶笃定地点头，“风声都放出来了，准是事情成了。”
徐季麟搓手，眉头紧锁，“这……”
“这是好事，两家结了姻亲，霍督军跟傅总理合作，从北平到华北，还不成了他们的天下！你跟傅总理，总算是跟对人了！”胡梦蝶喜形于色。然而，目光往薛晋铭身上一转，旋即明白徐季麟为何皱眉，当下哈哈一笑，“人家是大人物，谁会计较那点陈年旧事。”
四少亦是一笑。
胡梦蝶琢磨着这话有些尴尬，便站起身来为他二人斟茶，一面将话头引向今天的戏。直赞那一出《贵妃醉酒》唱得好，不愧是名角儿，《金玉缘》也是极好……
“都是好戏。”四少接过话音，若有所思地笑笑，“这最好的一出，还是《将相和》。”
“有吗？”胡梦蝶随口问，“戏单上没见有这一出。”
“都唱完了。”四少站起身来，拂袖掸一掸衣摆，似在自言自语，“戏听过了，我也回去了。”
可蕙殊坐着不动。
“小七？”四少微微皱眉。
蕙殊坐得端端方方，毫不客气将他顶了回去，“我想听的戏还没开唱。”
傅府宴罢，宾客鱼贯告辞出来，天色已黑尽。徐氏夫妇住在城中，与薛、祁二人所居别墅相隔路远，便在傅府分道而行。司机在前面沉默开车，后座上蕙殊与四少也一言不发。
“她走时，你是想去见她的吧。”蕙殊打破沉默。
四少不语。
“我不肯走，是不是很不识趣。”蕙殊笑笑。
他平静地目视前方，缓缓道：“我若想见她，谁也阻拦不了。”
蕙殊语窒。
“对不起。”她咬唇，将脸侧向车窗，“当日贝儿说得很对，我太天真，想得太容易……这样的秘书，我终究做不来。”
“好。”四少终于开口，“三天后，我离开北平，你回家去。”
他的语声没有一丝波澜，也没有半点征询的意思，“季麟兄会派专人送你，若你想去找贝儿，也可请他安排。”
“谢谢。”蕙殊挺直身子，伤心难过到极处，反而说不出话来。
“我在北平的事情已办完，你协助得很好，是十分称职的秘书。”他淡淡侧颜，此刻看去冰冷得像雕像，原先的温柔全是假象，这才是真正的他。
“启程之日，你的薪资由季麟转交。”
呵，原来还有薪资。蕙殊哑然失笑，当日她都忘了问他薪酬，忘了自己是被雇佣，还以为真的做了他的红粉知己。原来至头至尾，他仍是个商人，真正的商人。雇她来北平，仿佛只是为了陪他吃喝玩乐，并遥遥望一眼旧情人。
车已在寓所前停下。司机拉开门，他下了车，伸出手来搀她。蕙殊猛地推开他，跑上前台阶，大步向寓所大门而去。门半掩着，里头灯开着，佣人并没有迎出来。
一线橘色灯光从门隙里照出，投在门前台阶上，照亮倦客归家的路。是的，她只是客，这里不是家。蕙殊眼前模糊，泪水将光亮变得愈发蒙眬，耳中听见他在后面唤了一声，似叫她站住。她越加快脚步，伸手便去推门。
身后脚步声急，有人疾奔而来，猛然将她拦腰一圈，重重推向门旁。咔嗒金属声里，一柄乌亮的枪已在他手中，拔出上膛，对准门后。蕙殊醒过神来，惊觉往日仆佣见车到门口，都会出来迎接……今日却没有一个人影，只有暖暖灯光亮着，前园里安静得不同寻常，连花园里的小狗也没有叫。
他挡在她身前，凝神戒备，下巴绷紧。里面寂静无声。他以目光示意她回避，枪口轻轻将门顶开一点，猛地转身，抬脚踢开房门——
一个低柔语声从里面传来。
“晋铭，别来无恙。”水晶吊灯照得客厅一片灿亮，深蓝天鹅绒沙发正中，端端坐着那惊鸿一现的女子。吊灯下细长的坠子被风吹得泠泠有声，细碎光晕在她身上摇曳。蕙殊有些目眩，在这境地，呼吸都变得多余。身旁没有声响，他似也屏住了气息，静静望住她。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只是他与她的。
北平冬夜又干又冷的空气，吸一口也呛得喉咙生疼。终于，他先开了口，“霍夫人。”语声冷涩，竟不像是他的声音。
霍夫人徐徐起身，立在摇曳光影下，遗世独立之姿，叫人不能直视。“把枪收起来。”她微低了下颌，显出婉柔姿态，语意却坚决。四少无声地笑，抬手做出投降姿势，并不将枪放下。二楼扶栏后面悄无声地站出四名黑衣男子，目光锐利，手藏在大衣底下。
蕙殊变了脸色。
四少视若无睹，一步步朝她走去。霍夫人眉头微皱，一瞬不瞬看着他走近。他笑着举高双手，枪在手中仿佛只是一个玩具，“何必如此，我早已是你的俘虏。”说着，他一松手，将枪抛在她脚下。看着他脸上嘲弄笑意，霍夫人唇角微抿，目光幽深。
四目相对，刹那凝滞。
旋即她转过目光，朝他身后的蕙殊淡淡颔首，“祁小姐，抱歉，请到楼上稍事休息。”蕙殊明白这是要她回避之意，然而肩头却被四少稳稳揽住。
“不必见外，小七是我的人。”他哂然一笑。蕙殊似被火星烫到，耳后热潮涌起。
霍夫人面无表情，侧过脸冷冷唤了声，“许副官。”走廊柱子后面转出个身穿黑色大衣的年轻男子，面容英俊精悍，以笔挺的军人身姿向她立正。“你带祁小姐上楼休息。”霍夫人看也不看四少，语声透出不容回绝的强硬。
“是！”许铮靴跟一叩，锐利目光转向蕙殊，“祁小姐，请！”
蕙殊感觉到四少揽在她肩头的手一紧。霍夫人定定看他，似抑制着喜怒，语声平淡，“别和我针锋相对，我们不是敌人，从来都不是。”
“是吗。”他语声冷漠，“是敌是友，一向是你说了算。”
霍夫人叹口气，眼眸深处有一抹忧伤掠过，“我原以为，你会信我。”

第六记 心字缠·扣连环
望着霍夫人忧伤如诉的目光，蕙殊知道，这是对他最致命的征服，他必不能抵抗。果然，揽在她肩头的手缓缓垂下。
四少默然片刻，低低道：“我信。”他又笑了，笑得轻慢而自嘲，“除了信你，我还能怎样。”但他并不放开蕙殊，反将她揽在自己身后，“小七不必留下，这里没有她的事，我这就让司机送她去徐家。”
“你以为徐家就安全吗？”霍夫人的语声透凉。
蕙殊闻言错愕，觉察他手上又是一紧，掌心似有汗出。霍夫人俯身拾起他抛下的枪，拿在手上看了看，修长指尖抚过乌黑锃亮的枪身。“如今你手段通天，要钱有钱，要枪有枪，又回到北平来搅风弄雨。”她冷冷看他，“你以为这里当真没人清楚你的来路？在南边私贩军火也好，行贿政要也罢，好歹有人替你遮掩，眼下北平这烂摊子，你插手进来可曾想过后果！”
往日种种疑惑电光般掠过眼前，蕙殊呆看四少，震骇得说不出话来。他竟然做的是这一门生意！军火买卖非同寻常，无论南北，一概严令禁止私人贩运，若有查获，就地枪决。
难怪他行事隐秘，将人瞒得滴水不漏；
难怪他总与德国人做生意，最大的军火商自然全在德国；
难怪云顶赌场往来豪客如云，还有什么比军火更赚钱，又有哪里比赌场行贿洗金更容易。
然而四少欠身一笑，像足了最忠诚的骑士，出言却犀利，“霍夫人若是为兴师问罪而来，薛某认罪便是。”
霍夫人修眉一挑，怒意隐现。
四少漫不经心地笑，“你若是为了傅家来做说客，我会令你失望。”
“哦？”霍夫人深眸微睐，“何以见得我是为傅家而来？”
“傅霍联姻，你我便是敌人。”四少敛了笑容，目光转凉。霍夫人静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缄默。四少看一眼蕙殊，“祁小姐是我新雇的秘书，与这些全无关系，不必将她扯进来。”
“那你呢？”霍夫人蓦然扬眉，隐有恼意，“你究竟知不知道——”她顿住语声没有往下说，将唇紧紧抿了，似极力克制着自己。
蕙殊怔怔看她，全然不明白他们的针锋相对是为了什么。只听霍夫人再度开口，怒色已敛，只余无奈，“晋铭，你明知道眼下处境已十分危险。我来见你，不为做谁的说客，只是不想……不想看见你有事。”她这一句话，顿时令蕙殊心惊意寒，脑子似被泼过冰水般清楚起来。
原来如此。他要她立刻离开北平，连反驳余地都不给。她却一味委屈生怨，全然不知危险正向他悄然迫近。什么敌友什么政局，她是不懂的，但有一样她明白——四少是回护着她的。
一念澄明，恰如繁花开在心间。望了身侧沉默的他，蕙殊轻轻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明白干脆，“四少，我不走。”
他闻言一怔，旋即皱眉，“小七，不要胡闹。”
“你赶不走我的。”她倔强仰头。既然他有这份回护之心，她亦不会临阵退缩。
“祁小姐，请先上楼去吧。”霍夫人叹了口气，对蕙殊平添一分和悦之色。
副官许铮上前一步，朝蕙殊做了个请的手势。蕙殊不甘，缓步走向楼梯，回头又看向四少。跟在身后的许铮不动声色一扶，毫不费力地将她带上楼梯，铁一般的臂膀令她半分挣扎不得。
楼梯上脚步声与蕙殊的挣扎声远去，明晃晃的大厅里只剩彼此二人。他定定看她，耳边犹回荡着她方才那一句“我不想你有事”。
“你以为我会有什么事？”他低低一笑，“怕我死在北平？”她眉头一皱，怫然侧过脸，不理会他口无遮拦的话。他深深地望着她的眼，“我若死在北平，与你相干吗？”
她默然，转身走到通往花园的落地门前，背对了他，久久不语不动。那纤细的背影同从前一样清瘦，或许她过得仍辛苦，风光背后自有不易。他凝望她，心底有一处隐秘情愫，被抽丝剥茧地拆开来，一丝丝，一层层，涩意蔓延至咽喉、舌尖，想唤一声她的名，唤一声“念卿”，却早已忘了如何开口。她深深叹了口气，并不转身，背对他缓缓开口，“旁人生死与我不相干，你，与我一直都相干。”
回旋心尖的一丝痛楚猛然深陷，堪堪勒断了什么。不管是真相干还是假安慰，他总是愿意信她的。她蓦地侧首，听见楼梯上传来许铮的脚步声。
“花园不错，领我看看你这园子可好？”她推开落地长窗，回首朝他微微一笑，径自步入花园。他略怔忡，默然跟了上去，随她缓步走入林荫深处。
夜里寒风扑面吹散一腔纷乱，北平这时节也快下雪了。习惯了南方气候的人最是怕冷，念卿环住双臂，驻足在梧桐树下。他也未穿大衣，两人一时都有些瑟缩，不觉相视而笑。他打破缄默，“要不要拿件披风，烫一壶好酒，寻个背风处坐坐？”
她笑了笑，“我只有几句话，说完便走。”
“你的来意我明白。”薛晋铭怅然一笑，负了手，仰头看向冬夜萧瑟的天空，“没想到再见面会是这样。”他喃喃地，似在自言自语，“以为可以向你问一声好，坐下来，喝一杯酒，叙一叙旧，听你说说故人，说说你的女儿。”
她默然垂下目光，却听他低低唤了一声“云漪”。
她抬眸。
他失笑，“不对，该叫你念卿了。”
念卿与云漪，是她的今生与往世。
初相遇时，她是艳冠一时的“中国夜莺”，有个曼妙的名字，唤作云漪。洗去风尘之后，她以本来面目嫁入名门，成了霍督军的夫人，恢复她本来的名字，冠以显赫的夫姓，叫作霍沈念卿。
“念卿。”这两个字，从薛晋铭唇间低低唤出，似有陌生又有迷惘。
“总之都是我。”她淡然一笑掩饰眼底的触动。
他静了一刻，若无其事转过话头，“霍小姐可好？”
她莞尔，眉目间平添恬柔，“她叫霖霖，两岁了，是个坏脾气的小姑娘。”
“将门虎女？”他笑。
“像极了仲亨的坏脾气。”她也笑。
他深深看她，良久才又开口，“你看上去很累。”
她笑了笑，神容坦然，“还好，尽我所能罢了。”说来这般轻松，那些聚少离多，形只影单，却不足为外人道。背后风风雨雨，多少是非人言，她只有一身担当。身为霍夫人，冠了那样显赫的姓氏，并非只有风光。这大半年来从未太平，东南军阀叛乱，不断滋扰中原，几个南北重镇一直在打仗。大督军霍仲亨已被北平晋为元帅衔，仍督察五省军务。东南战事原本已经趋于平定，两股溃败的叛军却得到日本人秘密支持，在胶东一带卷土重来，趁隙偷袭三镇。霍帅震怒，于数月前亲赴前线督战。此时北平风云变幻，正是叵测之际，却只得她一个人北上。
三年时光不短不长，足够褪尽她的软弱，属于昔日名伶那一分命若浮萍的软弱。眼前已是见惯风波的霍沈念卿，脱胎换骨，却也风霜留痕。
“他将你看守得如珠似宝。”薛晋铭看向远处隔门守望的许铮，玻璃格子的落地门后，许铮笔挺伫立着，目光一刻不离地盯着这里。念卿笑了笑，“此次初到北平便遇上暗杀，也不怪许副官警觉，似你方才那样举着枪，他自然如临大敌。”
薛晋铭若有所思看她，“你不信任他？”
“当然信任。”念卿莞尔，“没人比他更忠诚……只是太过忠诚，有些话便不能被他听见。”
风吹过头上树枝，枯叶簌簌，欲坠不坠，牵动心头起伏莫名。薛晋铭半侧了脸，“你我之间，能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话？即便有，也早就传遍天下。”
念卿深深看他，“过去的事，在你南去之日，我已释怀。”
“我明白。”他颔首，喉间却有一丝涩然。
“即便你不肯将我视作朋友，我们也不应是敌人。”她脸颊映着微弱月光，显出执拗的苍白，“倘若仲亨不帮傅家，倘若没有傅霍联姻，你还当我是敌人吗？”
笼在清寒月色里的远黛如眉、流波清湛，恰是她的容颜。眼前是她，亦不是她。信她，或不信她。
竟两难。
曾有一个名叫云漪的女子，狠狠骗过他，骗得他有苦难言，一败涂地；当她褪下名伶云漪的面具，换上霍沈念卿的嫁衣，又一次地骗他，骗他与她长相忘，不相知，再莫为敌。他一次次信以为真。然而总理府中，粉墨台下，霍夫人翩然而至，竟携来“傅霍联姻”的佳讯。始信命中有劫数，昔日今日，走到哪里总遇着这个劫。
无需再分高低强弱，她来了，他便败了。这盘棋走得再高明再隐秘，瞒得了旁人，却瞒不过她。时隔三年，薛四公子卷土重来，豪绰慷慨不减当年，结交名流显贵，出入高官府第，一跃而为总理府上红人。这歌舞升平、衣香鬓影，瞒过了身边的蕙殊，瞒过了傅氏的耳目……觥筹交错，贿金赂银，本也是常情。旁人谁又想到，这金是金山，银是银海，贿的却不是小功名，赂的更不是小交情。
区区一个薛四少，落魄公子，酒色之徒，谁又料到他有这般财力，所图是那等机心。三年蛰伏，韬光养晦，即便南边也少有人知道薛晋铭是何角色。
然而，至少还有一个人知道。他所作所为，瞒过所有人，亦瞒不过识他知他的沈念卿。
私贩军火，她知道；行贿政要，她知道。以霍夫人的能耐，以傅霍联姻之亲厚，想必她已知道，此时正有大批军火绕过傅氏势力范围，走海路，从南边北上，悄然运抵北方；也知道北平高官频频收受来历不明之重金巨资，内阁里人心动摇，流言四起。
偌大的北平，正是卧虎藏龙，风雨欲变。内阁佟、傅两系相争已久。傅总理是内阁之首，佟大帅为北方军阀之雄。二者夙怨深积，两相压制，互争长短。如今傅氏组阁，佟氏表面被压下一头，不能公然与政府分庭相抗；然而傅氏政府腐败，屡被弹劾，佟帅养兵蓄地，势力日渐强盛。
一山难容二虎，傅、佟之争愈演愈烈，终有一场恶战。三个月前，“弹劾总理案”轰动中外，连同国务总理、法务总长在内的傅系高官共六人被指涉嫌贪污、舞弊、挪用军需等数项罪名。参议院内对峙之势剑拔弩张，第一轮投票被佟系压倒，然而未等第二轮开始，接连两名议员被暗杀。血案震动一时，杀鸡儆猴之效立见，也将弹劾案拖延了足足两个月。随后第二轮投票不出所料，佟系惨败，诸多议员纷纷倒戈，参议院内尽成傅系天下。佟帅一怒之下以督察军务之名离开北平，傅系风光无双，提早弹冠相庆。虽如此，戏份仍需做足，定于本月的参议院决议仍然照旧举行。而此时，留在北平的佟系心腹，始终蛰伏未出的杀手锏——徐总长徐季麟也迎来了千里北上的薛晋铭。此时彼明我暗，以徐季麟为首的佟系人马悄然谋动，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兵不厌诈的佟大帅，也为这记“回马枪”压上重宝，势在必得——若再弹劾不成，屯驻数百里外的军队立刻开赴北平，以武力胁迫内阁下台。
北方大小军阀七零八落，无人能与雄霸东北之佟帅相抗衡。
除了，五省督军霍仲亨。
犹记当日，烟雨相送。转瞬三年，再相逢却见傅霍联姻。永以为好之约，化作一场泡影。究竟是世事反复，还是命数无常。薛晋铭目不转睛地看着念卿，目光变幻远近。如今他竟分不出她究竟是云漪、是念卿，还是霍夫人……重逢之悦，相见之伤，尽化作失落、迷惘。既已窥破他北上用心，此刻她却说，永不为敌——这一次，她又是真是假？从前他会毫不犹豫地信她，被骗被瞒，甘之如饴。如今的薛晋铭却已不会轻易被一个女子的目光打动。
风凉露重，在园子里立了许久，早已襟袖寒透。念卿双臂环住肩膀，黯然一笑，“我话已至此，你若不信，只当我多此一举吧。”
薛晋铭一言不发。念卿转身，却听他在身后说，“知道你抵达北平，我已做好最坏准备……至多，再输给你一次。”
她驻足，静静回转身来。头顶枯枝落下横斜暗影在他身上，看不清眉目悲喜。
念卿低叹，“这一次，你不会输给我。”
“是吗？”他凝视她的眼。
“明日一早，我便与子谦离开北平，仲亨不会为傅家出一兵一卒，你愿意搅个天翻地覆也与我无关……我只愿你，平安珍重。”她语声淡淡，目光寂寂。
他却震动，失惊之下脱口问道：“子谦？你是说霍督军的儿子霍子谦？”
她笑，“不然还有哪个子谦。”
薛晋铭错愕之极，“霍公子怎会在北平，他不是留洋在外吗？”
“他一直就在北平。”念卿笑了声，神色里有深深疲惫与无奈。
寒风吹得她两颊微微泛红，“留洋只是幌子，总不能让人知道他闯出祸事，离家出走。”
她抬腕掠起鬓发，“子谦在外逃了三年，若不是这次落在老傅手里，我们至今不知他的下落。”
薛晋铭已全然怔住，“落在老傅手里？你是说……”
“没错。”念卿苦笑，“你大概听说过北平闹事学生里头，有几个被逮捕的名人，其中化名郑立民的，就是子谦。”

第七记 往日意·今时痴
那场传奇式的婚事轰动一时。有外电记者撰写了耸动而浪漫的新闻标题：“最有权势的将军与最美貌的女伶”——英文报章上纷纷用了“actress”这个词描述督军夫人的出身，国人则不会如此客气，原本“伎与妓”在时人眼里并没有明显的分界岭，女伶不见得比名妓高尚。诸多报章用词暧昧，或有意或无意的“妓”“伎”不分，甚而添油加醋，附会了更多艳轶之色。不只霍夫人的出身饱受非议，霍公子大闹督军府与程氏悔婚的闹剧，也轰传街头巷尾。督军原配夫人所生长子，公然反对其父迎娶沈氏为正室，要求沈氏夫人以侍妾身份，在已亡故的霍夫人灵前敬茶。督军不允，称沈氏虽是继室，仍为合法妻子，与原配地位平等。岂料婚礼次日，霍公子竟将生母遗像堂而皇之供奉在大厅……督军暴怒，一顿马鞭将大公子抽得死去活来，险些闹出人命。
经此一闹，喜气变了晦气，坏事接踵而至。数日后，霍夫人胞妹与富商程氏订婚，临到宴上，宾客云集，程公子却临时悔婚，留下书信一封，连面也不露，不声不响就那么走了。程家不过是普通富庶人家，见得罪了权贵，慌不迭地连夜迁走，家宅生意全都弃之不顾。程老夫人连气带吓，路上一病归西。这桩事虽被霍家压了下去，未经报章披露，市井之间依旧传得沸沸扬扬。
孰真孰假，孰是孰非，外人并不关心。
传入薛晋铭耳中，亦是意料中事。除却程家悔婚的变故，种种风波他是早料到的，她也是明白的。他曾看着一个名叫云漪的女子步步为营，他却不能陪在念卿的身边，也不曾亲见她后来的风风雨雨。远在千里之外，听闻她种种消息，终究只是听闻。
时至今日，亲眼见了，亲耳听了，英雄美人，风流闻世，谁说这不是一段锦绣奇缘。然则锦绣也是一针针织就，扎在指尖的疼，不足为外人道。昔日沈念卿为霍仲亨庭上舍生死，无悔无怨；霍仲亨为沈念卿一诺订三生，誓言如山，那是万千人共睹的传奇……然而褪去“霍夫人”名衔的光华，背后无非一份现世安宁，她所冀求的与凡人并无不同。
她有一段不能见光的过往，却站在了一个光芒耀目的男子身旁。这一切，注定她要比常人付出格外多的艰辛方可承受。如同霍子谦曾那样羞辱于她，她却不得不为他赶赴北平，为他周旋于险恶旋涡。薛晋铭的目光久久凝固在她脸上，她的微笑与漠然，依然无瑕可击。
“值得吗？”他语声轻微，眼里失落不甘再难掩藏，“这就是你舍我取他，换来的委屈？”
她怔怔看他，心中空茫，竟不觉察自己眼角有泪。蓦然间，他握住她的肩，将她紧紧拥入怀抱。他身体的温暖，带着似曾相识的熟悉，久远得像一场梦，遗落在岁月之外，苏醒于冥冥之中。
“这一次，我会赢给你看。”他贴在她耳畔，低低地笑，“霍仲亨有家国之志，我也不是利欲小人……你且看着，这次我必然会赢！”
念卿怔忡，被他眼里迫人光亮窒住。眼前月光一暗，炽烈的男子气息笼罩下来，他以微颤的唇封缄了她的呼吸。她身子颤抖得厉害，抬手抵住他胸膛，却挣不开他双臂的禁锢。
辗转千里，失而复得，恍惚如在梦中。却不是梦，梦里不会有痛。
一记脆声，伴着颊上火辣辣的痛，令薛晋铭清醒过来。
念卿喘息着挣脱他双臂，唇上嫣红湿润，满眼惊怒，“你……”
话还来不及说，身后靴声逼近，许铮已大步赶到，嗒一声手枪上膛，乌黑枪管抵上薛晋铭额头。念卿脱口叫道，“许铮，别动手……”
却已迟了半拍。许铮狠狠一扬手，枪托砸在薛晋铭额头。
他竟不闪避。以他的身手，要避开这一击易如反掌。他却一动不动，仿佛被她扬手一记耳光掴得呆了，任血流下来，漫过眼前，将惨白月光也染红。耳边声音在一刹那飘远，隐约只听见她叫了他名字，“晋铭——”
二楼转角房间，门被踢开，黑衣黑面的许铮踏进门来，指向瑟瑟发抖的管家，“你，出来！”管家面无人色，瑟缩摇头，“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许铮二话不说，将他揪了衣领拖出。关在一起的仆佣惊慌退缩，只有蕙殊挺身站了出来，“他是徐家仆人，四少的事情与他无关，我才是四少的秘书。”许铮冷眼看过来，将管家衣领拎起，“有谁知道纱布药棉在哪里？”
蕙殊一怔，却听管家抖抖索索说，“纱，纱布没有……药棉有……还有……”
许铮皱眉不耐烦，“有药棉还不去拿！”蕙殊忙扶起管家，随他一同去储物间翻找。这房子无人常住，东西备得也不齐全，找半天只找出一瓶消毒药水和一小包药棉。许铮拿了就走，走出两步似想起什么，回身指了蕙殊，“你跟我下去帮忙！”
一路跌跌撞撞奔下楼梯，被他拽进书房，蕙殊一抬眼，就见四少斜躺在沙发上，额头到衣领都是猩红痕迹，手从沙发边软软垂下。霍夫人俯身在沙发前，拿手绢为他捂着额头。
可怕的鲜红色刺入眼里，蕙殊惊呆，“四少！”
“夫人，东西找来了！”许铮语气尴尬。
“消毒水给我。”霍夫人伸出手，指尖还沾着四少的血。蕙殊只觉一阵刺痛，眼里心里都被什么刺着，一时间顾不得别的，忙上前将药水递上。手绢一拿开，血又从他额头伤口渗出，蕙殊慌忙用手去捂，却被霍夫人拦住。
“别碰伤口。”霍夫人接过药棉，沾了消毒水，修长手指将四少鬓发撩开，小心翼翼清洗。看她温柔举动，蕙殊不能相信是她将四少伤成这样。
“有热水和毛巾吗？”蕙殊怔了怔，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眼前的霍夫人神色柔缓，全无凌人气势，一手还搭在四少手腕，细心探他脉搏。沙发上的四少侧了侧脸，似乎将醒未醒，垂下沙发的手立刻被霍夫人轻轻握住。她俯身唤他的名字，“晋铭？”
他没有应声，侧脸被灯光投下淡淡阴影，睫毛的影子令英挺轮廓平添了柔和。
晋铭晋铭，这二字被霍夫人吴语口音软软唤着，说不出的低回委婉。她的影子也被灯光投在他身上，恍惚看去，似耳鬓厮磨。
蕙殊默然转身，推门出去。
许铮正靠墙抽烟，一见门开，慌忙立正将烟扔了。却见是蕙殊，那脸色便又恢复铁青。
蕙殊正眼也不看他，冷冷道：“里边要热水和毛巾。”
许铮似欲发作，终究还是忍下去，转头冲一名侍从吼道：“去，打热水来！”
这吼声隔了门也听得见。沙发上闭目躺着的薛晋铭不由叹口气，“下手这么狠，我究竟哪里得罪过许副官？”
念卿一怔，惊喜道：“你没事吗？”薛晋铭睁开眼，瞳仁被灯光映得幽深，却不说话，只是望着她。
“看来你早就醒了。”被戏弄的愠色从念卿眼底一掠而过，她松开他的手，“许副官出手莽撞，错责在我，冒犯之处望四少见谅。”
淡漠神色令她双颊越显苍白，从那柔软唇间吐出的话语，带了刻意的疏离。薛晋铭无声笑笑，只贪恋她掌心的短暂温存，后悔不该睁眼。念卿蹙眉看他，忍不住问：“真的没事吗？”
他缓缓坐起，倚了沙发，歉然看她，“抱歉，是我冒犯了你。”月下庭前，那似真非真的一吻，迷乱仓皇的气息纠缠复又浮上眼前。
“我不是有心……”他喃喃开口，却似不知该说什么。
“我明白。”念卿微垂了脸，神色平静，喜怒哀乐深深敛藏。
良久寂静，相对无话。
“你受的委屈已太多，为何还要这样辛苦？”他望定她，语声低缓，“我不记恨你当初的选择，但你要知道……你若过得好，我才甘心。”
念卿动容，抬眼迎上他目光，一时不能言语。甘心二字听在耳中，勾起的却是当年旧话——彼时她说，薛晋铭，你不过是不甘心。如今他终肯承认了甘心，再不是从前自负的薛四公子。输赢得失从他口中坦然说出，令她听得心酸。或许真是错怪他，以一句“不甘心”错杀了他昔日真心。
即使是，错也错了，罢也罢了。念卿侧过脸，不忍再听下去。然而这一次他格外执拗，迫着她，听得清清楚楚，“从前非分之念早已断绝，你无需理会我，我也不会令你声名受累。”
你只需，允许我爱你。这一句，是不能出口的卑微企求。
她的身份与他的骄傲，不允许有这样的话语，哪怕只有两个人听见。
往日万语千言不能诉，到这一刻，咫尺相对，却更是说不得。那便不消说，就这样看着也是好的。念卿微侧了身，避开他目光，仿佛一个字也未曾听见，只淡淡道：“天一亮我便启程，你既执意留在北平，我也不能勉强。老傅不是善类，佟帅也非良主，你自己万事小心。”
“姓傅的肯放你们就这么走？”薛晋铭眉头深蹙。
她斜隐入鬓的眉，挑出淡淡笑意，“傅府寿宴上，那一出傅霍联姻的戏，自然不是白做。”
薛晋铭恍然，“你答允联姻，以此骗得姓傅的放你们回去？之后又要怎么办，难道出尔反尔，公然背信悔婚？”
念卿一笑，“我别无所长，只擅骗人。”
薛晋铭挑眉，眼里忧色涌起，“倘若老傅不信你联姻的诚意呢？”
“那也只好博上一博了。”念卿浅笑，说得轻描淡写，“我骗人的本事想来还是有几分吧。”
薛晋铭痛心神色溢于眉间，“凭什么要你为他这样冒险，你一个小女子，既没有通天彻地之能，又不欠霍子谦一分一毫，他闯下的过错自去担当，与你何干！”
念卿垂眸一笑，“怎么不相干，凭他是霍仲亨的儿子，也便是我的家人。”
薛晋铭窒住，无话可说，只得恨恨地看她。
“总之，明日子谦随我一走，任凭北平翻天覆地，仲亨都不会出一兵一卒，除非战事蔓延，祸及中原。你要投效佟岑勋，我也不能拦你，既然蹚进了这浑水，往后你自己万事小心。”
薛晋铭看了她半晌，眼里犀光闪动，“只要霍帅不插手北面，佟帅也不会捋他虎须。倘若傅家没有霍氏相助，九成胜算在我。待佟帅入主内阁，我自会让你知道，往日今日都没有错信薛某人！”
没有鲜花着锦、没有软玉温香，眼前意气风发的薛四公子，铿然掷语的四少，烈血如火的薛晋铭……终究这才是真正的他。纵是念卿也不由为之动容。她凝视他，“我不知你为何这般信赖佟岑勋，不知你究竟图他什么，既然你有你的抱负，我亦不便多说……我只不想你再走错，不想你再受累。”
薛晋铭抬眼，迎上她殷殷关切，看懂她深深忧虑。
佟大帅密谋倒阁，薛四公子出钱贿选傅系要员；佟大帅策动兵变，薛四公子绕过戒严从海路运送军火北上；佟大帅有人马有地盘，进可攻退可守，赢了可做大总统，输了仍是一方军阀。而你薛晋铭，如今再豪绰也不过是一介商贾。
乱世为尊，怎样也轮不到商人。这是旦夕风云的世道，朝食醴酪暮食糠，谁也不知明日城头招展谁家王旗。赌上全副身家性命，若只为换取功名仕途……这旁人勘不破的镜花水月，你薛四公子仍还看不透吗？
她的无声质问，不着一字，俱写在眼底。良久，他垂下目光，平静开口，“这一潭水有多浑，我自然清楚。北边是烂透了，南边又未尝没有恶瘤在身。我弃仕从商，并非不识抬举，只是不再寄望政客救世，也不寄望军阀强国……当年家父将兄长们安置在军政要职，送我赴日学习军事，寄厚望予我……彼时踌躇满志，也曾立志以现代军事革除国内旧弊。”他语声一顿，浮起怅惘笑容，“可还记得你我初见时候，记得我那时的情状？”
岂能不记得。
一个醉卧花丛，抛掷千金为博红颜一笑；
一个冷对权贵，泼酒掷杯拂袖扬长而去。
念卿默然垂眸，唇角轻轻抿起。他不在意她的沉默，只是笑，语声里带了丝恍惚，“那时终日酩酊、寻芳买醉，既无心仕途，也惫懒军务，形同一摊烂泥。后来我曾想，倘若再早一些遇见你，譬如归国之初，还不曾失望愤懑、放浪形骸……那样，你会否另眼看我？”
染了他血迹的手帕，被她捏在手里，绞缠在修长指间。他目光从她漠然眉目移到手上，静静瞧着，缓声说道：“当年一同自士官学校毕业的同窗，先后归国从戎，有的投身军阀麾下，有的靠祖荫升官发财，最不济的便与土匪豪强拼抢地盘……而我混迹政界，看似年少得意，除去风月酒色，却再也无所事事。如此日复一日，理想消弭，我并不甘心。当长谷川一郎秘密前来拜访时，我如遇救星，恨未能早与他相见。”
长谷川一郎的名字似细针入耳，令念卿眉头一紧，神色僵了一僵。这是谁也不愿提起的名字，是他险些铸下的最大过错；也曾是她梦魇中的毒蛇，时时伏在暗处，不知何时便会噬人。当年暗中操纵凶手，毒死于她有恩的秦爷，欲杀她灭口，欲置霍仲亨于死地的元凶，便是这个长谷川。他知道她忘不了，正如自己也无法遗忘从前过错。
“我在日本与他结识，原本只知长谷川家族拥有庞大产业，直到那时才知，他所谓的小生意其实是军火。”薛晋铭坦然迎上念卿震惊目光，“后来长谷川经由我引荐，与我姐夫李孟元一同插手煤业与钢铁，打算以薛家产业为幌子，在北方秘密营造军工厂，以低价挤走德国人。起初我对长谷川提防未足，一心视他为友，险些铸成大错。”
他黯然，“失去你，便是给我最大的惩罚，这代价足以抵偿从前的过错。”
念卿怔怔无言以对。
“少年时读季直公《政闻录》，有感于储金救国之论——‘譬之树然，教育犹花，海陆军犹果也，而其根本则在实业”。工商界有识之士有感于此，既失望于政治受制于军事，则不如引曲线而兴实业，徐图强盛。”黯痛之色却从他脸上隐去，话音转，落地有声，熠熠光辉在他眼里灼燃，“若一个国家没有自己的军械工业，何以立足世界，何以抵御强敌？”
他仰首而笑，眉宇间一派清朗，“我自问弄权不如家父，征战不及督军，那也总有一件事情可为！”
念卿惊愕震动，终于明白他的深谋远虑。不在于贩卖军火，不在于谋势谋财，他要做的是——造军火，造中国自己的军火。

第八记 夜深沉·雪霏霏
“你杀猪啊，这么烫的水，烫到夫人怎么办！”许铮试了试侍从打来的水盆，扯了嗓子就吼，却听身旁扑哧一声笑——蕙殊板着的脸一时绷不住，被他这话逗乐。
许铮这才反应过来，错了，间接骂到夫人头上去了。
“笑什么笑？”许铮恼羞成怒，瞪一眼蕙殊，闷闷气恼。
蕙殊也瞪眼打量他，冷不丁瞥见他袖口溅上的血迹，“是你动手打人？”
许铮不理睬。
“你就这样对待你们夫人的朋友？”蕙殊大怒，“你们简直是土匪、军阀，粗鲁……stupid idiot！”那被骂的人满不在乎，只是冷哼，“中国人讲中国话，少来叽叽咕咕。”
蕙殊气结。
“难道离了洋文不会说话？”许铮不屑之色更甚，若不是侍从重新打了温热水过来，还得呛上这大小姐几句。蕙殊却抢上一步接过水盆，“给我，不用你碍事！”
这倒让许铮求之不得，不用侍候那讨嫌的公子哥，也省了再惹夫人不悦。当下退到门边，替这大小姐推开了房门。蕙殊端起水盆，正眼不瞧许铮，大步走过他面前——脚趾上突如其来的剧痛让许铮刹那面目扭曲，倒抽冷气。穿惯高跟鞋，想不到小硬方跟的杀伤力在此时得到发挥。
蕙殊回头眨眼，朝许铮露出一个粲然笑容。见了房间里的二人，却让蕙殊顿时笑不出来。四少与霍夫人，一倚一立，相距咫尺，他望了她，她亦凝视他。
静夜无声，灯影斜映，偌大的房间里除了他和她，仿佛再也容不下多余的人。蕙殊与许铮一时都呆在门口。霍夫人侧首，眼里存着些许恍惚，似刚刚从一场惊梦里醒来。
“许副官。”她定了定神，再开口时已沉静如初，“时间不早了，你回去接了子谦，直接往车站与我会合。”
许铮立正将靴跟一叩，“是，夫人，我这就派人去接！”
“我要你亲自去。”霍夫人蹙眉，“傅家那边还不能全然放心，若有个万一，旁人应付不来。”
“可是夫人……”许铮犹疑，“万一你独自在车站遇上变故……”
霍夫人沉下脸来，皎皎眉目自有凛然气度，“没有可是，这是命令。”
“是！”许铮咬牙立正，后退一步，将房门重重带上。
蕙殊端着个水盆，一时走也不是、坐也不是，看看四少，又看看霍夫人。
只听四少低声问：“要走了？”
霍夫人沉默，转身走向蕙殊，“劳烦你了，祁小姐。”
见她伸手欲接过毛巾，蕙殊忙避开，“我来，我来就好。”
霍夫人微微一笑，也不同她争，静立在沙发一侧，看她手忙脚乱绞干毛巾。四少额头伤口已清理过，所幸是皮外伤，血也已止住。可乍一看去，还是令蕙殊心惊肉跳，拿着毛巾不敢挨到他。四少笑起来，摸一摸自己脸颊，皱眉看手上的血，“这么脏。”
蕙殊慌忙解释，“不是脏，我怕你会疼……”急切之下，一边说一边毛巾就按了上去，只听四少唉的一声，倒抽长长一口凉气。
一双温软的手，及时接过了毛巾。“应该这样子。”霍夫人温言示意给蕙殊看，拿毛巾从内而外拭去多余血污，手势轻巧，小心避开了伤口。四少略仰了头，鬓发凌乱，灯光映着眼眸，在她双手之下顺从得像个孩子。霍夫人也不说话，将擦过的毛巾浸回热水，再绞干了，缓缓拭过他脸颊。
“我钦佩你的意愿，只是现实沉重，有些事恐怕太过理想不能达成。”霍夫人语声轻缓，四少的目光却为之粲然。
蕙殊听不懂，不知这没头没脑的话，又是关于什么意愿。
“我知道。”四少微笑，“艰难是必然的，但总强过畏难不前。”
“南方，真的不能实现你的抱负吗？”霍夫人叹了口气。
“别的可以，这一项不能。”四少目光笃诚，“你知道的，南方有南方的弊病，眼下或许还未爆发，但东南叛乱已是引子。况且我想做的事，牵涉极大，首当其冲便是煤铁命脉。军工虽自前清就有，可多年来未见发展。那正是因为政府无能，矿业被军阀割据划占，难以调配！如今南方富庶在于商运，实业根基薄弱，资源恰是软肋，北方则大有可为。佟公眼界不同常人，昔日士官学校诸多同窗都投效在他麾下，率先推行现代军事……”
他本已失血疲累，讲到激越处，一时嗓音沙哑，说不出话来。蕙殊看在眼里十分难受，默然转身倒了杯水递在他手里。
霍夫人却只是沉默。灯光将她侧颜映得极美，也极冷，似一尊毫无感情的雕像。她待他忽冷忽热，真正残忍。之前听闻她、好奇她，却从未厌恶她，连理应存在的嫉妒心也没有过。但这一刻蕙殊望着冷若冰霜的霍夫人，终于从心底生出一丝恨来。
一个女人，怎能狠心至此。可她却又开口，语声轻微而明晰，“那么但愿你是对的，无论成败，我会支持你。”
无法言传的光辉耀亮他整个人，似世间所有快慰都在顷刻降临。第一次在四少眼里见到这样的神情，连同方才的激扬卓然，令蕙殊惊怔，仿佛也是第一次看清这个名叫薛晋铭的人——不再是她所熟悉的四少，也不是令她陌生的薛四公子。
他便是他，宠辱偕忘，世无其二。眼前璧人般的一双，令她黯然，只觉自己是多余的存在。蕙殊悄无声退了开去，缓步退至门边，转身握上冰凉的雕铜门柄。
“回来。”四少却出声唤住她。
“记得方才你说不走的，现在反悔了吗？”他语声里流露一丝笑意，似责问又似调侃。
蕙殊心里有一种愤然情绪被激起，断然回头道：“我没反悔，我要留下！”
“留下是什么意思？”四少笑起来，懒懒倚了沙发，对霍夫人诧异眼神也视若不见，“是愿意跟着我，任凭差遣，生死相随？”他竟在这种境地，说出这样暧昧的话来。霍夫人的目光凝在蕙殊身上，若有所思，眉头隐隐蹙起。
任凭差遣，生死相随——这话在蕙殊心里盘旋了一遭，似星火所过之处燃起光亮。蕙殊抬头触上四少似笑非笑的眼，心里一线豁亮，莫非这便是他给她的考验。如果她不信他，就此放弃，返回南方，也就再不是他所需要的人。
差一点，她也就真的放弃了。错综欣喜涌上心间，蕙殊不假思索，脱口道：“是的，我愿意。”
“那好。”四少微笑，“你立刻收拾行李，跟霍夫人走。”
“什么？”蕙殊几疑听错。霍夫人也错愕地望向四少。
“念卿，你说过愿意帮我的。”他笑得狡黠，“劳烦你捎上这丫头，送她南下转去香港，算是帮了我的大忙。”不待霍夫人回答，他又对蕙殊笑道，“你既愿意任我差遣，便乖乖随霍夫人走。她替你安排行程转往香港，待找到贝儿再与我联络。”
蕙殊涨红了脸，“为什么你留在北平，却要我随霍夫人离开……你，你在戏耍我吗？”四少没有搭话，只是笑着看她。
霍夫人轻声叹息。这令蕙殊的脸越发涨红，目不转睛只瞪住他。
“此去香港不是让你去玩。”四少语声淡淡，目光却转向霍夫人，“从德国过来的货，一向是在香港中转，由经营船运的蒙家负责转运。蒙祖逊与我相交多年，十分支持我与南方政府的生意，日前他却遭遇船难，我怀疑与此次运往北方的军火有关。蒙夫人已经赶回香港，我在北平分身乏术，两头失去照应……因此，小七，我要你尽快与贝儿会面，接替她的工作，在南边与我接应。”
原来蒙家与四少是这样的渊源。原来贝儿得四少照顾也并非偶然。蕙殊怔怔听着，太多隐秘骤然在眼前揭开，令她一时间回不过神。霍夫人沉吟片刻，颔首道：“好，南边你暂且放心，若有人暗中作祟，我定会追查出来……祁小姐交给我，你可以放心。”
两人四目相对，也不再多言。能说的想说的，俱付与此刻无声。
四少转而看向蕙殊，“小七，此去万难，你可做得到？”
这就是一直以来想要的机会，想要有所作为的人生。真正要做决定的时刻，心中反而一片空明。蕙殊心里咚咚地跳，竭力用平稳的语声说：“我会竭尽所能。”
此去行程辗转，一切从简，匆忙间只拣上必要的行李，华服美饰统统不要。来时两口大箱子仍不够装衣服和鞋子，此时离去，却只得小小一只提箱傍身。抛掉华而不实的物件，剩下的原来这样单薄。蕙殊提了藤箱，换上大衣，站在镜前打量自己。楼下传来汽车接二连三发动的声音，一道道车灯光柱打亮，刺破了凌晨窗外的黑暗，令她心室阵阵抽缩，有说不出的难受。
就要走了，真的离去，再没有迟疑的余地。蕙殊抚上门把手，低头静了一刻，将门轻轻打开。守候在外的侍从接过行李，“祁小姐请，夫人已等候多时。”
蕙殊点点头，随他走下楼梯，待想起回头看一眼房间也来不及了。那门已被侍从带上，关在里头的记忆或许也是最后的懵懂。此去前路未可知，人生从此转向何方亦不可知，唯一笃定的是——不能回头，亦不会回头。
大厅里灯火灿亮，门外车子排得齐整，侍从立正守候在门旁。霍夫人拢一身黑貂绒披风，立在大厅正中，光亮铺洒她周身。单单不见四少，只有书房的门虚掩，灯光从里面透出。
“他在里面。”霍夫人语声平静，听不出喜悲情绪，“我先到车里等你。”她转身走出门外，四名侍从随在其后，光灿灿的大厅里转眼只剩蕙殊一人。
他不送她吗。
蕙殊茫然想着，脚下似有千斤重，慢慢走到那虚掩的门前。抬手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反应，蕙殊屏息等了一刻，低低唤道：“四少？”里头仍是寂静，从门隙看进去，有个淡淡的影子被投映在地上。蕙殊喉咙里堵住，像进了沙子，将满腔话都堵住，好艰难才能开口，“我走了，我会用心做事，你多珍重。”
良久，里边传来他低低语声，“你也珍重，我不送了。”蕙殊心口一紧，终是忍不住，将门轻轻推开一点——看见他面向壁炉一隅，独自负手而立，灯光将他影子拉得长而单薄，孤零零投在地上。
身后窗外，隐隐可见门口的车子。他却并不回头，背对她离去的窗口，不知不闻不见。眼泪漫上来之前，蕙殊将门无声带上，转身而去。
黑色座车停在门口，随行侍从戒备在四下。司机打开车门，让蕙殊坐进去。身侧的霍夫人拢着貂裘隐在阴影里，周身都是暗的，仿佛与夜色融作一起。车子发动，缓缓驰出门前林荫路。即将转弯的地方，蕙殊忍不住回头张望。
那一扇亮起灯光的窗户后面，有个人影，渐去渐远渐模糊。
“他会好好的。”霍夫人的语声此刻听来竟显得细弱。
蕙殊说不出话，只有眼泪滑下腮边。
天色将明，浓雾仍化不开。从晨雾中透出的站台灯火显得微弱可怜，却仍竭力将一点点橘黄微光聚起，去驱散无处不在的冷与暗。车子减速进入站台，入站口两侧警戒的列兵站得笔挺僵硬，枪支紧贴在身侧，目送车队从眼前驶过。从车窗里望出去，隐约看见士兵们木然的脸和身侧乌沉沉的枪支，比微弱的路灯更加无精打采。蕙殊默然瞧着，却听霍夫人说：“落雪了。”
果真，车窗不知几时飘上米粒般的霰雪，一片星星点点的洁白。北平入冬的第一场雪在此时落下。
“真的是雪。”蕙殊欣喜，旋又叹气，遗憾这雪落得太迟。
霍夫人转脸看窗外，轻声道：“他们没有冬衣。”蕙殊一怔，再看路旁的士兵果真还只穿着灰扑扑的单军衣，打着绑腿，连长靴与棉衣都没有。料峭冬寒已笼罩北方大地，坐在车中披着大衣仍能感到冷意袭来，蕙殊不能想象单衣薄履站在外边的感觉。可这些士兵真切地站在眼前，一个个被车子掠过，被遗忘在严寒之中。
“这太过分了，难道政府连配发棉衣的钱也没有吗？”蕙殊恻然，不觉皱起眉头。
霍夫人仍是平静的语声，“北平政府的军需开支都花在钱庄与烟土上头去了，哪有闲钱给士兵发冬衣。”蕙殊哽住，愤怒与悲哀涌上心头，竟不知该说什么。
“一支连棉衣都发不起的烟军赌将，要对抗佟帅那支全新装备的日式新军。”霍夫人转过脸来，仿佛是自言自语，“这场仗，也许用不了多久就能打完。”
蕙殊心中震动。转眼间车子已驶上站台，前方停候的专列亮起红灯，车头喷出阵阵蒸汽，弥漫的白烟与雾气融在一起。十多米之外已看不清人面，只见影影绰绰的几人迎了上来。等在站台的侍从上前打开车门，在霍夫人倾身下车之际迅速低语了几句。霍夫人动作一顿，神色却镇定不改，回头看了蕙殊一眼，“祁小姐，你先随他上车，不必同旁人多话。”
蕙殊明白她的意思，当即竖起大衣领子将面容挡了，随那侍从穿过站台登上专列。匆匆回头瞥去，见霍夫人从容站在站台中央，灯光映照她黑衣雪肤，微扬的下颌显出淡淡倨傲，似千军万马当前，也有她一身担当。那几人来到她跟前，言笑殷切，看似来送别的。蕙殊不认得这些面孔，仿佛只记得在傅府见过——当真是来送别，还是别有用心？她分辨不来，心中直觉，事情怕是不大顺利。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专列车厢壁上悬着挂钟，每一下嘀嗒声都似敲打在心头。车厢内很暖和，蕙殊脱了大衣仍觉有些冒汗，也不知是热汗还是冷汗。几名侍从立在车厢门口，沉着脸色，没人同她说话。
难道真是事情有变，今日已走不掉了吗。蕙殊忐忑，片刻前是恋恋不舍离开，此时箭在弦上却又害怕走不掉。恍惚里觉得背后有巨口张开，有危险正在一步步逼近。猛然间火车鸣笛，轰然咆哮，震动沿铁轨一波波传来。那送行的几人终于退后肃立，两侧列兵同时立正敬礼。霍夫人缓步登上专列，在车门回头微笑致意。
车门关闭，火车启动，徐徐向前驰去。
就这么走了？许副官和那位霍公子呢？蕙殊迷惘，心知事情发生了不妙的变化，却茫然不知所措。霍夫人上车之后便只在自己的车厢里，并没有过来，她的车厢与蕙殊所在车厢相隔，中间有侍从守卫，门也紧闭着。
蕙殊无奈，在车厢内不安地踱了几步，也只得闷闷坐下来。火车却是越驰越快，一路鸣笛，白色蒸汽从前方滚滚吹来。车窗外唰唰掠过高低起伏的屋舍，渐渐不见屋脊，转入树丛田野。半空中凌乱霰雪也渐变作雪片飞舞，打在车窗上，清晰可见六角棱花……北方清晨的天空下，萧瑟原野扑面而来，苍黄大地即将被飞雪覆盖。
铁轨哐当，敲得蕙殊心神彷徨，一时间霍夫人的身影与四少的面容交替掠过眼前……“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这古句无端兜上心间，不知是应了谁的景。胡思乱想之际，火车摇摇晃晃，几时缓下来也不知道。待汽笛声响，蕙殊才惊觉火车竟停了。
车窗外是茫茫原野，巨大堆土台上衰草杂乱，连个站台也没有，只有一条泥泞路通往远处一片破败屋舍。蕙殊跳起来，正欲问侍从到了哪里，为何停车——却在此时，惊见那泥泞路上尘土扬起，高低荒草丛中，有一辆汽车飞快驶来。

第九记 茕茕影·怅怅思
泥泞路已到尽头，车子在不远处停下。身后包厢的门也同时滑开，神色忧急的霍夫人匆匆走出来，发髻挽起，褪去黑貂大衣，换回一身轻简衣装，婀娜中别具傲岸。她从车窗望出去，眉头紧蹙，“怎么只有一部车子赶到……派人下去接应，留心附近安全。”
“夫人放心，这兵站已废弃好几年，平日没人往来。”侍从眼尖，蓦地看见车上有人下来，“您瞧，那不是公子嘛，还有许副官！”
车里果真下来四个人，开车的就是许铮，其余两名侍从将一人左右簇拥，大步朝这里赶来。一队卫兵下了火车，迅速迎向他们。
“许铮受伤了！”霍夫人语声一紧。蕙殊惊愕望去，见许铮捂着胳膊，半边袖子染红，不由大惊失色。片刻后只听得靴声橐橐，许铮当先一步跨进来，叩靴道：“报告夫人，属下完成任务！”
“其他人呢？”霍夫人神色微变。
许铮咬牙，“其余人，全部留下断后。”
车厢内一片凝固般的沉默。良久，霍夫人的目光从许铮脸上移到他染血的胳膊，再移向车窗外衰草连天，唇间喃喃吐出一句，“凶多吉少。”许铮抬头欲说什么，霍夫人已深吸一口气，断然道：“开车，叫司机全速行进。”
“是！”侍从肃然立正。
“让随行医生过来看看，许副官伤得不轻。”霍夫人走近许铮，查看他伤势，却自始至终不曾理会许铮身后那人，仿佛根本没有瞧见那样一个人站在眼前。
蕙殊的目光早已被那人牢牢牵引。尽管身披大衣，领子和长围巾将面容遮了一半，仍可见凌乱黑发下的挺秀轮廓，他眼睛生得秀美，睫毛浓密。这人身量很高，在左右卫兵的簇拥下，愈发显出清瘦。头发像是许久没有修剪，散在肩头，落拓里显出几分憔悴。他也一言不发看着霍夫人，目光却显出阴郁憔悴。心中隐隐已知道这人是谁，蕙殊却不敢相信，这少年就是大督军霍仲亨的公子？就是传闻中骄横跋扈，令霍夫人颜面扫地的霍子谦？
霍夫人却已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车厢。
许铮忙出声唤住她，“夫人！”她漠然回过头来。
许铮尴尬地顿了一下，不得不将霍子谦身上大衣掀起，露出被绑缚的双手。
蕙殊呆住，全然想不到霍公子竟是被绑来的。霍夫人终于正眼打量这位霍公子。
“这次怎么没跑掉，你不是很会逃么？”她审视着霍子谦的狼狈形状，语声冷漠，不掩讥讽。披在肩头的大衣滑落，只穿一身浅灰色学生装的霍子谦显得异常清瘦，被缚的手上骨节微凸，半垂的脸上，睫毛阴影深浓，目光也藏在阴影里不可分辨。他不回答也不看她，任凭她的目光刺在脸上，只是深深避让。
看上去，他竟怕她。
蕙殊就站在侧旁，离他很近的地方，清楚看得见他的表情。这霍公子，和外间的传闻全然不对，以往听来的流言和眼下所见恰恰相反——都说三年前霍公子大闹婚礼，对继母怀恨在心，可眼前这憔悴少年怎么看也不似强横之人，倒是霍夫人声色俱厉。霍子谦侧过脸，低低咳嗽了两声。长围巾滑下去，露出他毫无血色的唇。
弱者最易令人同情，蕙殊看在眼里，心中对霍子谦已生出一丝不忍。霍夫人皱起眉头，却什么也没说，只朝许铮点了下头。许铮会意，上前解开了霍子谦被缚的双手。
就在许铮为他松绑时，霍子谦突然低声说：“对不起，我不知会连累这许多人。”
霍夫人脸色略僵，仍是不动声色的冷淡：“你言重了。”
霍子谦脸色苍白，缄默片刻，再一次说：“对不起。”
“你无须道歉。”霍夫人目光复杂，看了他良久，终究淡淡道：“你没有什么需要我原谅，若说有，那也是对你父亲的亏欠，你唯一对不起的人只是你父亲。”
霍子谦缓缓抬眼，迎上霍夫人目光，眼底泛起自嘲笑意，“父亲？您不说，我几乎忘了我还有个父亲。”
“霍子谦！”霍夫人蓦然变了脸色，右手握紧，似极力克制着愤怒。
许铮忙挡在两人之间，急急道：“夫人息怒，公子在北平受了不少苦，眼下还病着，先让他休息吧。”
霍夫人含怒不语，冷冷颔首，令侍从将霍子谦带了下去。
随行医生匆匆过来，许铮却不让他看自己伤处，执意让他先去瞧瞧霍公子的风寒。
“犟什么，让你看就看。”霍夫人呵斥许铮，神色却关切，“跟督军学什么不好，学到这副死硬脾气！”许铮嘿嘿笑，只得老老实实伸出胳膊，冷不丁回头瞧见夫人身后的蕙殊，脱口道：“她怎么在这儿？”
霍夫人回头看蕙殊，又看看许铮，微微露出笑容，“祁小姐要随我们一同南下，路上辛苦，你多照顾她。”
许铮瞪眼，给了蕙殊一个不知是怒还是笑的古怪眼神。蕙殊哼一声，不想理会这粗鲁讨嫌的人。原本脸色沉郁的霍夫人看见他二人的表情，眼底不觉有了一抹暖色。
“祁小姐，你同我来。”霍夫人朝蕙殊点点头。她像长姊一样挽着她的手，掌心柔软，指尖微凉。这感觉令蕙殊又安心又紧张。霍夫人的起居车厢十分宽敞舒适，外间布置简单，像是个小书房。地上铺了柔软的地毯，门一关上便十分安静，只有铁轨规律的声音隐隐传来。
“祁小姐，我很高兴有你同路做伴。”她亲自取了瓷杯为蕙殊倒茶，娴雅亲切的模样，就像在家中款待宾客的女主人，方才那紧张的一幕仿佛从未发生过。蕙殊端起茶来笑笑，寻思着，该不该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却见霍夫人在对面沙发坐下，抬手揉上眉心，似有些伤神。
“夫人头疼吗？”蕙殊想起她一夜未眠，又操心了这半日……霍夫人却笑笑，微叹了一声，“方才很抱歉，让你见笑了。”
蕙殊忙摇头，“不不，是我给您添了麻烦。”
霍夫人凝视她，“祁小姐，北平的事情有些变故，这一路恐怕不会十分太平，晋铭让你随我南下，本来是为你安全着想，眼下却要连累你担惊受怕，真是对不住了。”
“您言重了。”蕙殊迟疑片刻，还是问出心中担虑，“北平，到底出什么事了？”
霍夫人望住她，神色淡淡的，只简略地说：“子谦逃跑，惊动了傅家，令老傅临时变卦，派人上来追截。幸好有许铮前往接应，没让子谦落在他们手里；车站上耳目众多，老傅不敢强行扣押我，只派人来说子谦出了意外，想骗我留下……如今我们强行离开，也算和姓傅的撕破脸皮，他必不甘心放走到手的人质，这一路上定会暗中阻拦。”
蕙殊听得心惊，想不到方才竟是那样的凶险。可是霍督军夫人的专列，又有谁敢拦截。霍夫人仿佛是看穿她的疑惑，低低叹道：“南下必经的几站，都有小股军阀割据，他们往日虽不敢得罪外子，但北平一旦变乱，人心背向难测……为万全起见，我打算改道东行，先在平城与督军会合，随后送你南下。”
车窗外景致千篇一律，毫无起伏的原野，白的雪，黑的土，错横枯黄的枝条。漫漫路途本身已够乏味，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压抑和拘谨，以及某种无法描述的怪异氛围。在这趟飞驰而封闭的专列里，霍夫人的沉默、霍公子的阴郁、侍从的严肃与许铮的不友善，全都交融在一起，令空气压抑得无法呼吸。没有人大声谈笑，连脚步声都必须放轻，一举一动都像在静夜中小心翼翼。每间起居车厢都是独立的，门一关起来，旁人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也不知道旁人在做什么，像整个世界只剩你一个囚徒。门口和车厢走廊都有卫兵，侍从随时听候召唤，他们像看不见的影子，却又无处不在，随时随地有人关注你的动静。这滋味太难受，分明是暖和的车厢，却让人手足发僵。
蕙殊伏在窗下，握一支笔，对着日记本涂涂画画，在纸上勾勒出一个身穿旗袍，体态婀娜的女子，脸上却空着没有五官，不知道该画成谁的样子。呆了半晌，蕙殊叹口气，将这一页撕下来揉掉。还是写点什么吧，自北上以来，遇到林林总总事情，太多出乎意料的变化，反而没有心思去想，日记本里空空如也，许久没有留一个字了。翻看之前的几页，时间还停留在北上之前，密密写着对颜世则的失望、对未来婚姻的不满、对贝儿的羡慕，还有对四少不加掩饰的仰慕。再看自己写下的文字，蕙殊不禁面红耳赤。
那时的忧愁、快乐与烦恼，不过是这些。想不到时隔未久，却已物是人非，那种心境已回不去了。
“难道这便是成长？”提笔写下这一行作了开头，蕙殊顿住，一时不知该再写什么。“发生在北平的事情太多，我无从说起。从前的疑问不曾解开，又多了新的谜题。好似每个人都藏着秘密，Lily有秘密，四少有秘密，霍家的一切亦是谜……人怎么能背负这么多东西生活呢，那会多么痛苦。没有秘密的人更快乐，我不想有秘密，也不想成为她那样的人。”
霍沈念卿。蕙殊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下这名字，“我常常想，卿是何人，她心中可会念着谁。若他那般深情仍不能将之打动，谁又能是她心底的人……会是那位神秘的将军吗？我实在好奇，第一次对另一个女子如此好奇。”
停下笔，蕙殊眼前浮现那美艳得无暇可击的容颜。仿佛拥有两张脸的霍沈念卿，一面冷，一面暖；一面明，一面暗。若愿对你好，便是春风拂面；如若厌你，便如三九寒霜。是怎样的恩怨令她对霍子谦如此冷漠，以至于同在一列车上，也不闻、不问、不见。
霍公子也一直将自己关在车厢里，起居全在里头，始终不再露面。医生说他风寒感冒，需要休息，除了送餐送药侍从也极少进去打扰。
霍夫人则根本视他若不存在。多数时候，她也将自己关在车厢里，除了与许铮谈话，偶尔也同蕙殊聊些女人间的话题。她言谈优雅，反应敏捷，英文十分流畅，丝毫感觉不到风尘痕迹。她身上有种不拘泥的磊落和女性的妩媚，又不同于寻常闺秀。但更多时候，她是个安静淡漠的人，总是一个人静静看书。
蕙殊觉得，她并不快乐。难道她的将军并不爱她？还是因为她藏起了太多秘密，背负着太多负担？
笃笃。敲门声很重，许铮硬梆梆的声音传来，“祁小姐？”
蕙殊故意磨蹭了半晌才去开门。
“夫人请祁小姐过去。”许铮站得笔挺，目光垂视地面。
“好，我这便去。”蕙殊点头，转回桌前将日记本收起，顺势伸了伸懒腰，方才坐得太久，人也懒怠了。这动作看在许铮眼里，却以为她不情愿去陪夫人。见许铮杵在门口瞪眼看自己，蕙殊伸了一半的懒腰便不好意思再伸下去。
“夫人很喜欢你，你有空陪她说说话吧，反正你也是一个人。”许铮嘴角扯了扯，挤出个不自然的笑容。蕙殊错愕，不明白他突然冒出这话是什么意思。许铮有些讷讷，似乎唯恐她误会，又解释道，“这不是夫人的意思，我就是想说……我的意思是，你不要不乐意陪她，夫人其实心地很好……”
“我没有不乐意呀。”蕙殊笑起来，想了想又悄声道，“夫人待我很友好，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有点怕她。”
许铮脸色也缓下来，“怎么会，夫人是很和善的。”
“怎么没有女仆陪伴呢？”蕙殊奇怪地问，“难道她总是一个人？”
“以前夫人身边有个桂姐。”许铮迟疑了下，“那是一直跟随她的管家，跟夫人是患难之交。半年前，夫人的车子被激进分子投了炸弹，当时夫人临时有事下车，里边只有桂姐一个人，她因此遭了难。那之后夫人很是歉疚，同新的管家也不再亲近。以往旧仆只剩一个萍姐，平日忙着照顾大小姐，不常在夫人身边。”
炸弹、刺杀、死亡，这些事听上去如此遥远，却被他说得如日常三餐一样普通。这都是蕙殊闻所未闻的事，连想象都十分困难。大督军夫人霍沈念卿，出入有专列，随行有侍从，连总理府上也对她礼敬三分。她所过的日子，原该是风光八面，华奢气派的……然而想象那孑然一身的孤立，蕙殊只觉难受，脱口问道：“那她的亲人呢，难道连朋友也没有么？”
许铮沉默，似乎不想多说此事，只淡淡道：“夫人有一个妹妹，不在身边。”
哦，那个妹妹。蕙殊立时想起来，那个传闻被未婚夫当众悔婚的可怜女子。姐姐是这般风华，那妹妹应当也是美人，为何遭遇却这般不幸。蕙殊叹口气，说话间二人已走到霍夫人起居车厢外。许铮不再说话，侧身朝她点点头，示意她进去。
已是黄昏时分，天色阴晦，车厢里提早亮了灯。橘色灯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坚毅五官平添柔和，那双大而亮的眼睛里，带了孩童般的恳切。
台灯斜照，霍夫人坐在桌旁，正伏案书写。“夫人。”蕙殊唤了一声，她似太过专注，并没有听见。
蕙殊抬手敲门，她这才一惊抬眸，露出温柔笑容，“祁小姐，请进来。”
“我打扰你了吗？”蕙殊歉然笑，看她似乎正在专注写着什么。
霍夫人将一页纸笺随手折起，“没有，我只是在写信。”
蕙殊忽起顽心，歪头笑道：“给督军的信吗？”
霍夫人垂眸笑了笑，“不，是给我妹妹写信。”
“噢。”蕙殊略怔，看着霍夫人将那信纸折好，夹入桌上一本册子，却不小心从册子里落下薄薄一片东西。她尚未察觉，蕙殊已眼尖地瞧见，忙上前捡起，“您掉了东西。”
是一帧照片。英武挺拔的男子一身戎装，气度威严，佩元帅剑与绶带，身旁倚坐着神态婉约的霍夫人，身穿繁绣旗袍，膝上抱着个洋囡囡似的孩子，孩子大眼睛乌溜溜盯着镜头，拇指还吮在嘴里。这样的三个人，这样的宁馨美好。
“真可爱。”蕙殊由衷赞叹，被那小女孩儿牢牢吸引了目光，不舍将照片递回去。
“她现在已长大了一些。”霍夫人微微笑着，眉梢眼角都是温柔，“是个淘气的孩子，当真见到她，你一定会头疼。”
蕙殊叹道，“她真像一个Angel。”
“每个孩子都是天使。”霍夫人亦笑。照片上的霍夫人妆容素淡，倚在那威严的男子身边，浅笑如初荷。
真美。她应是幸福的吧。然而不知为何，另一个瘦削落寞的身影自心底掠过，蕙殊不禁想起霍子谦。如果每个孩子都是天使，那他呢，在继母与妹妹的光芒下，可还是他父亲的天使？
“这一路很顺利，我们明晚就能进入安全地界，最迟后日傍晚抵达平城。”霍夫人倒了茶给她，回身在椅中坐下来，“我原先计划从平城取道营港，送你走海路到香港，那是最快的法子。但方才接到电报，老傅与佟帅提早交上手，两边都开了火，眼下北平已经翻天覆地。”
“那四少呢？”蕙殊惊得从椅中一跃而起，“他是不是还在北平？”
霍夫人抬手示意她冷静，“佟帅一交手便占了上风，四少应当不会有事。只是你的行程恐怕又得有所变动，战事一起，我担心支持老傅的日本人会插手，走海路便不太平了。”
“那不要紧，我可以改走别的路。”蕙殊急忙答道，“只要能快一点！”
“我会尽力安排。”霍夫人沉吟片刻，“眼下诸方态势未明，我希望务必稳妥……”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急促的敲门声打断，外头不知是谁，将门敲得又重又急。
这令霍夫人脸色一沉，“什么事？”
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报告夫人，公子的情况不大好！”

第十记 释夙怀·御风波
半掩的门内人影幢幢，语声低抑，灯光从门缝里透出，在昏暗走道投下橘色的一线。蕙殊的鞋尖就比在这条线后，这是一条分界线，将她这不相干的外人挡在外边。霍夫人进去后再没有动静，医生和许铮也在里头，里面肃静得没有半分声响。也不知道情形究竟如何，看样子怕是霍公子病情加重。照理说风寒是最常见的病，就算霍公子身体单薄，也不至于有什么危险。可是里头的悄无声息，令蕙殊心头莫名升起不祥预感和隐隐的担心。
终于有人推门而出，却是许铮，他脸色难看之极，一向稳定的步态也流露仓促。
蕙殊迎上去，“怎么样了？”
许铮驻足看她，焦虑皱眉，“回去吧，这里你也帮不上忙。”不待蕙殊开口，他已大步流星走了，似乎有火烧眉毛的大事发生。这更令蕙殊彷徨难安，哪还有心思回去休息，又等了片刻，只听门内突然传来霍夫人急切呼声：“子谦——”
蕙殊忍无可忍，一咬牙推门进去。眼前景象令她陡然呆住，只见霍子谦半躺在床上，被子掀起，身上白色衬衣已解开，肋下赫然有大片猩红。医生正扶住他身子，为他注射药物。霍夫人将他扶在怀中，唤着他名字，他却似一点力气也没有，身子沉沉滑下，令霍夫人扶持不住。
“夫人，枕头！”蕙殊奔上前，抓起枕头垫在他后背，令他有所依靠。到跟前终于看清那伤口，似被利器所伤，皮肉翻卷，创面感染裂开，流出可怕的脓血。医生正准备清创，见她来得正好，便吩咐她在旁帮手。
蕙殊又怕又紧张，机械地听从医生吩咐，转头不敢去看。听医生说：“只差两分就伤及内脏，实在太险了！”
他受了这样的伤，竟还打算逃跑，连日来更装作若无其事，连每天为他检查风寒的医生也没发现他身上另有外伤。蕙殊听得倒抽凉气，忍不住看向霍子谦。他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尽是冷汗，一声不吭忍受着伤口痛楚。医生将伤口清理后简单包扎，洒上去的药粉，令他唇角微微抽搐。
“子谦。”霍夫人低唤他名字，柔声说，“忍耐一些，很快就好。”在她的臂弯中微微挣扎了下，想将她推开。她却轻拍他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婴儿。他安静下来，顺从地闭上眼不再抗拒，脸色惨白如纸，两颊却升起潮红。
侍从送了热毛巾进来，霍夫人亲手替他擦去额头冷汗，扶他躺回床上。蕙殊这才瞧见床角扔着一团乱糟糟皱起的绷带，上面血痕狼藉……难怪这些天来，他一直关在车厢内，自己胡乱包扎上药，以致旁人谁都没有发现。
药瓶悬在床头，医生已为他手背插上吊针，药剂一滴滴漏下。霍夫人压低声音，不掩焦虑地问：“他发热越来越厉害，能坚持到医院吗？”
医生也皱眉，“伤口感染必定引起发热，如果感染控制不住，发热会越来越危险。”
她方要说话，却觉手腕一紧，竟被子谦抓住。
他睁开眼，语声微弱而清晰，“我不去医院。”
“傻话。”霍夫人放柔了语声，“你别再说话，好好休息。”
他却发了急，狠狠抓紧她的手，喘息道：“我说了不去！”
霍夫人叹口气，面对霍子谦的执拗，却显出一反常态的温软态度，对身旁三人轻声道：“你们先出去吧。”
门被轻轻带上，房里只剩这一对名义上的继母与继子，却是年岁相差不多的两个人。念卿从他潮热汗出的掌心抽出手，淡淡道：“这由不得你，许铮已去安排，到下一站就去医院。”霍子谦唇上毫无血色，胸口一时梗住，说不出话来。
“你想说什么我替你说，无非是怕老傅追上来，对吗？”念卿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温柔，“你逞强隐瞒，是跟我怄气，也是怕我知道了送你就医，耽误行程被追兵赶上？”霍子谦抿紧双唇，苍白了脸，缄默不语。念卿目不转睛地看了他半晌，苦笑道，“你们这父子俩，连蠢起来也是一样。这三年来他想方设法找寻你，嘴上说只当你死在外面，心中却无时无刻不在内疚。”她神色有些恍惚，“他那样一个人，什么都不能将他击倒，却只有你令他两鬓染霜……只因他是你父亲。”
念卿转过头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眼底莹然水光，“每次我瞧着他早生的华发，总会想，何时才能从他心里拔去你种下的刺。”霍子谦闻言抬眼，眼底有深深震动，亦有不愿相信的茫然。
念卿深深看他，“此次我来北平，唯一的心愿，只想替仲亨得回他的儿子。”
“他不再憎恨我吗？”霍子谦喃喃开口，目光如孩童般脆弱。
念卿戚然笑了，“他何时恨过你？”
霍子谦垂下目光，“他说永不原谅我。”
看着他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睛，念卿半晌不能作声，心底记忆如黑色潮水翻涌……刹那间掠过眼前，是当日念乔凄惨情状、是仲亨的暴怒如雷、是子谦的冤屈憎恨目光……锁在唇间三年的话，终于脱口而出，“那并不是你的错，念乔的事……不能怪你。”
短短的一句话，说出来，似用尽全部力气。霍子谦的脸色阵阵青白，也在瞬息间变了又变。念卿低下头去，深深藏起了脸上表情，语声却好似一触即碎的琉璃，“你并不知道她是我的妹妹，她却已知道你是仲亨的儿子……我不能恨她，亦不能怨你。”
霍子谦嘴唇微颤，耳边有些蒙蒙的，只听着她说：“若说我对念乔有九分失望，仲亨对你便有十分失望；可我对念乔有十分内疚，仲亨对你却有十二分内疚。我和念乔不再见面，仍每天写信给她，只是写完不会寄出；仲亨在我跟前鲜少提起你，从不承认思念你，可是……你知道吗……”
她的语声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他也再听不下去，颊上温热，泪水不知是何时滚落。
火车渐渐减速，车窗外不时有灯光扫进白蕾丝窗帘。霍子谦蓦地抬头，“不要停车，我可以撑过去，半途停车一定会有危险！”
念卿凝视他，眼神复杂，“既然知道危险，为什么还要逃？”车速越来越慢，终于驶进站台，窗外灯光越来越亮眼，也照得霍子谦的脸色越发苍白。
他撑起身子，目光苦楚，“我不想拖累父亲名誉，他不该有我这样的儿子，就当我早已死在外面也好，何必再找我回去。”这番话似耗尽他力气，撑在床沿的双臂颤抖，霍子谦乏力跌向床边。
念卿俯身去扶，他却负气将她推开。火车恰在此时停下，惯力借着一推之势，令念卿跌倒在地。
“你……”霍子谦惶然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唤她。从前只肯唤她沈小姐或沈姨娘，即使那一声“沈姨娘”换来父亲掌掴，也抵死不肯松口。如今却要唤她什么呢。
念卿扶了椅子缓缓站起，沉默抚平旗袍下摆。“子谦，别再任性。”她并未生气，仍以容忍目光看着他，“你已是一个男人了，有许多事情等你去担当，没有人能代替你完成你的责任。”她的语声低切，却似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脸上。
她是他名义上的继母，是霍仲亨的妻子，却也只是个柔弱的女人。在他闹出天翻地覆乱子的时候，她却以单薄之躯挡在风雨之前，为他收拾满盘乱局。她冠了他父亲的姓氏，一举一动无不对得起这个姓氏，他却截然相反，早将自己责任忘却一空。“你是霍仲亨的儿子，纵然逃过天涯海角也改变不了这一事实。无论你做错做对，仲亨与我都将与你一起承担，无论你承不承认，我们终究是一家人。”她望住他，目光温暖，“所谓家人，便是祸福同当。”
哪怕没有血浓于水，仍有福祸与共，她与他终是割不断的至亲。
“如果您当我是家人，就听我这一次，不要停车，不要管我这点小伤！”霍子谦缓缓抬起头来，望定念卿，“眼下处境并不安全，夫人，请您尽快赶到父亲身边去！”
念卿怔住，几疑自己听错。当日他被他父亲抽得死去活来，也不肯改口叫她一声“夫人”，认定霍夫人只能有一个，只能是他的生身之母。这是他生母临终的遗愿，也是那位夫人隐忍一生，满腔幽怨的最后宣泄——霍夫人只能有一个。她要世人知道，她坚守一生换来的名分，谁也不能抢去。在她死后，她要霍仲亨只能娶妾，不得续弦，任何女子都不能取代她正室的位置。
当日子谦冷冷地站在他父亲面前，向他父亲道喜，又向念卿道喜。他说，姨娘大喜，子谦向姨娘道贺。回应他的是霍仲亨扬手一记耳光。随后的婚礼，他拒不出席，并对守候在外的报纸记者说，霍家不承认这门婚事。新婚次日清晨，他带着他生母的遗像来到新房外，将遗像供奉在大厅，等待姨娘在正室夫人灵前敬茶。仆佣被他的举动吓得不敢通报，大喜的婚房外面摆了偌大一幅遗像，这已非晦气所能形容。
霍仲亨闻讯从卧房出来，盛怒之下，连睡袍也未及换，一见子谦顿时脸色铁青，二话不说，只叫人拿他的马鞭来。念卿知道糟糕，忙叫子谦快走，然而霍仲亨已令侍从将大门关了。那牛筋浸桐油绞成的鞭子执在霍仲亨的手中，纵是烈马也难以抵受，但凡挨过督军手上马鞭的士兵，提起来莫不胆寒。第一鞭抽下去，子谦踉跄跪倒，鞭梢带起血珠子飒然溅上念卿脸颊。任凭她如何哀求，暴怒的霍仲亨根本不理会任何人，手中马鞭一下狠似一下……子谦咬牙生扛，被抽得蜷缩在地，也不开口求饶。最终一声摔碎瓷具的脆响，中止了要命的鞭挞，也中止了仲亨的暴怒和子谦的痛苦。
念卿站在原配霍夫人的遗像前，将骨瓷茶壶重重砸向地面，任茶水横流碎瓷乱溅……她却稳稳端一只斟满的茶杯在手里，转身，朝遗像跪下。
举盏齐眉，低头叩拜。这一跪，成全了原配夫人的遗愿，亦从此自认了妾室的身份。一路艰难走过来，她所求的不是名分，只是一个平等相待的地位，一份正大光明的情义。她也不想应验那句“薄命怜卿甘做妾”的谶语，然而终究还是跪了、认了——无论外界将谁称作霍夫人，在那位逝者灵前，在她丈夫和儿子的面前，沈念卿认下了妾室的名分。
“夫人！”子谦的声音将她从陈年旧事拉回当下。昏黄灯光照着子谦苍白的脸，紧抿的唇，飞扬的眉，依稀还和当日一样。但有些东西终于改变，终于和往日不同。
“夫人，你听我这一次，千万不要耽搁。”子谦焦急道，“你知道吗，真正的危险不是姓傅的想扣留我们，那是——”他顿住语声，将捂在手底下的伤口亮给她看，“刺杀我的，另有其人！”
念卿目光一凛，勃然变了脸色，“这不是追兵所伤？那又是谁伤你？”
子谦摇头，“我不知道刺客是谁主使，只知除了傅家，必定还有人想对你我暗下杀手。”
霍子谦参与学生运动被逮捕一事，是傅家用以要挟霍仲亨的把柄，也是傅霍两家都极力掩盖的秘密。除了彼此，按理再不会有第三方知道霍子谦在傅家手里。
当日在念卿百般周旋之下，傅家勉强同意将子谦交给她带走。启程之日，许铮奉命往秘密接应处接人，傅家将子谦关押在一处隐蔽的公馆，有卫兵严密看守，既防范霍家救人，又保护子谦的安全。然而，就在约定交接的时间，许铮途中遇到意外阻截，子谦却在公馆遇刺。一名刺客扮作傅公馆的仆人，将刀藏在茶盘夹层，躲过卫兵搜身，进入到守卫严密的霍子谦房里。万幸子谦警惕，躲过了致命一击，肋下却被刺伤。卫兵听到呼救冲入房里击毙刺客，埋伏在公馆外的枪手趁乱冲入大门，与守卫发生激战。子谦不明就里，不知是谁想对自己下杀手，趁医生为他仓促包扎之际，击晕了医生，翻窗逃出公馆。许铮恰在此时赶到，见傅家卫兵追截霍子谦，双方一照面立即交火。最终子谦被许铮救下，其余侍从舍命断后，死伤惨重。
许铮机智果断，一面派人赶回车站向念卿传讯，令车子坠入河中；一面制造出车毁人亡的假象，暗地另抢了车子，改抄近道追上专列，与念卿会合。傅家得知子谦遇刺而亡的消息，无法向霍家交代，索性派亲信追到车站阻截。当时情势未明，傅家不敢在车站公然扣留霍夫人专列，便谎称霍公子临时病重，欲将念卿骗回城中。早已有备的念卿顺水推舟，称子谦既然病重，也不宜立刻启程，不如留在北平安心养病，既有未来岳家照料也足可放心。傅家亲信无可奈何，只得眼睁睁看她登车离去。
这原是一个早早设下的陷阱，一石二鸟，连环杀机。不早不迟挑在这个时间动手，恰好令霍家与傅家狭路相逢，自起纷争。霍公子或霍夫人哪一个死在傅家手里，霍仲亨必不会善罢甘休。
这计策之毒辣，越想越令人悚然。这般煞费苦心，无非想令傅霍两家反目，方可坐收渔翁之利。然而真正可怖的不是其人用心，而是此人竟能知道傅家秘密关押子谦的地点，也知道许铮要去接应的时间——若非在傅家埋有眼线，便是在念卿身边设下了耳目。以子谦的警惕多疑，他既不敢信任念卿身边的人，不敢告之实情，又怕因治疗伤势而滞留当地，引来新的危险，唯有尽快赶到霍仲亨身边才算安全。因此他一路隐瞒，不敢暴露自己的伤势。
然而血肉之躯终究不是铁铸的，直到伤势感染恶化引起发热，再也隐瞒不住。

第十一记 易真假·履薄冰
霍夫人的专列突然停靠在晏城车站，事先全无通知，令当地措手不及。一干军政官员接到消息，得知霍夫人随行友人患了急病，已直接送往城中医院。
晏城是个不大不小的地方，进出京津一带多经过此地，常有行商辗转聚集，却鲜少有政要往来。这一带向来被几股小军阀交错割据，彼此势力微薄，只图个利益均分，少有是非纷争，勉强算是太平地盘。霍夫人的到来却打破这平静，如浅水池塘突然跃入一尾大鲵，谁也摸不透她的来意和去向——尤其在这当下，北平传来倒阁的消息，佟帅连夜带兵北上，逼迫傅总理发表辞职声明，辞去内阁总理职务。而传闻即将与傅家联姻的霍氏，却按兵不动，坐视傅家下台。
若霍帅当真无意涉足北平乱局，又如何解释霍夫人的突然现身。一时间人心惶惶，当地官员各揣心思，各藏玄机，都在第一时间赶到医院殷勤探望。令众人失望的是，霍夫人已经离开医院，被侍从护送着匆匆返回专列。旁人至多远远见着一个侧影，貂裘华服，婀娜生姿，确是传闻中的美人。
侍从官在站台挡驾，称夫人路途疲惫，需要休息，恕不见外客。一干官员面面相觑，就这样被拒之门外。差人从医院打听，得知入院的有两人，一位是陪伴霍夫人的女伴，另一位是个侍从。那女子并无大恙，只说喉咙疼，看来十分娇气；侍从却受了不轻的外伤。两个都是无关紧要的人，霍夫人却待他们十分周到，不但亲自送二人到医院，还留下侍从照顾。到底是大督军夫人的派头，连侍从也强横之极，对探访者一概回绝，不许人打扰。
入夜渐渐下起雪来，城中寂静无声，偶尔有一两声犬吠起伏。霰雪如米粒般回旋在风中，扑打上窗纸，簌簌有声。北方小城里家家户户惯于早睡，不到夜半时分，街巷里灯火便次第熄了。
住在巷尾的一户人家刚刚歇下，却被一阵窸窣脚步声惊醒。当家的听得蹊跷，披衣到窗下，撑开一道细缝窥望。昏昏夜色里，一行人影正迅速穿过巷子，沿着城墙根而去，无声没入一扇门后。那正是医院后院的小门。三层高医院，有房间依然亮着灯，橘色灯光在寒夜里分外醒目。
门廊前一盏风灯被吹得忽明忽暗。走廊外侍立着全副武装的卫兵，佩枪在身，面无表情。一名值夜的护士走近尽头那间病房，按例想要进去查房。门口卫兵拦住她，眼神像刀子落在她脸上，令她不敢踏进一步。
匆匆脚步声从走廊彼端传来，几名戎装军官大步而入，风氅紧裹，肩上头上带进来外边的落雪。护士瑟缩退到一边，眼见为首的军官昂然在病房门前立定，“报告！”
“进来。”里头女子语声冷淡而柔美。
护士觑着推门的机会，朝内张望了一眼，隐隐瞧见个婀娜身影，风仪入目难忘。只这么匆匆一眼，房门又被掩上。
窗帘密密遮掩，外面风声呼啸，天色已是漆黑。许铮压低声音，“夫人，都准备好了！”
念卿一言不发站在窗边，从帘子间隙看了看外边，“雪越下越大了。”她转过身，已换上平常人家的蓝花布袄，头发向后绾起，“子谦还发着热，这种天气能否挨得住全看他自己了。”许铮脸色也沉重，“我看那刀伤，是专用来刺杀的军制匕首，公子受了这样的伤仍能坚持到现在，着实令人佩服。”念卿欲言又止，肩头因心绪起伏而有些发颤。
虽不着一语，许铮却明白她心思，“夫人不必自责，公子这样隐瞒，也是为大局着想。此事全怪属下失职，如果提早赶到便不会被人趁隙动手。”
“不怪你。”念卿摇头道，“都是我大意，一心只提防傅家，却未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若再迟些说出真相，我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怕那时做什么都晚了！”
念卿止住语声，咬了咬唇，肩头却仍微微颤抖。跟在她身边这么久，许铮还是第一次见夫人如此失态。即便是三年前，她以伶仃之身独对狂澜，九死一生间周旋，也不曾流露此时的彷徨。
许铮忍不住踏前一步，“夫人放心，只要有我一口气在，绝不令夫人受半分委屈！”
念卿却是茫然一笑，“你也瞧出我在害怕吗……你知道我怕什么？”
许铮低了头，欲言又止。
“他，知道你去接子谦的时间。”念卿垂下目光，直直盯着自己指尖，手指无意识握紧又松开，“东郊偏远，我离开之后，他有足够时间通知佟帅……你半路被阻截，刚好在那之后。”她脸色苍白，目光散乱，言语条理却仍顽强地保持着清晰，“侍从们不可能有差错，否则我已不知死了多少次。傅家走漏风声大有可能，但你途中被拦截又要怎么解释？旁人岂能神机妙算，猜到我会夜访徐宅，猜到你从东郊出发……若是差错出在这关节上，便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我也想过。”许铮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将一双浓眉紧紧拧起，“您知道的，我对薛四公子素无好感，可若真是他出卖了您，那他，他演戏也未免演得太好……”
薛晋铭对夫人的爱慕是人所皆知，但第一次从许铮嘴里挑明说出来，仍令他面红耳赤，似对督军极大的冒犯。夫人的话句句打在要害，莫说她自己无法反驳，连许铮也找不出比薛晋铭更可怀疑的人——他暗中为佟帅效命，而此时最不愿看到傅霍联姻的人，自然是姓佟的。除此，许铮心里还藏有另一层揣测，却不能对夫人说出口——若是因夫人的疏忽害死公子，督军和夫人之间必然生怨，最乐于见到这结果的也是薛晋铭。夫人骤然站起身来，倚了身后铁花床栏，手上紧紧握着那细铁条，“可是，不应该是他！”
许铮闻言一愕。
念卿脸色依然苍白，目光却熠熠，“他已经知道，联姻只是我敷衍傅家的谎话，根本没有傅霍联姻一说，佟帅大可不必担心，更没有道理无端与仲亨结仇。”
许铮略一迟疑，冲口道：“您肯定，薛四公子会相信您的话吗？”他这一问，似突如其来的冰雪灌顶，令她怔怔僵在那里。不错，她又怎能肯定那人就是信她的。
时间足可扭曲太多，她已不是从前的她，他却一定还是当年的他吗？
许铮默然看着夫人，看她缓缓垂下目光，那神情仿佛是被人在背脊刺了一针……然而，只有片刻的迷茫游离，旋即她抬起头，以轻微而坚决的语声说：“是，我肯定。”
许铮一呆之下，愕然无言以对。窗外呼啸的风声提醒许铮，夜已深沉，风雪渐急，城中人迹全无，是时候行动了。他深吸了口气，肃然道：“夫人，无论如何还是先避过风头，等督军赶到再追究此事不迟。外头全都预备好了，只等您吩咐！”
夫人蹙眉不语，转身在房中踱了几步，脸色凝重，“等一等！我想到些事……好似有哪里不对，你不觉得方才已触到什么头绪吗？”她驻足扬眉，朝许铮看过来，澄澈目光照得他心头也是一亮——不错，方才的话已然触到些边际，可究竟是什么呢？
“除了晋铭和宅中仆人，既知道我到了徐宅，又知道你出发的时间……”夫人不停踱步，不知何时也有了和督军一样的习惯，思索时的语速越来越快，“这人事先知道晋铭住在何处，清楚当日我的行踪，猜到我可能会去见他——”
“徐季麟！”
许铮抢先一口说出这名字，旋即也被这答案惊住。念卿侧身站定，目光犀利，如一只猎杀前警觉的母豹，“是他，他在暗中监视晋铭！”
北平变乱，佟帅先下一城，傅系的势力却未肯就此罢休，集结在津门附件的军队正迅速向北平合围，佟帅在东北的部属也正火速驰援。北方各路军阀汇集，将北平置于水深火热之下，一场混战在所难免。
然而，薛晋铭究竟被置于何种位置？若是佟帅信不过他，假徐季麟之手诱他千里北上，一旦倒阁成功，兔死狗烹，他会不会成为第一个祭刀之人？若佟帅并无猜忌之心，却是徐季麟行反间之道，那他暗中究竟是为傅家效力，还是另有其主？以子谦遇刺之事看来，那一方行事不像佟帅手段，却又似训练有素的军人所为。难道激流暗涌之下，还潜藏着未知的势力，时刻窥视这一切？混乱的迷局，让人看不清敌友真假，到底有几只手在暗中搅动这迷局，此刻又有多少人置身水火之中？
明知晋铭身涉险境，她却无能为力，连自顾也不暇。伤重感染的子谦还发着高热，再不能经受路途颠沛。
杀机如影随行，不知下一次危险会在何时。冷汗涔涔透衣，遍体生寒，念卿低了头，将脸埋在自己掌心，强迫自己不去想那远在彼方的人，不要揭起心底最深的眷恋倚赖。然而总有一个声音袅袅在耳畔念着，仲亨，仲亨……
他已该得到北平的消息了。为什么还是按兵不动，没有一点动静传来。东南叛乱军阀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将战事一再拖延，她等他归来一等再等，往日尚能给自己无数借口，到此时孤绝无援，心底里密密缠缠如针如刺，再也分不清有没有怨。
窗外风声呼啸，雪更急，夜更浓。许铮却不敢催促，眼前修削背影仿佛一碰即折。良久，夫人幽幽一叹，终于转过身来，“走吧，该动身了！此去变数难测，我将祁小姐交托给你，你务必保护好她。”
许铮毅然道：“夫人放心，属下必不辱命！”
他话音未落，杂乱脚步声已从走廊到了门口，“报告！”
许铮与念卿互换眼色，俱是一凛。急急赶来的侍从沾了满身碎雪，匆促行礼，朝念卿道：“夫人，事情好像不妙，刚得到的消息，说前方大雪封路，往南边和东边的铁路都已暂时关闭！”
“铁路关闭？谁下的命令？”许铮脱口惊问。
念卿刚刚回复血色的脸颊再度苍白。
侍从摇头，“还不清楚，城里军警也是刚得到的消息，不像有备而来。”
许铮还未接话，却听夫人蓦地开口：“马上离开医院！等城里军警有备就来不及了！”
早年的颠沛生涯磨炼出她异乎常人的警惕，数年安稳生活，并未磨去她对危险的敏锐直觉。念卿焦切地挑起窗帘，“附近有没有可靠的地方，先避一避？”
风雪交加的黑夜，入目一片迷茫。许铮略一沉吟，“有，我有办法！”
变在顷刻，事不宜迟。留守医院的侍从立刻将发热昏迷中的子谦强行搀扶起来，许铮护着他与念卿，避开医院耳目，从后院悄然离去。其余侍从匆匆赶回专列接应蕙殊。原设计好与蕙殊互换身份，混淆外间耳目，假造一个霍夫人仍在专列上的幌子；对外不能暴露霍子谦的身份，只能谎称侍从受伤入院。旁人不知究竟，但刺杀的人必然明白侍从便是子谦，这是遮也遮不住的事情。按原定计划，只待今夜人静更深，将子谦接出医院，与念卿一同扮作平民，混在往来行商之中，改搭最早一班经过晏城的火车离去。而代替霍夫人的蕙殊与许铮同行，引开外间注意力，仍照原路行进。
这桃代李僵的主意，原是蕙殊自己提出来。她的勇气令许铮肃然起敬。念卿接受了这个建议，没有客气推托，只将自己最干练的侍从都留给蕙殊，命许铮留在她身边全力守护。
念卿很清楚，在这境地下，她和子谦是万万不能落在居心叵测之人手里。谁控制了她与子谦，便等于控制住了霍仲亨的软肋。
纵然是死，她也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成全旁人的嫁祸，引得纷争再起。不论付出何种代价，亦不能令那险恶之人得逞。可这计划来不及实行已落空。局势的变故比任何人的预料来得更快更莫测。
人生如棋似戏，可这乱世，早已没有游戏规则可循，也没有棋路可走。成王败寇，旦夕祸福，唯有以命相搏。

第十二记 雪上霜·梦中人
这一夜北风呼啸，巷尾夏家豆腐铺的老两口也睡得不踏实。
夏伯夜里起来小解，依稀看到一队人影迅疾经过巷子，进了对面教会医院。待他叫醒老伴，惴惴开门看时，巷子里却杳无人迹，家家户户早已熄灯入睡，静夜里只怕是他看花了眼。老俩口惴惴地重新睡下，没有惊动厢房里的女儿。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里听得一声短促惊叫从厢房传来。老两口还未回过神，屋帘一挑，几个黑影子悄无声闪入，后面踉跄推进来一个人，却是簌簌发抖的自家闺女。夏伯一个激灵，吓得滚下炕来，未及出声，已被左右两个黑影子利索地掩住了口。
三人吓得肝胆欲裂，看这架势定是遭遇盗匪。老夏挣扎着叩头求饶，闯入者却将他与妻女三两下缚住手脚，口勒手巾，一并押在屋角。整个巷子到这里拐了弯，巷尾是豆腐作坊，只住得夏家一户人家。左右街坊隔了老远，听不见夏家动静，即便挣脱呼救也不会有人听到。
夏伯不住发抖，心中惨道完了，一家子性命就要毁在今晚了。然而为首的人朝他说一声“得罪了”，既不动武，也不翻搜财物，只将屋里前前后后检视一番，回身敲了敲窗户。
外头足音杂乱，两人搀扶着一个高瘦男子进来，将那人小心翼翼放置在炕上。帘子被挑起，一个身影悄无声进来，看上去竟是女子身形。
“夫人，这民舍僻静，可暂避一时。”为首那人语声谦恭。
“好，外边多留几个人，盯着动静。”女子语声却分外低婉。
“前后都留了耳目，夫人放心。”
那女子点点头，转过身来，看向被缚在墙角的夏家三人。老夏周身发僵，夏家母女紧缩身子挤在一起，连喘气也不敢。黑暗里看不清面貌，只听她低声道：“我们路过此地，借府上避一避风雪，冒犯之处请见谅。”她又走近了些，窗纸透入雪地清光，略微映出她侧脸，眉目廓形有如画上天人，“我们天亮便走，不动府上分毫，三位无须惊怕。”
她身后一人上前，只听叮叮当当的钱币轻响，像是一大摞银元搁在桌上。夏家夫妇瑟瑟发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倒是年方十八的夏家闺女，到底念过几天书，此刻竟比爹娘镇静，听了那女子一番话，虽仍惶惑，却迟疑点了点头，迈出半步挡在父母跟前，姿态哀恳，无声请求她莫要伤害自己父母。
突然，炕上躺着的男人微微呻吟。那女子顾不得再说什么，匆匆让人将他们三人锁进侧屋。
微光从窗纸照进来，将子谦脸色照得越发苍白，乍看着像随时会消失的影子。
“子谦？”念卿握住他的手，只觉他掌心滚烫汗湿，指尖却冰凉。
“冷。”他含糊呻吟，分明额头滚烫，却一直喃喃说冷。许铮已将炕上棉被严严实实盖在他身上，摸他额头，却比之前更烫了。
“越烧越厉害，一点都没有好转！公子这样拖下去不行！”许铮心慌意乱，冲念卿急道，“我马上去医院，带一个大夫过来！”
念卿皱眉，“不行，现在回医院是自投罗网。”
许铮还欲争辩，却听她说，“况且，派去接蕙殊的人这时还未赶来，只怕遇到了麻烦。”这也正是许铮一直担忧的。茫然里，只觉进是险，退也是险，似乎哪一步都走不得。
“你先去接应蕙殊，无论如何要把她带过来。”念卿心中也是一团乱麻，眼前沉沉黑暗，甚至连对手是谁，危险潜藏在哪里都还未知。身边沉沉昏睡的子谦却一直紧攥着她的手，迫她鼓起勇气，支撑他也支撑自己。
“可是公子他……”许铮踌躇，却没有反驳的机会，夫人异常坚决，“子谦交给我，你立刻去接应蕙殊。”
“是！”趁夜色浓重，风急雪严，许铮带上几个人再度赶往车站。听着外边寒风一阵紧似一阵，念卿心神不宁，掌心湿腻腻不知是自己还是子谦的汗。侍从捧了窗台上的落雪，浸湿手巾覆在子谦额上，化下去的水濡湿他的乌黑鬓发。
从医院走得匆忙，药也没带上，此时竟是无医无药，听天由命。蓦然间心头一动，念卿环顾四下，一进这屋子便闻着股熟悉的味道，仓促间未及留意，此时仔细分辨，分明是清苦的艾叶香气。
香气来自枕头。南方民间有将艾草晒干填进枕头的习俗，用以辟邪去虫，明目醒脑。记得幼时受寒之后，母亲总吩咐下人熬上一桶滚烫的艾草汤给自己擦洗周身……这无医无药的境地，虽不敢贸然将枕头里填塞的艾草煎来服用，擦拭身子总是无碍，也总好过束手无策。念卿当即让侍从去灶房烧来一锅滚水，亲自动手将枕头里的艾叶拆来煮了，浓绿近墨的药汁滚烫，辛涩药香飘散屋内。
念卿试了试烫手的水温，将手帕浸下去，黑黢黢的药汁立刻将白色帕子染黑。望着被染黑的旧手帕，念卿有一瞬怔神，依然轻轻将手帕浸入药汤里。犹记当时初相见，威名赫赫、杀伐予夺的霍督军，却在她面前俯下身来，用这条手帕拭去她一手的血污。这帕子从此留在她手里，再不离身。
仲亨，为何此刻你仍不在我身旁。手帕被滚水浸得很烫，提在手中一下下绞干，眼前被蒸起的水雾晕开一片朦胧。柔软的织物缠绕指间，灼烫，依稀似他掌心的温度。
滚热药汁烫得手指通红，似也不觉疼痛。忽冷忽热的煎熬里，仿佛有双柔软的手探入胸口，解开衣扣，凉凉的指尖触上滚烫肌肤，像绮梦里曾见的温柔……霍子谦沉沉地喘了声，似醒非醒睁开眼来。
谁的眉目浮现眼前，若即若离。
鼻端有清远微涩的香气，静静袭入肺腑心窍。难道又是梦，如同当年那一场荒唐大梦。梦里知何处，此身彼身，此生彼生，醒来悔无可悔，错无可错。蓦然间，一阵滚烫落在胸口，灼痛肌肤，热腾腾滚过周身。
子谦眉头一皱，下意识挣扎，耳边却听得一个温软语声，“躺着别动。”这语声将他心神和身子都定在刹那间，分明温柔，却叫人抗拒不得。胸口的灼烫过去，化作绵绵暖意涌入僵冷的身子，药味扑入鼻端令神志渐渐清明，涤荡了心头的躁乱……子谦竭力睁眼，想看清眼前的人，昏暗里怎么也看不清楚，只觉她指尖拂过之处，点点温柔，软语声声恰如记忆深处的母亲。
那时候，母亲性情还未变得乖僻，仍是如水一般温婉。总是抱着年幼的他，倚在窗下，唱着月儿弯弯的童谣。
“娘。”喃喃语声沙哑，他抬了抬乏力的手，想抓住虚空中不可挽留的幻象。
念卿听得真切，顿住手怔怔看他。透窗微光照得少年唇颊惨淡，眉睫却更浓黑，嘴唇与鼻梁的凌厉线条像极了仲亨，下颌却有着他母亲的娟秀。看他嘴唇翕动，念卿倾身俯近，“子谦，你要什么？”
他微微睁眼，抓住了她的衣袖，拽在手中再不放松。念卿下意识想要抽出袖子，却又顿住，再看他已合上眼沉沉睡去，唇边有孩童般恬然的笑。趁着艾叶汤还滚烫，念卿拿手帕浸了，不停为他擦拭胸膛后背。又替他系好衬衣，将被子严严实实捂好，这才觉察自己手指被热汤药烫得红肿，火辣辣作痛。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子谦冰冷手脚开始回暖，额头渗出微汗。忽听他迷迷糊糊说着什么，念卿凝神听去，像是三个字的什么膏……直至他反复嘟哝，才令她反应过来，是在说“桂花糕”。
就是桂花糕，仲亨曾说过，子谦幼年爱吃桂花糕，当初还特地吩咐下人为他做过。可惜直至离家，子谦也不领父亲这份心意，一口也没尝过。从昨天到此时，水米未进，难怪他迷迷糊糊念起这桂花糕。
病里若知道饿，便是天大的好事，念卿欣喜不已，忙叫进侍从，吩咐找些吃的来。可这天寒地冻的夜里，翻遍灶房只找到半缸粳米，一些菜干。念卿只得挽了袖子亲自下厨煮粥。侍从都是行伍之人，眼看帮不上手，便将夏家闺女松了绑，带来灶房帮忙。念卿看她惶惑不安的模样，端茶递水却很是麻利顺从，便和悦地问起她名字年岁。
“我叫四莲。”女孩儿怯生生低着头，“刚满十八。”
念卿搅粥的手不觉缓下来，侧目看去，十八岁的少女亭亭玉立，浓鬓如云，乌黑长辫垂下肩头。似此如花妙龄，寻常女子该想些什么，却是念卿永远没有机会知道的……未经含苞便被迫一夜盛放的罂粟之花，少时丧母，含冤杀人，身不由己零落为风月棋子。如今想来恍若一梦，那些事，已遥远得好似前世。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她已是重新活过来的霍沈念卿。
那名唤四莲的少女也在怯怯偷眼打量她，虽在身后帮忙，却离她三步距离，不敢接近。
“你念过书吗？”念卿微微一笑。
“从前跟哥哥们念过一点。”四莲细声回答。
“家里还有兄长？”念卿留神问。
四莲默了一刻，低低道：“都不在了。”
念卿蹙眉，探究目光里的锐利，迫使四莲涩然道：“那年北上逃战乱，爹跟三个哥哥患了疫病，一下子都没了……”
一时间，念卿也沉默了，看着这个黯然少女，不觉低低叹口气。
“这么说，你是跟着你娘改嫁到这家来的？”念卿柔声问，“你们原是南方人？”
四莲点头，“我家在虞县。”
念卿知道那个地方，点了点头，“难怪听你说北方话带些口音，虞县是好地方，怎么会到北方来避战，北方只有比南方更乱的。”
“那年北方闹复辟，我爹说，革命党来了天天打仗，日子更不好过，还不如皇上在的时候……”四莲蓦地顿住话语，自悔言多，惴惴窥看念卿神色，不敢再说什么。
念卿手里长勺依然缓缓搅动米粥，脸色平静，“你爹是做什么的？”
“教私塾。”四莲迟疑了下，喃喃道，“他原本是喜欢革命党的，那年还带头到镇上铰了辫子，可后来打仗打个没完，总是不消停，唉……”
念卿没有说话，沉默搅着那一锅渐渐散发清香的米粥。
“人回来了！夫人！”
院子里纷乱动静与侍从焦切语声令念卿蓦地抬头，恍惚神思刹那间收回。飞雪卷入柴门，先前随许铮同去接应蕙殊的侍从，只得一人仓促赶回。那人迈进屋来连气也顾不得喘，张口便是一句，“许副官被捕了！”
念卿手中木勺险些惊落。
“还有祁小姐。”侍从喘着粗气，“也被城里驻军带走，连同专列一起被扣下了。”
“许铮……他怎会这么大意！”念卿惊怒失色，将木勺一搁，急急斥问，“究竟出了什么变故，你可瞧清楚了，当真是城里驻军动手？”
侍从立定，“是的，许副官引追兵抓捕他与祁小姐，命我赶回报告夫人，城里情况有变，咱们已陷进重围，四面受敌。现在只能将计就计，由祁小姐与他假扮您和公子，暂时瞒过外间耳目，趁这机会，您与公子务必尽快离开城里！”
念卿倒抽一口凉气，沉声问：“城里情况有变是什么意思，他探听到什么？”
侍从略迟疑，“怕是北平内乱了。”
“内乱？”念卿惊问，“佟帅出了事？”
侍从脸色沉重，“详情尚不清楚，只知佟帅已弃了北平，连夜率部退回东北……眼下不知是何方人马掌握局势，但切断铁路的命令是从北平来的，城里驻军想必收到了阻截专列的指令，如今已听从北平差遣了。”
本已是一团乱麻，雪上更添严霜。许铮与蕙殊身陷囹圄、难测吉凶，外头天翻地覆也不知是什么光景，子谦却仍病得迷迷糊糊，念卿低头抚上额角，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心下一片茫然，晃悠悠似踩在虚空，无处可着力。看她脸色青白，侍从忧切道，“您一夜未眠，先歇歇吧。我这就去打探消息，先设法出城再说！”念卿撑了额头，茫然自语，“是，先出城去，得让他知道那不是我和子谦，要不然……”她蓦地抬头，万千头绪里跃出最紧要的牵念。
他们以为抓着她便可胁迫仲亨，他却不知道妻儿还好好的，若因此受制于人岂不危殆。
北平内乱、佟帅退走、晋铭被监视、幕后黑手行刺子谦，甚至她一踏入北平便遇上刺杀……佟帅与傅系相争，想从中坐收渔利之人委实太多，究竟是谁处心积虑要嫁祸三方，一心将所有人卷入这乱局？
幕幕迷影闪过脑中，念卿定定望着前方，一双眸子在昏暗里异常幽亮。往日闲聊时，曾听蕙殊说她从未做过秘书，四少的秘书原本另有其人。只因那位聪明练达的女士遭遇不幸，丈夫出海失踪，才临时换了蕙殊来顶替。她失踪的丈夫也是四少的生意伙伴，正是亲自交接一船运往北方的货物时出了事。
运往北方的货物，若是给佟帅的军火，不迟不早偏在这个时候出事，是天灾抑或人祸？若是人为，傅家只有陆军，没有能耐在海上动手，南方政府也不会为此大动干戈。如果劫走这批军火是针对佟帅，那便是早有预谋，一心要借佟傅相争之机除去姓佟的。单凭傅系势力，不足以制住佟帅，引霍仲亨出马才是借刀杀人的真正目的。这么说来，子谦落入傅家手中，只怕也不是偶然。
早有人在背后策划这巨大的陷阱，首当其冲便是除去雄踞北方的佟帅。
一窍洞穿，全局皆清。念卿抬手掠过鬓发，挺直了身子，目光在暗处闪动猫一般冷冷的光。
三年前的旧事，历历犹在眼前。东京帝国大学博士长谷川一郎携重金厚诺而至，以手指沾茶水，在案几画下东南版图的廓形，暗示将来华夏疆土分割为四，将“东南王”傀儡政权许以霍仲亨。霍仲亨拂袖送客，长谷川心犹不甘，终究挑开天窗，一句“敢问督军志在何方”，俨然抛出任君开价的姿态。他却仅以四个字回敬——志在家国。
那是她永不能忘怀的一刻。半世戎马的将军，于书斋之中，红袖之侧，俯仰豪情，尽付朗朗一笑。霍仲亨拒绝了东南王的诱饵，佟岑勋却未能抵挡华北王的诱惑。
大批毕业自日本士官学校的新派军官纷纷投效佟岑勋，以日式作风治军，连同军需配备一律向日本看齐，不惜筹措巨款购买日本军火。日本人对佟岑勋也十分亲善友好，不仅有军火直供，更派出军事顾问团，为佟系训练新军。在日本人的扶持下，佟岑勋迅速壮大，接连并吞周边几股小军阀，两三年间崛起于北方。远可与霍仲亨南北对峙，近可与内阁一争短长。然而佟岑勋也非草莽武夫，胸中自有一盘局。他与日本人交相利用，羽翼渐丰，暗中蓄养实力，几番抗拒日本染指北方煤铁矿业。
回想在徐宅与四少的那一番话，前因昭昭，竟是她早已知道却未曾深想的。
他说，我想做的事，牵涉极大，首当其冲便是煤铁命脉；
他说，佟公眼界不同常人；
他说，若一个国家没有自己的工业军械，何以立足世界，何以抵御强敌。
顷刻念动，心中已转过千百念头。
晋铭，他是早知道佟岑勋要与日本人翻脸的。
没了日本人的军火援助，无异于拔去老虎嘴里的牙。因此，他压低价格从德国采购军火，不远千里运送北上，又费尽心力筹建军工厂……那一批军火在海上出事，想必他与佟帅都已觉察到，日本人耐不住性子，动手只在迟早。
兵逼内阁，提早向傅系发难，抢夺北平控制权，只怕也是佟岑勋被迫不得已之举。薛晋铭在徐宅已被监视，且不论是否徐季麟所为，佟系之中显然已有内鬼，且是位高权重的人物。否则以晋铭素来的警惕，断不会被寻常人觑得空子。此时北平局势不堪设想，佟岑勋被自己人背后捅了刀子，仓促退走东北，晋铭又该如何自保。如此俊彦人物，竟是时运不济，处处碰壁，一腔壮志难酬。
侍从看夫人蹙眉沉吟，也不敢出声惊扰，这时却听有人怯怯说了声“粥好了”。
灶房门口，长辫垂肩的四莲捧一碗热腾腾的粳米粥，清香扑鼻。

第十三记 思惘然·惊变乱
温热薄粥喂到唇边，谷物的香气令黑暗中生出笃实温暖。侧坐垂首的少女舀一勺粥，轻轻撮唇吹凉，蓬松的鬓发也随之扬起几丝。
霍子谦睁开眼，看见的便是这光景。
“你是谁？”他沙哑开口，惊得少女惊惶抬眼，却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他想起梦里那温暖的手，和母亲般恬柔语声，脱口便问，“方才也是你吗？”
少女垂下睫毛，被他灼灼目光迫得低下头去。霍子谦微微趋身想看清楚她的面目，是否真是梦中之人。这举动却令她羞红了脸，深深垂下目光，手上不留神倾覆了粥碗，陶碗落地跌破，发出脆响。屋外正与侍从商议的念卿听见动静，掀帘而入，子谦瞧见她，神情一滞。
四莲站起身，慌乱道：“他，他醒了！”
见子谦气色好转，念卿心里一宽，不禁露出笑容，忙吩咐四莲再盛一碗来，说着自己俯身去收拾地上摔破的碗。她虽穿了粗布棉袍，弯身时仍显出清瘦身形，腰肢盈盈欲折。窗纸透进些许微光，子谦低了头，只愿周遭再昏暗些才好，才遮得住心上眉间神慌。环顾四下，像是北方人家常见的土炕，环境十分陌生，子谦诧异问：“这是什么地方？”
念卿拢一拢鬓发，“医院里人多眼杂，今晚且在这户人家避一避，天亮我们便出城。”
她不愿让他无谓担心，他却听出她言下有所隐瞒。
忧切之下，子谦执拗追问来龙去脉。眼下险恶境况却是一言难尽，念卿叹口气，将前情后果择要道来，告知许铮与蕙殊被捕的原委，仍隐瞒了她心中对局势的猜测，没有说出最坏的可能。子谦听得专注，脸色变幻，良久却将头低了，再不说一句话。
“子谦？”念卿觉出他神色有异，他默然侧过脸，在她关切注视下更觉难堪。
往日里，自命顶天立地好男儿，却糊里糊涂成了他人棋子，闯下祸事连累父亲，连继母也一并牵累。如何能不懊恨？堂堂七尺之躯，却要她以弱质之身庇护！愧疚如蚁啮心，自惭到极处，只恨世间多出自己一个累赘。
子谦咬着牙，无地自容。面前一盏微温茶水却递来。
她将茶杯放进他手心，他不得不接过，低头啜了一口，未及咽下，她已伸手覆上他额头。
“别胡思乱想了，你身子快些好起来，才是眼下最要紧的。”念卿试了试他额头热度，似有好转。子谦的脸却红得厉害，直待她掌心移开，才缓缓将含在口中的茶水咽下。
四莲又重盛了粥来，念卿亲手接过，拿勺子舀了喂到子谦唇边。
子谦接也不是避也不是，耳后窘迫发烫。
念卿一怔，旋即失笑，“喂惯了霖霖，竟也将你当作小孩子……来，你可以自己吃的。”这一笑令子谦更是尴尬，忙接过粥碗，埋头一勺勺往嘴里吞。
看他吃个不停口的模样，念卿笑问好吃吗。可这窘况下哪里吃得出味道，子谦只胡乱点头。
“要多谢四莲姑娘，她忙了半夜呢。”念卿朝四莲一笑，却只字不提这粥是自己亲手煮的。
四莲越发羞怯，却听到炕上的男子低声说“多谢”。他语声沙哑，低低的，格外好听。四莲悄然抬眼看去，此时过了五更，透白天光从窗纸照进来，照见半倚炕上的苍白少年和侧坐在旁的女子，原来世上竟有这样好看的人，仿佛戏文里走出来的才子佳人。
那美貌女子转眸看过来，“家里可有马车？”
四莲点头，“有。”
“有篷吗？”
“有乌毡篷，就是有点儿破。”
“你会赶车吗？”
“会。”
念卿点点头，示意她到跟前来，“天一亮你就驾车送我们出城，只当送一趟豆腐，等我们到了城外，留下的人自会放了你父母，再出城与我们会合，到时你便可安心回家。”四莲手上一冷，被她冰凉的手捉起，掌心被放入更凉更硬的物什。
迎上光亮一看，竟是宝光流转的一枚莲瓣白玉耳坠子，任是谁也瞧得出价值不菲。
“我身上没带别的财物，这个就作车资和茶水钱了。”念卿朝她微微一笑，目光里有着不容回绝的强硬。四莲仿佛被掌心这小小一枚玉石烫到，手上微颤，良久才哑声道：“只要你们别为难我娘，我做什么都成。”
“我保证你爹娘平安无恙。”念卿庄重颔首。
门边有侍从身影一动，低低叫了声“夫人”，似有事相告。
念卿在她手背轻拍了拍，起身出去，单留下四莲和子谦二人。
默然片刻，四莲咬唇，鼓起勇气问子谦：“你们是什么人？”
子谦略怔，却没有开口。四莲两手不安地绞着，低头颤声问：“您和太太出了城还会放我回来吗？”
这一句话却令子谦脸色骤变，阵阵青白。“她是我父亲的妻子。”子谦冷漠语声惊得四莲错愕抬头。天光渐亮，照得他脸色越发苍白，清俊眉目犹显憔悴，唇上一抹笑意微弱。
“她是我父亲的妻子。”他重复，加重语声在父亲二字上，也不知是不是说给她听。
乌毡车篷放下来，前后层层摞上豆腐格子，剩下狭小空间只容得两个人。旧辕辙套一匹瘦马，四莲亲自坐在前头赶车。除留下看守的两人，其余侍从纷纷更易服色，或扮商贩，或扮力夫，前后混杂在清早出城的人丛里，随着夏家马车向晏城南门而去。
晏城虽是小地方，南北行商私贩却常在此处歇脚，尤以贩运私盐、私烟的马队为多。城门的缉查军警收了盐商行会好处，也不过做做样子，向来盘查松散。平头小民搜刮不出油水，更不会多费唇舌。念卿与子谦藏身在马车，赶车的四莲又是本城人，理当不会引来军警注意。
出来时天色还昏黑，到城门口已天光大亮。市井人声渐渐喧杂起来，南北各路口音夹杂着军警的高声吆喝，与路边小贩的叫卖声，在车毡外此起彼伏。念卿蜷起膝盖，靠在车壁上凝神辨听这些声音，留意路人交谈间提到的城中变故。
良久，什么也没听到，只有高低起伏市井声。听在耳中，竟生出久违的恍惚之感。从前与念乔寄居的里巷，也是这般烟火喧杂，那曾是她们相依为命的时光。子谦的怨恨似已不再，可是念乔呢，何时才能彼此原谅。
心绪茫然间，念卿抬眸，却对上子谦郁郁眼神。子谦以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她，四目相对之下，他并没有回避。
“我曾做错一件事。”他语声很低。
念卿无声地挑了挑眉。他垂下目光，“逼你向我母亲下跪，是我当初太过气盛。”马车摇晃前行，木轱辘吱呀有声，毡篷隔开外间喧杂，二人之间静默无声。
无声，胜似万千怨憎。
他宁愿她斥骂，将昔年委屈、伤心尽数报复。
“你没做错。”她却淡淡开口，神色平静出乎他意料。
“我跪她，不是为你，也不是为你父亲。”她看着他眼睛，缓缓道，“我尊重她的遗愿，尊重她至死维护的骄傲。身为人子，你遵从她的心意，并没做错。”
他呆看她。刹那间迷惘，不愿相信她的话，不愿正视她眼底的坦然。昔年恩怨如此平淡道来，仿佛她早已不再介怀，那无足轻重的往事，只是他一个人的耿耿于怀……离家这三年，原只是孩子同大人的怄气，自己同自己角力。
笑可笑，错已错，悔何悔。竟然到此刻，才真真幡然省悟，真真悔不当初。
马车在等候出城盘查的人丛中缓慢前行，外边瓮瓮人声里偶尔夹杂老马甩响鼻的声音。
“仲亨恐怕已得到假消息，我们得快些离开此地，好让他安心。”念卿只装没看到子谦震动的神情，不着痕迹带过了话头。蓦然马车一晃，外边惊叫叱喝声随之起伏。
车壁传来嗒嗒轻响，是侍从约定示警的暗号。念卿起身从车毡缝隙望出去，混在人群中的侍从已朝马车靠拢，各自神色警戒，将手移向腰间，随时准备拔出臃肿棉衣底下暗藏的枪。斜前方一列荷枪实弹的士兵正吆喝驱赶路人，从城墙根下小跑步而来。拥挤在城门口的人众见惯兵乱，也不散开，麻木地推搡成一团，只有被惊扰的骡马长嘶短咴，扬蹄带起阵阵沙土。
“关闭城门！关闭城门！”士兵高声呼喝，在城门口端枪排成人墙，强行将等候在前面的人丛挡开，荷枪强行驱赶推搡的人。只听四下哗然，急于出城的人众纷纷叫骂，非但不退避更朝门口一窝蜂挤去。有人高嚷“凭什么不让出城”“大白天关什么城门”……话音未落，即被士兵用枪托砸倒在地。周遭惊叫四起，城门口顿时乱成一锅粥。
守门军警手忙脚乱地挡住潮水般涌来的人群，轧轧推动老旧的城门，侍从当先笼住马缰，不动声色盯住四莲，防她突然生事。念卿与子谦迅速交换眼色，示意侍从们见机行事，不可轻举妄动。手无寸铁的平民纵然怨愤冲天也不敢与军警硬碰，围堵在前方的人丛渐渐退后，稍有反抗即被驱赶殴打。眼看城门轧轧合上，强行闯关只能自投罗网……念卿咬了咬唇，与子谦目光交错，想说退走却又难以甘心，城门分明就在眼前，相距不过十余步。
出了这门，一路南去，便是仲亨所在的地方。此时，他正心忧着她的处境，如同她心忧他的进退。
“夫人，请以安危为重。”子谦蓦然开口，深深凝望她，年轻柔和的脸庞透出与他年纪并不相符的镇定，依稀有几分仲亨的影子。
这低低一语听在耳中，令人心头回暖。不错，总要留得后路，以安危为重。念卿当机立断，示意侍从挟四莲掉转马车，混在人潮里趁乱退走。
马车刚刚转上回城方向，却听后边一声吆喝：“哎，站住——”
一个军官装束的男人拨开人丛，大步朝这马车而来。车内念卿变了脸色，甫一动身，已被子谦挡住，他动作比她更快，毫不迟疑地将她护在身侧。
“别怕！”他臂膀用力，将她护得严严实实，苍白脸庞因紧张而生起血色。
外头柔顺语声适时响起，却是四莲。但听她甜甜怯怯唤一声：“田长官。”
“跑什么跑，见着你田大哥也不打声招呼！大老早的跑这儿来干什么？这谁呀，打哪来的？”那军官语声粗豪，透着轻薄劲儿，盘问起四莲身边的侍从却是一派凶煞。侍从戴了旧棉帽，做乡下人打扮，只是耸肩低头，做出卑微样子。
四莲缄默，身后一道车帘之隔的念卿已屏住气息，子谦与侍从皆做好动手准备。只要四莲泄漏口风，这人稍有异动，免不得要硬杀出一条血路。“我替爹送趟豆腐，这是我家新雇的伙计，跟着去搬货的。”四莲话声落地，念卿悬紧的心也落回原处。只听那军官又问，“你爹呢，怎么自己偷懒，尽差遣你个丫头片子。”
“下雪天，爹腿脚不利索。”
“我就说嘛，家里没个男丁不行，哪儿能让姑娘家干这些事。”四莲缄口不答。
那军官嘿嘿一笑，侧身挤上车板，与她贴肩坐在一处，“走，捎上我一道回城。”
“我，我得先送这趟出去，要不爹会骂的！田大哥，您给行个方便好吗？”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送豆腐！甭管你爹的，听大哥一句，赶紧回家待着！”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回头打起仗来有你们哭爹喊娘的！”
“打仗？”
非但四莲一惊，念卿与子谦屏息藏身车后，也闻言失色。那军官哎呀一声，作势要扇自己嘴巴，“瞧我这心软的，遇上你就什么话都说了！四莲，这机密大事我都跟你说了，咱这份心，天日可表吧？”四莲慌乱避开他欲摸上腰间的手，急急问：“真要打仗吗，这怎么说打就打，还不让人出城，真打起来要咱们往哪儿逃？”
那军官重重呸了声，“你以为老子爱打仗吗，谁他妈乐意送死，谁不爱好吃好喝混着？这鬼世道是你我说打就打，说不打就不打？不怕告诉你，霍仲亨霍帅、佟岑勋佟帅，听过吗？响当当的大人物！就在今早，霍帅遇刺，人还在医院不知生死，佟帅的三个混成旅南下，先头一个营已经奔咱们来了！”
耳朵里蒙蒙的似被人塞住了棉花团，听什么都不真切……仿佛提到了仲亨，不对，一定不是仲亨，必是她听错了。念卿缓缓转过脸，望了近在咫尺的子谦，却似乎看不清他的脸。
眼前惊人相似的眉眼，恍惚是仲亨的样子，忽远忽近浮动。
遇刺。念卿一颤，耳边听着各种声音重又清晰起来，清晰得可怕，一字字都似针刺进身子，在心口溅开血花，锐痛冲出唇间——嘴却被掩住，被那瘦削颤抖的手紧紧掩住。
子谦发狠地收紧胳膊，将念卿圈在臂弯不能动弹，冰冷手掌掩住她的嘴。一帘之隔就是那军官与四莲，里头稍有异动便会被发现。
逼仄的马车，随车轮颠簸起伏。那军官岔开话头不再提起打仗的事，一路只顾言语戏耍四莲，颇有垂涎之意。四莲默不作声赶车，将那军官送到南街路口，离夏家已不远，斜前方即是教会医院所在。却听四莲“哎”的一声，“出了什么乱子，怎么医院被封了？”
“昨夜里有要紧的犯人从医院跑了。”
“难怪不让出城，这要等到几时才开门呀？”
“真要打起仗来可不好说，要依我看，这仗八成也打不起来。”
“真的吗？”
“你想啊，霍帅这一受伤，万一有个好歹，多少人盯着他地盘呢，谁还有心思抢咱们这破地方，你说是这理不是？”
“您都说不打仗，那准没错，可要谢天谢地了！”
被四莲这一捧，那军官得意扬扬，跳下马车还不忘趁势在四莲腰间捏上一把，“回去吧，等得空了找你听戏去。”待他转身走远，四莲牵强笑容消弭无踪，侧身望一眼车帘，默默掉转马车往夏家方向而去。
总算一路无事，马车径直进了夏家后院，混在路人里随行保护的侍从都松了一口气。夏家铺子今日闭门，挂起了歇业的牌子。车帘掀起，念卿当先迈下马车，却不料一步踩虚，踉跄跌跪在雪地上。
“夫人！”子谦与侧旁侍从都抢前来扶。她却攀了车辕，自己站起来，膝盖微颤也不让任何人搀挽。地上积雪盈寸，四下俱是白茫茫的，碎雪沾在她身上，容颜映了雪光，望之不忍，只恐人如薄雪，触之则化。

第十四记 蚌鹬争·父子隙
夜里派出探查消息的一人也在夏家，与留守侍从会合，正担虑着夫人出城是否安全。不多时却见马车折返，夫人与公子默然下车，随行侍从个个脸色凝重。那三名侍从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见夫人挡开旁人的搀扶，独自走向屋里。公子立在雪地里，低了头，修长身影孑然而立。
打探到消息的侍从惴惴上前，朝念卿报告，刚得到的消息，正是佟孝锡占了北平，以武力遣散议会，逮捕若干官员，率部进驻总理府；更有传言称霍督军遇刺，背后亦是日本人与佟孝锡的操纵。听见佟孝锡这三个字，子谦愕然抬眉，念卿亦顿住脚步，本已惨淡的脸色更罩严霜。
“竟然是他！”万万想不到，将佟大帅赶出北平的人，竟是他亲生儿子佟孝锡。佟帅膝下长子与次子早夭，三公子佟孝锡却年少有为，自东瀛留学归来，跟随佟帅戎马征战，屡建功勋。早有传言称，日本人为佟帅提供的军事援助，便是三公子从中牵线。这位少帅在佟系声望日隆，外受日本人赞赏，内受少壮将领拥戴，一度传出他将接掌佟帅半壁江山的风声。直至近年佟岑勋与日本人渐生嫌隙，少壮亲日的佟孝锡也接连遭到弹压。外间早有佟氏父子不和的传言，一时谣传四起，甚而有说佟帅新纳的姨太太生下幼子，夺去佟帅欢心……豪门里真真假假，总有是非不断。可谁想到，一夜间父子反目，佟三公子竟当真动手夺权。
一夜之间，北平兵变，佟孝锡逼得其父佟岑勋仓促兵败南下。此时的佟岑勋被人釜底抽薪，失去立足之地，只有从旁人手里抢夺地盘，才能东山再起。然而佟孝锡是早有准备，连晏城这弹丸之地也被他收编麾下，佟岑勋若不想父子相残，一路朝南败走，迟早要与霍仲亨正面交锋。
这两人若是恶斗起来，半个中国都将不得安宁。可这两人若是联手，便是日本人和佟孝锡无论如何也不愿看到的。这步步惊心一路，原是魑魅魍魉四伏，早已挖好的陷阱就等着她跳下去。
念卿扶了门框，一时间倦极无力，心直往下坠——仲亨，此时此刻你在面临何等境地，你是否平安？子谦顾不得思索佟家父子恩怨，满心只剩一个念头——父亲遇刺的消息是真是假，万一父亲当真出事——这念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一线动摇，便足以将他劈得魂飞魄散！那个不可一世，以为自己只手遮天，总想主宰他人命运的人，怎么能这样就倒下？
“不可能！”子谦冲口而出，“那一定是假消息，他没这么容易被人算计，没人能是他的对手！”他大步来到念卿面前，脸颊因愤怒而涨红，肋下伤处牵动，也忘了痛楚。
第一次听他以如此坚定语气提及他父亲，念卿抬眸，在他眼里看到全无掩饰的狂热崇拜。纵有疏离，也改变不了血浓于水，他心中的父亲仍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念卿倚门看他，泪水迷茫了眼前，看不清他年轻鲜朗的眉眼，但那坚毅目光定是与仲亨一样。她笑里带泪，“没错，那是骗人的，那样拙劣的谎话只有心藏鬼祟之人才会相信。”
刺杀了霍仲亨，让佟岑勋抢去地盘一家独大，这不是日本人所乐见的结果，他们绝没有行刺的理由。北平兵变，佟帅南下，仲亨岂能不知这背后险恶陷阱。被逼到这关口上，佟帅就如一条燃烧的火舌，仲亨身后却是弹药库的所在。
一旦点燃，炸毁的不只是两个军阀，那后果将不堪想象。可突然间横生枝节，霍仲亨遇刺受伤，一步乱子打破日本人步下的瞒天杀局。如此一来，谁也猜不到他究竟要做什么，就算谁都不信，明知遇刺只是一幕烟雾弹……那么，这烟雾弹是给谁看？他又是否确信妻儿果真落在佟孝锡手里？
只有猎物，才会朝着陷阱一步步走进去。而霍仲亨不是，他一向是最好的猎人。他们将他当作一只被瞄准的野兽，只待扣动扳机。他却突然消失在视野里，不声不响，无形无迹。
“佟孝锡现在定是慌了，因而不顾一切封锁铁路抓捕我们。”子谦一面笑一面咬牙忍着。
四莲帮着念卿，正给他伤口换药，将绷带拆下重新包扎。还没长好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硬是一声不哼，仰着脖子故作谈笑风生。这倔强德行和某人一模一样，念卿啼笑皆非瞧着他，想着仲亨年轻时候的样子，只怕如出一辙。心中不觉温软，颊上浮起嫣然。子谦忘了下半句要说什么，呆看她，忽觉伤处一紧。
“喂，你！”
四莲猝不及防被他抓住手腕，只听他嚷，“绑这么紧，这丫头想勒死我！”
“不是，我……”四莲傻了眼，霎时间脸红耳赤，不知如何辩解。念卿也被子谦突转恼怒的样子吓了一跳，却听他哼声一笑，“轻点好吗，我又不是粽子！”
念卿忍俊不禁，四莲僵了一刻也扑哧笑出声来，趁机从他掌心挣脱。藏匿在夏家已是第五天了，有四莲里外照应，比预想中安全了许多。马车上那军官一番话已令四莲猜出几分内情，当时本有机会呼救的四莲，却以沉默保护了车中的念卿和子谦。既已同舟共济，念卿索性向她表明了身份。
夏家是安分守己的小老百姓，平日里受惯兵痞恶吏的欺压，第一次见到这等大人物，却丝毫没有凌人之势。霍夫人雍容沉静，待人温和，早令四莲心生好感；伤病在身的霍公子，更激起少女悯柔之心。一连五日的戒严，令城中人心惶惶，要打仗的消息传遍街头巷尾，不能出城避祸的老百姓只好屯粮抢米，藏起家中细软财物，终日提心吊胆，不知哪一天就大祸临头……谁也没有闲心管他人闲事，夏家豆腐铺子突然歇业，终日门窗紧闭，看在街坊眼中也只当是避祸去了。
念卿与子谦从医院逃走，引来一番搜捕，所幸只被当作霍夫人的随从，并未引起重视，军警找了两日不见踪迹也就不了了之。蕙殊和许铮被当作替身捕去，真正的霍夫人和霍公子就藏匿在他们眼皮底下，却没人注意到这毫不起眼的民宅。
只有那姓田的军官偶尔上门滋扰四莲，引得一番虚惊。四莲颇为机灵，假称家中来了远房表哥和表嫂，表哥正在病中，不便有客打扰……起初那军官执意要进去查看，侍从藏在门后随时准备动手。念卿隔着门帘，和他打了半个照面，佯装咳嗽得厉害，拿帕子掩着嘴说：“我男人怕是得了痨病。”
这句话令那人跨进门槛的一条腿，顿时收了回去。念卿在门帘后头装咳，咳得撕心裂肺。
那人再也没有迟疑，避走犹恐不及。子谦在炕上蒙着头笑得直抖，见念卿一额冷汗地进来，故意学肺痨咳嗽，气得念卿扬手便要打他。虽是落难狼狈、担惊受怕的日子，倒生出患难与共的情分，令念卿与子谦平添默契。隔绝在两人间的尴尬往事，像是暂时淡去。
外间战事一触即发，城中军警日夜戒严，逃出城去的希望一日比一日渺茫。
除了等待转机与救援，再也无计可施。
大雪初霁，天色放晴，屋檐下冰凌融化，雪水溅落窗台。寒冬天气呵气成霜，不觉已是第六天了。仍然没有转机，只有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佟孝锡在北平宣布自己就任陆军总司令，同时以总理府的名义任命其父佟岑勋为西北路巡阅使，调遣佟帅旧部驻防西北。这算是彻底截断了佟帅的后路，将他留在老巢的兵马也抽走。
仲亨传出遇刺消息后，再无动静，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城中戒备森严，念卿再不敢派侍从外出打探消息，唯一的消息来源便是四莲。借着每日巡逻的机会，四莲设法找姓田的军官套取口风。姓田的虽是个下级军官，消息却灵通，北平专使昨夜抵达的消息第一时间由他传出。
这是最坏的变故，不用说，定要来押送“霍夫人”去北平的。日本人和佟孝锡不会放心将如此重要的人质留在这鞭长莫及的小城，必要牢牢控制在手中，才可制掣霍仲亨。小城官吏没见过霍夫人真容，蕙殊与许铮暂且还能冒充，却未必瞒得过专使，即便暂时瞒过，到了北平也必被揭穿。
要阻止他们将人带走，仅凭这几个侍从是绝无可能。若等蕙殊他们被押回北平，只怕羊入虎口，救援更难。
仲亨的救援迟迟不来，等待，如此艰难。
当年那一场豪赌，她不知胜算几何，以必输之心赌上身家性命。如今却不同了，再不敢想万分之一输的可能，再没有置生死于度外的勇气。仲亨有家国，而她有他、有霖霖、有太多眷恋与守护，从此再不能输。
四莲一早出去找田伍长打探消息还未回来，只怕带回来的是更坏的音讯。若不出意外，北平专使今天就要将蕙殊和许铮带走。
“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子谦忍无可忍，将挡在跟前的侍从一把推开，大步朝门口走去。两个侍从慌了，左右拦住他。子谦大怒挣扎，全不顾自己伤口刚刚长好。念卿立在檐下，不着急也不动怒，看着他对侍从大发脾气，只淡淡问一声：“你是救人，还是去送死？”
子谦回头望见她一脸倦色，并未呵斥责难，那目光却令他感到十足狼狈。
“总不能就让他们两个代替你我去送死，我宁肯自己去北平，也不想天天躲在屋里！”子谦急怒之下大声道，“他当他的缩头乌龟，我霍子谦不干这孬种的事！”
“你说谁是缩头乌龟？”念卿语声蓦地拔高，犀冷目光直迫上来。气头上的话，想要收回也来不及了，子谦梗着脖子，只一声不吭。
念卿走到他面前，直视他眼睛，“你敢再说这种话，立刻给我滚！”
她竟叫他滚。他瞪住她，羞怒得忘了该如何反驳，舌尖像打了结，“我，我说错什么！他那么神通广大，为什么拖到现在也不管我们死活，他难道不是只顾自己……他什么时候管过妻儿，管过别人死活？我们像傻子一样天天等在这儿，他呢，他在干什么？我娘病得要死的时候他在干什么，我等他回来料理丧事的时候他在干什么？你以为他是什么情深义重之人……”
他再说不下去，因为她浑身颤抖，脸色比雪地更白得怕人。念卿张着嘴，没有一个字可说，所有的话都像冰一样被冻住。能说什么，难道告诉他，他母亲病得快死的时候，他父亲也被政敌陷害，成了众矢之的，任漫天污水泼来，被人指着脊骨唾骂，却只能忍辱负重，与她演一出将计就计的美人计，造一幕沉溺温柔乡的假象，韬光养晦以图反击。能忍人所不能忍，不到万全时机绝不动手，一旦动手则无侥幸可言，这便是霍仲亨行事之风。只有她懂得，也只有她相信，万般绝望境地也不可动摇这信任。可是如何告诉子谦，如何能让他信，能让他懂？
“你若不是霍仲亨的儿子——”念卿望定子谦，深深叹一口气，正欲开口之际，忽听侍从低呼一声，“夫人，你听！”
轧轧，沙沙。有车轮碾过地面，汽车快速驶近，和许多人齐步奔跑的声音。就在门外，就从巷子的另一头，朝夏家这里逼近。
一声尖厉警哨蓦地划破寒冷清晨，随即起伏的警哨声从巷子两边乃至院后响起，四下里一声声催命般包抄过来。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突然，守卫在外的侍从甚至来不及示警，刹车声已响起在门外。子谦脸色剧变，将念卿往身后一推，朝侍从道：“带夫人走，快走！”前门处脚步声逼近，院门被哐哐捶得山响。
有人高嚷：“开门！搜查逃犯！”侍从将前门死死抵住，然而后院门上也传来梆梆之声，外头的人已开始用枪托砸门。前后退路都已堵死，子谦一咬牙，夺枪在手，“我们分两头冲出去将人引开，你趁乱混在百姓里，先藏起来……”
“没用了，他们是有备而来。”念卿截断他话语，“只剩这几个人，走不了了。”子谦望着念卿冷静得异样的面容，心陡然沉了下去。撞门声一下下传来，门后的侍从已快要顶不住了，薄薄一扇门板，被撞得就要裂散开来。她冰凉的手覆上他手背，握住他手中的枪，“别莽撞，子谦，把枪交给我。”她平静目光迫着他，手上一点点用力，从他手里抽出枪，“我不要你拼命，只要留得青山在，总有转机……你父亲一定会来救我们，你要相信他。”她转身看向门后惊恐的四莲，缓声道，“夏姑娘，我们走后，请设法把消息传扬出去，城中越多人知道越好，你就告诉他们，说霍沈念卿死了。”
四莲一个激灵，“夫人你……”侍从与子谦却已然明白她的用意。这风声一旦在城中传开，一传十，十传百，迟早传入军队，传出城外。
霍夫人死在晏城的消息传出，佟孝锡手中人质必被怀疑是假冒。子谦震动，想不到她烈性至此，宁肯让父亲以为她已死了，也不愿他因此受人挟制。
念卿走到子谦身边，同他一起面向门口，“放他们进来。”訇然声里，院门被推倒。端枪的警察率先冲了进来，外头赫然是严阵以待的士兵，将这平民宅子团团包围。当先一个胖子穿着警察局长服色，大步跨进院来，身后跟着个戎装军官，帽檐压低在浓眉上，满脸的络腮胡子，负手往门口一站。警察局长欠身问：“专员，您要的是这几个人吗？”
那军官冷冷抬眼，扬起马鞭朝念卿一指，“不错，把这几个要犯统统带走！”

第十五记 儿女痴·英雄意
军警护送专员座车一路驶往站台，除了警察局长，并无别的官员前来送行。警察局长亲自将几名要犯押到，送专员登上列车，眼看列车徐徐驶出，总算长吁一口气。这天大的麻烦终于脱手，晏城又能太平些日子了。
子谦与念卿被一前一后押进车厢。警卫执枪守在门外，络腮胡的专员负手踱了进来。他一步步走到念卿跟前，压低的帽檐下，目光灼人欲窒。念卿屏住了呼吸，也定定看他，在押解途中发髻狼狈散开，发丝凌乱拂在脸侧。
他伸手替她掠起鬓发，指尖从她耳畔拂过。“混账！”子谦勃然大怒，猛然挥拳朝络腮胡专员脸上揍去。这一拳来的猝不及防，专员侧身闪避，却被子谦反肘击向颈侧。
只听念卿一声惊呼，子谦乘势逼上，回环连踢，脚下横扫。
“好身手！”专员喝一声彩，侧身沉肩，以肩头硬挨了凶狠一击，却反手扣住子谦胳膊，一个利落的侧抛摔将子谦抛向身后！
“住手！”念卿的惊呼声里，子谦踉跄撞上车厢，将壁灯撞得哐啷跌落。络腮胡专员立即收手，俯身去扶他。子谦捂了肋下伤口，一声冷哼，猛然回身反踢，长腿回袭向对方头部。他身手彪悍，训练有素，这一脚的力道逼得那专员连退三步，错步站稳，仓促间一记手刀横斩，将子谦迫退。
这专员竟是精擅格斗的柔道高手。子谦伤口牵动，一时气促，却见眼前有轻飘飘东西落下——大把的络腮胡子竟被拳风带落。“将门虎子，名不虚传。”专员朗声大笑，顺手将上唇胡子也揭去，露出英俊倜傥真容。虽已猜出是他，乍见之下，念卿仍心旌震动。再没有比绝处逢生、重遇故人的欣喜更可击溃勇气的堤防。她怔怔看他，目光迷离复杂，“真的是你。”
“是我。”他微笑着摘下军帽，踏前一步，执起她的手，仿佛搭救公主的翩翩骑士，作势就要吻上她手背。念卿却抽出手，轻斥道：“晋铭！”薛晋铭放开了她的手，莞尔一笑，仿佛只是个促狭玩笑。她却觉察他握住她手的刹那，五指紧扣，掌心汗出。
子谦立在一旁早已看呆，见这北平专员与继母意态亲近，当着他的面做出轻薄之举，顿时愤然喝问：“你是什么人？”
薛晋铭回头笑看他，“我是好人。”
不待念卿开口，他将手中军帽抛向子谦，笑道：“胡子是假，行头是假，我这专员自然也是假的。如果不出意料，真专员今日中午抵达晏城，我这出戏就算唱完了。”他话音未落，身后脚步声匆匆传来，伴着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夫人，可算救回你了！”
裹着厚长呢大衣的蕙殊一头闯进来，却被垂及地面的大衣绊得一个踉跄，险些撞在薛晋铭身上。薛晋铭伸手挽住她，“慌什么呢，小七！”
已是严寒天气，行李又遗落在专列上，只得胡乱披一件四少的大衣，衣摆都快要扫到地面。蕙殊自己模样狼狈，见了面前一身民妇打扮，形容憔悴不堪的念卿，心头更是一酸。转头看霍公子，也比初见他时更加消瘦阴郁。
“蕙殊！”念卿见到她，歉然动容，朝她低下头，“多谢你……”
这郑重姿态反令蕙殊红了脸，忙伸手扶住念卿，“夫人客气什么，我可什么都没做。”
“怎么没人谢我？”薛晋铭在旁闲闲插话，噙一丝玩味笑意。这神情看在子谦眼里，更添孟浪轻浮，毫不客气便是一声冷哼。念卿回望薛晋铭，也将子谦阴沉脸色看在眼里，脸上初绽的笑容为之凝结。
尴尬的僵持只是一刹，念卿轻轻开口：“许铮呢？”
蕙殊抢在薛晋铭之前脱口回答：“他赶去督军那里了！”
念卿一惊，“仲亨，他在哪里？”
薛晋铭沉吟看她，目光扫向车窗外，却是答非所问，“真的专使一到，就会发现我是假冒，到时北平必定四处通缉我们。这条路不太平，我们到下一站就改道走水路。”
子谦冷不丁插进话来，声色冷冽，“我父亲在哪里，是谁派你的？”念卿抬眸，与薛晋铭目光相触。他沉默，眼神小心翼翼，唯恐损坏了最珍贵的瓷器。
“他在哪里？”念卿屏住呼吸，语声低细得仿若游丝。
他望着她，轻声道：“督军在医院。”
遇刺消息是假，受伤是真。早在她动身前往北平之前，他已受伤。东南三镇叛乱，几股大小军阀展开混战，战事蔓延甚广。南方政府调动军队镇压不力，各路将领自起内讧，南面局势越来越失控。南方政府被迫向霍仲亨求援，请他调兵堵截叛军。
这一战，却比预料中艰难。东南水患灾荒不断，匪乱四起，地方军政早已失控。叛乱军阀凭借地利之便，将政府军队打得晕头转向。那些烟兵匪将虽没有经受正规军的作战训练，却素来好勇斗狠，剽悍起来超乎常人。霍仲亨的部队被拖入胶着战局。初时交战，孤军深入敌境，竟连吃败仗，双方都死伤惨重。
霍仲亨连下四道电令，又督促政府军支援，然而援军赶来途中遇袭，军械弹药被炸，困在半途束手无策。霍仲亨一怒之下亲自赶赴前线，鏖战半月，将叛军逼得节节败退。眼看胜局将定，敌方只剩苟延残喘之力，霍仲亨却在攻下叛军给养重镇之后，停止了追剿。外间揣测纷纭，有说他是故意留下小股叛军制掣南方，有说他接受叛乱军阀条件，收受重金，放了叛军一条生路，也有说他趁北方时局动荡，有意北上争雄。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叛军为了守住最后的给养重地，调集兵力殊死反扑，凭借居高临下山势，压制了一次次进攻。至夜久攻不下，士兵伤亡惨重。至战况最激烈时，霍仲亨亲临战场，身先士卒，指挥冲锋队士兵以血肉为盾墙，悍然推进。先锋队士兵奋不畏死，士气高涨，终于攻下城门，将叛军最后的巢穴摧毁。战场上枪炮不长眼，一枚榴霰弹落在阵前，炮弹碎片击入霍仲亨右胸。
这消息被严密封锁，一旦传出，只怕牵动各方，引发新的动荡。也就在此时，一纸密电从北平发出——子谦落在傅家手里，佟傅之战一触即发，傅总理以联姻为名，邀请霍仲亨北上会谈。各方眼光都落在霍仲亨身上，谁能想到，叱咤风云的大督军此时却在一家小小医院秘密接受手术。他将这消息封锁得如此严密，悄然完成手术，悄然养伤，除了亲信将领与侍从，连其余部属也不知道，更遑论远在千里之外的念卿与许铮。身在家中的念卿，意外接到仲亨的紧急电报，让她以霍夫人的身份前往北平，与傅家周旋，设法救回子谦。这不是他第一次让她参与政治，却是第一次让她独立面对重大危局。
那时只知他在前线分身乏术，却未曾想到事态已这样危急。迎着薛晋铭的目光，念卿骤然沉默，转身朝向车窗，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表情。
唯有微颤的肩头，泄露了她的酸楚脆弱。他是她眼中无坚不摧的英雄，任何时候，都如山岳在前，守护他一心所系的家国、守护她头顶一方晴空……可这一次，他竟不懂得好好守护自己。受了那样的伤，仍以沉默继续守护，守护大局，也守护她的安宁泰然。
“督军伤势稳定，应会很快复原。”薛晋铭凝望念卿背影，下意识抬手想要抚上她肩头。隔了万千距离，却似永远也触不到她，抬起的手终究只得缓缓垂下。子谦却抢上一步，愤然推开薛晋铭，劈面喝问：“谁告诉你的消息，我凭什么相信你！”
他质问的是薛晋铭，目光却狠狠投向一旁的念卿。念卿不语，恍惚看着他俩。
薛晋铭同样望着她，语声微哑，“我已见过督军。”
子谦神色震动，“什么时候？”
“三天前。”薛晋铭答得坦然，“与佟帅一起。”
“你是佟岑勋的人？”子谦惊疑不定，“这不可能，佟岑勋还在南下途中，不可能与父亲……”
他语声蓦然顿住，转头看念卿。局外局，谜中谜，即便亲耳所闻、亲眼所见，也难分真假虚实。子谦目光缓缓扫过薛晋铭英俊面容，耳边响起她方才唤他的名字。那段捕风捉影的风流往事，传得人尽皆知，连他也依稀记得一个名字——薛四公子。
“子谦，不要无礼。”沉默良久的念卿终于开口，“四少是我的朋友。”
念卿神色疲惫到极点，往日夺人心魄的神采荡然无踪，在一身民妇的打扮下，像失去光泽的珍珠。纵是如此，她低弱语声仍有不可抗拒之力，令子谦缓缓放开了薛晋铭，一言不发退开。
念卿看着四少，唇间轻轻吐出一句，“多谢。”这样的疏离，连蕙殊听了也觉黯然。原本劫后重逢，蕙殊满心的欣喜却被霍子谦的敌意冻结，连霍夫人的神色也似拒人千里之外。却见四少整了整衣领，若无其事笑道：“我的差事就是接出二位，将你们平安送到霍帅手上。至于这份人情，往后佟帅自会找他讨还。”
他笑得轻松，将涉险救人说成一份轻描淡写的差事，将这情分与她的谢意一并推得远远的。
念卿侧过脸不看他，望了车窗外飞掠的景物，“仲亨和佟岑勋当真会面了？”
薛晋铭笑意敛去，转回郑重神色，“是的，出兵南下只是障眼法，佟帅一早秘密启程，赶来与霍帅会面。我本不知道你们困在晏城，是梦蝶传来消息，通知我北平已派人前来。她一手伪造专使印信，将专使动身时间拖延了半日，才让我有机可乘。”
“专使是徐季麟？”念卿蓦地开口。
“是他。”薛晋铭垂下目光，唇角有一丝笑，却笑得寂寥。这答案虽不意外，从他口中亲自得到证实，仍令念卿神色一黯。众叛亲离滋味他已早早地尝过，如今仅剩二三好友，原以为徐季麟是可信之人，又有表姻之亲，可再一次背弃他的仍是身边亲友。上一次是李孟元，这一次是徐季麟。
念卿一时无言，望了他，目光莹然。
薛晋铭却满不在乎笑笑，“政见不同罢了，男人嘛，割席断义也不算坏事。”割席断义是光明正大的绝交，可徐季麟骗取他信任，设下耳目监视，怎能不算坏事。他明知道是宵小之行，仍不愿对故友恶言相向。
有嫌隙处，方见君子。念卿垂下目光，只恐在他面前流露半分不忍。然而他早已看见，看见她眼里的恻隐，以及深敛的忧切，竟是为他而生。
“季麟他……也有不得已，他也同样受着监视。”薛晋铭沉默一刹，低声说，“真正想杀我的，是佟孝锡。”
念卿一惊，从不知他与佟孝锡也有往来。薛晋铭却似不想多说此事，淡淡转了话锋，“眼下兵分两头，我来晏城接出你们，督军与佟帅已在秘密调遣兵力，一面牵制佟孝锡，一面合围北平。”他说得简洁，可这一起一落，一分一合，牵动的何止万千！
一山难容二虎，何况是霍仲亨与佟岑勋这两个同样以强硬闻名的军阀。这二人早年结下宿怨，曾经为地盘争斗不休，最后一南一北各不相见，所持政见更截然相反。佟岑勋向来主张武力统一，不断吞并地盘；霍仲亨则反对内战，一直敦促南北和谈。佟岑勋公开讥笑霍仲亨英雄气短，当年在报纸上攻击他迎娶名伶，最响亮的便是佟岑勋的声音；霍仲亨则回斥其穷兵黩武，匪性难改，截断佟岑勋从南方贩运烟土的路子，令他蚀了一笔巨财。
这两人迟早有一场恶斗，几乎是所有人认定的事。连佟岑勋也亲口说过，“霍仲亨的伪和平容不下我的真统一。”
曾有报人调侃说，纵使有朝一日南北统一，佟霍二人也难化干戈为玉帛。谁料到跋扈一时的佟帅，会栽在自己儿子手里。这关口上，最不可能发生的事，也偏偏发生了。
“这是仲亨的主意吧。”念卿轻吁一口气，露出淡淡笑容。她笑得沉静，疲惫容颜重又有了光彩。无需他回答印证，这等胸襟，只会是霍仲亨——是她所选择的那个男人，她心中独一无二的英雄。这等璀璨眸光，只有在提及他的时候，方闪动在她眼里。
或许永远不会属于旁人。薛晋铭看着她，平静地答：“是。”
当日兵变来得仓促，佟岑勋觉察异状已来不及布署。仓促之下，薛晋铭随佟部撤离北平，又受傅系与佟孝锡两头夹击，援兵被阻截在路上。被儿子从背后刺伤一刀，令佟岑勋气得旧病复发。半生跋扈，终究也已是英雄近暮。佟帅只当大势已去，万万没想到这时候接到霍仲亨密电。以当时腹背受敌之境，假如霍仲亨伺机发难，他是绝无生机的。
念卿淡淡笑，“就算仲亨要乘人之危，也不会平白便宜了佟孝锡与日本人。”
薛晋铭也笑，“有共同的敌人便是朋友。”
这句话，何其熟悉。刹那间惊觉时光流转，世事重叠，却早已物是人非。两人四目相对，都沉默下去，忘了要说什么，也早忘了如何说。良久，子谦的声音打破沉默，“佟岑勋性格多疑，他就这么容易信任父亲，立时投奔了他？”
“这我不敢说。”薛晋铭笑笑，“看起来，霍帅倒是信任他的。”
子谦抬眉示疑。
薛晋铭笑得意味深长，“你们此刻不就在我手上吗？”蕙殊一惊，立刻转头看念卿，却见念卿笑容不改。
“父亲不会拿我们做人质。”子谦冷冷道，“恐怕有人要枉做小人了。”薛晋铭挑了挑眉，蓦地低声笑起来，直笑得蕙殊莫名其妙，七上八下。
“真是将门虎子，连说话神气都一样。”薛晋铭笑了半晌，终于正色道，“令尊说，他放心交托二位与我，让佟帅不必枉做小人。”

第十六记 烟花杀·烽火起
这一路竟出乎意料的顺利，列车很快进入相对安全的地界，离码头已经不远。
蕙殊望着车窗外渐渐擦黑的天色，回眸见霍夫人仍在熟睡中，虽然车轮颠簸，她却睡得深沉，浓密睫毛投下如扇阴影，遮去眼底憔悴痕迹。这几日也不知她是怎样撑过来的，若非疲累到极处，也不会一坐下来便睡着。蕙殊将大衣脱下盖在她身上，她在睡梦中蹙了蹙眉，并未醒转，只将大衣紧紧拥住。不知是否错觉，蕙殊仿佛觉得，她唇角紧绷的一丝浅纹舒展开来，脸颊贴了大衣呢绒，似有浅浅笑意。这大衣上还有着四少的气息，她也闻到了吗？是这气息令她安心，还是梦中有了谁的慰藉？蕙殊凝视她良久，心中怅然，竟在这一刻涌起艳羡。
此前纵有千百般好，她也不觉得有何可羡慕，不过是各有各的命运。此刻，她却羡慕她有挚情如此。她爱她的良人，爱到连四少这般男子也不能动摇她的心，爱到身经百劫也要一往无前。这样的孤勇，又有多少人爱得起。
颜世则，遥远得仿佛已褪色的名字，蕙殊努力回想他的脸，却只记得一点轮廓。四少，更遥远得如同星空，知道他越多，也离他越远。然而另一个人的坚毅眉目隐隐浮现，她不是没觉察，当他频频用灼热目光追逐她，又在她回眸时掩饰回避，她便明白他的心思了……许铮，这个呆头呆脑的人，起初曾觉得那样讨厌，如今却知他的忠义担当……蕙殊坐在窗下，不觉唇角带上浅浅笑意，任由心思纷纷扬扬。
不知列车什么时候已停了下来。车厢门外脚步声近，霍夫人蓦然睁眼，不待蕙殊反应过来，她已一惊而起。来的却是四少，一身戎装齐整，抬手轻敲门框。
“到站了？”念卿站起身来，大衣不觉滑落地上。
“从这里下车已不远，我们改走小路到码头，列车继续走。”薛晋铭微微一笑，“这样安全，只是要辛苦你们。”念卿会过意来，空车入站实在是一出高明的障眼法，却又担心道：“夜里走小路安全吗？”
薛晋铭笑道：“许铮提早赶来探过路，备好了马匹，我们骑马过去。”
“许副官？”蕙殊惊喜脱口道，“他不是赶去见霍帅了吗？”
薛晋铭笑得促狭，“给你的惊喜。”
蕙殊一怔，旋即面红耳赤，“惊喜什么，才不关我事！”
念卿与薛晋铭相视，他的良苦用心，她自是明白的。许铮只身冒着危险，提早过来探定虚实，预备接应，却与薛晋铭一起骗她，假称是去见霍仲亨，只是不想她一早担忧罢了。
念卿心中感动，不动声色捡起滑落的大衣，交还给蕙殊，“那就动身吧，事不宜迟。”
蕙殊忙道：“夫人你穿着，我不怕冷！”但霍夫人只是摇头一笑，转身已走了出去。
四少望着她背影，想着她倔强地不肯欠他分毫情义，连他的大衣也不肯穿……一丝苦笑泛起，唇边尽是涩意。
下得车来，才知这趟短短路途的艰难。
寒冬入夜，风似霜刃，路面已经积雪盈寸。蕙殊生长于南方，最是怕冷，被风迎面一吹只觉周身都被小刀子扎着，手足瞬时僵冷，恨不能缩成一团。在这样的夜里骑马穿行小路，霜雪湿滑，最是危险。
不远处亮起灯光暗号，果然是许铮，连同少许士兵和马匹，早已等待在此。念卿踏着积雪迎上前去，不料脚下微微一滑，身侧立即有人伸臂来扶。她只道是薛晋铭，忙抽回手，抬眸却见是子谦。
“你和我一道。”子谦不由分说握住她手臂，接过士兵递来的马缰，示意她先上马。
“我会骑马。”念卿一笑，论骑术精湛，她实不逊于一般男子，但子谦握着她手臂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冷着脸又重复一遍，“和我一道。”
念卿蹙眉。
身后传来薛晋铭的语声：“许副官，劳烦你照顾祁小姐，我到前面领路。”他大步上前，越过蕙殊和念卿，经过她身旁时驻足，低声道：“下雪路滑，让霍公子照应一下为好。”他说完也不停步，长靴踏着积雪，径直走到最前，翻身上马。蕙殊也被许铮拉上马背，靠上身后坚实胸膛，寒意顿减。念卿不再多言，利落地上马，娴熟身姿令子谦一看便放下心来。方才只担心她受不了路滑颠簸，夜里骑行不比得跑马场上踏青冶游，但看她标准的军人骑姿，不必说也知是谁的调教。
马蹄踏雪，雪溅有声，一下下好似指尖拂过紧绷的弓弦。昏暗月色映了遍地雪光，透出幽蓝。一行马队悄无声息穿过崎岖小径，偶尔马蹄过处，震落道旁枯枝积雪。子谦迫使自己集中精神，不去注意萦绕鼻端的那一丝肤发暖香，但那隐约香气像在故意捉弄他，总在松懈的瞬间袭来，令他烦不胜烦，下意识催马急行，嗒嗒嗒赶上前面，与薛晋铭并辔而行。
“这一路会不会太过于顺遂？”子谦沉声开口，恰问出念卿与四少此时的忐忑。过了前面岔道口就进入城中，再往前不远就是码头，就看能否平安通过这最后一关了。按理说，四少冒充北平专使带走人质，不会这么快被识破，徐季麟到达晏城最快也是明早。
薛晋铭放缓缰绳，对子谦低声道：“到了码头，无论有什么事，你只需护送夫人离开，其余交给我和许副官。”
念卿转头望了四少，话到唇边，却不知能说什么。转过路口，前方出现影影绰绰灯火，已能清楚望见码头。虽是深夜仍有力夫在忙碌搬运，大箱大箱的货物等着装卸落船，马队络绎不绝，趁夜将到埠的货物运进运出。工头不住地吆喝、警告，让搬运工小心箱中货物。数艘船上装运的都是烟花炮仗之类，时近年关，杂货商已开始为新年售卖的炮仗囤货。这东西最娇气，既沾不得水又见不得火，一落水便报废，若溅上半点火星更是大祸。
一行人混在驮货的马队里，悄然接近码头。子谦与薛晋铭交换眼色，暗自错开队列，悄无声息随着马队接近岸边。前来接应的船只不便靠近这码头，以防遭到盘查，唯有搭乘货船出去，到远处江面再换船。一早买通的货船正是左首第二艘，船上货已载满，船主远远见到许铮提灯打出暗号，忙放下搭板接人。
看着霍夫人与霍公子先后登船，蕙殊稳一稳心神，扶着四少的手踩上那摇摇晃晃的搭板。许铮从船头俯身来接应，伸手可及的距离，似乎一跃即过……蕙殊将手递向许铮，抬头瞬间，身后陡然枪声响起，连串子弹从后头飞来，火辣辣擦着耳畔，击在船头船身！
许铮只差一线便可抓住蕙殊的手。然而船身摇晃，搭板错开，蕙殊一脚踏空，直跌入水中。寒冬腊月的河水刺骨扎髓，转瞬没顶，来不及呼救，冰水已从口鼻灌入，似万千小刀一起扎进来。耳边哗然水声、惊呼声、叫喊声，混杂在惊天动地的枪声里，好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子弹嗖嗖横飞，射入水里激起串串旋流。
蕙殊竭力蹬水，身上大衣湿透却像沉重的石枷，拖着她身子直往下坠。压迫的窒痛与刺骨的寒冷，令头脑瞬时空白，水中一片黑暗……蕙殊口中涌出气泡，肺里最后的氧气即将耗尽。一双手紧紧托上她腰间，托起她下沉的身体，往前方游去。
蕙殊神志模糊，再无力气，长发飘散水中，一口气就要缓不过来。那人回过身，觉察她濒临窒息，猛然将她拽向怀中，冷冷嘴唇压上她的唇，温暖气流随之度入，从唇舌直送肺腑。窒息的痛苦为之一缓，近在咫尺的面容也终于看清。
是许铮。他将她紧紧抱住，制住她本能的挣扎，不让她浮上水面。子弹带来的旋流密集穿过眼前，水面上硝烟弥漫，枪声响成一片，水下也被搅得混沌不堪。
许铮带着她竭力朝前潜游，水下缺氧令蕙殊神志迷糊，只抓紧许铮的手，不敢松开半分。蓦然间，一声巨响突如其来，像炸雷落在江面。
火光照亮水底，将江水映成血红，更掀起阵阵大浪。两人再也抵不住巨浪之力，被一起抛上江面，顿时眼前灿亮，急雨般星火漫天坠落，夜空亮如白昼。他们搭乘的那艘货船已变成熊熊燃烧的巨大火球，火光中爆出无数烟花，射上半空，夜幕中金蛇乱舞，银花火树，团团锦绣绽放，烟花烬化作七色星雨，纷纷坠落水面。
这景象，美如末世，炫目惊心。
船炸了。
持续不断的爆炸声掩过了许铮的嘶吼：“夫人——”
长官下令生擒，不许朝人放枪。追兵冲向码头，根本不知货船上装载着何物，便朝货船水面一阵乱枪扫射，吓得船工水手四散奔逃，或落水或躲藏，码头上一片惊恐、尖叫，货物翻倒，任何船只也不得离开码头。眼见蕙殊落水，许铮跃入水中相救，搭板掉落，念卿与子谦被困船上……而装满炮仗烟花的货船周遭枪弹横飞，火星四溅！
薛晋铭在岸上脸色剧变，顾不得闪避枪弹，立刻抢到岸边卸货处，与侍从夺下三只小木船，趁乱撑船靠向货船外侧。枪声响起的刹那，念卿被子谦合身按倒，双双匍匐在船头甲板。
混乱中只听枪声震耳，弹片嗖嗖飞溅，隐约听见谁脱口喊出一个名字，“云漪——”
念卿一震，挣开子谦，不顾一切探身到船舷外侧。小船上的薛晋铭朝她伸出手，“跳下来！”
货船剧烈摇晃，船上水手船主已纷纷跳入江中，子谦与船上侍从开枪还击，将已追至岸边的追兵击毙。念卿回头推开子谦，“快离开这船！”
“你和他走！”子谦不由分说，将念卿拦腰抱起，抛向小船上的薛晋铭，“带她走，我来断后！”念卿一句话都来不及说，身子急坠入那熟悉的怀抱。惯力将两人一起撞倒，薛晋铭趁势将她护在身下，以自己身体为盾，紧紧护在她上方。
侍从划动小船，如离弦之箭，在纷飞弹雨中划向江心。那船上的子谦与侍从也先后跃下，乘着后面两艘小船赶上来，一面开枪还击，将试图夺船追上来的追兵纷纷击倒。江面上连连有人中枪落水，有追兵，也有侍从。念卿仰头只见薛晋铭唇角紧绷，一滴汗从他下颌坠下，坠在她颈窝。
“快划！”他喝令划船的侍从，语声因紧张而嘶哑。然而话音未落，一名侍从头部中枪，哼也未哼一声便栽倒，鲜血溅上甲板……这是片刻前还搀扶她下马的年轻侍从，跟随她一路北上，忠心耿耿。
念卿死死咬住了唇，手指攥紧薛晋铭衣襟，直攥得指节发白。他却推开她的手，离开她身边，替上那死去侍从的位置，拿起桨继续划动小船。小船在如梭的弹雨里前行，后面的小船也渐渐追了上来，依稀可见子谦的身影。
却不见蕙殊和许铮。
念卿心惊，环顾四下，失声呼喊：“蕙……”下一个字已被吞噬在轰然巨响声里。
货船爆炸了。火光瞬时将眼前耀成一片白炽血红，热浪扑面如炙，巨力将小船掀得上下颠簸。念卿几乎要被抛出船舷，薛晋铭紧紧扣住她手腕，狠命拽住她，不管不顾将她抱紧，任船身倾斜摇晃，火团如急雨坠落四周，只抱着她一分也不放松。货船上无数烟花炸起，星火飞溅，火药的浓烈气味呛得人无法呼吸，一身一脸都是烟花燃尽的细灰。念卿刚觉察到点点灼痛，头已被他按到胸前，他用胸膛为她挡住一切，连同那呛鼻的火药硝石味道，也被淡淡的男子气息掩盖。衣下透来暖意，和着一下下有力的心跳，他的身体便如一道屏障，为她隔绝险恶飘摇。
臂弯间方寸天地，宁定安好。念卿静静伏在他怀抱，与他一起抵御船下急浪翻卷，周遭火光灼烈，枪弹不长眼地横飞。耳中被各种声响震得瓮瓮蒙蒙，隐隐的，听见他又唤了一声“云漪”……语声如呢喃，于生死须臾间，脱口而出的仍是这个名字。

第十七记 只影来·向谁去
货船上烟花爆炸，将码头上堆积的货物全部引燃，眼前一片火海，烈焰浓烟遮蔽了江面。追兵不得不狼狈退回，眼看着小船消失在江面浓烟之中，仿佛被地狱之火吞噬。爆裂声噼啪不绝，即使远在半里开外，徐季麟从车中也能看得清清楚楚。火光透进车窗玻璃，映着他脸色铁青，眼角微微抽搐，汗珠滚下鬓角。
望着远处骇人之景，旁边的警察局长早已目瞪口呆——谁也料想不到，那货船上满载的竟是烟花炮仗！为了生擒人质，下令只向船身射击，却恰恰点燃了这偌大的炸药库。火团熊熊，将货船炸得四分五裂，船上若有活口只怕也早变了焦炭。
火势足足燃了两个钟点才渐弱下去。派去搜索的士兵陆续回来报告，江面发现了不少焦黑残骸，身份不可辨认。
徐季麟一语不发下车，望向浓烟滚滚的江面，良久，颤抖着手将烟斗点燃。烟雾喷出鼻孔，遮去他眼底的罪疚，代之是如释重负的轻快。
从此世上再无薛四公子。
既生瑜，何生亮。最先投效佟大帅的人，是他徐季麟，一腔热忱为薛晋铭牵线铺路的也是他徐季麟。论才干资历，论身家手腕，他何尝输于此人。若说佟帅昏聩，放着良臣不用，偏将薛晋铭引为心腹，怪只怪老匹夫有眼无珠……然而那同床共枕之人，他待她如珠如宝，百依百顺，她却为这薄幸浪子而背叛他！
这便怪不得他徐某人另谋高枝，择三公子而栖。亦怪不得枪弹无眼，生死无常。
“这娄子可捅大了！”警察局长脸色发青，掏帕子抹着额头汗水，“徐专员，弟兄们都是照您吩咐办事，可这……长官那里，这可怎么交代？”
徐季麟看他一眼，不紧不慢伸手入衣内，“怕什么，我有少帅手令。”警察局长闻言一喜，忙探头来看。迎上眼前却是一柄乌黑枪管，正正抵上他额头。
枪响，血浆迸溅，警察局长圆瞪两眼倒在徐季麟脚下。徐季麟嫌恶地避开地上血污，将枪收起，抬脚将尸体踢下路边斜坡，直看着尸身滚向江边。
身后警卫早已惊骇，个个呆若木鸡，只听徐专员冷冷道：“冯局长下令炸船，奋不顾身追击逃犯，不幸中枪身亡。你们可都看见了？”
“没有看到公子，只有两个随从，都死了……”浑身湿淋淋的侍从喘着粗气，刚从水里攀上船来，“附近江面都找遍了，只剩码头那段，要不要再回去找？”许铮浓眉纠结，身上亦湿漉漉滴着水，嘴唇早已冻得乌紫。
寒冬天气里呵气成霜，他却顾不得换下冰水浸透的衣服，狠狠一抹脸上的水，“你们跟我搭小船去找，这里不能再等，先送夫人去安全的地方，即刻就医，一刻也不要耽误。”
许铮转身，看向甲板上的夫人和薛四公子。小船在爆炸的巨浪中翻覆，两人一起落水，所幸有薛晋铭舍命护着，夫人只是呛水昏迷，并未受伤。等候在远处江面接应的船只旋即赶到，将落水的众人救起。除去侍从伤亡过半，诸人都无大碍，祁小姐也只是在水下受寒过度，一时晕了过去。然而，找遍江面，唯独不见公子的踪影。
夫人仍在昏迷中，薛晋铭用毯子紧紧裹住她，不停搓着她双手，令她身子回暖，唇上渐渐有了些血色。许铮知道她一旦醒了，不见公子，必然不同意开船。若再继续耽误下去，只怕更不安全，追兵仍有可能赶来。
“薛先生，请代为照顾夫人。”许铮朝薛晋铭立正，脚跟一并，郑重点头。
薛晋铭抬头，肃然颔首，“你多加小心。”他恳切的目光令许铮感动，油然涌起歉意，之前诸多偏见，甚至鲁莽将他打伤……此时方觉愧疚。然而，眼下不是多话的时候，铮铮男儿又何须言语作态。
许铮踏前一步，坦然朝薛晋铭伸出手。这友善的握手却落了空，薛晋铭没有伸手，甚至目光也未落在他身上。尴尬之余，许铮也不以为意，原本是他鲁莽在先，薛四公子心高气傲，有所怪罪也难免。
船已发动了，甲板的震感令夫人眉头一动，似要醒来。许铮看一眼蕙殊所在的舱内，毅然转身离船，带了几名侍从登上小艇，划向寒雾笼罩的江心。
大船加速，江风渐急，甲板上侍从倾身提醒薛晋铭，“外头冷，让夫人进舱内休息吧。”薛晋铭一直怔怔低头看着怀中的念卿，似乎这才回过神来，忙将她小心抱起，然而起身之际却似脚步虚浮，一个踉跄摔倒在湿滑的甲板上。
“念卿！”他慌忙伸手摸索怀中的人，唯恐将她摔着。身旁侍从本欲上前搀扶，见他这个样子，顿时呆住——薛四公子一双眼睛睁得很大，目光却是茫然，夫人好端端在他臂弯，他却慌乱摸索着她头发脸庞，仿佛已看不见她。
清晨天色还未完全亮起，第一缕阳光从医院走廊长窗照进来，将一个淡淡影子投在地上。护士放轻脚步走近，在这纤削女子身后站了片刻，她仍未察觉，只透过一扇病房门上的玻璃，静静凝望里面。
走廊静极，冷清清，空落落。隔了一层毛玻璃，里边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她却就这样一动不动看着。
年轻的护士心有不忍，轻轻咳嗽一声。她回转身来，容颜仍苍白，却比夜里见着更多一分艳色。
“病人该加药了。”护士轻声说，端了手中药盘，示意她挡住了门口。她歉然侧身，将房门轻轻推开，看着护士走进去，拉开病床前半掩的帘子……护士觑着医生不在，回身朝她点了点头，暗示她可以进来。
她略迟疑，缓缓走近，步子轻悄无声。病床上的男子沉沉睡着，夜里刚做了手术，麻醉药力还未过去。护士将吊瓶的药水换过，悄然打量着眼前这对男女——夜里手术仓促，来不及看清男子样貌，此刻白色纱布覆在眼上，遮去他眉眼，只露出下半张脸来。细看之下，只见他薄唇柔和，鼻梁英挺，轮廓鲜朗，想来应是风采绝佳的美男子……这样的一个人，若失去了眼睛，再难见光明，该是何其残酷。
护士忍不住叹了口气。对面女子闻声抬眼，眸似流波，睫毛微颤，探询而忧虑地望住她。如此美好的一对男女，上天也应怜见。护士终究年轻心软，忍不住摘下口罩，低声道：“手术做得很及时，只要运气不太坏，他应当能恢复过来……”
“郁文。”医生严厉的语声从门口传来，制止了她的话。名唤郁文的年轻护士惶恐低头，见医生快步走进来，对那女子说话却极为恭敬，“病人现在还不宜探视，您也需要休息，请您先回病房去。”
那苍白沉默的女子点了点头，仍目不转睛看那沉睡的男子，良久才转身离去。郁文送她出来，缓步跟在她身后，想说些安慰的话，又不知如何说起。
“他会瞎吗？”她却淡淡开口，语声空洞。
“我想，不会。”郁文的语气并不笃稳。
那女子侧身回眸看她。在这样的目光下，似有一种无形窒迫，令郁文喃喃道，“角膜灼伤不算严重，但现在还不好说，要等上四五天，等拆了绷带……”
“到那时如果看不见，是不是就永远不会再看见了？”她语声缓慢，每个字都说得格外清晰。郁文迟疑片刻，默默点头。
她便不再说话，径自朝前走去，脚步越走越快，几乎令郁文跟不上她。眼看到了走廊尽头转梯，郁文忍不住提醒，“您当心！”
话音未落，却见她已绊上阶梯，一个踉跄跌跪在地。
郁文慌忙去扶她，她低了头，肩头微微颤抖。
“太太您不要担忧，先生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的。”郁文婉言劝慰。
她只是哽咽。郁文怔了怔，蓦地记起，这一行人半夜匆匆入院，似乎身份隐秘，却惊动了院长连夜赶来。当时曾听得随从尊称这女子为夫人，却唤那男子为四少，想来并非夫妇。
“对不起，我弄错了。”郁文忙道歉，心下难捺好奇，“他是您的兄长？”
“他……”这美丽非凡的女子抬起脸来，泪眼恍惚，语声却凝住，“他是……”
竟不知，该说是谁。孰亲孰友，是他非他。兜兜转转这么些年，他为她抛却所有，换一身孑然，到如今伤痕累累，却仍旧不是她的谁。
五日，好似一生也未经历过如此漫长的等待。等待，也似一生也未经历过如此无助的煎熬。四少的眼睛还能不能看见，就在明天拆开纱布的刹那可知。
生平从不曾求过神佛上帝，可当不远处教堂钟声敲响，黄昏倦鸟掠过屋檐，伫立在走廊尽头的蕙殊不由自主两手交握胸口，遥遥向天祷告。在这样的时刻，或许也只有神的力量，可救人于苦难，恩赐仁爱于众生。
四少、子谦、许铮、夫人……他们都不应再遭受这不公正的厄难。这一路相伴，总算踏入平安之地，却失去子谦与许铮的音讯，两人生死未卜，四少又伤重，只剩她与夫人守在这医院，一天天等着更好或更坏的消息传来。尽管这里已是霍帅所辖之地，夫人却未表明身份，院方只知是大人物到来，竭尽殷勤周全，却绝想不到是霍夫人亲临——因为此时，从晏城到北平，从报纸到街巷，到处都在沸沸扬扬传言着一件大事：霍仲亨夫人遭遇毒手，在北方遇袭而死。
不管是佟孝锡下的手，还是佟岑勋做的恶，这桩血案总归算在佟家父子头上。霍帅多情举世皆知，只怕冲冠一怒为红颜，血债终需血偿。一时间，北方六镇风声鹤唳，皆传霍仲亨即将兵临城下，与佟帅血刃相见。北方各镇大小军阀无不心惊，各自拥兵戒备，皆知这场恶斗一起，半壁江山又将重新洗牌，不知何人终得笑到最后。
转眼间，暮色四合，天又黑了。蕙殊缓缓转身，走过静谧长廊，远远便听见断续乐声。跳针划过唱片，乐声滑出，却是一支悠扬的小步舞曲。曲声轻快愉悦，好似岁时逆转，恍然令人置身阳光绚烂的午后，薰衣草起伏，蜂鸟盘旋，野莓子的藤蔓从姑娘的裙边伸过。
乐声正从四少的病房传出，隐约间杂着女子笑语，“好了好了，可算调好了！”蕙殊推开虚掩的房门，见护士郁文正俯身调弄着一台老旧的唱片机。窗边椅上，四少含笑侧耳听着，霍夫人陪在他身侧，笑意清浅。
清冷的黄昏，蓦然有暖意如春。仿佛不是在病房，也没有了伤病忧虑，只有朝朝暮暮好时光，如花美眷，笑向檀郎。
“蕙殊来了。”霍夫人抬眸瞧见她，莞尔道，“你瞧郁小姐找来什么好东西。”纵使笑靥如花，也掩不住她眼睛底下淡淡阴影，那是彻夜不眠所积的瘀暗。这些天来，她越发消瘦了。蕙殊勉强笑笑，在那唱片机上一摸便是一手积尘。郁文有些不好意思，“放了许久的旧家什，想不到还能听呢。”
“这礼物真难得。”四少笑语温柔，“多谢你，小郁。”
郁文的脸红似晚霞。蕙殊懵然看她，又转头看霍夫人。霍夫人俯身在她耳畔轻声说：“今天是他的生辰。”
蕙殊脱口惊呼，“啊，原来是今天！”
四少低笑，“小七打算送我什么？”
蕙殊顿时窘迫，看着他微微侧首，唇角半扬，促狭里不掩倜傥的神情。翩翩人如玉，斜雨不须归。任何磨难也磨不去他与生俱来的洒脱，无论身经何事，他总是笑着。心中痛楚再不可遏止，蕙殊低声道：“我只有一件礼物……”说着，倾身上去，环住他颈项，嘴唇温柔落在他脸颊。
他一怔，旋即扬了脸，轻轻回吻了她的额头。眼泪坠下之前，蕙殊抽身退开，强忍泪意笑道：“生辰快乐。”
“谢谢，你也要快乐。”四少微笑。
蕙殊的泪落下，悄然转身，退出门外。郁文不知何时也已离去。只剩念卿，静静在他身后。
他并不回头，语声似笑非笑，“还有神秘礼物吗？”身后并无回应，她缓缓转到他面前，婉声开口：“但凡我做得到，但凡是你想要。”
他唇畔笑容凝住。
暮色转浓，光影渐消，两道影子一同融入初降的黑夜。老旧的唱片机兀自转着，转完了一支支舞曲，又在黑暗中响起了华美的华尔兹。
他淡淡笑了，“那么，你欠我一支舞。”
三年前那一场精心设计的舞会，成全了英雄美人，成全了旷世佳话，亦成全了她的决绝转身。唯独抛下了最初的舞伴，忘记了那一支舞本该是他的。
夜的华尔兹，两个人的纠缠。念卿闭上眼睛，泪水湿了眼睫，“是，我记得那支舞。”
她伸出手，将指尖交于他掌心。他缓缓起身，将她的手一点点握住。她翩然倚入他臂弯，他扶在她腰间的手，轻轻，似托住薄雪一片。舞曲声响起，华美乐章如水流淌，在这没有灯光的狭小房间，他执了她的手，她牵引他舞步，旋身、回转、进退……错身间忽远忽近，形影里且翩且跹。
一曲悠扬，百折千回；指尖心上，乍暖还凉。谁的气息萦绕耳畔，谁的鬓丝幽香如兰。
华尔兹的乐曲似一幅柔软丝绸铺开在深浓的夜里，将黑暗房间变作开满繁花的幻境，令光芒四射，令时间凝止；回旋的舞步，引领彼此飞翔，共此黑暗之中，越过咫尺天涯，终得相拥。

第十八记 雪初霁·晴方好
一曲小行板华尔兹犹自低回，门外匆匆靴声已踏破旖旎。
外面侍从隔着虚掩的房门，大声道：“报告夫人，有消息到！”
念卿停下舞步，静默于黑暗中，没有应声。不知从何时开始，最惧怕就是突如其来的这声“报告”，每每听到，总是变故接踵而至。掌心中她的手紧了一紧，薛晋铭沉默放开，任她缓缓抽身，转向门口，一步步走了出去。
只听侍从的声音亢奋铿锵，“刚刚接到的消息，督军与佟帅联合发表宣言，声讨伪内阁，拥立被佟孝锡驱逐出北平的洪议长为代理总理！同时会师沧州，先头部队北上，即将兵临北平！”
所有人都在提心吊胆，以为佟霍之战即将爆发之时，这个消息算不算石破天惊；害怕这场战事带来乱世倾覆的人，会不会如释重负，振奋庆幸。
在暗中等待鹬蚌相争，以期渔翁得利的人，是不是当头一棒，悔不当初。这些，都不要紧了。念卿缓缓倚上门边，心中恍惚，一时间只明白一件事——这么久，这么迟，终于他要回来了。再一次以胜利者的姿态回到她身边来，如同每一次离去，每一次归来。携一身征尘，携半世倥偬。如同她总在等待，无论多累多远。
“督军……还有别的消息吗？”念卿软声问，喉咙里哑哑的，想问仲亨的伤好得怎样了，想问他人在哪里，可他的名字到了唇边，不觉换成“督军”。
他不是她一个人的良人，不只是她的仲亨。满心关切温软的话语，便再说不出口。
“有，还有好消息——公子找到了！”侍从的振奋溢于言表，“听说公子受了伤，好在没有大碍，许副官已护送公子回南方就医，督军正派人前来接夫人，大概明天就能到了！”
念卿怔忪脱口，“明天？”这两个字也清晰传入薛晋铭耳中。
天亮之后就是明日。分离，来得猝不及防。得不到时固然伤怀，方才刹那，错觉梦想成真，转头被一声“明天”惊醒，怀中果然空空如也……黑暗中似有凌迟加身，比骤然发觉目不能视的那一刻更痛百倍。
他看不见她，连门外语声也听不到，只隐隐觉得有光从门外照进。她要走了，心底有个惶惧的声音在说，她要离去了，或许明日之后再也见不着她的容颜，再挽不住掌心片刻温软！她的笑、她的眉、她的眼……薛晋铭蓦地转身，“云漪！”
推门而入，映入眼里，便是这情形。念卿呆了，看着他转身在黑暗的空气中揽了个空，手僵在半空，人也僵了，唇也微张，俊秀侧脸被一线灯光映得苍白，像个被遗弃的孩子，陷在绝望的泥沼里静静等待沉没。
“我在。”她轻轻开口，应了那个久已尘封的名字，“我在这里，我不走。”
她知道他听见了侍从的话，上前扶了他，淡淡地笑，“明天还等着看你康复，我怎会走。”可是明日之后呢。他亦笑了，并没有问出心底的这句话。只是他唇角笑容，比话语更易读懂，念卿垂下目光，已来不及将泪水忍回。
一点微温的泪落在他手背，转瞬变凉。
“总算皆大欢喜，还哭什么。”薛晋铭笑起来，不着痕迹地推开念卿，“叫小七来，快把许铮的去向告诉她，省得她长吁短叹，担心无缘报答救命恩人。”
“小七心里的人是你。”念卿低声道，“你明知道，又何必将她往旁人身边推。”
薛晋铭缄默片刻，“不是那样的。”
念卿良久不语，终究低叹一声，“晋铭，错过一次无妨，若一再错过未免可惜。”
“你这不算将我往旁人身边推吗？”他反唇相讥。
这一问，窒得念卿再不作声。他顿时生悔，放柔了语声道，“你不用担心，我只是尚未遇着中意的人，况且……当年辜负洛丽，她虽然音讯杳无，我与她的婚约还是在的。”
方洛丽，这久违的名字，连同那如花丰妍的笑靥重又浮上心间。一句辜负，又岂能道尽当年家国官场恩怨。两人一时都沉默了，恍惚忆起往事，忆起那些共历的时光，只觉流年暗转，变换惊心。
念卿亦黯然，“方小姐一点音讯也没有吗？”
薛晋铭略迟疑，唇角浮起苦笑，“最后一次寻到她行踪，是在北平……世界说小也小。”
“怎么？”念卿诧异扬眉。
“她与佟孝锡在一起。”薛晋铭缓缓道。
震惊到极处，反倒一句话也说不出，念卿只怔怔瞧着他脸上自嘲笑容。
“她、我、佟三，本就是旧识。”薛晋铭平静地笑笑，“我与佟三在日本便是同窗，不过他当时用了化名叫金易，旁人不知他是佟家公子。他比我先认得洛丽，是她裙下不贰之臣。当年佟帅刚刚发迹于北方，声名不大好听，方家因此瞧不上佟家。”
旧京华，旧风流，曾经显赫一度的薛家与风生水起的方家，如今都零落颓败。佟氏却成一时之豪雄。
“那你与佟家……”念卿喃喃问得半句，欲言又止。
“佟孝锡与我反目，并非全为洛丽。他本就争强好胜，与他父亲政见不合，一味与日本人交好，视长谷川为师为友。即便没有洛丽的怨隙，我们也做不成长久的朋友。”他说得平淡，神色不是不落寞，到底也是同窗热血，一起走来的朋友。纵使如今成殊途，未尝没有同归之志。念卿不忍再听他提起前事，转念想来也已明白个七八分。佟家父子反目得这样快，恐怕与佟帅倚重薛晋铭不无关系。
“世上本没有永远的朋友，亦没有永远的敌人。”念卿柔声道，“你并没有错。”
有伊这一句，万般错，又如何。薛晋铭微笑，覆上她手背，“就算我从此成了废人，一无所有，所幸还能剩下些朋友。”
念卿一颤，“别胡说，你会好起来的，无论用什么法子，我一定要找大夫医好你！”
他叹口气，牵起她双手，将她指尖按上自己蒙眼的纱布，“若你真有好心，就再帮我做一件事。”
念卿觉得不对，想缩手却被他牢牢握住。
“帮我拆开。”他深深微笑。
念卿倒抽一口凉气，“晋铭！”
“拆开！”他仍是微笑，语气却强硬得令人窒迫，“如果没有瞎，我要第一眼看见的人是你；如果我瞎了，也要最后一眼看到你！”
“不行。”她语声哽咽。一次次从她口中听过拒绝的话，有过愤怒、有过决绝、有过无奈，只这一次孱弱无力。
薛晋铭笑容加深，“但凡你做得到，但凡是我想要。”
念卿的手不可抑制地发抖，却无力挣脱他的掌心，指尖触到纱布的纹理，像触摸着针尖刀锋。
“快揭开，我想看你。”他笑得轻快愉悦，微微欠身，让她可以踮起脚尖够上他的高挑。
纱布缓缓松脱，一层一层揭起，剩下最后的薄纱。念卿屏住呼吸，指尖极轻，从他浓眉一掠而过。他微挑的眼角如凤尾，密而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一线。
“晋铭。”念卿握住了他的手，唯恐他不知她在何处。
“嗯。”他应了声，蹙起眉心，眼眸一动不动地看她，仿佛看着无尽空洞。念卿再也受不住，猝然闭上眼，心如万针攒刺。
“哭得像个兔子，真难看。”他慢悠悠开了口，看着她惊喜睁大的眼，恶作剧般微笑，“早知你这个样子，我就不看了。”
他的眼睛漆黑深邃，望进去，像坠入无底湖泊。那最深处的旋涡缓缓扩大，漫过双足，漫上腰际。想退后已动弹不得，眼看着碧蓝的水涌上，潮汐逼近，旋涡卷住双腿，温柔地将她曳向水底……
“不！”念卿一个激灵醒来，茫然睁大眼，胸口竟真有溺水般的窒迫。缓缓拥衾坐起，喘息仍急促，心跳不可平息。怎会得来这样诡谲的梦，念卿按上额头，只觉头痛欲裂，天旋地转。
窗外天色已蒙蒙发白，一夜浓醉未褪，竟想不起是怎样回到房间的。太久没有放任地喝过酒，以她这般酒量，竟也醉得人事不知。昨夜因子谦脱险、仲亨起事、晋铭复明，三桩喜事突然而至，在彷徨等待了太久之后，巨大的喜悦令人欢喜若狂。晋铭执意让蕙殊找了酒来，定要与她不醉不休。他伤后不能饮酒，便由蕙殊代饮……念卿揉着额角失笑，想不到祁七小姐酒量惊人，是天生的女中豪客。想来蕙殊也醉得不轻，只怕这时还在酣睡。
念卿有些不放心蕙殊，起身略作梳洗，连大衣也未披，松松绾起头发，便去敲隔壁房门。走廊上的警卫却说，祁小姐一早出去了。
“这么早去哪里？”念卿愕然。
“薛先生说要看梅花。”警卫立正回答，“祁小姐陪同他一起。”
这两人……念卿微怔，不觉失笑。医院后园有大片梅林，这几天已绽开初蕾，夜里风过，暗香潜入窗牖，引得晋铭昨晚就想寻芳而去，想来这几日早已闷得不耐。晨风穿过走廊吹得鬓颊生凉，念卿转身回房，想披了大衣去寻他二人。指尖触上门柄，宿醉昏沉的脑中蓦然有一线清明，刹那念动如电。
“晋铭！”念卿一震，转身奔下楼梯，匆匆穿过两栋小楼间的连廊，朝四少所住的病房奔去。这西侧的小木楼是临时隔出来，只住了她与蕙殊，以保障安全。四少独自住在东楼病房，他虽未明说，她却知道是出于避嫌之心，他为人考虑向来周全……木楼梯被踏得咚咚作响，念卿一口气奔过迂回走廊，直奔到病房门前，将门猛地推开——
藏蓝窗帘被风微微吹动，空荡荡的房间里，洁白床单一尘不染。枕上抚得平整，正中一只猩红丝绒小盒，玲珑醒目。剧跳的心在这一刻陡然沉了下去，念卿缓缓走近，将丝绒小盒拿起，打开。比猩红丝绒更深艳的，是静静躺在盒中的一对鸽血宝石。那艳绝光彩，世无其二，是真正会夺去人心的魔魅。
似曾相识，却又前所未见。病房的门被推开，护士郁文进来，见念卿神色不对，便笑道：“别担心，他们下去散步了。早晨空气好，多走走也是好的。”
“走了多久？”念卿颤声问。
郁文怔住，“有一会儿，今天薛先生起得格外早……”她话音未落，只见念卿发足奔出门去，头也不回奔下楼梯，薄呢裙角扬起在楼梯转角。走廊上的守卫慌忙追上去，急声唤着“夫人”“夫人”。
郁文自惊愕里回过神来，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忙追到窗口张望。积了一夜雪的院中，落梅飘洒，清晨阳光淡薄。门里门外依然守卫森严，梅林中却没有人，整个院里都不见薛先生与祁小姐的身影。郁文退后一步，心下震动，升起不妙之感。
念卿追出医院，不顾侍从呼喊，一口气追到数百米外，追出巷口，追上行人渐多的街上，直至再也跑不动……地上积雪渗入单靴，浸湿了裙摆。茫然驻足四顾，念卿急促喘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寒风刮进喉咙，似刀子剜割。
几个侍从一路惶恐跟着，不敢劝阻，不敢问——这二位都是夫人的朋友，行动自由不受限制，守卫只道他们是在巷口散步，谁也未想过阻拦盘问。
“有谁看见他们走的？”念卿抚胸急喘，“往哪边去了？”
侍从们面面相觑，有人惴惴道：“大约是往右边走的，码头也是这个方向。”
念卿立刻吩咐备车，任凭侍从阻拦，只二话不说，上车便催司机往码头赶去。车轮轧得一路冰屑四溅，阳光渐渐透过云层，被雪地一映，更是白茫茫的刺眼。那一方小小盒子仍紧扣在掌心，念卿一言不发，直觉眼睛干涩刺痛，也不知是不是被阳光晃的。车子风驰电掣赶到码头，远远的，已见着大小船只进进出出，入目尽是繁忙景象。
船来船往，离别送行的人群拥挤岸上。眼前种种似曾相识，仿如昨日重现。侍从跳下车，拉开车门，却见夫人静静坐着，身姿端正，眼望着前方的码头，似乎并无下车的意思。侍从试探问：“夫人，要不要下令封闭码头？”
这里已是霍仲亨所辖地界，莫说封闭一个码头，就是拦截江面，将所有已开出的船只追回也不是难事。夫人若想追回那两人，只需一声令下，实在不必亲自追来。可是夫人缄默，一动不动望向前方江面，目光恍惚，唇角抿紧。
他口口声声仍唤着云漪；
他送回这遗落已久的宝石；
自始至终他是最清醒的人，从不曾遗忘各自身份，亦不曾期望逾越，甚至不愿令她两难。有彼一人，她又能再做什么？无非是，放手，后退，笑对。便让往昔种种皆随他去，有情无情终需断绝。念卿低头，将丝绒盒子握在掌心，一点点攥紧。
侍从唤道：“夫人？”
她闭了闭眼，缓缓摇头。
“您的意思是，放他们走？”侍从迟疑问。
夫人侧脸向内，仿佛带了一丝笑，轻声道：“回去吧。”侍从愕然，看着她漠然神色，与方才失魂一般追出医院的样子，竟是两个人。
车子缓缓掉头，原路返回医院。路上夫人再未开口，微合双眼似睡着一般。直至侍从轻声唤道：“夫人，接您的车已到了。”
念卿睁开眼，见已到了医院，门前已有四部黑色车子静静停着。从大门到门廊都肃立着全副武装的卫兵，远远望去，满目肃然。车子长驱直入，所经过处，卫兵依次敬礼……似是无声提醒，提醒她记起自己的身份，记起冠在名字之前的姓氏。
檐前枝头积雪已融化，滴下的水令到处泥泞狼狈，如同她扫上泥污的裙摆与湿漉漉的鞋袜。车停稳，念卿踏上门前台阶，迎着身侧目光，一步步朝楼上走去。侍从跟在身后想说什么，念卿抬手止住他，满面疲惫，“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她推开虚掩的房门，转身将门带上，低头以额抵门，良久一动不动。
这一路离散惊魂，等了这许久，总算是要走了，就要去到良人的身边，做回众人瞩目的霍沈念卿……可心中空茫茫，究竟是遗失了什么，为什么觉察不到欣喜。不是薛晋铭——念卿清楚地知道，不是因为他，不是因为负疚。那是遗失了什么，是睡在心底的另一个自己吗？不是云漪也不是霍夫人，仅仅是她自己，再也做不回的自己。从前只能以云漪的名字求生，往后只能以霍夫人的身份存在，唯独不是念卿。不能有自己的悲喜，不能有自己的离合，哪怕仅仅是想对一个朋友的挽留，对一个知己的酬偿，也不能了……太多事于她都是不能做，甚至不能想。
从前、如今、往后，都不能了。念卿缓缓挺直后背，转过身，一如既往地抬起头，迫令自己坚定。便在抬眸的刹那，空气凝结，时间停止。
她看见他，静静负手立在窗前，一袭黑色大衣，轩昂身形，如渊停、如岳峙，不知在身后站了多久，一直这样看着她，仿佛已看了许久。

第十九记 笑缱绻·语铿锵
长窗在他身后敞开，阳光斜照进来，檐下雪已化了，滴水溅湿窗台。风携暗香，拂起她鬓发纷扬。霍仲亨一言不发望着她，看她衣衫单薄，低绾的发髻散开，裙摆也扫上污迹，一身的狼狈憔悴；看她两肩越显瘦削，脸庞也苍白；看她眼底氤氲，雾茫茫似笼上烟霭。这是他珍之惜之，原该捧在掌心的女子。
这是他立下誓言，愿为之遮风蔽雨，使之再不受累的娇妻。此刻她却狼狈站在他眼前，受尽波折，心力交瘁。念卿眨一下眼，眨去睫上凝结的霜气，想看清楚眼前的人……可眼前愈发模糊，愈发看不清，只一片水雾弥漫，朦胧里见他走近，挺拔身躯将身后光也遮住，大衣里露出深青色军服，胸前满满的勋章灿亮。这勋章与他宽阔胸膛，便是她所能见的一切。
咫尺相望，目光深浅，缠绕心头的那些忧、那些虑，连同飘浮的心绪，都在这一刻沉下去，悲欢喜怒各自落回原位。只因这一人，有他的地方，一切便不同了。相对无言，不同于静默的宁定，窗外吹进的风里也似有了暖意。
外头融雪正寒，她却连大衣也不穿，就这么瑟瑟站在他面前。霍仲亨脱下大衣，严严实实将她裹住。厚呢大衣格外软和，犹带他的体温。
“冷不冷？”他问。念卿摇头，喉咙里哽住，说不出话。他用手背贴了贴她冰凉脸颊，低头看见她湿漉漉的鞋子，浓眉皱起，二话不说抱起她放到沙发上。然后俯下身，握住她足踝，将鞋子脱了抛到一旁，再脱下雪水浸湿的袜子，用温暖大手拢住她冰冷双脚。
“冻成这样还说不冷？”霍仲亨抬眉，目光里有一丝责备之色。
念卿说不出话，只定定望着他为她暖足的双手。“冻傻了吗？”霍仲亨好笑地瞪她，起身想去倒杯热水来，衣袖却被陡地拽住。
“你要走？”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涩，目光紧紧望住他。霍仲亨点头，来不及说话，就见她似一只被惊吓的猫儿，起身扑进他怀里。
“不许走！”她手臂环着他脖子，赤脚着地，仰头直视他的眼，“不许你走，再走我就恨你，一辈子恨你！”她咬着唇，将下唇咬得发白，手臂环得他几乎窒息。霍仲亨本想抽身透口气，却已不由自主将她紧紧拥住。她那么瘦，在他怀中微微颤抖。
“不单我要走，你也要跟我一起走。”他叹口气，将她抱得更紧，低头在她耳际轻轻一吻，“不然，霖霖怎么办，我怎么办？”念卿闭上眼睛，不管不顾地环紧他，任凭泪水滑落。
“这么大的人还哭？”他低声笑，而她一脸的泪，顺势就要蹭在他襟前。
“你看你，怎么跟霖霖一个德行……”霍仲亨哭笑不得，伸手掠起她鬓旁发丝，“别哭了，如果你不想蓬头垢面见人，还有半个钟头的时间梳妆打扮，再迟就赶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念卿茫然问。
“今晚代总理就任晚宴，我来接了你，晚上可得赶回去。”他笑得轻松，眼底却有红丝，显然是连夜赶来，倦色难掩。
“你重伤初愈，怎能这样辛苦奔波……”念卿心酸，抬手抚上他胸膛，感觉指尖下传来有力心跳，再舍不得将手移开。他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唇上，沉沉唤一声，“念卿。”
她柔声应了，抬起眼来深深看他。此刻却换他说不出一个字来，唯有环紧双臂，将此生至宝屏息守护。
“守护嘛，起初是源赖朝讨伐源义经时设立的官职，至镰仓末期便成了独裁一方的守护大名，同如今的军阀异曲同工……”
“打住打住，这都扯到哪里去了，谁问你这个守护。”蕙殊听得昏头转向，挥手打断四少滔滔不绝的话语，“我问的是守护这个词在拉丁文里的来源！”
“你没说不能回答别的来源，我没答错便算赢。”四少笑得狡黠。
蕙殊跳起来，“哪有这样耍赖的，怎样都能扯赢，不算不算！”
甲板上风吹得急，冷不丁将她围在颈上的丝巾吹走，飘飘落向甲板另一端。蕙殊哎呀一声，顾不得和他争辩，忙追了上去。丝巾落在地上，蕙殊弯身，却见一双黑色高跟鞋映入眼里。穿高跟鞋的黑衣女子将丝巾拾起，递了过来。
“谢谢。”蕙殊微怔，见眼前女子容色姣好，风姿绰约，一身装束从头到脚都是黑色。
“这海风最是烦人。”她朝蕙殊笑笑，身边并无同伴，似很乐于攀谈。
蕙殊同她寒暄了两句，心中挂着四少，忍不住回头看了看。
“那是您先生？”黑衣女子随她望过去，问得有些唐突。蕙殊摇头笑笑，一路上早已习惯被人这样问，也懒于解释，趁此说了声抱歉，匆匆转身回去四少身边。原本在玩一个互相考较的游戏，此时海上风急，眼看云层阴沉，将有雨至。
蕙殊提议回舱里再玩，四少点头而笑，缓缓从椅中起身。蕙殊伸手去扶，他挡开她的手，拿起椅旁手杖，准确地绕开脚下障碍。看他行走在前，姿态依然潇洒，只是步履慢些，若非十分留意，谁也看不出他是个半盲的人。
那场烟火将他眼睛灼伤，医院里治疗仓促，未能令他完全复明，两眼只可模糊见物，往后也不知能恢复几成目力。蕙殊默然跟在他身侧，竭力不去想这问题，权当他一切如常……只是心中苦涩，自那夜得知他并未复明，更配合他演上一出戏来瞒过霍夫人，这苦涩滋味便如深刺扎入心底。甚至对霍夫人也生出一丝不可理喻的怨怼，明知道他所遭厄运并不能怪在她身上，她若知晓真相，怕是最痛心之人……可如今说什么也无用了。抑或那些都不要紧，蕙殊只希望，此去香港能让四少远离乱世纷纭，寻得好医生，将眼伤养好。到那里有贝儿，有他的红颜知己，但愿能令他忘却烦恼。
蕙殊叹了口气，不经意间，似觉身后有所异样。她回头，见那黑衣女子立在甲板栏杆边，正一瞬不瞬望着自己和四少。
强烈的光线晃动在脸上，念卿迷迷糊糊醒来，周身软绵绵没有力气，伏在他怀中舍不得睁眼，喃喃问：“到哪里了？”
“已经到了。”霍仲亨语声温醇。
念卿一惊坐起，茫然看向车窗外，果真已是暮色四合，灯色树影不断朝后掠去，前方明晃晃已可见灯火辉煌的所在。车子已足足开了大半日，分明才一合眼的工夫，竟然已经到了。“我以为刚睡着，竟睡了这么久？”念卿抬手拢起鬓发，眼底犹有初醒懵懂。
“你太累了。”霍仲亨这才动了动肩膀，将僵麻的手臂收回，看向她的眼里满是怜惜。
一路上她枕着他胳膊睡得安稳，他揽着她一动不动，唯恐将她惊醒。念卿望住他，原本他才是一天一夜不曾合眼，此刻却依然身姿笔挺，任何时刻都保持军人的威仪，从无丝毫懈怠。
仿佛真是个铁铸的人，永远不知疲倦。但她知道他不是。
“最累的是你，什么时候你才能承认自己是个会累的凡人？”念卿叹口气，倚回他怀抱，鬓发摩挲着他颈项。霍仲亨低声笑，“不是凡人，难道现在我是鬼？”
念卿啼笑皆非，“胡说！”话音未落，车子猛地急转，念卿身子一倾，被霍仲亨紧紧按倒在座位，旋即被他覆身护住。根本来不及看清，只觉前方不远处一个白影落下，尖锐的刹车声里，司机反应迅疾地将车打向道旁，险险刹住。
急雨般枪声响起，震得耳中嗡嗡，仿佛就在身边方寸之地。旋即光亮大盛，四下强光灯依次打开，随行警卫车辆呼啸赶到，皮靴踏地，枪械上膛，各种声响纷至。念卿挣扎坐起，却被霍仲亨捂住眼睛，他强行将她按在怀中，不许她看见前方景象。
“报告督军，前方路障已清除，未发现危险目标。”车门外传来侍从官的声音，随之有大队士兵匆匆跑步上前，荷枪护卫在座驾前后，隔绝了两侧道路。
霍仲亨沉声问：“那是什么？”
“是……一幅标语。”
念卿闻言一怔，亦松了口气，原来是虚惊。
霍仲亨皱眉，“拿过来。”
侍从立刻取来那白色的一团，已满是弹孔，破碎不堪，方才那阵枪响是卫兵们将标语当作袭击物体，开枪射击，将其打成筛网一般。念卿凝眸细看，依稀辨认出上面鲜红如血的几个大字，“内战相煎……何时止，同根相残……”标语是写在巨幅白布上，从道旁一栋三层银行的顶楼用长杆挑出，算准霍仲亨座车经过时放下。
卫戍警察已冲上那栋楼，封锁搜查。
“给我叠好。”霍仲亨一言不发将标语看了看，交到念卿手上，转头命令侍从官，“抓到嫌疑分子不要刑讯，先看起来。”
“是！”侍从官立正，复又压低声音，“督军，前面有记者被惊动，要不要驱逐？”
念卿皱眉看向前方，在军警隔离之外，此起彼伏的白光闪烁，正朝这里涌来。
霍仲亨无动于衷，挥手让车直接开过去。这里已进入戒严区域，前面就是临时内阁所在的办公楼，位于山脚林荫道尽头，看上去平平无奇，今晚是冠盖云集，吸引中外无数目光汇聚——只因北方军政界首次与北平公然决裂，分庭抗礼；两大水火不容的割据派系首次携手同盟，霍佟二人摒弃前嫌，一致针对受日本操纵的无能内阁和再三挑起事端的好战势力。
代理总理的匆忙上台，虽没有实权，却竖起了一杆号召大旗。只是这杆大旗，左右有一狮一虎，握在两大权势军阀手中——究竟是真义举，真正气，还是假借家国之名，行吞并之实，借机铲除旧内阁势力，这是谁也不敢妄下断言的。
佟岑勋虎视眈眈由来已久，霍仲亨布署周密来势汹汹。两人本有宿怨，缔盟却来得突然，如同谁能料到佟系自起内讧，父子反目。
北平城里驻防的部队正是佟岑勋往日最赏识的精锐少壮，如今指挥着这批精锐对抗他的，正是他亲生儿子。这边厢看似宿敌化怨，那边厢父子却是否真要你死我活，莫说外界揣测纷纭，就算念卿也暗自忐忑，不敢想这一步走得对是不对。虎毒不食子，佟岑勋真能狠下心来清理家门吗，即便他真的不顾自己儿子死活，摆在他面前的却是滔天权势，一山难容二虎，他与仲亨谁又肯多让一步。这些疑虑不是没有盘旋心间，只是她不愿想也不愿问。
看着车窗外越来越逼近的辉煌灯火，浮华绚丽如她前半生的舞台，却是他风头浪尖的战场，亦是她将一生追随辗转的地方。无论他去往何方，惊涛万丈或是静水深流，于她皆是一样。
念卿回首看着身边之人，露出浅浅笑容，手指将他掌心紧扣。车门开处，华毡铺地，明灯高照。无数镁光灯闪耀，白光刺目，却已是习以为常。念卿垂眸避开强光，将手交到霍仲亨手中，缓缓起身下车。
强光顿时闪成一片光海，照见墨绿丝绒旗袍下的纤细足踝，一段小腿修长匀停。探身而出的女子盈盈站定，仰首间修眉入鬓，眸若琉璃，笑隐两颐。
霍沈念卿，这便是那个风流美人，一代艳伶。佟岑勋与众人迎出门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艳光四射之景。一身戎装的霍仲亨臂挽佳人，威仪里平添风流，英武中更显轩朗，果真是璧人无双。佟岑勋负手站定，也不上前去抢他风头，只冷眼瞧着，鼻子里哼一声，“嘚瑟个啥。”
外头那些记者像是疯了，镁光灯对准这二人猛烈闪耀，不顾军警阻挡，只顾往前冲挤，南腔北调、此起彼伏、或中或洋的声音乱成一片，有问霍仲亨几时开战、有问临时内阁是否支持南北和谈、还有问傅霍联姻是真是假……正在佟岑勋嗤之以鼻时，却听一个声音大喊道：“霍夫人不久前遭遇暗杀，请问您对卷入政治阴谋有何看法？”
倚在霍仲亨臂弯的美人闻声驻足，回头看向声音来处。一时间连天喧哗都静了，闪光灯悄然放低，众多记者一面张望是何人发问，一面屏息等待霍夫人的反应。霍沈念卿回转身，静了片刻，含笑开口：“我并没有卷入政治阴谋。”
她的笑容温婉从容，放开挽住霍仲亨的手，走下一步台阶，站在记者们面前。
“您是说，并没有遭遇到传闻中的暗杀？”有记者反问。
“暗杀是有的，这没什么奇怪。”霍夫人回答得轻描淡写，那记者反应却机敏，顺势追问，“这么说你经常遇到威胁，这是否因为树敌太多，有许多人对您或督军不满？”
霍夫人微笑，“督军有没有招人不满我不知道，在我看来他是个好人。而我只是个女人，是个两岁孩子的母亲，我拿不起枪也做不来官。若问杀了我有什么好处，恐怕是没有的。但总有人见不得安宁太平，连一介女流也下手暗杀，此等恐怖卑劣手段，只会酿成伤痛，令原可成为手足朋友的人再起仇怨，自相残杀……希望看到这个后果的人，我虽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有一点我是知道的！这绝不是政治阴谋，政治是政客的把戏，与平民百姓无关；若仇怨再起，祸害的绝不是二三政客，而是殃及民众、殃及国家，这便是对吾国吾民的阴谋！”
华灯映亮她云髻素颜，黑丝绒旗袍下的身影，是东方女子最柔美的风姿，也恰是这柔软唇间，吐出令男儿易色的铿锵之言。
霍仲亨屏息凝视念卿，不禁神驰。若说当年的她，是舞台上的熠熠钻石，那么今日伊人，已是一轮皎皎素月。提问刁钻的记者被霍夫人一语震慑，哑然不知如何回应，身后镁光灯似也忘记了闪烁，众多记者都静了下去……片刻无声，却有一个清晰掌声在身后响起。
霍仲亨回首，见那第一个鼓掌之人正是佟岑勋。众人仿若大梦惊醒，四下掌声纷起，响成一片。乍见久闻其名的佟岑勋，念卿含笑欠身，却掠过一丝讶然——煊赫的军礼服穿在光头微胖的佟大帅身上气派十足，但见他举手投足间，仍是一派大大咧咧的随和，与霍仲亨的军人风度大相径庭。这个人身上并没有传闻中的跋扈之气，倒似个从大宅子走出的乡下豪绅。
在她审视他时，佟帅笑眯眯也将念卿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转头对霍仲亨哈哈一笑，“姓佟的从不服人，只有两件事上，算你霍某人比我有本事！”
霍仲亨笑而不语。众多记者闻言兴奋，伸长头颈只恐漏听一字。
佟岑勋伸出两个手指头，“一是养儿子，一是讨媳妇！”
众人一愕之下，哄然大笑。周遭哄笑声打破微妙坚冰，耀眼的镁光灯模糊了视线，佳人风华夺去了众人注意的焦点……唯有霍仲亨与佟岑勋淡淡相视，各自眼中机芒都逃不过对方眼睛。这看似粗俚的一句戏言，既曲折示好，巧妙恭维了霍仲亨夫妇，又是自嘲解围，将佟孝锡兵变之事淡淡带过。那本是佟岑勋最忌人提及的痛处，却也是无论如何也回避不开的要害。
眼下如何处置佟孝锡，打还是不打，这是佟帅的软肋，亦是霍仲亨的难题。从霍夫人风姿中回过神来的众多记者，此时已将目光转向今晚真正的主角，一时间人声高涨，喧杂又起，一声声追问如急雨如落珠，镁光灯闪得念卿看不清咫尺间仲亨的表情。
一直缄默的霍仲亨却在此时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他从侍从手中接过一件叠起的物件，朝佟岑勋笑道：“承蒙佟兄谬赞，在下动身仓促，两手空空而来，只得借花献佛，以这份薄礼转赠佟兄。”
话音落，他振臂一扬，那满是弹孔的标语布幅展开在众人眼前。人群哗动，后面的记者拼命挤近想要瞧个清楚，周遭官员也大感惊诧，眼见那支离破碎的布幅上墨迹宛然，一时却辨认不出写些什么。佟岑勋走上前，两手叉腰看了半晌，一字字念出来，“内战相煎……何时止，同根相残……何时休。”
霍仲亨直视他，“方才来的途中，有人冒死将这幅字送到我手上。”
四下无人作声，无数道目光汇聚在那破碎的布幅上。
“内战相煎何时止，同根相残何时休。”他缓声重复佟岑勋刚刚念出的字句，将布幅双手递出，“这份大礼，霍某愿与佟兄共享。”
佟岑勋定睛看他良久，抬手接过。刹那间人声如潮起，镁光灯齐齐闪动，将夜空耀得亮如白昼。

第二十记 同安乐·共忧患
印刷不甚清晰的照片刊登在报纸头条，一打开便撞入眼里，是两大军阀戎装并肩而立。蕙殊叹口气，久久盯着照片，却是左侧不起眼处，那个站在霍仲亨身后的女子身影。照片里的她微微仰首，专注凝望，仿佛全世界的光彩都只在她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报纸下方刊登有她的小幅照片，和那布满弹孔的标语布幅。
当日蕙殊将报纸一字一句读给四少听时，他坐在窗前椅上，静静听着，没有言语，连一丝一毫动容也没有。只在她读完后，他接过报纸搁在膝上，就着窗外斜阳光亮，低头久久看着……
这已是几日前的旧报纸了，他却一直放在枕边，叠得齐齐整整。
“小七？”贝儿的声音从门廊传来，“慢吞吞小姐，你还没找着那本书吗？”
“找着了！”蕙殊忙将报纸放回原处，拿起书匆匆走出门外。清晨的阳光穿过藤蔓，将金色光斑洒在四少一尘不染的白衬衣上，身侧黑衣黑裙的贝儿挽着低髻，正将调好的红茶递给他。蕙殊扬起手中书本，“是这本诗集吗？”
贝儿回头看了一眼，“哎呀，不是这本。”
四少侧首笑了笑，“不要紧，诗集也一样。”
贝儿笑着起身，“那好，让小七陪着你，我先去忙了……午间约了林医生，你可别忘了。”
“不是安德鲁医生吗，怎么又来个林医生？”蕙殊诧异插话。
“安德鲁引荐这位林燕绮小姐，说是位极出色的眼科大夫，治愈过战时许多伤患，今天是特意请她看看四少。你替他记着这事，别又跑出门去！”贝儿语速飞快，一面说一面已戴好帽子面纱，俯身在四少面颊俏皮一吻。
蕙殊还来不及细问，她已风风火火转身离去。
“越来越像个当家主母了。”蕙殊望着她背影咋舌。
四少微笑，眉心却有一丝不易觉察的怜惜。自从蒙先生失踪，至今生死不明，家中唯他一个独子，母亲年事已高，若非贝儿及时赶回，偌大家业只怕已溃乱成一盘散沙。回到香港的贝儿独撑大局，亲自掌管生意，同时派人继续搜寻，不放弃寻找蒙先生下落。蒙老太太经受失子之痛，卧病不起，也全靠贝儿照料。婆媳间多年怨隙，消弭在相依为命的情分里。
蕙殊与四少的到来，令苦苦支撑的贝儿仿如得见亲人。然而再次见到贝儿，时隔不到半年，蕙殊只觉她容貌依旧，眼底却平添风霜。回想起在云顶赌场的时光，三人言笑晏晏，仿佛仍是昨日。如今贝儿寡居，四少眼伤，仿佛人人都面目全非，唯独蕙殊自己，还不曾改变。
真的不曾改变吗？
四少语声打断蕙殊的恍惚，笑着问她，“拿的什么诗集？”
蕙殊呆了一呆，拿起诗集看看，“《吉檀迦利》，从哪一首念起呢……”
四少摇头笑，“不必念了，这本早已记得烂熟。”
“啊，那我再找本小说来念给你听……”蕙殊伤脑筋地想，有什么小说没读给他听过。他却淡淡开口笑道：“你和贝儿的心思，我知道。”他笑容平静，“你们不想我关注报纸上的事情，找些风花雪月的东西，想我忘记烦恼……你真相信我会忘吗？”
蕙殊怔怔说不出话来，喉咙似被堵住。他一字字道：“我迟早要回去，你们是知道的。”
走廊一端传来轻微脚步声，仆佣送来今日的报纸。
四少立刻侧过头，薄唇抿起，身子从藤椅中微倾向前。
蕙殊明白他心思，忙接过来匆匆扫了一遍，这才松了口气，“没有要紧事，还是差不多的消息。”四少微微蹙眉，“没有进展？”
“只说两位大帅仍在磋商，各国公使纷纷会见代总理，各地军政府皆有致电。”蕙殊匆匆翻看报纸，拣几条要紧的标题念出来，也仍是模棱两可的措辞。见四少侧耳听着，神色凝重，蕙殊不由脱口道：“我是越发看不懂了，以他们的能耐，早就能打进北平去了，为何一直不上不下地拖着。”
四少没有回答，静默良久才问：“有没有佟孝锡的消息？”
“我看看，好像……”蕙殊将报纸翻来覆去，仔细搜寻每则消息。蓦地，目光凝在一条不甚醒目的标题上，“徐……”
她骤然止声，抬手捂住了嘴，然而四少却已听见。
“徐什么？”他转头，目光锐利。
蕙殊呆呆看着报纸，不知要如何回答。
报纸上仅有一条报道佟孝锡会见日本专使的消息，比这更醒目的，却是旁边粗黑大字写着，“军务总长遇刺”——已被佟孝锡晋升为军务总长的徐季麟在赴会途中遭遇枪击，身中五弹惨亡，凶手徐胡梦蝶当场被捕。
码头仓库里刚卸了货，潮湿的海腥气令人闻之欲呕。管事和工头狼狈跟在一名干练女子身后，哑口无言听着她的责问。闷热的仓库里，汗水很快打湿各人衣衫，几个男人忍不住将领扣解开敞风，唯有蒙夫人的长裙上衣立领仍扣得严实。汗水早已濡湿她鬓角，顺着耳根淌下，她恍若无觉，只顾对照账册核查货物。
“太太，您回去歇着吧，这点小事犯不着您亲自来干。”管事嗫嚅，却换来她回头斜睨的一眼，那碧色眼珠盯得人心里发毛。
贝儿将账册随手一抖，“叫你们清点错漏已经过去一个礼拜，半点回音没有，没一个肯听差遣，你们当我是女人就好欺负了？”那管事的脸膛本就黝黑，闻言更是涨得黑红。身旁一人正待申辩，却听仓库门口有人叫道：“太太，有人来见你！”
贝儿将裙摆一撩，大步跨过地上散乱的绳索，不耐烦道：“让他（她）候着！”
“是祁小姐。”门口传话的人语声未落，蕙殊焦急叫声已传来，“Lily，你快点出来，有要紧事！”贝儿一愣，三步并作两步赶出门外，汗流浃背的样子倒令蕙殊吓了一跳。
“干什么大惊小怪的。”贝儿抢先发问。
蕙殊气喘未平，跺脚道：“他要回北平，已经逼着下人去订船票了！”
“他疯了？”贝儿一呆，“早上不还好好的吗！又是霍夫人有事？”
蕙殊摇头，满面愧恼，“都怪我，我不该把梦蝶姐的事告诉他，他一听到梦蝶姐要被枪决，哪里还坐得住！当时就给霍夫人去了电报，跟着便要亲自赶去北平！”
贝儿不曾见过胡梦蝶，只听蕙殊大略讲过北平际遇，一时想不起梦蝶姐是何许人也。但四少眼疾未愈便要赶去北平，这也万万不能的。她二话不说抓住蕙殊就往车上去，“先回去截住他，你再慢慢给我说清楚，什么蝴蝶姐什么枪决的……真是乱了套了！”
车子飞快开回蒙家，蕙殊刚好来得及将事情讲个大略。报纸上说，徐家二姨太胡梦蝶当众刺杀亲夫，人证物证确凿。徐季麟正是佟孝锡左膀右臂，梦蝶落在佟孝锡手里，实在是凶多吉少。贝儿心下已明白七八分，暗忖着四少的脾气，怕是无论如何也劝不住他。眼下若要救胡梦蝶性命，阻拦四少动身，也只能指望一个人了。
司机打开车门，贝儿和蕙殊匆匆步上门前台阶。却听身后汽车呼啸，从右边来路疾驰而近，一声急刹刺耳传来。两人一惊，回头见是蒙家的车子刚好刹在阶前。还未停得稳当，车门内一个人就跌跌撞撞冲下来，正是管家亚福。贝儿窝了一腔子火，撞上亚福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劈面斥道：“慌什么慌，有鬼咬你吗？”
“不……不是鬼……”亚福仰头张口，手指了身后，表情比见了鬼更怪异，却又似捡了天上掉下的元宝一般狂喜。贝儿瞪了他正欲发作，却被蕙殊猛地一拽。
“Lily！”蕙殊语声惊诧紧张得变了调，目瞪口呆指着亚福身后的车子。
那车上还有一人。后座车门被司机打开，一个瘦高的男人走下来。尽管又黑又瘦，虚弱得几乎脱形，但那轮廓鲜明，极富男子气概的脸，是令人过目难忘的。哪怕蕙殊只看过照片，也几乎一眼就认出来。
贝儿呆呆看着，看他抬起清瘦的脸，眼窝凹陷，愈显得眉毛浓黑，肤色深黝。“蒙太太，你终于不是寡妇了。”他朝她笑，目光灼亮，牙齿白得耀眼。
贝儿退后了一步，身子微微发抖。他向她伸出的手僵住，眼里转过黯然。
贝儿又退一步，肩头颤抖得更厉害。蕙殊想要扶她，手还未沾到她衣服，她却像被踩着尾巴的猫，跳起来扑到那男人身上，令他险些踉跄摔倒。
“死鬼！你还知道回来，知不知道你死在外面有多久——”贝儿发疯一般捶打着他胸膛肩膀，不知是哭还是在笑，眼泪和汗水一起蹭在他脸颊、颈项，直至蕙殊和亚福合力将她拉住，那虚弱瘦削的男人才得以喘过气来，稍稍平稳了气息，便又笑着将她拖回怀抱。
念卿拢上银狐裘披肩，戴上手套，匆匆步出大门。左右卫兵立正，司机拉开车门，待她侧身正要上车之际，一名侍从却赶上前来，“报告！有电报到。”念卿回身，见侍从已将电文双手呈上，虽未拆开，那上头标明发自香港的字样已令念卿心头剧跳。
这是第二封了，一看即知何人发来，也自然是为了胡梦蝶之事。难道他不听劝阻，当真已启程北上！薄薄一纸电文在手，心忧如焚却不能在人前表现出来，念卿只将电报叠起，一言不发上车。前封电报语焉不详，发得仓促，只说胡梦蝶身陷囹圄，盼她施以援手。
自晋铭与蕙殊不辞而别，沿途去向虽有专人通报，也知他们平安抵达香港，得友人接应照顾，却再没有更多消息传来，也不知他如今眼伤怎样。佟岑勋那里亦接到薛晋铭一封辞呈，他以南下养病为由，辞去身系职务。急得佟帅破口大骂，却亦无可奈何。
谁也未曾想到，这当口传出徐季麟遇刺一案，凶手竟是徐家二太太胡梦蝶。
胡梦蝶本是无足轻重的一介女流，当众枪杀其夫，引众人惊骇之余，或疑情杀或疑另有内情。却未料到，佟孝锡趁机大做文章，一面将凶手拘捕审讯，一面放出风声，称胡梦蝶系由南方政府派遣的刺客，行刺高官，蓄意制造混乱，阻碍统一大业。南北僵持局面本已微妙之极，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借胡梦蝶一案搅浑事态，一口攀诬南方政府，引得谣传四起，人心惶惶。
自胡梦蝶入狱，念卿一直暗中设法周旋营救。恰是一筹莫展时候，再收到薛晋铭的电报，得知他不顾眼伤，执意动身北上，面见佟孝锡，这更令念卿焦急万分。他只身赶往北平，非但救不了胡梦蝶，一旦自己落入佟孝锡手中，更是凶多吉少。此刻要想制掣佟孝锡，或许只有一个法子——他背靠着日本势力，正因有了日本人的支持才敢兵变夺权。
念卿不敢想，却已隐隐猜到四少的打算。这一纸电文捏在手中重逾千钧，怕只怕，他为救红颜知己孤注一掷，再次找上长谷川。车子稳稳行驶在路上，念卿缓缓拆开电文。映入眼中的第一行字令她骤然睁大了眼。司机和侍从只听后座上夫人一声低呼。
“夫人？”侍从立刻转头，见她低头看着那电文，嘴唇微启，露出震惊之极的神色。
“掉头，立刻去见督军！”夫人抬眸，断然命令司机改道。
侍从犹豫道：“可是总理夫人约了您……”
“马上掉头！”夫人语声坚决。司机不敢迟疑，打满方向盘，全速向临时军政府所在大楼驶去。

第二十一记 魑魅出·萧墙乱
海上失踪多日的蒙祖逊平安归来，也带回当日货船离奇出事的原委。那场风暴来临之前，货船已接近港口，就在即将掉头之时，海面突然发现呼救的抛锚渔船。若是在远处公海，以蒙祖逊出海的经验必不会如此大意，轻易让人上船。但当时风暴将至，且在近海，是海盗通常不会出没的地方……蒙祖逊当即决定靠近渔船，将船上十几人接引到货船上。岂料那十几个乔装的渔民，甫一登船便亮出枪械，竟是训练有素的军人。
货船上也早已有人里应外合，趁机夺取驾驶舱，切断与岸上通讯联系。奋起抵抗的船员纷纷惨死在枪口下，有的跃入海中也被击毙。混乱中蒙祖逊与大副跳下小艇逃生，侥幸躲过枪弹，在无水无食的海上漂流曝晒了四天。濒临死亡之际，终于有路过的渔船将两人救起，带回岸上渔村。
当地气候炎热，多有瘟瘴，两人不幸感染热病，在荒僻渔村中无医无药挨了多日，只凭土方治疗。大副本已负伤，最终耐不住伤病而死。蒙祖逊也病得浑浑噩噩，几番托当地人通知家中，村中渔民却是蒙昧质朴，语言也不通，无法将他得救的消息传回。蒙祖逊急迫想要传回的，不仅是自己急待救援，更有一则至关紧要的消息需转达四少。可惜这消息耽误了太久，迟迟未能传回。
“如今只怕为时已晚……”蒙祖逊一口气说出前后原委，额头冒出细汗，撑在桌面的手微微发颤，也不知是虚弱还是激动。眼前的四少，与前次相见时，仪容风度丝毫未改，却万万想不到，这般风流人物竟已双目半盲。
这变故令大难不死的蒙祖逊也心惊意寒。贝儿脸色也变了，望向一言不发的四少，忍不住道：“祖逊，你会不会看错？”
“不，我很确定。”蒙祖逊断然摇头，“那个领头劫船的军人，就是当日陈司令身边的人！我一向长于记忆，这你是知道的。但凡我见过一次的人，绝不会忘记。”
薛晋铭目光定定望向远方，藤编手杖被他攥紧在掌中，攥得指节发白，“你方才说，他们劫船之后，好像在搜寻什么？”
“是，那些人很快控制了全船，却并不急于劫运满船军火，反而四下搜寻，这十分蹊跷。”蒙祖逊思索道，“我当时藏匿在水手之中，以为他们是在找我，但看似又不像……之后我百般思索，实在不知那船上有什么可搜，但劫军火必定不是他们首要目的。”
三人都沉默下去，屋子里唯有电扇转动的嗡嗡声，旋转的光影令人心烦意乱。
薛晋铭缓缓站起身来，手杖敲击地板发出轻微笃笃声。贝儿叹了口气，蒙祖逊默然将她冰凉的手握住。却听四少问道：“陈司令前次拜访你，只是为了捞上一票？”
“是，而且是大大的一票！”蒙祖逊苦笑，“想从我这儿刮油的军阀多了，似他这样贪婪的，我算平生仅见。”薛晋铭并不转身，淡淡道：“或许他意不在搜刮，只是试探你的底细。”
“这我也想过，即便他早已知道你我关系，那也不至于从我下手。”蒙祖逊皱了皱眉，“我一个小小商人，能起什么作用？”
“仅仅你我的分量或许不足，但若能以此扯上霍仲亨呢？”薛晋铭低沉语声，令蒙祖逊与贝儿双双一惊。
“当年南边曾经向霍帅递出橄榄枝，若他肯归附，便委以陆军总司令的大权。”薛晋铭将手杖一顿，“只因他回绝了大总统美意，才轮到今日的陈久善。”
如今陈久善已是南方政府最为倚重的将军，也是手握重兵的一方军阀，但论实力名望，仍不是霍仲亨的对手。蒙祖逊与贝儿互视一眼，只听四少又道，“看如今这情势，霍帅与北方嫌隙日深，无论和谈成与不成，他迟早是要站到南边去的。”
蒙祖逊恍然大悟，“那么，陈久善明知自己地位岌岌可危，若想先下手为强，最好的法子便是从中离间，令大总统对霍仲亨生疑！你那一船军火是秘密运给佟岑勋的，可走的路子……”
薛晋铭抬手止住他的话，缄默不再言语。
贝儿心中已明白过来，她对这其中关窍自然再清楚不过。四少做的生意是最最不能见光的，偏又与大人物们勾连甚密。背后若不是有来头极大的人物撑腰，谁敢轻易沾上军火买卖。纵是跟在他身边这么久，贝儿也从不知这背后神秘人物是谁。
如今一切豁然开朗。除了霍仲亨，谁能一手遮天，为他打开南北通畅之路。细想来，霍仲亨的部队装备精良，近来大量引入德造军械，其中也未必没有薛晋铭的能耐。谁又会想到这一对往日宿敌，早已心照不宣地化敌为友。这层关系一旦抖明，对谁都没有好处。以这两人心机之深沉，且碍于霍夫人这微妙的一环，自然是讳莫如深。
望着四少孤单背影，贝儿心中慢慢回过另一重滋味——他心气孤高，不愿受人恩惠，偏偏欠了霍仲亨这样大的一份人情。难怪他孤注一掷加入佟岑勋的阵营，不惜冒死北上，参与政变。只有如此，他才有可能赢得真正翻身之机，在北方站稳脚跟，开辟自己的军工产业。从此无需做这见不得光的军火买卖，无需欠着霍仲亨那还不完的人情。
蒙祖逊一声长叹打破此间沉默，“若当真如你所言，岂不是糟糕透顶！”陈久善从中弄鬼，有意令南方以为军火是霍仲亨秘密运给佟岑勋，助其发动北方内战，破坏和谈。恰在这个时候，傅系内阁下台，佟孝锡兵变，日本的横插一手令局势陡变，势不两立的霍仲亨与佟岑勋竟携手共谋。
霍仲亨一向力主和谈，若暗地运送军火支持佟系内战，如今更旗帜鲜明与佟岑勋站在一处，共同拥立了新任临时内阁……这些举动看在南边眼中，自是出尔反尔，阳奉阴违。陈久善一番手脚竟歪打正着，做得恰是时候。
贝儿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寻思着错综复杂的局势，脑中已乱作一团。偏偏四少的一句话，更是雪上加霜，“军火遇劫之事我曾告知念卿，当时只疑日本人所为，无人料到是南方出了内鬼。看来陈久善蓄谋已久，若此番扳不倒霍帅，势必心生异志！”
匆匆赶到办公厅，却不见霍仲亨人影。只有几位政务官员枯坐在会议室等待，预定的会议时间早已过了。念卿焦急之下，召来侍从官询问，才知昨晚军营中有事，今晨已惊动督军亲往视察。
“按理说这个时间已该返回了。”侍从官赔笑道，“或许另有要事耽误，夫人少安毋躁，我立刻派人通知……”念卿站起身来，“不必，我这就去驻地见督军。”
侍从官惊道：“那边正在闹事，您此时过去万万不可！”
“闹什么事？”念卿挑眉，心里不觉一沉。
若只是几个兵痞闹事，又怎么会惊动他亲自前往。她深知仲亨的脾气，时间观念是军人尤其看重的，若不是出了大事，他不会在会议上迟到。侍从官面色迟疑，似碍于机密不便开口。
念卿看他一眼，也不再问，径自转身朝门口走去。侍从官快步追上解释道：“夫人！夫人留步！事情是这样……近日有报告说士兵冻伤严重，起初只道天气寒冷，可昨晚有个年少士兵竟被活活冻死，拆开他棉衣被褥才发现里头都是破纱烂布，根本没有多少棉絮，还掺入了泥沙添重，以蒙混过关。”
“有这种事？”夫人骤然回首，脸色变得铁青，同督军初闻报告时的反应几乎一样。
侍从官低头道：“随后查出军中所用的肉食也多有变质……因此自昨晚起，营中哗变，底下军官本想强行压下事态，直至今晨闹得大了，才不得不惊动督军。”
“真是混账！”夫人怒道，“到这时候还想隐瞒！”
侍从官忙道：“夫人这时候不宜前往，以免……”他话未说完，夫人已转身往外走，比方才走得更快。望着那背影娉婷，步履如风，全然没有一分女子的软弱，侍从官只得跺脚，后悔不该实话相告， 出城之后道路泥泞，车子开得越快，颠簸也越是厉害。饶是如此，夫人还一径催促开快些。司机朝后视镜里扫了一眼，见夫人侧首看着车窗外，唇角紧抿，鬓发微乱。跟在夫人身边这两年，任何时候见着她都有无暇可击的风致，鲜少见她这样惶急。
车窗玻璃摇下，掠面生寒的风，也吹不散心中团团乱麻。望着车窗外陌生景致，北方封冻的大地迟迟不见回春迹象，想来此时的南方已是霜融雾散，春水涟涟……一别数月，冬去春来，霖霖又该长高了吧。
思及女儿，念卿肃然脸庞不觉露出一丝浅笑。原以为仲亨来了，便可平定乱局，逐走佟孝锡，助新内阁上台。可时局远比意料中复杂叵测，人心是最猜不透的谜。诸方势力，各有谋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到头来身不由己，事端竟是越来越多。纵然他一如既往地珍她惜她，将她藏在羽翼底下，可那外间风雨声声催人，又岂是她能充耳不闻的。
晋铭的一纸电文发来，寥寥数言，更是她不能回绝的。他从来没有向她要求过任何事，除了这一次，为了那名唤梦蝶的女子，那是他在世上仅存的知己与亲人。他郑重恳求她的相助——不是向念卿亦不是向云漪，而是向霍夫人。她显赫的身份权势，仿佛第一次对他有了意义。
明知进退水火，千难万阻，但她说过的——但凡是你想要，但凡我做得到。紧捏在手中的电文，已看了又看。
重压之下，连叹息也乏力。念卿一言不发，缓缓地，将那电文叠起放入手袋。
仲亨，我要怎么告诉你，这又是一个坏消息，糟糕透顶的坏消息。和佟岑勋意见相悖，僵持不下，已够令他心烦；眼下军中哗变，更是雪上加霜；可恨陈久善又从背后一刀捅下——这种时候若南方再出变故，霍仲亨纵是三头六臂也难以顾及全局。
南方一直是他冀望之所在，也是忧虑之所在。早在三年前，仲亨便说过，大总统的建国构想太过理想化，于政治一途缺乏机变手段，过于依赖军阀……如今看来，南方军政大权日渐旁落，他的忧虑已逐一应验！
尽管如此，他仍在极力维护南方。援救胡梦蝶看似小事，却成了牵动各方要害的由头。当时众目睽睽，要洗脱胡梦蝶谋杀的罪名已没有可能，若否认胡梦蝶与南边有关，无异于将那刚烈女子推上刑场，逼她为徐季麟那卑鄙小人抵命；若要暂时保住她性命，只能承认她的行动是受人指派。
佟孝锡摆明是在试探他父亲与霍仲亨的态度。日本人出尔反尔，利用佟孝锡削弱佟帅之后，已将他作为弃子，转而支持更有价值的傅系势力。佟孝锡孤守京津做困兽之斗，眼见霍仲亨与佟岑勋为盟，更是走投无路——唯有突然掉头反咬南方一口。他这一咬，不得不说父子连心，到底还是儿子最了解父亲。佟岑勋最是护短，虽对这不孝子恨得咬牙切齿，却未必真会要他性命。南方却是与他势不两立，迟早要决一生死的对头。纵然他不挑起战端，南方也容不下他在北方独大。此时佟孝锡掉转枪口对准南方，佟岑勋又岂有胳膊肘往外拐的道理。若不是霍仲亨牵制其中，将佟岑勋死死压住，这两父子，一个反复无常，一个护短好战，想想便足以令人一额冷汗。
出得城外，越见景致荒凉，光秃秃的笔直树干夹道掠过，一地雨雪泥泞。车子驶过重重关卡，终于抵达南郊军营。远远已瞧见戒备森严的军车载满士兵，个个全副武装，在营外严阵布防，枪炮均已架设待命。座车缓缓驶近，减速通过阵列森严的防线，从窗后清楚可见枪械黑沉沉的金属光亮映着泥泞雪地，晦暗天色照见士兵紧绷的面容。
眼前景象不断掠过，念卿目不转睛看着，心中渐渐怦然，似有急鼓越敲越重。看这箭在弦上的情形，只怕此地随时有兵变危险，若营中当真哗变，稍有异动，外面已做好武力镇压的准备，到时血流成河在所难免。
前方设了路障和铁丝网，卫兵抬手将车子拦下。夫人出入所乘都是督军座车，向来通行无阻，司机探头便要斥责那不识相的卫兵。却见卫兵向车内立正敬礼，肃然道：“督军有令，任何车辆不得出入。”
司机错愕望向夫人，见她并不反驳，只缓缓推开车门，踩着一地泥泞下车。她一身轻裘华衣，本是去赴总理夫人之约，站在此地却是格外突兀。迎面寒风凛冽，天空中又有霰雪飞舞，转瞬沾上她鬓发。她拢了拢大衣，高跟鞋踩过湿滑路面，在泥泞中一步步走向前去。司机慌忙跟上，明知拦不得也劝不得，只好撑起伞随她前行。卫兵在前领路，引着夫人从专用通道直往阅兵场去，一路所过的营房前都有荷枪卫兵把守，留在营房里都是并未参与闹事的士兵，或木然、或紧张地望着这一行人经过……薄薄的灰色军棉衣让他们脸色更见黯淡。尽管如此，也遮不去这些面孔本有的稚气。他们大多还是稚气未脱的年轻人，有着瘦削的脸和好奇神往的眼睛，望着军营里突然出现的女人，仿佛看见雪地里突然开出五月繁花一样惊奇。
望着这些士兵的脸，念卿的脚步越走越慢，越走越沉。即将转过前方台阶时，卫兵低声提醒“到了”。念卿一怔抬头，顿住脚步，被眼前景象惊得呼吸凝固——黑压压的人丛聚集在阅兵台前，霰雪挟风飞舞，成千名士兵沉默伫立着，却没有人发出一丝声音。
寂静的阅兵场上，只听得风声低咽。台前正中地上有一具覆着白布的担架，掩盖在白布下的人形，在人群映衬下越显渺小。所有士兵都伫立在十米外的地方，并没有意料中的群情哗变，他们手中甚至连枪械也没有。
只有每张脸上写满的悲戚，和沉默中的愤怒。这便是那个被活活冻死的士兵。他或许只有十六岁，甚至更年少……或许他只是行伍中最卑微的一个小兵，一辈子也没想过能亲眼见到督军，更没想过能蒙督军垂青。但此刻，那个戎装威严的男人脱下身上黑呢风氅，深深俯身，将风氅覆在他身上。
加元帅衔的五省督军霍仲亨，揭了军帽在手中，朝静卧担架上的士兵肃然低头。身后众多军官随之垂首致哀。最右首的一名军官蓦地双膝一弯，朝那担架直直跪下，周身颤抖不已。在他身后有许多件堆积的军棉衣，上面都有豁开着检视过的划口，团团皱起的烂纱暴露在外，一目了然。掺了假的棉衣和那单薄的覆尸白布一样抵挡不了冬日严寒。
黄泉路上，唯愿那一件黑呢风氅的温暖能为无辜亡魂稍增慰藉。

第二十二记 铁血变·胭脂难
寒风如刀，刮过霍仲亨毫无表情的脸，那锋锐唇角紧抿，并没有流露半分怒色。他身后双膝跪地的军官却抖若筛糠，周身越颤越厉害，不敢抬头朝他背影看上一眼。那肃杀身影不怒自威，早有杀机扑面。当众拆验的军衣里破絮挑出，那一刻，便知劫数到了。贪污军饷、舞弊纳垢、欺下瞒上，任何一条都是足以枪毙的死罪。今日三罪并举，再无侥幸之机。跪地的军官万念俱灰，将眼一闭，抖抖索索摸向腰间佩枪。然而手还未触上佩枪，督军身后侍从已将枪管抵住他后脑。
霍仲亨回过身，目光扫向他。那军官喉结滚动，嘴唇发青，双手剧颤着将腰间佩枪递向霍仲亨，“督军，念在我追随您多年的分上，就给个痛快吧！”
霍仲亨目光如冰封。阅兵场上鸦雀无声，上千名士兵的目光也投向此处。饶是铁打的汉子也经不起这穿魂透魄的注视，那军官再也抵受不住，猛地转向那担架上士兵的遗体重重叩首，额头鲜血长流，“我该死，我曹老三罪该万死！是我对不住弟兄们，是我瞎了眼黑了心肝！ 要早知道棉衣里是那个样子……我要早知道……我……”他俯跪在遗体旁嘶声哽咽，额头血痕与涕泪交流，入目惊心。
“把枪捡起来。”冷冷语声里，一双黑色军靴映入眼里。曹老三已面无人色，在众目睽睽之下拾起枪来，仰头望向眼前高大身影。
站在人丛之后的念卿，看不清霍仲亨表情，只听见他语声低沉，每一字都透出直达人心的威迫，“你从马弁升至营长，半辈子随我出生入死，腿瘸了人老了，骨头也被铜臭给蚀空了吗？”他从地上揪起瘫软如泥的曹老三，勃然怒道，“除了银元、女人、大烟……你心里还有没有同生共死的弟兄？你还配跪在这里给他叩头？还敢说你是我霍仲亨的兵？”
寒风将这怒吼声远远传开，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心底，远处枯枝瑟瑟，仿如被震慑的众人，连枝头一片薄雪也不敢落下。念卿身后的司机几乎跌落了手中的伞，这是第一次亲见督军的震怒，亲闻这万钧的雷霆……再觑看夫人脸色，也是被震慑的僵然，仿佛连气也忘喘，只怔怔望住督军。整个阅兵场上冷寂如铁。曹老三的衣领被督军狠狠拎着，人像被抽去了筋骨，软得站也站不住。
督军再一次冷冷开口，却无人听见他对曹老三说了什么。他语声极低，只短短数语，旋即放开了手。本已烂泥一堆的曹老三踉跄两步站稳，慢慢抬起头来，眼里有异样光彩。只有他听见了霍仲亨的话。当他被拎紧领口，只听见霍仲亨低低地说：“我知道军衣是被偷梁换柱，有人利用你一时贪婪……这陷害你的人，我必会查出！你已铸成大错，这就安心上路，给自己一个干净吧。”
督军放开他衣领，一言不发转过身去，缓步走向阅兵台。曹老三低头看手中佩枪，复又转头看向黑压压的士兵们。购置军衣时，只想着从中揩些油水，便受了棉商的好处。当时也亲自验看过，确是上好的棉絮，却怎么也想不到换到士兵手上竟成了破纱烂絮！士兵们喊冷的时候，只当是新兵们娇气怕苦，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人因此活活冻死！那个冻死的小兵才刚十五岁，比他初入行伍时还小。远远的，念卿抬手捂住了唇，目不转睛看着曹老三僵硬抬手，举枪对准太阳穴。死寂的阅兵场上，只有霍仲亨的军靴踏过积雪，一步步走向阅兵台的沉重步履声。随即，一声枪响，震落枝头簌簌积雪。
“夫人！”枪声响过，夫人身子一震，瘦削肩头微微发抖。司机忙将她扶住，呵气成霜的天气已将她的嘴唇冻得青白，鬓发也被融开的雪粒浸湿。他方欲出声唤人，夫人却抬手止住他，也不言语，神情震动以至恍惚。这一枪震慑之威，令全场千百人一齐僵作木石。片刻沉寂，却似无比漫长。夫人示意身后一名卫兵近前。“将这个交给督军。”她将一纸叠起的电文递给卫兵。
督军已登上阅兵台，鸦雀无声的士兵们肃立等候训令。卫兵小跑步上前，将电文呈上。督军接过，蹙眉略略一扫，峻严目光旋即扫向这边，停在夫人身上。夫人微扬了脸，静静凝望督军，目光如深流。阅兵台上的督军朝夫人微微颔首，紧皱的眉头似缓了一缓，目光便又转开。夫人悄然转身离去。司机疾步跟上她，心有不解却不敢发问，直待夫人回到车上，吩咐开车，才惴惴地问：“不等督军吗？”
夫人靠着后座，仿佛很冷，将大衣紧裹，“回去吧。”司机不再多言，驱车驶离军营，驶上回城道路。
纵然裹紧大衣仍觉透骨寒冷，念卿抿了干涩嘴唇，仿佛仍觉耳边有枪声回响。到底是她天真，若非那一声枪响震醒心中幻梦，活生生的人命摆在眼前，她还盼着能有一线斡旋余地，指望他出面营救胡梦蝶。这已是你死我活的关口，岂容得妇人之仁。如何能对他开口，让他放下内外交困的局面，去与佟孝锡斡旋甚至妥协，单单为救一个女子。她开不了这个口，面对仲亨，面对他所负安危之重任，她没有办法说出这样的要求。
“您还去总理府吗？”司机在前座低声探问。念卿回过神，见已进入城中分岔路口。是了，还有总理夫人的邀约……前一刻目睹血溅当场，转过身仍是现世升平，该唱的戏码还要唱下去。仲亨有他的戎马疆场，她则有另一个衣香鬓影的战场。总理夫人的邀约岂会是闲谈风月，却不知又是一盘什么棋等着她走下去。
“去吧。”念卿淡淡点头。车窗外吹入的冷风，随呼吸钻入肺腑，北方寒冷干燥的空气仿佛令心绪也冻结。
车子驶入警戒道，尽头的总理府已遥遥在望。
洪夫人亲自迎出来，连连笑道：“总算把你等来了。”念卿歉然说明迟到原委，直言刚从军营赶来，只不提今日变故。洪夫人见她来得匆促也猜知有事发生，当下却不多言，含笑携了她的手，一起步入客厅。里头已有五六人正闲坐叙话，抬眼看去都是显达女眷。座中眼尖的一眼瞧见念卿鞋上雨雪泥泞，讶然道：“霍夫人这是从哪里来？”
洪夫人替念卿接过话答道：“霍夫人大老远从南郊军营赶来，你们瞧，这才叫比翼连枝，谁说女子不可做大事，眼前不就是活生生的木兰红玉吗！”
念卿笑道：“这可折煞人了，我不过带个口信过去，哪里担得起这样大的名头。”
座间一时寒暄如仪。见念卿入了座，夫人们谈兴更浓，座间话题却不是什么脂粉闲事，三句倒有两句不离时政。别处有这许多女子阔论国事或许引人侧目，在洪夫人这里却不奇怪。如今以洪夫人为首的名流女眷发起成立了一个女子同济会，吸引不少受过新式教育的北方名媛参与其中。这班女子热衷时事，以争取男女平权，维护女性参政权益，施展爱国抱负为大任。这其中虽不乏真正胸怀抱负的新女性，也免不了成为官场里权力派系的延展。譬如今日在座的这几位，即有财政、外务、教育等几位总长夫人，俨然是个闺阁小朝廷。
念卿心中有如明镜般清楚。洪夫人一再示好，力邀她参与女子同济会的事务，绝非看中她沈念卿的才干，而是看中霍夫人身后的政治风向。自随仲亨来到此间，念卿一直深居简出，以身体抱恙为由，将交际往来一概推辞，不想掺入这场热闹。眼下时局微妙，她在脂粉阵中一举一动，难免引来无谓猜测。今日这茶会是为了商议妇女界发起义演，募集军饷的事儿，这件事上，霍夫人终是推迟不得。各位夫人正说得兴起，各出各的风头，念卿只是听着，唇角轻抿，也不言语。
“霍夫人在想什么呢，一句话不说，尽看我们献丑？”一位夫人朝她笑嗔。
念卿叹口气，拂去茶汤上浮叶，青瓷茶盖在杯沿轻轻一叩，“我在想……锦上添花好做，雪中送炭难办，人前风光得来容易，真正的不公平之事却叫人无能为力，想来难免气馁。”
众人被她这话浇得一头冷水，却又错愕莫名。座中有心思活泛的人反应过来，轻声问：“您是指胡梦蝶那事？”
这名字一说出来，座中顿时冷了场。最伶俐的人也缄了口，不知说什么才好。念卿也不言语，幽幽叹一口气，抬眉迎上洪夫人秀狭的眼。洪夫人也看着她，良久缓缓开口，眼尾笑纹丝丝都透出别样意味，“方才咱们也说起了胡梦蝶，只不知如今怎样了。”
有人叹道：“原先曾同她一起听过戏，谁想到会发生这等变故，真想不到胡梦蝶是这般刚烈的性子。”
“她素来就泼辣，不过到底是个弱女子，一想起她当众开枪杀人，我便揪心！”说话的是田夫人，边说边拍着胸口，手上戴的硕大祖母绿宝石便随着她义愤的话音宝泽闪动，“你们谁能相信她是刺客，反正我是不信的，素日里一起吃茶听戏，谁不说徐家二太太慷慨热诚……这世道真是黑白颠倒，弱女子倒成了杀人凶手，没处可讲理去！”
另一位夫人点头附和，“那是自然，她跟了徐季麟这么些年，哪能说变刺客就变刺客。这枪杀案总之蹊跷得很，只怕是被人利用，无端做了枪靶子。”
有人低声说：“我听说是徐季麟怀疑二太太与人有染，将她关押家中，私设刑罚，以致二太太精神失常。却不知那日他为何将她带在身边，以致闹个鱼死网破……”
这本是眼下沸沸扬扬的事件，当事人更是往日相熟之人，诸位夫人各有各的消息来路，一时间说起胡梦蝶案，有人质疑、有人同情、有人义愤填膺。冷不丁听洪夫人问：“霍夫人也认得徐家二太太吗？”
念卿抬眸，淡淡一笑，“听说过，人却无缘得见。”洪夫人噢了一声，也不言语，目光越发不可捉摸。
身旁有人接过话头问道：“霍夫人如何看这案子？”众人目光都汇聚过来，瞧着平素从不多言的霍夫人，且看她在这敏感事件上如何执言。
她轻缓开口，吴侬软语讲得字字清楚，“我以为，这本是一桩家宅私怨，却被佟孝锡恶意歪曲，将一个弱质女子当作政治阴谋的牺牲品。”以她的身份，这话一说出来，已然表明立场。这不仅是霍夫人的意思，自然也是霍仲亨对佟孝锡的态度。
壁炉烘得一室如春，洪夫人托了温热的茶盏在手心，不觉有些微汗。显然霍仲亨不会如佟孝锡所愿，且将他出路已封死，然而霍夫人将这事引到她头上，暗示她以女子同济会的名义出面声援斡旋……那佟孝锡虽不见得肯买她的账，但若想日后留一条退路，总要给新内阁总理三分颜面。况且女子同济会有外国公使夫人们的支持，佟孝锡所仰仗的日本人想来也要顾及外交影响。洪夫人垂了眼，将手中茶盖一下下刮过青瓷杯沿，斜斜里看向念卿。
美人如玉，难得如此有情有义。外人不知她为胡梦蝶案暗中周旋倒也罢了，这其中隐情又怎瞒得过她的灵通。卖这么一个情面给霍夫人，换她对女子同济会的支持，这笔交易看来是做得过。
楼梯上脚步声咚咚，在这宁静的午后，足以将整栋楼的人惊动。蕙殊跑得太急，全然顾不得仕女风度，一手将裙摆提了，直冲到四少卧房门前。不待抬手敲门，门已从里面打开，贝儿站在门口瞪圆一双碧琉璃似的眼，“轻点儿，里面林大夫……”她话未说完就被蕙殊劈面打断，只听蕙殊上气不接下气嚷道：“好消息，有好消息了！”贝儿一呆，便听身后传来四少语声，“什么好消息？”
然而另一个比他更严厉的女子声音也传来，“别动，你给我躺好！”越过贝儿肩头，蕙殊这才看清房里还有一个人，正是给四少治疗眼伤的林大夫。仰躺椅上正接受检查的四少已闻声坐起，将凑近脸上的检视灯一把推开，这一来却惹恼了身旁的林大夫，不由分说按住他胸膛，喝令他躺回去。难得被人呵斥的四少一时怔了，看着这位年轻大夫秀雅却严肃的脸，只得默不作声躺回椅上。
贝儿也忙上前按住他肩头，“明天就要手术了，千万要让医生仔细检查，这可出不得半点差错！”林大夫闻言抬头，扬了扬略显疏淡的眉，目光虽冷淡却充满身为医者的威严。
贝儿暗悔说错话，当面提起“差错”，岂不是质疑医生的水准。这位林大夫以女子之身跻身医界，其心气之高也与医术不相上下了。林大夫却并未再看她一眼，只利落地收起诊具，“病人状况很好，用药后炎症已经消除，明天可以手术。”
“手术后恢复还需多久？”四少闻言不见欣喜，反流露一丝不耐。
林大夫冷冷答道：“随你自己。”这答复呛得四少顿时哑然，贝儿同蕙殊更是面面相觑。
林大夫不紧不慢说：“你若肯配合，休养用药得宜，三五日也许好得了；你若喜欢折腾，拿自己眼睛不当回事，耗个三五月也未必全好。”
贝儿看看四少无奈表情，复又看看林大夫的冷脸……身旁蕙殊却已哈哈笑出声来。四少的脸色更加尴尬，待贝儿亲自将林大夫送下楼去，他才一个爆栗敲在蕙殊头上。幸亏眼伤未好，模模糊糊失了准头，被蕙殊敏捷躲过，举起报纸护在头顶嚷道：“赶着来将好消息告诉你，倒换来一顿打，有这么欺负人的？”
“什么消息，是不是梦蝶……”四少笑容隐去，显出几分忐忑，只问得半句就止了声。
“是的是的！梦蝶姐的庭审被押后了，说是证据未足，暂缓审理！”蕙殊喜不自禁，将手上报纸高高举起给他看。虽知他看不见，却恨不得让他嗅到油墨香里的喜气，“霍夫人真真厉害极了，她在电报里叫你少安毋躁，切莫动身，她自有分寸。我原本也是存疑的，想不到她果真说到做到！这下梦蝶姐有救了，营救出狱定是迟早的事！”
四少仿佛太过意外，脸上竟没有一丝笑容，沉默良久才低低问：“她……如何办到的？”报上新闻语焉不详，只模糊写道——陷入僵局的徐季麟遇刺案忽有转机，以总理夫人洪岳佩华为首的妇女同济会公开批评此案，发起集会声援胡梦蝶，谴责佟孝锡妄顾公正，以强凌弱之行为，其他各界也纷纷关注此案进展。鉴于徐季麟遇刺一案众说纷纭，主审官员认定目前证据未足量罪，宣布暂缓庭审，犯人收押在监，因病就医于东桥医院。
“看来霍夫人已将梦蝶姐救出监狱，因病就医也是缓兵之计吧。”蕙殊欣喜道，“幸好你听了她劝，待你眼伤治愈，那边人也救了出来，真是再好不过！”
四少一言不发，目光微垂。蕙殊住了口，不知自己说错什么，也不知四少脸色为何如此异样。
“怎么了，有什么不妥？”蕙殊惴惴问，“你怕霍夫人救不了梦蝶姐？”
“她救得了。”四少唇角略牵，分明笑着，却让人看得心里不安。窗外影影绰绰绿荫，风一下下吹动垂帘上流苏穗子。
他侧过脸，缓缓道，“这样的代价，自然救得了。”

第二十三记 相濡沫·共灵犀
寒雨萧瑟，一团橘黄灯光的暖意，不足以驱散夜的黑暗。一册日记本摊开、合起，又再打开……灯下女子怔怔看着雪白纸页，再一次将笔搁下。已经许久不曾写过日记，四边已磨旧的日记本子仍随身带着，却似乎再没有那样细致的心思。这些年匆匆忙忙，辗辗转转，好似什么都没有变，却总有些什么不一样了。修长手指抚过纸页，灯光映照无名指上一点璀璨，小小一枚石头被指环托着，晶莹流转。念卿叹口气，合上日记本。
窗外雨声簌簌，寒意更浓。这样的夜晚，不知他宿在哪里，冷是不冷。前日军营出事之后，仲亨连家也没回，即刻赶往邻近驻军各地，亲自视察军需。这一走就是三天，驻军之地偏远，往来奔波劳顿，又遇上这连日大雨……此番他是动了雷霆真怒，铁下心来彻查到底。这些年来，从未见过他如此愤怒、失望。她却帮不上他分毫，连一句宽慰的话也没机会同他说……甚至，来不及向他解释胡梦蝶与同济会的事。
和衣躺在床上，关了灯，眼前浮现那深邃凝重目光。念卿将手按在心口，竭力压下纷乱忐忑心思，觉察心跳得飘飘忽忽，仿佛无处着力。不管怎样，明晚仲亨便要回来了。期盼与忐忑交织成魇，一夜骤梦频惊。临到天亮时迷迷糊糊睡去，朦胧里听见声响，见他俯身吻她额头，替她盖好被子，悄无声转身离去。如同在家的时候，每天清晨他早早离去，从不将她惊醒……明知是在梦中，也觉心安，念卿甜甜叹口气，侧身酣眠。这一睡，便睡到晨光照上枕间。念卿眯了眯眼，隐隐闻到一缕幽香，却奇怪房中并无花束……蓦地，侧首却见床头有一枝半绽的白梅。念卿一惊而起，披衣散发奔下楼去，迎面见着一名女仆，慌忙便问：“督军回来过？”
“是，督军天未亮时回来的，换过衣服又走了，特地吩咐不要吵醒夫人。”
“他去哪里了？”念卿怔怔问。女仆摇头不知。
念卿扶了楼梯，茫然呆立半晌。这一整日里，仆人们觉得，夫人从未像今天这么难侍候。平素从不在意他们准备什么饭菜，今日却亲自入厨，对菜式口味再三挑剔，折腾了大半日总算预备好晚餐，样样都照着督军最爱的口味，且又别出心裁。然而从黄昏等到天黑，直等到临近半夜，督军仍未回家。眼看着夜阑人静，桌上饭菜冷透，下人们面面相觑……夫人却仍然在等。壁钟嘀嗒嘀嗒，转眼已是午夜。念卿无可奈何，只得让人接通侍从室电话，问一问督军是否还在忙。女仆将电话接通，才问得两句，脸色已异样。
念卿见状一惊，从沙发里霍然起身，“怎么回事？”
“侍从室说督军已离开三个钟点了……”女仆惴惴道，“走时只带了两个侍从，座车还停在楼外，不知人去了哪里。”
整个侍从室被惊动得人仰马翻。夫人连夜赶过来，命人全城搜寻，务必找到督军去向，且不可惊动外界。照说这么一个城里，走也走不到哪里去。可明里暗里有多少人盼着霍仲亨出事，念卿心中实在不敢去想……远有陈久善，近有佟孝锡，明有内敌，暗有外寇！何况军中出事未久，仲亨偏偏在这个时候不带侍从，也不知会任何人，深夜悄然外出，这实在太过蹊跷！
念卿越想越怕，脸色苍白，手上禁不住地发颤。侍从在一旁不住劝慰，劝她安心等待，督军必定是有急事外出，未及吩咐。半个钟点之后，侍从室终于接到报告，查明督军大致去向。侍从官非但没有如释重负，反而面面相觑， 暗暗叫苦。
夫人却不给他周旋余地，劈面直问：“督军在哪里？”
侍从嗫嚅半晌，小声道：“七里巷。”
七里巷原本不叫七里巷，而是叫七里香，时人嫌此名露骨不雅，改为七里巷。这条巷子会聚风月，是远近闻名的烟花地，脂粉香溢，莺燕和鸣，便得了七里香的名头。若说一个男人瞒着妻子半夜悄悄去到这个地方，任是谁也猜得到是去做什么。男人嘛，谁没有点风流逸趣，何况是位高权重如霍仲亨。可霍夫人不是什么善主，今日既被她知道督军深夜寻欢，河东之怒谁敢阻挡。 侍从官眼看着夫人脸色微变，暗中叫苦不迭，只怕这马蜂窝是捅大了。
只见夫人一言不发，转身朝外走。
“夫人！夫人……夜已深了，您不如在这里稍事休息，我再派人去请督军，省了您夜半劳累……”侍从赶上去挡在念卿身前，阻住她去路，死活不要她上车，连连赔笑劝留。夫人也不开口，依然往前走。侍从发了急，不管不顾拉住车门，“夫人，您不能去！”
夫人淡淡抬眉，“你以为我要去哪里？”门廊灯光昏黄，一半照着门外树影森森，一半映照门前凿花台阶。夫人立在阶前，肩头拢一袭狐裘，微垂的脸庞被灯光投下薄薄阴影，似笼上一层夜雾。
“什么七里八里，叫你们查了半天，尽查些无稽的东西。”夫人语声冷冷的，也不见怒色，“督军怎可能去那种地方，必是你们弄错了。”
追上来的侍从们面面相觑，愕然不知如何应对，看她神色，也全然不像讥诮。这转折来得太过突兀，片刻前还焦急万分的夫人，得知督军去了烟花之地，非但不恼不怒，反而似骤然变了个人。却听她又开口，语调十分厌怠，“我累了，今晚的事就到此为止，关于督军的去向，谁若再胡说八道——”
她微侧首，目光扫过来。
“是！”侍从们慌忙立正，齐齐抬手行礼。
“是什么？”夫人眉梢一挑。这次再无人敢出声，一个个都将嘴闭得死死的。念卿冷眼看着他们，也不言语，只待司机将车稳稳驶了过来。侍从们惴惴目送她上车离去，看着车子驰远，这才相顾咋舌。念卿将手套一点点摘下，靠上后座椅背，心头紧一阵慢一阵，犹自怦怦地跳。司机在前面问：“夫人，是回去吗？”连问了三遍，念卿才恍惚回过神来，涩声道：“不急，去城南绕一圈吧。”
司机从后视镜里诧异地看她，已是凌晨两点，竟还出城兜风。瞧夫人的脸色并不像有这闲情，倒显出平素罕有的迷茫。
还来不及思索，不知要如何回去那空荡荡的大房子，一个个变故都来得猝不及防，让人无法喘息……仲亨，你到底在做什么呢……即便说他杀人放火，她都相信，唯独不相信他会去狎妓，至少不会在这内忧外患的时候，否则他便不是霍仲亨。相伴三年，什么风浪险恶都一起过来了，他们早已生死相托，无分彼此。今晚到底有什么秘密，令他做出如此诡秘举动，将她也一并瞒住。七里巷里有什么人，是他必须连夜去见的，且放心大胆只带两个侍从。
风月之地，最宜隐藏女子神秘身份。没有人比她更明白这一点。他去见的那个人，选择藏身在七里巷……念卿蓦然坐直身子，眸色闪动，眼前仿佛有一双微哂笑眸浮现。
“夫人？”司机被她猝然举动惊了一惊。
“回去。”念卿下意识握紧手套，手指僵冷，纷乱念头俱都一起涌上来，看似不相干的线头，骤然相衔，结成密密一个网，将无数谜团都串起……如果来的是她，那便是南方的消息……陈久善的异心、军衣中的破絮、四少的生意伙伴海上遇袭……南方，原以为最安全的南方，如今真的还安全吗？车子飞驰，穿过寒冷寂静的深夜，窗玻璃被霜气蒙蒙遮挡，只有黑暗不断掠过身旁。
已过了午夜，已是新的一天，昨日到底错过了。城中白梅在这时节俱已凋谢，他却从远处郊野带回一枝，悄然搁在她枕边。他是记得的。念卿抬手掩面，却来不及止住滑落的泪。无名指上戒指，凉凉的触上面颊。三年前的今日，他为她戴上这小小一圈指环，圈住她一天一地一生一世。那时他说：“念卿，我有礼物给你！”
他瞪着她说：“给我收下，不许摘！”车子停下，抬头已望见家中灯光，深宵相待，静候归人。二楼书房窗口透出晕黄，他已先她一步抵家。念卿推开车门，披肩与手套俱都忘在后座，自顾提了裙摆，疾步跑上台阶，奔进客厅，直奔上二楼，鞋跟将木楼梯踏得嗒嗒响。
书房的门虚掩，暖光漫过门缝，在她脚下投下细长的一道光。指尖触上门柄的时候，突然心跳得急起来，紧张不安，如坠热恋的少女。
“我回来了。”念卿倚门而立，鬓丝从耳际松松落下。霍仲亨埋首桌前灯下，提笔书写正疾，听见她推门说话，便淡淡“嗯”了一声。念卿将门反手带上，背倚着门，怔怔看他。
“仲亨？”他终于抬眼朝她看了一看，便又垂下目光，一面在公函上批写一面说：“很晚了，你回房睡去。”
除此再无多余的话，不问她为何晚归，不问她去了哪里。念卿立在门口，一室橘色灯光，刹那间不再有暖意。她缓步走近他身旁，低了头，将桌上散乱的公函一一理好。他全无反应，凝神在公函中，浓眉皱得很紧。原本一句“对不起”已至唇边，念卿却再无勇气说出来，手上机械地将公函叠起，放回他手边……他陡然抬起手，重重拍在那叠公函上，桌面发出沉闷声响，在静夜里如巨锤落地，震得桌面笔架杯盏都颤动。
“我叫你回房去！”霍仲亨浓眉轩起，毫无表情地看她，语声冷淡，仿佛在命令一个士兵。念卿一动不动，在他怒色隐隐的眼底，看见自己惶然无措的身影。
霍仲亨不说话，眼里却像燃着火。她被这怒焰无声灼烧，臂上背上有针刺般的疼，却不觉灼热，反而是幽幽的冷。这痛楚令她呼吸艰难，只想立刻蜷起来，藏起来……但在此之前，有一句很重要的话，一定要说；有一件重要的事，一定要做。念卿走近前去，迎着他目光的灼痛，俯下身子，嘴唇颤抖地吻上他脸颊。
“我做你的妻子，有三年了。” 念卿笑着，缓缓直起身，猝然背转身子向门口快步走去。门锁却太紧，念卿的手抖得厉害，一下子未能拉开房门。待她再要用力去拉门柄时，身后一只大手覆上她的手，将门柄反转，咔嗒一声门被反锁。他反手将她环住，迫她转过身来，直面他的逼视。她仰起头，不反抗也不挣扎，睁大着漆黑的瞳子，里面只有迷迷蒙蒙的无助。
霍仲亨顿住了，臂上力气像是瞬间消失，就这么环住她，觉出她身体的微弱颤抖，竟再不能有半分力气。他记得她是多么凶悍敏捷的女人，记得她过去习惯枕刀入睡，甚至记得她拔刀夺枪的身手。若有人企图冒犯，他毫不怀疑她会一刀割断对手咽喉，就如同当年他悄然夜访，险些被她误作杀手，黑暗里雪刃相向——他的女人，就是那样一个亡命徒，为生存为所爱，敢于以命相搏，死而无惧。而此刻，她在他怀抱中，温软驯顺如一只被弃的猫。是的，他想起来……当年她捡回过一只被遗弃在旧宅的花猫，她将那猫儿抱在膝上，那猫便是这样的温驯姿态，任凭她做什么都不会反抗。它托赖于她掌心些许的温暖，认定她是它的救主与庇护人，全心全意倚赖着她的爱与仁慈。如同她倚赖他。她缄默地望着他，两手紧握在身前，肩膀因缩起更显瘦削。霍仲亨捉起她纤细手腕，将她手背贴上自己嘴唇，吻在她手背有一道深深疤痕的地方。
那是她第一次因他受伤而留下的印记。
“救胡梦蝶，对你这般重要？” 他向来直截了当，从不拐弯抹角。
“是。”他要知道什么，她便答什么，同样无需委婉。霍仲亨不语，目光变幻，似在隐抑怒意。
念卿垂下目光，“对不起，我知道这不应该。”
“是吗？”霍仲亨抬眉，用一种复杂的目光审视她。
“那几日我也彷徨，不知道情理之间，该做哪一样……他一直付出良多，从未曾有求于我，只有这一次。胡梦蝶是他十分珍重的人，或许便如念乔之于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束手不管的。”她容色平静，虽内疚却没有半分闪烁之色，坦荡得令人无奈。
霍仲亨沉默下去，良久，缓缓开口，“情分既已欠下，还，是还不完的。”他脸色沉重，眼里亦有无奈伤怀。一个欠字，亦令他想起子谦的生母。
念卿咬唇迟疑一瞬，涩然道：“我看见那个死去的士兵，他太无辜……王侯将相厮杀争斗，死去的却是这些无辜弱者，没有半分公道可给他们，就那么懵懵懂懂，为看不见摸不着的事丢掉性命。我扪心自问，倘若胡梦蝶不是薛晋铭的亲人，我便可以眼睁睁看着她被佟孝锡利用，看着她去给一个奸恶小人抵命吗？”
霍仲亨深深看她，“所以你用你的法子，去给她一个公道？”
“我没有那么大能耐，若能保全她性命便是万幸。”念卿黯然，“仲亨，对不起，那天发生太多事，我来不及向你解释……这人情，我会设法偿还给洪夫人，你不要为此担心。”
霍仲亨静了片刻，淡淡说：“你已经偿还给洪夫人一份不薄的人情。”念卿睁大眼睛。
霍仲亨叹口气，“你知道，内阁还是个临时名义，代总理尚未宣誓就任正式总理之职，阁中对他颇有争议。佟岑勋有意另保一人，正在试探我的意思。洪歧凡这人胜在名望资历，才干确实平庸。但他能知轻重，不是专制之人，日后反而可以压制佟岑勋。因此我仍在他这一方，只是这层意思不好捅破，不宜令佟岑勋过早知道……”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念卿脸色已变，眼中歉意被真正罪疚之色取代。原来她仍太过天真，仍未学会识辨政客们的棋局。
“不过那也没什么，我骂你，是怕你下回再吃亏。” 他抚上她脸颊，微微拧起眉头，用哄女儿的语气说道，“那些人都坏得很，往后你不要再理她们。”
他见念卿神色惨淡，便咳嗽一声，“还有……那个，我今晚见了个人。”念卿默不作声。
“你也认得的。”霍仲亨顿了顿，好似在想如何措辞，“你可能还记得，几年前她曾帮过我一个大忙……”
念卿轻轻问：“顾小姐别来无恙？”
霍仲亨怔了怔，苦笑道：“怎么你们女人讲话都这样奇怪。”
“奇怪什么？”
“她见了我，第一句话也是问，尊夫人别来无恙。”

第二十四记 燕子归·故人来
明明弹得一手好钢琴，却偏爱拉吓死人的胡琴——顾青衣，这别具一格的女子，霍仲亨从前的红粉知己，亦是南方秘密设在风月局中的一枚棋子。如同昔日云漪，她与她是同一种人，更有着惊人的相似。流光曼舞，衣香鬓影，掩饰着不为人知的身份与目的。以美色为武器，以高官显贵为猎物，倚风月轻生死，衔走至关成败的情报。
“燕子飞来飞去，黑色身影轻盈，燕尾掠过天际，裁走看不见的云。” 她们这一种人，有个动听的绰号叫“燕子”。假如没有霍仲亨，没有当初各为其主的分歧，顾青衣与云漪，会否成为知己？这个问题，念卿想过，顾青衣也想过，却永远不会得到答案。只因世上原无“假如”二字。自昔年一别，各自沉浮，云漪洗尽铅华，以沈念卿的名字重生，“中国夜莺”从此永匿红尘，成为尘封的传奇。而顾青衣，当年效力于南方政府，而后辗转南去，曾听说她嫁作商人妇，随即去国离乡，远渡重洋，再也杳无音讯……
原来却是她苦心布下的幌子。真正的顾青衣已然投身军界，改名顾离非，成为南方谍报部门特勤专员。一个女子若选择走上这样的路，便意味着两个字，无归。这是念卿当年豁出性命也要挣脱的锁链，宁肯粉身碎骨，也不愿被这锁链绑缚着沉入深渊。若非是从仲亨口中听到这番话，念卿简直不可置信，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是一个可怜人。”霍仲亨沉默片刻，缓缓道，“她的兄长和未婚夫参加那年的国会请愿，被活活打死在她眼前。”
多年前轰动全国的镇压血案，北洋卖国政府对请愿学生大开杀戒，出动流氓军警驱逐学生，朝那些手无寸铁的青年投以棍棒马刀甚至子弹……顾青衣，便也是其中一个被逮捕的女学生。
“后来呢，她怎样出来的，此后就去了南方吗？”念卿忧切追问。
“大抵如此。”霍仲亨随口敷衍，却抵不过她那双黑幽幽的眼，仿佛将他心里什么都看了去。他只得叹口气，“是，我帮了一点小忙。”
这是意料之外的答案。当日顾青衣问云漪，“假如是我先识得他……”念卿从未怀疑，却想不到她说的原是反话，明明就是她识得他在先。而他也从未解释，将这段往事深深藏起。霍仲亨看着念卿若有所思的神情，却不知该说什么，他原不是善于解释的人。这桩事，于他也早已成了过往，并没什么可说。只是他担心她会介意，害怕她会耿耿于怀。
“念卿，其实当年……”他尴尬开口，却被她伸手掩住了唇。
“我不需要知道。”念卿微笑。人人都有过往，亦有保留过往秘密的权利，纵是夫妻也无须穷追到底。她偏了头，带一点意味深长的笑容，“督军大人也应有自己的秘密。”
霍仲亨皱眉，“这能算什么秘密！好了，现在赶快回房去睡觉，你看看天都亮了！”
“咦，真的快天亮了。”念卿侧首看向窗外，惊讶发现天边还有一颗微弱闪亮的星子，仿佛就嵌在窗前，离人这么近。
“那里有一颗星！”她不理会他的不满，将他拽到窗边，欣喜指给他看。
凌晨五点的天际斜月渐沉，晨曦从东方地平线上露出微微亮色，黑夜即将散去，星辰悄然匿入云层之前，将最后的幽光恋恋留给天幕。“是两颗。”他眼力好，在那颗星的近旁又发现更细微的一粒，若非仔细辨认，不易发觉那至柔的一点光。她与他手指交扣，倚入他温暖坚实的怀抱，心满意足微笑。
“想不想回家？”他突然问。
念卿怔住，回头看进他双眼，见到从未有过的疲倦——在这个钢铁般的男人的眼里，她第一次看见了厌倦与疲惫。她立即张臂环住他，紧紧的，用尽全部力气给他支持，“仲亨，这里便是家。”
此心安处是吾家。你在哪里，哪里便是我的家。
霍仲亨动容，良久凝视她眼中光影，不觉坠入那潋滟温柔中去……他蓦然低头，深深吻上她的唇、她的眼、她的额，辗转流连，停在她耳鬓青丝间，喃喃问：“念卿，我是一个好人吗？”念卿一震，强压下心中忐忑起伏，只柔柔地笑，“谁能比你更好。”
他却笑了，“我是个好将军，却不是个好人。”
念卿抬起脸来，凝眸看他，“你在自责？因为军衣的事？”
霍仲亨目光转寒。
“那作恶的人已处决，无辜者也应瞑目，你不要太过自责。”念卿轻轻开口，劝慰的话还未说完，他却冷声道，“曹老三虽贪财，谅他还做不出损害同胞的恶行。那军衣里的破棉絮，是陈久善做的手脚，曹老三受他利用，不过是个替死鬼！”
杀一人以平众怒，止一端而防大乱，明知有冤也不得不杀。被人利用的曹老三是冤杀，无辜受累的士兵亦是枉死。那批军衣是今岁秋前由军务局置办，全部采购自南方——这是霍仲亨与南方的默契之一，他为南方提供武力支持，南方则援助他庞大的军需开支。这批军需是块大大的肥肉，按例免不了上上下下一番揩油，却因是霍仲亨的东西，而无人敢动。北上征战在即，霍仲亨尤为重视，也深知贪污军需的敝习，特地派人前往监督。然而押运之际，军务局却因沿途战乱之故，没有从铁路运送，改走汽车一路辗转……最不易检验出纰漏的军衣便是在这途中被人动了手脚，而负责交接的曹老三又糊里糊涂被人收买。若没有这一笔贿金被发现，南方情报部门也没想到陈久善会算计到霍仲亨头上。顾青衣奉命北上调查之际，尚未确定陈久善与此事有关，只怀疑有南方高官涉入其中。而她密见霍仲亨，却是为了另一个原因——情报部门已获知，有人向大总统揭发，称霍仲亨暗中支持薛晋铭的军火交易，秘密提供军费支持佟岑勋在北方发动内战，表面倡议和谈，实则挑起战争，借机扩充势力。
霍仲亨得到顾青衣携来的消息，已连夜发出急电，命许铮立即赶赴香港，协同薛晋铭处理此事。但就在顾青衣北上的同时，另一人也被派遣南下，调查薛晋铭的军火交易。
“这个人，是陈久善的干女儿。”霍仲亨目光沉沉，望向窗外渐已发白的天际，“也是薛四公子的旧相识。”
“太太，外面有位女士说要拜访薛四公子。”管家亚福不知所措地站在茶室门口。正在享用下午茶的蒙氏夫妇、四少与蕙殊一齐停住——薛晋铭的行踪一直对外保密，只有霍督军与夫人知道他住在这里，这突然找上门来的女子却又是谁。贝儿反应极快，立刻喝问亚福：“她是什么人？你有没有说薛先生在这里？”
亚福忙摇头，“我说不认得薛四公子。”
蒙祖逊看向薛晋铭，“你可有别的朋友知道此处？”
坐在背光处的薛晋铭戴一副墨色遮阳眼镜，手术后目力虽已恢复大半，却仍有些畏光。他对蒙祖逊摇了摇头，问亚福道：“她还有别的话吗？”
亚福忙道：“她只说她姓冯。”
“冯？”薛晋铭皱了眉，略一沉吟，蓦地从椅中站起来，“是方还是冯？”
众人被他的反应吓一跳，亚福南洋口音浓重，方和冯的读音混淆不清，见四少这样问，慌忙答道：“是方……方圆的方……”
四少脱口问：“她在门外？”
“是。”亚福极善察言观色，见他神情如此，忙说：“要不要就请她进来？”
蒙祖逊站起身来，“我去看看，你先不要出面。”四少不语，静了一刻，微微颔首。贝儿不放心地跟了蒙祖逊一同迎出去。薛晋铭缓步走到回廊下，从紫藤花架间隙里，望见大厅通向小会客厅的走廊。只过了片刻，就见亚福亲自在前引路，领着一个黑衣女子款款而来。那女子步入走廊，将黑纱宽檐遮阳帽脱下，露出低挽卷发、白皙肌肤与菱角分明的红唇。
“咦，是她！”这一声低呼却来自身后的蕙殊。骤闻这两个字，却比看清她容貌更令薛晋铭惊愕。
他讶然看向蕙殊，“你见过她？”
蕙殊诧异万分，“她就是船上那个人呀！你记不记得那时我跟你说，我们船上有个美人，长得十分标致？你还说我多事……”薛晋铭脸色微变，“你确定吗？”蕙殊用力点头，“没有错，我记得她的样子！”
“她在船上便已见到我？”四少脸色峻严。
“是的，她还问你是不是我先生。”蕙殊有些尴尬。
薛晋铭回转身去，望向远处早已不见人影的走廊，莫测神色令蕙殊心里慌乱起来，不由惴惴问道：“她究竟是谁？”
四少静了一刻，缓缓道：“是我从前的未婚妻。”
蒙祖逊阅人多矣，却第一次见到这么古怪的女子。她自一开始说了句“你不是薛晋铭，请让他自己来见我”，便端坐沙发里，点燃一支烟，再不开口说话。任凭蒙祖逊如何询问，她也无动于衷。贝儿在一旁与蒙祖逊互换了眼色，柔声道：“方小姐这是什么意思呢，你到我家来寻人，总要告诉我这人是什么样子吧？”
“这里并不欢迎我是吗？”方小姐抬眼看她，唇角抿起，显出一种神经质的防卫，衬了她雪肤红唇，愈显得孤傲，“也许我是来错了，我要找的人或许早已忘了我。”
贝儿忙道：“方小姐，你误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
方小姐一笑，径自起身向门口走去，“告辞了。”
贝儿与蒙祖逊忙要拦住她，会客室的门却被推开——午后阳光从门上紫藤萝间漏下来，婆娑光影里，那人站在门口，薄唇上带一点暖暖笑容，藏在墨色镜片后的一双眼却似有着催眠的力量。
“洛丽。”他轻声唤出她的名。她定定望住他，双肩发颤，倨傲神情在刹那间土崩瓦解。薛晋铭向她伸出手，她却退后一步，摇头哽咽，“我以为你再不肯见我……”
“我寻了你许久，为何到现在才来找我？” 薛晋铭扶住她摇摇欲坠身子，神色温柔，目不转睛看她。她欲言又止，楚楚地仰起脸来看他。这泫然欲泣却又强作坚强的神态，令蕙殊看了也觉心酸，看她黑衣素裹，芳唇欲滴的模样，恍惚竟与霍夫人神韵有几分相似。
蒙祖逊将贝儿挽了，悄无声退出门来，反手将门轻轻带上。贝儿怔忪回身，却见茫然呆立的蕙殊，心下不忍，上前将她拥住，“咱们走吧。”
风扇旋转，吹得纱帘起伏不定。伏在沙发扶手上的方洛丽肩背清瘦，哭了良久才渐渐止住哽咽。“我原想一个人躲到谁也找不着的地方去，可是不偏不倚地在那船上遇着你……我原以为那位女士是你新的女伴，而你眼睛又瞧不见了，我终究忍不住……便一路跟着你们来香港，费了许多时日才打听到你在这里。”方洛丽倚了沙发，接过薛晋铭递来的手帕低头拭泪，“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想来看看你的眼睛是否治好。”
薛晋铭执起她的手，看见她手背有深浅交错的旧疤痕，“这是怎么回事？”
方洛丽缩回手，“都是旧伤，不要紧。”
“是佟孝锡？”薛晋铭蹙眉问。
方洛丽脸色微变，两手绞紧手帕，提起这个名字似仍觉恐惧，“他喝醉酒常常发怒，我没有办法，当初在北方一个人也不肯帮我，只有他……晋铭，你会不会瞧不起我，跟了那样一个人……”
“这是什么傻话。”薛晋铭微微倾身，望住她双眼，“洛丽，你真是在船上遇着我吗？”
方洛丽手上一顿，目光微错，“你疑心我编造谎话骗你？”
他目光深深如醉人的醇酒，“不，我只惊叹缘分奇妙，竟令你我重逢他乡。”
入夜的蒙公馆笼在静谧月色下，潮湿的南国气候，令夜雾也带上湿漉漉的水汽。亚福照例是睡得最晚的人，每晚总要依次巡查过各个房间才可安心。因那神秘客人的到来，今晚的蒙公馆比平日更加宁静，先生与太太早早上楼休息，祁小姐自晚餐后再未下楼，而薛先生与那位方小姐整晚都在谈话，直到方才薛先生才离去。方小姐因是客人，独自住在三楼的客房。亚福站在楼梯上张望三楼，见方小姐房门紧闭，门下缝隙里透出亮光。整层楼除去这客房便是薛先生临时用的书房，他上前检查了书房门锁，轻手轻脚关上走廊的灯，掉头下楼。
花园里林荫掩蔽，虫鸣起伏。亚福穿过花园小径朝仆佣们住的侧楼走去，转身时，似不经意瞥见什么……他蓦地站住，回头看向三楼的窗口，那是薛先生的书房。方才仿佛有一点亮光在那窗口闪过，亚福迷惑地走近两步细看，却不见什么光亮。是眼花了吧，亚福摇头，暗叹年纪一大眼睛便不好使了。他背转身，却没有看见三楼窗后有个淡淡人影，一闪即没入黑暗之中。
窗帘隔绝了外面光亮，室内却嗒的亮起一点微光。金属打火机，擎在一只秀美的手中，光亮漫漫照过书桌，照上一格格抽屉……她取下襟前银丝绕成的胸针，翻转过来变成一枚奇异工具，伸入抽屉锁孔，如开门时一般轻易地将锁芯拨开。抽屉里整齐叠起的文件信函，有中文、德文、英文……她急速翻动，然而一页页都不是那至关紧要之物。闷热的室内长窗紧闭，一丝风也没有，她挺秀鼻尖上渐渐冒出汗珠，手上越翻越急。
“怎么不看看左边抽屉？”黑暗中传来这温柔含笑的语声，恍如催魂。
叮一声，金属打火机坠落地上，光亮彻底熄灭。窗前落地台灯却亮起，朦胧暖光照着墨绿丝绒窗帘，那人长身玉立在帘后，朝她翩翩一笑，“找着你要的东西了吗？”薛晋铭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白兰地，端一杯递到方洛丽面前。方洛丽的脸色惨白，盯住他一言不发，汗珠却从鬓角滚落。
薛晋铭微笑倚上身后桌沿，“你演戏的本事大有进展。”
“你一早已识破我？”方洛丽脸颊涨红，目光幽幽透出恨意。他啜一口酒，静静看她，并不开口。方洛丽咬唇不语。他低低叹一口气，“洛丽，你以为我真的不懂你吗，似你这样骄傲的人，怎会愿意如此作贱自己来取悦我？”方洛丽手上一颤，摔落酒杯，弯身探手入自己裙底。他却似早有所料，闪身上前，将她手臂轻松一剪，迫她跌入他臂弯。方洛丽挣扎弯身，抬腿朝他踢去，却被他伸手探入长裙底下，修长敏捷的手指滑上她大腿丝袜，从吊袜带上轻车熟路地一抹——那银光闪闪的轻巧手枪便被他抹在掌心。

第二十五记 险峰转·歧路回
“她是你的未婚妻，却做了佟孝锡的情妇，现在又做了陈久善的干女儿？”蒙祖逊苦笑，将手中烟斗在座椅扶手上敲了敲，“这算怎样一笔糊涂账？”
方洛丽夜半潜入书房，企图盗取四少与霍督军往来的密电信函，从中窃取证据，被四少当场拿住。若说旁人不知道深浅，低估了曾任警备厅长的薛四公子，以为一出美人计就能从他眼皮底下盗取情报，可陈久善是官场老手，他岂能不知笑面杀人原是薛晋铭的长处。况且霍仲亨派出的人即将抵达，这方洛丽却来得不早不迟，仿佛送上门来的把柄，好让他们得知陈久善的企图。
蒙祖逊咬着烟斗，眉头紧锁，“我总觉这件事不是这么简单……晋铭，你不觉得方小姐来得太过蹊跷？”
“蹊跷在哪里？”薛晋铭懒懒倚在沙发上，神色疲乏，从银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来点上。他平素是不爱抽烟的，看来昨晚又是一夜未眠。
蒙祖逊皱眉道：“方小姐落在我们手里，倒像是陈久善故意送来的把柄，好让霍帅先行发难，他再来个后发制人？他有这等把握，莫非手里当真握有十足证据？”
“我不知道。”薛晋铭答得坦白直截，目光却追着那飘忽袅绕烟雾，仿佛已神游物外。
“照理说，他不该这时候将霍仲亨的矛头往自己身上引，就算他重兵在手，证据十足，也没理由把自己推上火山口。若我是他，理当按兵不动，坐等北方打起来，再收渔翁之利。”蒙祖逊若有所思道，“除非，他根本不想霍仲亨攻打北平，唯恐霍仲亨以武力统一北方，他便失去趁乱分一杯羹的机会。因此一面在背后放火，牵制霍仲亨的力量，一面煽动南方出兵，借南北之战扩充威望实力……若果真如此，那佟孝锡与他怕也是串通为谋！”
薛晋铭不说话，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半晌开口，却是答非所问，“许铮下午就要到了吧？”
蒙祖逊微怔，“怎么，你打算把她交给霍帅的人？”
薛晋铭将抽了一小半的烟缓缓摁熄，摇头笑而不语。却听有人敲门，女仆在书房门外催请两位先生下楼用午餐。沙发上懒猫一样恹恹的薛晋铭听见这话，站起来伸了伸腰，“好极了，听说贝儿亲自下厨炖了汤。”
他今日言行十分怪异，令蒙祖逊一头雾水。二人下楼进了餐室，贝儿与蕙殊已候在桌旁，桌上浓汤飘香，佳肴诱人。只是席间三人都心事重重，心思全然不在美食上，唯独四少意态悠闲，对贝儿亲手烹制的浓汤赞不绝口。蒙氏夫妇暗自相觑，都觉出他今日的古怪。贝儿尤其觉得不妙，听亚福说，昨晚半夜巡查，发现四少房间一直亮着灯，似乎一整晚未睡。
蕙殊今日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贝儿寻思着找个话头，便说：“下午霍督军的人到来，我叫亚福去接，晚上安排了家宴给客人接风。”冷不丁却听蕙殊接口道：“我去接吧。”
蒙氏夫妇齐齐看她，一时诧异莫名。她脸颊微红，却冷冷垂着眼，做出一派若无其事的泰然姿态。贝儿看看她，又看看笑而不语的四少，心下暗道今日真是古怪，不知这两人撞了什么邪。蒙祖逊打破尴尬地咳嗽一声，“听说方小姐终于肯吃饭了吗？”
这位方小姐被擒住之后，一连三天不吃不喝，性子十分刚硬。四少也不理会她，将她关在后院储藏室里，不许旁人去探视，这套对付人的禁闭手段他是得心应手。可怜那方小姐一直被关到今早，四少才去见了她，总算令她肯开口吃饭。薛晋铭笑了一笑，淡淡说：“明天我就带她一同回南方去。”蒙祖逊错愕抬眼，疑似自己听错。蕙殊面无表情，似早已知道这个决定。
贝儿失声问：“你这个时候回去做什么？”
“自然是做好人，办好事。”薛晋铭悠然地笑。
蒙氏夫妇面面相觑。蕙殊却开了口，“薛先生打算向南方政府捐赠六百万元军费，并将军火全部赠予霍督军，还将当面向陈久善提亲，对了……方小姐已经应允了薛先生的求婚。”她举起手边酒杯，笑得格外甜美，眼中隐隐泛起泪光，“这是我作为薛先生的秘书，替他办的第一件要紧事。让我们……为这段良缘干杯！”
蒙氏夫妇一动不动，完全没有转过神来。席间只有两人举起了酒杯，一个是蕙殊，一个是四少。蕙殊猛一仰头，将酒直倒进嗓子里。
四少缓缓啜饮，直至酒尽杯倾。
林荫路盘旋至半山，临海的碎石浅滩灌木缀生，海风潮湿微咸。亚福亲自开车，一路上热情地向贵客介绍沿途风物，后座的许铮面带微笑，虽然不太听得明白亚福口音浓重的话，仍保持着倾听神情。亚福觉得这位许先生待人有礼，半点不似他以为的粗豪军人。倒是陪在他身旁的祁小姐显得有些失礼了，她一路上都不同客人说话，抿着嘴角，只看着车窗外风景出神。许铮心情却极好，说不出原因的好，他从后视镜里看着蕙殊，却不敢侧头去看她的脸。想了半晌，终于找出话来，“听说薛四少的眼睛总算治好了？”
蕙殊回头见他坐姿端严，两手在膝上放得规规矩矩，虽是问她话，却目不斜视看着前方。看惯了他黑面黑脸的硬朗模样，此刻脱去军装，拘谨守礼的许副官倒似变了个人……对了，听说他现今已被委任为师长，名副其实成为霍仲亨的左右手，不再是许副官了。
“四少好多了。”蕙殊淡淡回答，眼角扫向他擦得锃亮的鞋尖、一尘不染的雪白袖口，女子纤敏如发的心绪隐隐已触动，心头蓦然浮上那日水下生死相系的一刻……车中闷热，令她耳根脸颊潮红，不觉抬头想叫亚福摇下前面车窗，却不经意撞上后视镜中，那一双凝视自己的眼。
蕙殊陡然侧过脸，慌乱看向车窗外，似乎听得许铮也低咳了一声。这境况真叫人尴尬，她寻思着主动打破沉默，“霍公子还好吗？听说他也受了伤？”
“是的，公子受了枪伤，不过伤在皮肉，并不要紧。”许铮想了想，又道，“当日十分危险，幸好夏姑娘将公子藏起来，我才来得及带人赶去。”
蕙殊诧异道：“夏姑娘是谁？”她当日单独被擒，并未到过夏家，也不识得四莲。于是许铮将霍夫人藏身夏家，受四莲相助的经过简略讲来——后来码头烽火四起之际，子谦掩护众人脱险，受伤落水后挣扎游到岸边，避过了追兵的搜寻。然而天寒地冻，他又受伤失血，与侍从失散。正在危急时，城中的夏姑娘得知码头货船爆炸，冒死赶来发现公子，将他救回了家中，直待许铮寻迹找来。蕙殊听得如闻天方夜谭，呆了良久，怔怔叹道：“这，这可真是浪漫……人与人的缘分实在奇妙。”许铮笑起来，“可不是嘛，夫人当年同督军相识，那才奇妙之极……”他蓦然住了口，察觉自己多嘴失言，实在讲得太多。
蕙殊抿唇一笑，对那段风流公案早已听得多了，各式传言都烂熟于心，只是从来缄口不提，毕竟那是四少最最伤心之事。思及四少，心头刚刚散开的失落阴霾重又聚起。她低头，无意识地扯着白蕾丝手套上的珠片，良久低声问：“你认得一位叫方洛丽的女士吗？”
许铮一怔，“认得。”
蕙殊半低了头，“你知道她同四少从前的事吗？”
许铮皱眉，“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人？”
蕙殊吸一口气，“因为，她也到了这里。”
“她在这里？”许铮惊诧莫名，“冲着薛四少来的？”
他接到命令赶来之际，顾青衣尚未见到霍仲亨，谁也不知方洛丽早已悄无声息尾随薛晋铭来到香港。这个消息令许铮大感错愕。蕙殊娓娓将方洛丽夜入书房盗取书信的经过道来，并告知方小姐被擒后向四少承认了来历，直言她是陈久善干女儿的身份——这出人意料的变故令许铮脸色凝重，“四少打算怎样处置此事？”
这一问，似打在蕙殊心坎上，生生作痛。她看向后视镜中自己和许铮并肩而坐的身影，语声平板僵硬，“他打算履行婚约，迎娶方小姐。”
许铮的反应不如她预料的震惊，只是皱起眉问：“然后呢？”
蕙殊茫然道：“他要回南方，将家产捐给政府做军费，军火赠给督军，放弃他一心一意要做的军工厂，破誓出山，重新入仕。”车子在此时驶入一个急弯，道旁低垂树枝唰唰刮过半摇下的车窗，几乎打在蕙殊肩头。许铮下意识将她一拽，伸臂挡住树枝。她随着车子转弯之势跌入他臂弯，茫然地仰起脸，“为什么，你们男人不是最重功名事业吗？他怎么能这样轻率放弃自己的理想，尚未真正开始，就这样撒手放弃！”
压抑心底的失望在这一刻冲破理智牢笼，再不能欺骗自己相信种种借口与慰藉，他就是放弃了，放弃了曾激励她一同为之努力的理想，放弃了她满怀憧憬期待的将来。她视他如无所不能的天才，崇拜他白手聚敛千金，更敬仰他目光长远，胸怀久志……可如今，他因一个莫名其妙到来的女人，以一个全无道理的决定，轻易粉碎了她对他的期待。
这失望，远比他要结婚的决定更令她难过。
温暖水波动漾在脸庞耳际，带起奇异的瓮瓮声响，水下屏息的窒闷，令心绪异样宁静，似将整个世界都远远隔绝。浴室门上传来低叩，女管家的语声听来仿佛十分遥远，“夫人，衣裳已备好了。”
水面漾开，从氤氲雾气中浮出女子精致的脸廓，瓷白肌肤添了浴后红润，水珠从她眉睫发梢滴落，沿修长颈项滚落颈窝，漫过锁骨……她拿一条雪白浴巾漫不经心裹上身子，赤足踩过地上羊毛绒毯，懒懒问道：“督军在路上了吗？”
“侍从室说已出来了。” 女管家将一袭深红曳地礼服捧上前来，衣缎流光溢彩，红得耀人眼目。鲜少有人敢将这般艳烈颜色穿在身上，唯独夫人雪肤浓鬓，天然风流，最适宜不过。女管家心下暗自赞叹，一面将妆台上璀璨夺目的钻石项链轻轻系上她颈项。
她看着镜中闪耀的钻石，微皱了眉头。
管家忙道：“夫人不喜欢？换那条玛瑙坠的看看？”
夫人起身走向她放置贴身小物的抽屉，取出一只不起眼的锦盒，垂眸看了半晌，轻轻打开来……管家探头看去，却是一副艳绝夺目的鸽血红宝石耳坠，炫目之光令见惯世面的管家也呆住。夫人亲手将耳坠佩上，自镜前转身，眸色流转，鬓砌乌云，衬了唇角一点笑意，顷刻间整个房间都生出异样光辉。
“夫人真是美极了！”管家的赞叹发自肺腑。念卿看向镜中人，看那鸽血宝石绯光潋滟，心头不觉回暖。耳畔鬓间一点暖，是那人留下的苦心与殷殷，她便珍重佩之，不负知己之情。今晚总理府上夜宴，将是一场王对王的硬仗。这身盛妆华服，亦是她的战甲。
洪氏在霍仲亨的支持下获得全胜，终于压倒反对之声，于今日正式宣誓就任。代总理与临时内阁的尴尬处境得以脱去，入主北平的呼声也随之高涨。如何处置佟孝锡，却是梗在霍仲亨与佟岑勋之间的最大难题。打进北平则是鱼死网破，不打便要接受佟孝锡的和谈条件，与之妥协。
佟孝锡的条件十分明确，他要向北退守，依旧盘踞煤铁富庶之地，保有依附于他的小股军阀武装及日本顾问团，名义上则宣布归附北方内阁——这看似最理想的出路，兵不血刃，化干戈为玉帛，也免去佟家父子相残之苦。对于政客来说，最大获利已到手，该上台的上台，该升官的升官，谁再管佟孝锡退往哪里。若是仗一打起来，难免出钱出饷，一应军费开销总要算在政府头上，要从大家的油水中扣除。若能顺水推舟就此妥协，既不为难佟岑勋，也不麻烦霍仲亨，理应皆大欢喜。
北方再一次得来粉饰的太平，不管真假，总算作太平。由佟孝锡掌控的煤铁资源，依旧由日本商团“共同”拥有开发权利——将这些好处给了他们，也无损大家手中既有利益，兴许日后还可共同获利。这便是内阁的如意金算盘，也是总理府今夜盛宴，趁霍仲亨与佟岑勋共同赴会的调停之意。如今霍仲亨屯兵不退，佟岑勋止兵不前，打与不打、如何打、打下来势力如何均分、若不打又如何瓜分好处……两个人互不相让，态度亦是同样难以捉摸。风云局中剑拔弩张，她这厢，却依旧华服盛妆，做自己角色中的鬓影衣香。这是乱世中一瞬升平的奢华，那烽火戎马、流离颠沛，却是升平背后的疮痍。许多年后，不知世人又将记得哪一面。窗外天色阴沉，风卷暮云，天边灰暗里透出隐隐焦黄。
“就要变天了。”夫人出神地看着窗外，仿佛自言自语。
女管家小心附和，“是要下雨了吧。”
夫人回过身来笑了一笑，拂了裙摆，款步走向门口。楼梯上噔噔的却是侍从快步奔了上来，几乎与夫人迎面冲撞。女管家瞪视那冒冒失失的侍从，却见他叩靴立正，咧嘴笑着大声道：“报告！有客人到！”
念卿皱眉，随着他目光方向看去，楼下大厅正中端端正正站着一人，身穿普通士兵军服，军帽宽檐遮脸，也认不出是谁。念卿提起裙袂，一步步走下楼梯。那人闻声仰头看上来，抬手摘下军帽，漆黑鬓角，鲜朗俊秀眉目被灯光映照得清清楚楚。
念卿脱口呼出：“子谦！怎么是你？”
华灯照耀的梯上，她红衣耀目，裙袂飞扬，如晚霞翩然降下，带了灼人眼目的美。直至她来到面前，子谦方才回过神来，虽一瞬间红了脸，仍朝她粲齿微笑，“正是我，霍子谦。”念卿又欢喜又惊异，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你伤势全好了吗？”
子谦点头，冷不丁被她捏住胳膊，臂上刚刚愈合的伤处疼得他嘴角一咧，强忍住了没有吭声，只苦笑道：“夫人，轻点好吗。”
念卿挑眉看他，“伤也没好，瞒着你父亲偷偷摸摸跑来，又想折腾什么？”
“哪有偷偷摸摸，我是正大光明来从军！”子谦不悦抗议。
“是吗？”念卿啼笑皆非，看着他松垮的军服，“正大光明的霍公子为何要穿成小兵模样混进来？难道怕半路被你父亲发现，又给打发回去？”
被她这一笑，子谦脸上又红。管家适时送上茶来，殷勤道：“公子远来辛苦。”
子谦接过茶，心不在焉张望门外，忐忑神色似做错事的小孩。念卿心下好笑，故意悠悠说道：“你父亲正在路上，这就要到了。”子谦哼一声，闷闷低头不说话，倔强里流露掩不住的孩子气。
“不过，我相信他看见你一定很欢喜。”念卿柔柔地笑，在他肩上拍了拍，“子谦，我也很高兴你能赶来。”
“哦？”子谦抬起眉毛的样子像极了霍仲亨，“你不嫌我来添乱了？”
念卿收起戏谑笑容，深深看他，“你来这里，我认为是真正的和解。”
子谦垂下目光，静了一刻，低低笑道：“难道不是早已和解了？”
她只笑不语，伸出手给他，姿态温雅，齐肘丝绸手套愈映得肤光胜雪。他同她握手，相视释然一笑。
“我这次……”子谦张了口，刚想要说什么，门外却传来汽车驶近和警卫立正敬礼的声音，旋即而来的刹车声响令他一弹而起，面向门口站直，神色紧绷如临大敌。
响亮靴声里，戎装佩绶、身披黑呢大氅的霍仲亨大步而来，还未踏进门便扬声问道：“夫人准备好了没有……”话音顿住，他立在大厅门口，愕然看见了子谦。刹那间分明有惊喜神色自他眼底掠过，他却将脸色一沉，厉声斥道：“你来做什么？”
子谦毫不示弱地昂起头，“我来从军。”
“从军？”霍仲亨浓眉一扬，上下打量他，“来做少帅赚风头吗？”
念卿在一旁嗔视他，他也视而不见，冷冷卸下风氅，在沙发上坐了，锐利目光审视子谦如老鹰俯视爪下的兔子。子谦脸上涨红，却梗着脖子不看他，目光越过他投向身后墙壁，硬声重复自己的话，“我来从军！”
霍仲亨不屑地冷哼一声，却被念卿从身后按住了肩。
“仲亨！”念卿当着子谦的面不好多言，只轻摇他肩头，“子谦远来劳顿，让他先休息吧。”
“父亲，我是来从军的。”子谦却又开口，“男儿本该从军报国，这次回去之后我已想清楚，愿随父亲征战，报效家国！”
霍仲亨冷冷审视他，“想清楚些什么？不去闹游行了？”子谦缄默半晌，缓缓将头低了，语声生硬，“从前我做错过一些事，请父亲原谅。”他这般桀骜的性子，能当面直言认错，着实不易。
念卿望着这倔强少年，欣然微笑，心中不经意想起与他年岁相差无几的念乔。他已迷途知返，可是念乔呢，她还有脱离深渊的机会吗？霍仲亨峻严目光总算稍有和缓。
“既然这么想从军打仗，那就试试吧，我看你能熬几日。”他语声仍冷，目光却已有了淡淡暖意，“不过你给我记住两条，第一，不得以霍子谦这身份自傲，去到军中，最好忘掉你老子姓什么！”
子谦哼一声，以不屑表情作为回应。
霍仲亨厉声又道：“第二，你若行差踏错，照样军法从事！”
子谦大声应答：“是！”

第二十六记 兴干戈·全玉帛
总理府四下早早戒严，军警将新闻记者全部驱逐，来往道路戒备森严。今晚宴会聚集名流显达，总理府内外布置得辉煌锦绣，灯火照彻夜空，悠扬乐声远近可闻。如此盛大喜气，却被军警严阵以待的肃杀冲淡了几分。
车子转弯，驶入总理府门前，璀璨夺目灯光照入车中，远近光影晃动眼前，子谦皱眉，十分不适这骤然而至的聚光。前面那部黑色车子徐徐停稳，子谦所乘的车紧随其后停下。道旁警卫齐齐持枪敬礼，侍从官跑步近前将车门打开，抬手敬礼，肃立在侧。霍仲亨从车中下来，侧身将手伸给念卿。耀目光亮从后方斜照，将他挺拔身影长长投在阶下。他一身深青色元帅礼服，绶带织金，佩剑在身，灿亮勋章昭示煊赫战功；臂弯中挽了他美丽的夫人，她红衣似火，轻裘如雪，仰脸朝他浅浅一笑。他低头看她，侧脸晕上柔光，笑容如醇酒。子谦立在车门边看得怔了，被身旁侍从低声提醒才回过神来，低头整了整领结，走上前去唤一声：“父亲。”
霍仲亨点了点头。念卿含笑看过来，欣然赞赏目光令子谦脸上一红。身穿黑色夜礼服的子谦立在灯火绚烂中，玉树临风姿态与往日桀骜不同，别具一番清贵气度。他薄唇轻抿，在仲亨面前总有一丝孩子气的紧张。
今日是霍公子第一次与霍仲亨夫妇公开亮相，且是这样隆重的场面。桀骜不驯的子谦，什么大场面也不能令他紧张，却只恐在父亲面前表现得不够好。来自父亲的关注，是他一直珍惜并渴望的，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都无法改变这事实。少年青涩，曲折心思，念卿懂得。在车上，她对仲亨柔柔耳语，“对他好一些，他还是个孩子。”
他板起脸问：“你几时也开始替这混小子说话？”
她伏在他肩上笑，“我们早已和解。”他哼一声，眉梢眼底掩不住的欣慰尽落入她的眼底。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子谦，身量比起父亲只略差半头，已是翩翩风采的青年男子。霍仲亨深深看着他，却似乎不知如何与自己儿子说话，又是冷冷一句，“愣着干什么？”
念卿的指尖在仲亨掌心轻轻叩了叩。于是霍仲亨低咳一声，语声和缓下去，“走吧。”
子谦看念卿一眼，垂下目光，跟在他们身后半步之遥，隐隐闻到一缕熟悉暖香，仿佛是她的香水味道，袅袅似一只看不见的蝶，在人鼻端心上撩拨……眼前浮光掠影，却只见她裙袂翩跹。
大厅里光亮骤盛，层层光环闪耀，曲声人语如潮涌至面前。一声“霍督军到”，令全场骤然一肃。子谦抬起眼来，四下里无数双惊诧探究目光如雨似箭落在身上。太过炫亮的灯光，令他看不清每个人的面目，只有一道道目光逼前迫后，令人无所遁形。父亲的身影却如一道屏一座山，将他安稳地罩住。
他向众人淡淡笑着，用不经意的声色说：“犬子霍子谦。”区区五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却有着难以言表的倨傲……或者，该称作自傲吗？子谦看向父亲，不敢相信自己从他话中听出的自傲之情。父亲臂弯挽着夫人，神色从容，目光淡淡投向这里，并没有刻意看他，却流露全不掩饰的骄傲。
原来是真的，父亲真的以他为傲。子谦掌心里渗出了汗，心跳得急切，仿佛有热血涌上耳后。迎着众人目光，他挺直身姿，微扬下颌，学着父亲威严姿态，唇角带上一点倨傲笑容。少帅霍子谦的到来成了全场的焦点，甚至比霍仲亨夫妇与佟大帅更加引人注目。夫人们趁着霍帅、佟帅同洪总理在一旁叙话，满面春风地迎上来，纷纷对霍公子关切备至。云英未嫁的淑媛们立在廊后低声言笑，目光却飘向霍公子与念卿所在的方向——灯影酒色之间，那一对俊美人物实在太过夺目，无论被人群簇拥到哪里，都牵引无数视线。
今夜的灯光似有着奇异魔力，令子谦有些眩晕，亦步亦趋跟在念卿身侧，看她横波顾盼，长袖善舞，周旋在衣香鬓影之间。她向他介绍一个个冗长拗口的名字和官职，某某长官与某某夫人，某某公子与某某小姐……奇怪他竟一字不差地记下来，过耳不忘。她杯中香槟饮尽，他自然而然接过，从身旁侍者托盘中拿起一杯递给她。
“子谦，你不要喝太多。”她笑着看他。他这才觉察自己真的喝了不少，耳根已微微发热。他的酒量生来就不好，这点肖似母亲，她是喝一小杯女儿红也会大醉不醒的人……不像她，她手中杯不停，与趋附阿谀的人们言笑自如，任凭琥珀美酒一杯杯的饮下，酒力却只令她双眼越发晶莹，笑意越发妩媚。
这样一个女子，既是百炼钢亦是绕指柔。连父亲也陷落，谁又能抵挡她的美。
“娇妻在侧，佳儿在前，还是老弟好福气！”佟岑勋斜眼看向众人簇拥的霍夫人与霍公子，难得文绉绉地恭维了一句，旋又摸着唇上胡子，哼声道，“老子养了六房老婆，四个儿子，就没一个成器的东西！”他骤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令洪歧凡有些尴尬，一时不知如何搭话。他虽已坐上总理的位置，也深知佟岑勋这莽人是瞧不上他一介文人的，若没有霍仲亨的支持，佟岑勋只怕压根不肯给他面子。
霍仲亨却笑笑，“佟兄过谦了，三公子比起犬子大有出息。”
洪歧凡闻言变色，心提到嗓子眼，不知霍帅为何哪壶不开提哪壶。这当口提起佟三公子岂非给佟帅添堵，这两人若一言不和翻起脸来，糟糕的还是自己。当即洪歧凡便想岔开这话打个圆场，但佟岑勋偏偏较了真，竟问霍仲亨：“出息在哪儿，出息在跟老子作对的本事上吗？”
霍仲亨朗声笑，“若说这件本事，犬子未必不如令郎。”
佟岑勋嘿嘿一笑，“老话说得好啊，龙生龙，凤生凤，我老佟是个粗人，比不得霍帅出身名门，我家老三那点本事怎么敢跟霍公子比，任由他再怎么闹也闹不上台面。”这话里锋芒已展，听在洪岐凡耳中，顿觉糟糕。
两位大帅貌似言语无忌，实则试探往来，暗藏机锋。洪歧凡心下忐忑，赔笑道：“两位都过谦了，年轻人言行有所出格总也难免，父子又岂能有隔夜之仇。”
他这意思是暗示与佟孝锡和谈的意愿，也算迎合佟帅的心意。可佟岑勋睬也不睬他，霍仲亨也面无表情，好似根本没有听到。洪歧凡脸上挂不住，恰逢洪夫人携了一位公使夫人过来引见，他便趁此抽身，将这两个难缠的老对头独自撂下。
看着洪歧凡背影，霍仲亨淡淡一笑，“若只是父子仇，反倒好办。”
“废话。”佟岑勋横他一眼，也算附和了他的观点。
霍仲亨不再和他客套，单刀直入道：“做老子的教训儿子虽是天经地义，但难免叫外人看了笑话，你若不好动手，做世叔的教训一下侄子也无妨。”
佟岑勋闻言将两道粗眉一抬，粗话冲到嘴边又硬忍住，“什么叫老子不好动手？”
“你好动手吗？”霍仲亨瞪他，“不怕自起内讧，那你婆婆妈妈磨蹭到现在是为了什么？”
这话戳到佟大帅的痛处，激得他脱口一句，“你大爷的！”然而霍仲亨的话半点没有说错，外人都以为他佟岑勋护短，舍不得教训儿子，才迟迟按兵不动。殊不知他苦的是自己养虎贻患，这些年一手扶植老三在军中建立威望，羽翼渐成，如今军中已不是他佟岑勋一个人就能说一不二。
少壮派军官们即便表面仍追随于他，私心里多少还是向着佟孝锡。假如佟系内部两派真要打开，军心一乱便再也收不回来。就算是佟老三，也没敢真向自家人动手，他不过是耍了一记花枪，将老子逼出北平，妄图以此逼迫老爷子退位放权。眼前明摆着有霍仲亨的援手，他也不敢贸然请世叔出面教训世侄。这位世叔，岂是吃素的主。
“我也有一事相托。”霍仲亨不睬他的怒火，悠然一抬下巴，指向厅中正与念卿共舞的子谦，“这混小子此次跑来，想要我给他谋份差事，我怕他狐假虎威到处添乱，不如就交给佟兄收拾，在你手上他总要规矩几分。”
佟岑勋怔住。看霍仲亨的神色态度，绝非说笑试探，他是当真要拿自己独生儿子交换做人质，以使他信得过，放心让他拿下北平——只要霍子谦在佟岑勋手里，就不怕霍仲亨会对佟老三下毒手。
佟岑勋狠狠吞下一大口酒。
“这他妈甜不甜，酸不酸，一点酒味没有！”佟岑勋顺手揪住一个侍者便嚷，“总理府里没有像样的酒吗？烧刀子有没有，给老子弄点顺口的来！”
侍者被他吓呆，愣愣回答：“烧……烧刀子有……厨房有……”
“你叫老子去厨房喝？”佟岑勋两眼一瞪。
霍仲亨却笑道：“去厨房喝又怎样，寒碜了你不成？”
佟岑勋最受不得人激，当下将大腿一拍，“去就去！”大厅一侧的洪歧凡正盯着这边动静，见他二人一声招呼不打就离场，忙问侍者怎么回事。得到的回复令他瞠目。正与念卿共舞的子谦也顿住脚步，“父亲和佟大帅一起出去了？我去看看！”
念卿将他手一扣，“别去。”
“可是父亲没带随从，他一个人的安全……”子谦心下踌躇。
“他做事自有他的分寸。”念卿微微一笑，“子谦，你信他吗？”
“信。”子谦笃定点头。
念卿笑而不语，温柔欣赏眼神令他心头蓦然一荡。她却笑吟吟转开了话头，“听说是四莲姑娘救了你，这救命恩人你打算如何报答？”
子谦一呆，口中顿时嗫嚅起来，“夏姑娘，她……”
“怎样？”她笑起来眉眼如丝，“我似乎听说，你已将她带了回去？”
“许铮！”子谦咬牙，“这小子真嘴碎！”
她越发笑弯了眉，“就算许铮不说，你又瞒得了我们多久？”
子谦急忙分辩：“夫人，你不要听他乱嚼舌头，当日是许铮不放心路途中无人照料我伤势，才将夏姑娘一同带回，她父母都在北方，等这边安定了还要送她回来的。”
“哦，你就没想过将她父母也接过去吗？”念卿笑得意味深长。
子谦脸上涨红，“夫人，你以为我是这样轻浮的人吗！”
“这是轻浮吗？”念卿扬眉，“两情相悦难道不是世间最好的事？”
他陡然止声，闷闷转过头去，再不说话。
“老三是我看着长大的，几个儿子里，我最疼就是他。”佟岑勋就着大碗仰头灌一口酒，酒从嘴角淌下胸口，淌在敞开的军服里，衬衣已湿了一片。霍仲亨坐在对面板凳上，军礼服的扣子解开两粒，元帅佩剑也摘下抛在桌旁。厨房里仆佣早已被他二人惊走，火却仍在灶上烧着，烟熏得黑漆漆的厨房里弥散着煮肉和高粱酒的香气。身后灶台火光映得佟岑勋脸上时暗时亮，“悔不该送他去日本，书念回来，脑子也念坏了，谁好谁歹也分不清！老子就不明白了，那个长谷川是什么东西，能叫他言听计从，比我这亲爹还亲？”
霍仲亨想了一想，却是答非所问，“你还记得年轻的时候吗？”
佟岑勋一愣，“记得什么？”
“我那时候在家也是一天都待不住，总想着从军打仗，建勋立业，就算被逼成了亲，也没在家里待上多久。”霍仲亨摇头笑，“如今瞧着这些小子们，想来当年家父看我也是如此恨铁不成钢。”佟岑勋嘿嘿笑，“我爹天天操棍子去赌馆寻我，还好没被他打折了腿！”
二人相视大笑，霍仲亨拎起酒坛把碗再次注满。佟岑勋大叹一声，“老了，老了！你说这日子怎么就一天天混过去，眨个眼的工夫就二十多年了？”
霍仲亨慨然叹道：“这仗也已打了二十多年。从前清打到共和，从分打到合，从合打到分，多少王旗易帜，英雄折戟……到头打来打去，还是自己人打自己人。列强依旧环伺，侵我物产命脉，占我主权民权，蚕食鲸吞无厌。我辈厉兵秣马，半生倥偬，大好青春抛掷征途，直至两鬓染霜，昔年热血湮没于沉浮官场。却谁还记得，当初少年宏愿，又是为何而战？”
“我为何而战？”佟岑勋目光已醺然，听得霍仲亨的话，便也喃喃自问。为成全功名，为衣锦还乡，为保国佑民？
霍仲亨将酒碗一搁，“为终有一日，干戈休止，九州清晏，我辈便可挂剑归乡，携一白头人，不问世间事。”
“你那是做梦！”佟岑勋嗤笑，仗着醉意直指了霍仲亨笑道，“这些大大小小的猢狲们，个个都想分一块肉吃，凭你不想打就不打吗？只怕到时连你的肉也撕来嚼了！你以为这是什么圣贤世道，要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谁肯信服？”
霍仲亨也不恼，抬袖子掸一掸酒渍，淡淡道：“不服，那就打到他们服。”
“你看你看，说来说去，还是要打。” 佟岑勋笑得前仰后合，得意扬扬指了霍仲亨，便欲嘲笑他的迂腐，却见霍仲亨敛去笑容，沉毅神态令人望之肃然，讥诮话语不觉凝住。
霍仲亨直视他，缓缓道：“兵以弭兵，战以止战，霍某谨以这八个字相赠佟兄。”
八个字，惊醒一身酒意。佟岑勋怔怔端了酒碗，心念震动，一时竟呆了。他是读书不多的莽人，然而这八个字却无须深奥解说，自是他这身经百战之人最能体会的。眼前这人是与他相争多年的老对头，也是他素来瞧不起的——这姓霍的不过仗着出身名门，有财有势，爬到今日地位算不得稀奇。只看他风月缠身，与那红颜名伶闹得满城风雨，便知剥掉军衣也无非是个纨绔子弟。这等人，靠的是出身运气，算什么英雄好汉。佟岑勋一向是这样认为，也一向是低看霍仲亨的。直至今日今时，在这烟熏火燎厨房中，远离了君子与英雄，唯有两碗劣酒，一番肝胆，照出铮铮男儿胸怀——短短八个字，是他从来不曾想过，只怕到死也不会想到的。
霍仲亨端起面前粗瓷酒碗，啪一声掷在地上，摔为碎块。
“这就是长谷川之流想做的事。”他指着一地碎瓷，冷冷道，“将这国家拆散打碎，以期不攻自破，若南北鹬蚌相争不止不休，以如今兵力财力，尚能消耗多久？”
佟岑勋闷声不答，脸色变幻莫定。
“谁不想问鼎九州。”霍仲亨沉声一笑，“我也曾想，给我十年，不信拿不下这半壁江山！”
佟岑勋一惊抬头，这等狂言，只有从霍仲亨口中说出才令人不得不信。
“可当真还有十年能容你我相争吗？”他语声陡然转厉，似自问也似问他。
佟岑勋惕然望住他，“你认为，连十年也撑不住？”
霍仲亨面色如霜，“山东名存实亡，已被日本侵占，中原咽喉已开。你若是日本，耐得住十年性子，坐等我国南北统一，协力齐心？”
佟岑勋喃喃点头，“不错，你这话我信。”
“你可记下霍某今日之言：不出十年，必有大战！”霍仲亨掷地语声宛若截铁，“北平这一仗，我是非打不可。唯有打下北平，将这帮大小猢狲一并收拾干净，还北方一个说得上话的政府，南北才有和谈统一之机！”

第二十七记 前尘误·倦回顾
初春小雨润湿枝头新绿，一只灰羽燕子衔泥归来，剪尾掠过瓦蓝天际，落在一处深院高檐下。闷雷般隆隆滚过的车轮声从远而近，碾过一地软泥，洼中积雨四溅。檐下燕子惊得扑棱棱飞起。窗后人家有仆妇趋前，慌忙朝外张望，只见全副武装的军车一辆接一辆驰过，绵延队列一眼望不到头，荷枪的士兵载得密密满满，乌沉发亮的枪械架在车上，腾腾杀气隔那样远都惊得她倒退一步，胆战心惊将窗户掩上。
“又打仗了！”烽烟横贯，惊破三月飞絮天。
北方的初春被笼罩在战事阴云之下，鼙鼓动地，四下烟尘密布，干戈又起。霍系与佟系联军在一个毫无预兆的深夜突然发动对京津地带的合围，东路的霍系精锐之师一夜奔袭，突进守军腹地，连下三镇，将佟孝锡的布防出其不意撕开一道豁口；佟系重装部队从西路掩进，分军两路，一支与霍系会师进击密云、昌平、宣府等地，一支转战西北，驱逐割据在西北边防的多股军阀和杂乱部队，将佟孝锡唯一退路截断。与此同时，佟孝锡也发动反扑，祭出了他一直握在手中的杀手锏。
据守胶东的两个师团兵力经由日本人控制的铁路，取道南下，一路上如入无人之境，直扑霍仲亨的后方，欲从背后切断霍系的粮草补给线，令深入北方的部队孤立无援。这两个师团抵达东南咽喉重镇，尚未来得及布防，即遭到迎头痛击——新任师长许铮早已率部在此待命。南方政府也派出舰只，以保护民众为由，从港口向佟系驻军之地开炮。
在这合围夹攻之势下，霍仲亨亲率部众长驱直入，首当其冲的目标并非北平，而是盘踞北方的大小军阀——凡退守自保、不听从号令的各股地方军队，均被视同佟孝锡余党，一律武力拿下，就地撤销编制，长官免职。
起初尚有寥寥抵抗，其余小股军阀见势不妙，纷纷弃甲保命，宣布服从新内阁，接受整编，被纳入霍仲亨麾下。不到月余，北方大小军阀已纷纷归附，死守北平做困兽之斗的佟孝锡，徒然把持着手中的北平内阁，俨然已成光杆司令，北平内阁也成空壳。然而，困兽余勇尚存。握在佟孝锡手中的是一支纯日系装备的悍勇之师，武器精良，由日本顾问团教官特训，是佟岑勋经营多年的王牌，一度横扫西北，未逢敌手。将这支部队送到霍仲亨的铁齿之下，眼睁睁看着两支精锐交战，是最令佟岑勋痛入骨髓的事。
霍仲亨的王牌之师全系德式装备，行动迅猛如闪电，如狼群出现在战场，以最快速度扑向对手，将一切敢于抵抗的力量撕碎。佟孝锡兵败如山倒的局面，几乎没有半分悬念。总理府已开始筹备入主北平的庆功事宜。对佟岑勋而言，却丝毫没有战胜的喜悦。
多年心血，就此毁去，一手培养起来的精英是被自己亲自送到霍仲亨手下做了炮灰。经此一役，他是再也没有家底可与霍仲亨一争高下。然而，霍仲亨似乎总要与他开玩笑，行事偏要出乎他的意料。
今日一大早传来的消息，霍仲亨部围困北平两日，在佟孝锡已陷入孤绝境地之时，突然于昨夜撤出西线，使佟孝锡得以趁机突围，率残部往西北遁逃而来。门外传来一声嘹亮的“报告——”
佟岑勋背向门口坐在椅上，头也不回，闷闷抬了抬手。一身戎装的霍子谦大步迈进门来，立正站定。佟岑勋缓缓起身，将手中那一纸电文递给他，略显肥壮的身形似乎比往日迟缓了些。霍子谦接过电文来迅速看了两眼，脸上微露诧异之色。
“你认为你父亲为何这样做？”佟岑勋单刀直入地问他。
霍子谦想了一想，沉声答：“北平是古都，父亲如果强行进攻，城中守军做困兽殊死之斗，必定战火四延，殃及民众，人文根脉尽毁。”他望向佟岑勋，淡淡道，“这必然不是父亲愿意看到的结果。”
自然，还有另一层意思不可能在佟岑勋面前直言。霍仲亨没有对佟系精锐赶尽杀绝，放佟孝锡往西北逃窜，让佟岑勋自己来收拾这残局，这固然是信守诺言，做到了二人以子为质的约定，却也给佟岑勋留足了退路颜面，全然没有落井下石之心。
君子之风，磊落如斯。佟岑勋一言不发凝视霍子谦良久，似无声的叹了口气，“你去北平吧。”
霍子谦略感错愕，“大帅的意思是……”
佟岑勋笑了笑，“去吧，你父亲那里头绪繁多，正用得上你。”他凝视眼前英姿勃发的年轻军官，仿若在他身上看见当年的霍仲亨——那个令他耿耿于怀多年的老对头，打也打过，争也争过，明里暗里交手已不记得有过多少回合。然则终究还是输给他，没有输于战场烽烟，却输于心胸襟怀。
硝烟刚刚弥散，这座历经了无数次血火洗礼的古都已焕然而平静地迎来又一个明媚清晨。城墙无声，流云聚散，这座城市有如阅尽千年沧桑的智者，只在云天相接之处，睁开一线眼帘，淡淡看着又一幕成王败寇，看着一个失败者的远去，一个新的征服者的到来。
对于仲亨，这也是他阔别多年，终得重归的故土。念卿从车中望出去，望见陌生又熟悉的景致，依稀记得不久之前才从这里惊险万端地逃离，然而转眼半年，却又跟随她的良人重新踏入这座城池。他一念之间，可令整座城陷于血火，也可令众生免遭荼毒。现在他便是这座城的主宰。
黑色座车飞驰在出城的路上，挂的是最平常普通的车牌，随行车辆也毫不引人注目。没有人会想到刚刚疾驰而过的车中，正是霍仲亨夫人。车子渐渐远离繁华市井，驶近偏远城郊，驶向城郊医院所在的湖畔……这是念卿第一个要去的地方，她要亲自去接那可怜可敬的女子，将她平平安安接回府中。
这是晋铭亲自托付给她的人，是他最珍重在意的亲人。
“夫人，医院到了。”前座的侍从低声提醒。念卿回过神，抬头已望见前方白墙灰瓦的两层小楼，教会医院的鲜红十字嵌在墙上分外醒目。
医院门口已有人等候，是一早安排在此处保护胡梦蝶的人。念卿下了车，快步走上医院台阶，却在门口被拦住。
“夫人，请等一等！”拦住她的人一脸忧切，“对不起，您暂时不能进入病房，只能在门外探望。”念卿一怔，挑眉看向他身旁身穿白大褂的医生，“为什么，病人有什么问题？”
医生迟疑了下，“病人过于虚弱……而且，已患上结核病。”
“你是说……痨病？”念卿脸色遽变。
“是。”医生点头，“病人送来时已经被感染，应该是在监牢中染上的。”念卿怔怔看着医生，又看向左右侍从，一时心中茫然，只希望是自己听错。陡然记得久远记忆中，那个苍白枯槁的女子，念乔的亲生母亲……记起她房中传出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家中仆佣避之唯恐不及的恐惧。
痨病，这可怕的字眼，夺去无数人性命的恶症，竟不偏不倚降临在这可怜女子身上。
窗外春风吹得正急，柳丝短长，款摆摇曳。窗后的白色窗幔却纹丝不动，病房里门窗紧闭，静谧无声。初春淡薄阳光斜斜照在床头，白色枕间散下几绺乌黑发丝，垂落在床沿。一道医用屏风挡在床前，仿佛将那孤零零的女子与整个世界都隔开，生死病痛都被划分清楚。
门推开，轻微脚步声传来。病床上的女子微微一动，似乎比常人更敏感，一点轻响也即刻惊醒过来。
“夫人，不要太靠近病人，您只能在屏风外面，这个病是要过人的……”隐约人声令她神志又再清楚了一点，微微睁开眼，在模糊的白色中看见个隐约人影，不远不近立在跟前。她轻轻叹了口气，那人影便又朝她走近两步。
“梦蝶？”是在唤她的名字。她费力地睁眼，渐渐看清那娉婷人影，却看不清她模糊面容。念卿上前一步，不顾身后医生劝止，将脸上口罩取下，柔声道，“梦蝶，我是四少的朋友，他将你托付于我……我是霍沈念卿。”
那消瘦苍白的女子睫毛一颤，喉间微动，终于有了细弱语声，“晋铭？”念卿见她醒来，欣喜不已，趋身去握住她的手，她却猛地瑟缩，挣扎喘息道，“别过来……”身后医生与侍从慌忙将念卿拽住，强行将她带出病房。强烈的酸楚攫住心头，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念卿远远站定，倚着病房的门，黯然道：“我就在这里和她说说话，不会进去，你们都出去吧。”
病床上的胡梦蝶将脸转向这边，静静看着她，露出一丝微弱笑容。她苍白嘴唇翕动，喃喃地，想要问什么话，却又无声无息，一双眼里充满幽幽企盼。终于这样近地看见，这传奇般的女子，令他魂萦梦绕的容颜——胡梦蝶叹一口气，眼帘半合，“他一切都好吗？”
念卿迟疑一刻，轻轻点头。这短暂迟疑落入胡梦蝶眼里，病中的人越发敏感，她目不转睛盯着念卿，“真的？”面对这样的目光，谎言和安慰都太辜负，她所需的已经不多。念卿缓缓将口罩带上，拖一把椅子在屏风旁坐下，隔了半个房间的距离与她四目相对。
“他很平安，伤势都好了。”念卿轻声说，“现在他已回到南方，接受南方政府委任的军职。”胡梦蝶遽然睁大双眼，望了她良久，弱声问：“这是他自己的决定？”
念卿点头。
胡梦蝶垂在床沿上枯瘦的手，不由揪紧被单，“为什么？”
“他将家产捐赠南方作为军费，大批军火也一并捐出。”念卿语声平静，目光微垂，“他这个对外宣称的中立者、佟帅的秘密支持者，现在已经公开成为南方的追随者，他从军火所获之利益也全部归南方所有……除此，他将正式宣布与佟岑勋决裂，放弃在北方的铁矿开发协议，撤销原定的军工厂筹建计划。”
胡梦蝶眼中的震惊之色，随着她话语，渐渐被迷茫悲哀取代。念卿抬起眼来，望了她，清晰缓慢地说，“如此，他以往向南方政要行贿的旧账则一笔勾销，外子与他合作往来之事也得到南方谅解。”语音未尽，她似乎还有什么话，却终究只是转过脸去，朝着窗外将表情隐藏。胡梦蝶默然躺着，只看见她侧脸柔和起伏轮廓和耳鬓微乱发丝，良久地看着，心上一口怨气忍不住也吐不出——又是为她，不单成全她，还要成全她的男人。
“他到底欠了你什么，这样还……都还不清？”
胡梦蝶闭上眼，幽幽吐出这一句，黯无血色的嘴唇微颤。念卿听着，依然侧首沉默，并不回答。
“为什么不劝止，你究竟要误他到什么时候？你究竟想要他……”一句恨声未成，剧烈的咳嗽袭来，胡梦蝶猝然将脸侧向枕畔，拿手巾捂了嘴，周身抽缩。可怕的咳嗽声像是从她腔子里引爆出来，要将这孱弱之躯炸成碎片。念卿起身将床头水杯递给她，俯身欲扶她坐起。胡梦蝶用尽力气将她推开，水杯倾翻，泼了念卿一身的水。
“你只看到他挥金如土，风流得意，你可知道他……他……”胡梦蝶伏在床沿，无力喘息，哀切地望了念卿，“他自小就机灵，向来只有他欺负别人，没有人能欺负到他……可他若真心对一个人好，便好得全无道理，宁肯自己吃亏也不让人有半分委屈……”她捂了脸，泪水涔涔，再也说不下去。
“我知道。”念卿淡淡开口，垂着目光，脸上神色深深藏起，看不见一丝喜悲。她走到窗前，背向了病床，瘦削肩头显出一种孤峭冷意。
“南方陆军司令陈久善是外子的宿敌，他暗里扩充地盘，屯购军火，一直想借南北之争谋取私利。若南北和谈得以达成，他和一干主战官员首当其冲便要折损巨大利益。包括他在军政界的地位威望，也将受到外子的压制。”念卿回转身，直视病床上的胡梦蝶，“和谈之事搁浅多年，始终无人从中斡旋。如今外子正立于这风头浪尖，一力推动南北政府重启和谈。陈久善却倚仗大总统对他的信任，背后离间，趁晋铭与外子合作的证据落在他手里，诬陷外子借晋铭之手行贿南方政要，结党谋私，心怀不轨，以挑动大总统对外子的疑虑……陈久善曾在战乱中救过大总统性命，如今执掌兵权，手握证据，若被他在背后狠狠咬上这一口，外子多年来推动和谈的努力，恐怕就此付诸东流。”
她语声顿住，目光深深隐有锋芒，“晋铭兴建兵工的理想在于强国，若国家一日不得安宁，纵然大兴兵工，也无济于事。我欠他的情义，此生无以为报。但若说他所作所为仅仅只为儿女私情，那未免也太看低了他。”
阳光斜移，照在胡梦蝶全无血色的脸上，将她乌黑眉睫染上淡淡金色。她半睁着眼，叹了口气，神色有些欢喜，又有些惆怅，“不错，他不是那样狭隘的人……晋铭，晋铭他早已长成顶天立地的大好男儿……”
念卿走到床前，将掌心覆在她手背，“梦蝶，我这就拍电报给晋铭，你要等着他回来，等他回来接你去南方，那里气候暖和，最宜养病，你会快快好起来的。”
胡梦蝶睫毛一颤，唇角漾起甜美笑意，眼睛合上，呼吸渐渐平稳悠长。
念卿见她入睡，便放轻了步子，悄无声退出屏风外。
“他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男子。”
病床上的胡梦蝶却梦呓般喃喃开口，闭了眼，微笑恬然，“我八岁，他九岁那年，他对他父亲说，长大了要娶小蝶做太太……表姐夫狠狠骂了他，要他改口叫蝶姨。他不肯，往后也从没叫过……少年戏言，他是早已不记得了，我也在徐家过了这么些年，原以为全都忘了，这冤家偏偏又回来，瞧着他，我真是欢喜……”

第二十八记 修良愿·废武弊
北平城中第一支桃花绽开的时候，这场战事的硝烟痕迹也平息在一派升平景象里。在霍佟联军的威势之下，北方各地散溃军阀纷纷弃战归附，宣布服从新内阁，拥戴新任总理与政府。溃逃西北的佟孝锡残部在榆林一带撞入包围，被迫向佟岑勋投降。蔓延四下的战火再一次被扑熄，古老的北平城又免去一次战火浩劫。
对于黎民而言，这是唯一值得额手称庆之事。
新内阁的上台与北方名义上的统一，在世人看来，不过是又一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力颠覆。那些名义上宣布了归附的军阀，依然保有独立武装，照样在一方土地上总揽军政大权，横行无忌，俨然土皇帝一般。就算是那佟孝锡，也只被安了个不轻不重的罪责，撤去一应职务，押回东北软禁了事。
见惯更替起落的老皇城，与世代生活在皇城根下的老百姓，对分分合合的政局早已波澜不惊。总理府又换了新主人，墙还是那墙，瓦也还是那瓦，只不同的是，新任总理夫人将门前的石狮子打了去，重砌了一个西式喷泉。总理府对面的大宅原是一处前清王府，后来被傅家占去，而今傅家倒台，这富丽奢华的王府又住进了霍仲亨夫妇。
春日黄昏，薄云低絮，三两只倦鸟归巢。风动垂帘，夕阳将碧瓦阑干染遍。西厅里早早亮起灯来，将庭中一树碧桃照得影影绰绰，池中锦鲤翻波，搅起水声泠泠。金丝楠木圆桌铺上雪白亚麻桌布，外头依次传菜，两名仆妇利落地将满桌精致菜肴一一布好，道一声“夫人请用”，便悄无声垂手退出门外。巨大的圆桌旁，念卿独自一人端坐，面对着象牙箸、净瓷碗、描金杯，和空荡荡的花厅华堂。
仲亨与子谦父子俩一同回了霍家大宅，府中也不过是少了两个人，却格外冷清，仿佛里里外外人声人影都少了一半。念卿拿镂花小银勺有一下无一下搅着白玉豆腐羹，纵是出自妙厨巧手，奈何心不在焉，入口也便索然无味。
霍家大宅远在城南，算来他们也该到了。
今晚的霍家自是热闹非凡。念卿静静低了头，小勺滑过碗沿的轻微声响入耳异常清晰。 临到出门前，他仍同她争执，竭力想要说服她一同回去霍家，随他正大光明登门，让那些拒不承认她身份的族老族公好好看看，看清楚谁才是霍家今日的女主人。她却不肯，宁愿惹他拂袖而去，也不肯同他一起回去那高门深院的霍家大宅。
“你怕什么？”他无可奈何地问她。
“不怕什么，我不乐意罢了，你别勉强我。”她这样答。
他十分失望，再不同她争执，沉着脸掉头而去。纵是万般不悦，他也会依她，绝不勉强她做任何不乐意的事。子谦却不肯依，倔起来谁也不会放在眼里，直接闯进来劈面直问她是否还在记恨当年的事，记恨霍家对她的不认可，因而不肯与父亲一同回去。他挚诚坦荡，向她应承，族公们早已放下成见，绝不会与她为难。
真是个傻孩子。她不肯回去的缘由又怎好对他明言。念卿笑一笑，象牙箸挑起珍珠米，送入口中细细嚼。外头却传来隐隐声响，旋即是那响亮熟悉的脚步声……只听得仆妇在厅门外错愕道：“夫人，督军回来了！”念卿怔怔搁下筷子，来不及起身相迎，霍仲亨已大踏步地进来。
“怎么突然折回来，又有事吗？”念卿诧异地站起身来，接过他的大衣。
“没事。”他今日未着戎装，一袭玄锦长衫，飘然有林下风度。
“你不回家去？”念卿蹙眉看他。
霍仲亨径自坐下，将袖口随意一挽，一面叫仆妇拿碗筷来，一面漫不经心应她，“我这不是在家吗，还要回哪里去。”
念卿一时静默，也不再多问，亲手盛好汤递给他。他给她夹菜，在她碗中堆出满满一座小山来。
“怎么样，这边厨子的手艺吃得还惯吗？”他笑着看她，见她有些怔怔的，便伸手揉了揉她头发，如同对待霖霖一般，“愣着做什么，吃饭呀，我专程回来陪你吃饭的，怕你一个人冷清。”
念卿看着他，不说话，目光楚楚。他笑了，攥住她的手，也不回避外头的仆妇，顺手一带便将她揽在膝上，“也罢……你的心意我懂得。既然你不去，我也不去，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有子谦回去也是一样。”
他岂能让她再受这样的委屈。若将她留在外面私宅，仅他一人回去，坊间定又是一番蜚短流长，少不得又要提起霍夫人不得见光的名分出身。霍仲亨看着念卿，凝视她依然清亮照人，却已承载太多悲欢的眼睛，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不由收紧，将她紧紧地拥住。
“对不起。”他在她耳畔低低说出这三个字，将埋藏心底的无奈一并带出。
“仲亨……”念卿动容，将头枕了他肩膀，一时不能言语。二人静静相倚，过了良久，她低低道，“我既已在子谦母亲的灵前跪了，便已立定心意，不会踏进霍家一步。这是我对她的应承，在霍家只有一位霍夫人，这是她应得的尊重，我不要同她争一个祖宗祠堂里的位置……只要在你身边，做你的妻子，对我已足够。”
“我明白。”霍仲亨叹口气，良久没有说话，掌心抚过她头发，任柔软鬓丝从指间滑过。她也不语，与他十指相缠，倚在他身畔，心如海潮初定，月轮清照。
外面天色早已暗了下来，远近灯火次第升起。他笨拙地盛汤给她，迫着她多吃一些，看她不情不愿，便问：“你吃不惯北方的口味，不如再换一个南边来的厨子。”念卿蹙眉将不爱吃的羊肉挑出碗外，“我只想吃萍姐做的菜。”
霍仲亨笑容温存，“那好办，等这里事情一了，我们便回家去。”
念卿低了头，“霖霖的生辰就快要到了。”
“我自然记得。”霍仲亨点头，“你放心，到她生辰那天，我们必定是在家中陪她一起的。”
桌下喵呜一声，不知哪里钻来的一只黑色猫咪绕在念卿身旁乞食。“这猫儿和墨墨幼时很像呢。”念卿俯身抱起它，挠着猫儿的脖子，低低叹了口气，“墨墨已长那么大了，养它的时候还没有霖霖，现今霖霖也快三岁了，时光果真催人老……”
“你说谁老？”霍仲亨板起脸，故作怒色。
念卿不由笑出声来，猫儿被他厉色一惊，跃下地一溜烟跑出门去。
入夜的王府大宅静谧幽深，庭台深阁都浸在水一般的月华里，湖石青苔，斜枝傍月，依然鲜朗的雕梁画栋，停留着昔日皇家荣耀。阶前浅草丛中一两声鸟鸣啾啾，似犹在缅怀旧时繁华。只是人去楼空，江山易主，唯有长空素月，亘古相照。
“仲亨，我在想，很多年以后，后世会如何评说你。”念卿挽了霍仲亨臂弯，靠着他臂膀，悠悠笑着抬眸看他。仰首之间，清辉都落进她眼底，闪动盈盈碎芒。霍仲亨微微一笑，“那么久远的事情，我没有想过。”
念卿侧首笑，“说不定会将你说成荒唐好色的大恶人。”
霍仲亨赞同点头，“那倒也不假，我确是好色。”说着他便收紧臂弯，将她箍在怀中，低头浅吻她鬓角柔发。他身上温暖气息带了说不出的缱绻味道，似秋日森林中木苔之香，撩拨得她周身绵软，膝弯沉沉的，一时无处着力。
今夜月色缠绵，子谦不在府中，跟前也没有霖霖的吵嚷玩闹。二人相携走在深庭回廊，远离扈从之扰，事务之繁，又寻回暌违已久的清静与厮磨。
“明日你将电文通告全国，又要一石激起千层浪，只怕风波比往日来得都猛烈。”念卿叹口气，静静依在他胸前，“我真不愿你独自一人去挑这样的大梁，可这件事，我又不得不支持……你做了这样了不起的决定，若真能顺利施行，于国之功，足可令后世铭记。”
霍仲亨沉声而笑，“只怕不见得，你且看吧，明日电文一发，必然有人要说我主动废督是沽名钓誉、玩弄政治的把戏。”
念卿扬眉而笑，“玩弄把戏？你倒叫他们也拿自己身家权位来玩一玩看！”
废督裁军，不是霍仲亨的首创。早在当年第一次南北和谈之际，以孟公为首的北方内阁便已提出“废除督军，还政裁军”的倡议。督军这一职衔原只是督察地方军务，却因长年军阀混战，地方割据之势愈演愈盛，原本与督军互为制掣的地方文职长官屡遭压制，权责旁落，形同虚设。地方行省督军一人执掌军政财大权，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甚至敢于对抗中央，以地域门系自成一党，与政府稍有冲突即宣布独立，得到好处便又暂时归附，屡屡出尔反尔，相互间争抢地盘更是干戈不休。霍佟联军此番以武力威迫北方军阀臣服，实现名义上的北方统一，坊间民众却丝毫不以为意——原因便在于，地方大权依然被军阀们割据，霍仲亨一旦撤军，大小军阀照样我行我素，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再起战火。
一个内阁从登台到倒台，慢不过三年，快则在旦夕。因此当年孟公在南北第一次和谈之际，便首次发出废督倡议，认为地方派系林立，内阁声望衰颓，正是阻碍南北合议的最大礁石。孟公此言一出，激起轩然大波，军阀中破口大骂者有之，气急败坏者有之，冷眼作壁上观者有之……却也有数人站出来，毅然决然支持废督之议。
这当中便有当时意气风发、年不及而立的霍仲亨。
这个损害了大多数人利益的倡议，迅速遭到反弹，主战派系趁机从中挑拨，令第一次南北和谈终告破裂，孟大总统为此黯然引咎下台，废督倡议也形同废纸一般被人渐渐遗忘。
“我从未忘记这件事。”霍仲亨凝视念卿，迎着她忧虑目光，淡淡道，“督军一职，本就与共和理想相悖，既是共和，自当推行民治，督军制度与宪法体制全不相宜，已然成为统一大业之障碍。孟公故世之前，我曾向他承诺，废督之举关乎共和成败，无论付出何种代价，我定要在告老挂剑之前，完成这一心愿。”
他看她神色不宁，便又笑道，“何况以我辈能耐，就算解职下野，以个人之能力也可尽国民之义务，没有督军这个头衔，同样能效力于国家嘛。”
念卿叹口气，“我不担心这个，你就算辞去全部官职，变回白丁一个也没什么要紧。我只怕你只身难对众怒，积毁可以销骨，又不知会有多少人言风波……”
霍仲亨朗声笑，“风波算什么，古人云，人海阔，何日不风波！这些人言褒贬都是浮云，兴许区区几十载后，已无人记得你我。”
念卿心中震动，抬起头来，只见皓月素光，千古如斯。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浮世虚华梦，千秋身后名，旁人穷尽所能的追逐，却从来不曾入得他的眼。世间能令她阅尽红尘，而仍心醉神驰的，也唯有这一个心怀天下的霍仲亨。
废督之功，她岂能不明白，只是这样一来他便要只身与众人为敌。废督裁军之后，他辛苦半生打下的基业也必然受损。于公，她当敬佩支持；于私，她却是万般忧虑。
“你不要担心，我自有我的分寸。”霍仲亨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些，给她无声的安抚。她抬眸深深看他，眉弯唇角带起一丝浅笑，“也好，我倒真希望你明日就能挂剑封印，解甲还家，陪我养花弄草，做个太平闲人。”
霍仲亨笑起来，“我就这么无用，只能种种田、养养花？”
念卿笑嗔，“不然你还想做什么，落草为寇或是含饴弄孙？”
霍仲亨骇然，一面笑一面摇头。
念卿明眸转睐，“子谦这岁数，若在乡下早已娶亲，等过两年可不是真要给你抱回孙子来？”
“这……”霍仲亨闻言一呆，脸色变得十分古怪尴尬，似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关于子谦与夏家姑娘的事，到底要不要说给他知道呢？念卿心下踌躇片刻，终是觉得这件事还是由子谦自己来处理较好，况且他明日有大事在即，这时也没有心思管这些儿女琐事。
“对了……”念卿蓦然想起一件十分要紧的事，话到唇边却又迟疑。
他挑一挑眉，静等她说出来。
念卿垂下目光，“晋铭明日一早就到了。”
“哦，这好极了。”霍仲亨淡淡一笑，“他来看望徐胡梦蝶，是吗，你好好款待他，他若不喜欢回薛家便住到这里来，我也正好有许多事想同他谈。”
“嗯。”念卿如释重负，笑着颔首。
“你在紧张什么？”霍仲亨勾起唇角看她。
“我哪有紧张……” 念卿一怔，话一出口自己却也觉出不自在，不觉哑然而笑。
“傻丫头。”霍仲亨笑着拍了拍她脸颊，“你想太多了。”
月已中天，露湿碧苔。二人相携穿过中庭，默默无话，无声却胜有声。霍仲亨低了头若有所思，似在想着什么，半晌喃喃自语道：“我竟已老到要抱孙子了？”
念卿伏在他肩上笑不可抑，这越发令他懊恼起来，一脸认真地问她：“念卿，我很老吗？”
念卿咬唇而笑，在他耳畔轻声呵暖，“你老得依然令我吃不消。”
他一怔，未料到她敢如此大胆撩拨，一时心猿意马，心恨恨地难以自持。
“你这坏东西。”他瞪她。
她笑，狡黠如狐地闪身便要躲开。
他二话不说将她拽回，便在那廊柱背后将她抵住，肆意袭吻下去。
注：此处借用民国时期的废督裁军背景，情节人物则是虚构，对真实历史人物没有影射，也全无关联。

第二十九记 蝴蝶梦·鲲鹏志
夜里毫无预兆地下起雨来，春雷滚过屋檐，帘外雨骤风急。许久未曾睡得如今晚一般酣沉，直至电话铃响到三遍，念卿才蓦然惊醒，探身看时霍仲亨已开了灯，起身将电话接起。他只听了片刻，说一声“知道了”，便将电话挂断。念卿心里揪紧，不知又发生什么大事，他却俯身握住她的手，“医院说胡梦蝶病势转急，正在抢救。”
念卿惊跳起来，“梦蝶？我今晨去看她不是还好好的，怎会突然转急？”为什么偏偏是在此时，辛苦挨到这个时候，在她等的人即将赶到之前，却要等不及了。念卿心神纷乱，匆匆披衣起身，也来不及梳妆，急急便奔下楼。霍仲亨已吩咐备好车，陪她一同赶去医院，路上紧握了她的手，安慰她人事已尽，且听天命。
“有什么天命，老天若有眼，为什么如此不公？”念卿哽咽了语声，“梦蝶她实在太凄凉……老天为何总要折磨这些可怜人，连一点微末指望都不肯给她！”霍仲亨默然将她拥紧，觉察到她簌簌发抖，便用自己大衣将她裹住。她伏在他胸前，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只觉这是世间唯一安稳庇佑之地。一时间紧扣了他的手，不敢松开半分。
医院里灯火通明，胡梦蝶的病房已不许进入，医生在里头抢救，护士匆忙进出，白色身影在深夜灯光下影影绰绰，晃得人心惊。霍仲亨已经派出人去车站，只待薛晋铭一到便即刻接他过来……壁钟一点点滑过，长夜渐逝，护士进出病房间神色凝重，压在人心上的不祥之感越来越重。廊下灯光昏黄，照着窗前念卿憔悴容颜。窗外雨仍未停，天色却蒙蒙发白，不觉已是凌晨时分。霍仲亨走到她身后，将她轻轻揽了，“天都亮了，你也歇一歇吧。”
“你要走吗？”念卿回过神来，蓦地将他衣袖拽住，切切地望住他。
“我今日还有要紧事，这里会留人陪你，你不要太担心……薛晋铭也该赶到了，她应能等到他的。”霍仲亨将她冰冷手指攒在掌心暖了暖。她抓住他的手，一时间心慌意乱，脱口道：“你不要去，我不要你再做这些事，你哪里都不要去……我们回家去好不好，仲亨，好不好？”
他蹙起眉，“念卿，不要傻。”
念卿哀哀地望住他，“仲亨……我很怕，你知不知道我一直都在担惊害怕！”他看着她，没有言语，只是沉沉叹了一声。
身后传来大夫的语声，“夫人——”
胡梦蝶病房的门打开，主治大夫站在门边，一头大汗地摘下口罩，似有话同她讲。念卿望向病房，又回头看仲亨，想要去看梦蝶却又抓着他的手舍不得放开。霍仲亨笑了笑，替她掠起鬓旁散发，“我又不是去冲锋陷阵，有什么好害怕。”他将手轻轻抽出，在她后背拍了拍，“去吧，去陪陪她。”
念卿看着他转身掉头而去，大步走得匆匆，似乎将她的神魂也抽去一并带走。大夫看着神容憔悴的霍夫人，有些艰难地开口，“夫人，我们已尽全力施救。”
念卿静了一刻，缓缓问：“你是说，她已不能好了？”
大夫点了点头，“药力已不起作用，恐怕随时都会挺不过去。假如病人还有心愿未了，我可以为她注射强心剂，令她能多撑一时，但也只是一时的事……”
雨水溅落窗沿，灰白天际被雨云压得很低。念卿转头看向壁上挂钟，出神地看了一阵，方才轻声道：“好，多谢你。”大夫默默将病房的门推开一线，屏风已撤去，躺在雪白床单下的胡梦蝶消瘦苍白，脸上血色褪尽，浓密黑发衬在脸侧……她一动不动，看似睡得平静，却在念卿走近时，微微睁开眼来对她笑了一笑。
念卿握住她的手，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天已亮了，他就要到了。”
胡梦蝶脸上泛起异样红晕，长长睫毛扑扇，真如栖留在脸上的蝴蝶一般。她睁眼定定望着念卿，目光温柔，良久微弱一笑，“他们叫你‘中国夜莺’，他是不是也爱听你唱歌？”她说出这句话来，竟没有喘息断续，目光也更有神了些。念卿心下凄恻，只怕这已是回光返照之象，便握紧她的手，轻轻笑道：“我许久没有唱过了，要不要唱一段曲子给你听，你爱听什么？”
胡梦蝶目光如水，痴痴道：“银床淅沥青梧老，屧粉秋蛩扫。”
这是饮水词中一阕《虞美人》。
“银床淅沥青梧老，屧粉秋蛩扫。采香行处蹙连钱，拾得翠翘何恨不能言……”柔婉低回歌声如清泉涓流，一字字，一声声，道出惆怅情愫，“ 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胡梦蝶含笑听着，秀眸似合未合，恍然有痴醉之色。
“那时候他总爱缠着我唱曲给他听，我唱得也不好，他却听得十分高兴……最爱听便是这十年踪迹十年心……他才那么一点儿岁数，哪里懂得是什么意思……如今算来，自他离家也……也已有十年了。”胡梦蝶曼声絮语，笑靥浅浅，脸颊泛起异样潮红。
念卿眼前已被泪光模糊。
“十年又如何？”这低哑熟悉的语声自身后传来。
念卿一惊回首，看见额发微乱、一脸奔波倦色的薛晋铭站在门边，臂上搭了大衣，目光只望着床上的梦蝶，“便是再过十年，你还是那只笨得要命的小蝴蝶。”
胡梦蝶睁开双眼，眸中异彩流转，晶莹如琉璃。他走到她身边，俯身将她扶起，紧紧拥入怀抱，“小蝶。”她如瀑黑发从他臂弯散落，身子轻软如絮，仰了脸痴痴看他，神色恬美如在极乐之境。脸颊上如霞红晕在这一瞬美到极致，只短短一瞬，那红晕便急剧转淡转黯，变为惨败的死灰颜色。她却仍笑着，断断续续道：“你说……要娶我……我没有忘……”
“我也没有忘。”薛晋铭深深动容，目不转睛看她，喉头略微滚动。
胡梦蝶的气息渐急渐促，嘴唇颤抖，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薛晋铭目光缓缓转向念卿，在她脸上只停留了一刹，极痛楚的一刹。
他执起胡梦蝶枯瘦的手和她一绺长发，将那发丝打个旋儿，轻轻绕在她无名指上，再以另一绺发丝绕在自己无名指间。
他望了她，低低问：“做我的妻子，你愿意吗？”
胡梦蝶眼中已近熄灭的光芒骤然迸出璀璨光亮，用尽力气点了点头。
他低头，嘴唇轻轻印上她额头。
她合上眼，一丝醉人笑意永远停留在唇畔。
因染有可怕的疾病，梦蝶并未停灵，次日便落葬在薛晋铭亲自为她挑选的墓地。她与薛晋铭辈分殊隔，又是弑夫的寡妇，薛家自然不会承认这个四少奶奶。胡家早已凋零，也没有什么娘家亲眷，徐家更恨她入骨。为胡梦蝶送葬的亲友只得薛晋铭与霍沈念卿。
是日阴雨如愁丝，绵绵铺洒天地。虽然这婚姻并无法律效力，薛晋铭仍按亡妻之礼将梦蝶庄重落葬，墓碑上也明明白白刻下“薛门胡氏梦蝶之墓”和“薛晋铭立”的字样。
一束雪白野雏菊用丝带扎好，放在墓碑前。薛晋铭俯身将那丝带细心抚平，久久凝视墓碑上的那个名字，任斜雨纷飞钻入伞下，打湿他肩头，只一动不动地陪在墓前，不愿离去。身后为他撑伞的黑衣侍从低声劝慰，“薛先生请节哀……雨下得大了，请回车上吧，夫人还在等您。”
雨丝簌簌打在伞上，薛晋铭茫然回头，见身后数步之外立着黑衣黑伞的四名侍从，伞下的念卿素颜低髻，鬓佩白花，黑丝绒旗袍下摆被风微微撩起，脸上戚容更添楚楚。她迎着他落寞憔悴目光，低低叹一口气，接过侍从手中雨伞，让他们暂回车上候着。
凄清墓园里，雨打落英，她撑了伞走到他面前，为他遮去风雨。
“头发都湿了。”她目光温润，将一方白色绣边手帕递上，看他怔怔立着毫无反应，便踮了脚尖，亲手为他擦去鬓发上的雨水。他抬手覆上她手背，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 念卿没有闪避，静静看他，任他握住她的手。
什么话都是多余，四目相对之间，他的悲伤落寞她都懂，她的心疼关切他也懂。薛晋铭接过念卿手中的伞，回首看向那一座新冢，低低道：“我未曾给她半分回报，她却是待我最好的人，幼时是，如今也是。”
念卿轻轻扣住他的手，“你还有蕙殊，有许多别的朋友……”
他淡淡一笑，“还有你。”
念卿亦微笑，“是，还有我和仲亨。”
他的笑容黯了一黯，仅是微不可见的变化，转而揽过她，将伞遮在她头上，“回去吧。”涓涓雨水蜿蜒流过地面，忽来的一阵风吹得甚急，将她旗袍下摆吹起，拂过他腿侧。
眼前雾雨如烟，新柳吐绿。薛晋铭低了头，目不斜视，丝丝冷雨沾上脸颊，心中空茫茫却又似绽满莲华。只听她在身旁叹了一声，似有迟疑地问：“你，真要娶方小姐？”
他顿住脚步，略有些失神，旋即黯然一笑，“我想，梦蝶不会反对我续娶洛丽。”
念卿蹙眉不语。
薛晋铭深深看她，“你不为我欢喜吗？”
“当然不。”念卿直视他的眼，“晋铭，欠人情意，不是这样还的。”
“你有更好的法子还来我看看？”他的讥讽冲口而出。念卿脸色一变，定定望住他，眼中被触痛之色令他更觉痛楚。
“对不起。”他错开目光，神色一时惨淡。
二人都默了，相对竟无话，唯觉雨更潇潇。
“方小姐是有骨气的女子，她不需要人垂怜施舍，你若以婚姻去拯救，于她于你都是无益。”念卿缄默良久终于说出这一番话，薛晋铭默默听了，怅然一笑，“你太久没有见着她，处境是十分能改变人的，她这些年过得很不好，如今肯嫁给我也并非为着以往情分。”他低了头，平静神色中有淡淡寥落，“她有一个女儿，是私生女。”
“她的女儿……”念卿惊怔止步，“是佟孝锡的？”
“我不知道，她不肯说，只知现今养在乡下，比霍大小姐还年幼。”薛晋铭低声道，“她说她可以没有丈夫，但女儿总是需要父亲。”
念卿再也说不出话来，手中雨伞不知何时斜了，雨丝飘进来，已将他和她都淋湿了半身。
四月二十三日，霍仲亨发表漾电，为达成南北和谈统一之夙愿，重提裁军废督之议，提出：“值此艰蹇时局，外患不息，内忧未止，长哀民生之多难，苦虎狼之环伺，奈何手足相残，自毁长城基业。今唯南北重启合议，息兵止战，使我南北东西民同一心，政同一体，实现真正之共和，息纷争以致强盛。余观和议之梗，民治之害者，厥为藩镇重兵之握，把持一方政权，足以相抗中央，致令不能达，和不能至。共和制下，藩镇武力大不相宜，宜以废除为上。我辈报国之热忱，非踞督军之权位始能达也。欲全家国之责，必先牺牲个人之利，废除督军制，实为今日之要害。余在此位历十余年，自问无亏于国家，今若废督裁军，请自霍仲亨始。”
漾电一出，震动全国，内外皆惊。此前虽有孟公废督之议，却是由中央政府提出，而霍仲亨身为五省督军自请废督，其电一出，各界之震动难以言表。内阁总理洪歧凡率先表示赞同，认为霍仲亨此举深合民意。北平内阁的风向自然随之而动，各部要员纷纷表示，“当协力进行，务期民愿达成”。
二十四日，佟岑勋紧随霍仲亨之后，致电宣布支持废督。自二十六日始，北方各省军政首脑先后通电回应，纷纷表示拥戴，素来追随霍仲亨的东南各地方督军更率先表示愿以身作则，自废督军之称号。时隔多年，早已被视作空想愿望的“废督之议”一夜之间席卷全国，震惊者有之、怀疑者有之、反对者有之……但无论如何，民心向背是无法遮掩的事实——自电文通告全国之日起，北平学生率先发起游行，将“支持废督”“重开和谈”的标语传单铺满街头巷尾，有学生亢奋之下爬上四层高的银行楼顶，不顾安全地挥舞横幅，令军警不得不将他强行赶下；旋即全国学生纷起响应，废督呼声如狂潮涌起—— “霍仲亨”这三个字连同他发表的电文倡议内容，在短短数日内被中外大小报章一次次转述。
不仅如此，更有另一个令国人奔走相告的消息：
北平政府于五月一日宣布，愿意重启和谈，并委任洪总理之侄洪君祥为南北和议总代表，向南方军政府发出和谈倡议，并以霍仲亨担任南北和谈之调停人。
举国上下为之轰动。与这近乎狂热的政治呼声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南方政府罕有的沉默。在霍佟联军强大的军事威慑下，重启和谈的决议并没有遭到来自北平内阁和其他军阀的反对，却遭到南方军政府主战派系的激烈反弹。以陈久善为首的主战派系认为霍仲亨出身北洋，与北方关系根深蒂固，由他居中为介难免有偏袒北方之嫌；南方政府中主和派系却与之意见相左，认为霍帅敢为天下先，舍一己之私而全大义，论声望公正皆为最佳人选。双方针锋相对之激烈不亚于硝烟战场，南方大总统却始终未置一词，态度如山罩雾。
废督之后，以霍仲亨为首的大军阀们如何自处？是当真下野，还是另就高职——这一点，是霍仲亨在电文中也予以回避，并未明言的焦点。
清醒的时政评论报人纷纷对此提出质疑和诟病。
陈久善在南方更是唆使激进报章大肆指责霍仲亨的“废督”缺乏诚意，实则是变相的独立，利用舆论之力，将自己从割据军阀变成政府和民众认可的割据军阀，为进一步野心做准备。《光大报》主笔公开撰文讥讽：“霍仲亨最善以民意为矛，论心机城府，当世以此公为第一。”
与此同时，在北平举行的废督裁军筹商会议上，内阁阁员与各地军政代表也相争不下，为大大小小问题一次次闹得面红耳赤。一旦废督之议通过，各地将要面临数目庞大的军队裁员、编制整改、冗员安置及军饷调拨等问题。尤其各地军政散漫已久，中央权力一时之间难以到达，原先一人独裁的督军若不存在了，谁来顶替军务第一人的位置，谁又能当得起不受军队制约的最高政务长官？值此变革之际，军心如何稳定，外扰如何抵御？
这当中，牵涉的是无数个利益团体，是在向最顽固的军阀势力开刀。首先摆在众人面前的，便是废督之后的地方统辖事宜。对此，内阁阁员众说纷纭，有主张设北方联军总司令将各地军务统一管辖；有提出设军务自治委员会，仍依地方旧制；甚至有人认为只需直接改督军名衔为省长，即可实现以政治军……
黑色座车在府门前尚未停稳，侍从还来不及上前，戎装在身的霍仲亨已径自下车，将车门重重一摔，大步踏上台阶，腾腾杀气令门前卫兵连平常的“敬礼”也不敢喊出声，只屏息举枪，抬手行礼。
“一群混账！”霍仲亨随手解下元帅佩剑，掷给身后侍从，朝偏厅里匆匆迎出来的念卿嚷道，“这群酒囊饭袋太欠收拾，不骂上一顿不知道好歹，当老子是唱戏的一般糊弄！”
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他如此暴躁失态，念卿不禁失笑。正在气头上的霍仲亨是被拔了须的老虎，谁惹上去便该自认倒霉。一众仆佣侍从都躲得远远的，端茶上来的女仆小心翼翼走近，凑巧霍仲亨转身，竟吓得她一个寒噤。
“谁吃了豹子胆将你气成这样？”念卿笑着接过托盘，遣退了仆人，亲手将茶递给他。
“还不是那群酒囊饭袋。”霍仲亨怒色稍霁，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却不料将细瓷茶托咔一声崩坏，茶水溅泼他一手一袖。念卿看他狼狈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你还笑！”霍仲亨恼怒，将她一把拽入怀中，不顾她的佯嗔闪避，在她白皙如玉的颈侧恨恨啄下一吻。念卿哎呀一声挣开，抚上被他吮吻的地方，只觉微微的疼，心知必又印下瘀痕了。他侧了侧头，对她雪白肌肤上清晰的吻痕十分欣赏。
念卿啼笑皆非地瞪了他，唇如红菱似扬非扬，看在眼中令霍仲亨心里不觉怦然。她却蓦地转过身，拿手帕掩了唇，低声呛咳起来。霍仲亨一怔，揽过她身子，皱眉审视，“这是怎么了？”
“没事，早上有些着凉吧。”念卿笑笑，脸色略有些不佳。
霍仲亨抬手摸了摸她额头，眉头揪起，“你在发热？”
念卿只觉稍有些潮热，并无什么不适，便推开他的手笑道：“我又不是霖霖，你大惊小怪做什么……”她拖了他的手，不由分说拖他到偏厅，带他看那满满一屋子孩童的玩物衣裳，都是她精挑细选来的宝贝。
“这是给霖霖的小绣鞋，南边可找不到这么好的手艺，听说是以前宫里针线嬷嬷做出来的，还有这个——”念卿欣喜地翻出各样宝贝来炫耀，“我猜霖霖会喜欢这个，不过那一样也不错，她脾气像你，惯爱男孩子玩的东西……”
“念卿。”霍仲亨在身后唤她，双臂从腰间环过来，将她紧紧环住，低声歉然道，“我们回去的日子恐怕还要再延一些时候，这里有些事，我还走不开。”
念卿怔了怔，转过身来望住他。
“对不起。”霍仲亨眼中满是愧色，“霖霖的生辰，怕是赶不上了。”
念卿不说话。
“我想这丫头也不会计较。”霍仲亨放软语声，赔笑道，“她还小，往后我们有的是时间陪她玩，对吗 ……”念卿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双湖蓝锦缎的女童绣鞋，鞋尖上白绒线盘出惟妙惟肖的猫儿，分外讨喜。
“等我们回去的时候，她又该长大了，这鞋子怕也穿不上了。”念卿幽幽一笑，将小鞋子搁回原处。霍仲亨一时不知能说什么，只默然将她揽住。
“我知道废督这事很难办。”念卿抬起头来笑了一笑。
“难，相当难。”霍仲亨直言不讳承认，也只有在她面前才可尽数道出心中烦恼，“废督不成，和谈就难办。现在北边已经愿意谈，南边却仍在观望废督能否真正执行。”
“大总统必是受了陈久善的挑拨，他的个性素来优柔，对北洋派系又久存偏见……”念卿叹息，“你虽然开了废督的头，真要做起来，又岂是三两句话那么简单。这些人将事情也看得太轻易，怎能指望一朝一夕就把这件大事办好。”
“不是他们想得轻易，是根本没打算往难处想。” 霍仲亨冷冷道，“你知道这帮混账东西今日会议上提了什么建议吗？”
他将那些馊主意一一说给她听。听得设北方联军总司令统辖各地军务时，念卿只摇头叹息，这一厢情愿的想法根本不合实际；再听到有人提出设军务自治委员会时，便蹙了眉，心知这与旧日督军制并无不同，只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勾当；可最后听到竟有人说只需直接改督军名衔为省长时，饶是她如今性情已和婉许多，也禁不住恶从心头起，只想骂一声 “饭桶”！
“可不就是一群饭桶！”霍仲亨也恨得牙痒，“这帮人若是我的部下，立刻踢出去一人抽上一百鞭子再说！”
念卿笑，一面笑一面拿手帕掩了唇，又咳了几声。
霍仲亨拍抚着她后背，皱眉道：“风寒也不可大意，要让医生看看才好。”
话音未落，就听侍从在外头敬礼道：“报告！薛晋铭带了一名德国大夫前来拜访夫人。”念卿讶然，旋即想起今晨同他通过电话，原是怕他独自一人心忧，故致电问候，却被他在电话里听见她有些咳嗽……想不到这就带了大夫上门来。
“难得他有心。”霍仲亨毫无芥蒂地笑道，“正好，我早想与他会面。”
念卿淡淡而笑。这两人是早该见面了。
仲亨近日忙于要务，晋铭又伤心梦蝶之死，歉疚不已，前几日将她未嫁前住过的一处旧屋买下，要按照梦蝶幼时心愿，将那屋子改建成一处四季有花的花房……念卿未曾劝阻，任他自去忙碌，有一桩事忙着总能缓释些悲伤，多完成一桩梦蝶生前遗愿，也可令他心结稍解。

第三十记 暮云低·晓风急
一大早云低风急，到此时终于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檐下水滴如珠，溅落在房檐下的青瓷浮莲金鱼缸里，一尾锦鲤耐不住雨天气闷，啪地跃出水面，跌在门口青砖地上。女仆正为两位客人上茶，没留意这小小动静，只有薛四公子上前将那尾鱼儿捧在掌心，俯身放回鱼缸。他身旁那位高鼻金发洋人笑着说了什么，叽叽咕咕女仆听不明白。
廊下脚步声近，督军爽朗语声远远传来，“薛晋铭，你怎么挑了这样一个天气来？”薛晋铭一抬眼，见雪亮军靴踏入门来，霍仲亨戎装在身，像是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念卿施了眉黛薄妆，珍珠犀梳绾起低髻，含笑随在他身侧，一身雪青色旗袍，泠泠如水的颜色本是十分压人的，偏生被她穿来，自有一种停云敛雾的风流态度。
霍仲亨走到薛晋铭面前，直呼其名，同他半分寒暄客套也没有，“要来也不早说，害得念卿一点准备也没有。”
薛晋铭微微一笑，率先朝他伸出手去。他二人的握手短促有力，俨然有老熟人的默契。念卿从旁瞧着，不觉莞尔，“可不是，你一来就下雨，我这不贤惠的名声竟是被你带累了。”按照南方的习俗，主人家会客之日若赶在下雨天，便是这家主母不贤惠之故。
“夫人自然贤惠，我只怕督军嫌我讨厌，特地赶了这时辰来。所谓人不留客天留客，今日怎么也要在府上讨杯酒喝。”薛晋铭亦不客气，趁此将霍仲亨挤对。他携来的异邦友人含笑站在一旁，听不懂三人笑谈，一双蓝眼只惊艳地望向念卿。
薛晋铭适时为他引荐，“这位是李斯德先生。”李斯德是他给自己取的中文名，到南方游历已有数月，虽是第一次来北平，却对古老帝都景仰已久。他用生硬的英文表达对霍督军的敬意，盛赞霍夫人的美丽。看他热情有礼，念卿心存好感，却听薛晋铭介绍他是有名的胸科大夫，一时微觉意外。
“这次将李先生请来北平，本是为了梦蝶……他在这方面极有权威，只可惜我们到得太迟。”薛晋铭淡淡解释，霍仲亨闻言望向念卿，眉宇间掠过一刹那异样的阴霾，旋即平复如初，“多谢你有心，念卿正巧有些着凉，劳烦大夫看一看也好。”
念卿无奈而笑，虽觉得他二人小题大做，这番盛意却不好辜负。李斯德随身携了诊箱，提出最好到房间里去，需要贴身检查。
念卿只得笑笑，“那去楼上吧。”她温润目光从薛晋铭脸上扫过，转而望了霍仲亨，似有一丝欲言又止。
霍仲亨颔首微笑，“去吧。”
看她领了大夫往楼上去，身影消失在转梯处，霍仲亨这才看向薛晋铭，沉声问，“这是怎么回事？”薛晋铭脸色亦转肃，“她接触梦蝶多日，小心为好。”
霍仲亨浓眉揪紧，“当时医生已检查过，说她无恙。”
“我听李斯德说，这病过了人不见得立时能显现，每人体质不同，有的快有的慢。”薛晋铭语声有些发涩，怔了一刻，勉强笑道，“我向来多事，你不要见怪，总之让医生瞧瞧总没坏处。”霍仲亨没有说话，目光定定望向楼梯处，良久才沉声道，“多谢。”
两人一时都沉默了。檐下雨水如注，庭中花树摇曳，风里携来青苔香气。
薛晋铭端起茶来浅抿一口，“贡茶？”
霍仲亨一笑，“万寿龙团。”
“难怪。”薛晋铭亦笑，“眼下等闲已喝不到上好滇茶，川滇盐茶之路垄断至今，但愿督军此次废督功成，也让我等早日喝上好茶。”
“川滇这头向来偏安，自成一系，惯会见风使舵。”霍仲亨不以为意，摆摆手道，“但此次废督，最不情愿便是这些个人。明里不敢叫嚣，暗中阳奉阴违。”
薛晋铭笑道：“你废掉的是他们手中的真金白银，一旦不在其位，这些人操纵不得权柄，所把持的烟土、黄金、盐茶等买卖，少了哪一单不是剜他的心肝？”见霍仲亨沉吟不答，他垂下目光，以茶盖专注拂去浮叶，淡淡道，“逼得太狠，狗也要跳墙，总得给人留条活路。”这话说到霍仲亨心坎上，正是他近日踌躇难以决断的关键。
废督的决议一下，便是劲弩离弦，再不能收回。若遇阻抗，只得强力执行，否则内阁威望何存，往后号召力何在。一旦因此激起兵事，却又与废督初衷相违，自是下下策。但若此时从权妥协，不从根基上彻底废督，民众舆论必定失望，对和谈与新宪的信心也会受到影响。日后再要削弱藩镇武力，只怕又需大动干戈。照霍仲亨一贯的手段，打蛇打七寸，既要动手便不会再留退路。但毕其功于一役，终究是不合实际的空想。
“你这话，道理是不错。”霍仲亨犀利目光落在薛晋铭脸上，缓声道，“依你看来，此事以缓行为宜了？”薛晋铭并不即时回答，那双总带着三分笑意的凤眼，悠然看向门口雨滴溅落的金鱼缸，“督军可曾听闻过一则烹菜的法门，叫作慢火煎活鱼，温水煮青蛙？”
霍仲亨一怔，旋即哈哈大笑。似乎觉得这句话实在有趣，他足足笑了半晌，才扬了扬眉道：“这倒是你薛四少的手段！”
“过奖。”薛晋铭笑得谦和温雅。单看这谦谦君子模样，谁又想得到他曾是辣手闻名，行事不择手段的那个警备厅长；谁想得到他镇暴缉凶，手上也曾人命累累。霍仲亨若有所思地看着此人，目光不觉微睐如鹰。
“此番南方的事，我欠你一个人情。”霍仲亨敛了笑容，抽出一支雪茄，将烟盒抛给薛晋铭。
“原是我欠你人情在先。”薛晋铭随意一笑。
说远些，当年只身南下，若没有念卿暗中相护，以霍夫人的身份为他里外照应，单凭他赤手空拳也没那么容易打下今日局面；说近些，在军火上头若非他走的是霍仲亨的门路，又岂能无往而不利，令黑白两道都甘愿买账。
“那是另一码事。”霍仲亨摆手，青烟袅绕指间，如拨云推雾，“几年前南方就有心招揽你，以你的才干，自不会久居人下。但我听说，你答应为南方督办军务，领了个副督察的虚衔，却不肯接受实职，这又是为何？”
薛晋铭略一沉默，“仕途沉浮，如同船行水上，不如踏在陆地上实在。”
霍仲亨抬了抬眉，并不反驳。
“发展军工实业是我真正心愿，回南方就职只是暂缓之策，我终归要走回自己的路。”薛晋铭淡淡而笑，转开了话锋，“督军，你可知我唯独佩服你哪一点？”
“不知道。”霍仲亨皱眉，答得干脆。
“你能知难而上，以一己之力改造时世，不像大多数人，终需改变自己以适应世事。”薛晋铭目光平静，显出历经磨砺方有的从容，“我曾以为，需达成你这番功业才算抱负得展，但其实你我各有所长，本是不一样的人，你善治军，我善谋商，我实在无需以你为标榜。”
医生戴上听诊器，一端小圆筒贴紧夫人后背，示意她深呼吸。医生的蓝眼一眨不眨，凝神细辨认，复又示意她轻轻咳嗽。夫人试着咳了两声，却当真惹起一阵呛咳，抚胸咳了良久才平息下来。医生听着她咳嗽的声音，眉头越发皱紧，听了良久仍是一言不发。
女仆在旁看着，见夫人目光低垂，气息微微的样子，那脸颊耳后的肌肤白皙，莹莹肤光透出一抹嫣红。医生检查得十分细致，最后又取了涂片小心翼翼保存起来，放入诊箱。
“我的状况是不是不太好？”念卿噙着微笑，用英语问大夫，语声十分平静。李斯德大夫看着她，碧蓝的眼里似乎有些起伏，笑容谨慎，“不要担心，我现在还不能下结论，要看涂片检验结果。”念卿点点头，没有言语，静看他收拾诊具。
看他一样样的收拾好，女仆欲上前帮忙，却听夫人忽而幽幽开口，“你再检查一次好吗？”李斯德有些错愕，见她已站起身，手抚了身上旗袍盘扣，轻声道，“或许有衣服料子隔着，听得不仔细，要不褪了衣裳再听一听？”
她眼里楚楚的，有一丝极力压抑的慌乱，和企盼万幸的希翼。李斯德点了点头。夫人转进内室，让女仆替她解开旗袍，拿一条披肩搭在身上，露出凝脂似的后背。女仆又仔细看了看帘子，这才请医生进来。
方才的检查步骤又重复了一遍，夫人配合得顺从仔细。
“好了。”大夫再一次收起诊具，嘱咐了几句饮食休息上的要紧事，请她不必担忧。
女仆将大夫送出房间。摸着一粒粒盘扣，念卿缓缓将衣裳穿上，细滑凉软的旗袍料子从指间掠过，指尖上凉丝丝的触感直抵心尖。发髻被衣扣一带，略有些松了，念卿走到妆台前，将长发放下梳理，重新绾起。镜中的自己，唇色鲜艳，鬓发乌黑，犹是一个女人如花盛绽、如月满盈的年岁。
胸中又是一阵窒闷，呛咳冲到唇间，念卿发了狠地将唇咬住，强令自己将咳嗽忍回……血色涌上来，脸颊耳后陡然升起异样嫣红，鼻尖额际密密布上汗珠。
“夫人！”女仆进来见她这个样子，慌忙上前拍抚她后背，她却一伸手推开，别过脸去淡淡说了声，“离我远些。”女仆以为自己做错什么惹她不悦，惴惴低头退到一旁，不敢出声。过了半晌，夫人似乎喘过气来，低声道，“去告诉督军，说我有些困，想睡一会儿，就不下去了。”女仆应了，转身走到门口，却听夫人又叫住，“等等！”她以手抚额，怔怔地出了会儿神，扶桌站起来，“算了。”说着理一理鬓发，脸上神采似又回来几分，徐步走出房间，一步步走下楼去。
底下督军与两位客人正在说着什么，见她下来，一齐住了口。
“念卿。”督军起身唤她名字，上前扶了她，“大夫说你风寒有些重，我看你就回去歇着，不用陪我们吃吃喝喝了。”他紧紧扶着她手臂，将她握得很紧，目光须臾不离她的脸，语声却是轻松的。
“我没事。”念卿笑一笑，看向他身后的薛晋铭，带几分俏皮的笑意，“你带来的这位大夫真是仔细，瞧个风寒也如临大敌一般，倒教我心虚起来。”薛晋铭看着她，目光如他唇角笑意一般柔和，“德国人做事向来这样，你不要多心，没有事的。”
李斯德与公使馆的友人另有要事相约，当即告辞，由督军府的车子送出去。三个人的午宴从简，上的都是家常菜，厨子的手艺却是极好。霍薛二人也不再议论政事，席间只说起北平旧事，坊间轶闻，两人竟有许多共识。薛晋铭善谈，言辞风趣幽默，连霍仲亨也一反往日威严，频频妙语，引念卿莞尔不已。
席间谈笑风生，宾主俱欢颜。隔着一个桌子，念卿不经意抬眼，触上对面薛晋铭的目光。他在看她，虽只一瞬，那目光却惊电似的撞进她眼里，熟悉得怕人。是什么时候见过他这样的目光，什么时候……念卿心底茫茫的，蓦然浮起当年的一幕……那时他拘禁了她，赢得同她的赌约，在竹廊中与她举杯相庆。她恨恨将一杯酒泼了他满脸，他将桌上杯盏全都扫落在地，将她推倒在狼藉的桌台，凶戾的吻落下，吻在她脖子上，仿佛要吸尽她的血才罢休。她不挣扎，冷冷地看着，没有活气的眼睛直看着他。于是，他停下，也定定地看她，就像现在，也就是这样的目光……一般的凄楚，一般的惶惑。他同仲亨说着话，似乎并未觉察，笑谈间不经意地看过来，蓦地问她：“对了，霍大小姐的生辰快要到了吧？”
念卿微怔，“是。”
薛晋铭笑着叹口气，“霍小姐都快三岁了，我还无福得见。”
霍仲亨一笑，接过话道：“小毛孩子都差不多，只不过我这一个尤其顽劣罢了。”
“那必定是像你。”薛晋铭了然而笑。
“不单像，也是他给宠的。”念卿笑嗔，言及女儿，眼中有细细柔柔光彩，“你可曾见过谁家小孩枕一头豹子睡觉？”
“豹子？”薛晋铭失惊，“活的豹子？”
“活的，这么大一头，叫墨墨！”念卿笑着张开双臂，比了个大大的样子，有几分孩子气的炫耀，“还没有霖霖的时候，我们就养着了，从小狗那么一丁点儿大，足足养到现在，连他都拖不动呢！霖霖刚会走路的时候，墨墨就在一旁跟着；霖霖要睡觉，它便趴在身边守着，有时霖霖爱拿它当枕头，搂着它脖子睡。”
薛晋铭听得瞠目无言，怔了半晌才喃喃问：“它不咬孩子吗？”
“怎么会，墨墨是姐姐呢，它比霖霖还要听话。”念卿一脸骄傲，似乎觉得他的疑问十分好笑，说着扭头望向霍仲亨，明眸闪闪，似寻求他认同一般。薛晋铭看着眼前孩子气的念卿，看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她。
霍仲亨却见惯不惊地微笑，用哄孩子的声气说，“对对。”说罢转头对薛晋铭故作悄声道，“她是将墨墨当作另一个女儿看待的……她惯爱这些，我家园子里猫狗鸟雀不知道收罗了多少，多亏我有先见之明，选的地方足够大。”
念卿眉眼弯弯，笑而不语。
“报告！”门外一声禀报，令她笑容敛去，眉心蹙起一丝不悦。明知道督军与夫人在宴客，若非十分紧要的事，侍从也不会冒冒失失来打扰。
霍仲亨皱眉接过侍从呈来的函件，只略略扫了一眼，脸上神色已凝重，当即便吩咐备车去总理府。这顿饭自然吃不下去，霍仲亨也不同薛晋铭讲什么虚礼客套，匆匆道了抱歉，吩咐念卿好好款待，改日再向四少赔罪。看他匆匆离去，靴声渐远，念卿目光犹望着门外，半晌没有出声。
檐下风起，吹得垂帘簌簌。薛晋铭出神地看着她侧影，却听她低低叹了口气。
“晋铭，我真害怕。”
“你怕什么？”
“废督这件事，我总觉得会有极大的麻烦，会很不妙……”念卿回过身，幽幽看他，眸中流露无助，“我说不出哪里不好，也不能不赞同，可是每每想起来，总叫人心神不宁。”
“你的担忧同督军说过吗？”薛晋铭凝望她。
念卿摇头。桌上菜也渐凉，薛晋铭看了庭外摇曳的花树，对她微微一笑，“出去走走，屋子里太闷了。”他取了她搭在椅背的披肩，替她搭在身上。二人缓步走在园子里，碧树掩映，繁花正茂。
“我明白你的思虑，你担心督军成为众矢之的，反伤自身。”薛晋铭缓缓道，“是以，方才我也向他进言，请他在废督之事上缓进徐行，多留一些余地。”
“他要听得进去才好。”念卿叹息，还欲再说什么，却蓦地转身，掩唇呛咳起来。
“念卿！”薛晋铭忙将她扶住。
她抽身退开，离他远远的，“别……别靠近我。”
薛晋铭怔住，望了她，轻轻开口，“你是有福的人，上天如此眷顾你，不会让你有事。”
念卿抬眸看他，渐止住咳嗽，目光盈盈如水。他身后花树被风吹动，落英点点拂过肩头，将他眉梢眼底都染上温柔。
“你知道吗，我总以为能比他做得好，能给你千百倍眷顾宠爱，令你无忧无虑……可我又一厢情愿了，你虽有你的负累，却是心甘情愿。”他伸出手，替她牵起滑下肩头的披肩，“总是亲眼见着我才相信，你只在他身旁才会那样地笑……念卿，你这样好，谁忍辜负，上苍也必会一直眷顾你。”
霍仲亨夜深才回来，脸有倦色，一进门见念卿倚了沙发，还在灯下等着。他怫然便有怒色，正要开口数落，却见她微垂着脸，以手支颐，分明已在灯下睡着了。桌上搁着两粒医生给的药片，杯里水还温着。
霍仲亨轻轻将她抱回床上，“念卿，醒醒，吃了药再睡。”
她蒙眬睁眼，似乎困极了，看到是他，便心满意足地唔了一声，蜷起身子又要睡过去。他忙拿过水杯，将药片送入她唇间，“乖一些，快把药吃了。”她顺从地吞下药，眼睛也没睁，伏在他怀中沉沉睡去。许久不曾见她如此疲倦贪睡，霍仲亨深深看她，小心翼翼放她在枕上，牵过被子给她盖好。
更深，夜浓，人静。就这样静静看着灯下沉睡的她，仿佛已是世间至乐。霍仲亨俯身吻了她脸颊，关了灯，悄然退出门外。
春夜静谧，天气还仍凉爽，却不知为何总有些潮热。念卿朦胧里辗转，觉出身上有汗，潮潮得黏着肌肤，鬓发也汗湿。她醒来，下意识伸手，发觉枕畔空空无人。
“仲亨？”念卿一惊而起，开了灯，见床头搭着他的衣服，人却不见踪影。
念卿披衣而起，悄然穿过走廊，见书房里亮着灯，却也无人。只有书房通向庭中的门半敞着，窗纱随风微动。念卿走进去，瞧见他独自一人立在帘前廊下，身影萧索，闷闷抽烟。
他听见她脚步声，回头看了她，无奈道：“你还是起来了。”念卿淡淡地笑，倚在门上看他，并不过去。
他朝她伸过手，“过来。”
她仿若没听见，只望着他，轻声道：“不要烦，事情总是可以解决的，你不要先累垮了自己才好。”
他点头笑笑，朝她走来。
“我有些困，先回房了，你也早些睡。” 她退后两步，不待他过来便退到书桌后，低头回避他的目光，“这几日我不太舒服，想一个人睡，你……你就在书房睡吧。”
霍仲亨脸色微变，定定看她。
念卿转身，却听见身后传来他冷冷语声，“你给我过来！”
她站定不动，冷不丁被他从身后拥紧，那坚实臂膀将她勒得几乎喘不过气。
“仲亨，不可以……”念卿喘息挣扎，极力想将他推开。
他圈牢她身子，低头吻住她肩颈，吻在锁骨起伏的那一点微凹处。
“没什么不可以！”霍仲亨语声蕴有怒意，“我要你好起来，你就乖乖给我好起来，不准再说这种话！”温热水滴落在他手背，她无声落泪，终于静了下来，不再挣扎，无助地倚在他胸前。他抚着她头发，轻声道，“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第三十一记 人北望·雁南归
四月廿七日，内阁突然下令撤去东北靳义明、吴云鹏二人军职，急调佟岑勋部回师进驻，撤换相关将领二十九人，并以渎职滋事罪名将其中一十七人逮捕，移交军事法庭裁处。靳、吴二人意欲在日本支持下起兵宣布独立，反对废督，却被这一击打得措手不及，只得仓皇往山东逃窜。途中遭遇霍仲亨部截击，被打得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此次亲自率部截击的正是少帅霍子谦。靳义明兵败被俘虏，吴云鹏则抛下亲族部属，只身逃往日本避难。
五月五日，霍仲亨宣布所辖五省废除督军一职，将全省军政划为九个卫戍区；自任卫戍总司令统一管束地方；成立军务善后处，解决裁军善后等相关要务，并亲任军务善后督办；各部属将领暂居原职，以稳定军心为首要。随后他又宣布新的电令，限各卫戍区长官六个月筹办裁军善后方案，酌定消纳方法，以为士兵异日谋生之计。其余各军饷及军事项经费，仍在税项下支取；各地军法暂依旧制，俟联合政府成立，再依新宪为准。自废督日始，军费较前有减无增。
五月七日，内阁颁布废督令，北方各藩镇即日改制。电令一出，举国震动，舆论大哗。
巨变来得比预期中更快更迅猛，辗转呼吁多年的废督之声不再是空谈。五月九日，南方军政府临时大总统兼三军大元帅公开致电霍仲亨：“废督之举利在千秋，唯牺牲个人权利以致国者，君实为当世第一人。愚诚叹哉！”
至此，废督之议终成定局。
在中国大地上叱咤风云多年的“督军”，似乎一夜之间便要退出历史舞台，成为过往烟云。然而，南方第一大报章率先在次日打出巨大醒目标题：“欺世盗名，玩弄民意，废督空谈终成笑柄”——报人撰文直指霍仲亨玩弄权柄，欺世盗名，假借废督抬升个人声望，却毫无实际诚意，所谓废督不过是一次独裁戏法。按电令中所言，重新划定卫戍区之后，总司令仍由原先的督军担当，包括军务善后督办也是督军亲任。幕前幕后权力仍抓在他一人手里，各级军官基本也没有变迁，若用一句话以蔽之，那就是：除了督军变成将军，其余该怎样还是怎样。至于六个月为期的裁军缩银，此时看来，也是一纸空谈，遥遥无期！虽也有报章指出，废督是长远之事，应循序渐进，从上至下逐层推行，有霍仲亨以身作则已是了不起的开端，在动荡现状下，暂不放权是稳定军心的必然之举云云……但这种声音，比起铺天盖地的非难质疑，实在太过轻微，远不足以消弭世人的失望愤怒。
所谓“三人成虎，积毁销骨”，国人向来善疑，有好事不见得肯一呼百应，有坏事则必定蜂拥而上。如是一夜之间，霍仲亨从众望所归，变成众矢之的。
将军府一墙之内，鲜花着锦，芳菲正盛，满目春光绚烂夺人，分毫不受外间风雨人言影响。进进出出的仆从丫鬟忙碌不休，楼上走道里已堆满大大小小行李箱子，管家仍在指挥着下人将更多物件收拾装箱。
后院里浓荫浅碧，花树掩映，却是一派宁静。仆佣远远候在廊内，进出端茶送水也小心放轻了脚步，唯恐惊扰了午后清幽。茵茵浅草铺满庭中，海棠树下悬着秋千架，缠绕在架上的花藤须蔓袅袅，随风而颤。秋千架下设了青藤贵妃榻和一把西式长椅。穿淡青衫子，垂着两条粗黑发辫的丫鬟将一盏刚沏好的万寿龙团轻轻搁在四少手边藤几，朝他低低一笑。这是他偏好的茶，每日登门必喝。这阵子他每日都来，将军和夫人早已将他视作自家人，无需讲究繁冗礼数。
青藤贵妃榻上的夫人斜倚锦靠，拢着面纱，拿绢扇遮了半脸，与四少离得有些远。李斯德医生戴着听筒凝神在她背上听了半晌，微笑点头，又从诊箱里取出注射针和药水。女仆从旁看着那长长的针头，不觉瑟缩，夫人却已习惯了，顺从地伸出手臂，任女仆帮她挽起袖子。
她越发瘦了，白皙如雪的肌肤下，淡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针头扎进去，薛晋铭眉头也随之一紧。医生转头用德语和他说了什么，他目光便是一亮，熠熠如星子，“看来这静息疗法还真有用，医生说你状况不错，至少没再加重。”
念卿微微一笑。薛晋铭欣然道，“等送你回到家中就更好了，海边空气洁净，气候温暖，最宜休养。”
“晋铭，这真的不必。”念卿无奈而笑，虽不指望能在这件事上说服他，却仍想劝上一劝，“你既已经接受南方的军职，还是早些过去就任为好。我又不是没人护送，这路上医生仆佣还少得了吗，哪里需得你再专程送一趟？”
薛晋铭打断她的话，“没错，你有的是侍从前呼后拥，但朋友，只得我一个。”
念卿无话可驳，默了片刻，轻叹道：“你又这样不顾轻重。”
他深深看着她，“没有什么能比你重要。”
“傻话，你当然有更要紧的事，你的理想抱负，这些难道不重要吗？”念卿蹙起眉头，似乎真有些生气了。她为他着想，他自然是懂的，于是也不分辨，只淡淡地笑，“等将军在北平的要务了结，赶回你身边，我自然就会离开……况且他不是应诺在霖霖生辰之前赶回吗，短短时日耽搁不了什么，你放心。”
念卿叹息，“可是晋铭，你这样做，有没有想过方小姐的处境？”薛晋铭脸色一黯。
她却止住语声，没有再说下去。薛晋铭抬眼看去，却见是霍仲亨回来了，正大步从廊内而来。身后还跟着侍从，一面走一面向他请示着什么，霍仲亨脸色阴沉，在不远处立住脚，回身厉声呵斥那侍从，“这还有什么可斟酌，该毙就毙，军纪国法是用来讨价还价的？”
侍从噤若寒蝉地退下。
念卿从榻上起身探问，“这又是做什么，一回来就杀气腾腾。” 霍仲亨回身，见她微扬了脸，风吹起面纱，鬓发肩头都沾上细碎落英。
“没什么，小事一桩。”霍仲亨笑了笑，迎着她执意追问的目光，只得回答，“刚处决了靳义明。”
薛晋铭闻言一惊，念卿也微微变了脸色，“靳义明是佟帅的部属……”
霍仲亨抬了抬眉，倨傲尽显，“那又怎样，姓靳的带头抵抗废督，兴兵独立，我就是要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你嫌到处树敌还不够多吗？”念卿怔了半晌才说得出话来。
“我对这帮人已足够客气！”霍仲亨原本就阴沉的脸色越发铁青。当日一纸急电打断了府中午宴，传来靳义明与吴云鹏等人图谋独立，反对废督的消息。这个变故令霍仲亨不得不重新衡量局势利弊，虽然以他不甘妥协的个性，宁愿付出重大代价，也要将“腐肉”一刀剜尽。然而，内外交困的局势与军中人心的浮动，迫使他正视念卿的担忧，与薛晋铭提出的缓行建议，最终妥协于现实，颁布了令舆论大失所望的废督令。
比起外头的骂声一片，更大的煎熬来自内心。他恰恰是比任何人都更不愿看到这妥协的后果，却又不得不做出妥协的决定。
“这一次，我是真的将自己推上国之罪人的刑台了。”发出电令的前一晚，他向她说出这句话，明知不可为，亦为之。
这世上，唯有她明白他的苦楚。但她宁愿看到这个结果，哪怕是妥协，哪怕是不甘。废督令得以颁行，他在北平的政务也暂告段落，得以返回南方整饬裁军善后事宜。眼下还遗留着一些繁琐政务，需耽误些时候，子谦也还没有回来。她一心等着他忙完这些事，一同回去，可是他等不及，一刻也不愿耽误，只想尽早将她送回温暖的南方。
不是他不能等，是她的身体不能等。这个病，来得措手不及，仿若一夜之间将他和她头顶晴空遮满乌云。霍仲亨不愿再多谈论政事，转向一旁的医生，淡淡岔开话题，“今天怎么样？”他握了念卿的手，“大夫检查后怎么说？”
“很好，有好转。”薛晋铭笑着替医生回答。
霍仲亨喜上眉梢，连声道：“你看，我就说没什么大不了，这点小病算得什么，等回去好好养一阵子，不又活蹦乱跳才怪！”念卿被他的话逗得笑出声，不留神呛了风，又是一阵咳。
薛晋铭忙要去拍她后背，却几乎与霍仲亨同时伸出手。霍仲亨的目光投过来，与他交汇，二人心照不宣，眼中俱有忧色。医生已证实念卿被梦蝶过上了肺结核。
迄今仍没有任何药物或手术能有绝对把握治愈这病症，在贫苦民间，染上痨病便意味着一只脚已踏入鬼门关。纵然是豪门富家，也有许多人因这个病无可救药。能在这个病里存活下来的人，并非没有，只有少之又少。一半赖于药石见效，一半赖于自身生命力的顽强。所幸念卿的病发现得早，并未如梦蝶一般病入膏肓，大夫给她的方子见效也极快。她是从鬼门关里一次次闯过来的人，幼年挨过了肆虐贫民区的伤寒和疟疾，又逃脱了狱中绞刑和饥寒，再从复辟者与日本人的魔手中逃生，复又躲过刺杀遇袭；即便父亲早亡、母亲惨死，连她全心呵护的妹妹也遭遇那样的不幸……唯有她依然不折不挠立于他的身侧。
当年族公极力劝他休弃这个女子，曾搬出命数之说，称她命格刚硬，有克亲之虞。霍仲亨从来不信鬼神命数这些虚妄之谈，直到如今方肯相信，也宁愿相信，只愿她当真命格刚硬，能克制一切灾劫，纵然将这灾劫应在他的身上也好。
“李大夫这静息疗法，听着玄乎，看来倒是真有效！北边气候不好，这时节又多柳絮，对你养病不宜。这两天你就尽快启程，早点回去休养，也好早日好起来。”霍仲亨看着她，似乎急不可待，恨不得立刻将她送回千里之外的家中，只是手心里却将她的手攥得极紧极紧。
正值废督引起轩然大波，南北和谈风云变幻之际，一向备受瞩目的霍夫人却突然离开北平，只身返回南方。这一异动，引起外间诸多揣测，霍仲亨与南方的微妙关系再次成为局势焦点。霍夫人启程当日，中外记者早早守候在车站，将去路围了个水泄不通，然而，直等到晌午也不见动静，原来早在前一晚，霍夫人携友人、侍从已悄然离开北平，一早从码头乘船离去。
船头风势劲急，清晨的风捎来潮湿雨意，海天处层云铺展，由鱼白至浅灰，仿佛是淡墨在天边匀匀染出。海风吹得面纱飞扬，发丝缭绕，念卿站在甲板栏杆后，眺望远处雨云，良久怔怔出神。
“要下雨了。”身后脚步声近，他来到身旁，静静陪她看那海天相接处一只海鸟翩然掠过。
念卿并未回头，默了片刻，淡淡说：“你走的那日，也在下雨。”
薛晋铭沉默。恍惚里今夕何夕，那一天，码头雾雨迷离，她远远目送他孑然远去……转眼三四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也不过一千多个日夜，兜来转去似乎一切都已改变，可他和她竟还能站在一起，同看海天渺渺。那些悲酸辛苦的记忆，在这一刻如怒潮冲上岸边，渐平渐缓，终化作无声无息的泡沫，远远荡开在一望无际的海岸。余下的，唯有宁静与释然。假使这船再也不停，就这样行驶下去，在无边无涯的海上永久漂荡，那会是梦中的极乐。
“中午停靠安平港，再乘车绕过省城，傍晚之前就能抵达。”他淡淡一笑，转开了话头，“这样虽费些周折，总好过一路滋扰。”
霍夫人今日抵达的消息早已传开，码头上少不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记者。正值风头浪尖的时候，她患病的消息不愿被外界得知，以免另生枝节。霍仲亨将她托付给他，他不辞千里护送她返家，如同上一次舍生冒死将她送回霍仲亨的身边。这是两个男人之间的信任与尊重，亦是他与她之间超越俗念的友谊。
这一路，从北而南，在船上共度的时日也漫长也短暂。隔了诸多侍从、医护，真正单独相待的时候并不多。但他每日都能陪着她，能同她在甲板上散步，各自沐着阳光海风看书，偶尔说说笑话；他指给她看鱼跃鸥翔，看晚霞朝日；兴致好时，她低声哼唱婉转的歌谣，用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夜里苏醒的“中国夜莺”，歌声在宁静的海面飘散，如同浪涛声里海妖的低吟。
“晋铭。”她开口唤他名字。他静静等她说话，等了良久，耳边只有海风吹过的声音，交织浪涛起伏的旋律。
“谢谢。”她半垂眼帘，并不侧首看他，低低的一声，以从未有过的郑重态度道出。
薛晋铭良久不能出声，伫立在风中，仿佛神思已被风吹散。终究不知是从哪儿找回来的声音，涩哑低迷，他喃喃地答：“这两个字且留着吧，往后你要说的时候还多。”
念卿一笑，转头掩唇，再一次剧烈呛咳。他慌忙去扶，她却猝然转身，扶了栏杆快步往舱室里去。船身在海风里微晃，她一个踉跄，跪倒在甲板上。身后一双手伸来，及时将她挽住，二话不说将她横抱起来。他的臂弯坚实有力，衬衣下透出暖暖体温，心跳的声音比她更急更促。
薛晋铭大步奔回舱室，连声急唤大夫。随行的李斯德大夫赶来，她已咳得几乎窒息，直至注射了针剂，方才渐趋平缓。
药力令她沉沉昏睡过去。留下两名女看护陪伴在床边，大夫与薛晋铭退出舱室，沉默走向船尾甲板。
“目前在手术处理方面，只有肺部压缩被证实是确切有效的手段，危险性也很高，大多数人不愿意冒险尝试人工气胸疗法。”李斯德点燃烟斗，一边走一边沉吟道，“照霍夫人现在的情况看，保守的静息疗法只能延缓病情恶化，一天天拖下去，治愈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这个方法假使失败，会怎么样？”薛晋铭沉声问。
李斯德沉默片刻，“霍夫人说，她乐于挑战危险。”
薛晋铭一惊驻足，“你将这想法告诉她了？”
“她作为病人，有权利知道一切。”李斯德扬了扬眉，深蓝眼睛里透出德国人固有的坚持。
等候在码头的黑色车队一早摘去了车牌，随行侍从皆着便服，饶是如此仍被无孔不入的新闻记者尾随发现。戴了面纱的霍夫人，身在仆从簇拥之中，远远看去依然醒目。她被仆从搀扶走出舷梯，身形更加清瘦，步履间显得憔悴。有眼尖的记者骤然发现，陪伴在霍夫人身旁的友人竟是薛四公子，旋即相机咔嚓，拍下了薛四公子搀扶她上车的一幕。只见前后各两部车子开道护卫，霍夫人与薛四公子同乘中间一部车扬尘而去……翌日报章铺天盖地俱是这暧昧香艳的消息。
终究还是回来了。五月熏风拂暖，车子飞驰在傍山临海的路上，昔日熟悉景致一一掠过眼前。
薛晋铭凝望车窗外，一时有些恍惚。入目绿荫葱茏，各色繁花开满山壁道旁，一路上烈烈夺目的木棉树，仿佛团团火焰绽在枝头。此间的木棉比南国开得要迟，每当看见南国的木棉，他总想起她……身旁念卿已沉沉睡着，疲惫地靠了椅背，苍白脸颊透出病后潮红。蜿蜒道路盘山而上，直抵山顶，那临海而筑的豪宅隐现于绿荫之间，屋顶白石雕花已隐约可见。那便是传闻中的“茗谷”——当年大督军霍仲亨一掷千金，买下海滨半山风景绝伦之处，聘请名师张孝华设计修筑了此处别墅，送给新婚夫人作为结婚礼物。
“到家了。”念卿不知什么时候已醒来，转头对他柔柔地笑，“晋铭，这里便是我家。”
薛晋铭扶她下来，她欣喜地指给他看那一丛丛雪团似的白茶花，喃喃道，“我以为今年花期已过，再也见不着这些花开了……”
他扶着她臂膀的手，蓦然一紧，脱口道：“胡说。”
她淡淡一笑，仰首深嗅风中芬芳，“仲亨给这里取名茗谷，谷，有归隐林泉之寄寓。”
“茗，则取自白茶花的别名玉茗。”他接过她的话，微微笑道，“我也爱这花，还曾想，日后我若能有一个女儿，便也取玉茗为名。”
他与她四目相对，各自眼中笑意深浅，浮沉心绪却无痕可寻。白茶花期已将尽，莹白细碎的花瓣随风吹落，扬扬洒洒，铺散在门前一小段青石阶上，风里芬芳远送，远处木棉摇曳一树红焰，天际流云无声。
侍从仆佣远远迎出门来，从大门一直站到台阶下。
“妈妈——”脆嫩的童声骤然传来，念卿一震，抬头看向大门，忙叫人近前拦住。然而冷不丁侧面围栏上，一个小小的红色身影突然翻上墙头，手舞足蹈地就要扑向念卿。
女仆惊慌的叫声随之响起，“霖霖小姐，快下来！”
“拦住她！”念卿的惊叫声里，薛晋铭箭步上去，捉住那红衣小女孩的胳膊，如拎一只张牙舞爪的野猫，在她稚嫩愤怒的尖叫声里，将她从那一人多高的墙头拎下。
“坏人！坏人！”霖霖发辫松脱，长发乱如蓬草，身上脸上都蹭满墙上灰泥。薛晋铭刚要松手放她到地面，她扭头一口咬在他手背，手里拿着个小小的木削手枪不由分说照他打去。左右仆佣慌忙上前帮忙，左一个大小姐，右一个小祖宗的央告，可霖霖咬住薛晋铭的手背就是不松口。蓦听得夫人唤了声“霖霖”，余下的声音却被一阵咳嗽掩盖。霖霖一呆，抬眼见到母亲被人扶着，拿手绢掩了口，只是咳，咳得像要喘不过气来。
“妈妈！”霖霖终于松开薛晋铭的手，无视那渗出血丝的细小牙印，只顾挣扎着扑向念卿。念卿慌忙退后数步，冷下脸来，弱声道：“说过不许爬树翻墙，为什么又不乖？”
霖霖大声委屈道：“是夏姐姐不许霖霖来，霖霖有乖的！”念卿看向她身后，这才发现一直陪着霖霖的并不是保姆萍姐，而是四莲。
四莲一身白衫蓝裙，发辫剪短，俏皮地束起，额前略微烫了一点卷发，整个儿便焕然一新，浑然脱去了小城姑娘的拘谨，俨然一个文静清秀的新式女学生。见霍夫人这样看她，四莲早已羞红了脸，低头怯怯唤一声，“夫人。”
念卿微笑点头，却顾不上同她问候，霖霖已不高兴地闹起来，扭着身子定要扑向母亲身边。看着她急出汗的小脸，念卿心头一酸，眼眶也微微红了。薛晋铭看她面有不忍，唯恐她一时心软去抱孩子，忙一手揽了她，示意四莲抱走霖霖。四莲方一挨到霖霖，小姑娘就恼怒起来，张口作势又要咬人。念卿将脸色一沉，对霖霖硬声说：“你不乖，这个脏样子还咬人，妈妈不想抱你！”
听得她这样说，霖霖呆了，摸摸自己一脸泥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渐渐浮上泪水。四莲俯身来抱她，她将脚一跺，扭头转身就跑，一溜烟跑进大门不见人影。

第三十二记 心上伤·袖底血
入暮天色很快转暗，余晖照进长窗，将镜前念卿周身染上淡淡金辉，也衬得她肤色更显苍白。家中女佣萍姐只能远远站在门口，看着看护、女仆帮夫人换了衣服，却连走进屋里帮她理一理头发也不能。夫人转过身，对她一笑，“去请薛先生和四莲小姐下楼吃饭，把大小姐也一并带下去。”
“那夫人您呢？”萍姐脱口问道。
夫人垂下目光，“从今日起，我都在房间里用餐，我的用具也和所有人隔开。”
萍姐心酸难过，忍不住踏前一步，“可是夫人——”
“你别进来。”夫人抬手一挡，蹙眉道，“你要照顾霖霖，小孩子是最容易被染上病的，往后你也不要踏进我的屋子。”
“是。”萍姐眼里涌上泪水，低了头，一言不发退出门去。
“等等。”夫人复又将她叫住，想说什么却又迟疑，默了半晌低低开口，“她，这些日子怎么样？”
虽只一个她字，萍姐自然明白说的是谁。
“还好，一直吃着药，身子也康健。大夫说念乔小姐情绪安稳，可以让她偶尔出来走动，也见一见家里人，理当有好处。”萍姐又低声道，“前阵子少爷回家，还带着夏小姐，我便没敢让人陪念乔小姐出来散步，怕被他瞧见……”
夫人脸色微变，“少爷问起过这事吗？”
萍姐忙道：“问起过一回，我照夫人的吩咐，只说念乔小姐早就回乡下去了，少爷便没有再问。”夫人微微点头，似有些疲惫，抚胸缓缓坐回椅中，“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回头你领两天假，去省城看看女儿……凌儿念书还乖吗？”萍姐噙了泪谢过夫人，连声说凌儿能有今日，全靠夫人眷顾。
夫人笑笑，让她自去照顾大小姐。然而萍姐退出去片刻，又急忙地回来，直说大小姐不肯下楼，摔了一屋子东西，吵着要见夫人。
念卿无奈，起身戴起面纱，又拿帕子掩了半脸，匆匆往霖霖房里去。远远就听见屋子里乒乓摔东西的声音，萍姐上前将门一推，一只小孩的鞋劈面飞来，几乎打在她肩头。萍姐忙道：“大小姐快别闹了，夫人来了！”
她话音未落，里头混乱声响骤止。念卿蹙眉越过门口一堆凌乱散倒的衣物玩具，看见那只周身漆黑的豹子俯卧在屋子正中，一双琥珀大眼迫视前方，忠心耿耿地守护着小主人，不许任何人靠近。见到是念卿进来，它欢悦地站起，作势要扑向女主人怀抱。
“墨墨！”坐在粉红小床上的霖霖圆瞪大眼，出声喝止了豹子墨墨。她乌黑柔亮的头发已梳成两条辫子用缎带扎起，雪白崭新的裙子穿在身上，小脸也洗得干干净净，瓷样肌肤吹弹可破，大眼睛乌溜晶莹 ，眼泪还挂在眼角。看见母亲终于来了，霖霖忙用手背胡乱将眼泪一擦，将身子挺得正直，哼一声扭过脸去。
念卿让仆人都出去，反手将房门带上，远远站在门口看她，既不过去也不说话。霖霖和她大眼小眼地对视半晌，终于忍不住小嘴一扁，“妈妈坏，妈妈不爱霖霖了！”
她想哭，可是哇的一声还没冲出嘴边就止住，眼泪打着转也没有落下来。因为她看见母亲脸上早已布满泪水。
“妈妈每一天都在想你，想抱抱你，陪陪你。”念卿语声哽咽，“可是妈妈生病了，如果碰到你，你也会生病，病了就要打很痛的针，你明白吗……”
“霖霖不怕打针！”霖霖一骨碌跳下床，就要向她奔过来。
念卿慌忙退后，“不许过来！如果你碰到妈妈，妈妈会病得更重，会死掉，那样你就再也见不到妈妈！”
“死掉？”霖霖呆呆站住，小脑瓜里还不太明白死掉是什么意思，但她明白再也见不到妈妈便比任何事都更可怕，于是一动不敢动地站着，睁大眼睛茫然望住念卿，“霖霖生病了，为什么妈妈可以抱抱？”
念卿语塞，只能答道：“因为你是小孩子，妈妈是大人。”
霖霖歪着头想了一想，如大人一般叹口气，“小孩不好！”
“嗯，小孩不好。”念卿破涕为笑，柔声哄她，“所以你要多吃饭，快快长大，变成大人就可以来抱妈妈了。”
“爸爸在哪？”霖霖十分不高兴，“妈妈生病，爸爸为什么不回来？”胸口隐隐窒痛，令念卿说不出话来，泪水却无声落下。
“妈妈不哭！”霖霖想上前又不敢，急红了小脸大声道，“爸爸坏，妈妈不抱他！”
夜里在四莲和萍姐的安抚下，好容易哄得霖霖入睡了。念卿在门边悄然凝望她睡颜，看了许久才转身，缓步走过走廊，在楼梯处见着沉默而立的薛晋铭。他看她穿上一身骑马装束，手里拿了披肩，便皱眉问：“你还要出去？”
外边天色早已黑尽，夜风也转凉。念卿轻轻点头，“你要不要也一起走走？”
薛晋铭看着她略显疲惫的脸色，皱眉问：“一定要骑马？天都黑了，还是让人备车吧。”
“不远，就在后山，骑马走山道很快，车子反倒要绕路。”她不由分说在前领路，带他穿过后苑，来到马厩。二人各挑了马，并辔穿过月色朗照的庭院，缓缰徐驰在山道上。夜里花香越发馥郁，熏得空气也似酿过一般，湿润的夜风微漾着甜。
“我想等霖霖生日之后，请大夫开始那个新颖大胆的疗法。”念卿平静开口，语气轻快，将那极具危险性的人工气胸疗法说得如一个新鲜的游戏。
“你想过万一失败的后果吗？”薛晋铭语声微涩。
“也不会比这样拖下去更坏。”念卿淡淡一笑。
“但至少……”薛晋铭黯然说不下去，不知道至少还能怎样。
“我已想过，这样拖着，或许可以拖得久一些，给仲亨和霖霖的担忧却也更多，仲亨他所要承担的已经够多，霖霖又这么小，我每天都提心吊胆，唯恐将她染上……我亲眼见过念乔的母亲死于痨病，也见过梦蝶那形销骨立的样子，我不想重蹈覆辙。”她微仰起脸，望了夜空中孤月皎洁，轻轻叹道，“若能一搏，赢回一命自是上天眷顾，输了也了无遗憾。”她有条不紊谈论着自己的生死，仿佛说着与己无关的平常事；担忧着丈夫与女儿的感受，却不提他，半个字也不提他的悲伤。
薛晋铭木然听着，心上有发僵的麻，只听着她语声幽幽，偶尔夹一两声咳嗽，并不理会他的反应，只低低说下去，“我此生没什么再可遗憾……仲亨会是一个好父亲，他和霖霖都足够勇敢，他们会好好的……除此，我希望有生之年能看见你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家人。”
这是第一次，她对他如此坦言。薛晋铭转过脸，不让她看见他的表情，挽缰的手紧握成拳。念卿也不说话，低叹一声，挽住缰绳，驻马在一树高大木棉之下。
石径尽头，一座爬满青藤的两层小楼被高墙铁栏深深围着，橘黄灯光点点亮起，养在门后的猎犬已闻声低吠起来。生锈的厚重铁门轧轧开启，警卫从里头奔出来厉声呵斥，走近才发现竟是夫人来了。薛晋铭将念卿扶下马背，在警卫引领下踏入那宅子，夜里看不清庭院模样，只觉林木森森，木叶摇摇，碎石砌成的路面积了青苔，落脚微滑，仿佛是极少有人走过的。他伸手扶住念卿，抬眼望向那透出灯光的小屋，只觉整栋宅子除了那点灯火，冷冰冰再无人间烟火气，连二楼的每扇窗户都被铁条焊牢，上面缠绕着爬山虎的藤蔓。
警卫推开门，屋里倒是整洁清净，窗后垂着白色纱帘，地上织毯柔软，两名中年健朗的女仆恭然立在楼梯两侧。念卿沉默地走上楼梯，脚步放得极轻，到二楼走廊处驻足站定，拿帕子掩了口，微微气喘。
薛晋铭从身后扶住她，扶她缓缓走到一间门上有铁枝方孔的房间前，里面灯光透出，隐隐可见一个女子侧身而立的轮廓。警卫掏钥匙打开了门，房里那穿白裙的女子闻声转过头来，浓密长发从脸侧垂下，肤色极白，眸色极黑，尖削下巴与挺秀鼻梁与念卿如出一辙，唇角却有一道狰狞伤疤，横贯整个左颊，一直划到左眼下方，将整张左脸拉扯得微微扭曲。
薛晋铭的目光凝在她那可怕的伤疤上，再也不能移开。
她是念乔，她竟是念乔。当年晨露玫瑰一般的少女，被念卿呵护备至的同父异母妹妹，笑起来有着和念卿一样的眉弯，不顾一切爱着那个懦弱的富家子，眼里被爱情的火焰灼烧，无视一切障碍与现实——那样的念乔，曾对他笑如春风，也曾对他怒目而视的念乔，竟成了眼前容颜尽毁的疯女。
她目不转睛看着念卿，唇角浮着一点痴痴的笑，带起颊上一点酒窝，“姐姐。”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薛晋铭立在门口，看着眼前这对姐妹，一个病重憔悴，一个疯癫破碎，满心都被这可怕的疑问充斥，铁窗密闭的房间里，窒闷得令人心悸。
念乔牵起身上白裙，裙袂蕾丝层叠，长长拖曳在地——他这才看清楚，竟是一袭婚纱。她转过身子，痴痴对着念卿笑，“好不好看，我的结婚礼服好不好看？”
“好看。”念卿拿帕子掩住口，斜靠门口，肩头有些发颤。
“我还有好多新样式的礼服！姐姐，你来看！”念乔痴痴笑着拉开壁角衣橱，里头满满一橱都是婚纱，有的挂不下便团团皱起，塞在角落，随柜门打开而跌出。念乔俯身在那大堆的婚纱里，欢悦地一件件抓起来，比画在身上，一面喃喃自语，“我穿哪一件好……”
念卿弯下身子咳嗽。薛晋铭扶住她，一时无言以对，低低说了声，“走吧。”
蓦然听得身后念乔尖声问：“你要走哪里去？”
薛晋铭愕然回头，见念乔站起身来，目光幽幽盯住自己，眼睛刹那间瞪圆，“你要和她走？”
念卿回过神来，将薛晋铭往身后一挡，弱声喘道：“他不是程以哲，他是四少。”然而话音未落，念乔已扑到跟前，扬手抓住念卿肩膀，语声尖厉扭曲，“把他还我，不许你带走他，你要害死他……你要害死他……你要害死他……”她重复尖叫着这一句，直至被薛晋铭钳住双手，强行带离念卿身边，外间的警卫也一拥而入，将她牢牢按住。
念卿以手掩面，耳听着念乔凄厉惨叫，无力地靠在门边。警卫熟练地拿出注射针剂，片刻后，她叫声减弱，昏昏歪倒在沙发上。薛晋铭揽住念卿，觉察她身子颤抖，双手冰冷，当即不由分说将她带下楼去。
走出门外，念卿脸色已惨白如纸，直至被他揽上马背，这才仰头将眼一闭，任凭泪水滚落，却仍紧咬了唇一言不发，随他一路疾驰返回。到门前下了马，她不理会迎上前来的萍姐，径自疾步奔上楼去，将书房的门重重一甩——薛晋铭抢上前去，一手将门抵住，“念卿！”
她不应声，脚步虚浮地走到壁角酒柜前，刚拿起一瓶白兰地便被他劈手夺去。他用力握住她肩头，语声近乎哀切，“别这样！”
念卿回头看他，哑声道：“在船上你问起念乔，我没有答，现在你都看见了，那就是念乔，她已变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念卿与霍仲亨的婚礼之前，有一件丑闻虽被压制了舆论，仍在市井坊间传得沸沸扬扬——霍夫人的妹妹在订婚当天被未婚夫当众悔婚。有传言说，那程氏是有骨气的正经人家，瞧不上霍夫人的风尘出身，拼着得罪权贵，也不认这门婚事，程少也因此流亡异乡……然而当年恩怨，薛晋铭再清楚不过，那程以哲是他亲自下令逮捕的激进分子，也曾当面刑讯，那人性子偏激狭隘，一腔盲目热忱，视军阀政客皆为死敌。
彼时世上尚无念卿，只有艳名倾城的云漪。她也还未识得霍仲亨，仍是金丝笼中夜夜歌唱的夜莺，是伴在他身侧巧笑倩兮的红粉。他也记得清清楚楚，程以哲初时狂热追求的人，正是念卿。
及至入狱后，因爱生恨，所憎所恼的人，也是念卿。
“我明知道他怀着别样心思，却拦不住念乔的痴心，她认定了一心仰慕的程大哥，说什么也要同他一起。”念卿黯然，一缕乱发从鬓边垂下，“当日程家向念乔提亲，我心中知道不妥，却不忍令念乔一再失望。我的管束令她不满，她毕竟已长大，或许也该放手让她走一走自己的路……我却不知道，这一放手，便再也找不回她。”
程以哲与沈念乔的订婚消息传来，薛晋铭已身在南国，对这突兀喜讯只觉莫名。
“念乔便是因为姓程的悔婚而想不开？”薛晋铭皱眉问道。
念卿垂下目光，恍惚摇头。“程以哲不止退婚，还留下一封遗书给念乔，在订婚当日跳海自杀。”念卿语声沙哑，“那封信十分恶毒，将他利用念乔报复我的原委尽数道出，一字一句写着他从来不曾爱过她。”
薛晋铭愤然脱口，“无耻！这算什么男人，他死有余辜！”
念卿漠然道：“他的尸身并没有捞到，我总不信他那种人会真的自杀……那只怕是他刺激念乔来报复我的又一个手段。念乔自然深信不疑，对我恨之入骨，当日她撂下一句狠话便与我反目而去，我只当她是气话，却想不到她真能做得出来。”
“你既毁了我，我也不会教你如愿以偿嫁入霍家。”时隔多年，这一句咬牙切齿的话重又回响在耳边，仍令念卿寒彻肺腑。
薛晋铭心惊，忍不住追问：“她究竟做了什么？”
念卿缄默，额头有细细汗珠冒出，良久才哑声道：“那时候子谦也来了，他在家中没能遇上念乔，念乔却机缘巧合认得他。那天夜里，他喝得大醉，念乔……她……”
继室的妹妹与继子闹出丑闻，算来也是姨母与子侄的乱伦，一旦闹出这样的事，霍家颜面无存，霍仲亨无颜面对天下人，她这风光的督军夫人便再也做不成。念乔是真的豁出一切，不顾名节声誉，只求拖着她身名俱毁，同堕地狱。
她是真的那样恨她。
念卿说不下去，额上冷汗更多，咳喘连连。薛晋铭也听不下去，蓦地站起身来，“别再说了，那都已是过去的事……念卿，忘了吧，子谦也是无心之过，这怪不得他。”
念卿恍惚抬眼，目光中浮起一层深黯的痛楚，“你可还记得二贝勒手下的裴五？”
裴五，前清宫中的阉人，替复辟者效力的杀手，控制念卿为其棋子，后来更毒杀了对念卿有恩有义、不肯投靠日本人的秦爷。他又怎会忘记这个人，怎能忘记那双冷森森毒蛇一样的眼。他太清楚那些不择手段的畜生，为了报复，干得出一切丧尽天良的勾当。当年念卿不肯受二贝勒要挟，宁死不为日本人效力，毁了他们苦心设下的毒计，裴五自然恨她入骨。
寒意从脚底升起，薛晋铭想起念乔脸上可怖的伤疤，只怕真正可怕的事远不止此。念卿的语声发颤，透着入骨的冷，“念乔逃家之后，落在那帮畜生手里，他们凌辱她，打她，最后划坏了她的脸。”她死死咬住唇，过了良久，一字字道，“到第三日念乔才被救出，这五个畜生当场被毙两个……余下三个，是我亲手开枪处决！”
薛晋铭看着她微微颤抖，毫无血色的唇，再也无法自抑，蓦地将她紧紧揽入怀抱。她俯在他胸前颤抖得厉害，昔年噩梦般的记忆重回眼前，迫得她喘不过气，胸口火辣辣似有小刀剜割，呼吸之间带出腥甜，刹时身子一颤，一口血呛出喉咙，在他白色衣袖泅染开触目惊心的红。
注：本章涉及前尘旧事，是前传《衣香鬓影·回首已是百年身》中的内容，如有不明，可参见前传。

第三十三记 结良缘·断痴妄
“这支好看，最衬这身衣裳。”母亲笑吟吟剪下枝头新绽的月季，小心剔去花刺，俯身别在她衣襟的扣子上。她低头嗅那花朵，抬眼瞥见门边怯生生立着瘦小的念乔，不知是何时来到庭中，却不敢走近母亲身旁，一双眼睛巴望着她襟前的花朵。
她扯一扯母亲袖子，“妹妹呢？”
母亲回身看见门边的庶出女儿，唇角笑容略淡，信手在枝条剪下一朵小花递去。念乔接了花，小脸上浮起甜甜笑容。待母亲转身回了屋子，念乔嘴角一扁，指着她襟前的花朵说：“我要这朵！”
她襟前这朵略大些，开得娇艳欲滴，念卿有些舍不得。
迟疑间，念乔将嘴一噘，扭身便跑。
“妹妹！”她追上去，取下那花朵塞进她手里，“好了好了，给你。”
念乔接过花来看了眼，抬头对她笑，一扬手将花掷在地上。她忙蹲身去捡，念乔抢先一脚踩上来，将那花儿碾踩成烂泥。她惊愕地拉住念乔，却被她抓伤手背，气急之下两人扭扯成一团。母亲闻声赶来，听女佣说了经过，冷冷看向念乔，“把二小姐关回房里思过，中午不许吃饭。”
念乔放声大哭，一路踢打女佣，撕心裂肺哭喊……
“妈妈——”
“霖霖！”念卿猛然间身子一颤，满头大汗醒来，鬓发凌乱，唇上毫无血色。
床边正在谈话的医生与薛晋铭都是一惊，忙上前按住她，她却推开他的手，挣扎起身，“霖霖在哭，你没听见霖霖在哭吗！”
为免传染孩子，他们早已将霖霖换去楼上的房间，隔了这么远哪里还听得到哭声。“是你做了噩梦，霖霖没有事。”薛晋铭看着她憔悴病容，想说些安抚的话，自己心中却早已乱了。
念卿怔怔抬眼，回想起噩梦二字，梦中念乔的哭声与那被踩烂的花竟又浮现眼前，早已模糊的幼年记忆，此时清晰如在昨日。医生再次量了体温，发现高烧依然不退，先前的药似乎已不起效用，只得注射针剂才能勉强退烧。医生让护士取来两支针药，一支是给她的，另一支却是给薛晋铭注射的预防药剂。他与她接触甚多，不是不危险。
看着针头扎进她纤瘦手臂，自己臂上也传来轻微刺痛，薛晋铭一时怔怔，有种微妙不可言传的怦然，庆幸此刻与她分担着这一切……她似有所觉，半垂的睫毛一颤，目光与他相触。心底有一声轻响，似琴弦断裂，又似水滴落下的声音。那渐渐泅开的一处，无可阻挡地漫开，仿佛深锁已久的异兽闯出樊笼，一头撞在心上最柔软的地方。她眼里从未有过的闪避，令薛晋铭陡然心悸，一时深深溺在她眼里，仿佛生生世世再也出不来……臂上针头抽出的痛，令他心神一收，刹那间回过神来。
医生不掩忧色，也不再多说，只嘱咐好好休息。念卿目光扫过床头大大小小药瓶，扫过雪白床单，落到自己细瘦手腕。
“我想尽快开始治疗。”她缓缓开口，微弱语声令医生与薛晋铭都是一怔。
“不是说好等霖霖生日之后吗？”薛晋铭脱口道。
“也许我已等不到那个时候。”念卿垂下目光微笑，语意坚决不容反驳。她这神情令他心中揪紧，下意识站起身来说道：“可是霍帅还未同意，这疗法太过危险，你不能如此莽撞。”
念卿微合上眼，“我不想这么拖着，空等侥幸和万一，于人于己都是折磨……仲亨若在这里，也必会尊重我的愿望。”
薛晋铭语声骤止，望了她，一句话凝在唇边，却再也说不出。
人工气胸疗法风险极大，病人必须入院治疗，终日卧床不得动弹。念卿不愿将患病的消息传开，让李斯德大夫在城中最好的教会医院安排好隐秘的病房，预备以假身份入住，对外只称是达官家眷。
“病房所在的一整层都已安置妥当，安全隐秘方面可以放心。”薛晋铭亲自去医院查看了回来，以便安置警卫，确保念卿的安全。
“这几日你还咳得厉害，大夫说不宜开始治疗，等吃几天药，状况稍稳定些再入院。”薛晋铭迟疑片刻又问，“霍帅回复电报了吗？”
“没有。”念卿低头，落寞一笑。
五月白兰已开过，落花细碎落在她肩上。庭中秋千架下，她斜倚长椅，身上覆了薄薄的雪白线毯，虽是夏初天气仍有些畏凉。薛晋铭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静了片刻，抬头笑道：“对了，这世界真是小，我在医院倒遇见一个熟人。”
念卿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薛晋铭看她郁郁寡欢神色，便又笑道：“你记不记得我曾说过，在香港时，有一位十分凶悍的女医生？”
“治好你眼伤的那位林大夫？”念卿扬眉，记得他曾提过的那位女医生，似乎有个好听的名字叫作，“林……林燕绮！”薛晋铭讶然，“你记性真好，只听过一回便记得名字。她上月刚来这家医院工作，不想竟这样巧。”
念卿笑起来，“我真好奇是怎样一位了不起的女子，不但治好你的眼睛，还能将你收拾得服服帖帖。”
薛晋铭笑得尴尬，佯装低头喝茶。念卿心头微动，想那林大夫也是兰心蕙质吧。若是没有这许多纠葛羁绊，晋铭同蕙殊，同梦蝶，同那一个个巧笑倩兮的好女子，未尝没有白首相携的可能。可这些女子在他人生中来来去去，终究都渐渐离他远去，如香魂已杳的梦蝶，如黯然转身的洛丽。
洛丽，洛丽。纵使举案齐眉，终究意难平。这样的两个人，恩恩怨怨，分分合合，最终还是要走在一处了。晋铭已遣人去香港接回洛丽，说待她的病好了，他便举行婚礼。
念卿闭上眼，心底茫茫然，也分不清是什么滋味。“方小姐至今还留在蒙家？”她蓦然提起洛丽，薛晋铭脸上笑容不觉敛去。
“是，我不放心她再回陈久善那里，蒙家自会照顾她。”念卿点了点头，抬眸看他良久，萦回在唇间的话终究还是忍了回去。然而他已觉察她不忍神色，脱口问道：“你想说什么？”
她来不及回答，远远的，萍姐已一叠声叫道：“夫人，夫人，少帅回来了！”
“子谦！”
念卿匆匆步入客厅，便看见子谦一身戎装，英姿挺秀地立在正中，身影远远看去竟和他父亲有了三分相似。他目光灼灼，乍见她时的喜色，在瞧见她身旁的薛晋铭后转为疏离。
“怎么突然回来了？”念卿万分诧异，离开北平时子谦尚在征战途中，听闻他初建了战功，被仲亨留在身边协理废督事务。今日他却突然回到家中，事先一点风声也未听仲亨提过。
子谦也不回她问话，目光满是忧切，“听父亲说你病了？”念卿有些怔忡，方欲回答，却见素颜白裙的四莲亲手端了茶进来，在子谦身后柔柔低了头，一言不发将茶放在案几上。子谦无意间回头，触上她羞怯目光，顿时一呆。
“少帅请用茶。”四莲将头低得不能再低。
“哦。”子谦有些不自在地端起茶，喝上一口，轻声说：“谢谢。”
念卿莞尔，看子谦风尘仆仆模样，一路上早已汗湿鬓角，忙吩咐萍姐给他预备衣物，先让他上楼更衣休息。萍姐会意地将丫头们遣走，只留四莲在侧帮忙。子谦的房间在三楼单独的一隅，走廊长窗敞开，将风中梧桐落叶吹进来几片。
步出浴室的子谦已换上雪白衬衣，灰色暗纹长裤熨得笔挺，几副袖扣整整齐齐摆上待他挑选，一杯热腾腾的咖啡也已搁在桌上。沙发上坐着沉静的四莲，见他出来，忙站起身相迎。这般周到仔细，倒令子谦有些局促，怔了怔才温言道：“怎么叫你来做这些事，你是家里客人，又不是丫鬟，萍姐也真是的。”
四莲用轻如蚊蚋的嗓音说：“我应当的。”子谦一愣，然后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顿时耳后有些发热。定睛看她模样，与初见时颇有变化，原先白皙的肌肤更见剔透，烫了卷儿的头发精心束起，唇上有薄薄的胭脂。她本就是十分清秀的女子，如此一来，更添少女妩媚。她舍命救他，又一路照顾他南来，看在旁人眼里早已将她当作是他的女人，莫说许峥和夫人有此想法，想必在她自己心中，也早已是这样的认知。
子谦沉默，看着她楚楚模样，心中不觉泛起怜惜，却也泛起说不出道不得的涩意。
一声轻微的吱呀，房门被悄悄推开。
“谁？”子谦警觉转身，却见一只小手伸进来挥了挥，稚气的童音带着脆笑，“我是霖霖。”
子谦欣喜地打开门，将霖霖一下子举起来，逗得她咯咯大笑。还是前次回家养伤时初见这小女孩儿，比他年幼十多岁的异母妹妹，想不到竟与他一见投缘，这精灵般的小姑娘实在令他爱不释手。霖霖缠着子谦与四莲一番玩闹，在房里进进出出地疯跑，将两个大人惹出一身汗来，直至听哥哥说要去见妈妈才肯安静。她已懂得了妈妈在生病，便跟随子谦来到念卿卧房门口，眼巴巴望着哥哥走进去，见一道屏风横在房中，挡住了视线让她不能看见妈妈的身影。
四莲俯身将她抱起，悄无声带上房门退了出去。屏风后面传来念卿低弱语声，“子谦，别离我太近。”子谦默然驻足，隔着一层棉纸屏风，隐约可见那玲珑侧影，被光匀匀投在眼前。
“北边还好吗？”虽然她问的是北边，但他知道她想问的是他父亲。
子谦沉吟片刻，沉声道：“大体还安稳，只是南边又不太平了，日前北平又接连出了事，此次父亲命我回来便是秘密调查那几起暗杀事件。”
屏风后她的身影一晃，语声陡紧，“暗杀？”
南边怎么个不太平，北平又出了什么事，何以又牵扯到暗杀——这些日子她竟全不知情！自回到家中，仲亨每次发来电报只是寥寥数言问候，从不提及政事。身边除了仆从便是医生，在这临海眺远的茗谷别墅中，远离纷扰，她竟错觉风平浪静，以为岁月重归静好。念卿怔怔抚住胸口，想来这宁静幻象是仲亨和晋铭联手给她撑起的避世之伞，为她隔绝了忧患，好让她静心养病，不再受半分惊扰。
纵使机关算尽，也敌不过人世无常。
就在念卿因病离开北平的次日，顾青衣一封密电送到，传来同样的坏消息——大总统旧疾复发，早在霍仲亨宣布废督时便已卧床不起，日前病势急遽转危，情形大为不妙。
早年辗转流亡，又为国操持多年，大总统虽不过五旬年纪，却重病缠身，身子时好时坏。南方政局向来动荡不宁，也与他随时可能转危的健康状况有关。一旦德高望重的大总统倒下，谁来接手权柄，谁又能担当众望？大总统原已选出两人作为继任人选，带在身边苦心栽培。其中他最青睐的一人，遭遇叛军袭击身亡，另一人年富力强，出身嫡系，被委任为总统府总参谋长，却始终受大总统压制，大总统迟迟不肯放权。在这微妙情势下，以陆军总司令陈久善为首的军中元老开始蠢蠢欲动，在军中分为两派势力，向大总统屡进谗言，公开与总参谋长相抗衡。
“陈久善虽不敢公然反对南北和谈，暗中早已做了无数手脚。他贿赂北方政要，挑动地方军阀混战，向政敌暗下毒手，如今越来越肆无忌惮。”子谦略一迟疑，沉声道，“父亲可曾向你提过光明社？”
这三个字似乎在哪里听过，念卿心思纷乱，不及细想，脱口问：“那是什么？”
“是一个诗社。”
“诗社？”
念卿心念电转，蓦然记起早在北上之前，仲亨曾下令查封过一家非法聚众的诗社，她为此劝谏他，对待热血青年不要过于强硬……“是了，我记得这名字，仲亨曾逮捕过这诗社的几个人。”
子谦深吸了口气，“那个时候我化名郑立民在北平参与运动，结交了些人，也闹过些不知轻重的事端……”他语声中虽透出难堪，却直言坦诚过往，毫无掩饰之意。屏风后的念卿微微一笑，接过他话语答道：“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同你已没有关系。”
子谦心中暖意漾开，良久方又开口，“当年我曾与光明社的人打过交道，我以化名隐藏身份，他们并不知我是霍仲亨的儿子。因父亲查封诗社一事，他们曾要求北平学生联合发起抗议，捏造证据污蔑父亲残杀学生，还向学生许诺组织提供武器和经费！”
念卿一惊，“他们竟有武器来源？”
子谦肃然道：“我自然不答应，就此与他们闹翻，再无往来。这帮人行踪隐秘，当时我已觉着其中一二人来历可疑。日前，南方接连发生几起暗杀，被害政要都是陈久善的对头，明里暗里都是总参谋长的支持者。一直调查此事的情报局顾小姐查到线索，逮捕了几名疑犯，顺藤摸瓜发现背后暗杀组织与当年光明社有关，并且……”
他语声一顿，似有迟疑。念卿冷冷问：“并且怎样？”
“并且，顾小姐在暗杀绑架资料中发现了霖霖的照片。”他语声未落，只听念卿呼吸陡急，猛然扭头掩唇，剧烈呛咳起来。子谦慌了神，什么也顾不得，立刻冲上去扶住她。她匆匆收起手帕，说不出话，只用尽力气推他。
一瞥之间，子谦已看见帕上的点点猩红。她良久喘出一句，“你出去，这个病会过人的！”
子谦呆呆看她，整个人似僵了一般。只知她被病人传染上了肺病，却未想到已严重到如此程度。望着她苍白脸庞与唇角残余的血迹，子谦心里一片混沌，素日里想得起想不起的念头，都纷纷涌了上来，历历往事从眼前心上呼啸而过——
从前曾那样鄙夷她，曾在母亲灵前逼迫她下跪，也曾惊愕于她的风度；她曾误会他做下禽兽之行，愤怒中将他掌掴，那是除母亲之外，唯一敢打他的女人；她又在父亲震怒鞭打他时，挺身为他挡住鞭子；他负伤病倒时，她守在身旁寸步不离；遭遇危难时，她与他同在一起，共历生死……这个女人，总是站在父亲身旁，站在不可企及的高处，用她的光芒刺痛他的眼。
然而现在，她竟变成这个样子，脆弱得仿佛生命随时会消失。真的是她吗，是他恨过，感激过，也敬畏过的那个女人吗 ？他敬畏她，如同敬畏父亲一般。
她是父亲的妻子。
这念头如腾腾烈火灼烧在身，令他踉跄后退，背抵上身后屏风，将屏风轰然撞倒。
“子谦？”她怔忡抬头。
他喃喃开口，语声变得低涩沙哑，“你不会死的，有我守在这里，什么事也伤不到你。”
念卿僵住，在他眼里看到迥异往日的狂热。屏风倒地的声响，惊起外间的女仆连声探问：“夫人，有事吗？”这声音令子谦眼神一乱，狂热的光芒熄灭下去，额头却渗出汗来，仿佛刚从一场噩梦惊醒。念卿随口应了女仆，拿手帕掩住唇，将脸侧向窗外，回避他慌乱的目光。
屋子里静得可以听得走廊上女仆走动间裙摆的声响。壁上挂钟嗒的一声，似一枚石子投在死寂的水面。她徐徐转过头来，脸上平添霜色，眸子里有迫人的光，“你刚才说，光明社想对霖霖不利？”
“父亲有这个担心，这次他派我回来接管警卫连，叮嘱务必保障家中安全。” 子谦肃然抬首，坚毅唇角流露男子汉的傲岸，“夫人请放心，你和霖霖的安全有我负责。”
念卿凝视他，纤削下颌与柔美身廓透出犀利与戒备，令他想起家中那只优雅而危险的母豹。她语声稍缓，“你父亲近来可好？”
子谦皱了皱眉，“我回北平只匆匆见到他一面，他整日都在忙……大总统这一病，和谈的事便又悬了，南方关于继任者的争夺也沸沸扬扬。大总统日前致信给父亲，盼能拼着一息尚存，尽早开始和谈。因此，父亲被拖在北平，一步也走不得。”
念卿没有言语，侧首凝望窗外，神思仿佛已飞到千里之外。子谦重重叹口气，“父亲如今的处境是两头为难，他南不南北不北的身份，看在哪一头眼里都不是自己人，有了事却只会往他肩上推。父亲分明手握重兵，大有一争短长的资本，真要硬拼起来，谁强过谁还未可知。他却一力坚持废督，自己限制自己的权力，拼着一身骂名去做这些事，有时我真替父亲不值！”
“他做这些事，自然值得，只是你还不懂罢了。”念卿轻轻开口，噙一丝怅惘笑意。
“我为何不懂？”子谦不甘反问。
“他在你这个年纪，想的也是一争短长，打天下，霸江山。”念卿微笑，“这几十年他不也是这么真刀真枪打过来的？”
子谦不耐烦道：“你也要搬出他那一套家国兴亡的说辞来？”
念卿无奈而笑。到底是年少气盛，要他懂得仲亨历数十年才悟得的事，自是强他所难。她淡淡转开了话头，只问道：“你这么不声不响地回来，不只是为了保护我和霖霖吧？”
子谦肃然点头，“不错，父亲另有秘密任务给我。”
念卿将眉一挑，“光明社？他让你亲自来查这件事吗？”
她神色中的诧异怀疑之色，令他大感不悦，却又反驳不得，只得闷闷道：“自然不是我一个人……我奉命协助许峥，我在明，他在暗，毕竟当年我曾接近过光明社的人，知晓些根底。”
念卿这才放下心来，“你也要当心，若这光明社真是陈久善所支持的暗杀组织，实力便不容小觑。你当年用了化名瞒过他们，如今全天下都知道你是谁了，这明处的位置无异于枪靶子，你自己的安危也不可大意。”
子谦满不在乎地笑道：“不过是群乌合之众，蕙殊一个女流之辈都不怕，我还怕了不成？”
念卿闻言一惊，“你说祁蕙殊？”
子谦惊觉说漏嘴，懊恼地挠了挠头，“还不就是许峥那小子……他秘密前往南方调查光明社，那边有顾小姐与他暗中接应。为免打草惊蛇，他将蕙殊也带在身边，名义上是去南方拜见祁家父母，也好遮掩耳目。”
念卿这一惊非小，“蕙殊不是一直在香港吗？她几时回了南方，竟连四少也不知道？”
子谦尴尬笑道：“祁大小姐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听说薛晋铭刚去北平，蕙殊便与他那位方小姐大吵一场，气头上不辞而别离开香港，自个儿跑回家去。那会儿正乱得一塌糊涂，只有许峥在南边一带打仗，蒙家怕她出事，便请许峥派人将她扣住。这一对冤家也不知怎么就误打误撞……总之，许峥这小子不肯多说，我也闹不清来龙去脉。”
念卿啼笑皆非，回想那时正值梦蝶亡故，四少在北平料理丧事，恰是伤心之际。想来蒙家也是怕他担心蕙殊，一直将他瞒着。以蕙殊的率直性子，误会了薛晋铭与南方虚与委蛇的心思，偏又掺和上方洛丽，竟闹出这许多事端。
“可是许峥怎能让她一个女孩子搅进这些事里？”念卿有些不悦，“这事不能再瞒着四少，你尽快把蕙殊接回来，南方太过危险！”
子谦懒懒地笑，“管他们呢，反正有许峥在……他不会真舍得让蕙殊涉险的。”念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细想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倒也真是管不着。
“那你呢？”念卿看向子谦，趁此挑破那一层窗纸。
子谦一怔，“我什么？”
念卿直视他双眼，“子谦，说真话，你喜欢四莲吗？”他脸上陡的红了，垂下目光，默然良久才沉声答道，“是，我喜欢她。”
她目光雪亮，仿佛一眼看穿他心底。他抬起眼来与她对视，一字一句地说，“我所喜欢的女子，便是像她一般坚强、勇敢、温柔、善良，她待人仁厚，知情达理，会是一个深明大义的妻子和一个有担当的母亲。”
他望着她，眼里汹涌的感情，似即将决堤的洪水，却牢牢圈固在一线堤防之后，绝不越雷池半步，“我愿意娶她为妻，终身爱护她、尊重她，与她携手共老。”
他郑重说出这话，仿佛是承诺，是立誓，又或是与那永无可能的心念相诀别。

第三十四记 妾不离·君不弃
自这日之后，念卿的病况急转直下，连着两日彻夜高烧，昏沉沉卧床不起。原本已定下入院治疗的时间，这一恶化，却令医生再度束手无策。李斯德大夫不赞同立即开始治疗，担忧她承受不了治疗过程的痛苦和风险。尽管照此恶化下去，也是一天天延误着治疗时机，但若贸然入院，一个不慎，她可能再也苏醒不过来。谁也没勇气贸然做出决断，偏偏这个时候，霍仲亨毫无音讯，子谦急得一天拍了四封急电过去，仍收不到回音。莫说子谦气恼，连薛晋铭也感到不可理解。
已是下半夜了，幽谧的茗谷别墅沐在冷月清辉下，只有树枝摇曳的簌簌声和着夜鸟偶尔的一声低鸣。走廊上偶有侍从巡夜的脚步声，屏风外值夜的看护昏昏欲睡。卧房亮着一盏柔暗的灯，守在床前的四莲却还没有睡意。夫人一时昏沉一时清醒，周身滚烫得怕人。四莲俯身替她拭汗。她微微蹙眉，吃力地抬手推拒。四莲明白她意思，忙道：“不要紧，我身子一向强健，夫人别担心我。”
夫人转眸看她，目光莹然，流露温柔怜惜。这样的目光，愈是叫四莲心中酸楚难受。下午林燕绮大夫登门拜访时，夫人精神还好，起来同林小姐说了会儿话，还亲手将一枚白茶花胸针赠给林小姐，没想到夜里竟又加重了病情，连着两次咯血。
林大夫看夫人这情形，也踌躇拿不定主意，横竖拖也危险，治也危险……同四少和子谦少爷商量之后，又给夫人注射了更大剂量的药物，强行止住咳嗽。许是这药物的关系，夫人暂时昏睡过去，至夜半醒来，却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只倦倦侧首望着窗外，仿佛在盼着什么。
四莲转头落下泪来。先前夫人将自己结婚时佩戴的首饰给了她，又将一对鸽血红宝石交托给她，要她在四少结婚时赠给他的妻子。看似些微末小事，她却明白那是夫人在交代未了的心愿。
夜风从半敞的长窗吹进来，帘子起伏，灯影忽明忽暗。四莲走过去想将帘子系好，蓦然听得夫人低低说了一声什么，回首见她从枕上抬头，勉力朝窗外望去。四莲忙上前扶住她，看她一双眼睁得大大的，因消瘦深陷越显幽深。她以为她害怕窗外摇曳的树影，起身忙要关窗，这一探身才见远远有灯光逼近，在大门口唰的一转，车灯如利刃刺破黑暗，长驱直驶而入。
这种时候，谁的座车竟能深夜通过层层岗哨，无声无息直抵门前？
还能有谁。四莲一呆之下，欣喜若狂地跳起来，连称谓也忘了改口，“督军回来了，夫人！是督军回来了！”夫人目光流转，苍白的唇上一点点泛起笑容，并没有四莲这样的惊喜，仿佛是早有意料，只是屋里所有灯光聚起，也及不上她眼底这一刻的明采。四莲奔上楼去叫子谦和四少，还未奔上楼梯，急促沉重的靴声已自走廊一头传来。
橘色光亮从门外暖暖洒进，那么亮，亮得令念卿睁不开眼睛。眼前朦胧，只瞧见棉纸屏风映上他挺拔身影，高远如一座山的影子。携着光，携着暖，远远已将她笼罩。当日初见他，便也如这般，看他高大身影缓缓罩下，将她笼在他的影子里。形与影，心与身，溶溶地化在一处，融了彼此，淡了得失。
念卿仰起头，尽量令自己美好地笑着，眼睛终于适应了光亮，却在看清他样子的那一刻再度被泪水模糊——他的两鬓原先只有一两丝银白闪耀，此刻灯下，却已尽是霜色。他没有穿那一身耀眼的戎装，胸前也没有往日夺目的勋章。眼前只有一个两鬓雪白、神容疲惫、藏蓝长衫在身的中年男子，眉目间再没有杀伐之色，那些江山意气、叱咤风流，都悄然隐入眉心一道竖痕，匿于唇边薄薄一丝笑纹。
“我回来了。”他俯下身子，捉住她的手，将她冰冷指尖贴在自己胸前，令她感觉到衣衫之下的温度与急促心跳。他望着她的眼，低唤她的名，“念卿，我在这里。”
念卿抬手抚上他鬓发，指尖颤颤穿进银白发丝里。眼泪无声无息从她眼尾淌下，淌入她浓密乌黑的鬓间。他抱起她，低头吻她鬓上的泪，薄唇落在她眼角，将泪水吻去。这一路兼程，从北平秘密赶来，专列风驰电掣向南疾驰，短短几日漫长胜过几年。
只恐到得迟了一分，甚至一秒。
温热的湿意溅落在她颈项，一点，只那么一点。却不是她的泪。
这个时候，霍仲亨分明应该正在北平出席重要会议，参与内阁即将决议通过的和谈草案，确定南北和谈条件，达成对废督后南北地方军队的统一整编意见。然而谁能想到，他却无声无息出现在千里之外，在政局最微妙的时候抽身离开。
“我此次回来，务必保密，你那些电文我不回，便是为免被监听去了行踪。”霍仲亨接过子谦手上的热毛巾捂了捂脸，先前憔悴倦色略显好些，浓眉下的一双眼又恢复了锐利神采，“待明日议会通过了和谈决议，再让外间得知我南下，也不至动摇人心。”
凌晨四点的书房里灯光大亮，窗外却还是一片浓黑夜色。灯下沙发上各坐着霍仲亨、薛晋铭与子谦，三人脸上都压着沉沉忧色。南北和谈已到了最紧要的关口，对于南方大总统的病况，各方也已做好最坏的打算。一方面两边皆全力扫除最后的障碍，力求尽快启动和谈，能早一日是一日；另一方面，假使大总统当真挨不到那一天，接下来的继任者便是和谈关键。
“大总统已秘密委任总参谋长为代执政，算是给了接班传位的名分，接不接得过手尚且难说。此人虽拥戴统一，却抱着一套硬搬英美的念头，提的是联省自治那一套。这套东西很得地方欢心，但以中国的实情，必然是要闹出乱子……他一心联合我之力，压制陈久善，我的条件便是放弃联省自治，要他全力拥戴南北商定的新宪。”
“这样一来，你与他也有了分歧，只怕他也会对你另生忌惮之心。大总统迟迟未肯放权给他，不是没有道理。”薛晋铭长叹一声，“可若不是他来接任，便要轮到陈久善头上，那岂不更糟。”
霍仲亨苦笑，“怕什么糟，这一盘棋反正早已糟透了。”听他说出这等话，才真叫薛晋铭与子谦暗暗一惊。竟连霍仲亨都对时局失望至此，作颓然之叹，岂不令人凉透肺腑。
“父亲为何这样说？”子谦率先忍耐不住，脱口反问他。
“这不是你该问的。”霍仲亨冷冷扫了他一眼，将他余下话语都迫了回去。缄默在旁的薛晋铭却蓦地笑了。
笑在眉梢，涩在眼底。
“从废黜帝制，建立共和，到复辟、内战、和谈……中国从只有一个皇帝，到没有皇帝，再到许多个土皇帝，闹了许多年的民主共和，反倒越走越偏，越走越窄。想要正正经经做事的人，处处碰壁；靠枪杆子和银元，反倒横行天下！起初我以为只是自己错了，便弃仕从商，改投实业。如今看来，或许不是哪一个人做错，而是全都错了，从一开始便错了。”
霍仲亨默然听着他的话，眼里有深深无奈和洞悉。二人都清楚对方心中所思，这也正是自己长久的困顿疑惑，却谁也解答不了对方的困局。 薛晋铭一双幽深凤眼，也落在霍仲亨脸上，落在他两鬓早生的华发——可知是多少日夜操劳的煎熬。眼前这人，是权倾一时的大军阀，是热血报国的真男儿，终究也只是为国为家操持半生的寻常人。若从一开始，所有人走上的便是一条歧途，纵有盖世拔山之力，又当奈何。
英雄意，家国志，若落得终归寄浮云，又让人情何以堪。
令人窒息的沉寂里，子谦的语声如清流如截铁，“就算曾经走了歧路，只要人在国在，总有一日走得回正道，总有人会不惜粉身碎骨走下去。”
半身笼在灯光下的霍仲亨抬起眼来，凝视眼前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这是与自己有着相同血脉姓氏的人，是他毕生希望之所寄。他铁铸似的神情里，蓦然有了暖，罕有地露出赞许微笑。子谦却红了脸，抿唇不再言语。
霍仲亨温和地看着他，“刚才你欲言又止，想问什么？”
子谦迟疑片刻，审慎地问：“我是诧异……父亲为何担心你的电文会被人监听。”
霍仲亨一笑，“怎么不会，我的、总理的、佟岑勋的……都有耳目在监听监看。日前老佟身边才逮出一个日本间谍，潜伏府里做了四年帮佣，整四年才给逮到，当场还咬毒自尽了。老佟为这事暴跳如雷，将尸首断头示众，至今人头还挂在大帅府外。”
薛晋铭听得变了脸色，子谦也觉背脊发凉，下意识望向门外，“这府里的人总是可靠的。”
霍仲亨面无表情道：“出了家门口呢？”
子谦立即道：“医院也可放心，我们早已部署周密。”
薛晋铭缓缓道：“我会再对医生护士的身份查上一遍。”
霍仲亨颔首不语，指间一支烟徐徐燃尽，烟灰坠在地上，“明天就送念卿入院吧。”子谦与薛晋铭闻言震动，望了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一路上我翻来覆去想这件事，若是换我在她的处境，我亦愿意豁出去赌一次，不愿躺在家里等死。”他语声平静得异常，透出令人窒迫的力量。然而从他口中说出“等死”二字仍激得薛晋铭脸色陡变，冷冷看了他，“你怎知一定就是等死？”
“我不知道。”霍仲亨转过目光，那目光平静近乎空洞，“等来的是生是死，你我都不知道，真正在等的人不是你我，是念卿。”
薛晋铭心头一痛，只听他淡淡问：“你可曾想过这个等的滋味？”
等死，抑或等生，这便是此刻她所受着的滋味。
“我不准再让她受这种罪。”霍仲亨的声音涩哑，却有不容置疑的坚定，“若果真留不住，我便陪她好好地走；若还有一线希望，我便和她一起赌。”
这一辈子，他做梦都没想过会对旁人说出这种话。这样坦白坚决，这样不管不顾。如今他说了，就在自己儿子和昔日对手面前，毫无顾忌地说出来。
灯光照上他棱角分明的脸，照上两鬓的霜白。灯下另两个男人，齐齐望着他，在这一刻真正明白那个女子为何甘愿与他生死相随。
议会中各系人马经过三天的讨价还价，在各自利益问题上锱铢必较，拍案大骂，乃至墨盒横飞，最终北平内阁得以确认了南北和谈的七十三项条议，时称“七十三条”。
在这七十三条中，明文写入了南北共同制定新宪，废黜旧制，裁军减饷，地方最高行政长官不得兼任军职，南北军队接受统一整编及调防……其余包括工商、军工、教育、资源等各方面的变革求新，去分歧而存共识。条文一经公布，举国震动，原本对废督诚意与和谈实质存有质疑的民众，纷纷奔走相告，对这一结果喜出望外，一时间民心振奋，群情激荡。
值此举国相庆之际，最劳苦功高，也最应当出来接受庆功和赞誉的一个人，却悄然消失于众人视线中，任凭报章记者有通天彻地之能，寻遍整个北平，在大大小小的庆功场合都见不到霍仲亨的人影。直至数日后，才有消息从南方传出，霍帅已从北平不辞而别，将觥筹交错、鲜花着锦的庆功场面都留给洪歧帆与佟岑勋等人，自己则拂衣而去，只身返回南方，在他为其夫人建的茗谷别墅中深居简出，谢绝外客拜访。起初这消息令人困惑不解，揣测四起，但旋即从霍家传出的喜讯，则令人恍然大悟。
原来是少帅霍子谦即将成婚，为主持膝下独子的婚礼，霍帅放下政务赶回家中自然也是情理之中。到底是哪一家名门闺秀获此殊遇，得嫁霍仲亨之子，却成了一个谜。没有一家报章打听得到霍家少夫人的身份，连北平霍家也三缄其口，最不可思议是堂堂少帅的婚礼，竟没有邀请一个名流政要，也没有大肆铺排，只在报上刊登了结婚启事，宣布霍子谦与夏四莲结为夫妇。
关于这位少夫人，便只得一个名字为人所知，任凭外界挖空心思猜破头，也想不出哪一家豪门姓夏，又是哪一个夏家有位芳讳四莲的千金。有好事者从这名字里猜，“四莲”二字不似大家闺秀之名，倒有几分江南秀色的轻俏。思及霍仲亨夫人极富传奇色彩的身世，只怕这位少夫人的来历也颇值得玩味。
婚礼的日子定在九号，有天长地久的寓意，也是萍姐找人算来的吉日。原本霍仲亨与子谦都不信这套，倒是夏家父母是旧式人家，或许在意，况且萍姐口口声声念叨着要给夫人冲喜——
子谦选在这个时候结婚，正因着当日萍姐的一句话。
“谢天谢地，夫人总算是挨了过来，这真是老天保佑！我看不如好事成双，少爷与四莲小姐的喜事眼下就给办了，也给夫人冲冲喜，多半这喜气一冲，病气晦气就给冲掉了！”
这话，算是歪打正着说到了霍家父子心坎里。虽则冲喜一说是无稽之谈，但若念卿知道子谦成婚，必定欣喜安慰。能令她快活，比任何事都重要。
念卿入院已有十来天。在最初的七天里，每一刻每一分都是折磨，痛苦煎熬难以设想，生命危险随时潜伏，谁也说不清下一刻她会睁开眼睛，还是会永远沉睡。半昏迷中的念卿，承受着肉体痛苦的极致，也面临着毅力考验的巅峰。
对于日夜守候在侧的霍仲亨，又何尝不是一种清醒的凌迟。七天里，他寸步不离守候在旁，眼看着粗粗细细的管子接进她身体，看着针头扎进她苍白皮肤下清晰可见的血管，看着她在剧烈痛楚中汗湿了衣衫，身体却一分也不能动弹，只能以细瘦手指与他紧紧相扣，在他手上攥出深浅青紫掐痕，即使昏迷中也不愿松开。
她夜里被疼痛折磨无法入睡，他也睁着眼与她一起无眠。
她昏迷中一口水也灌不进去，他也同她一起不吃不喝。
她枯槁，他同她一起枯槁。
她消瘦，他同她一起消瘦。
只要在她偶尔清醒的间隙，一转头便能看见他，看见他同她在一起，仍在一起。彼此再没有旁人可以代替。就在外间各界对霍仲亨行踪揣测纷纭的时候，远在南方海边的教会医院里——长窗临海，露台爬满藤花，病房安静无声，两鬓雪白的霍仲亨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没有做，只是静静守着病床上那一张沉静睡颜，守着他这半辈子最安静、专注的时光。
那些纷扰忧患、风云起落、家国天下，在这一刻离他远去。于所剩的生命之中再无杂念。
只有她。假如连她也被上天带走，于他，生命仍会继续，责任仍在继续，只不过那仅是他的躯壳与斗志在继续，灵魂与爱恋皆已荡然无存——连同子谦也这样相信，若那名叫沈念卿的女子去了，他那豪情盖世的父亲也将不复存于世间，活下来的将只是一个失魂落魄的老人。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一个是美人，一个是名将，这离乱尘世可否容他们相携白头？
她说，“不迟不早，不离不弃。”结婚的那一天，他望着礼堂中白纱曳地，如在云堆雾绕间的她目眩神迷。他执起她的手方知悔恨，恨这一刻来得太迟，恨在相遇之前已浪费了漫漫半生。交换结婚戒指的时候，他掀起面纱吻她，在她耳边低声说：“为何不早些让我遇见你？”
她睁大眼睛望住他，忘了要回吻。他只得懊恼地命令：“吻我！”
她乖乖踮起脚尖，吻在他脸颊，飞快地低声说：“不迟不早，不离不弃。”
妾不离。
君不弃。
“你在笑什么？”霍仲亨蓦地自遐思里回过神，脸上犹带着笑，却见病床上的念卿已醒来，目光正柔柔望向自己。他回望她，淡淡地笑，“我在笑你。”她眨眼，神情无辜得像个孩子。医生和护士推门进来，护士扶起念卿，给她做每日例行的检查。
霍仲亨随医生走到门外，医生兴奋地拿出最新检验结果给他看——这风险巨大的疗法果然起了作用，念卿不但熬过了最危险的阶段，病情开始稳定，肺上感染的情况也开始出现好转。
按医院的意思，建议念卿仍留院卧床，待完全康复后再出院。但李斯德大夫的主张却与医生相反，他认为首要是保持病人心境平稳舒畅，渡过最初危险期之后，大可回到家中休养，在熟悉的环境里更有利病人康复。
念卿是迫不及待想要回家的。霍仲亨决定给她一个最大的惊喜，便将子谦的婚礼定在她出院回家的这一天。
茗谷别墅前有宽阔美丽的草坪，婚礼就定在草坪上举行。因按子谦的意思行了西式礼仪，省却许多麻烦，一应仪式从简。除了将夏家二老接来之外，只有霍家一名长辈到场主婚，其余受邀的友人，除薛晋铭与方洛丽外，都是霍仲亨部下亲信、将领及家眷，共计十余人。
担任伴娘与伴郎的则是许铮与祁蕙殊。
“许师长已同蕙殊启程赶来，洛丽由蒙夫人陪伴，也已经在路上，夏家二老今晚就到，我已安排人去接了。” 薛晋铭笑着将宾客名单拿给霍仲亨看，虽说只有十余人的场面，也颇要费些心思打点。念卿不在家中，只有一个萍姐里外操持，霍仲亨对这些琐事全然摸不着头脑，万幸还有一个长袖善舞的薛晋铭。
“让你来操办这件事，实在是大材小用。”霍仲亨从医院回来心情十分好，与薛晋铭并肩走在草坪上，一边看着正在搭建的婚礼场地，一面朗声笑道，“说起来，你和方小姐为何不做伴郎伴娘？”
薛晋铭笑容略敛，“伴娘是要未婚女子担当，洛丽不大合适。”
霍仲亨一怔，这才回想起来念卿曾提过，方洛丽未嫁生女，似与佟孝锡有过一个私生女，想不到佟勋岑一世豪雄，却养出个毫无担当的混账儿子，当下皱眉问道：“方小姐的女儿现在何处？”
“由洛丽娘家亲戚养在乡下。”薛晋铭叹口气，“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霍仲亨没有说话，恍然想起当年与方洛丽之父方继尧的交锋。当初也曾炙手可热的方家，转眼几年却落得如此境地，一时也觉萧索，对那方小姐不觉生出一丝歉疚。他驻足看向薛晋铭，却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才好……正沉吟间，一个男仆跌跌撞撞奔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督军，不好了，公子……公子他去了后山，硬闯进丹青楼去了！”
丹青楼，薛晋铭一愕之下，蓦地反应过来，正是那晚与念卿探视念乔的地方。
霍仲亨也变了脸色，“他怎会知道丹青楼？”
男仆满头冷汗，“是四莲小姐带少爷去的！”

第三十五记 孽难销·意难平
四莲早已抱定勇气去面对最坏结果，可眼前的一幕，仍超出她所能想象的“坏”。当紧锁的房门被子谦踢开，幽暗房间被光亮照进，白衣散发的女子转过身来——子谦的脸在刹那间变得惨白！侍从冲上楼梯的匆忙脚步声与女子惊恐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如刀一样劈开黑暗，迎面向她呼啸袭来，将她逼退到冰冷墙角。仿佛是一扇关有恶鬼的门被她无意中打开。
“绝不能让少爷见到丹青楼里的那个人！”萍姐幽幽的语声无数次回响耳边，连同丹青楼三个字，变成恶咒，几乎要将人逼疯。千错万错，错在那一日悄悄去听萍姐同下人们吩咐婚礼的安排。幸福如从天上掉下，令她眩晕，掩不住心口怦怦乱跳的那只白兔，太想知道婚礼那天会是什么样子。她听见门内有人问，丹青楼里那位要怎么办？萍姐的声音骤然变冷，“仔细你的嘴，这种时候提那位做什么！”
那位又是哪位？四莲心里好奇，附耳仔细听——
“少爷还不知道后山有那个地方，这件事督军与夫人不提，咱们就作不知道。”萍姐又说，“对四莲小姐更不可提起，总之你们切切记着，绝不能让少爷见到丹青楼里的那个人！”
通往后山只有那一条小径，当天黄昏，四莲借口散步，找到了那幢隐蔽在林子深处的小楼。夕阳照上爬满藤蔓的窗口，铁枝窗栏后面，一个白衣婀娜的人影倚窗而立。
藏在树后的四莲只隐隐瞧见她的侧脸，已被那雕像般的美丽惊呆。这就是绝不能让子谦见到的那个人。
被囚禁在铁栏后的美丽女子，就是隐藏在他郁郁寡欢笑容之下的答案吗——四莲不是蠢笨的人，当一个女子面对所爱的男子，再笨也会变得敏锐，她又岂会觉察不到子谦眼里的忧郁。原先她只劝慰自己，他是太忙累了，这不要紧。往后有一辈子的时间，她会令他开怀，令他不再郁郁。
丹青楼前的惊鸿一瞥，却将这微末心愿碾作粉碎。这才是被他父帅拆散的有情人，是他心里切切藏着的那个谜？当她奔回茗谷，推开他的房门，当面含泪问他：“你心里另有别人对不对？”
他失手泼翻了咖啡，一脸惊愕，为之变了声调，“四莲，你胡说什么！”
她涨红了脸，在他面前的羞涩尽被委屈淹没，冲口而出道：“我身份卑微，并未妄想你会真的娶我，一路上跟着你来，只因我自己乐意，我喜欢为你做这些事，用不着你感激回报！你喜欢的人就在后山那栋楼里，既然你心中没有我，又何必娶我？”
他神容震惊，上前将她手腕一拽，拽着她立即往后园去。她挣扎，他却冷冷道：“带我去看你说的那个楼，看看到底是谁！”他的脸色铁青，手指冰冷，拽得她痛彻筋骨。
丹青楼前的铁门紧闭，警卫看见他来，慌得纷纷乱了手脚。他冷声喝令开门，拔出佩枪直指守门警卫的头，逼得警卫打开铁门。他拽了她二话不说直奔楼上，一脚将那房门踢开。
隐藏三年的秘密，随一声尖叫揭开。四莲骇然睁大眼，耳听着那白衣女子歇斯底里的哀叫，眼前是她骤然转过来的那半张脸——刀痕翻卷，狰狞夺目，一半美如精灵，一半丑如夜叉。她看见子谦仿佛看见了恶魔，恐惧得浑身发抖，转身扑向窗口，猛撞在铁栏上。子谦踉跄上前抓住他，不让她用自己额头扑撞铁栏——可他的手触到她，竟令她面目扭曲，双目血红，张口便朝他咬下。四莲不假思索扑上去，挡在子谦与她之间，臂上剧痛传来，竟被那疯女一口咬住。
侍从已赶到，慌乱间拉开子谦，却怎么也拉不住那疯女。四莲痛得冷汗直冒，惊恐中什么也看不清楚，蓦然只听一个威严语声喝道：“都给我住手！”
几乎与此同时，一个修长人影矫捷靠近，在那疯女身后扬掌落下，一记手刃切在她颈侧。疯女眼白一翻，无声无息软倒在他手下。出手如刀的人竟是平日温文尔雅的四少。
薛晋铭将昏厥的念乔放到床上，试了试她脉搏。霍仲亨站在门口冷冷扫一眼子谦，目光落到四莲鲜血淋漓的臂上，浓眉一皱，“扶她下去包扎。”四莲犹在惊魂未定中，触上霍仲亨的目光，更是全身一颤，心知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一时间伤处疼痛，心上骇怕，令她瑟瑟抖得不能自抑。
身后却有双大手伸来，稳稳将她扶住。子谦依然苍白着脸色，一双乌黑的眼睛却望着她，“疼吗？”
四莲怔怔答，“不疼。”
子谦已镇定了心神，望一眼父亲和薛晋铭，默然扶了四莲往门外去。走到门口却驻足，回头看向昏厥中的疯女——身裹白纱、面目全非的念乔，此刻安静如一只失去活气的布偶。霍仲亨一反常态没有发怒，只看着他，淡淡道：“带四莲回去，迟些来书房见我。”
“是。”子谦苍白脸色透出微青，扶着四莲的手不觉颤抖。
别墅内外都已布置得花团锦簇，喜气洋洋，连一丝不苟的书房里也插上喜庆的花束。霍仲亨往面前两只杯中斟上浓冽的伏特加酒，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子谦。
这是做父亲的第一次亲手给儿子斟酒。子谦一动不动坐在沙发上，脸色灰败，眼里黯淡无光。分明还记得，初相见，人面如花，笑语嫣然。
列车呼啸的站台上，他怀着对亡母的伤感，对父亲的失望，孑然一身来到南方。却遇着那个来接同伴的少女，她的笑，令他眼前骤然亮起阳光。他替她们拎起箱子，陪她们走出熙攘人群。两个少女活泼如春日的燕子，同他说起城里最轰动的喜事，最风流的佳话，告诉他大督军即将迎娶那倾城名伶沈念卿。
他只冷笑。那秀妍少女竟那样敏感，转眸间觉察到他的神色，若有所思地看过来。她的眸子黑白分明，那一刹，流露出与她秀稚容貌不相符的警惕、狐疑。接她们的车子停在路边，临分手时，他问她名字。
她只肯告诉他一个英文名字——Joyce.
她的同伴笑说，“Joyce亦可唤作乔茜，与她本名有相近，看你猜不猜得到咯。”
姓乔？抑或芳名有个茜字？他笑着记下，全未往另一个可能去想，也不知沈念卿的妹妹名叫沈念乔。以霍子谦的能耐要想找出一个女子，并不是什么难事——等他为母亲讨回了公道，了结此间的烦心事，自会再找她。
转头一别，佳人绝尘而去。他看不到捉弄人的命运轮盘已在身后悄然转动。初见父亲那美丽的新婚妻子时，眉目间似曾相识的惊愕，并未引起他的警醒，只以为自己被艳色所惊——她的确是极美的，连他也不得不承认，她的风华配得起他的父亲。他的到来，掀起翻天覆地的波折，闹得人尽皆知，父亲却不为所动，照样举行了轰动一时的婚礼。他没有前去参加婚礼，也错失了最后一次发现那少女真正身份的机会。他只沉浸在自己的愤怒里，对父亲的憎恨之火灼烧去他所有的理智。
除了恨，还是恨。
后来纷纷扬扬的是非，谁被悔婚，谁被抛弃，谁自杀，谁怀恨……都与他毫不相干。甚至他也浑然忘了车站上一见惊艳的少女。却万万没有想到，那一夜舞厅里纸醉金迷，脂粉香绕，他醉得人事不省，被人搀扶着走出舞厅。懵懂里只闻到淡淡幽香沁入鼻端，温软的躯体倚靠身侧，陪着他上了车，进了门……他一头倒在床上，软绵绵，天旋地转，红绡香暖。
是醉里温柔乡，是梦中太虚境。那绵软的身子紧贴上来，耳畔呵暖，唇舌生香，有个渺渺语声在唤他的名字，“霍子谦……”
朦胧里睁眼，见着是她，竟然是她。
这是梦吧。
他懒懒地笑，抚上她姣好眉眼，一伸手将她拽入怀抱。她咬着唇，在他身下不住颤抖，唇角带笑，眼角含泪。随着他一件件脱去她衣衫，男子温暖掌心覆上她无瑕肌肤，她终于忍不住抽泣出声。他错愕抬眼，酒意惊散，昏蒙蒙看清她的脸。
真的是她，原来竟不是梦。
“是你！”他翻身下床，惊觉身在陌生的房间，自己衣不蔽体，她已罗衫半敞，云鬓凌散。她扬起妆痕模糊的脸，眼里分明有憎恨和不甘，“是我又怎样？”
他惊怒交加，心底蓦地腾起强烈憎恶。他恨这世上美好的女子为何都如此自轻自贱，不肯相夫教子，偏要化作红尘万丈里的妖精鬼物，去勾引迷惑有妇之夫，将他们从妻儿身边勾走，如同那中国夜莺啄走父亲的眼，令他看不见身后妻子的泪，看不见儿子的苦。
“滚出去！”他冷冷看着那曾令他动心的女子。
她却放肆地大声笑起来，笑出眼泪，笑得喘不过气，“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被彻底激怒，哪怕她是仙女也不屑再看一眼。“随便你是谁，都给我滚！”他狠狠拽起她，打开身后房门，将她推了出去，捡起散落地上的衣衫一并掷出门外，“滚——”
房门重重甩上，屋里骤然安静下来，他弯下身去扶桌呕吐，再不理会门外的动静，依稀似听得女子的哭泣，旋即再无声响。他颓然倒在床上，头疼欲裂，昏昏睡去。
醒来，是因为脸上一记火辣辣的掌掴。父亲盛怒欲狂的脸映入眼中，他揪起他衣领，将他狠狠抛向床头。额头在床柱撞出巨响，撞得他眼冒金星，左右侍从拼尽全力也拉不住暴怒的霍仲亨。他挣扎着下床，想要捡起衣服穿好，却被父亲抬脚踹倒在床尾。对面的穿衣镜里清晰映出他狼狈不堪的模样，半身赤裸，脸颊还残留着猩红唇印。
“畜生！”父亲气得已忘了如何开口，良久只说得出这两个字。
他记起昨夜险些做出的荒唐事，抬眼朝父亲冷笑，“你能金屋藏娇，我就不能寻花问柳？”父亲的脸色铁青得可怕，令他有一种报复得逞的快意，却又有些惶恐，但下一刻从父亲口中说出的话，骤然令他周身凝结，如坠寒冰地狱。
“她是沈念乔，是你继母的亲妹妹！”
他如罹雷击。
——她说她叫乔茜；
——她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刹那间心底空白一片，父亲说些什么，全然听不清楚。只在父亲转身之时，他才从宿醉与震骇中稍稍清醒，哑声挣扎道：“不，我没有……”
但父亲已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并不给他澄清的机会。父亲将他当作囚犯一般看管起来，命人押送他立即启程去国外。名为求学，实则将他这辱没门楣、忤逆不孝的儿子远远流放。他途中装病，趁侍从不备逃跑，从此改名换姓在北方一带躲避，辗转多时才又回到北平。那名叫念乔的女子也就此再未谋面，只听说病了一场，早已被送回老家休养……想来怕也是和他一样，被打发到不为人知的地方去了。
“她就此发了疯？”子谦的声音听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低哑迟疑，仿佛拖着沉重枷锁。
他抬眼望着对面沙发上的父亲，满目都是痛苦之色，“是我毁了她？”
“子谦。”霍仲亨看着他的眼，缓缓道，“当日是我错怪你，你并未冒犯念乔，这件事上我应向你道歉，请求你的原谅。”
“你怎么知道……”子谦呆怔，喃喃道，“可是她依然变成这个样子，还有她的脸，为何也毁了？”
霍仲亨将杯中的酒仰头饮尽。“我和念卿有许多仇家，其中有一帮复辟党徒，曾勾结日本人，利用念卿为他们谋取情报。念乔因儿女之情与念卿翻脸，对我也十分记恨。她的心上人，叫作程以哲，是个十足卑鄙的小人，一再利用她报复念卿。念乔被程以哲悔婚之后，离家出走，受到那帮仇家的唆使。他们利用她向你下手，意在制造丑闻，向我发难……当晚你没有中计，将念乔赶出了门。那帮人恼羞成怒，索性绑走念乔，将她凌辱折磨……”
子谦沉重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仿佛在黑暗中大口喘气。
窗外天色已暗下来，书房里没有开灯，沙发上父子二人的身影都被罩在昏暗里，脸上蒙了沉沉的阴影，看不清彼此神色，死寂的书房里只有壁钟嘀嗒。 良久沉默之后，霍仲亨沉声开口，“等我逮捕到那帮畜生，审讯出前后内情时，你已经离家逃走，三年间音讯杳无，我始终没有机会当面向你道歉。念卿同我，都不愿将后来发生的事告知你，这不是你需要承担的罪责。”
父亲的语声低沉，是他从未听到过的慈爱温暖。“你就要成婚了，一个男人自成婚之日起，便算真正成人，你再也无需以霍仲亨之子自称，往后你就是你，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担负你应担负的责任，弥补你能弥补的过错，不需再羁绊的旧事，就都忘了吧。”
昏暗中，子谦依然是沉默，只听他急促气息良久才平稳下来。“父亲，我明白了。”他站起身来，深深低下头去，一字一句说出那从未对父亲说过的三个字，“谢谢您。”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来，张开有力双臂将他紧紧拥抱。“去看看四莲的伤。”父亲送他到书房门口，打开了灯，目光里有融融暖意，“她以弱质女流之身，敢为你阻挡危险，这个女子值得你一生相守。”
子谦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低了头，向父亲告辞退去。缓步穿过走廊，夏日傍晚的风里有青草与花的香气，从廊上长窗望出去，依稀可见草坪上仆佣们仍在为两日后的婚礼布置忙碌……婚礼，将是他走向另一段人生的起点。四莲的房门前，子谦驻足，微微闭了闭眼，刹那间眼前有谁的面容掠过，只那么一晃，便再也捉摸不到，终究是要永沉记忆深处了。
他抬起手，正欲叩上房门，那门却从内打开了。四莲站在门口，抬眼见到他，怔怔呆住。
“子谦少爷。”
“叫我子谦。”他低头看她白皙的脸和红肿的眼，显然是刚哭过的样子，一时也不多问，只淡淡笑道，“你正要出去吗？”
四莲低垂了脸，不知该说什么。子谦握住她的手，查看她臂上伤处，柔声问，“伤得厉害吗？”
四莲摇头将手抽了回去，将一条链子交在他手里，“这是那位姑娘的东西，大约是混乱里被我扯掉了，正想拿去还给你。”
“你可不能这样称呼她。”子谦微微一笑，“她是夫人的亲妹妹，你我应当称她一声乔姨。”
四莲啊一声抬起头来，眼里满是惊愕。子谦只是笑，顺手接过那条链子来瞧，见底下坠着个心形坠子，便以指尖抚上去，漫不经心笑道，“这倒好看。”
嗒一声，坠子应声弹开，却是一个小小的相片夹子。四莲也好奇地凝眸看去，见是一男一女的合影，女子甜美鲜妍，依稀是那疯女模样，身旁男子戴了金丝边眼镜，长身玉立，风度翩翩，却不认得是谁。
“是他！”子谦脱口惊呼，蓦地变了脸色。
四莲愕然，却见他攥了链子转身便走，急匆匆奔向父帅的书房。
毫无疑问，此人正是程以哲。
子谦回想在光明社所见到的那个人，“他蓄着须，瘸了一条腿，总戴着副低檐帽，架黑框圆片眼镜，容貌身形和照片上相差无多。他在北平期间使用了好几个假名，我只知其中一个化名是卢平。”
霍仲亨淡淡道：“制造东华楼爆炸案的卢平。”
子谦与薛晋铭闻言皆是一惊，“东华楼爆炸案是他做的？”
当年北平东华楼发生的爆炸案，当场炸死一名外交官员和两名随从，伤及数名路人。真正的刺杀目标是外交部总长，所幸他当日因事来迟，逃过一劫。此案轰动一时，逮捕疑犯达四十余人，真正元凶却逃脱法网。警备厅只获得一条秘密线索，得知此人曾用过卢平的化名，其余一概不详。想不到光明社自那时起已开始制造暗杀。
如今新内阁政府为获得民心，大力抨击前任内阁的专制，一力提倡尊重教育，保障言论与文化民主，放宽对学社的限制，收回了警备厅以往可以动辄查封学校的权力。光明社便趁此以诗社为幌子，隐匿在各处学府之中，行迹诡秘难寻。
薛晋铭蹙眉回想，当年的程以哲在他印象中只是一介书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遇事不自量力，偏激狭隘令人生厌，但究其本心，总还是一腔热血，何至于走到如今这地步。
“怪只怪我当初手软。”霍仲亨缓缓开口，眼里似有一丝复杂之色转过，旋即没入寒霜似的神情里。身后灯光映上他鬓角霜色，侧脸望之有如铁铸。
薛晋铭抬眉看向霍仲亨，当年方继尧倒台，他被免职，霍仲亨一手接管军政大权，随即将程以哲从监牢里释放。若说程以哲要记恨，也当记恨逮捕刑讯他的“元凶”薛晋铭。
“你将他无罪开释，公开恢复他的名誉，已十分对得起他。”薛晋铭疑惑道，“他记恨念卿尚可算因爱生恨，与你又何来仇怨？”
“要说这仇怨……”霍仲亨一声冷哼，“他自称投海自杀，实则逃亡求生，他若再不逃走，便不只一条腿被打瘸，只怕命都要丧在同党手里。”
当年方继尧和李孟元勾结日商的证据，被念卿利用程以哲披露出去，程以哲却因此歪打正着成了正义报人化身，被激进分子奉为英雄。自出狱之后，激进分子与他频频接触，更看上他与大督军即将攀上的亲事，暗中将他当作重要棋子部署，利用他对念卿的怨艾，说服他接近霍家获取情报。
彼时正值时局纷乱，抵制日商闹得沸沸扬扬，有日本商团参与修筑的铁路也遭到破坏。那铁路实则仍由政府所掌控，民众却不明内情，受激进分子挑动，铁路工人罢工，妨碍铁路修筑；更有人往铁路局投掷炸弹，闹得人心惶惶……此事早已令霍仲亨震怒，此前与方继尧之争令他分身乏术，随后程以哲对念乔的接近，却成了送上门的契机。
对于程、沈的亲事，霍仲亨不动声色，暗中将计就计，引程以哲入瓮，顺藤摸瓜牵出他身后激进党人的线索，待程以哲觉察不妙，为时已晚——连同他报馆同仁在内的十余名激进分子一夜之间尽被逮捕，仅有程以哲的知交好友夏杭生一人逃脱。夏杭生与激进分子领袖交往密切，逃脱之后向激进党人发出警告，称所有被捕同伴都是遭到程以哲的出卖。恰在此时，霍仲亨顺水推舟，隆重宣布了程以哲与沈念乔的订婚消息。程以哲陷入孤绝境地，被同伴视为叛徒而遭追杀，走投无路之下恨绝了霍仲亨与沈念卿，不惜悔婚留书，以自杀假象逃亡，借念乔之手报复念卿。
以程以哲区区心机，想要报复沈氏姐妹，却忘记了念卿身后有一个手段强横的霍仲亨。
“可惜当日被他逃走，这一回，看他还能逃去哪里。”霍仲亨面无表情，语意中肃杀毕现，令子谦也闻之生寒。
“那，当年被捕的激进分子，父亲如何发落的？” 子谦迟疑探问。
霍仲亨淡淡扫他一眼，“枪毙。”
子谦窒住。
薛晋铭却蓦然问道：“程以哲这件事，念卿至今不知？”
霍仲亨硬声道：“她无需知道。”
子谦惊愕，“父亲，你……”
霍仲亨沉了脸色，纵是一身儒雅长衫也掩不住眼底铁血之意，“她向来心软，处处忍让不懂事的妹子，若真让程以哲娶了念乔才是后患无穷。”
子谦素来厌恶他这大军阀的专制做派，一时隐忍不住，冲口道：“父亲，这事是你偏激在先，枪毙所有人也做得太绝！”
“放肆，你懂什么叫偏激！”霍仲亨动怒，子谦还欲反驳，却被薛晋铭出言打断，“都已是过去的事了，偏不偏激都无关紧要，我看眼下多事之秋，还是不要让念卿知晓为好。程以哲既然恨你入骨，这光明社又有了陈久善撑腰，万万不可小视。”
“许铮和顾青衣已查出光明社多处据点，对首脑人物已有掌控，一举铲除并非难事。不过——”霍仲亨怒色稍敛，浓眉扬起，陡然有杀机迫人而来，“我要的是斩草除根！”
“你指陈久善？”薛晋铭目光闪动，“你要借光明社之事向陈久善发难？”
霍仲亨唇角一丝笑纹如锋。然而子谦只觉背脊生寒，原来父亲明面上令他协助调查，暗中早已对此事了如指掌，所谓的调查不过是做一做官样文章，实则杀心已下。“父亲，你真要对光明社赶尽杀绝？”子谦定定望住父亲。
薛晋铭肃然接口道：“子谦，光明社已不是当初的诗社，这是一帮真正的危险人物。”
“可这其中也有热血学生，全然不知究竟，都是被陈久善和程以哲利用！父亲一旦动手，则全都免不了杀身之祸，必然令无辜者为恶人殉葬！”子谦情急之下站起身来，“请父亲务必三思，一个念乔的例子已经足够，不要再令更多人……”
“你说什么混账话！”霍仲亨大怒，拂袖一掌挥出，将身旁瓷雕台灯扫落在地。
一声裂瓷重响在静夜里听来惊心动魄。薛晋铭来不及阻拦，身后却陡然传来哇的一声大哭——
竟是霖霖。她不知什么时候躲在门外，偷听到父亲与哥哥的争吵，好奇探头来看，恰撞上霍仲亨扫落瓷雕，那碎瓷片飞溅起来，堪堪从她下巴划过，竟划出一小道血口。
霍仲亨见伤及女儿，顿时呆了，慌忙上前抱起霖霖，对门外侍从怒道：“谁让大小姐进来的？”侍从吓得说不出话，平日大小姐进出书房一向无碍，是唯一不需通报的人，谁想到今日却撞上这样的祸事。
霖霖伏在父亲肩上大哭，慌得霍仲亨什么也顾不得，抱了她急忙叫医生来。薛晋铭也连声催促仆佣拿冷水毛巾来为大小姐止血，连那只跟在霖霖身后满屋子乱逛的黑豹见小主人受惊，也龇牙冲人咆哮……一时间众人围着霖霖乱作一团，倒将子谦忘在书房里无人理会。
望着父亲与霖霖远去背影，子谦落寞垂目，只见一地瓷白碎片。幼年每当被母亲责打罚跪，也曾暗暗企盼父亲的出现，企盼那宽厚肩膀给他片刻倚靠与安慰……一年年一岁岁过去，直至母亲亡故，他也长大成人，这个心愿再无可能实现。子谦缓缓俯身，将地上碎片拾起，一片片放入掌心。
眼前光影不觉一暗，有人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抬起头来，见四莲提了素缎长裙，全不在乎淑女仪态，就在地上屈膝跪坐下来，和他一起捡拾地上碎片。子谦看着她乌黑发丝从脸庞滑落，心头不觉一软，捉住她的手，“这种事不需你做，让下人收拾便是。”
四莲抬头，眉弯如月，“那你为什么要捡？”
子谦怔住，喃喃道：“我捡着玩。”
“我同你一起玩。” 四莲一笑露出雪白的两粒小虎牙，俏皮神情仿佛是在哄个孩子。
子谦怔怔看她，第一次觉得有小虎牙的女子如此可人。

第三十六记 衣香融·鬓影偕
茗谷别墅前木棉胜火，山茶如雪，夹道两旁花树缀着丝带扎成的同心结与玫瑰花，绿茵茸茸的草坪上搭起三重鲜花拱门，观礼区正中的白色穹顶帐篷下鲜花锦簇，香槟塔与结婚蛋糕的馥郁香气被夏日晨风吹送远近，锦绣花团引得草坪上粉蝶翩跹。仆佣们换上一色的新衫，忙碌穿行其间，喜色洋溢满面。
念卿从车中下来，挽了霍仲亨手臂，一抬眼便瞧见眼前这景象，顿时怔怔站住，微启了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仿佛坠入美丽幻境之中……耳边传来霍仲亨暖暖笑语，“这是子谦与四莲给你的惊喜，今日是他们的婚礼。”
“天！”念卿只说得出这一个字，抬手掩唇，将喜悦的惊呼掩住，眼中泛起一片晶莹。
霍仲亨挽了她，缓步踏上草坪，仆佣们纷纷含笑欠身，一声声唤着“夫人”。
大门里飞奔出一大一小两个裙袂飞扬的身影，大的身影奔在前面，小的身影拖曳着长长裙带，后面是慌忙追出来的萍姐，一叠声叫着“霖霖小姐慢些跑！”
前面那亮得耀眼的粉色身影飞一般奔到念卿跟前，不由分说将她抱住，“夫人夫人！”
“小七……”念卿只惊喜唤得一声名字，便被她连珠炮似的话语打断。
“你担心死我了！一听说你病倒，我简直吓得要死，天天祈祷你不要有事，祈祷你同四少都平平安安！谢天谢地你可算好了起来！”蕙殊笑颜璀璨，姣好容颜焕发出夺人光彩，那是热恋中女子才有的明光。
话音未落，只觉身后被什么猛然拽住，一个脆嫩语声愤怒叫道：“走开，妈妈是我的！”
蕙殊惊愕转身，原来她挡住了好不容易奔到跟前的霖霖，气得小姑娘双手抓住她裙摆便往后拖。霍仲亨俯身如拎小猫般拎起女儿，往自己肩头一扛，柔声哄道：“霖霖，咱们不是说好要乖的吗？”
霖霖扭动着身子，用哭腔哼道：“不嘛，就抱一下，妈妈抱一下……”霍仲亨回头看念卿，念卿却直直望着女儿，见着她下巴的浅细伤痕，眼眶已红了。眼前这一大一小两个女子，是他永远无法拒绝的人，当她们一起用楚楚眼神望住他，他只得缴械投降，俯首将女儿送到念卿手中，小心翼翼道：“好好，就抱一下。”
霖霖立即紧紧搂住念卿颈项，将小脸贴住她的脸，晶莹泪珠啪嗒落下。霍仲亨最见不得女儿的泪眼，赶紧转过身去，恰看见蕙殊和她身后匆匆迎上来的许铮。
“祁七小姐？”霍仲亨微微一笑。
蕙殊方才一见念卿欣喜忘形，到了霍仲亨面前才慌忙收敛形态，作淑女态度垂首致意，“蕙殊久仰将军。”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这赫赫闻名的人物，竟与照片中威严模样截然不同，成熟男子的英华内蕴，一言一笑皆有深远魅力，似岁月磨砺后的美玉，不知不觉已将人心神夺去。蕙殊抬眼仔细打量，心中暗叹，也只有这般气度的男子与夫人站在一起，才不会被那艳光迫了下去。
少有女子敢如此大大方方打量自己，霍仲亨注目蕙殊，又看向她身后穿了伴郎礼服，满脸不自在的许铮，目光在二人之间一转，淡淡笑道：“好，很好。”
二人顿时面红耳赤。新人此刻各自在房中准备，宾客已开始陆续到来。
念卿尚在病中，不便以女主人身份出来待客，霍仲亨寸步不离陪在她身侧，接待宾客的重责便由许铮与蕙殊代劳。霖霖是婚礼上的花童，此刻新人都已收拾齐整，花童却还蓬乱着头发四处乱跑，好容易才被萍姐逮去梳洗打扮。薛晋铭已亲自前去迎接方洛丽与蒙夫人，她二人本该昨晚就到，途中因风浪耽误航程，今晨才堪堪抵达，所幸没有错过婚礼。
“也不知方小姐如今怎样，想起她似乎还是昨日见过一般，总记得她在那日宴会上的模样。”念卿倚在霍仲亨臂弯，一时怅惘，惊觉流年如梭。
霍仲亨并不搭话，只微微一笑，揽了她缓步穿过走廊，步入清净的小客厅休息。她已迫不及待想看新人，却被他笑着拦阻，定要将真正惊喜留到最后一刻。
从长窗后面望去，庭前草坪上宾客言笑晏晏，许铮与蕙殊并肩站在一处，年貌相当，风度相宜，俨然一双璧人。念卿将头靠在霍仲亨肩上，喃喃笑道：“真好。”
他揽在她单薄肩头的手一紧，低声重复她的话，“是，真好。”
假使岁月就此停泊，会否一切完美无缺。她转身环住他，将脸深深埋在他襟前，“什么时候北上和谈？”他默了一刻，“这几日大总统病况略有起色，他想尽早启程，早日启动和谈，以免夜长梦多。”她不再言语，只将他环得更紧些。
“我想不会耽误很久。”他竭力找些话来安慰她，“等我此次回来，和谈大功告成，往后便可安安稳稳，看子谦成婚生子，看霖霖长大成人，我们一天天变老，老得鸡皮鹤发，你搀着我，我搀着你，老爷子同老太婆天天还去山头看海潮日落……”她低头笑出声来，悄然侧了脸，指尖拭过眼角泪痕，一抬眸却瞧见庭前熟悉身影。
“仲亨，那是方小姐吗？”念卿一时怔忡。
霍仲亨目力极好，一看之下也感意外，“怎么她变化这样大。”
两个女子，相仿年岁，曾是一般绮颜玉貌。
四年之前，宴上初见，双姝并肩立于翩翩公子左右，艳光耀花了无数人的眼——也是那一日，中国夜莺转身展翼，以凤凰浴火之姿，投向另一人身侧；而如珠似玉的方大小姐与众星拱月的薛四公子，转眼双双跌落云端，一个失意红尘，一个落寞天涯。
到如今，依旧命数交错，如轮盘牵转。念卿看着四少臂弯里挽着的女子，看她海棠色织锦旗袍托出身段婀娜，眉梢一段风流入鬓，杏眼一点胭脂斜挑，美得锋芒毕露，艳得旁若无人。方洛丽亦定定看着眼前的霍夫人，看她浓鬓薄妆，清清素素的容颜，带了三分病容，便如她襟前那一朵白茶花，莹然绽在烟霞色蝉翼纱旗袍上，纵有繁华万端，也夺不过这一点清艳。
岁月里，各自风雨各自行，原来她与她都变了。却是一个回眸乍现昨日名伶之美艳，一个转身已成今日豪门之雍容。
方洛丽身侧是风采焕然的薛晋铭，黑色礼服衬了他与生俱来的优雅，无人能出其右。他向众人庄重介绍臂弯中的女子，“在下未婚妻，方洛丽小姐。”
她扬起玲珑下颌，唇角挑一抹傲慢笑意。在场宾客只觉目不暇接，从未在同一刻见过这样多的美人，眼前缤纷丽色晃得人心驰目眩，霍夫人的美貌已是世所罕有，今日却又有祁七小姐、方小姐和与她相携而来的蒙夫人，各个都是光艳照人。然而今日真正主角亮相，却令全场光芒都暗了下去。
婚礼进行曲悠然奏响，绿茵长毯的一端，着象牙白燕尾服的新郎臂挽白纱曳地的新娘，蕾丝披纱垂下缀珠面网，无数极细的银丝闪耀其间，仿如冰绡飞溅，萦绕着新娘累累绾起的云鬓。念卿认出那是当年不远万里从法国送来，在她结婚当天所穿的婚纱。
习俗相传，母亲穿过的婚纱会给新娘带来祝福和好运。新娘在出嫁时穿上母亲的婚纱，亦借此接近母亲的幸福，并向母亲传达感激与敬意。
泪光朦胧眼前，念卿不觉哽咽。霍仲亨扣紧她手指，目不转睛望着一对新人庄重走来，粉妆玉琢的霖霖与一名小小男童牵起新娘长裙亦步亦趋跟随在后。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宛如天人的新郎新娘身上，屏息无声，唯有圣洁庄严的乐声缓缓自人心头淌过……
“啊！”一个脆稚童声陡然响起。
花童霖霖的裙摆被男童踩住，害她险些扑倒在地。众目睽睽之下，穿着天使般蓬松白裙的霖霖二话不说，提起裙子，一脚踢向男童。男童撒腿便跑，一头撞在新郎霍子谦身上，被子谦俯身拎起还在两脚乱踢；霖霖扑上来追打，子谦狼狈举起男童闪避；新娘眼明手快拖住霖霖，却一不留神踩到自己裙袂，抱着霖霖一起跌倒在地；新郎慌忙去扶，男童趁机掀起新娘宽大裙幅，一头钻进去躲藏；霖霖不依不饶扑过来，新娘头纱被扯掉，躲闪不迭，竟同新郎撞个满怀。子谦下意识将跌来的四莲抱住，两人面对面，唇对唇，撞了个结结实实。
左右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念卿以手抚额，“天，这都是跟谁学的！”
霍仲亨目光发直，尴尬万分，笑容僵在脸上，只装没有听见。
一场本该完美无缺的婚礼，被两个花童闹得人仰马翻，虽混乱透顶却也暖人心扉，没有人忍心责怪这两个最可爱的小恶魔。新人交换戒指与誓言，开启香槟，乐师们在喷泉池畔适时奏响了华美舞曲。
同一时刻，池中人鱼雕像喷出清泉四溅，水花在池上绽开，氤氲水雾随风飘拂过仕女鬓角，携走暗香盈盈，风流款款。新人携手共舞第一支舞曲，新娘略显青涩的舞步在新郎温柔引领下渐入佳境，飞扬裙袂与白纱宛如流云回旋在这一对璧人周围。第二支舞曲由新人与父母共舞，霍仲亨执起新娘之手步入场中，子谦来到念卿面前，含笑欠身向她伸出手。
日光照耀他年轻明亮的眼睛，流动淡金色的幸福光辉。四莲的双亲不谙西式礼俗，由人陪了坐在首席，笑得合不拢嘴，夏母不住拿手绢抹泪，几疑身在梦中。随一支支甜美舞曲奏响，伴郎伴娘也引领宾客纷纷起舞，一对对俊彦男女，掠起无数艳羡目光。
许铮与蕙殊，薛晋铭与方洛丽，旋身相逢于舞池。错身回眸间，谁的顾盼，谁的流连，都在相望的刹那归于一笑释然。
薛晋铭微微颔首，给蕙殊以赞美目光。原本一直板着脸对方洛丽佯装视而不见的蕙殊，终究不忍令四少失望，给了方洛丽一个善意笑容。四少眼里的心领神会与感激，令蕙殊心上一酸，柔软目光望了他，个中滋味却是自己也难以明了，抑或再也无需明了。腰间许铮的手一紧，将她揽向自己，熠熠目光迫得蕙殊无法呼吸，再不能分神四顾。二人步步回旋，进退相偕之间，蕙殊眼角余光扫到碧眼善睐、笑眸如丝的贝儿，虽有了蒙夫人的身份，仍在一众年轻军官中如鱼得水，言笑自如，成众人追逐之焦点。
夏日熏风吹得花树下落英纷飞，翩跹鬓影，流连衣香，入目恍如梦境。不远处霍仲亨正与三两名亲信将领把盏言欢，鬓旁发丝在阳光下闪耀一缕银芒，侧脸上笑容豪迈，是许久不曾见过的开怀；念卿倚了花树下的长椅，静静笑望众人，两支舞曲跳下来已有些疲累，不经意抬手贴了贴脸颊，觉出鬓畔微汗。
一方雪白手帕递到眼前。黑礼服，白手帕，袖扣上两粒黑曜石闪烁如他目中淡淡温柔。念卿接了手帕，任薛晋铭在她身畔坐下，微笑问道：“方小姐呢？”
“她去补妆。”
“孩子没一道来？”
“等我们回南边安顿好，再将敏敏接来。”
“是叫敏敏？”
“敏言。”
“敏言慧行，这名字好。”
“日后可给霖霖做个妹妹。”
“那可真好。”
如此寒暄家常，似乎再没有什么话可说。两人一时都静了，闲坐花树之下，目光相接，各自淡淡一笑。
身旁有女宾经过，频频投来秋波。念卿侧首莞尔，“你究竟迷惑过多少女子。”
薛晋铭低头一笑，淡淡问：“其中可曾有过你？”
——可曾有过我？
念卿默然，手中攥着他那一方雪白手帕，软软绵绵恰似攥着满怀的惘然，心下一池静水如被风吹皱。良久浅淡一笑，语声温纯如水，“自然有过。”他亦笑了，眼睫随目光垂下，投一片柔和弧影在脸颊。
蓦然臂上一痛，念卿低头看去，是那胖乎乎的小男童紧拉着她手臂。
“这是谁家孩子？”念卿展颜，抽出手来抚上他头顶，孩子却往后退了一步。
薛晋铭笑道：“是高军长的公子，只有他年龄同霖霖相仿，特意找来做花童的。”
念卿柔声问：“你叫什么名字？”男童不说话，歪着头看她。
薛晋铭低声对念卿说：“这孩子不太会说话。”他话音未落，男童突然一步上前，将念卿手臂更紧地拉住，口中含糊道：“霖霖，霖霖，走……走……”
念卿讶然，“你要找霖霖一起玩吗？”男童将头摇得像拨浪鼓，抓着念卿不放，一个劲想将她拽起来。身后仆佣已赶过来，要将他抱走，他急得涨红小脸，嘴里呀呀咿咿越发说不清楚。
“等等。”念卿看着男童挣扎模样，脸色微微有些变了，起身问女仆，“小姐在哪里？”
女仆怔怔回答：“大小姐弄脏了衣裳，萍姐抱她回房梳洗去了。”
念卿牵起男童，弯下身子问他，“你要带我去找霖霖吗？”男童点头，拖了念卿的手，扭头就往花园后的灌木丛跑去。薛晋铭见念卿径自随了那孩子去，一时惊诧，也忙起身跟上。只见男童将念卿带到那高大铁花雕栏下，自己一弯身钻进半人高的灌木丛里，小小身子探出铁花栏杆外，窸窸窣窣一阵扒拉，猫腰又钻出来，将手里一枚蹭上泥土的蝴蝶结递给念卿。
“霖霖……姑姑……走……走……”男童跺着脚指向铁栏杆外。薛晋铭一震，眼前如有惊雷劈下。念卿身子发软，猛地一个激灵，推开面前众人，转身不顾一切向楼上奔去。
不远处霍仲亨隐约听得喧哗的声音，回头看来，见众人已乱作一团。旗袍窄窄下摆紧绊着腿，念卿奔到台阶上，步子一错，竟踉跄跌倒。
“念卿！”霍仲亨箭步而至，将她抱起来，只见她脸色惨白，身子簌簌发抖。未及追问究竟，身后薛晋铭已大步冲上楼去，仆佣们乱纷纷叫着“谁瞧见大小姐了”……
楼上走廊静悄悄只有两个女仆往来走动，霖霖房间的门紧闭着。女仆见薛晋铭脸色铁青冲上来，劈头便问“大小姐在不在房里”，一时惊得呆了，只慌慌点头。薛晋铭将门一推，发觉已从内锁上，当即抬脚将门踹开——
房里小床上粉色纱帐飘垂，地上散落着几件玩具，长窗大开，却没有一个人影。门外两名女仆目瞪口呆，分明亲眼见萍姐抱大小姐进了屋，便再也没见她们出来过。
尖厉鸣哨声四下响起。
楼顶警报声大作，铁门轧轧关闭，驻守警卫的跑步声齐刷刷由远而近传来，汽车呼啸一声接着一声。只一转眼，风云突变，从茗谷离去的各条道路都被关闭，警哨惊得林中飞鸟扑楞楞冲天而起，连那锁在后园中的黑豹也被声响惊动，低沉咆哮声远远传来。
新郎霍子谦丢下新娘，连礼服也不及换，回房取了佩枪，亲自驱车沿那蝴蝶结所示方向追出。霍仲亨下令封锁茗谷所在的整座山，在每条进出通路设下关卡，即时起全城戒严，发现可疑人物立即逮捕，但有抵抗格杀勿论。婚礼上男男女女的宾客们，都被瑟瑟拘在一处。
所有人都在，唯独不见了方洛丽与萍姐。贝儿心思灵活，立时奔进女士化妆间，一眼看到妆台上搁着方洛丽随身所携的珍珠手袋，包里空空如也，她一路带着，说为了防身的小巧手枪已不见，只剩薄薄一张叠起的信封。
走廊上，一脸阴戾的薛晋铭接过贝儿递上的信封，唰的撕开，里头轻飘飘坠下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方洛丽抱着一个有大大黑眼睛的羸弱女童。背后只得一行潦草字迹，“敏敏落入程手，以命换命，无可奈何。”
照片被薛晋铭猛地攥入掌心，紧紧皱成一团。贝儿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那目色阴厉得竟像要噬人。
“四少，夫人要见你……” 蕙殊提了裙子从长廊一头飞奔过来，陡然瞧见薛晋铭的样子，语声堪堪刹住，下一声“四少”未及出口，薛晋铭已一言不发掉头往大门而去。

第三十七记 暗夜惊·梦魂去
入夜的茗谷灯火通明，巡逻森严，浓云映蔽长空，一点星月也不见，四下里夜鸟蛰枝，草虫伏藏，平日的蛙鸣声也被巡逻侍从的靴声替代。子谦一脸疲惫，衬衫领口扯开，袖子卷起，阴沉沉坐在大厅沙发中一言不发。平素从不见他抽烟，此刻指间一支烟徐徐燃着，青色烟雾缭绕。四莲亲手端了刚煮好的粥，轻轻搁在他手边，“你一整天还没吃过东西。”
子谦皱了下眉，“我不饿，给父亲和夫人送去吧。”
“已经送上去了。” 四莲低声道，“夫人还是不肯去医院，父亲守着她，两人都没吃饭……这样子下去怎么行，你也劝劝夫人吧。”
“找不到霖霖，她是哪也不肯去的。”子谦目色阴沉，将烟头重重掐灭在云石烟灰缸里，“我就不信，掘地三尺会找不到这么三个大活人，今晚我就抄它个天翻地覆，看那程以哲到底有什么神通！”
话音未落，门外靴声急促，许铮大步流星奔进来，劈面就问：“四少回来没有？”
“他引了那方洛丽来劫走霖霖，如今还有脸上门吗？”子谦一声冷哼，不耐地斥道，“怎么这半日都不见你，正要找人你却跑哪里去了！”
许铮重重喘一口气，“夫人命我去了一趟教会女子学校，果然，月凌也失踪了。”
子谦久不在家中，闻言不明就里，“月凌又是谁？”
四莲忍不住接口，“是萍姐常挂在嘴上的凌儿？”
许铮点头，“正是，萍姐是带着凌儿一起进来做事的，夫人喜欢那孩子机灵，前年送她进女子学校念书，平日寄宿学校，放假才回来。我方才去学校查问，得知月凌数日前就被人接走，接她的人自称是府里司机，说她母亲得了急病，骗得校方信以为真。”
“又是这手段！”子谦大怒，“太卑鄙了，除了挟持无辜孩童，这程以哲还能干出什么事来！”
“程以哲不过是个卒子。”低沉迫人的语声冷冷从身后楼梯传来。子谦与许铮闻声一惊，回头见霍仲亨缓步走下楼梯，脸上如罩严霜。
“父亲。”子谦匆忙站起身来，脱口问道，“夫人怎样了？”四莲听出他语声的紧张异样，抬眼见他满目忧切流露无遗。
霍仲亨沉声道：“她服过药，暂且睡着了。”
“当真不送她去医院吗？”子谦迟疑道，“我担心她受不住这刺激，病况又要加重。”
“念卿她不会这么无用。”霍仲亨落座沙发，容色疲惫，眼里有明显红丝，“让她留在家中也好，待在医院那种冷冰冰的地方少不得胡思乱想。”子谦还欲再说什么，却被四莲轻轻拽了拽袖子。
“我去陪着夫人。”四莲懂得察颜观色，领了霍仲亨应允的眼神悄然转身上楼，留他们三人在楼下商议。
许铮将月凌失踪的前后详情一一禀来，并担忧薛晋铭追踪方洛丽而去，至今没有消息传回，恐他遇上不测。
子谦一向对薛晋铭怀有成见，此时更恨他引狼入室。“这事怪不得他，陈久善设下计中计，一早已布下陷阱，你我都大意轻敌了。”霍仲亨面无表情，目光中暗芒闪动，“陈久善布下刺杀疑云吸引视线，令我在这头一心戒备，却不知他已暗度陈仓，在薛晋铭身边早早布下了杀手锏。”
当日方洛丽为陈久善盗取信函，失手被薛晋铭擒住，薛晋铭以姻缘相许，感化她弃暗投明。这一招骗过了薛晋铭，也骗过了霍仲亨——以男子对弱者的怜悯之心，总容易相信一个走投无路的薄命女子，更何况薛晋铭辜负方洛丽在先，于她日后遭遇本就心怀愧疚；方家又是毁在霍仲亨手里，看方家母女颠沛流离，于霍仲亨终有不忍。
孤身携女的方洛丽，谁又忍对她过于苛责。唯有念卿本能觉察其中的不妥，却说不出究竟不妥在哪里。以她的微妙处境，亦不能明言劝阻薛晋铭与方洛丽的婚事，几番探问暗示，也改变不了薛晋铭的补偿之心。
如今谜底揭开，方洛丽的失手被擒才是计中计的真正开端。
自那时起，陈久善已开始策划一切，驱使方洛丽接近四少，有了薛晋铭未婚妻的身份，再伺机接近念卿和霖霖——只要挟住其中之一，便牢牢抓住了霍仲亨的软肋。
隐匿在阴影中的毒蛇，时刻盯准猎物的破绽和弱点，一旦给它天时地利，骤然暴起伤人。妻女是霍仲亨的弱点，薛晋铭是霍夫人的弱点，方洛丽则是薛晋铭的弱点。而方洛丽与萍姐，则拥有世间为人母者共同的致命弱点。忠心耿耿如萍姐，也不能招架爱女落在歹人手中的威胁，她目睹过念乔的惨剧，太清楚一个稚龄少女落入歹人之手的结果。
萍姐是最容易接近霖霖，也最不会被防备的人。以她一人之力躲不过森严戒备，方洛丽身为嘉宾，进出自如，又兼有训练有素的身手，自是里应外合的最佳人选。
子谦咬牙，“若非这场婚礼，也不至给了陈久善和程以哲可乘之机。”
今日婚礼之期，正是萍姐为冲喜选的“良辰吉日”。
霍仲亨目光冰冷，“身边若有毒刺，早一日拔出，总比晚一日发作好。”
许铮昂然答道：“姓陈的有歹毒手段，咱们也不是吃斋的，光明社早已在掌控之中，今日就给他连窝端了，不信找不到大小姐！”
霍仲亨神色凝重，“没有那么简单，陈久善的目的是胁迫我不支持代执政继任总统。他十分清楚我的手段，一旦找回霖霖必不肯与他善罢甘休。他既然敢向我动手，只怕已做好硬拼的准备。”
子谦将眉一挑，“他想动武？”
霍仲亨缓缓道：“不是同我动武，是同总统府动武。”
——那便是政变。若是霍仲亨在政变中出兵支持南方政府，陈久善必然讨不到好果子吃。如今霖霖落在他手里，霍仲亨投鼠忌器，只能按兵不动；待他政变夺权，掌握南方大势，届时再无需忌惮霍仲亨，更加不会交还霖霖。子谦终于明白过来这最坏的可能，脸色铁青，眼里腾起杀机。许铮伸手按在他肩头，“少帅请冷静。”
他话音还未落，门外有侍从大声禀报，“报告！薛四少找到了！”
巡逻警卫在茗谷附近发现斜停道旁的黑色轿车，以及受伤昏迷在车里的薛晋铭。弹孔射中他肩头，再差两分就命中左胸。带了这样的伤还能独自驱车赶回，子谦望着因失血而脸色苍白的薛晋铭，到底心生钦佩。医生迅速为他包扎输血，注射药剂，检查之后不见其他伤痕，万幸没有伤及要害。原以为他今夜是不会醒来了，然而霍仲亨来看过了他伤势，还未走出门口，便讶然发现薛晋铭从床上挣扎醒来——
“程以哲身边有黑龙会的人。”他冲口而出的一句话，令霍仲亨猝然转身，身旁子谦与许铮更是勃然变了脸色。
恶名昭彰的黑龙会，是日本人在华最大的帮会，背后有日本陆军省撑腰，公然在华插手军火买卖、烟土贩运等行业，进而搜罗情报、暗植间谍，无恶不作。
“他们出动了黑龙会中的高手接应洛丽，陈久善以程以哲为卒子，暗中与黑龙会相勾结。我追踪到一个名叫‘四海会馆’的赌场便失去线索，那里应是黑龙会秘密经营的场所，我怀疑霖霖就藏在那里。”薛晋铭一把扯掉输液的针头，焦急道，“如今事不宜迟，趁四海会馆还没有被惊动，立刻派人封锁搜查！”
子谦紧盯了薛晋铭，沉声道：“我们将全城掀了个遍也不见踪迹，为何你却能直接寻去四海会馆？既然没有惊动四海会馆之人，又是谁伤了你？”
声声质问，点点疑踪，一时间竟都指向了薛晋铭。薛晋铭沉默，似对此并不意外，眼底阴影令他苍白脸色更显虚弱。
子谦神色咄咄，许铮质疑目光也如锥子钉在他脸上。他抬眼望住霍仲亨，一言不发，既不回应也不解释。霍仲亨目光莫测地看了他半晌，缓缓抬手令许铮和子谦退下。
房里只余一盏台灯照着薛晋铭失去血色的脸、乌黑的鬓，与额上微微渗出的汗。
霍仲亨坐下来，换了与薛晋铭平视的姿态，灯光映上他冷峻侧颜，却照不到他眼底的深邃，“你今日对我所说的任何话，我不会转述于旁人。”
薛晋铭迎上他目光，淡淡反问：“旁人？”
霍仲亨静了一刻，点头道：“连同她。”薛晋铭神色一缓，脸上紧绷线条稍柔，唇角有涩意泛起。
“这是洛丽特意留下的。”他递上那张照片，皱巴巴的照片背后是方洛丽留下的潦草小字，贝儿和蕙殊曾第一时间见过。
霍仲亨皱眉接过只略看了看，翻过照片正面，目光落在照片下方一处毫不显眼的黑印上，无心看去仿若一抹污痕，细看才显出精微图形。
那是黑龙会徽记。
霍仲亨眉头一皱，“方洛丽与黑龙会早有瓜葛？”
薛晋铭见他一眼便能识出黑龙会的秘密徽记，心知霍仲亨对黑龙会必是留意已久，“我不认为她投靠了黑龙会，若是那样，又岂会受陈久善的胁迫。”他抬眼直视霍仲亨，缓缓道，“真正曾涉入黑龙会的人，是我。”
已是凌晨四点，黎明将至前的夜色最是深浓，闷热的空气里有一股黏人潮意，夜空中浓云压得越来越低，隐约已听得闷闷雷声。
外面风声呜呜，一阵急似一阵卷过，破旧的阁楼不断发出吱嘎声，方寸大的天窗玻璃早已破了，只用纵横几根木条钉上，风从间隙里灌进来，在低狭的阁楼卷起呛人尘灰，不知是蛛网还是什么飞舞在脸侧，漆黑一团里什么也看不清。
孩子们哭得累了，小小身子蜷缩在一起，相互依偎睡着，睡梦里还不时发出抽泣……嘤嘤细细的，方洛丽听出是自己女儿的声音，心中酸楚，想要哄一哄却是不能。勒在口中的帕子令她一个字也说不出，绑缚住手脚的绳索怎么也挣不脱，手腕火辣辣已被勒得血肉模糊。她只能一点点挪动身体，竭力靠近敏敏和霖霖，用身体为她们挡住风，将两个孩子尽量护在自己身子下。她听到匀细的呼吸声，细细辨认，却是蜷成小兽一样的霖霖。起初的惊恐之后，这孩子似也懂得哭闹无用，自顾爬到壁角将自己好好蜷起，在这阴森的夜里竟也睡得酣沉。
只三岁的孩童，目睹了萍姐母女在她眼前被灭口，子弹穿过血肉之躯，暗夜里爆开的血花溅上她雪白纱裙——霖霖睁大眼睛，哭声骤止，眼睁睁看着萍姐的身体绵软倒下。
黑暗中，方洛丽不由自主闭上眼，默默祈祷她还不懂得什么是死亡。如今是一步错，步步错，千刀万剐难赎罪孽。唯一的希望只在他的身上，只求他平平安安带回讯息，解救出两个孩子。他必定不会辜负她所托，如同他从来不曾令她失望。
无论今时往日，她都深深笃信。
晋铭，祈求你，仅此一次祈求你。
温热的泪水滑落，方洛丽背倚了冷硬墙壁，仰面望向黑洞洞的头顶，耳听着风声吹得阁楼顶上不知什么啪啪地响，神思却一点点迷糊，一点点恍惚……眼前幕幕回转，尽是他的笑、他的眼，风声似也在他温柔目光里变得轻缓，仿如京都三月，樱花漫天。
那是懵懂无忧的她，随父亲第一次踏出国门，游历日本。在樱花如云锦的异国神社，偶然回眸，见着那翩翩少年，看他素袜木屐，黑衣垂袖，摇动拜殿前的祈愿麻绳。麻绳撞得古老的风铃发出悠长声响，粉白花瓣落在他肩上、发上……他觉察到她凝望的目光，回首一眼，从此撞进她心底，再也赶不出去。亦在那时，随他识得一班同窗少年，有他、有佟孝锡，有许多后来平步青云的俊杰。
那时，他们都还是少年，同她一般爱玩闹、爱冲动、爱争强好胜……每每辩论比拼，或斗剑或比武，或赛马或赌酒，不可动摇的赢家总是那个名字，薛晋铭。
他似乎无一事不是最优，无一处不是最好。
匆匆一月，父亲便要归国，为她践行的舞会上，他以行云流水般的舞步，带着她共醉罗曼蒂克的梦乡，梦乡里有她心心念念的王子，白衣翩翩逐马陌上，五陵竞秀，倚桥风流。
任凭佟孝锡如何争取，她心中清清楚楚地知道，他是永远比不过那个人的。连同长谷川也承认，没能为大日本帝国笼络住薛晋铭是一个失败。
长谷川是真有眼光的，在那些人当中，独独看中了他，邀他加入精英荟萃的黑龙会——这秘密身份跟随他数年，归国入仕，孤身南下，从来无人知晓，她更是做梦也不曾想到。直至陈久善以敏敏为质，逼她潜入蒙家，佯装盗信失手，故意被他擒住。
她不是不怕。她害怕他的鄙夷，害怕他的厌憎，也怕不能达成目的，令陈久善交托的任务落空。若她这颗棋子失去价值，敏敏也就不能活了……为了敏敏，她可以处心积虑，不择手段向他下手。他理所当然中计，比她预想中更轻易，因为她捏准了他最不能释怀的内疚。他不嫌她劣迹斑斑的过往，不畏她未嫁生女的难堪，竟然重提婚约，愿娶她做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带她永离那不见天日的孽。
他知她心结难解，释不开以往的错。
“年少时，谁不曾做过荒唐事。”他以这些话来娓娓相劝，更激起她的讥诮。
她笑他是许仙，倒想来点化她这白蛇。谁是妖，谁是人，唯有她自己心中一清二楚。却未想到，他会剖出真心，将那一段黑龙会的晦秘往事向她尽数道出，以自己曾步入的最大迷途来开解她回头是岸——他能从黑龙会的泥泽里抽身，她又如何不能摆脱过往阴霾。他站在悬崖边上向她伸出手，她只需朝前一步便能真的脱离苦海。他却不知道，她身后还有一个人，还有那与她血脉相连的一个小人儿。
陈久善命程以哲带走了敏敏，令她趁婚礼之机劫走霍霖，以霍仲亨之女交换敏敏。
她知道这是又一个谎言，一旦捉到霖霖，陈久善必不会放过她与敏敏。可是唯有劫来霖霖，才能找到黑龙会将敏敏藏在哪里；也唯有劫来霖霖，才能逼得霍仲亨出手对付黑龙会与陈久善——只要霍仲亨不死，她方洛丽就仍有可利用的价值，陈久善不会像对待萍姐母女一样轻易杀她灭口。明知最后的出路就在眼前，为了敏敏，她甘愿放弃唾手可得的救赎。
那照片上的黑龙会标记，他一看便懂。她故意遗落下霖霖的蝴蝶结，沿途布下线索与暗记，引他追踪而来。黑龙会派来接应的人手段高明，一路避过搜寻军警，光明社的人则四处布下疑踪，引开霍仲亨的注意力。她小心翼翼留下线索，眼看已到了四海会馆，却终究失手被发现。
日本人的倭刀已抽出，她惨然闭目待死。然而冰冷刀刃并未落下，一个病歪歪毫无温度的语声阻止了日本人的杀机，“人给我留着，还有用。”
暗室的门朝两边滑开，悄无声走出个穿长袍的瘦高身影，瘸了条腿，一步一拐走到她面前。他拿手杖抬起她的脸，眼睛隐在黑框眼镜后头，蜡黄脸颊瘦得凹陷，颧骨更显突兀。
“方小姐，别来无恙。”程以哲，斯文神色一如往日，整个人却已被阴冷吞噬。
日本人见形迹暴露，当即便要将她与霖霖转往另一处秘密地点。然而薛晋铭来得如此之快，日本人还来不及应对，他已寻踪追到附近巷口。
且来的是只身一人。
日本人将计就计，横下心派出杀手——在那曲折幽深的烟花巷中，烟馆妓寮，鱼龙混杂，若要神不知鬼不觉将一个人除去，实在易如反掌。
一旦薛晋铭追入巷中，不待他发现四海会馆，杀手即已下手。然而薛晋铭竟没有接近烟花巷。他似乎追踪失误，找丢了她留下的线索，径自与四海会馆错身而过。
日本人倒是松一口气。此时已全城戒严，出动了满街的军警搜寻，再要将霖霖与她转移地点藏匿已不可能。日本人狡兔三窟，在四海会馆左右也置下了隐蔽的据点，以暗道连通，当即将她们藏入会馆后面一座废弃钟塔的阁楼上。然而，程以哲大失所望，不肯就此放过薛晋铭。日本人却不愿惊动军警，唯恐暴露四海会馆所在，拒绝派出杀手，对程以哲的要求根本就不买账。恼怒之下，程以哲亲自带人追去……
这个蠢材，他必是伤不了你的，对吗，晋铭？方洛丽紧紧咬唇，身子簌簌，不敢设想另一种“不对”的可能。可是你为何孤身前来涉险，是信不过我还是太相信我？我果真是害了你吗？
夜已一点点过去，希冀在一分一秒的流逝中，愈发渺茫。泪水不停滑坠，从不曾有过如此绝望。
白光划过，隐隐照亮黑暗中的阁楼。紧随着闪电的闷雷声轰隆隆而来，惊得身下两个孩子都醒转，瑟缩地依偎在一起。
暴雨终于来了。
唰唰急雨抽打车窗，从玻璃内看去，雨幕中昏昏不可见物。长街两旁黑黢黢的建筑仿如鬼影幢幢，前面路口便是那烟花巷了。
“待少帅信号一到，我的人立刻从正面包抄会馆，这里左右去路都已截断，将军已下令，若有漏网之鱼格杀勿论，一个也不会放过。”许铮转头看向身旁薛晋铭，“你的伤怎样？”
“无妨。”薛晋铭将德造手枪推上膛，目光投向隐匿在雨幕中的四海会馆，“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无论如何要找到霖霖。”
路灯微光照进车内，被雨刮一下下搅动，在他苍白紧张的侧脸投下道道暗影。眼前咫尺之隔，霖霖、敏言、洛丽，可都在吗？万一他追踪出错，万一判断失误，万一她们已被带走……却已没有万一，此时已万万容不得万一。
霍仲亨已通知尚在南浦阅兵的代执政，要他星夜兼程赶回。一旦陈久善发动政变，单凭代执政所能调遣的兵力不足支撑三日。霍仲亨已下令部属时刻待战驰援——在他与陈久善翻脸动手之前，无论以何种代价，都必须找到霖霖。
清剿黑龙会与光明社，仅此一次机会，倘若失手，便失去唯一所凭之利。薛晋铭追踪洛丽留下的线索到这附近，发现最可疑处便是四海会馆，为免打草惊蛇，佯装追踪失误，过其门而不入，离去时遭遇杀手枪击，也未敢惊动军警。
可若万一判断失准呢？到此刻，他竟不由自主怀疑起自己的判断，只因那万一甚至万万之一的意外，都是他不能承受的后果。
许铮并未侧首，却已将他的紧张看在眼中。曾是心怀敌视甚至大打出手的人，此刻并肩而战，无论有多少成见隔阂，哪怕只这一刻，也是换命交心的兄弟。许铮伸手在他肩头一拍，给他无声的支持。
眼前雨幕中腾起耀眼光亮，寂静夜晚骤然被枪声惊破，那是子谦发出的进攻讯号。

第三十八记 不堪误·总相误
被暴雨雷鸣掩盖的枪声听来并不真切，起初犹疑梦中幻觉，这幻觉却越来越近，越来越真……一道闪电劈开黑漆漆夜空，轰然爆炸声震动了地面，晃得阁楼积尘不住落下。从睡梦中惊醒的两个孩子慌得缩作一团，勒在口中的帕子堵住尖叫，黑暗中只听见敏敏发出小猫般微弱的哭哼，霖霖却拼命蹬踢，想要摆脱缚住双手的绳索。
方洛丽心中猛然疾跳，挣扎着贴近窗口，从缝隙望见火光映红了半天，依稀看得前方浓烟升腾，暗夜雨幕中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仿佛是四海会馆所在的地方被炸。
这到底意欲何为，是救人还是伤人？若是霍仲亨的人必然投鼠忌器，唯恐误伤霍大小姐，不会贸然向四海会馆投弹。
方洛丽惊疑不定，咬了唇，狠狠用肩膀撞击那木条钉牢的窗口，想要撞开木条，从窗口看得清楚一些。
恰在此时，又是一声爆炸，比前一次更加猛烈，整个阁楼都颤抖摇晃，木板发出吱嘎声，似随时会被震塌。两个孩子惊恐得直往她身边缩。方洛丽肩膀已撞得皮开肉绽，木条也终于被撞松脱几根。她不敢再撞，看那陈朽的窗框已快承受不住。
外面风雨扑打进来，淋湿她一脸。探头看下去，废弃钟塔离地约五六层高，下面影影绰绰晃动着魑魅般的影子，前面四海会馆已硝石横飞，这里却诡异得连灯火也没有。方洛丽想不起这是什么地方，只记得原先法国传教士来建造了这座老教堂，十年前毁于战火，只剩这一座孤零零钟塔，不知什么时候废墟上重又盖起楼，更不知几时成了黑龙会的秘密据点，与四海会馆以暗道相连，成了日本人撤退掩蔽的地方。
看此刻情形，四海会馆已被围困，钟塔这里却安然无事，似乎并未被发觉。方洛丽心急如焚，汗水雨水混合着湿了眉睫鬓发，两个孩子缩在她身下，也被灌进来的风雨打湿半身。惶急四顾之下，想要找到什么发出信号，令人注意到阁楼这里……可低矮狭窄的阁楼只是一处隐秘夹层，除了蛛网尘灰什么也没有，只地板中间一块活动木板可供进出。
砰一声闷响，那木板被顶开，一个黑影钻了上来。孩子们惊慌发抖地望着那黑影，看他缓缓举起手中风灯，幽暗光亮照见雨衣斗篷下白惨惨的脸。是程以哲……方洛丽的目光从他面孔移下，紧盯着他雨衣上淋漓滴下的水痕在木板泅出淡红痕迹，阁楼的潮湿霉味里平添了血的腥气。
程以哲脱了雨衣，冷冷看了方洛丽，粗暴地拎起她推开，自己趋身从被她撞破的窗洞探看下方情形。地上木板吱呀一声又被顶开，有人探身，喘着粗气道：“大哥，暗道已经被咱们炸塌了，整个儿埋在废墟里，这下就算把四海会馆翻个底朝天也发现不了这后头。”
程以哲头也不回头盯着外面雨幕问：“底下还有几个黑龙会的人？”
“五个。”
“全杀掉。”
那人一呆，好似没听清。
程以哲回头冷冰冰看去，“把黑龙会的人统统灭口。”
那人闻言瑟瑟，“可是，杀了黑龙会的人，日本人不会放过咱们……”
“你以为日本人知道咱们炸毁暗道，断绝他们退路以自保，就会善罢甘休？”程以哲哧一声冷笑，“几个倭奴杀就杀了，啰唆什么！”
他走到孩子跟前，蹲下身来捏起霖霖小脸。霖霖嘴里勒了帕子，一双小腿狠命蹬踢。
“只要有这个宝贝在我们手里就行了。”他凑近审视霖霖，语声中的温柔在这森然境况下听来越发令人毛骨悚然，“好好下去守着，别露了马脚。”
霖霖呜呜发出愤怒吼声，瞪圆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似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程以哲笑得越发愉悦，“别闹，你若再闹，我就——”
他手里的枪突然抵上霖霖额头，嘴一张，“乓！”方洛丽合身扑过去挡在霖霖身前，恨恨盯了他，下一刻却被他反手一耳光掴倒。
敏敏哭了起来。
程以哲陡然翻脸，“让这两个小崽子闭嘴！”
方洛丽竭力将孩子护住，倚了墙壁慢慢坐起，一瞬不瞬盯住他的动静，唯恐他再伤害孩子。他却探身往楼下一看，立即灭了灯，阁楼里重又陷入黑暗。程以哲出手扼住两个孩子咽喉，“你若出声，我就一手扼死一个。”
两个孩子瑟瑟发抖，在他手底下挣扎不得。方洛丽慌乱摇头，艰难地俯跪下来，显出惶恐又驯服的态度。
暴雨渐渐停歇，外头风声弱下去，雷声也小了。她隐隐听见命令开门搜查的呼喝声与纷乱有力的靴声，像是军警从四海会馆挨家挨户搜寻过来……下面哐当一声门被踢开，有重物倒地声，有听来毫无破绽的叫冤声。
军靴踏地咚咚而上，一路搜寻到钟楼顶层。程以哲手上力度略重，两个孩子涨红脸，艰难呼吸，再发不出一点声音。方洛丽咬唇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跳得要爆裂开来，耳听得自己血管搏动突突有声，听得程以哲浊重的呼吸近在身侧。
隐蔽的阁楼藏在顶层天花板上，声音从脚下木板缝隙里传来。军靴声渐行渐近，清晰如在耳边。只隔着薄薄一层木板，靴声从这一头到那一头，缓而沉重。
“报告长官，这里没有。”
“都搜过了吗？”
“是。”
“下去再看看。”
方洛丽发狠一挣，唇上咬出血来，脚上剧痛彻骨，旋即却是一松。绑缚住双脚的绳索终于挣脱，皮肉几乎被粗麻绳勒下一大片。反绑在身后的手依然不能动弹，脚上火辣辣的痛……趁黑暗里程以哲尚未察觉，方洛丽一点点将僵麻的双脚抽出。然而已太迟，底下军靴声已沿着楼梯下去，渐渐远了。
整个四海会馆已被翻了个底朝天，里头搜出秘藏的武器弹药若干，打死武装反抗的暴徒十余人，却根本没有霖霖她们的身影。后院突然发生的爆炸，几乎将整个院子夷为平地，废墟坍塌下来将刚冲进去的士兵掩埋。唯一不曾搜索的地方便是这后院的废墟。
“不可能，不可能在下面！”霍子谦望着眼前狼藉废墟，眼里像要滴出血来。许铮呆看着废墟里露出半身的士兵尸身，默然半晌，齿缝里艰难迸出二字，“挖开！”这二字似火星一样溅烫了身侧子谦与薛晋铭。
“我不信……”薛晋铭喃喃似自言自语，失去血色的脸已惨白得怕人。蓦地，他抬头看向后面钟塔，“日本人明明有人质，不可能选择同归于尽！”
子谦朝身旁军官怒吼，“再找，往那边找过去！”
那军官低头答：“找过了，没有……”说话间薛晋铭已朝后面钟塔方向而去，子谦赤红了眼，二话不说提枪跟上。许铮不语不动，用绝望目光望着废墟，语声沙哑无力，“来人，挖。”
士兵们默默燃起火把，照亮天明前最后的暗夜。一个个放下枪的士兵躬身在废墟里，用双手小心挖刨，搬开断砖碎瓦，抱着最后的希冀和最大的绝望开始搜寻。从破开的窗洞里，遥遥望见废墟上亮起的火把，似乎他们已不抱找到活人的指望，开始翻寻尸首。程以哲无声地笑起来，光挖开废墟足以耗去大半日时间，这已足够将人趁乱送走。
身后地板被轻轻顶起一道缝隙。下面的人探头悄声道：“大哥，安全了。”
程以哲冷哼：“那些日本人的尸首呢？”
“丢到废墟那边去了，混在一起不会被看出来的。”
“好。”程以哲总算满意地笑出声来。然而，笑声一顿，语声骤然紧促，“不好，他们折回来了，快下去掩蔽！”那人身子一缩，慌忙合上盖板。程以哲凑近窗口，紧张地向下张望。
暴雨后的云层还未散去，惨淡月光刚刚露出一点便又被一片飘来的乌云遮住。他看不见下边动静，隐约只见又有军警闯了进来，乱纷纷一番翻找，哐哐当当将所有能砸开的东西都砸开，能翻倒的东西都翻倒……程以哲全神贯注盯着下方动静，握枪的掌心里黏糊糊出了一手的汗。身后，双手被绑缚的方洛丽却倚着墙壁一点点站了起来。底下杀了个回马枪的军警再一次搜寻无果，终于要放弃此处撤走。这一走便再不会回头，再不会有获救之机。
方洛丽低下头，黑暗中模糊只见两个小小的人影瑟缩在一处。
敏敏。她在心底悄无声唤了女儿的名字。
程以哲觉出身后动静，方欲回头，只觉身后黑暗中风声袭来，一个人影不顾一切撞向自己！他立足不稳向后跌去，背后窗户上木条已松脱，陈朽的窗条与早已破碎的玻璃撑不住两个人身体的重量，这一撞，令窗框喀喇喇应声断裂！程以哲惊慌伸手，竭力想要抓到什么，背后却陡然一空，两人一起跌落下去！
搜寻钟塔毫无所获，薛晋铭绝望地环视四下，正要转身之际，半空中一声裂响，伴随长长惊叫——他仰头，一道迅速坠下的影子掠过眼前，重重坠在地上。
暗夜里，鲜红喷溅。从震惊中回过神的子谦蓦地叫道：“塔上有人！”
军警跟着他冲了进去，将里面来不及抵抗的人一一逮捕，直奔最顶层而去。钟塔里响起零星抵抗的枪声，远处许铮亦被惊动，带人朝这里赶来，唯有薛晋铭僵如木石，望着眼前血泊里仍在微弱挣扎的两人。
一个士兵俯身查看仰天跌下的一人，那人后脑着地，双眼大睁，身子仍在抽搐；另一人侧身蜷着，双手被反绑，一丛长发遮住了脸。士兵想用枪杆将她翻过身来。
“别碰她。”薛晋铭陡然出声，声音却低哑颤抖得不似他的语声。他俯下身，缓缓将那人扶起，小心翼翼拂开她脸上乱发。血从她唇角鼻孔里不断涌出，他用袖子去擦，怎么也擦不干净。
“洛丽。”他唤她名字，将她紧紧抱在怀中，雪白衬衣被她温热的血染红大片。她身子仍温软，气息却一点点微弱下去，半睁的眼睛已失去神采，黯淡眼眸微微转动，似在弥留中寻找着谁的身影。
薛晋铭茫然抬头想唤医生，却只看见眼前沉默的士兵与周遭奔走营救的混乱。她歪头枕了他的肩，喉间微微有声，似有什么话说。
“我明白。”他握住她渐渐发凉的手，目光已有些空洞，喃喃不知如何成句，“敏敏……是你的女儿，便也是我的女儿。”
她安静下来，幽幽委顿在一地泥泞雨水里，容颜狼藉，再不是从前明光照人的天之骄女，再不是漫天樱花之下微笑的羞涩少女。他的语声低微，恍惚有一丝笑容，“等她长大，我会教她做个真正的淑女，像她的妈妈一样。”
像她，提着裙子满不在乎跑过草地；
像她，发着脾气，总被他们嘲笑太不像个淑女；
曾在钢琴旁，他弹奏，她吟唱；
曾在花园里，她作画，他欣赏。
历历眼前，幕幕心上……却终究，淡了、散了、不在了。
同日，陈久善发动政变，突袭总统府，炮轰议院，派兵包围南浦，欲将正在此地阅兵的代执政及随行大员一网打尽。代执政提早得知消息，已连夜撤往邻近师团驻地。霍仲亨率先出兵截击，将陈久善的补给线切断，将其先头部队堵在南浦，行成瓮中合围之势。代执政迅速发布讨逆电令，急调兵力围剿。其余陈久善党羽本就各怀机心，此时见一击失手，前路不通，后路难退，军心顿时溃毁……其中见风使舵者，立刻发布电文，称被陈久善胁迫起兵，实不得已为之，急盼中央肃逆清剿云云。
正在山居养病的大总统惊悉陈久善兵变，盛怒之下抱病赶回。陈久善倒也是一条硬汉，虽知大势已去，仍孤军力战不降。持续了二十余天的混战最终在霍仲亨为首的三大军阀联合干预下终结。
陈久善惨淡流亡，乘货轮逃往日本。黑龙会的人亲自护送他抵达东京，奉如上宾。却在下榻当晚，陈久善于浴室中被刺，额头被一枪击中，横尸浴缸。此事被日本封锁了消息，直至日前才由国内报纸披露，并公布陈久善横尸的照片。隔日国内轰动，各家报纸均第一时间以头版登载此事。
念卿捏着报纸快步穿过走廊，不理会门口侍从，径自推门走进霍仲亨书房。霍仲亨正在同一名部属谈话，见她一脸肃容直闯进来，便颔首令部属退下，并随手将桌上一份文件合起。
念卿扬手将报纸扔在他面前。霍仲亨瞟了一眼，漫不经心笑道：“你理会这些做什么，刚刚出院回来又开始操心。”
霖霖平安归来后，念卿再度入院，病情因受了惊吓略有反复。这一去便在医院整整住了两个月。一周前医生做了细菌检查，结果是阴性，透视显示肺上阴影已弥合消失。他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将她从死神手里夺回，自当年初遇，一路风波险恶，她紧紧随他走来，无数威胁波折都不曾让他真正恐惧……只有这一场病，令他惧怕到无以复加，几乎当真以为要失去她了。而今霖霖脱险归来，她亦好端端站在眼前，看着她或轻颦或浅笑，甚而扬眉动怒，也觉世间至乐莫过于此。
他朝她伸出手，笑容温暖，“过来。”
她却直望着他，“仲亨，回答我，这是怎么回事。”报纸上陈久善的死讯其实已算不得新闻。
霍仲亨连看一眼的兴趣也无。可这消息对于她，无疑是意料之外的。
“晋铭仓促离开，就是去做这件事？是你让顾青衣暗里帮他？”她满目惊疑，望住他不敢置信。霍仲亨笑容不减，目光略沉，“你怎么猜到是他做的？”念卿变了脸色，“他走得仓促，骗我说带方小姐遗骨返乡安葬，一去就毫无音讯，原来竟是去做这件事？”
当日陈久善勾结黑龙会劫持霖霖，事败之后，霍仲亨大开杀戒，明为搜捕暴徒，全城清查缉捕，将光明社秘密据点一网打尽，近百人被逮捕下狱；暗里对黑龙会势力痛下杀手，下令抓获一个便就地枪决一个。顾青衣所在的情报密查局也趁调查陈久善政变之机，在政界中严厉清查，但凡查到受过黑龙会贿赂，与日本人往来密切的官员，皆被隔离审查。此举令日本人在南方猖獗一时的特务活动遭受沉重打击。
从政界到军界，黑道白道，或官或匪，一时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陈久善亦成了杀一儆百的活例。
“这是大总统默许的。”霍仲亨看着念卿，淡淡开口，“情报局本就不打算放过陈久善，他知晓政界内幕太多，逃去日本后患无穷。”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念卿毫不让步，步步追问，“陈久善早就该杀，可为什么让晋铭亲自谋划这事，情报局的人做什么去了，竟让他一介外人来动手？”
霍仲亨目光深沉，定定看了她，并不回答。念卿深吸口气，缓声问：“你们究竟瞒了我什么事？”
霍仲亨拿起桌上那份文件，一言不发递给她。念卿接过来，翻开见着密密麻麻数页，页头都打上红色“机密”印章，匆匆看去，却是情报局审定的光明社案件详情，并附涉案者名录，最后红笔写就的一行行全是枪决名单。
入目赫然，脊背生寒。
“为何给我看这个？”念卿抬眼望向霍仲亨。
“你看看后面的签名。”霍仲亨平静开口。
念卿目光移下，蓦然眼前一跳，映入那熟悉的三个字——薛晋铭。
名字是毛笔手书，毫无疑问是他的字迹。
“情报密查局第六特训处主任。” 霍仲亨缓缓道，“这是薛晋铭的新任命，免去原军务副督察的闲职，调任情报局。此次刺杀陈久善的行动由第三特训处主任顾青衣负责，薛晋铭协从。第六特训处专为对抗日本情报渗透而设，首要敌人便是黑龙会——除了薛晋铭，再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选。”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确再没有人比曾任警备厅长、熟知黑龙会底细、与日本人打过无数交道、身手胆略皆一流的薛晋铭更适合这个位置。
“这是他自己的意愿，也是我给大总统的举荐。”霍仲亨站起身来，看着念卿震惊神情，淡淡道，“十天前他已从日本返回，直接去往南方赴任，敏敏托付蒙夫人带去香港照料。”
念卿呆呆看着手中文件上熟悉的签名。习的是柳体，一笔笔倜傥秀逸，墨迹光润。
薛、晋、铭。名门风流、倚红偎翠、挥掷万金的生涯你是真的厌了吧。当热血激扬的壮志一再失落于现实，崎岖救国路上，你从北到南，从年少至如今，起起落落走了无数歧路冤路，到底，还是为自己选了这条最难走的路。若非孑然一身，从此再无挂牵，他又怎能一往无前，甘愿为自己选上这条路。
霍仲亨皱眉看透她心底所想，“本想等你身子完全好起来再告诉你，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人各有志，他不畏惧，你也不必太过挂虑。”
念卿猝然别过脸，眼里坠下泪来。霍仲亨凝望她半晌，伸手抬起她下巴，想说些什么，却又难以言表，只是她凄迷泪眼蓦然令他有了不安与纷乱的困扰，一句话浮上心头，竟脱口而出，“你打算为他愧疚一辈子吗？”
念卿闻言抬头，怔怔看他。他也骤然沉默，眉心紧锁。她张了张口，似欲解释，可又解释些什么呢。
终究，只得叹了一声。念卿黯然将那文件放回桌上，一言不发转身离去。看她憔悴背影消失在门外，霍仲亨仍定定盯了门出神，良久才回转身来。心思却已乱了。
回思她孤身住院期间，自己忙于平息陈久善叛乱、肃清光明社余党、清剿黑龙会势力这些大大小小的事，又动身去见了养病归来的大总统，却将她和霖霖抛在身后，更留她病中孤零零一人……深深歉疚蚀上心头，他蓦地转身开门追了出去。
奔下楼梯，推开通往花园的门，一眼看见她抱膝坐在台阶上，小小背影和瘦削肩头，看来竟似个委屈迷茫的孩子。他放轻脚步走过草地，到她身旁台阶，也席地坐下。远处霖霖抱着皮球，正和墨墨滚在一起嬉闹，又玩得满身碎草泥污，脏兮兮像只小皮猴。
经过那次惊吓，霖霖照样爱玩爱疯，照样和小豹子玩在一起——只是，她毫无理由地变得不爱说话了，即便被父母问到，也只是摇头点头，想要让她说一句话难如登天。大夫检查她耳朵、声带都没有任何异常，最终认为是惊吓过度所致，只能待她年纪渐长，慢慢忘记，慢慢恢复。望着玩得不亦乐乎的霖霖，霍仲亨心绪柔软，握住念卿的手，握在掌心里摩挲。
她靠在他肩上，低低地问：“你在生我气吗？”
他笑而不答，只侧首吻她额头，轻轻缓缓地吻下去……
书房的门半掩着，子谦领着四莲从楼上下来，本是来跟父亲知会一声——今日答应领四莲去听戏，却见父亲不在书房里，侍从只说刚出去一会儿。子谦心里一动，叫四莲在外看着，对侍从假称有东西送给父帅过目，趁机溜进书房偷偷翻找起来。近来他对俄文书籍十分着迷，前日在家看一本俄文书，却被父亲发现，斥为异端邪说。父亲将那书收缴了带进书房，不许他看，自己倒看得十分认真。
子谦在书架上一眼寻到那本书，忙藏进怀里，一转身却看见摊开放在桌上的文件。上面红彤彤一片字迹撞入眼里，令他陡然站住。
他十分清楚用红笔书写的名字意味着什么。

第三十九记 疏至亲·远至爱
同豹子玩得正欢的霖霖，一扭头看见父母并肩坐在台阶上，正在做着很奇怪的事——.霖霖歪着头，不明白爸爸为什么咬了妈妈的耳垂，又去咬妈妈的嘴……她蹑手蹑脚带着墨墨走近他们，冷不丁“哇”一声大叫！
爸爸果然被吓住了，回头瞪大眼睛看她。霖霖指住他鼻子，“爸爸坏，爸爸咬妈妈！”妈妈扑哧笑出声，爸爸的脸却腾地红了。
“怎么平常不肯说话，一到这时候就来打岔！”霍仲亨哭笑不得地拎起女儿，捏住她小小的鼻尖，想趁机逗哄她多说几句话，她却怎么也不肯开口，扭着身子也不让父亲抱。霍仲亨只得放下她，假装板起脸，在她小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大约是落掌稍重了，霖霖小嘴一扁，放开嗓子号哭，却根本没有一滴眼泪。
念卿知道那是她假哭的小伎俩，全然不以为意。伏在地上的墨墨却不乐意了，呼地站起来，毛茸茸的大脑袋毫不客气地朝霍仲亨顶去。
毫无防备的霍仲亨顿时被那黑豹子压倒在地，傻乎乎的墨墨并不知自己已长成庞然大物，仍以为可以像幼时一般腻在人身上玩闹……见主人被扑倒，越发兴奋，赖皮地腻在他身上不肯起来，直至被侍从赶来连拖带推地弄开，仍呜呜着撒娇。险些被压得喘不过气的霍仲亨，被念卿搀扶着起来，看着咬唇忍笑的妻子和拍手大笑的女儿，只得狼狈地整了整衣服上草屑泥土，对念卿咳嗽一声，“你陪霖霖玩，我回书房了。”
转身走出花园，霍仲亨立刻沉下脸训斥身后侍从，“怎么不将豹子拴上链条？压着小姐了怎么办！”侍从忍笑低头，听见他转身自顾嘀咕，“真是，什么时候长那么肥了……”
其实念卿也在思虑着这个问题。墨墨毕竟是猛兽，如今越长越大，爪利齿尖，稍微有个不慎，后果不堪想象。况且霖霖也不能终日只同一只豹子疯玩。她已经三岁大了，也是时候教她读书、识字、音乐、舞蹈、绘画、骑术、射击……想想竟要学习这么多呢，做小孩子未尝不比大人辛苦。
念卿牵起霖霖，带她到小客厅的钢琴前，抱她一起坐在琴凳上。跳跃琴音在她纤长手指下流淌，一曲《致爱丽丝》温柔回旋，美妙如天籁。霖霖只安静了片刻，便悄悄溜下地，爬到三角钢琴下面探头探脑，琢磨这庞然大物的声音是从哪里发出。念卿叹口气，无奈地想，这丫头对音乐是完全没有天赋了。
“夫人！”身后门被砰一声推开，四莲急急奔进来，耳边两粒翠玉坠子颤悠悠晃着，“夫人，您快去劝劝，子谦又惹怒了父帅，正在书房里闹呢！”
念卿心下只道是子谦又言语冲动，这父子俩总是三天一吵、五天一闹，她已习以为常，若有哪一天相安无事才是奇怪。然而，四莲话音未落，楼上仆佣惊骇叫声传来，隐约听得有人叫着“少爷，少爷——”
四莲与念卿一时都变了脸色，慌忙奔上楼，只见侍从已冲进书房拦住霍仲亨，子谦正被仆人从地上搀扶起来，嘴角赫然淌着血。
“你打死我也改变不了这事实，天下人都在眼睁睁看着，不管你做了多少好事，后世只会记住你的专制暴虐，你留在历史上的名字只会是封建军阀！”子谦抹去唇角的血，昂头看着霍仲亨，毫不示弱地冷笑。
两个高大魁梧的侍从也拉不住盛怒之下的霍仲亨，只拼命挡在他与子谦之间。念卿来不及出声，只见霍仲亨拂袖甩开侍从，又是一掌掴在子谦脸上。子谦踉跄退后数步，鼻子里也淌下鲜血。
四莲奔上去将他扶住，哀声求恳，“父帅，别打了！”
念卿也挡在霍仲亨身前，紧紧拽住他衣袖，焦切对四莲道：“快扶子谦回房去。”
子谦却将眉一扬，越发挑衅地看着父亲，“你除了会动手还会什么？除了打我，你这个父亲又做过什么？”
霍仲亨脸色铁青，一言不发，手却在微微发抖。念卿知道这是他暴怒的征兆，若再将他激怒不知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一时间慌得变了脸色。偏偏子谦仍然不知死活，又冷笑道，“你既然不分青红皂白，将那些无辜学生都算在光明社余党里枪决，不如也算上我一个！省了我总在面前碍你的眼，你反正也不需要这么一个儿子……”
霍仲亨猛地推开念卿，一转身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佩枪。念卿眼疾手快将枪夺下，失声叫道：“四莲，快带子谦走！”
四莲拼尽全力拖住子谦胳膊，颤声道：“求你了，子谦，求你别闹了……我们走……”
“要走你自己走！”子谦愤然将胳膊一抽，四莲立足不稳，重重跌倒在地。念卿惶急之下顾不得四莲，霍仲亨将她手腕一捏，轻而易举将枪夺回，嗒一声上了膛。
“霍仲亨，你疯了吗！”念卿抓住枪管，如被激怒的母兽一般挡在子谦跟前，却听身后仆人惊呼了一声，“少奶奶，少奶奶不好了！”
四莲脸色苍白地被人扶着，勉力撑起身子，一手环住腰间，额头渗出密密汗珠，下唇咬得发白。子谦一看之下呆了，忙俯身将她抱起，“你怎么了，摔到哪里了？”
四莲虚弱摇头，“我没事。”
医生赶来时，四莲已稍稍好转，念卿在房里陪着她，子谦茫然不知所措地守在门外。足足等了大半小时，医生才从房里出来。
“她怎么样？”子谦紧张追问。
“少帅……”医生笑着摘下眼镜，方要回答，却见夫人推门出来了。
念卿板着脸，冷冷看子谦。子谦低头不敢看她责问的目光。念卿叹口气，“你明知道你父亲是在意你的，为什么总要说那些话去伤他？”
子谦黯然沉默。
“或许那些人在你心中是志士，是朋友，但是，无论你有多看重他们，都不值得为此赔上父子情分。”念卿肃然看着他，“你用那样恶毒的话指责你父亲，可曾想过他的感受？”
“我不是故意气他。”子谦抿了唇，虽仍嘴硬，却也有了几分歉疚之色，“可是，父亲他也是人，并不是永远不会犯错的神祇！这件事上的确是他错了，若他一意孤行下去，只怕会铸成大错。那些话固然激怒他，可即便我不说，外面自有千万人会说……夫人，你也不希望他多年之后被人骂作暴虐无道的军阀，我更不希望自己的父亲遭人唾骂。”
见念卿蹙眉不语，似有所触动，子谦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激越，“夫人，我何尝不明白父亲心忧家国，何尝不体谅他的立场，可是你不能否认，他骨子里仍有专制的遗毒，他习惯了一手遮天，从未真正懂得尊重民权民意，如果他将这些无辜牵涉进光明社一案的人全部枪决，那将是他一生洗不去的污点！”
“子谦……”念卿沉沉叹息，“你不是没有道理，可是冲动对抗，是最不正确的方式。”她的眼神自有一种魔力，令他在她面前心悦诚服，满腔委屈也被她如水的目光抚平。
“是。”子谦微微低了头，“我的确是冲动了。”念卿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大孩子”，看他神情局促，不觉莞尔，“以后不要再让人为你担心了，总这个样子，怎么做别人的父亲呢。”
子谦呆呆抬起头，仿佛没听明白她的话。她也不再多说，只眉眼弯弯地一笑，转身往书房去了。
书房里一地狼藉，霍仲亨负手立在窗前，仍阴沉着脸色。侍从仆佣一个也不敢进去收拾，唯恐再惹他发怒。门被轻轻推开，轻细脚步声不用看也知道是谁。霍仲亨叹口气，头也不回地问：“没什么要紧吧？”
念卿并不回答，静静斟上茶，奉上一只青花瓷盏在他面前。他低头，见一段皓腕凝霜，嗅一缕茗香沁雅。她笑眸如丝，似谑非谑，捏着戏文里的腔调曼声道：“官人息怒。”
霍仲亨板着脸看她片刻，终究还是无可奈何笑了。他伸手接了茶，佯作不以为然，“花样百出，巧言令色！”
她闲闲坐下，手肘支着椅背，微嗔睨他，“有人要做暴君，我只好学精乖些，否则一句话触到逆鳞，岂不糟糕。”
霍仲亨没好气地横她一眼，“少来这套拐弯抹角，你也想说我专制是吗？”
念卿含笑反问：“你不专制吗 ？”他语塞，冷冷转过头去。
“真的要枪决那些人？”她委婉探问。
“你别想来说情。”他一口回绝得不留余地。
念卿叹口气，缄默不语。霍仲亨也不理会，低头啜茶。
“记不记得在北平时，你曾同我谈过，这条路磕磕绊绊走到如今，有人奔走呐喊，有人四处碰壁，轰轰烈烈有之，惨淡收场有之……你也曾扪心自问，这条路是不是走对了。”念卿缓缓道，“这问题无人可回答，你已是局中人，是非功过自有后世评说。可子谦不一样，他想要寻求他的路，想在你走过的方向之外寻找另一种可能，也许他会是对的呢……”
“不可能！”霍仲亨截然打断她的话，“就算我的路走得不对，他那条路只会更错！你看看他整日都看些什么，尽是些空谈理想、乱七八糟的东西，哄得一帮热血小儿不知天高地厚！”
念卿苦恼地揉了额角，拿这顽固起来像头狮子的男人毫无办法。
“算了，懒得同你讲，跟女人讨论政治真是无趣。”他重重搁下茶盏，将她拽入怀抱，“这些事轮不到你忧心，你养好身子是正经……对了，四莲没摔着吧？”
念卿懒懒抬眼，“她倒没摔着，只是险些摔着你的孙子。”
“哦。”霍仲亨心不在焉地应了声，揽着她腰肢，低头嗅她鬓发的幽香。
蓦地，他一震抬头，“你说什么？”
念卿眨眼。
霍仲亨表情渐渐变了，瞠目望住她，喃喃道，“你在吓唬我……”
念卿笑得促狭，“做祖父而已，有什么可吓唬你的。”
这祖父二字好比晴天一声霹雳，眼前仿佛看见自己老态龙钟，被人口口声声唤作老头……霍仲亨脸色顿时变得古怪、复杂之极。
经子谦这么一闹，再兼念卿百般劝说，霍仲亨总算同意将光明社的案子发还重审。此番复审下来，有八人获赦，枪决名单上仍余二十多人。其中有五个学社领袖，因与程以哲交往密切，有确凿证据表明这五人曾参与光明社非法集会，并向暴徒提供藏匿处所和武器，在学社印刷厂的货物中夹带枪械，协助光明社贩运军火。按理说，这五人并未做下伤天害理之事，但仅私贩军火一条，便是律法规定的死罪。
当此乱世，黑白两道贩运军火已是公开的秘密，如薛晋铭这等大走私商更是与政要权贵合作，在霍仲亨的庇护下，把军火走私做成了半公开的买卖，无人敢置喙。若当真追究起这项罪名，霍、薛二人自然首当其冲。
子谦因此强烈反对将五名学社领袖划入枪决名单。
在霍仲亨看来，这五人却是大大的危险人物，既然被他逮到现成的死罪，便绝不可能放过。能赦免那罪行较轻的八人，已是看在四莲传出喜讯的分上，给了霍子谦天大的颜面。子谦却不领情。
少夫人的佳讯令茗谷上下一片喜气洋洋，可这喜气也只维持了一日，第二天子谦就在裁军善后会议上，当着全体将领的面，公然提出此事，称霍仲亨枪决学社领袖是一种“屠杀行为”。霍仲亨大发雷霆，当即撤销霍子谦的军职，命令他以士兵身份前往偏远驻地，随新征入伍的新兵们一同接受操练，学会如何做一个懂得服从的军人。
霍仲亨万万没有料到，子谦被削夺了与他当面对抗的机会，不但没有识趣消停，反而变本加厉做下一件蠢事。两日后，一篇署名“兼言”的文章公开发表在报上，有名有姓的为这五人鸣冤。霍仲亨下令查禁光明社，逮捕大量学人，本已激起舆论不满。此篇文章一经发布，更引来是非争辩无数，个别激进报章甚而发起了声援运动。
兼言二字，是一个谦字错位拆开，子谦这是在明目张胆向父亲示威，表明他不会因强权压制而闭嘴——被彻底激怒的霍仲亨，这次再不客气，直接将子谦也逮捕下狱，关进了牢里。
这一关就是半月，不得探视，不得传递消息。起初只道是做老子的教训儿子，让他吃些苦头也就罢了，可眼看着子谦一天天被关押下去，今早更有侍从悄悄传来消息，说少帅在牢里染上风寒，病了。
四莲再也隐忍不住，直闯到霍仲亨书房门前，含泪跪下，替子谦认罪求饶。念卿让人将她强行架回房里，她抗拒不得，便也不吃不喝，以沉默倔强抗衡。
“我不管你们是打是闹，政治上的事，出了家门再扯，如今闹得家中鸡犬不宁，让一个女人来担惊受怕算什么事！”夫人愤怒的语声从书房里传出，伴随着什么东西被摔落的响声。
向来温婉的夫人也发了火，令门外侍从听来越发噤若寒蝉。“本该是欢欢喜喜的日子，闹到这个地步，整日看着小莲哭哭啼啼，你们两个就这么心安理得？”念卿发起脾气来，毫不理会堂堂大元帅的威严，直骂得霍仲亨哑口无言。也只有这个女人可以对他如此凶悍。
霍仲亨无可奈何望着念卿，被她数落得一点脾气也没有，只沉沉叹道：“你还要我怎样让步？我已说过，什么时候他认罪知错，什么时候自己出来。如今是这混账小子自甘蹲大牢，不是我不放他，你同我发火有什么用？”
念卿看他有几分服软的意思，转而嗔道：“那也不是一定要关在牢里，你就让他回家来思过，有四莲的规劝，有人在旁边看着，不是更好吗？”
霍仲亨哂道：“你认为谁看得住这混世魔王？”
显然四莲是看他不住的，念卿自问也没这能耐，想了一想只好说：“除了你，还能有谁，谁叫你是他父亲！”
她放柔了语声，半嗔半磨道，“你若将对霖霖的耐性分一半给他，也不会闹成现在这样……何况有你在一旁教导，总好过扔他一人在牢里胡思乱想。”
“我若不在呢？”霍仲亨低头看她，目光深深，流露出只在她面前才有的柔和，也透着一丝无奈，“一旦我离家北上，他在这里更要无法无天，不知会闹出多少乱子。”
念卿一怔，“你要北上？”
霍仲亨点头，“也该是时候了。” 他说得平静，似在讲一件毫不出奇的小事。这消息来得太突然，念卿怔住，定定望了他，陡然间说不出话来。
这一天，已令人期待了太久。这是万众翘盼的南北和谈，是两个政府跨越分歧与隔阂，终得见统一大业露出曙光。
“大总统已定下了北上和谈之期，他病况不稳，为免节外生枝，和谈达成之前，行踪对外界严格保密，越少人知道越好。你也不要对子谦和四莲提起，过两日我会以裁军巡检的名义外出，随大总统秘密前往北平。”霍仲亨深深望住念卿，淡定神色也难掩感喟，“医生已下了诊断，大总统深知自己病入膏肓，此次北上已抱定鞠躬尽瘁的决心……这时刻于他于我，于万千国人都太重要，容不得任何人节外生枝！”
念卿动容，良久垂下目光，轻轻叹道：“我懂了。”
“子谦如此执拗，错也在我……”霍仲亨黯然转过身去，不让念卿看见他脸上的伤感，“我这个父亲做得尤其失败。”
念卿心中酸楚，走近前去，默默从背后环住他，将脸贴在他背上，“子谦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霍仲亨落寞一笑，“随他吧。”话虽如此，子谦在牢里生病的消息仍令霍仲亨放心不下，嘱咐念卿次日亲自去看一看。
那是一座专门关押秘密囚犯的监狱，远在城郊，由旧礼堂改建。外院芭蕉掩映，一派浓荫，屋子里边却是潮湿闷热，甫一踏进去便有腐朽气息扑面而来，令念卿心头一窒。警卫将最里边的牢门打开，有几级石阶向下，通往一间昏暗的屋子。墙上小小窗孔被芭蕉叶半掩住，漏下几缕微弱光线，照见墙角的木板床。子谦就沉沉昏睡在半床破絮里，凌乱头发披散，遮了脸颊。觉察有人走近身侧，他眉头一皱，眼睛蒙眬半睁。
昏暗里，是个绰约如画的影子，往昔梦里曾见。这影子俯近，渐渐清晰，渐渐真切。
“子谦。”她柔声唤他。原来竟不是梦……他怔怔张了张口，喉咙里沙哑得说不出话，只望着她流波似的眼睛，仿佛一腔心事全都被她看了去。她带来的医生，为他量了体温，注射了针剂，又喂他服下了药。他顺从地任由医生摆布，素日里桀骜神情一丝也无存，只在吃药时皱紧眉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童。
待医生退出去，念卿望着他，叹了口气，也不说话。他垂下目光，呼吸却纷乱。“子谦，我不明白。”她淡淡开口，“为什么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对于你，竟能比父亲妻儿更要紧？他们的死活，值得你用这样的代价去争取吗？”
他抬起眼，凝望她，“对，你不明白。”
念卿蹙眉。
他笑了一笑，“那是信念。”
信念。不提这两个字，她倒忘了——忘了当初在北平学生运动里炙手可热的三位领袖人物，其中就有化名“郑立民”的霍大公子，忘了他早已拥有与他父亲截然不同的“信念”。
念卿哑然失笑，全不掩饰眼里的嘲讽，“是啊，多高贵的信念！”
子谦苍白脸颊微微涨红，被她的讥诮激怒，“你轻蔑这两个字，正是因为你不曾拥有，你活在浑浑噩噩的世俗里，看不到更深远的，如太阳、如明月一样辉煌的所在！”
念卿不说话，站起身来，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他迎视她，仿如被这样的目光泼了透体的冷水。“我没有你那么光辉的信念，我只知你的父亲在忧心家国大事之余，还被你搅得心神不宁；你的妻子整日流泪，牵挂你的安危；你未出世的孩子，也陪着她一起受罪……而你在这里空谈信念，空谈什么日月光辉！”念卿冷冷地看他，“你不觉得可耻吗，霍子谦？”
他苍白了脸色，哑声道：“如果这是你眼中的可耻，我愿意就这么可耻下去。”
“好，好！” 念卿怒极反笑，再不愿与他多言，转身往门口走去。却听身后，他沙哑了语声，一字一句道：“纵然这样的可耻，也好过成为第二个霍仲亨。”
“你说什么？”念卿惊诧回身，错愕到极点。
“我说，我不想做第二个霍仲亨。”子谦哑声笑，“自小听得最多的话便是将门虎子，他们个个都要我照着霍仲亨的模子，什么都学他，什么都像他！我却不稀罕，他有他的功名，我有我的信念，他分明已经走错的路，为何不许我换另一条路重新去走？他既然不曾走过，何以断定这条路不能抵达彼岸？”
念卿怔忡听着，良久，喃喃开口，“你就这么急于否定你的父亲，急于证明你可以强过他？”
子谦不答，眼里迷茫变幻，似乎自己也未把这答案想得透彻。
“假如最后的结果是你错了，你可会后悔？”她一双明澈眸子深深望进他眼底。
“不会。”他立时回答，语意坚决，“无论对错，至少那是我自己的路。”

第四十记 断亲恩·绝思慕
炎热午后，阳光白炽，监狱的大门缓缓打开。警卫“护送”着消瘦苍白的霍子谦走出门来，将他交给等候在外的四名侍从。子谦仰头看了看天空，被强烈阳光晃得微眯了眼，一言不发跟随侍从上车。车子一路飞驰，却偏离了入城的方向，绕道驶向西郊。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子谦在后座沉声发问。
“送少帅回府。”侍从答得谦恭，“途中需要绕一段路，望少帅海涵。”子谦没有回答，只冷冷审视着窗外不断掠后的景致，终于在越来越接近那废弃矿场时，豁然解开了心头疑窦——他们绕道带他经过的地方，正是一处废矿改建的刑场。
车子放缓速度，慢慢驶过几排铁丝拦网，远处空旷荒凉的矿场暴晒在灼烈日光下，一株虬曲枯树底下站着一排人影，更远处是持枪肃立的士兵。
枪声骤响。子谦周身一震，眼睛遽然大睁。
树下那一排戴着镣铐的人影随枪声直直倒下。又是一排囚犯被推上刑场，行刑的士兵再一次端枪瞄准。车子缓缓从刑场外驶过，仿佛故意载着子谦绕场观看枪决，直至最后一轮枪声响过，才掉头重新驶向回城方向。
冰冷的枪声久久回响，血淋淋的刑场上，二十余具尸体横陈。侍从官从后视镜里小心打量后座上少帅的神情，见他脸上惨无血色，嘴唇紧抿，多日未刮的下巴长出胡茬，脸颊眼眶都因消瘦而凹陷，浓眉下一双眼睛幽沉沉毫无波澜。车子已经驶出刑场老远，他还僵硬着脖颈，直盯盯望着车窗外，一路上再没有说过一个字。
车子抵达茗谷，早早候在门口的四莲遥遥望见他下车的身影，已奔上来迎接。站在台阶上的念卿牵着霖霖，静静看着四莲扑入子谦怀中，看着子谦木然的笑容，陡然间有一种错觉，仿佛眼前不再是往日熟悉的子谦，甚至也不是数日前狱中曾见的那个子谦——在他身上有什么东西仿佛已不见了。
眼前的子谦，笑容木然，神态木然，仿佛对身旁一切都漠不关心。念卿心里揪紧，牵着霖霖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霖霖被她捏痛了小手，不高兴地挣脱了奔向子谦。子谦低头看霖霖，笑容里总算有了一些暖意，再抬头望见伫立阶前的念卿，那暖意便被霜色覆盖。
念卿的微笑也因他冰冷眼神而凝结。她将他在狱中所说的话悉数转达给了仲亨，原本并不指望仲亨能谅解子谦的想法，只希望这对父子能少一些误解……却没想到，仲亨在两日前签署了枪决光明社一干案犯的命令，同时下令释放霍子谦。
子谦出狱之日，便是那二十余名案犯执行枪决之时。霍仲亨命令侍从官前去接子谦出狱，途中取道刑场，要让子谦亲眼目睹那行刑场面，让他看着那些人毙命眼前。他说：“要讲信念，我便让他看看什么是信念。”
此时此刻，子谦冷冷的目光却迫得念卿心里透寒。看着两人四目相对，陷入僵然局面，四莲忙上前挽了子谦手臂，关切地问他累不累。子谦不答，从她臂间抽回手，漠然走上楼梯。
从踏进家门，他就没有一句关切问候。四莲怔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不觉红了眼圈。
念卿扶了她的肩，低声叹道：“他就是这样的性子，让他先歇一歇。”四莲默然点头，原本丰润的脸颊已清减下去，这些日子憔悴了不少。
“我去给子谦煮点粥。”她勉强笑一笑，执意要亲自下厨。
念卿无奈，只得遣开了女仆，陪着她去厨房。四莲平日活泼爱笑，此刻只低头做事，神思有些恍惚，听着念卿有一句无一句地闲聊，蓦地睫毛一颤，眼泪就大颗大颗落下来。
“小莲……”念卿黯然无言，只将她轻轻揽在怀中。看着她伤心抽泣，却不知可以说些什么来劝慰，只能轻拍她肩背，柔声劝道，“给他些时间吧，过些年他会慢慢懂事起来。”
四莲摇头不说话，倔强地用手背擦去泪水，可那泪水越擦越多，总也不停。念卿怔怔看她，心里模模糊糊想起子谦的母亲——仲亨的原配妻子，那个只在遗像中见过的女子，那张端肃清秀的容颜，不经意间竟与眼前四莲重合。
外面有车子驶近，有卫兵跑步敬礼的声音，是霍仲亨回来了。念卿忙拿手绢拭去四莲眼角泪痕，笑着哄她：“快别怄气了，若被你父帅知道他欺负你，只怕又要打得他死去活来。”
四莲将泪水抹去，咬唇自嘲一笑，“夫人，我是不是特别傻？”
念卿怔住，还未想好如何回答，她却似小女孩般抽了抽鼻子，径自转过话头，“不要紧，我本就是个傻丫头，就这么傻下去也好。”
她分明笑得甜美，那笑容里却有说不出的勉强。念卿心下涩然，却也只得回之一笑。四莲扬起唇角，又露出她俏皮的小虎牙，仿佛方才的苦涩全都烟消云散，一转身迎出客厅，甜声唤道：“父帅，子谦回来了！”
霍仲亨嗯一声，也没什么回应，似乎随口问了她几句。听着他们在客厅里闲话如常，严父孝媳，一派家宅和睦……念卿心下却是越发茫然，眼前一时掠过子谦冰冷眼神，一时掠过四莲苦涩与甜美交织的笑容。身后灶上的粥刚刚煮开，谷米香气溢出，咕嘟嘟翻着泡。
金色余晖铺洒窗前绿茵，夕阳下宁静的茗谷又将迎来一个夜晚，如同往昔，如同将来，不知往后的几十年是否都能在如此美好黄昏里度过。念卿定定站着，耳听着外面传来仲亨和霖霖的笑声，间或有四莲的软语，心中却只飘飘忽忽想着……明日仲亨就要启程北上了，他说一旦和谈成功，南北一统，毕生心愿达成，便是他携妻儿归隐林泉的时候。
这茗谷，便是他与她避居世外的桃源。
“夫人，夫人，粥都溢出来了！”女仆奔进来咋咋呼呼的声音惊回念卿神思，这才发觉粥已煮得漫出来了，一股焦餬味道弥漫。念卿忙要帮忙，却不慎被溅出的沸粥烫到手上。
霍仲亨听得她哎呀一声，快步走进厨房，见她手被烫伤，立时沉下脸，责怪她不该亲自下厨。她也不分辨，任由他数落。
四莲取了药膏来，他不要人插手，亲手给她敷上伤处。见此情状，四莲低了头，领着霖霖和仆人悄然回避。看着他小心翼翼用指尖沾了药膏在她手背涂抹，念卿不语不动，静静看他。
“好了，当心不要沾到水。”他如释重负对她笑。她却张臂环住他颈项，将脸伏在他胸前。
“这是怎么了？”霍仲亨诧异看她。
“等你从北平回来，答应过我的话，会不会又忘记？” 她望着他，目光幽幽。
霍仲亨笑了，“答应你的事，我几时忘过？”
念卿倚在他怀中，低声道：“你知道吗，看着子谦和小莲这个样子，我总是提心吊胆……今日子谦回来，看他的神色十分不好……你用高压手段对待光明社也就罢了，对自己儿子总是有些过了。”
霍仲亨脸上笑容敛起，“那混小子不用你操心。”
念卿不悦蹙眉，“你不要一味强硬好吗，这是在家中，又不是在你的军营。”
“他既是我的儿子，也是一个普通士兵，没什么不一样！既然他要走一条新的路来给我看，那便让他去走，我等着看他能走多远！”霍仲亨冷冷起身，怫然有怒色，“关他在牢里，他不服，那我便放他出来，好让他亲眼看看信念需付出什么代价。他以为动动嘴皮就有了信念？天真！信念向来是血淋淋的东西，是要真刀真枪拿命换的！”
到晚饭时分，子谦总算是下楼来了。看他平静地陪在四莲身边，胡子刮了，气色也好了些。念卿暗自松一口气，不动声色地让四莲坐到自己身边，让子谦坐到霍仲亨身侧。然而，仲亨对他视若无睹，仿佛家中根本没有这样一个人存在，纵使念卿一再以眼光给他暗示，他也无动于衷。子谦神色平静，对父亲的冷漠态度似并不在意，反倒沉默得出奇，只在四莲给他布菜时，才抬头笑笑。念卿心里忐忑，说不出哪里不对，所幸有霖霖缠着仲亨玩闹，有四莲在侧温言说笑，一家人总算聚在一处吃了顿太太平平的晚饭。
霖霖一心要去和墨墨玩，三两口吃完便丢下碗，强要拽着父亲一起去看墨墨。霍仲亨自然顺着她，饭也顾不得吃完便起身随她去，对念卿的嗔怪也置之不理。父女俩像是一大一小的两个孩子，领着墨墨在园子里玩得不亦乐乎，直至天色渐黑也不舍得回屋。听着霖霖脆嫩的欢笑与霍仲亨爽朗的笑声不时传来，念卿步出连廊花架，拦住疯跑的霖霖，拿手绢帮她擦拭满头的汗。
霖霖也疯得累了，顺势赖在妈妈怀中。仲亨来到跟前，念卿抬眸一笑，不经意间瞧见他身后连廊尽头，站着沉默的子谦。也不知他在那儿站了多久，就这么默不作声看着这里。霍仲亨顺着念卿目光，回首也瞧见了子谦，脸上笑容顿时敛去。
“我带霖霖回房了。”念卿抱起女儿，压低了语声，对他软声劝道，“你明天就去北平了，好好同子谦说会儿话，别总是骂他。”
霍仲亨嗯一声，沉着脸负手看向子谦。子谦并不走近，也不说话，只站在数步外望住父亲。这古怪态度令霍仲亨皱起眉头，斥责的话到了唇边，想一想却还是罢了。眼前神色落寞而木然的子谦，令霍仲亨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抑或失望，抑或无奈，抑或歉疚……终究只是叹口气，拂袖转身离去。
“父亲。”子谦却开口唤住他，语声低哑，“小莲说孩子还没取好名字，您若是有空，便给孩子取个名吧。”
霍仲亨万万没料到他这时候会提出这个事来，一时间怔住，冷峻脸色为之缓和，“这不是还早吗，你急什么！”
虽是斥责语气，却也不禁莞尔。
霍仲亨好笑地看着子谦，“我看你别的不急，当爹倒是迫不及待。”
子谦低头笑，“我其实……总觉得有些仓促。”
霍仲亨表情变了变，忍俊不禁叹了口气，“初为人父，只怕人人都是如此。”
子谦定定望住父亲，蓦然问：“是吗？”霍仲亨明白过来他这声反问的意味，心下有些尴尬，转头岔开了话，“明日我将外出巡阅，有一阵子不在家中，你好自为之，不要惹得夫人不快，凡事都需征询她的意见。”
见子谦颔首不语，霍仲亨一时也无话，想要再叮嘱他几句，却怎么也说不出关切温和的话语，多少年都是板着脸，早习惯了冷言冷语，竟不知该以什么态度面对自己的儿子。迟疑了片刻，霍仲亨仍是淡淡道：“听说前几日你病了，今日早些回房休息。”子谦依然颔首不语，直待霍仲亨转过身，将要离去的时候，才低低问了一句：“那霖霖呢？”
霍仲亨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子谦哑着嗓子问：“有霖霖的时候，您也是这样想的吗？”
霍仲亨默了片刻，硬声回答：“那不一样。”
年少懵懂时，自己尚不及弱冠之龄，并没有做好为人父的准备，仓促得来的儿子也不曾想过珍惜；戎马半生，转眼便错过稚子绕膝，父子间隔阂已深，更为再娶新妇而反目；原以为是终生缺憾，却不料老来得女，霖霖的降生仿佛是上天所赐予的弥补。
彼时此时，又岂能一样。对霍仲亨而言，是岁月心境的不一样，听在子谦耳中却不然。区区三个字的“不一样”，令他本已苍白的脸色骤然惨淡。
不一样，果真是不一样。无论他做什么，在父亲心中，依然比不上那小小孩童的一个笑脸。他所渴慕的种种，从幼时一个拥抱的企盼，到如今所持的信念，皆被父亲轻而易举撕碎了踩在脚下。从父亲目光里，他读懂了他的失望和鄙薄——他看待他，只是在看一个卑微的失败者，能冠以这个姓氏已是他霍子谦最大的荣光。
帘外蒙蒙透入光亮，天色将明未明，偶有一两声鸟鸣啾啾。四莲睡意未消，隐约觉得有什么声响从楼下传来，枕畔子谦却已惊醒，睁眼听来，却是汽车发动的声音。他翻身而起，赤足披了睡袍，匆匆推开露台的门。
晨风送来海面的潮湿，迎面吹得发肤生凉。子谦俯身向下望去，此时天色半暗，庭院里还亮着灯光，花树绰约影子半隐在暗处，等候在门口的黑色座车和随行车辆已整装待发。
卫兵荷枪列队，将远处铁枝缠花大门徐徐推开。朦胧灯光照着两个淡淡身影相携走出，肩并肩，手携手，在侍从仆佣的目光里相依而行。那一身戎装的挺拔背影，有了身侧玲珑倩影的依偎，比任何时候都更傲岸从容。
“怎么这样早？”四莲不知什么时候也披衣来到身侧，见父帅天色未明就已启程，不觉愕然。这时分家人还在熟睡，他却谁也没有惊动，只让夫人送他到门口。看着那二人相携走在晨光漫透的庭院里，仿佛走在田园画卷中，纵是神仙眷侣也不过如此。
四莲看得呆了，良久回过神来，怔怔问子谦，“不去送一送父帅吗？”
子谦只是沉默，撑了露台雕花栏杆，定定看着那一双相依相携身影。竟连道别的机会也没有，抑或在父帅心里，真正挂牵的只有妻女，他却是个十足多余的人。
子谦低了头，自嘲而笑，眼角有微微湿意。四莲看着夫人送父帅至车前，侍从打开了车门，父帅站定回身，低头在夫人耳畔说了什么；夫人仰脸笑，旗袍下摆被晨风微微掀起，踮起足尖吻上他脸颊；他的手扶在她盈盈腰间，久久不舍将她放开。
侍从环立在侧，他们却坦然从容，一举一动自是真情流露，令见者动容。黑色座车渐渐驶远，夫人伫立在门前阶上，孑然望着远处扬尘，身姿亭亭于风中。四莲心下起伏，欣羡中难掩酸楚，回过头来却见子谦正深深看着自己。
“他们这样真好。”他露出微笑，语声温柔平和。
“这便是书中说的鹣……鹣鲽情深吧？”四莲想了一想，不太确定是不是这个词，有些不好意思地歪头笑看子谦。她念书不多，只略识得字，如今才开始跟着家庭教师学习国文与英文，进境已是十分神速。
子谦莞尔点头，“鹣鲽情深，相濡以沫。”相濡以沫的典故四莲却未曾听过，他便揽了她，倚在露台栏杆上，一面看着晨光点点亮起，一面柔声讲给她听。四莲倚着他肩头，听得神往，不由脱口道：“往后我们也会的……”话音甫落，红晕已升上她两颊。
看她羞怯咬唇而笑，子谦忧郁眼底也有了暖意。
“小莲。”他低低唤她的名，“是我委屈了你。”
“唉。”四莲一时未能会过意来。他揽她入怀，轻抚她头发，“嫁给我这么个一事无成的人，你委屈吗？”
四莲怔住，良久轻声道：“你一向是最好的。”
“是吗？”子谦涩然而笑，“倘若我不是霍仲亨的儿子呢。”
四莲抬起头来，神色里略有恼意，抿唇看着他，“难道我遇着你时，便已知道你是谁的儿子吗？”
子谦一时动容，目不转睛看她半晌，攥了她的手在掌心，“若我那时带你远走高飞，再没有眼下锦衣玉食，或许日子过得艰辛，却无需捆缚在这锦绣牢笼……那样你还愿意嫁我吗？”
他神色话语都十分怪异，四莲疑惑看他，试探问道：“子谦，你究竟在想什么？”
他不回答，目光灼灼迫人，“告诉我，你愿不愿意让我们的孩子生在另一个天地里，再不必如我一般缚手缚脚，一事无成？”
四莲呆了，双手被他攥得生痛，喃喃道：“你要怎样，我总是依你的，可是子谦……”
“不必可是，我只要知道你愿意就好。”他眼中有无限热切温柔，令她溺在其中，再说不出抗拒的话来。然而心中隐隐的，总有莫名惶惑。她睁大眼睛想看清他眼里究竟藏着什么古怪念头，他却骤然低头，以唇舌封禁了她的困惑，驱散了她的不安。
转眼仲亨已走了多日，算来也该到北平了。
清晨的阳光还未炽烈，风里捎来丝丝凉意，念卿闲坐树荫下，微眯起眼睛看霖霖追逐一只蝴蝶，膝上摊开着日记本子，手里握了笔，却良久未落一字。有许多心事萦绕，一件件，一桩桩，细想来都是牵念。这几日的茗谷重又回复宁静，仲亨的强硬手段似乎对子谦见了效，再不见他折腾生事，整日只陪着四莲，偶或外出听戏冶游，不出门时便在家中与霖霖玩耍，或亲自教习四莲的英文课程。
“夫人。”正想着，四莲甜甜语声却从身后传来。念卿回眸，见四莲一身外出装束，宽檐遮阳凉帽垂下面纱，拄了长柄洋伞在手里，脸颊透着淡淡红晕；子谦长身玉立在她身侧，一双璧人令阳光也失色。
“要出去玩吗？”念卿笑着蹙起眉头，只觉这一对小夫妻天天外出，实在贪玩。
“我想去瞧瞧慈云庵的灵龟，听说灵龟五十年才出来一次，祈愿很灵验呢。”四莲笑着上前挽了念卿手臂，甜声道，“夫人也同我们一道吧，您天天都在家中也不嫌气闷。”
念卿微微一笑，“你们去吧，我不信什么灵龟祈愿。”
四莲咬唇而笑，凑近她耳边悄声道：“都说灵龟祈男最灵了，子谦希望是个男孩子……”这话引得念卿失笑，四莲越发羞红了脸，摇着她手臂软声道，“夫人，你也一同去好不好？”子谦在她身后也微微笑道，“夫人就依了她吧，若不然，她定要唠叨我一整日了。”
经不住这小夫妇左一句右一句地磨，念卿只得应允。待回房换了身象牙白旗袍，薄施粉黛的念卿与穿鹅黄洋装的四莲并肩走出，二人便如同姐妹一般，皎皎风华与明媚笑颜相映，令静候门前的子谦竟移不开目光。
看着她们走近，子谦含笑欠身打开车门，“我能有幸为二位夫人开车吗？”四莲笑着称好，念卿也不禁莞尔，许久不曾见他如此开朗笑容，不经意间与他目光相触，他只飞快看她一眼，便深深垂下目光。仲亨唯恐子谦在家生事，安排了贴身侍从时刻“保护”，可怜新婚燕尔的小夫妇无论去到哪里，都跟着几个不识趣的家伙在身侧。今日难得有念卿同行，侍从们颇为识趣，随警卫车辆跟随在后，总算给了小夫妇片刻清净。
慈云庵里俱是女尼，男客只在外院奉茶。四莲兴致甚高，见庵中有卖百草茯苓膏，一尝之下却不是素日喜爱的味道，便缠着子谦要吃城中广福记的茯苓膏。念卿笑说让侍从去一趟便是，四莲却不依，定要子谦亲自去买。平日从未见她耍过娇痴脾气，转念想来，却也是小夫妻间甜蜜情致。难得子谦也肯百依百顺，甘之如饴为娇妻跑腿。
见他起身，侍从也立时跟上。“买一份茯苓膏用得着前呼后拥吗？”子谦驻足，回首望了念卿，无奈而笑。
堂堂少帅，一举一动都需受人监视，实在令人气馁。念卿本就不赞同仲亨对待子谦的强硬手段，此刻见他无奈神情，心下越发不忍，便朝侍从略一摇头。子谦如释重负，朝她低低道了声，“多谢夫人。”
“去吧。”念卿浅浅一笑，对他温言道，“午间就在庵中用斋，你早些回来。”
他看着她，没有答话，目光似有刹那迷蒙。念卿待有所觉，他已垂下目光，谦恭应了声是。他又回头看向四莲，“是广福记，对吗？”
“是。”四莲轻声应道。
“好，我记得了。”他颔首笑，转身刹那，目光飘飘掠过念卿，见她微侧了脸，抬腕掠起几缕鬓发，那皓腕如霜雪，一掠间的风流难描难画，就此烙在眼底心上……只怕是，此去万里千山也难忘怀了。

第四十一记 别梦寒·归离恨
慈云庵的茶院寻常不待外客，因是霍夫人来了，才特意洒扫静室，奉上香茶。院中翠柏修竹掩映，山泉潺潺，曲水环绕石亭，氤氲茶香涤荡胸襟。念卿欣然环顾四下，“这地方清幽怡人，若是仲亨看到必定喜欢。”
“子谦也喜欢这里。”四莲脱口应道。
“是吗？”念卿漫不经心笑问，“这地方你同子谦曾来过？”
四莲低了头，似有些迟疑，“前些日子来过。”他二人都不是虔诚的佛教徒，却能寻来这偏僻的寺院，念卿心下有些奇怪，抬眸看向四莲，见她将一条手绢绞在指间，神色显出隐隐不宁。方才子谦走后，她便心不在焉，话也少了许多。
原先只道是她累了，此时看来，却似乎藏有什么心事——念卿心念略动，却不露声色，只淡淡笑道：“这倒难得，看来子谦也颇有佛缘。”
四莲低声道：“是他母亲信佛，前次来这庵里也是为他亡母祈福。”
念卿微怔，转念间会过意来，明白子谦的顾虑多思，不由一叹，“他有这般诚孝之心实在难得，只是想得太多，何需这样思虑重重。”
“他怕让父帅知道了不悦。”四莲细声为子谦声辩。
“子谦竟这样想？”念卿闻言蹙眉，“他将他父亲看得也太凉薄，仲亨待他母亲一向敬重，从未有过轻慢之心，子谦他……到底心思太重，这一点实在不像他父亲。这性子若不改，只怕会累他一辈子。”
四莲怔怔听着，并不搭话。念卿心中滋味复杂，想起子谦的生母，想起照片上那有着一双深敛眉眼的女子，眉梢眼角都是旧式女子独有的温顺隐忍。在被遗忘的婚姻里沉默等待，直至年华耗尽，徒留幽怨……这样的女子，念卿亦钦佩亦惋惜，却不能认同那自我封闭似的执拗。子谦偏偏承袭了他母亲的心性，越有心事越是深藏，越是渴慕越是缄默，却没能继承他父亲的胸襟，更与他父亲直截了当的性子截然相反。
霍仲亨多年戎马生涯，说一不二，早已是铁铸似的脾气。以子谦和他母亲曲折敏感的性子，自然难以承担他的霸道强横。这两父子惜非同类，虽是一家人，却心性相悖，要相知相契又谈何容易。看着念卿若有所思神情，四莲抿了抿唇，清亮眸子里神色变换，终究鼓足勇气问出心中疑惑已久的问题，“夫人，我不明白，父帅为何总是厌恶子谦？”
“厌恶？”念卿惊愕，万万没有想到她会用了这样一个词。
四莲语塞，忙摇头补充道：“不，我的意思不是厌恶……我不知该怎么讲，父帅对子谦自然是看重的，可为什么他从来不肯听一听子谦的想法？不管子谦说什么都是错，做什么也都是错……难道在父帅眼里，子谦真的一无是处吗？”
念卿听得怔了，良久不知该说什么。看着困惑委屈的四莲，亦可以想象子谦被一再苛责的酸楚。然而这两父子的心结，又岂是她三言两语能够道尽。
“连你也有如此误解，仲亨或许真的不是一个好父亲。”念卿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窗下，望着山石间清澈流泉，深深叹息，“子谦就像这泉水，奋力冲激山石，一往无前。他心中只将仲亨视为挡路的嶙峋怪石，总以为是他父亲在阻挡他的路，却从来不曾想过，假如没有这些山石依凭，他早已被泥沙吸没，如何成得了今日清泉！”
四莲心头震动，却听夫人语声转低，虽平静也难掩哀伤，“他的心思我再明白不过，在我年少时，也曾与母亲深有隔阂，看她抛下父亲另嫁洋人，我也是怨恨的……那时我却不懂得，她所做一切都是为我，笑是为我，怒是为我，责备苛刻、忍辱负重，统统都是为我。待我明白过来为时已晚，这一世再没有机会告诉她，我有多么感激。”
夫人的身世扑朔如谜，从来没有人提起，四莲只模糊知道她有过一段艳轶往事，再之前却不得而知。此刻听她亲口说来，虽只寥寥一语带过，其悲怆，其怅惘，已令闻者黯然。
“等你将孩子抱在手中便会明白，为人父母，纵然子女有千般不是，也不会有厌恶之心。”念卿自窗前转过身来，噙了柔婉笑容，眼中有无奈亦有感伤。她幽深目光落在四莲脸上，看她低下头去，慢慢绞着手中绢帕，一下一下绞紧。
静室半掩的门吱呀一声推开，知客女尼在门外欠身笑道：“夫人，素斋备好了，今早新剥的青笋很是新鲜。”
四莲闻声一颤，僵然转头看向门外女尼。那灰衣女尼垂眉顺目，捻一串木珠在手中，态度和顺。念卿并未留意到四莲的异样反应，只诧异道：“这么早就备好了？再等等，子谦还未回来。”
四莲缓缓站起身来，一手抚了胸口，一手拿帕子掩口，“夫人……我……”
看她蹙眉欲呕的模样，念卿会意，转头吩咐那女尼，“你照看一下少夫人。”
女尼侧身让过一旁，“少夫人随我来，净手间在后面。”四莲点头，缓步迈出门时，扶了门框朝念卿回眸望去。只见夫人神色关切地看着她，眼里有淡淡温柔。
“要不要我陪你？”念卿柔声问。四莲勉强笑了一笑，轻轻摇头，神色里竟似有几分凄惶。念卿有些错愕，想着她年纪还轻，初为人母难免心绪彷徨，不由平添几分怜惜，“没事，这不要紧的。”
四莲点点头，转身随着那女尼往前走了数步。
身后又传来夫人柔声嘱咐，“你当心些。”这一声叮咛，轻轻婉婉，落在心头，却有千钧之重。四莲停驻了脚步，眼前已涌上泪水，再无法抗拒心底的挣扎，膝弯软软，再迈不出背离的步子，猝然间将眼一闭，转身朝念卿跪下——
“夫人，我做错了！”
念卿惊怔，匆忙上前扶她，却被她拽住双手，怎么也扶不起来。只见她软软跪在地上，低头只是抽泣，念卿焦急抬眸，顾不得传唤外边的侍从，只叫那女尼帮忙来扶。灰衣女尼却呆看四莲，复又看向念卿，只一刹那迟疑，竟慌慌张张转身奔了出去，转眼间奔出侧门不见人影。
念卿心头一跳，失声叫道：“来人！”
守护在外的侍从闻声而入，一见少夫人跪地抽泣的情状，也都惊得呆了。
“小莲，你给我起来！”念卿声色转厉，“这究竟怎么回事？”
“是我错了，子谦也错了……”四莲咬唇抬眸，哀哀望住念卿，“他不是去买茯苓膏。”
念卿倒抽一口凉气，语声骤然绷紧，“那他去了哪里？”
“码头。”四莲颤声说出这两个字，令念卿脸色剧变，惊得手足发冷。
“他早已想好今日逃走的法子，叫我在庵中拖住夫人，他摆脱侍从先去码头与人会合。庵中有人扮作女尼，会以青笋为暗号，带我从后门离开……”四莲哽咽说出这几句话，似耗尽了全部决心与力气，颓然掩面跌坐地上。
然而念卿不容她掩泣，盛怒中一把拽住她手腕，“你说清楚，他同什么人会合，哪来的机会布署内应？从码头又要去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四莲迷茫摇头，忽又怔怔点头，脸上满是泪水，“他曾提过，有个北平过来的旧识曾托他营救光明社，想将其中几人救出送走……后来父帅关了他，直到他出狱回家，才在几日前见过那人，我们每天外出游玩，是我帮他遮掩了侍从耳目……他说那人是他极要好的朋友，在北平时曾有过患难交情……”
夫人缓缓松开她的手，退后两步，用一种霜刃般目光看着她。这目光令她瑟瑟，心中又怕又悔，不知自己是做对还是做错了。只听侍从焦灼道：“夫人，我们马上去追，少帅应当还在码头！”
夫人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声已森冷，“封锁码头，禁止任何船只离港。”
“是！”侍从应命，复又迟疑探问，“那少帅他……”
“先不必惊动他。”夫人目光流转，冷冷落在四莲身上，似带着毫无温度的火焰，“广福记，他要你赶去会合，是在这个地方吗？”
繁忙的码头上人声喧沸，正午阳光灼人，狭窄道路上挤满贩夫走卒，人力车晃着铃铛挡在庞然大物的汽车前面，令司机烦恼地不停掀按喇叭。闸口外轮船鸣响汽笛，喷出阵阵白雾，被风一吹，飘飘荡荡笼向岸上，夹带了隐隐呛鼻的气味。这气味与汽车带起的飞扬尘土不时扑进路旁一间老旧的茶馆里，茶客们纷纷掩鼻，宁肯忍受闷热，也嚷嚷着让茶倌关一关窗。忙得团团转的茶倌忙探身到窗前，方要放下推窗，却听身后那桌的客人沉声道：“等等。”
这客人独个儿坐在这里已喝了半晌的茶，桌上茶水早已冲得寡淡。茶倌扭头看他一身穿戴平常，灰色风衣，灰色毡帽，帽檐压得极低，看似个寻常商人模样，这一开口却大有气派。
“这扇窗别关。”这人略抬脸，手指在桌面叩了叩，将一块银元搁在茶碗边上。
“是是。”茶倌见这阔绰出手顿时眉开眼笑，二话不说收了银元，讨好地将推窗再支起一点，顺带着好奇张望了眼，却见外头没什么热闹可瞧，对面只是广福客栈背街的一面，二楼几扇窗户都紧闭，看来是没有什么生意。茶倌满腹疑窦，听见嗒一声轻响，那客人弹开怀表盖子看了一眼，又目不转睛盯着窗外，像是在等什么人。觉察到他的窥探，客人目光微抬，冷冷扫向他脸上，茶倌心头一跳，慌不迭低了头，识相地退开。
子谦合上怀表表盖，眉心微微蹙起，算时间也该到了……不知她能否顺利脱身，又会不会找错地方，莫非是他吩咐得不够仔细，还是她忘记了他的话？
城中并没有一家卖茯苓膏的广福记，只有这码头边上的广福客栈。客栈正门开在小巷中，位置隐蔽，不易引人注目，此刻他却担心她仓促之间找不到地方。离船开还有大半个钟点，老庞的人还在暗处等待，只待他打出信号便来接应。
可是她若不来呢。是走还是留，是抛下她与未出生的孩子只身远走，还是放弃这逃离的机会，放弃心底那一点星星之火的信念……子谦渐觉心跳得急促，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不安与犹疑越来越沉重，压在心上令他喘不过气。那些纷乱的念头，过去的、当下的、往后的，全都争先恐后挤上来，仿佛无数个声音在耳边尖厉吵嚷，此起彼伏呼喊着他，从不同的方向传来……恍惚里，有的像温柔女子语声，切切唤着子谦；有的木然恭谨，口口叫着少帅；还有热切如狂，一声高过一声，呼喊着“郑立民”……
郑立民，是这个久违的名字。是那黑压压如潮的游行学生里，男男女女，挥舞着抗议标语，狂热呼喊的名字。
“抗议政府拘捕爱国学生领袖！”
“声援郑、庞、陆三人！”
“释放郑立民！”
“释放庞培云！”
“释放陆钊！”
一幕幕，恍如昨日。
深冬北平牢狱的寒冷，内心万丈火焰的炽烈，这一切竟似从来不曾模糊，从来不曾远离。究竟是郑立民这名字更真切，还是少帅霍子谦的名头更耀眼。那时谁又能想得到，那带头发起学生运动，抗议内阁腐败，抨击军阀独裁的郑立民，竟是大军阀霍仲亨的儿子。他是三人中年纪最轻，声望也最高的一个，从法国归来的陆大哥是最受敬重的一个，出身四川豪富之家的庞大哥是最讲义气的一个。三个人，身份来历皆不同，却胸怀同样的信念，一同演讲、一同辩论，也一同被逮捕入狱。在狱中相互激励，为信念为国家，死而无惧。
那个时候，真的没有想过父亲会来解救。以为就此赴死，世上再无霍子谦。可到底父亲还是让她来了，冒着那样的风险，顶着被人要挟的困局，安然将他带离牢狱，带离北平的万丈风云，将他又带回昔日光环之下……他是感激她的，一如感激父亲苦心栽培，感激小莲死生相随……似乎每一个人，连同这显赫的姓氏，都存有他必需感激的理由。
便在那显赫姓氏的荣光照耀下，他已能看见往后数十年人生，都将一步步走上父亲所期望的道路——从此世上没有了满腔热血的郑立民，只有跟在父亲身后亦步亦趋的霍子谦。
直至光明社覆没，清查相关线索，在牵涉进枪械贩运的帮会势力中，被他意外寻到了庞培云的下落，才知昔日并肩而战的兄弟，如今历经江湖风雨，投身激流险途，已成了颇有声望的人物。
自当日傅氏内阁倒台，狱中的陆、庞二人也被释放，庞培云回返四川老家，寄身家族所在的帮会，借民间盘根错节之力发展隐秘组织。然而半年之前，陆钊再次入狱，未经审判便被当地军阀以匪盗之罪执行了枪决。
这世道朝夕变换，生死转瞬，外间早已天翻地覆，可笑他竟似大梦初醒。压低的毡帽宽檐下，紧抿的唇角泛起苦涩笑容，子谦默默握紧了拳，攥在手中的怀表早已被掌心汗水浸染。表面已磨损的痕迹，每一个纹理都无比熟悉，留下被摩挲过无数次的光滑。这是父亲年轻时用过的怀表，母亲在他离家求学之际，郑重其事给了他。从此随身戴着，再也未曾换过。只是父亲一次也不曾留意过这怀表，抑或早已忘了是自己曾用过的东西。
陡然间，子谦眼角一跳。
对面客栈二楼靠内的推窗支起，一顶鹅黄色女式软帽似不经意地挂出窗边，帽上飘垂的纱网被风吹起——这是四莲的帽子，是他与她约定的暗号，她终于赶来了！
子谦深深吸一口气，起身大步出茶馆，穿过人群拥塞的街面，与道旁一名人力车夫擦肩而过。车夫蹲坐车旁，半仰了脸，搭在头上的遮阳汗巾挡住底下敏锐目光，只露出满是络腮胡的下半张脸。子谦与他四目相接，车夫站起身来，“先生，要接人吗？”
这是庞培云为他安排的贴身保镖，是个枪法神准的帮会中人。子谦不动声色摇了摇头，示意他在原处接应即可。
广福客栈门口悬着两只褪色的旧灯笼，两个伙计歪在柜台后头打瞌睡，见子谦进来说了句“找人”，便也懒得招呼，任凭他噔噔一路小跑上楼。最靠里的房间门前一道蓝布帘子半卷，子谦屏息侧身，从帘隙里望去，见一个淡淡鹅黄身影坐在床沿，半低了脸，两手搁在膝上，不安地绞着帕子。
“小莲！”子谦掀帘而入，大步走到床前，欣喜地将她拥入怀抱。她身子绷得紧紧的，在他臂弯里颤抖，扬起苍白的脸来，一动不动看他，“怎么怕成这样？”他笑着抬起她的脸，满目热切，却触上她凄惶含泪的眼。子谦一时怔住，顺着她目光方向转身看去——床柱后面缓缓转出一个婀娜身影，象牙白旗袍将她肌肤衬得有如白瓷般清冷，幽深眉眼没有一丝温度。
耳边轰然一声，似全身的血一起涌上，转瞬冻结成冰。他直勾勾望住她，满眼热望如被冰水泼上，刹那熄散如灰。四莲抓住他的手，周身抖得厉害，语声哽咽，“子谦……是我告诉夫人的……”
他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她。她却哀哀望向念卿，“夫人，求你不要怪罪他，他已经不走了！”
“我当然不会怪罪。”念卿微微一笑，走到窗边将那帽子取下，“能将这帮人引出来一网打尽，也算你帮你父亲做了件得力的事。”
自程以哲之后，她从未痛恨这帮激进党人达到如此地步，先是念乔被害，再是霖霖被劫，如今子谦也辜负了仲亨的厚望，被他们妖言蛊惑，越走越远，一错再错！
念卿缓缓拿起桌上一只茶盏，往窗台正中一搁，将盖子揭了翻转倒放，茶托反搁其上——这正是庞培云交代的暗语，是行帮堂会通用的切口，隐匿在下边的人一见这暗号，便知行事顺遂，速来接应。
子谦本已死灰似的脸刹那间失尽血色。
念卿唇角半扬，不掩似笑非笑的讥诮，“子谦，你要学的东西还多。”
以她一介女流，竟对江湖门道了如指掌——传言中她那离奇的身份来历，原来不是坊间穿凿附会；父亲对她身世的三缄其口，果真事出有因。子谦哑然失笑，冷汗透衣而出，背脊上乍冷又热，缓缓转头望了四莲，将手一点点从她掌心抽出。
“为什么？”他只想问她这一句，眼中却泛起红丝。
四莲狠狠咬住唇，眼泪不住滚落，“我不想你继续错下去。”
子谦惨笑摇头，“你说愿意同我走，也是错吗？四莲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来，只不住地摇头，伸出手想要再拉住他。他却笑出声，一面笑一面往后退去，“原来竟是你骗了我。”说话间退至门口，子谦猛然一个转身往外冲去。
门前人影一晃，藏在暗处的两名高壮汉子一左一右挡住去路。子谦挥拳击向一人，那人闪身避开，反肘抵住他胸膛，变拳为掌切中他颈侧。子谦眼前顿时一黑，想不到父亲在他身边伏有如此高手，一念失手，双臂已被另一人利落地反剪，踉跄跪倒在地，耳边只听那人低低道一声：“少帅，得罪了。”
几乎就在子谦与侍从动手的同时，楼下枪声也响起，附近警哨鸣笛之声大作。码头上顷刻间乱成一团，军警持枪驱散人群，将此处巷口封锁，远处船只被勒令停航，码头各处通道皆被封锁。人群惊叫奔走，四下里零星枪声起伏，最激烈的交战却在这小小巷口。
来接子谦的人，正是庞培云。
庞培云为人仗义，亲自来接子谦夫妇，丝毫不疑有诈。待他带人迈进客栈，匆匆踏上楼梯，那两个打瞌睡的“伙计”一跃而起，连开数枪！庞培云猝不及防之下，当场身中数弹跌下楼梯，挣扎之际，被赶上来的侍从一枪毙命。随行七八人拔枪还击，有的越窗逃走，有的悍然往二楼冲去。
早已藏匿在走廊与楼梯下的军警枪弹齐发，将反抗逃逸者分头截住，有越窗逃出者，被一枪击中头部，摔落在街心，鲜血迸溅，引得街上惊骇叫声响成一片。楼下楼外枪声大作，混迹在码头人群中的庞培云同党都是亡命之徒，心知被捕也是死路一条，各自作困兽之斗，军警受命格杀勿论，当场将一个个反抗者击毙。
码头上惊慌奔走的人群还没有来得及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见着军警四出，枪声大作，仿佛听得有人毙命，又见着有人奔逃……进退拥挤的街上，人群如潮水般哗啦啦退散，一个个唯恐被不长眼的枪弹波及。整条街上转眼间逃得空荡荡，只余一地凌乱，半个人影都不见。码头上横七竖八击毙多人，巷口溅血横尸，乌合之众岂是有备而来的军警的对手。变乱起自顷刻，也不过片刻工夫，抓捕的抓捕，击毙的击毙，一场骚乱转眼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俨然不费吹灰之力。
硝烟未散的客栈门前，三部座车驶来，前后都是警卫车辆，中间一辆空车，司机下来打开车门。侍从簇拥着夫人与少夫人走出门来，少帅在两名侍从挟制下，毫无反抗之力，木然随在夫人身后。
目睹屠杀惨景发生眼前，地上鲜血狼藉，众位无辜兄弟都因他一人而送命，子谦一路走来，脚下渐渐虚浮。庞大哥的尸身就仰倒在楼梯底下，双眼圆睁，犹未瞑目——或许在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不恨命丧敌手，只恨误信霍子谦，恨他出卖弟兄，将众人引进陷阱……而他这活下来的人，是悲是愤，是绝望是痛苦，都已无关紧要。
木无反应的子谦，仿如行尸走肉，任凭侍从将他左右挟住，一步步走到客栈门口。他迟滞目光扫过倒毙眼前的尸首，望见倒在巷口的那辆人力车。片刻间还同他说过话的“车夫”周身浴血，倒卧在车旁。如果当时带上这人一起踏入客栈，如果他能再警觉审慎一些，是否能少一些人枉送性命，是否能救回庞大哥一条性命……庞大哥此刻还横躺在冰冷地上，血流满面，只怕也没有人敢为他殓葬。子谦顿住脚步，缓缓回身望了念卿，嘴唇翕张，想说一句“能否替我收殓庞培云”，嗓子里却已哑了，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念卿让四莲先上了车，回头见他这副魂魄不存的样子，心中暗暗有些忧虑。她冷了脸走到他面前，“你想说什么？”他张了张口，语声喑哑，念卿无法听清，便又靠近了一步。
“请替我……”子谦抬起眼，语声却骤然顿住，目光不经意掠过那倒毙道旁的车夫，仿佛见那尸体动了一动！是他眼花吗？正午日光火辣辣地照着，车窗玻璃白晃晃反射阳光，晃得近旁侍从也眯起了眼，仿佛没有看见那车夫从地上挣了起来……抬起满是鲜血的手臂……阳光下冷冷的一闪，是乌黑枪管的反光……枪管正朝向她的后背。
骤然间，他合身扑来，挣出侍从的钳制，将她猛地撞倒在地。随那一声枪响，他的身躯沉沉压在她身上，冰冷脸颊贴上她的脸，仿佛感觉到他身子轻轻一颤，旋即枪声如急雨，侍从们开枪还击，将那车夫周身打成筛子一般！那人握枪的整只手掌被打烂，倒地抽搐大笑，拼尽最后力气嘶声吼道，“叛徒……狗男女……不得好死……”
载着少夫人的车子见枪声骤起，已迅速驶离街口。后面一辆车子载了夫人和少帅也飞一般驶出，极速往前开去。
司机满头大汗，朝着最近的医院所在之处，将车速提到了极限，一路风驰电掣……后座上念卿紧紧揽住子谦的身子，用手绢捂住他颈侧伤处，血仍从手绢底下汩汩涌出，涌过她的指缝，沿着手腕一直流到手肘，将她象牙白旗袍染成半身鲜红。
这一枪穿过锁骨，弹片划破他颈侧血脉。
火辣辣痛楚撕裂了半边身子，耳中仿佛听得到血流出身体的声音。子谦竭力睁大眼，想对她说，不要紧，真的不要紧……可是已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渐渐的，这痛楚感觉开始模糊淡去，只有她冰冷柔软的手指抚在脸上，怀抱却如此温暖，仿佛带着幼时母亲的体温。她温热泪水滴落他脸上，隐隐的，好像听见她在说着什么，好像是一遍遍叫着他名字……她的手为何如此冰冷，为何如此颤抖，是恐惧，是寒冷，还是为他？
眼前一切都变得虚浮，雾茫茫似笼着一层薄纱。她的脸也在这层薄纱后，似远似近，如同他第一眼看见她……她穿着黑色骑马装，戴着黑色面网，骑着父亲最爱的那匹黑色骏马，襟前佩一朵雪白山茶花，英姿飒飒，从远处驰骋而来，到父亲面前勒马一跃而下。她没有看见冷冷立在后面的他，满眼里只有他的父亲。她骄傲地掀起面网，对父亲灿烂一笑……那一笑，美得触目惊心。
他探手入怀，沾了满手鲜血将那只怀表取出，费力地放入她手里，没有血色的薄唇扬起动人微笑，“给小莲……出生礼物……父亲的表……”断续语声滑落在最后的叹息里，沾着血的怀表，链子晃悠着轻轻垂下。

第四十二记 繁华散·风流尽
一盏孤灯，照着白的壁，黑的影。那灯光微弱，只照得小小一团光亮，照不开大片阴影的深暗。她坐在床头阴影里，仍觉那灯光太过刺眼，每一丝光亮都令她觉得痛。那些光像有毒的刺，寸寸扎进肌肤，无声无息凌迟。
这样的感觉已多年不曾有过了。
第一次是见到母亲被人从狱中抬出去，她看见灰黑的囚衣，看见一只死白枯瘦的手垂下，那是母亲留下最后的记忆；第二次见到满面鲜血的念乔，挣扎在医生手下，撕心裂肺尖叫……这是第三次吗？她盯着那盏灯一动不动，并不去关上它，任凭那光亮将她刺痛，或许还不够痛，要再痛一些才好。
有人叩门，将门徐徐推开一线，一道惨白光亮照进来，长长投在她脚下。
“夫人，少夫人醒来了。”她抬起眼，没有说话，目光里亮起微弱希冀。
“少夫人无恙，只是……实在无法保住……”她仍没有说话，垂下眼，仅有的一线希冀光芒熄灭，神情如死灰。
侍从僵立在门边，手足又凉又沉，不忍上前惊扰她，又不能放任她就这样守在床边。她已一动不动地坐在这里，守了大半夜，也没有一句话。
“您要不要去看看少夫人，医生说她就快醒了。”侍从敛息探问。她点了点头，扶了床沿起身，却似丝毫没有力气。
侍从忙上前搀扶。她回身看向床上，那雪白被单覆盖得严严实实，边上却有一点被她起身时带皱。她伸手抚平那处皱痕，似乎怕进了风，冻着了沉睡在底下的人，又替他将被单掖好一些。
隔了薄薄被单，手不经意触到他身子，依然软和如在生时。她一颤，不由自主想掀起被单，看这傻孩子会不会突然醒来。身后侍从忙将她拦住，见她泪水落下，唯恐亲人眼泪沾上亡者身子大不吉，一时顾不得礼数，只将她合身抱住，“夫人节哀，您这样子，公子走得也不安心……”
安心。
这两个字轻飘飘传入耳中，似一刀戳进心里，呼吸为之凝滞，喉咙里有什么梗得生痛，胸口又是什么急欲冲破而出……陡然间眼前一黑，念卿身子软倒，只觉力气急速溜走，再没有可以支撑的地方。
侍从慌了神，高声呼喊医生。她听见侍从的声音，却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蒙蒙的听不清楚。
好累，好想合眼睡过去。可是，还不能睡，有什么事情是她忘记了，是她一定要去做完的！侍从看她眼睛渐渐合上，身子绵软无力，眼看是昏厥过去。情急之下正要将她抱起，却见夫人眉头略紧，微弱地呛出一声咳嗽，竟悠悠睁开了眼。
医生和护士已奔进来，见状忙要送她进病房，她却勉力摆了摆手，自己缓缓站稳身子，却仍有些摇摇欲坠。侍从看她惨白如纸的脸色，忍不住道：“夫人，您需要休息，您不能再留在这里！少帅，少帅遗体也该入殓了。”
念卿闻言抬眸，怆然望住雪白床单覆盖下的子谦，目不转睛望了良久。侍从看她微微启唇，似乎想说什么，却半晌没有出声。于是沉声道：“夫人放心，这里属下自会料理，您先回府休息。”
“不要拍电报。”念卿哑声开口，一字一句竭力说得清晰，“不要让他知道。”
侍从一呆，几疑自己听错。
“对外间，找个说辞先挡过去。”念卿目光恍惚，语声却坚决，“暂时封锁消息，一切后果由我承担。”侍从呆望夫人，一时间，完全无法明白她究竟在想什么，也不知她哪来这样的胆量敢将此事一肩担下！出了这样大的事，又岂能对将军隐瞒？难道独子下葬，也不通知为父的赶回来？夫人却头也不回，步履缓慢地走出门去，孑然身影穿过午夜医院幽深的走廊，朝少夫人所在的病房一步步走去。廊顶上的灯光将她影子拖得长长，两旁刷得粉白的墙壁，似将她那单薄身影压在中间，不断朝她压过去，压过去……
葬礼在三日后举行。
外间因码头那一场大乱，已是满城轰动，各种离奇猜测不绝，一时流言四起。霍仲亨已北上多日，至今仍没有音讯传回。因念卿执意压下消息，不对外张扬，丧事也就只好从简。子谦不信宗教，便没有道场法会，没有设灵致祭，只按照四莲的意思，请来一位高僧为他念诵了三天三夜的地藏菩萨本愿经，为他消除业障，解脱苦海。
出殡之日，为他送行的亲人只有念卿、四莲与霖霖。墓地择在离茗谷不远的山麓，三面青山合围，面朝宁静海湾，脚下有万亩梨花，每到春来，雪海飘香，满目晶莹。这梨花林是仲亨常来漫步的地方，他喜欢这里。他说北平故宅的后面也有大片梨花，不知那片北平的梨花海，是否也留有子谦的儿时梦、旧时欢。
念卿驻足眺望那一片起伏的碧涛，没有梨花绽放的时节，层叠枝叶被风吹拂，远远送来细细簌簌的林涛，仿佛有谁在耳边低语。天边有阴沉的浓云层叠压着，连日大雨不曾停歇，今日看来又有暴雨将至。
挟裹潮意的海风越来越急，海面腥气与泥土湿气混合，疾风吹得念卿一身黑裙黑纱飞扬。空气里的潮湿终于变成雨意，雨丝飘上脸颊，沾湿眉睫。霖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接看不见的雨丝玩，不经意看见一只随风飞来的粉白蝴蝶，那蝴蝶绕着四莲飞舞，仿佛是被她鬓旁白色小花引来。
四莲被仆佣左右搀扶着，鬓角都是汗，脸颊隐隐有了些血色，脸色不像前几日那样青白。那淡淡红晕衬着她苍白的脸，仿佛竟有些透明。因担心她身子虚弱，念卿让侍从备了软轿抬她上山。她却不肯，定要自己一步步走上来，以她小产过后的身子，能走上这半山腰已是虚汗透衣。
半空中闷雷阵阵，雨丝越来越密。死寂的山岭上，疾风卷起漫天纸钱，与碎叶交杂在一起，上下飞舞。子谦的灵柩落葬，黄土一捧捧撒下，将棺木渐渐掩盖。侍从与仆佣纷纷跪地号哭，悲声此起彼伏，阵阵撕扯着人心。眼前跪了一地的人，唯独念卿以长辈的身份不能给晚辈行跪礼。
女仆牵来霖霖，让她跪在四莲身边，给她的哥哥叩头。霖霖睁大眼睛，看看妈妈，又看看四莲……她的样子多么奇怪，脸上没有一点眼泪，好像变成了木头人。四莲直直跪在地上，眼睛空洞望着前面，僵硬地叩下去，起身，再叩下去，再起身……孑然立在最前的念卿，朝那一抔新土，缓缓俯身鞠躬。霖霖屏住气息，乖乖跟随四莲叩头，直至女仆放开她，才立刻挨到念卿身边，小心翼翼摇了母亲的手，问出心里的话，“哥哥在哪里？爸爸在哪里？”
念卿垂眸看女儿，在她黑乌乌、亮晶晶的眼里，看见自己神情恍惚的样子。身旁的四莲依然安静得似一个没有活气的影子。
念卿无言凝望她，希望她会哭，会恨，会狠狠咒骂。然而四莲什么都没做，就这么痴痴怔怔，好像还在梦中不曾醒来。当她在病床上睁开眼，得知子谦与孩子已双双离去，就那样睁大眼睛望着念卿，好像在等她口中说出下文，等她说子谦还会回来。没有人见到少夫人的眼泪，即使仆人在深夜走进她的房间，也只看见她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她如常起居，如常说话，仿佛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一直就鲜少有激烈的情绪，不像念乔，不像蕙殊，甚至也不像念卿自己。从前总是那般沉静，如今这沉静变成了死寂，再没有一丝波澜，一颦一笑都似已冻结。直至这一刻，看着合土封陵，那眉目秀致、笑容鲜朗的男子将永远埋在黄土之下……念卿望着四莲，目不转睛望着，身子不由自主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她在四莲脸上看见了笑容。
四莲在笑，笑得唇角弯弯，眉眼细细，如同在婚礼上回眸的一笑，仿佛子谦就在她面前，又一次伸出手给她，领她翩跹共舞，带她旋入五月绚烂的花海。
这笑容像有毒的花朵绽开，令念卿在夜里一次次惊醒，梦中都浮现葬礼那日四莲的笑容。
葬礼过后，四莲病倒，连日高烧不退。念卿在她身边不眠不休照料了两天两夜，终也不支。医生唯恐她的结核病因过度悲伤而复发，不得不注射镇静药剂，强制让她卧床休养。所幸四莲开始好转，毕竟年轻，身子康健，高烧退得也快。
这日夜里念卿精神略好，听女仆说少夫人还没睡，大半夜了还在整理少帅留下的书。念卿默然怔了半晌，披衣来到四莲房间外。虚掩的门里亮着暖色灯光，四莲跪坐在地毯上，将书本堆了满地，再一一整理放好。她抬眼看见念卿站在门外，也没什么反应，复又低下头自顾忙着。
念卿推门走进去，伸手将她从地上扶起，“地上凉，叫人给你拿个垫子。”
四莲木然半晌，淡淡道：“我在忙。”
念卿扶她坐回椅中，柔声问：“忙什么？”
她垂目看着那些书，语声低微，“他看书总是随手乱放，到下一次又不记得放在哪里，一顿乱找……我要替他放好，他回来才不会找不着要看的书。”
念卿望了那一地的书，涩然道：“他们父子有很多一模一样的习惯。”
两人相对无言。分明有许多话想说，却不知又能再说什么。
“时候不早了，你早些睡。”念卿站起身，将披在身上的长衣搭在四莲肩头，转身朝门外走去。身后却听四莲低低开口：“你……帮我瞧瞧这个好吗？”
念卿回身，见她从胸口取出那只怀表，捧在手心里，“这上面刻有洋文，我认不得。”那怀表表壳十分简单，迎着灯光看去，依稀可辨表壳下方刻有几个细小字母。这不过是原厂商的标识，并不是仲亨或子谦刻上去的，没有任何意义。
四莲却满眼期待，目不转睛望住她，想知道子谦究竟在表上刻了什么。念卿指尖抚上刻痕，凝眸看去，依稀看见开头有个“L”——
“是lotus！”念卿脱口而出，怔怔抬眸迎上四莲期待目光，“lotus，是莲花的意思。”这怀表的外国厂商或标牌名字大概恰好是“莲花”，又或者表的款型是以莲花命名。然而念卿不愿说出实话，只含泪而笑，“他刻的是，莲。”
四莲睁大的眼睛一眨，再一眨，好像没有听懂。然而大颗的泪水已涌出眼眶，如断线的珠子沿着她脸颊滚落。她握紧怀表在掌心，合身扑入念卿怀抱。
门前廊上的仆人都听见了少夫人房里传出的哭声，那样哀切，那样绝望，却是少帅去后，第一次听见少夫人的哭泣。这哭声从房间传出，悠悠回荡在静夜的茗谷。园子里寂静无声，虫鸣鸟啼都消失，只有这哀泣声难抑难止，似一线哀怨游魂徘徊，又似情深难酬的万古叹息。
直过了许久，月儿从中天移向了东边天际，哭声才渐渐消止。次日清晨仆人不敢吵醒夫人，知道她昨夜安抚少夫人，很晚才回房睡下。然而夫人还是早早醒了，一睁眼就问起少夫人。
女仆说少夫人起得早，想去少帅墓前看一看，一早便出去了。念卿怔怔的，想起方才梦里又见着四莲在葬礼那日的笑，一时头痛欲裂。起身梳洗后正要去霖霖的房间，却见一名年轻女仆匆匆奔上楼来，竟不顾礼数向念卿劈面直问：“夫人，您见着少夫人回来了吗？”
念卿一震。
身后女仆诧异问那年轻女仆，“不是你一早陪着少夫人去上坟的吗？”
年轻女仆脸色发白，“少夫人说想单独待着，叫我走开不要扰她……我等了会儿再去，却不见她踪影，以为她从山上小路先回来了！”
女仆目瞪口呆，却见夫人蓦然转身朝少夫人的房间奔去。念卿推开房间，晨光从长窗照进来，高大的水晶花瓶里绽开着白色花束，子谦的书也全部整整齐齐放回架上。桌上一笺留书，用子谦喜欢的那方青玉镇纸压着，四莲的字迹秀稚端正：
“他未能走下去的路，我愿替他走完。
勿念。
莲字。”
偌大的茗谷，少了子谦，走了四莲，一夜之间又回到了最初的时候。主楼和前园建成的时候，霖霖也刚出生，白天夜里，仆从进出繁忙，婴儿的啼哭声和仲亨的笑声总是将屋子塞得满满，一家三人住在整三层的房子里，也不嫌人少，不觉屋多。
如今却不一样了。
午后是最安静的时刻，霖霖也在午睡。念卿站在廊下栏杆后面已许久，只静静望着门前绿茵草地，看蝴蝶追逐树荫间漏下的斑驳阳光，眼前影影绰绰好像又看见那日婚礼的场面，看见四莲的白纱飞扬……侍从自走廊一端走来，看见她带着恍惚的笑，神色寥落，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
“夫人，许师长有电报到。”侍从将刚收到的电文呈上。
念卿并不接，淡淡问，“他也听到风声了？”
“是，许师长担忧夫人安危。”
“叫他不必来。”念卿半垂目光，神色透着深深倦意，也仍存着清醒，“他不能走，没有他在后面稳住军队，仲亨在北边做什么都不能安心。”
侍从缄默片刻又问：“夫人，真的不再派人去找少夫人吗？”
念卿怅然一笑，“找回来又怎么样，留她在这里守一世的寡吗？”
侍从低头不再说话。
“由她去吧，她想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她将子谦的书都留下，放得那么齐整，或许总有一天还会回来看看。”念卿缓缓转身，不知是说给侍从听，还是说给谁听，“天那么高，路那么远，多走一走也好……”
看着她依然婀娜挺直的背影，侍从却觉得夫人似已骤然苍老许多，接连的变故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眼前这副单薄之躯，实在已承受了太多。侍从一时隐忍不住，脱口问：“夫人，要不要通知亲友过来……”
亲友？念卿驻足，怔了一怔才明白过来他在说谁——自然不是远在北平的霍家，也不是夏家，这世上除了仲亨、霖霖与念乔，还能算得是她亲友的人，也不过那一个了。可是那一个，如今总算已挣出她给的牢笼，去往新的方向，怎能再拉他回头。
侍从已是身边跟随多年的心腹，顾不得什么忌惮，见她怔忡失神，索性将话挑明，“我听说薛主任执行公务又去了日本，恐怕还不知道消息。”
夫人抬起眼来，用一种似笑似悲的目光看着他，“你觉得我很需要人来垂怜吗？”
或许侍从没有这个意思，可他说出这种话，仍旧刺痛她。当她还是一无所有的女伶时，便什么也没有怕过，如今孤立无援又如何，谁又能再将她击倒。到了这个时候，仲亨毕生之宏愿，成败就在顷刻，她不会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去扰乱他，不管结果将要面对什么，她只要他倾尽所能，为之一搏。侍从一句话也说不出，呆呆看着她转身而去，孤峭背影如一株开在雪地里的梅。
冷冷清清的茗谷，与往日没什么不同，只是变得越发安静。走过长廊，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听见低垂的树枝拂过墙檐，隐约像有人跟在身后。念卿驻足回头，看向空荡荡的走廊，一阵轻风拂过脸颊，吹得鬓发纷拂。
子谦，你还会回来吗？回来听我告诉你，有许多关于你父亲的事，你还没有机会知道。
午后阳光白晃晃，灼得人睁不开眼，地面仿佛都在发烫。念卿一言不发来到马厩，骑上霍仲亨送给她的黑色骏马，在烈日下连遮阳帽也不戴，径自纵马跃出花园，向后山奔去。几名侍从赶紧策马追上去，以为她是要去丹青楼……然而她只是放开缰绳在山间路上狂奔，长发被风吹得猎猎，裙袂扬起，马蹄声声踏得草叶纷飞。
烈日胜火，汗水湿了鬓发衣衫，眼泪与汗水混杂在一起，都是苦咸。任力气在奔驰中耗尽，任眼泪被烈日烤干。她终于放缓速度，朝前面的丹青楼徐徐驰去，座下马儿也累极了，低头长长喷出鼻息。念卿不忍，跃下马将它牵往路旁阴凉树荫底下，搂住它脖子，将脸贴了它浓密柔软的鬃毛，良久一动不动。
侍从们赶上来，不知她是不是要进丹青楼去。然而她只默然望着那爬满青藤的小楼，看了半晌，头也不回地上马离开。
紧闭的窗外古木森森，鸣蝉不绝。左右寂静无声，没有一个人说话，霍仲亨负手站在窗后，许久一动不动。窗上所嵌的玻璃中隐约照出他的脸，照出那阴沉眼神和两鬓的霜白。
恍惚也只弹指，年华已流逝大半。昔年热血少年郎，而今垂垂近老，他不过两鬓染霜，里头那个却只怕已走到人生尽头。身后一门之隔，里面就是大总统的卧房，医生正在全力抢救，大总统夫人也在里面。
似乎有微弱哭声，极其压抑，极其无助地传来。那是个温柔敦厚的女子，年纪也不过三旬，还没有子女。他想起他的念卿，她也是那样站在他身后，默默承担，默默守候。
这世上有许多事总会是意想不到的发生，就在昨日夜里，大总统在病床上一字一句交代秘书修改遗嘱——这份遗嘱，是关于在新宪中加入立法院对总统权力的约束和弹劾办法，以防范总统一人独裁的局面出现，并在统一和谈条约中，要求务必重整各地方军队，收归中央指挥权力，彻底除去割据的祸根。
这些内容当日与内阁讨论时，遭到不少反对之声，这是意料之中的事。真正令大总统失望的是，他最后选定的继任者在此关头，竟没有站出来表示支持——显然所有人都知道他时日无多，拼着支持他，却得罪日后需要笼络的势力，是大大的不划算。这令大总统万般懊恼，却也无可奈何。若仅仅只是不买他的账倒也罢了，怕却怕，有人存了私心，只等他百年之后一手垄断大权，重现专制之祸。
可叹走到最后，最可信的人却不是自己人。这些话，他是不能同霍仲亨说的，所幸不必说出来，霍仲亨早已明白。可明白又如何，他霍仲亨今时今日站在这里，只是一个中间调停人的身份，既不能插手南方政府，也不便再插手北方内阁，他若一插手，便带来了第三方军阀势力，带了无穷无尽的后患和瓜葛。
昨夜里大总统精神还好，转头对身旁的霍仲亨笑道：“先把该办的办好，免得来不及。”谁想到一语成谶，今日天未亮他已陷入弥留。
大总统年长他不到十岁，看上去俨然已是老态龙钟。从前也是那样精力充沛的一个人，却早早被耗尽了心血，榨干了精神。尽管他从不曾流露过生命走到尽头的悲哀，只在一次两人闲话间，怅然叹道：“真想不出我死之后，她会怎么样。”
听着里面传来极力压抑、却怎么也抑制不住的哭声，霍仲亨想起当日这句话，掌心里不觉渗出密密的汗……当真想不出也不敢想，若有一天谁先走了，剩下那个要怎么办？
大总统是真的走到尽头了，里面哀泣的夫人却还剩着漫漫一生。至于自己，这半生功业已足，毕生心愿仍悬于一线之外。而他的念卿，他年轻的妻子，她所期待的相携林泉，还没有真正开始过。子谦和四莲还未懂事，他们还不足以成为她的依托，只怕反要成为她的负累。霍仲亨低垂目光，神魂仿佛飞跃万里，回到遥远的海滨叠峦，回到茗谷的光影流连之间。
身后房门却打开了，医生垂首迈出来，不理会旁边诸人焦切探问，只对霍仲亨做了个请入内的手势。真的走到这最后一刻，只差那么一步，他却再也支撑不住这沉重的担子。霍仲亨走到床尾，看见医护已退开，秘书和亲近随从围聚在侧，那貌若枯朽的老人静静躺在雪白床单下，眼窝深陷，气若游丝。夫人握着他的手，替他在最后一份遗嘱上签了名。
看见霍仲亨，他艰难地抬一抬手，眼珠转向身旁夫人手上那薄薄的一张纸。夫人将那张纸递给霍仲亨，正是昨晚他刚修改过的遗嘱，只又添上了一句话——“国家鼎器，唯贤可当，唯民可据。但使勿违余愿，捐弃隔阂，甚莫相忌。切切！”
霍仲亨脸色渐渐改变，那轻巧的一张纸捏在手上，却似拿捏住江山万里，狼烟无尽。
不能言明的嘱托，最无奈的暗示，都隐在这句话里，也将满腹不甘与忧虑，都转嫁到他的肩上。

第四十三记 栋梁倾·燕影堕
卧室长窗外蓝紫色的朝颜花，日出绽开，日落凋零。然而今日清晨，念卿一推开窗，看见那些朝颜花都被昨夜暴雨吹打得零落委地，未及等到日出，已永远凋零。这景象映入眼里，似一片阴云隐隐罩上心间。
这些朝颜花还是当初和仲亨一起种下的。
念卿抬眸望向北方遥远天际，那里阴云堆积，天幕乌沉，仿佛有千军万马正要向这里扑来。风吹过，念卿闭上眼睛，任晨风像他温柔的手掠过鬓旁……蓦地却觉一双温暖小手将自己拽住——霖霖不知几时来到身后，穿着曳地睡裙，睁着惺忪睡眼，皱着小眉头嘟哝：“爸爸呢，爸爸在哪儿？”
她平日从来不会醒这么早，念卿俯身将她抱起，看她头发蓬乱，眼神迷蒙，却不停转向左右，像在找着什么。女仆在后边惶恐道：“小姐一睁眼就说将军回来了，不管怎样也要跑过来……”念卿转眸看霖霖，霖霖很用力地点头，急忙四下张望，寻找父亲身影。
“傻囡，你做梦了。”念卿拍抚她后背，柔声笑道，“爸爸还没有回家。”
“什么是做梦？”霖霖困惑不解地望向她，满眼委屈失望。
这该怎样解释呢，什么是梦，什么又是真。念卿哑然，心头有一丝涩意，抱了女儿走到自己的床前，将她放在大床上，“你闭上眼睛睡着，便又可以做梦了。”霖霖揉着眼睛想了一想，“做梦能看见爸爸吗？”念卿笑着点头，却将脸侧向一旁，唯恐女儿看见自己眼眶微红。
也许是衾枕间有着父母的味道，霖霖满意地蜷起身子，将自己缩得像只小小的刺猬，脑袋埋进枕头里。念卿也侧躺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睡吧，爸爸很快就回来了……”霖霖闭着眼睛嘟哝：“骗人……”念卿笑起来，温柔凝视女儿娇嫩容颜，看她浓黑的眉毛，挺直的鼻子，明显透出父亲的影子。
这是第一次不敢期盼他的尽早归来。当他风尘仆仆踏进家门，她该以怎样的面目见他。假如当日死在枪下的人是她，不是子谦，那样会不会稍好一些。也不知家中噩耗还能压住多久，外间已是满城风雨，人言比风传得还要快，比蛇还要来得毒。封锁子谦死讯，秘不发丧，这是她横下心来，罔顾退路做出的决定。即便日后他有万般怨恨，也是她该当承受的罪咎。她并不怕他的责怪，只怕消息早早传到北平，传到他耳中，怕他乱了分寸，怕他功败垂成。
功败垂成。
一个巨人，跋涉万里，终究还是倒在离终点一步之遥的地方。离和谈成功真的只差那么一点，大总统的生命却也终于耗尽。闻知消息赶到的内阁总理洪歧凡顿足大恨，长叹天不佑我。
大总统一行秘密来到北平，一直居住在霍仲亨的旧居，进出隐秘，除却内阁心腹也没有几个人知道里面究竟住着谁。然而凌晨大总统病笃，医生前往抢救，总理及相关要员先后马不停蹄赶来……纵然是在见惯世面的北平城，这也算是大动静了，以周遭耳目之灵通，要包住纸里的这团火，难上加难。这名副其实的一团火，仿佛就架在麦秆扎成的屋下，随时会引燃这栋岌岌可危的屋子。
大总统毫无预兆地死在北平，事先没有一点风声，这消息若传扬出去，可想而知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若有心之人趁机煽风点火，南北刚刚稳定下来的太平局面，势必又起风波。历经万难走到今天这地步，和谈成果已在眼前，岂可功亏一篑。
大总统的死讯，无论如何不能在此时传开。
“代执政也是这个意思。”霍仲亨沉声道:“我已与他通电取得联络，他同意暂且秘不发丧，既然对外是说大总统正在金陵养病，那只得先将遗体护送回金陵城，再宣布丧讯。代执政会在南边部署周全，一旦丧讯发出，他便继任为代总统，一切以稳定人心为先。”
洪歧凡连连颔首，“这是最好不过，和谈的事也只得先搁一搁，先等眼前这难关过去。”
霍仲亨宽慰他道：“此次启程北上，他已预料到或许不能再回去，因此早有部署，我也留了兵力牵制诸方，倒不必担心会起多大乱子。只是这一来，人心浮动，新总统继任之初，尚需重树威望。我担忧和谈之事照这么耽搁下去，难免夜长梦多……”
洪歧凡长叹一声道：“我何尝愿意如此，以我这把岁数，若能办成这件事，躺进棺材里也能心安理得……”他年纪略长于大总统，但也敬重他人品，尊称一声先生，“虽说天不假年，先生去得太早，但和局已奠定在此，只要代总统那里对和谈条约没有异议，我想日后重启也不是难事。”
思及那遗嘱，和大总统临终前不甘的目光，霍仲亨沉默不语，只微微点了点头。
北平仲夏，天气闷热难当，洪歧凡拿帕子不时揩拭额头的汗，“这个天气，哎，要动身最好是尽快，不宜延迟啊！”
“今晚就走。”霍仲亨语声平稳，神色笃定，“金陵有人接应，这一路上我就不能随同前往了，南边才是要害，我需尽早赶回去。”
洪歧凡沉吟一刻道：“也好，路上我来安排。”
为遮掩耳目，洪歧凡特地施放了烟雾弹，在黄昏时分宣布戒严，声称洪夫人要乘专列去往金陵，霍仲亨则乘随后的专列南下。
这一别南去，下次相见又要若干时日，洪歧凡感慨人世无常，执意备下薄酒为霍仲亨饯行。两人心情皆沉痛，一桌素肴寡酒，聊备心意。桌上谈及这些年起落辛酸事，洪歧凡竟数度掩面泣下，悲不能抑。霍仲亨并未料到他会触动若此，一时也唏嘘，同因大总统的辞世而起人世苍茫之悲。临别时，洪歧凡送他上车，蓦地握住他的手，怆然道：“从前有诸多对不住你的事，那是我自做小人，你是真豪杰、大丈夫！”他激越之下，连家乡话也脱口道来，“这一世人，我只服气过先生同你两个，你行事光明磊落，自不必如我等蝇营狗苟，做政客于你太不适宜……”
以他素日圆滑，表面看似庸碌，实则从来没有一句真言，今日酒后却吐露这许多话。霍仲亨心中触动，目光在洪歧凡脸上停留良久，看他一脸涨红的酒意，斑白头发凌乱下来也不自知，步履虚浮间老态尽显。
这班旧人，都已老的老，去的去，或许当真是另一个时代该来了。他不是多话的人，该说的也都彼此了然，霍仲亨伸臂扶了洪歧凡一把，对他慨然而笑，互道了珍重，上车绝尘而去……从车子后视镜里仍看见洪歧凡久久站立道旁，一直目送座车驶远。
往车站的路上已戒严，街头看不见人影，道旁店铺都关了门。司机减速将要经过一处弯道，只听后座的霍仲亨淡淡出声，“停一下。”
随行侍从立时警觉，然而霍仲亨只是吩咐前座的副官，“你去替我买两份玫瑰糕，街口第三个铺子。”年轻的副官愕然一霎，旋即会意是为夫人或小姐买的，立时推门下车。
“还是我自己去。”霍仲亨却又开口，“你不知道要哪一种，甜腻了不行。”
这家铺子的玫瑰糕是祖传手艺，念卿那样刁的嘴，也爱得不得了，回南边之后常说起北平这家玫瑰糕是最好的……思及她娇慵神情，霍仲亨阴沉了整日的脸上，终于流露一丝极淡的笑容。可副官迟疑提醒，“街边铺子因戒严都关门了。”
霍仲亨微微一笑，“关了门不会再敲开吗。”他径自推门下车，走得两步又回头吩咐，“把车开到前面路口去，让人见到你们这排场，又要一惊一乍，扰民得很。”
副官应声让司机往前开走，自己仍跟着他到铺子门前，寸步不离保护。霍仲亨抬手敲了两记，正要出声，猛然听得一声巨响。
前面街口腾起剧烈火光，爆炸声震耳欲聋，自己的座车同迎面来的一辆汽车撞在一起，两车都陷入火海，爆炸还在一声接着一声，滚滚黑烟将天空都遮住。后面跟随的警卫车辆立时急刹，仍有跟得近的一部车被波及……碎玻璃与车身残骸随爆炸飞溅老远，夹杂着人的血肉。副官惊得目瞪口呆，此处早已戒严，怎会有车子疾驰而来。
寻常撞车无非是引爆汽油，爆炸烈度有限，眼前的两部车子却在剧烈爆炸声里几乎化为焦炭……这不是汽油爆炸能办到的，那撞来的车上显然藏有烈性炸药，足以连人带车炸为碎片。只有司机一人在那座车上，已绝无幸免可能。若非临时起意来买玫瑰糕，此时葬身火海的，便是霍仲亨。
半夜里急促军靴声打破茗谷的宁静，值夜的女仆纷纷被惊动，从未见过侍从官这样仓促闯来。
“快叫起夫人，有急电！”来的是四名亲信侍从，为首的侍从官看着惊呆的女仆，焦急地猛一跺靴，“快去叫夫人！”
窗外树上有夜鸦被接连亮起的灯光惊动，发出一声刺耳鸣叫，扑棱棱飞走。楼上楼下灯光俱开，不消片刻，匆匆脚步声从二楼传来。夫人散着一头乌黑长发，白绸缎睡衣外披了件深红长衣，穿着绣花拖鞋直奔下楼梯，腰间细长飘带尚来不及束好。侍从将电文双手呈上，“夫人，这是刚刚从情报处顾主任那里接到的密电！”
念卿接过来飞快展开，已译好的密电言简词略，撞入眼帘的第一行字，即令心脏骤然停跳一拍，整个人瞬间跌落寒冰深渊。
“——大总统病故，和谈未成，北平秘不发丧！”
早已对新宪心怀不满的南方守旧势力暗中支持代执政，与北方总理洪歧凡密谋另订新约，重新划分势力，将削弱总统和总理权力的新宪条约废去，变议会和立法院为虚设，保全守旧势力的权益，将大权依然保留在总统一人之手，以共和之名，行独裁之实。
当初洪歧凡受霍仲亨相助，登上总理之位，虽贵为内阁首领，权威声望却总受到霍仲亨的压制，北方派系将领根本不将他放在眼中，更何况还有东北佟岑勋。一日有这两人在，他一日坐不安稳，总理宝座始终被人家用枪杆抵着。
固然和谈成功，南北一统，也是洪歧凡毕生心愿，然而按照和约议定的新宪，他将失去手里几乎大半的权力，受制于南北议员共同组成的议院，即使保留显赫职务，也大权尽去。
这一点，也是代执政愤愤不能甘心之处。想大总统在位时，大权独揽，说一不二，轮到继任者手上却将权柄剥夺大半，凭空令立法院与议会凌驾于总统之上。不但继任者不忿，连带着因此失去大权的诸多元老旧部也不能甘心。大总统威望超卓，有他在时，无人敢置喙。然而盖世英雄，也有迟暮之日，一朝大总统撒手西去，任他万民景仰，也奈何不了权柄在握的继任者。
一旦密约达成，霍仲亨即成为最大的绊脚石。是天意使然，还是有人暗动手脚？大总统当真在和谈前夕功亏一篑，猝然病死在北平！
为顾全大局之稳定，遗体将被送回金陵，再发布丧讯。至此大总统北上和谈之行，将被彻底掩盖，也不会有人得知霍仲亨秘密同行。只要令他永久缄口，将和谈条约偷天换日，由新总统与洪歧凡签订新约，南北统一大业达成，后世将会永久记得他二人的功勋，其他的，便可从史书上彻底抹去——
顾青衣密电称：洪歧凡密谋在霍仲亨回程途中下手刺杀，代执政调兵截断他退路，防止他的死讯激起部属兵变，并命令潜伏在日本的情报处成员，一旦薛晋铭抵达，立刻以叛国罪将他逮捕枪决。
侍从紧盯着夫人惨白如纸的脸，气息急促，从方才第一眼看到这电文，心中剧跳就不曾缓过。夫人将电文又看了一遍，缓缓抬起眼来，眸色黑得怕人，“确证是顾青衣发来的？”
侍从喉咙干涩，“无法确证。”
“什么意思？”念卿陡然扬眉，语声拔高。
“顾主任已无法取得联系，密电刚收到，讯号就断了，至今没能接通。”侍从咬了咬牙，“旋即联络北平，将军也没有音讯，无法取得联络……”
“没有音讯？”念卿缓慢重复这四字，深瞳里光芒似针尖，“所有消息都被封锁了？”
“是。”侍从点头，“此次将军和大总统是秘密北上，外界无人知道。一旦消息封锁，联络中断，我们完全无法得知事态到了哪一步，现在连将军人在哪里也不清楚，眼下找到将军是最要紧，必须立刻派人北上！”
侍从焦急万分，接连向她谏言，话音切切，似乎越说越快，念卿渐渐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分明每个字都传入耳中，却好似隔了水，隔了山，从太远的地方传来……终于有另一名侍从发觉她的异样，脱口唤了一声“夫人”，只见她额头鬓角密密的全是冷汗，嘴唇已没有一点血色。
念卿茫然抬手，想推开上前搀扶她的女仆，却身子一晃，踉跄靠向案几。侍从们不敢再出声，后悔仓促之下将她惊动……少帅的死，少夫人的走，已令她短短时日憔悴至此，如今看她单薄身影，似枝头摇摇欲坠的一片叶子，颤颤在呼啸疾风中。她缓缓坐下来，手中捏了那纸电文，一动不动，也不出声，只将电文一点点捏紧，直捏得自己指节泛白，手背肌肤下现出青色血脉。也只是片刻，她肩头的颤抖渐渐平息，纷乱气息渐缓。
那一瞬恐惧与软弱袭来，如飓风狂澜，险将人击倒。仅能抓住的只有自己，以克制和坚定将自己稳稳抓住，直至理智与力量重新回到身体中，直至将一切重新抓住。
“现在，你们去办这几件事。”她终于开口，语声轻微，抬头的一瞬，目光雪亮如刃。她直直盯着远处窗外的黑暗，静且深，锐而冷，仿佛那黑暗中正匿藏着凶兽，她的目光似箭羽，要将那跃跃欲噬人的凶兽钉在原地。
“叫各驻军军长整装备战，如若遭遇进犯，可就地反击，无需等候将军指令。”夫人脸上没有一丝多余表情，只有坚玉般沁人的冷，“立刻派人去北平找寻将军下落，让高军长和许铮来见我，不要惊动其他将领，不要将消息走漏，不管用什么办法，务必联络上薛晋铭和顾青衣……还有……”
她顿住语声，静默良久，恍然有似笑非笑神情，“就这样吧。”
侍从应命，看着夫人站起身来，缓步往楼上走。灯光将她影子拖长，她扶了楼梯，细瘦手腕搁上乌漆栏杆，黑发垂落身后；深红色细长衣带垂下身侧，有一端太长，逶迤在地上，随她一步步走过，如一道血痕划过暗色地毯。
稚嫩哭闹声从楼上传来，霖霖不知何时被惊醒，哭着要找妈妈，女仆正抱着她百般哄劝。
“妈妈在这里。”女仆回头，看见夫人走进来，灯光淡淡照着她毫无血色的脸，照着她唇上的微弱笑容。霖霖挣脱女仆，飞扑到念卿面前，将她一把抱住，放声大哭，似受了极大的委屈。
念卿慢慢蹲下身子，跪在地上，将女儿紧紧搂抱。想起母亲从前也曾这样搂抱自己——在她最绝望的时候，一无所有的时候，所幸仍有她。身子渐渐又开始颤抖，这一次再不能自抑，再不能克制。
“出去！”她压低声，极力克制的语声已带上扭曲和颤音。女仆慌忙退出门外，将房门轻轻带上。
门锁咔的一声，将她最后一分支撑的力量压断。念卿抱紧女儿，仰起头，任灯光耀得眼前模糊一片。霖霖抬头看见妈妈脸上湿漉漉全是泪水，可是妈妈在笑，无声地笑。
“妈妈……”霖霖抬起双手胡乱去擦她脸上的泪。
“你想不想和妈妈在一起？”念卿低头问她，冰冷的手捧起她的脸。
霖霖用力点头，“也和爸爸在一起！”
念卿缓缓笑，“好，到哪里，我们都在一起。”
霖霖爬到她身上，小手不停抹着她的泪，“妈妈不哭！”
念卿目不转睛望着女儿，差一点，她就要吩咐侍从安排去香港的船，先将霖霖送走，安置到安全的地方——那是最坏的打算，也是一个母亲护雏的本能反应。
不愿相信，也不能畏缩。假如命运真要如此恶毒，不会因为闭上眼睛就让一切不再发生。倘若这一切果真到来，那就来吧。
一纸密电，翻天巨变，都不会令她有多么意外。死算得什么，仲亨自己向来不避讳这个字眼，也随时有直面死生的从容。她是他的妻子，知道他所做的事有多重要，自然也知他的境遇有多危险。
三四年了，也有一千多个日夜了。她时时刻刻惧怕着某些事，惧怕一切不祥的征兆，每一次他要征战，要远行，她都唯恐是最后一次离别……她不许家中仆佣有任何的口无遮拦，不许言语稍有触犯忌讳。
她怕，怕得不能入眠，怕得风声鹤唳。她不怕，明知他要去一次比一次更危险的地方，也放手让他去，从不阻拦。
不畏生死，只怕别离。死亡没什么了不起，不管他去到哪里，他和她总要在一起的。
念卿低头抚上女儿的脸，想起母亲撒手去后，留她在世间，过往种种挣扎，往事历历浮现。
不，她的霖霖绝不会如此辛苦。
三日后，最坏的消息和最好的消息一起到来。辗转从北平证实，霍仲亨的座车在去往车站途中发生爆炸，现场找到的焦尸两具，都不是霍仲亨本人，他的随行警卫也随即在爆炸后失踪。前往日本途中的薛晋铭也许提早得到顾青衣的消息，中途离奇失踪，等候在码头逮捕他的情报处人员空手而归。
这是最好的消息。
最坏的消息却从南方传来——发出密电便失去音讯的顾青衣，乔装潜往南洋，登船之时被发现行迹，遭到逮捕，旋即宣布了她的叛国罪，当晚就在狱中执行了秘密枪决。这是许铮亲自带来的消息。历经了太多的死亡，眼看着一个个人从身边离开，似乎死亡，已成为司空见惯。
“她什么时候去的？”夫人站在落地长窗后面，背影孤峭，语声空茫。
“枪决是在凌晨。”许铮摘了军帽在手中，黯然低头。
念卿不语，目光茫茫投向遥远的南方天际，不觉模糊了天地。
顾青衣。总穿一身奇装异服，描着梅子色口红，笑容孤傲的女子。弹得一手好钢琴，却偏爱拉一手吓死人的胡琴。
仲亨说，顾青衣死去的未婚夫最爱听胡琴。
她曾笑着问她：“假如是我先识得他呢？”
失去未婚夫之后，霍仲亨是她在黑暗中唯一可望见的光明。这光明却没有照向她，而是照向另一个女人。于是她转过身，索性化作黑暗中的“燕子”，投向遥远南方那一线理想中的光明。可是黎明前最暗的深夜，黑暗终于吞噬了这只燕子。待到天亮之时，阳光照亮天际，空中流云会不会记得，曾有一只燕子从这里飞过，剪尾裁开阴云，留下属于她的浅浅痕迹。

第四十四记 伤英雄·问红颜
震惊举国的噩耗一日之间传遍南北西东，大总统病逝金陵，全城缟素，万民同悲。在南方宣誓就职的临时代总统第一时间赶赴金陵，亲自主持公祭，南方军政府降半旗致哀。北方内阁总理洪歧凡通电哀悼，即刻派代表前往金陵，并在报上发表了洋洋万言的悼文。
灵柩移厝之日，数万民众涌上街头送丧，悲声震天， 与此同时，一纸噩耗也从南方军政府传到茗谷。
——霍仲亨护送先总统灵柩前往金陵途中遭到叛国分子袭击，不幸罹难，叛国分子已遭到逮捕判决，将军遗体不日送返。南方政府将追认功勋，特颁一等护国威烈勋章，追授景勋大元帅衔，为国家最高荣誉。南方政府将在霍夫人接受勋章之后，按仅次于先总统的礼仪，为霍帅举行国葬。
大半个中国都沉浸在哀恸之中，南方街头巷尾尽是一片素白。
阴云携雨，一大早就起了风。南方的夏天来得早，去得也快，一场雨落透，天气便凉爽几分，连场阴雨带去暑热，不觉秋凉已至。昨夜风雨打落的一地残红，零落在泥泞中。蕙殊放轻脚步走到书房门口，看见许铮垂手肃立的背影，越过他宽阔肩头，看见书桌后面那张属于将军的椅子里，端端坐着素衣绾髻的夫人。
黑色座椅很宽大，她的身影很单薄。然而她挺直端严的身姿，庄重的面容，却让人感觉不到她和这个位置之间应有的空洞。风从她身后敞开的长窗吹进来，凉意袭人，隐隐送来许铮激越语声，“……若再找不到将军，我们将会一步步受制于人！拖到国丧之后，议院通过决议，临时总统正式就任，那时说什么也迟了！”
夫人蹙眉不语，只听着许铮又道，“南方特使今日下午就将抵达，此时来者不善，我们无需再对他客气，要动手不如尽快！”
“豁出去打一仗是最最简单的事，玉石俱焚也不过如此。”夫人语声疲惫，略微沙哑，却仍透着直抵人心的力量，“你认为，这便是将军希望看到的结果？”
许铮咬牙，一时间不能回答。
和谈危局，脆如一张薄纸。自裁军废督之后，人心思定，军队也不愿日复一日打下去，和谈统一已是人心大势所向。如今先总统撒手西去，南北陷入僵局，谁先动手挑起战端，谁就是千夫所指的家国罪人。然而一想到将军一生磊落，却这样不明不白被宵小之辈暗算，悲怆愤恨难以自持，许铮断然道：“那又如何，这个罪人就由我来做，总不能眼看着虎狼逼到家门口了，坐视他们步步进逼，窃走将军的心血，将和谈成果据为己有！”
“他的毕生心血……难道只为让人铭记他的汗马功劳？”夫人语声略扬，“由你兴起战火，将和局打破，留一个千疮百孔烂摊子，这比起那帮人毁坏和谈，偷梁换柱，就更好吗？”
迎上她雪亮目光，许铮僵然语塞。将军付出一生心血，无非为了南北一统，中华强盛。如今先总统尸骨未寒，和谈成果悬于一线，一旦同南方军政府翻脸，战火重燃，那才是令他全部心血与希望毁于一旦……古来名将，盖世英豪，多少人闯过疆场腥风血雨，却最终倒在龌龊肮脏的政坛之下。许铮心中大恨，激愤之下脱口道：“既不能打，又不能说出真相，握着手里堂堂十万杆枪，却要受这份窝囊气！这是凭什么？”
从不曾听过许铮用这样的强硬语气同夫人说话，蕙殊尴尬停住脚步，转身欲回避。却听夫人忽而笑了，笑声怆然，“凭什么，凭这十万杆枪不只左右你我几人命运，更将牵动这整个儿的时局，这大半个国家！”
许铮震动，如冰水兜头浇下，将被怒火烧昏的理智浇醒。
“若非如此，这么些年，将军如履薄冰，苦心经营，又是为了什么。”夫人笑着，眉梢眼底却有淡淡苦涩，“若只为自己快意恩仇，他何须将这副枷锁扛在肩头。”
蕙殊动容，忍不住深深呼出一口气，
“小七。”夫人敏锐地发现她在门外，淡淡抬眉，是唤了这久违的一声“小七”。
蕙殊有些怔忡，自四少和贝儿走后，再没人这样唤她，许铮向来是唤她名字的。
看着夫人对她露出微笑，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柔和神情，蕙殊却心头一酸，硬生生将眼泪忍住。
接连得知将军遇险、公子亡故、少夫人出走的惊天变故，莫说蕙殊无法接受，便是许铮这样铁打的汉子也失去了理智。如今将军生死未卜，这让视他如君如父的许铮怒发如狂，恨不得立刻打上北平，打进金陵，为将军复仇。
“夫人。”蕙殊低了头，不想被她看见自己眼睛的红肿，“您吩咐的事情我已办好了，今夜就可以启程，待霖霖小姐到了香港，一切有蒙先生照应。您请放心，等这边的事情安稳了，我会亲自将霖霖护送回来……”
她语声哽住，一时说不下去。夫人在这个时候嘱托她护送霖霖去香港，虽在他们面前仍有一如既往的坚定，想来心中早已做好玉碎的准备。
念卿望着她，微露笑容。眼前的祁蕙殊转眼已出落得从容冷静，不再是北平初见时娇滴滴如从花房温室中长出的蓓蕾。她随着四少经受危险波折，从云端到尘土，走过她那一条并不崎岖却宛转的路，现在来到许铮的身边，和他站在一起，直到如此危难孤立的时候，依然站在这里。
这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晋铭从来不会看错人，从来不会。她眼里的感激之色，反而令蕙殊不安，踌躇了片刻，鼓起勇气开口，“夫人，你也跟我们一起走吧，等将军平安归来，一定能再团聚！”夫人摇头笑笑，没有回答，只侧首望向窗外，目光幽微——从侧旁望去，她憔悴眼底已有一丝浅浅细纹，这个绮年绝色的女子，竟也被岁月蚀上痕迹，令人望之生怜也生敬。
许铮也劝她，“是的，夫人，您留下来太冒风险，如今将军生死未卜……”
她骤然回眸，打断他的话，“什么生死未卜，他好端端活着，只不过是，不过是还在回家的路上！”
这一回眸，这一句话，将她冷静得近乎冷酷的伪装全盘击破。谁都期望这万幸的结果，可是一天天过去，派出寻找的人毫无头绪，将军与随行的侍从竟然一夜之间消失，半点踪迹也找不到。许铮再也不忍多说什么，紧紧抿唇，低头不言。蕙殊忍住眼里酸涩，强笑着岔开她的话，“夫人不是说还有一人要同我们一起走吗？只怕要早些准备着，免得晚上动身仓促。”
夫人眼里略黯，淡淡道：“是念乔。”蕙殊怔住，虽不曾亲见，也听闻过茗谷后面住着的那名疯女。许铮与她目光相触，各自神色复杂。
夫人默然片刻，缓缓道，“她这后半辈子，也没别的指望，但求平安终老。”
三人一时都无言。恍惚间，蕙殊觉得自己无比幸运——比之少夫人、比之顾青衣、比之方洛丽、比之梦蝶，甚至比之夫人，她都实在是幸运之至。于此乱世之中，最难觅、最珍贵的平凡安宁，原来一直就在自己手中。从前平庸如颜世则，不能令她甘心，如今辗转千里，终于邂逅另一人，不知是许铮磨去了她的高傲，还是这世事无常洗去了她的浮躁。
望着她年轻而有光彩的脸，夫人语声低微，“你知道吗，原本我不想送走霖霖，宁肯留她在我身边，活就一起活，死也一起死。”
死与活，从她口中说出来，如此平常恬淡。蕙殊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只见她唇角笑意渐深，目光坚毅，“接到顾青衣的密电，我原已抱定最坏的打算，要打要拼，你死我活，再没什么可顾忌。可是仲亨躲过了刺杀，一切便又不同！只要没到最后关头，我便不能放手，只要未到那一步，我仍需尽我最大力量——他的儿子，我未能守护住，剩下这一点是他毕生心血，我不会再放手。”
许铮怔怔看着她决绝面容，这一瞬，在她眼中看见真正的勇气。她唇角微微噙着傲然的笑，最后一句话，没有当着他们的面说出口——仲亨，你以生死酬家国，我便以生死酬你。
总统府派来的特使是德高望重的党部元老，代总统的心腹顾问，也是当年与先总统一起出生入死，硕果仅存的耋耄元勋。连这样的人都早早被收买，足见那人用心之深，预谋之早，当初先总统迟迟不宣布继任者的忧虑果真被印证。
念卿缓步走下楼梯，噙一丝笑，看着眼前白须飘拂，俨然仪表庄重的元老特使，淡淡道一声：“柳公，远来辛苦。”
楼梯上款款走下一个婀娜女子，身旁没有侍从仆佣，只她一个人从容走来，意态轻慢，仿佛不是来见总统府的专使，而是在自家花园信步赏春一般。柳沛德拄杖站起，推一推鼻梁上圆片眼镜，看清来者果真是霍沈念卿，旋即也看清她周身的装扮——烟白色滚珠旗袍，乌黑头发绾成低髻，两粒硕圆珍珠在耳垂闪动幽蓝光泽，映照着冰雪似的容貌，连那笑意也透着沁凉。她虽穿了素色，却没有服孝。
霍仲亨的死讯早已送至，眼前的霍夫人却依然粉黛薄妆，锦绣在身，全然没有一丝戚容。柳沛德眯了眯眼，目光透过镜片，锥子似的钉在她身上。她挑一挑眉梢，优雅抬手请他入座。照面一眼，彼此来意态度都似寒刃出鞘，开门见山，没有半分含糊。
柳沛德冷冷咳嗽一声，以沉缓语调向霍夫人表明来意，转达代总统的致哀之意，并请节哀保重……只是话音初落，便听霍夫人低低笑了，“原先有人误传外子遇刺，而今证实遇刺身亡的另有其人，外子正在归家途中，怎么连柳公也误信了人言？”
“有这等事？”柳沛德瞪眼，白须微颤，森然之色从镜片之后一掠而过，“霍夫人，据老夫所知，外间谣言纷传，有人假冒霍帅之名散布流言，公然污蔑领袖，将污名栽赃于领袖身上，此等用心可诛，夫人莫要行差踏错，反受奸人利用。”
“柳公说得是，如今魑魅横行，不知是谁在捏造外子遇难谣言，公然混淆视听。” 念卿也不掩饰眼中嘲讽之色，一口吴侬软语说得婉转，话里锋芒一分不减，“柳公专程为外子而来，一路劳顿，不如在舍下小住几日，等外子回来好好款待。”
柳沛德握着手杖缓缓从座中站起身来，白须飘飘，一双眼神异常阴沉，“若霍帅果真逃得大难，实乃国之万幸，只是夫人也莫要掉以轻心，万事多为自己留条后路是好。”
这话里威胁之意已摆在了明面上。当日顾青衣冒死传讯，走漏了北平刺杀的消息，代总统也知这一枚勋章瞒得过天下人，却瞒不过她霍沈念卿。今日既敢堂而皇之奉勋章上门，逼迫她接受仲亨的死讯，迫她与他们一道圆上这弥天大谎——所凭恃的，无非是欺她女流之身。倘若她肯识趣低头，为富贵、为地位，接受这勋章，他们便可理直气壮窃得和谈成果，哪怕仲亨平安归来，也为时已晚，代总统已名正言顺坐上独裁高位，军政大权在手，仲亨只能眼睁睁输给这帮宵小；倘若她一怒之下与南方军政府反目，纵容兵变，那么破坏统一和谈的罪名便可落到霍仲亨头上，号召讨伐也就师出有名，顺理成章。
他们以为这样便能逼她入死境，令她绝望低头，却忘了他们的七寸也同样暴露无遗——先总统去得蹊跷，本就有人心存疑窦，明里暗里想要扯他们落马的大有人在。南方军界、政界与党部，本就派系林立，代总统一手拉拢了党部元老，军界少壮势力暗地里却不服。一旦霍仲亨归来，抑或遇刺真相被揭穿，真正的和谈条约被披露，南北两方都不会放过这二人。
念卿缓缓笑了，迎着柳沛德阴沉目光，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多谢柳公挂虑，要说后路，我一介女流又用得着什么后路，无非是破釜沉舟，死而后生罢了！”
柳沛德目光一寒，哼出冷冷笑声，连道几声“好好好”，将手杖在地上顿了一顿，“霍夫人，好气魄，老夫拭目以待！”
念卿一笑，也不与他再多废话，抬手端茶送客。许铮冷冷从偏厅门内走出，来到念卿身后，铁青的脸色毫不客气透出杀机。一个娉婷女子恰是时候地端茶上来，却不是女仆，而是与许铮一同出来“送客”的蕙殊。
柳沛德只听一声低呼，一盏茶跌落，溅得藤条案几上狼藉一片。那容颜姣美的奉茶女子怔怔望住自己身后的秘书，一双眼直勾勾，仿佛看见了最不可思议的事物。柳沛德回头，见秘书也目不转睛看着眼前美人，却没有半分意外之色，眼里沉沉的，有一种阴郁恶毒的快意。
蕙殊僵立，一脸不敢置信的惊愕。
颜世则，竟是颜世则。也曾想过，假若再与他重逢，是在何时何地……或许她已年老，或许他已妻儿在侧，然而蕙殊做梦也想不到，竟是在这般境地，与昔日被她抛下的未婚夫相见。
匆匆离家之后，再次回去，已是与许铮一道。父母原谅了她的冲动莽撞，自然大半是看在许铮这未来的佳婿面上。于是，再无人提及颜世则，只有五姐含糊告诉她，颜家公子在她弃婚出走后病了一场，不久也离家远行，自奔前程去了。那时听来她也愧疚，对于颜世则，实实在在是她亏负于人。然而直至此刻，亲眼见到这严肃清瘦、蓄起半脸胡须的男子，见到截然不同往日的颜世则，才知他改变得有多厉害，才知他曾有过怎样的苦楚，以致形貌大变，令她初见之下竟未能认出。
再也没有比在这种时候故人重逢，更加苦涩的事。颜世则显然早已知道她如今去向，从未谋面，从无音讯，直等到今日今时，却以这样的身份前来相见——他一瞬不瞬望住她，冷漠眼神中隐透的怨恨，霎时已说明一切。
前往香港的船定在午夜从僻远的军用码头出发，以此避过耳目，务求安全抵达。路上只有蕙殊护送霖霖与念乔，随行保护的侍从人数众多，许铮却不能亲自随行。
午夜的茗谷，星稀月白，夜岚沉沉似水。离别再短暂，对于热恋中的男女也是最漫长的折磨，谁又忍心再去打扰那一对依依难舍的恋人——念卿从窗后望见远处廊柱下的蕙殊和许铮，看着那一双交叠的影子被廊下灯光长长投在光亮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不觉垂眸一笑，心底既欣然也怅然。
这一别，相隔迢迢，又要何时再能重逢。躺在母亲臂弯里的霖霖仍是睡意朦胧，还不知道自己就要与妈妈分开，只微微嘟起小嘴，不满睡梦中被女仆抱起来，搅了她的酣眠。温软的，轻柔的，是母亲的吻落在脸颊，柔软发丝拂落颈窝，酥痒令霖霖睁开眼睛，一伸手抓住那绺垂落的发丝，咯的笑出声来，泪光在自己与女儿之间隔开雾蒙蒙的距离，念卿微微仰脸，不让眼中泪水落下。
“妈妈？”霖霖疑惑眨眼，发现了她眼里晶莹闪动的水光，可又分明看见妈妈在笑。
“来，把外衣穿上，夜里风凉。”念卿拿起小小衣裳，给她穿在身上。霖霖眼睛一亮，“我们要出去玩吗？”念卿笑着点头，不说话，怕一开口，语声的颤抖泄露出心中不舍。
小孩子听说要玩总是最快活的，尤其妈妈从来没在晚上允许她出去玩过，霖霖立时雀跃，拉着念卿的手撒娇问：“可不可以带墨墨一起去玩？”
念卿一怔，脱口道：“不行。”
霖霖失望地嘟起嘴，“都是墨墨和我一起玩的嘛……”
这话听得念卿心头一酸，想起女儿长到如今，从来都没有伙伴，只有一只豹子同她玩耍。她原本可以长在北平的深门大宅里，有许多同宗兄弟姐妹，然而因她有个不受家族欢迎的母亲，她便从来没有跨进那个家门一步；她原本可以有别的伙伴，可以同邻舍亲朋的孩子追逐玩闹，然而因她有个不同寻常的父亲，她便时刻受到严密保护，不能与陌生人接近，身旁只有佩枪的侍从和小心翼翼的仆从……和豹子一起长大，满身都是野劲的霖霖，甚至不知道如何与同龄的孩子相处。她的大胆和野性，总将别的小孩吓跑；尤其在经过萍姐绑架的惊吓之后，小小年纪的霖霖竟变得沉默寡言，只肯在父母面前说笑，对着往日亲近的仆佣却再也不会依赖顽皮。
墨墨不能一起带往香港，今晚一别，她连这唯一的“朋友”也将失去。心里钝钝地痛，似年久生锈的小刀子缓慢在割。念卿咬唇缄默半晌，看着霖霖满是失落的小脸，终究心软，“你现在可以去和墨墨玩一会儿，但是不能带它一起走，它会很乖地在家等你回来。”
霖霖低下头想了一想，竟似小大人般叹口气，“好吧。”
念卿牵着她的手走出房间，一抬眼看见家庭医生站在走廊上，似已站了一会儿，等着有话同她说。念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将霖霖交给女仆，吩咐女仆带小姐去花园的豹笼看看。谁料霖霖却不肯，拽着念卿不肯放手，偏要和妈妈一起玩。
念卿只得哄她，“我们来捉迷藏，你先去藏好，妈妈一会儿找你。”
“好呀！”霖霖顿时开心起来，甩开女仆的手，自己蹦蹦跳跳奔下楼，嘴里嚷着，“妈妈你要快点来找我！”看着女仆匆匆追上去，念卿这才转身看向那瘦高严肃的大夫，“将她带来了？”
大夫低声道：“是，念乔小姐在房里，正准备注射。”
念卿默然，转头看向走廊另一侧的房间，那房门紧闭，门口站着两名身量粗壮的女仆，正是在丹青楼看护念乔的。今夜念乔就要随蕙殊和霖霖一起启程前往香港，她这阵子状况很有好转，然而路途中只怕受到刺激，失控起来便是天大的麻烦。医生建议提前给她注射镇静药物，令她一觉昏睡过去，待到醒来已安全抵达。
念卿走近那门前，抬手迟疑一瞬，将房门轻轻推开。里面只亮着一盏落地台灯，灯光柔和，照着那瘦削背影。念乔没有穿她那身最心爱的新娘白纱，已被换上了一身白衫黑裙，头发也整整齐齐梳成两条发辫，戴了一顶样式简洁的软帽。她正仰头望着天花板，踮起足尖，极力伸手想够到花枝吊灯。听见门开的声响，念乔回头，睁大眼睛看过来。
“姐姐。”她口齿清晰，清瘦小脸露出怯怯笑容，尖尖的下颌，眼睛越发黑亮。她的状况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一切正常，看着与常人无异，只是下一刻，也许一个细微声响，一道异样光线都会令她惊恐失控……念卿定定看她，想开口，一时却似被什么扼住嗓子，恍惚想起幼时的念乔，肤色极白，父亲曾戏称她是小瓷人儿。
如今，她是真的成了一只瓷人儿，被打碎的瓷人儿。灯光照在她脸上，伤疤狰狞的那一面隐在背光的阴影里，完好的另一侧依然美丽。自从住进丹青楼，她再也没有出过那铁门，今日陡然被带来这里，置身陌生环境，不由惶惑，“姐姐，这是哪里，我们又搬新家了吗？”她怯生生环顾左右，将双手背在身后，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念卿对她露出温暖笑容，眼里的苦涩都被隐藏在笑容之下，“是，又要去新家了。”
她缓缓伸手替她理了理发辫，柔声笑，“喜欢去新家吗？”
念乔以为她问的新家就是这里，迟疑点头，又抬眼望向那花枝吊灯，“这个真好看。”
念卿一瞬不瞬望着她的眼睛，这一刻只见纯稚，再没有从前的怨毒迷失。
“念乔……”这名字从唇间唤出，似一声叹息，流露无尽酸楚。念卿蓦然张臂将念乔拥抱，紧紧地拥抱。除了霖霖，这就是世上唯一与自己有着相同血缘的人了，她们终究有着一样的姓氏，一样的血，这是再多怨憎、再多疏离也无法斩断的纽带。
灯下，时隔数年终于重新相拥的姐妹，一个懵懂不知所以，一个隐忍不能言语。还能再说什么呢，一切都过去了，一切也都再回不去了。
念卿唤了医生进来，安抚着一见医生就变得惊慌的念乔，让她温顺地躺到床上去。医生取出针管和药，正要往念乔臂上注射，突然门外传来霖霖脆生生的委屈语声，“妈妈，你躲在这里不来找我——”
仆人们慌不迭只唤得一声“大小姐”，根本来不及阻拦，她已灵活地躲过她们，将房门砰地推开！念乔惊得一跳，缩起身子躲向床头，一双眼惊恐望住闯入的小人儿。
霖霖也呆了，未曾想到屋里会有这样一个陌生人。念卿慌忙起身挡住念乔，唯恐霖霖看见了她狰狞的面容，又怕念乔受到惊吓，急急喝令仆人将小姐带走。然而霖霖与念乔几乎同时开口问，“她是谁？”
霖霖伸出手，指着念乔，满脸好奇。念乔竟也怯怯探出脸，第一次没有因陌生人的出现而惊恐尖叫。霖霖走近她，她也没有畏缩躲避，同样睁大好奇双眼看着，看看霖霖，又看看念卿，似乎在这小女孩身上发现了昔日熟悉的姐姐的影子……念卿反倒怔住，不知该不该拦住她们，迟疑间，霖霖已走到床前，蓦地伸手摸上念乔脸颊疤痕——
念卿被女儿唐突举动惊呆，念乔也是本能地一颤。
“疼吗？”霖霖小声问。念乔呆了一呆，缓缓摇头。
霖霖爬上床边，凑近她的脸，小心翼翼吹气。“吹吹。”她笑眯眯，没有一点被吓住的样子，软软小手攀上念乔脖子，“吹吹就不疼了。”
念卿拦住身旁女仆，屏息看着念乔和霖霖，不让人近前打扰，一个不知自己是姨母，一个不知对面是长辈，却因天生血缘而有了发乎自然的亲近。眼前情景令念卿动容，怔怔的，舍不得惊扰这刹那的宁馨。眼前两个是与她最亲近的女子，却并不知道她此刻心中万千滋味，霖霖只为自己找到新的玩伴而欣喜，念乔也难得明朗地笑着，任由霖霖好奇地触摸她脸上疤痕。
医生与护士被晾在一旁，尴尬不知进退，只得望向念卿。念卿摇头，抬手让他们出去，只想让这副温暖图景再多停留些时候。她走到霖霖身后，拉开她在念乔脸上摸来摸去的手，“霖霖，叫姨姨。”
“姨姨？”霖霖扭头问念乔，“你叫姨姨？”
念卿苦笑，不知要如何与她解释“姨姨”的含义，念乔却认真地指着自己说：“念乔。”她能如此清楚说出自己的名字，令念卿暗自惊喜。霖霖却不管她到底叫什么，一手拖了她，对念卿欢欣道：“妈妈，我带姨姨去看墨墨好不好？”
念卿略迟疑，看着念乔怯怯又期待的眼睛，不由自主已点了头。霖霖拖着念乔欢快地跑下楼，她人小，步子又窄，念乔仍跟得跌跌撞撞，许久不曾这样奔跑过，脸颊不觉泛起兴奋红晕……念卿追上前，挽住念乔手臂，忙叫霖霖慢些跑。念乔回头看她，手臂自然而然与她挽在一处。
念卿一怔，恍惚似回到从前，姐妹俩挽臂并肩，虽没有钱，却爱流连在五光十色的店铺橱窗外，那时她指着那些昂贵的衣服首饰对念乔说，以后我给你买很多很多……
花园中林木扶疏，豹笼隐在一丛芭蕉树后，远远看见主人，墨墨已发出兴奋的吼声。这声音令念乔一惊，下意识缩到念卿身后。
“没事，那是墨墨。”念卿轻拍她手背。
“墨墨不咬人，墨墨最乖了！”霖霖一把拖了她的手，拖她到豹笼前，催促看守豹笼的男仆打开铁锁。墨墨被链子拴了牵出来，立即扑向霖霖，同她亲昵玩耍。
念乔在一旁看得惊奇有趣。霖霖站起来，从衣服兜兜里掏出一块压碎的莓子蛋糕，掰下一半丢给墨墨。墨墨两口吞了，欢喜地舔着舌头，像只小狗似的拿脑袋直蹭霖霖的手，继续讨要另半块。
霖霖笑嘻嘻朝念卿吐了吐舌头。她总是这样，每晚睡前的宵夜，她常常只喝牛奶，把点心悄悄藏起，等第二天一早带给墨墨。这令念卿哭笑不得，却也舍不得责备这孩子的善良心意。霖霖摸着墨墨的头，将另半块蛋糕递给它，“好吃吗，墨墨？”
念卿失笑，取了手绢上前，拉起霖霖的手，替她抹去一手的碎屑。 也就在这一刹那，墨墨似被鞭子抽中，猛地腾跃而起，发出一声凄厉吼叫，从半空滚落地上，粗尾重重扫在霖霖身上，将她扫倒在地。
变故突如其来，发生只在一瞬间。黑豹伏在地上痛苦抽搐，大口喘着粗气，身体阵阵发抖，霖霖跌倒在它爪下，被它沉重的身体压住。仆人目瞪口呆，来不及高声呼救，只见夫人已扑了上去——
“霖霖！”念卿抓住了霖霖的手，将已吓呆的霖霖拼命往外拽。
豹子一声咆哮，耸身前扑。念卿猛然将霖霖拽入怀中，合身就地扑倒，避开了豹掌致命的一击，然而裂帛声里，肩背撕裂般的剧痛传来，如有烈火蹿上肌肤。仆人放声尖叫：“来人啊，豹子发狂啦——”
痛苦挣扎中的黑豹赤红了双目，一股股白沫从口里涌出，狂性大发地翻滚在地，拼着濒死爆发的蛮力又一掌将念卿掀倒，顷刻间，念卿肩背已是血肉模糊。
女子尖叫声刺破茗谷夜晚，远在前面厅中的许铮和蕙殊也清楚听见。
“是夫人？”蕙殊惊呆。
“是念乔小姐！”许铮脱口回答，箭步朝后园奔去。剧烈恐惧和痛楚袭来，生死攸关之际，念卿脑中异常清明，两次敏捷避开豹子的袭击，却也被逼到了豹笼角落的绝境。身后咆哮声逼近，念卿一咬牙，拼尽全力将霖霖猛地推开，回身张臂挡在豹子面前，眼前血盆大口陡张，尖齿如匕首，浓重腥气喷到脸上——
刹那间，仲亨的脸掠过眼前。念卿紧闭了眼，脑中一片空白。一股沉重力量撞上来，猛地压住了她。肋骨传来剧痛，耳边却是咔嚓一声骨头断裂脆响，腥热鲜血喷溅！
念卿睁开眼，咫尺之间，是念乔的脸。豹子被撞倒在自己身侧，撞到它的，是念乔。念乔以瘦弱之躯猛冲过来撞开了黑豹，与豹子滚倒在一起，毒发抽搐的豹子拼尽濒死之力，回头反噬，一口咬在念乔肩颈，利齿切入骨头，鲜血激溅，星星点点喷了念卿一脸。
枪声划破血腥的夜，赶到的侍从乱枪齐发，将豹子当场击毙。夜空中仿佛仍有血雨飘洒，连天空也变成了一片旋转的血红。
念卿仅有的一点清醒神志里，听见霖霖终于哇一声大哭出来。

第四十五记 同素光·共千秋
白色烟雾从烟斗中大股大股冒出来，一手拿烟斗一手拿电报的人蜷身在沙发中，垂目看着十万火急送到的电文，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电报在手中微微发颤。直看了半晌，也不开口，只将电报纸凑近烟斗，就着一点火光点燃，缓缓烧去。
“竖子不足与谋……”柳沛德喃喃自语，似一声苦笑，又似一声长叹，蜷在沙发中的身影深深佝偻下去。他口中狠狠抽一口烟，喷出大股烟雾，将空洞眼神笼住。
英雄总是倒在政坛。
古往今来，最神勇的将军也不是政客的敌手。霍仲亨自负豪杰，却不知自己早落在权术陷阱中，这原是一盘没有悬念的对弈。柳沛德算无遗策，身为先总统身边第一谋士，却唯独没有算到这一个乾坤陡转的变局——若对手早已将自己置身输赢之外，弃了全部筹码来与你搏，你又如何赢他。万万想不到，那个人的坚忍，竟至如此地步。
柳沛德一动不动坐了半晌，叼着烟斗迟缓起身，一步步走出卧室，抬眼看见等候在外的颜世则与另两名心腹。
“那女人还活着？” 柳沛德白须颤动，目光漠然。
那两人惶恐低头，颜世则垂首答道：“外伤不足以致命，不过霍沈念卿的妹妹证实已丧生。”
“无关痛痒之人罢了。”柳沛德笑一笑，咬着烟斗缓步走到窗前，一言不发伫立。煞费心机布下的杀招，就这么白白耗掉，该被灭口的霍沈念卿依然活着。此前所有人都将注意力倾注于霍仲亨的生死去向，这个人一旦放虎归山，后果是谁都不愿想象的。代总统大位还未坐稳，已被他的销声匿迹搞得坐卧不宁，风声鹤唳。他从北平逃脱，竟从此消失无踪，令一路布下的天罗地网形如虚设。
刺杀不成，仍留有下一步杀招。代总统早已调兵部署，做好应对霍仲亨反扑的准备，只等兵变一起，即刻宣布霍仲亨背叛共和，破坏和谈，号召各路军镇讨伐。无论他有何等威望，先总统尸骨未寒，兵逼南方政府却是铁铮铮的事实，届时人心倒戈，必陷他于四面楚歌之境。然而左等右等，霍仲亨连人影也不露，日夜监视霍家也徒劳。
霍沈念卿急于寻找他，部属也在找他，代总统更是迫切得像一头嗜血的兽，急红了眼地在黑暗中寻找那潜伏的对手，宁肯对手跃起相搏，也胜过这样无声无息的威慑——谁也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突然如闪电般出现，一口咬住你的咽喉。假如早听他的劝诫，早些下手制住他的死穴，将霍仲亨早早引出来，也不会让他暗度陈仓，以至绝地反扑……柳沛德一声长叹，将烟斗在窗棂上重重一叩，“晚了，太晚了。”
霍仲亨终于动手，要想再制服他，已然晚了。
潜伏在南方的心腹发来密电，就在今晨一早，失踪多日的薛晋铭与总统府新任参谋长一同现身议院，向议院提交弹劾，指证代总统伪造和谈条约、篡改先总统遗命、刺杀霍仲亨与另两位知情的党部元老，捏造罪名将顾青衣等人枪决……总参谋长提交弹劾的同时，还出示了先总统的亲笔遗书和真正的和谈草约，那草约上不但有先总统与洪歧凡的签名，还有霍仲亨等数位参与秘密和谈官员的署名，以此证实了代总统矢口否认的秘密和谈一事。除此，还有一个人，也随薛晋铭一同出现——那便是以“悲痛卧病”为由，一直闭门不出的先总统夫人——她以未亡人之身出现在议院，在党部、军部与立法院全体官员面前，公开痛斥有人背叛先总统遗志，意图篡夺革命成果。
原来这才是霍仲亨的反扑。他隐忍至今，不现身不动武，暗地里已将刀锋架上了对手后颈。他以自身为饵，牵制所有人的注意，引得所有人都去追踪他的去向。而他不急于调兵动武，也不赶回家中保护妻女，却去了谁也想不到的地方——金陵。
为他提供庇护的人，正是先总统夫人。代总统上天入地寻找他生死下落时，岂会想到，霍仲亨就在金陵，就在他眼皮底下。而薛晋铭得到霍仲亨手中的先总统遗书与和谈草约，神不知鬼不觉潜回南方，投向反对代总统的军部少壮派，以先总统夫人拉拢党部元老，来了狠狠的一记釜底抽薪。
烟雾浮沉眼前，柳沛德叼着烟斗，半眯了眼睛——在这个时候突然回想起许久以前，曾与霍仲亨一起打猎。那时自己正当壮年，霍仲亨还是个英姿勃发的年轻将领……他看着霍仲亨猎鹿，从来没有多余的弹孔，只有致命处一枪足矣；在他手上，鹿虽死，皮毛依旧完好。
柳沛德失声笑，越想越觉可笑、可佩、可恨、可惜……不可自抑地，笑了个前仰后合。他诡异笑声令身后三人莫名所以，面面相觑，渐渐毛骨悚然。待到他声音嘶哑，连声呛咳，总算停住了笑，从窗前缓缓转过身子，眼里透出奇异的，似绝望又似狂热的神色，“就算霍仲亨现在回来，我也不会让他这般如意。”
病房里白惨惨的灯光透过门上玻璃，照上蕙殊沉默的侧颜，照见泪痕宛然。身后女子语声沉婉，“你放心，夫人在医院很安全，我会亲自看护她……”
“不！”蕙殊猝然转身打断她，“林大夫，你不知道那些专搞暗杀的人有多可怕，他们是无孔不入的恶魔！”她看向身后的林燕绮大夫，神色激动，“连茗谷也能被人潜入，我绝不能信任医院的安全，夫人不能留在这里！”
“祁小姐，您冷静一些。”林燕绮医生坚持不肯让步，“现在医院里里外外都是警卫，整个医院都已封锁，你若仍坚持要将夫人带出医院，这我不能同意。你也看到了她的伤，万一离院感染，引发败血症是会要命的！”
蕙殊扭过头去不说话，肩膀微微发颤，想起豹笼前那惊怖的一幕，仿佛鼻端犹能闻到浓重的血腥气——那是她平生仅见的、最可怕的画面。如果不是豹子吃下那有毒的糕饼，此刻冰冷躺下的尸体，就将是霖霖。
乔装成粮铺学徒的杀手，趁傍晚送米面到茗谷，杀死了一名厨子，换装改扮成厨子模样，伺机刺杀。慑于警卫森严，全无机会接近主楼，直等到夜里女仆来取宵夜点心，终于觑得投毒的机会。岂料阴差阳错，那蛋糕却被夫人豢养的豹子吃下。杀手身份暴露，逃走不及，吞枪自杀。
中毒濒死的豹子发狂噬人，夫人为保护霖霖受伤，虽无性命之虞，肩背伤口却也触目惊心。然而夫人唯一的妹妹……蕙殊陡地闭上眼睛，不敢想，一想起那可怜惨亡的女子，周身禁不住地发抖！
肩头一暖，是林大夫轻轻将她的肩膀握住。林大夫瘦而匀长的手或许是拿惯了手术刀，比一般女子稳定有力。
“不要怕，都过去了。”林燕绮张臂拥抱蕙殊，自己语声也微颤。
两个人默默靠在一起，交换彼此仅有的勇气，一起抵御这乱世的冷酷。透过病房门上玻璃，两人一起看向床上沉睡的女子。乌缎似的长发散在枕上，衬着她因失血而苍白的脸庞，冷冷的没有温度。她已醒来，眸子半合半睁，浓睫覆盖下，静静躺在病房一片雪白之中，整个人似玉雕雪砌，即便如此憔悴也无损她的美丽，只是所有的生机似乎已从她身上被抽走——从昏迷中醒来的霍夫人，不哭泣不言语，任凭谁出现在她眼前都无动于衷，只变成这般木然模样，似已将自己封缄在与世隔绝的一层透明的茧中，再不愿关心外间风风雨雨。
林燕绮在心中问，上天真的公平吗？倘若上天公平，为何在她一人身上赋予最不可思议的美丽；倘若上天不公平，又为何在她一人身上倾注了最不可承载的哀伤。
“她会好起来，这些伤，摧毁不了她。”林燕绮喃喃地，不知是对蕙殊说，还是在对昏迷中的霍沈念卿说。蕙殊心中亦茫然，不敢想象，当夫人睁开眼，又要如何面对这一切——念乔惨死眼前、将军生死未卜、四少下落不明、政敌步步相逼、战火一触即发。
错了，全都错了。一切原不该是这样，将军心系家国，夫人深明大义，四少情深义重、子谦热血激昂、四莲心地纯善……他们原是人中龙凤，占尽世上风光，原该拥有最美好的一切。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为什么所有这一切，都偏离了最初的方向，堕向不可知的深渊。甚至，颜世则，连他也走上一条意想不到的路。
蕙殊闭上眼，眼中却已无泪。
缓步走过医院静谧长廊，守卫森严的侍从令她稍稍觉得心安。许铮在医院守到天亮方才匆匆离开，往日里只有夫人才能压得住他那火爆的脾气，如今夫人昏迷未醒，以他的嫉恶如仇，只怕冲动之下莽撞行事，反落入对手圈套。
蕙殊心里忧虑，一面想着，一面低头走出医院大门。
“小姐买花吧！” 一个徘徊在门口卖花的女童朝她奔来，高高举起一束栀子花，便要塞进她手里。身后警卫立即上前驱赶那小孩，花束落在地上，蕙殊垂目刹那，陡地怔住——花束用一条白色缎带扎着，七朵雪白栀子花，中间扎一小束莳萝，不伦不类却又别样有趣。
当年颜世则，第一次送她的花束，便是这样别出心裁的怪趣。蕙殊抬眼，望见那卖花女童跑远的身影，一直跑进对街小巷。警卫未及阻拦，只见祁小姐已匆匆追了上去。
阴暗小巷里有一股潮湿味道迎面而来。
“颜世则，你出来！”蕙殊微微气喘，一手扶墙，扬声叫出那久违的名字。
檐下阴影中，压低礼帽的瘦高身影徐徐走出，垂在身侧的手，夹一支半燃的烟。隐在帽檐下的目光深凉，如同他微哑的语声，“你还记得我送的花。”
“为什么引我来这里？”蕙殊深吸一口气，隐约听得身后脚步声急，是警卫们追了上来。
“没什么，想看看你。”颜世则缓步走近。
蕙殊下意识退后半步，“你……”后面的话语来不及出口，陡然已被他用唇夺去。他猛然将她拽入怀抱，在她毫无防备之际，低头吻上她嘴唇。蕙殊脑中轰然一声，怒火熊熊腾起，似一声滚雷炸在头上。
巨响，惊天动地。这声响来得地动山摇，令整个地面都在颤抖，天空似一瞬间灰暗下来。
这不是幻觉，是爆炸。蕙殊奋力挣开颜世则怀抱，在脱离他臂弯的一刹那，听见他极低极快地说了声“保重”。
他放开她，转身朝小巷深处奔去。
枪声同时响起。就在他身影消失于小巷转弯处时，追赶上来的警卫开了枪。那风衣扬起一角，高瘦身影只一晃，便无声无息倒下。
蕙殊睁大双眼，骇茫看着一切在眼前发生，什么也来不及，连一声惊叫也未能发出——警卫已拖着她迅速离开巷子，朝来路退回。甫一奔出巷口，飞溅砖石泥灰与呛人的硝烟味道迎头扑来，蕙殊抬头，骇然看见医院整栋楼都已着火，东面半个楼角塌毁，那正是夫人病房所在的位置，而大门已被完全炸倒——就在她刚刚站立的地方，接她的车子已炸成废铁。
一场惊天阴谋被揭穿，就此真相大白于天下，也酿成一场震惊世人的政治风暴。这场飓风在半月之内席卷了整个政界，从南至北，自上而下，涉入弹劾案的达官要人竟达三十余人之众。首当其冲的南方军政府临时代总统被控涉嫌阴谋颠覆和谋杀的双重罪名。
消息一经传出，效忠代总统的军队连夜集结开进，包围了总统府与议院，强行攻占立法院，宣布议员们非法集结，以武力驱逐并逮捕了大批议员和党部元老。这一野蛮行径引致举国大哗，谴责声浪如潮涌至。非但民众大哗，各地军镇也纷纷起而抗议，更有佟岑勋等人率先号召讨伐。
南方政府就此分裂为二，大多数党部元老与军队少壮派结成同盟，拥戴陆军总参谋长继任临时总统，迅速调遣兵力反击，誓死维护先总统遗志；代总统则另组内阁，宣布旧议会为非法，宣布将对党部重新改组。双方军队对峙不下，互有伤亡，各地军镇讨伐武装远水难救近火……一时间，战火阴霾笼罩，民众再一次陷入战乱恐慌之中。
便在此时，一个谁也意想不到的变故，扭转了整个局势。直至许多年后，有人著书记述当年事，仍称这一事件是国家与历史方向的扭转关键。
随同九月三号这个日子，还有一个人的名字也被深深刻印下来。在这一天，霍仲亨麾下三位主要将领高传湘、谢丛昆、许铮联名发表声明，公布了霍仲亨在北平遇刺身亡的消息，证实了坊间流传已久的霍夫人与霍子谦意外亡故传闻，至此叱咤一时的霍氏家族分崩离析。同一日，三位将领联合宣布易帜，率麾下所辖部队共十万人归附南方军政府，接受陆军部整编，拥戴陆军参谋总长继任大总统，宣誓至死维护南北统一，并吁请南方政府严惩刺杀霍仲亨的幕后真凶。
十万精锐之师加入战局，对乱局的扭转起到了决定性作用。南方政府一挽被动之势，与霍系军队两面合击，将叛军打得节节败退。其余伺机而动，打算趁此分一杯羹的大小军阀见势不对，立刻倒戈，重新依附于南方政府……这场混战仅仅持续了半月时间，匆匆上台的代总统兵败如山倒，不得不草草下台，携家眷流亡美国。受此变故波及，北方政府总理洪歧凡也成千夫所指的罪人，难以洗清刺杀霍仲亨的嫌疑，其本人虽一再否认，却抵不住朝野一片骂声。连远在家乡的洪家祖坟也被愤怒民众挖掘以泄愤，洪歧凡闻知此事，气急攻心，几近昏厥。最终，洪歧凡不得不狼狈辞职下台，提早结束了他原本平稳的政治生涯。
九月十五日，议院通过决议，任命陆军参谋总长为临时军事及政务决议委员会委员长，代行总统责权。委员长上任颁布的第一道政令，即是追认霍仲亨为陆军大元帅，特颁紫金云旌护国勋章，并为之举行国葬。
万人公祭大会当日，暴雨倾盆，黑云压城，风雨呼啸之声宛若万鬼同哭。祭礼之后，黑云散尽，万里晴空如洗，晚霞绚烂无畴。
至此尘埃落定，各得其所。
霍系的将领们依旧手握重兵，成为南方政府陆军部的新贵；经过一番清洗的情报局悄然易主，原有部门撤并更名，成立新的特工机构，在弹劾案中立下汗马功劳的薛晋铭深得新总统倚重，顺理成章入主第一把交椅。少数人之间的权力更替，俨然是世间最残酷的游戏。
政治是一场最庸俗的戏码，上演了无数回的桥段，仍一遍遍重复。围绕权力的核心，不同的人，不同的时间，上演着同样的倾轧、背叛、分裂与征伐。原先的联盟被抛弃，新的契约又建立，谁能分得清这其中有多少正义，又有多少的非正义。
然而民间自有另一番真真假假，曲折离奇的评说。谁也不知道，最初的流言是从何而起。渐渐的，市井坊间开始流传霍帅生死下落之谜，围绕这一悬案，各种谜团接踵而至，一个接一个的疑云，衍生出不同版本的离奇故事，时人争议最多的“四大谜案”传扬得风风雨雨。
其一，霍公馆黑豹噬人血案。坊间流传着霍公馆豢养的黑豹曾将一个女子活生生咬死，这女子是谁，因何受到如此惨酷的对待，那豹子是从何而来……这血腥可怖的悬案原本有无数秘密可探究，却因霍公馆的离奇大火，被永久掩埋在废墟之中。
其二，便是霍公馆的离奇失火案。霍仲亨公祭前一日，茗谷霍公馆半夜突然失火，火势迅猛蔓延，一夜之间将那毗山眺海的豪奢大宅烧成残垣断壁。昔日繁华风流，无数香艳秘闻，随之一同埋葬，永远化为灰烬。
其三，圣爱医院爆炸案。这所天主教会医院当日无缘无故遭到炸弹袭击，当场炸死炸伤多人。据传闻，那位身负美艳传奇之名的霍夫人即在医院爆炸案中身亡，可是又有另一种传言说，当日在霍公馆被黑豹咬死的女子才是霍夫人……许多人不愿相信霍帅竟忍心将自己美貌年轻的夫人扔给黑豹活活咬死，可若知道了另一桩与霍夫人有关的疑案，这疑问，似乎也迎刃而解。
其四，那便是最香艳离奇的码头私奔传言。霍仲亨之子霍子谦的猝死原因始终不为外界所知，有人说是遇刺，有人说是被其父枪决，更有人言之凿凿称，当日曾看见霍公子与霍夫人一同出现在码头，两人秘会于客栈之中，似欲相约乘船离去。随后行踪败露，码头被赶来的军警封锁，多人遭到围捕，更有人当场被击毙。
各种耸人听闻的传言被拼凑在一起，仿佛一幅幅支离破碎的画面，引发更多更离奇的猜想。
美艳风流的继母与年少英俊的继子；
手段狠辣的将军与血腥噬人的豹子；
一代名伶香消玉殒，一代名将折戟政坛。
无论世间传言如何光怪陆离，那些一度光芒四射的名字，也终究在谈资轶闻的消磨中，渐渐模糊，渐渐遗落，渐渐被时间漫过，在永恒的时间之河中沉没。
转眼又是一年春尽。南方的夏天来得尤其早，几场春雨落尽，和暖风中便已带上初夏微醺的香气。道旁的木棉又要开了，火红蓓蕾在枝头颤颤欲绽。伫立树下的女子不由仰头，出神地望着那木棉树，恍惚回想起昔日茗谷门前烈烈如火的木棉，与那皎皎胜雪的白茶花……风吹起她宽大的白衣斗袖，深蓝长裙素雅怡人，额前斜斜遮下的一片薄发，在眉弯处勾出一道新月弧。
一辆黑色车子悄无声息驶到她面前停下。车里下来的女子风姿娉婷，剪了时下最风行的短短曲发，束腰洋装与高跟鞋令她愈发显出干练文雅风度。她对那伫立树下的女子扬手笑，“燕绮，燕绮，我来迟了。”
林燕绮转身，佯嗔笑道：“许太太贵人事忙，我等一等也没什么打紧，反正今日做东的又不是我。”许祁蕙殊睨她一眼，亲热地挽了她手臂，“说得也是，让那人等一等，才好显出他做东的诚意。”
“怎么？”林燕绮诧异，“做东的不是你吗？”
许祁蕙殊抿嘴一笑，“除了薛某人，我又能借谁的花，来献你这尊佛！”
“四少回来了？”林燕绮意外之极，语声里不经意流露的惊喜落入蕙殊促狭笑眸里，令她不由红了脸颊。蕙殊迫不及待向她说起四少此番回来，变得如何潇洒如何沉着……二人一路有说有笑步入对面的“明月楼”酒家。
“这地方可选得好。”蕙殊一踏进垂湘妃竹帘的包间，便朝那水墨屏风后的人扬眉笑道。
林燕绮抬眸看去，见那屏风之侧，雕窗之下，淡淡侧身而立的男子，正噙一丝温润笑意看向自己。一别多日，眼前人物俊雅依旧，仍是一身点尘不染的雪白衬衣，只那一双温柔带笑的眼睛越发幽深，越发沉敛，越发令人看不到边际。
“燕绮，多日不见。”他向她走来，自然而然唤了她的名字，带着些亲近，却不会令人觉得唐突。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有一刹那的停留，这令林燕绮下意识微侧了脸，不愿被他看见自己额上那道伤疤。
纵然有齐眉的斜刘海遮着，他还是看见了。
这就是那道疤了。医院爆炸当日，是她不顾危险冲进病房，护着念卿撤离，在千钧一发之际替念卿挡住了炸飞的玻璃。若没有她，那些炸成无数尖利碎片的玻璃，就将尽数飞溅到念卿身上。她因而受了不轻的伤，伤愈之后，额头仍留下一道无法消弭的浅浅疤痕。念卿却在那惊心动魄的爆炸中毫发无伤。
薛晋铭的目光从那伤疤上掠过，仿若没有瞧见，上前替她和蕙殊拉开座椅，亲手为她们斟上陈年女儿红。桌上菜肴琳琅，衬着琥珀色的女儿红，入目活色生香。四少是最会享受的人，由他安排的一桌子菜式，看似简单随意，实则精妙入微，无一处不是最最熨帖。屏风外，幽幽细细传来清唱小曲的稚莺似的女声，那是个穿水红衫子的豆蔻少女，恰是一口熟悉的柔缓吴音，字字句句，低低婉转，唱来却是入骨悱恻，“仙偶纵长生，论尘缘也恁争，百年好合风流胜，逢时对景，增欢助情，怪伊底事翻悲哽？问双星，朝朝暮暮，争似我和卿。”
薛晋铭执壶斟酒的手，略略一颤，那琥珀色的女儿红从杯中溅出一滴，浸开暗色痕迹。
蕙殊的笑语也顿住，静静的，只听那红衫女子细细声唱下去，一阕《密誓》唱完，并未接后面的《埋玉》《哭像》，似有人不愿听那悲悲戚戚的段子，她便指弦轻转，曲调低回，将那空惘弹词轻轻唱来，“唱不尽兴亡梦幻，弹不尽悲伤感叹，抵多少凄凉满眼对江山。我只待拨繁弦，传幽怨；翻别调，写愁烦，慢慢把天宝当年遗事弹。”
湘妃帘后，女儿红陈年醇香袅袅，一室幽静。良久，侧耳静听的三人一动不动，似连什么都忘了。
“他们……可还好？”打破这缄默的，却是林燕绮。
薛晋铭没有回答，连那秀挺眉峰也未抬一下，只专注地将一杯酒斟满。
蕙殊也静默。
林燕绮话已脱口，无法收回，一时间只觉追悔。
不该问的，真真不该问。那两个人，必不愿再被人记起，不愿再被人谈及。关于他们的传奇，最好的结局，便是在时光里慢慢模糊，慢慢遗忘。
可是她又怎么能忘。她亲眼见过那样一个男子，亲眼见过那样一段深情。只要见过，便是再也不能忘的。那一夜的月光，她记得，也如今夜一般幽沉静好。淡淡的月华从帘隙里照进，将一切都染上如水的清冷。沉睡在一泓月色里的女子，仿佛是白茶花的精魅幻化。没有人忍心惊扰那样的睡颜，她不忍，那久久伫立门前的男子也同样不忍——哪怕，他已一动不动站在门前许久，任月光照得他两鬓如雪，却迟迟没有推门而入，没有走近那咫尺之外的女子。他只是静静看她，以刻骨的忏悔，以铭心的深挚，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月光映照他深邃的眼，在他眼里没有悲喜，没有伤痛，只有一片天地俱归无物的空彻。那些身外得失，功名毁誉，再也不能够羁绊他。
在那眼底空彻世界里，唯一留存的影子，便是沉睡中的那一个人。
薛晋铭端起一杯女儿红，凝视杯中涟漪，仿如看见世事动漾，不为任何人的悲喜而停留。
总要有人随这尘世轮转，不停走下去。走下去的人，有无奈，亦有坚持。抽身离去的人，是真正智者，亦是真正勇者。
燕绮不能忘，他又何尝能忘。当孑然一身自风雨中归来的霍仲亨，在一众亲信部属面前，从容吩咐他们公布他的死讯，命令他们向南方政府易帜效忠，往后效忠家国如同效忠于他；已是心无挂碍的霍仲亨，面对苦苦挽留的部属，淡淡一笑，“我这半生，于国未有建树，于家未尽责任，唯一可慰平生之事，只有这一桩。”
兵以弭兵，战以止战，是他多年不灭的信念。如今这信念终被他自己打破。若是他不退反进，逐鹿天下，正是良机。然而他若一战，面临分裂危机的南方政府再难号令大局，四方割据再度纷起，各地军阀无所归附，野心者、投机者、复辟者顿失制掣，耗尽半生心力得来的南北和局，只怕终究要毁在他自己手中。难道要再耗去整个的后半生，去打破前半生的信念与成就，以此证明他们全都错了吗？
霍仲亨如是笑言——
“也许我们所走过的，并不是最正确的路。在这条路上，我竭尽全力往前走，走对过，也走错过。先总统为国家鞠躬尽瘁，止步在离毕生信念一步之遥的地方。如今我何其有幸，有生之年将亲见南北一统，大愿得偿。这条路走到此刻，即便强逼自己再走下去，也未必能领你们走到尽头。我们这一辈人最好的时间已经过去，我们经历过黑暗与辉煌的时日，成败对错，只有时间可评说。我老了，剩下的路你们自己去走，往后已是一个新的天下。”
言犹在耳，字字句句如镌刻在心。眼前仿佛仍见着霍仲亨长衫磊落，两鬓染霜，拂袖自兹去，抛却了半生戎马，一身肃杀。
薛晋铭慢慢将一杯酒饮尽。陈年女儿红的回甘绵长，浮上舌尖唇畔，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笑意。“他们很好，她已好起来，一切都在好起来。”
帘外弹词清转，仿佛是为了应和他的话，呖呖唱着半支新曲，“闲情万种从今掣，论聚散浮萍一叶，愿结个再生缘，岁岁团圆不缺。”林燕绮轻吁出一口气，回眸与蕙殊相视而笑。
雕窗外，一轮冰魄，清光照彻。不觉夜迟，三人一同从明月楼出来，许祁蕙殊只说要去接她五姐，撇下他两个匆匆便走了。
薛晋铭送燕绮返家，难得良夜，得遇故人，两人兴致颇高，一路慢慢散步走回去，只让司机开着车子在后面徐徐跟着。在一处即将打烊的卖花铺子外，林燕绮看见一盆开得极好的白山茶，依稀有几分茗谷白茶的风韵。薛晋铭停下来，将那盆花买了，挽起衬衣袖子，俯身抱起那花盆，对燕绮笑道：“我不会养花，你且替我养着吧。”
燕绮朗然一笑应诺。来到屋前，薛晋铭将花交给了门房，与燕绮握手道别。燕绮走上台阶，复又驻足回眸，微微红了脸，轻声道：“你多保重。”
薛晋铭颔首而笑，目送她娉婷身影消失在门内。昏黄路灯下，他静静站了一会儿，低头从烟盒中取出一支烟来。一点火星闪烁，青色烟雾腾起，笼住他眉目。他抬头，烟雾从唇间徐徐飘散。
半空中月华皎洁，也不知他们如今所在之处，是否也有一样的月光。蓦然间，心头兜上那一句“只有关山今夜月，千里外，素光同”。怅然笑意浮上眉间，心头一点隐痛，不能聚，不能散。
薛晋铭转身走向车子。司机为他拉开车门，低声说：“有消息到了。”
薛晋铭面无表情坐入后座，接过司机递上的一份褐色机密函件，就着路灯光亮，淡淡扫了一眼——上面只有简短的七个字：“灰鹄坠入荆棘丛。”
一丝冰冷笑意浮现在薛晋铭薄削唇边。这七个字，将变成明日各大报章上关于前总统流亡途中客死异乡的头条新闻。
那修长优雅的手，将褐色函件缓缓合上。雪白袖口上，两粒黑曜石袖口在夜色中闪动幽冷光泽。黑曜石相传为避邪之物，以百炼之精纯，镇煞挡恶，去疾除秽。
偈云：净洗宝珠，当愿众生，内外无垢，悉令光洁。
——《衣香鬓影·千秋素光同》END——

衣香鬓影·明月照人来
海边茗谷废宅，流传着离奇的传说，传言这里从前的主人是大督军霍仲亨与他那名伶出身的妻子。
时隔近半个世纪，茗谷废宅只剩下断壁残垣，成为招徕游人的旅游地点。
在众说纷纭的流言中，在泛黄的日记本里，半个世纪前的烽火离乱，因一对神秘男女的到来，而摇落尘灰，重现昔年衣香鬓影的传奇。
随着他们的追寻，时光倒回半个世纪，从茗谷辗转香港，再到陪都重庆，属于霍仲亨与沈念卿的传奇在世人眼中落幕之后，又有了怎样的延续，前人恩怨在下一代的身上又会怎样继续？他们的后代又有怎样的故事……

第一记 一九九九年三月·茗谷废宅
三月的海边，天色阴沉，海风呼呼刮过，大雨即将袭来。往常水清沙细的海滨，在天际层云的笼罩下显得格外阴郁萧索。
“假日旅行社的朋友，请到这边集合！”导游拿着话筒高声招呼身后大队游客，通过话筒放大的声音，立刻被呼啸的海风吹散。
游客纷纷抱怨，赶上这鬼天气真不走运。
导游手举话筒，边走边讲解：“我们现在来到的海滨，风光秀美，在民国时期就很受南方达官贵人青睐。最初是洋人在这里修建别墅，作为度假之用，后来慢慢成为豪富聚居之地。能够在这里兴建别墅的，都是当年的显赫人物。”
海风来势更急，几栋老房子隐现在阴暗的树林间，斑驳褪色的屋顶与壁柱，在呼啸的风中越发显出隔世衰颓的意味。有游客失望嘟哝：“只剩些破房子，哪有什么显赫人物。”
导游不理会，只管大步往前走，“各位注意了，我们刚才一路走来，已经参观过五六栋老别墅，现在将要去的这一栋，保存最差，破坏最大，但却是最吸引人的一栋。因为它有一段神秘的传说……”
一阵猛烈的海风刮过，吹得人东倒西歪，导游的后半截话被呛回了喉咙。
“是不是那个所谓的鬼宅？”有人顶着海风兴致勃勃地喊道。
“啊，还有鬼宅？”有游客被勾起了兴趣。
导游哈哈一笑，顺势指向身后蜿蜒的石阶尽头，“没错，沿着这条路上去，山顶上最大的那栋老宅，就是著名的鬼宅了。”
被海风吹得瑟瑟发抖的游客们终于被勾起了好奇心，围着导游七嘴八舌追问鬼宅的来历。导游狡猾地一笑，挥了挥手中话筒，“到底有没有鬼，去了就知道，胆小的朋友可以留在这里，胆大的跟我一起来！”
游客们振奋精神，呼啦啦一群跟着导游爬上石阶。
导游大步走在最前面，一面心里暗喜这群人很有油水可榨，今天应该可以小捞一笔；一面看了看暴风雨将至的天色，暗自嘀咕这破落地方只有一些老房子，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赶紧把景点带完了事。
导游大步流星埋头赶路，冷不丁一抬头，险些撞到前面一个人身上。石阶转弯处，一棵高大的木棉枝叶横斜，阶上有个人正拿着相机仰头拍摄。那人拍得太过专注，完全不知自己挡住了去路。
导游想绕过他，不料身后刚好有人快步赶上前。导游被撞个正着，立足不稳倒向摄影者，三个人在狭窄的青石板台阶上撞成一团。
“哎哟，你这人怎么走路的，也不看看……”导游没好气地推开摄影者，刚嚷了一声，声气却不觉软了下去，因为他已看清身后撞上来的人，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
女孩没有理会他的责骂，却朝他身后的摄影者连声说抱歉。
那个摄影者的相机被撞落在地。
女孩俯身去捡相机，恰在同时，那男子也俯下身来，两人一不小心撞上了。女孩的额头撞上了男子的下颌，两人一个捂住额头，一个揉着下巴，都啼笑皆非地看向对方。
导游饶有兴味地打量这两人，南来北往的游客见过不少，难得遇见这样出彩的一对人物。男的英俊挺拔，衣着考究，看上去风度翩翩；女孩娇小清瘦，乌黑长发被风吹得凌乱飞舞，眉眼有些冷，一双又深又黑的杏仁眼让人移不开眼。
看着两人的尴尬模样，导游暗自好笑，俯身替他们捡起相机，拍了拍灰，“还好，没摔坏。”
年轻男子接过相机向他道谢，导游趁机搭话，“两位是一起的吗？”
两人互相看了看，女孩子表情淡淡地摇了摇头。
男子礼貌地笑笑，“不是的。”
导游打量这两人的衣着行头，以他阅人的眼光，立刻断定这是两个大有油水可捞的主儿。
“这天气来玩不怎么合适啊，马上要下雨了，”导游主动热情介绍，“都是些破房子，也没什么看头。我跟你们说啊，真正好玩的地方在回龙滩那边。那儿风景好，有个五星级度假村，房间条件一流，全部是海景房，晚上还有泰国人妖表演。如果两位有兴趣，我可以帮你们联系，或者参加个一日游散团，乘游艇出海，你们两个人包一艘小艇，游岛、钓鱼、滑翔等，什么玩的都有……”
“谢谢，我还有别的行程，参团就不用了。”年轻男子温和地拒绝。
“别这么拘束嘛，出来玩就是为了开心，不认识也没关系，两个人在一起玩玩就认识了，”导游一边招呼自己的游客跟上，一边不死心地游说，“你们安排好住宿没有？这边山上的旅馆条件不好，不如跟我去看看那个五星级度假村，不满意再送你们回来。”
男子依然保持着很好的耐心，“谢谢，我已经订房了。”
导游转头看那女孩，“这位美女呢？你一个人来的吗？这多不安全，不如跟这位先生一起参团啦，俊男美女，旅途艳遇多浪漫！”
女孩清冷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让导游的打趣落了个空。
眼看两人都不买账，自己的游客又在催促，导游只好讪笑两声，快步赶到前面去讲解。
陌生的年轻男女对视一眼，各自礼貌地笑笑。
“好像真的要下雨了。”男子微笑着打破沉默。
女孩点头，“不要紧，上面有地方避雨。”
“你来过这里？”男子有些诧异。
“这是第三次来。”女子发丝被海风吹得凌乱不堪，眯起了眼，笑容很浅。
这僻静的景区并不出名，却有人一连来三次，男子越发诧异好奇，“这地方有这么吸引人？”女孩只是笑，并不回答，话很少的样子。
他向她伸出手，“你好，我叫启安。”
她迟疑了下，伸手与他相握，“我叫艾默。”
他的手修长有力，掌心温暖；她的手柔若无骨，指尖透着一点凉意。
风吹起他米色长风衣的下摆，也吹起她乌黑长发。
旅途偶遇的陌生男女，双手相握于风中，似乎又是一段浪漫故事的开端。
两人沿蜿蜒的石阶爬向山顶，沿路两旁都是高大的木棉树，枝叶摇曳于风中，这个季节尚未绽开火红花朵。接近石阶尽头，渐渐可以看见青石之上有雪白细碎的花瓣散落其上。
花瓣被海风吹得纷纷扬扬，铺了一地芬芳，直通向那石阶尽头的残缺门柱。
两株高大的白山茶树相对伫立在道旁，开满香气浓郁的白色花朵，繁花累累，枝叶虬散。茶树高逾门廊，不知已在此生长了多少年。遥想当年木棉红似染，山茶白似雪，一路灯光璀璨，满庭衣香鬓影……两人不觉痴了，任由海风吹得衣衫鼓荡，发丝翻飞，久久不能开口。
但是，眼前佳境却被喧哗的旅游团打破。
大队游客涌到门柱前合影，一些人迫不及待地围住导游听讲解，一些人四下散开找地方拍照，有些人甚至不顾危险，爬到废墟的墙垣上高高站着摆出“V”字手势。
启安与艾默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地转身，如避蝗虫一样远远躲开。
导游站在门廊上，高举话筒，开始绘声绘色讲解。
“传说这栋旧宅的主人是民国早期的一位大督军，此人手握重兵，独揽军政大权，总之就是很威风啦！这位督军娶了一个比他年轻很多的女人。那女人出身据说不太好，但是艳名远播，是一位风华绝代的美人。督军对她万分宠爱，耗费巨资在海边兴建了这座奢华惊人的别墅，取名茗谷，作为结婚礼物送给了她。可惜就在这座别墅里发生了惊人的丑闻，年轻的夫人竟然和督军的大儿子偷情。”
游客们哄笑起来，有人摇头叹息，有人不屑一顾。导游故意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终于有一天，年轻的夫人和督军的儿子决定私奔。”
“啊，私奔！”游客们纷纷追问，“私奔成功没有？”
导游嘿嘿一笑，故意卖关子不答，让游客们先猜一猜结局。
看着游客们七嘴八舌发挥想象力，艾默双臂抱在胸前，倚在一株山茶树下，嘴唇紧紧抿起。
启安倒像很感兴趣，倾听着游客们各种怪诞猜测，始终面带微笑。
导游终于揭开谜底，“话说当年督军得知消息赶去码头，果然看见夫人与大公子一起下了车子，正要登船离开。督军暴跳如雷，当场开枪，结果失手把自己儿子打死了。”
游客中有人发出惊叹，有人追问：“那位夫人呢？”
导游叹息道：“夫人被抓回了家中。没过多久，督军府中就发生了一起血案。传说夫人被扔进了豹笼，被督军豢养的豹子活活咬死了。”
“什么？”
“被豹子咬死？”
“天啊，太残忍了！”
游客们纷纷惊叫，几位女游客听得唏嘘，捂住胸口大叹可怜。
导游见效果甚好，继续绘声绘色讲道：“那的确是一件人间惨事。事后不久，那位残暴的督军也被政敌刺杀身亡。这栋别墅突然失火，一夜之间被烧成了废墟。从那以后，这里就有了闹鬼的传说……”
一股海风恰在这时卷过，风声呜咽，吹起落花翛翛。
眼前庞大的废墟被阴云笼罩，真有着说不出的阴森。
一时间，好奇的游客们都安静了，不知是被这股风吹得难以开口，还是当真感到了恐惧。
“闹鬼是怎么回事？”人丛后面突然传出一个温和悦耳的声音。
人们纷纷扭头看去，看见了站在最后面的一男一女。
艾默也皱眉看启安，竟是他接口发问。
游客们也跟着追问：“是啊，快说怎么个闹鬼？”
导游放缓了声音，森森说道：“据说，常常有人看见一个白衣长发的女鬼，飘荡徘徊在废墟里面，过了午夜就开始哭泣，呼唤着谁的名字，老远都听得到她凄惨的声音……那是督军夫人的冤魂不散，仍在寻找昔日的情人。”
人群安静了片刻，有人低声感叹：“好惨啊。”
艾默一语不发，转眸看向启安。
启安似乎听得意犹未尽，又问导游：“还有呢，只是这样吗？”
导游嘿嘿一笑，从挎包里掏出一大沓东西，终于直奔主题，“大家请看，这一叠明信片上记录着当年凄美浪漫的爱情故事，如果想知道故事详情，就请买一套回去慢慢看，还可以带回家做个纪念。十元一套，价格便宜，意义非凡！”
围在他身边的游客们顿时散开，拍照的拍照，休息的休息，没人再对鬼故事有兴趣。
导游急了，又鼓吹了半天，才有两个结伴的女孩一人买了一套。眼看费了半天口舌，却没捞到什么油水，导游不禁有些气馁。这时，启安却走上前去，一下买了三套，这让导游脸上总算挤出了一丝笑容。
启安笑眯眯地递给艾默一套，“画得还不错，有点意思，这套送给你。”
艾默一怔，只好道谢接过。
明信片用的是很劣质的纸张，模仿旧时月份牌的风格。第一张卡片上画着一个穿桃红旗袍的妖娆女人，粉腮丹唇，媚眼斜飞，体态被画得夸张丰满。后一张上是个穿西服、持手杖、捏着烟斗的纨绔公子哥，唇红齿白，比女人还像女人。再后一张上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草莽壮汉，穿着军服，戴着白缨帽，手中拿枪，一脸凶横。
看着一张张明信片，艾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启安挠头，“你不喜欢？”
“我是说……这种赚钱的手段有点过分。”艾默察觉自己的失态，毕竟是人家好心送上的礼物，当面这样讲显得太失礼，然而心中仍是愤然，“已经作古的人也不放过，在背后胡乱编造野史，这样赚钱太没有良心了。”
启安好脾气地笑，“民间戏说嘛，就是皇帝神仙也经常被人编造野史，这无伤大雅。”
艾默不说话，淡淡转过头，脸上敛去了笑容，顿时透出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启安虽笑着，目光却变得深邃，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她。
“对已经作古的人，就算不喜欢，也该给予他们起码的尊重，”艾默转头望向那灰蒙蒙的老宅，语声平静而低柔，“一栋老房子也是一段历史，历史不应该被无知的后人拿来扭曲意淫。”
启安则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艾默回头，见启安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这目光令她心里一窒，有种被看穿心事的惶乱不安。
对着一个陌生人，话已说得太多，未免有交浅言深之嫌。
艾默忙低头掩饰自己的心绪，“也许是我太偏激，谢谢你的明信片，画得很有意思。”
启安莞尔，分明听出“很有意思”四个字说得很是为难。
导游开始招呼团队集合了，见这两人没有离开的意思，便又凑上来招呼，“二位，就要下雨了，里面没什么好看的，都是破房子，早烧完了。我带你们去度假村看看吧？”
艾默与启安不约而同地回头，“不用了！”
话音未落，一阵急风挟雨而来，吹得树摇枝摆，密布头顶的阴云随之翻涌，凉丝丝的雨点已打上脸颊。海边的急雨说来就来，将一众游客惊得忙不迭往山下跑。
导游顾不得再游说，慌忙追上去，急急招呼游客们不要掉队。他跑了两步，不经意回头望去，却见那一男一女没有跟上，却到废墟里避雨去了。
“喂，里头闹鬼啊！”导游没好气地大叫一声，想吓唬吓唬那两个不识好歹的背包客。
然而，两个身影已消失在爬满藤蔓的废宅大门内。

第二记 一九四〇年十一月·陪都重庆
重庆的初冬天气格外阴冷，山城上空终日雾霭不散。
尽管战争阴霾沉沉笼罩，权贵云集的陪都重庆依然一片升平景象。
难得午后放晴，天气有些回暖，从车子上走下的摩登仕女仅穿夹层棉旗袍，裹在玻璃丝袜里的修长小腿若隐若现，丝毫不畏寒冷。街头脸膛冻得红扑扑的卖报小童飞奔过去，追上缓慢驶出的轿车兜售报纸，一边高声叫嚷着前方最新战况，一边时不时抬头张望天空。
虽然阳光照在身上暖意洋洋，天空灰雾也已散开，但这样的好天气却最容易招来日本飞机的轰炸。
“Let&#39;s go for a joy ride!”两辆敞篷吉普飞驰而过，车上醉醺醺的美军军官高举着酒瓶，大笑大喊，轻浮地朝路边几名女学生吹口哨，扰得女学生们纷纷躲避。
唯独一个长发齐肩、高挑婀娜的少女愤然冲驶过身旁的吉普车骂道：“Rubbish！”
“沈霖！”同伴慌忙将她拉住，“莫惹这些大兵，你忘了上个月的事了？万一惹出麻烦来怎么办，想想都吓死人！”
同行的女学生们纷纷点头，提起上个月震动全城的那起女学生被美军士兵强暴的惨事依然个个色变，都嗔怪这名叫沈霖的少女太过冒失大胆。
“怕什么，这帮混蛋要敢惹我，看我不宰了他们！”沈霖回过头，长眉浓睫，杏眼薄唇，明妍五官衬上女子少见的鲜明轮廓，别有一种夺目的野气之美。
“你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简直像个野蛮人。”同伴数落她。
“野蛮人有什么不好。”沈霖做了个鬼脸，话音还未落，却觉衣摆被人拽住了。她转身一看，是个又黑又瘦的乞丐孩子，一手托着个破陶碗，一手紧紧拽着她的大衣，米色衣摆上已印上了他那污脏手指的黑印。小乞丐也不说话，只是踮着脚，眼巴巴地望着她。十一月的天气里，小乞丐只穿件破烂的夹衣，脚上草鞋露出了黑黢黢的脚趾。
“真可怜。”
女学生们纷纷动了恻隐之心，往那破碗里各自丢下一些零钱。
沈霖从衣袋里摸出两块牛奶糖，俯身递给那孩子。
糖果在平时对中等人家来说都算是稀罕物，一个乞丐孩子自然没见过。他木然看着奶糖没有反应。沈霖将糖纸剥了，递到孩子嘴边。在甜浓奶味诱惑下，小乞丐迟疑地舔了一口，立刻瞪圆眼睛，一把抢过糖块塞进嘴巴，嚼也没嚼就囫囵吞下。
同伴看她久久看着那孩子，便上前挽住她，“算了，走吧，世上可怜人太多了，你有再多同情心也照顾不过来的。”
沈霖摇头，“我不是同情他，是在帮助他。他虽然贫穷，也是有尊严的，他不需要同情。”
“你又来了，”同伴笑道，“大道理总是一套一套的。”
“这不是什么大道理，”沈霖却较起真来，虽被同伴拽走，却仍反驳道，“谁说穷人就没有尊严，谁说富人就一定高贵？”
同伴连连笑着告饶，“是是是，你说得对，我不和你争。”
“等一下。”沈霖却似突然想起什么，甩开同伴的手，转身又跑向那乞丐孩子。
同伴错愕地看着她脱下自己的手套给那孩子戴上，又取下脖子上的羊毛围巾，想给那冻得发僵的孩子围上……
蓦然，一片影子罩下来，挡住了阳光，沈霖一怔，抬头，是个高大的褐发男人，不知何时走到她身旁，低头看着她，卡其色长风衣将他身影拔得越发修长。冬日淡淡阳光笼住这个人，这个人笼住她。他微笑着，说一口流利中文，“别取下你的围巾，你会感冒的。”
他俯身把自己颈间厚实的羊毛格子围巾取下，给那孩子搭在身上，还系了个漂亮的结。
小乞丐却后退一步，被他的褐色头发、蓝眼睛、高鼻子吓得拔腿就跑。
他尴尬地挠了挠头发，抬眼看她。
浓密眉毛下的蓝灰色眼睛在阳光下透出海水般的澄净光芒。
“你好。”他说的中文带着一点广东话腔调，风度翩翩地朝她伸出手，“我是Ralph Quine，英国记者，不是美国大兵。”
沈霖原本冷着脸，却被他慎重加上的最后一句话逗笑，显然他听见了她和女伴们的话。
她大方地和他握手，笑了笑，“谢谢你的好心。”
冬日寒风带着沁骨阴冷，Ralph竖起大衣领子，友善微笑，“今天天气不错，希望不会有轰炸。”
话音未落，就听空袭警报响起，刺耳的呜呜声冲破云天。
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立即四散奔逃，各自朝隐蔽处所奔去。
沈霖听见同伴们惊慌地呼喊她的名字，然而来不及跑过去，一群挑着货担的力夫就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后面的监工一路催促，“快，快，东西不要落下！”
这横冲直撞的一群人立刻将街上人群冲乱，沈霖的同伴们也被挤散，各自被人流带向不同方向。一名力夫跑得太快，收势不住，眼看就要撞到沈霖身上。
Ralph坚实的手臂及时将她护到身侧，躲过那撞上来的力夫。
他拽起沈霖的手，“跟我来，市场防空洞躲不了这么多人，我知道最近的隐蔽处。”
早已被日复一日的轰炸搅得神经麻木的人们并没有太多慌乱，只如潮水一般朝那低矮的公共防空洞涌去。沈霖被他拖着、混在人群里跌跌撞撞往前跑，也不知鞋子何时在奔跑中被踩掉，地上碎玻璃划破了脚趾，尖锐的疼痛令她倒抽冷气。Ralph低头看去，惊见她左脚露在空气中，鲜血直涌，显然伤得不轻。
他皱了皱眉，二话不说将她抱了起来。
“我自己能走。”沈霖倔强挣扎。
Ralph不予理睬，抱着她奋力跑过街道，朝一家英国银行冲去。
就要迈上台阶之际，两辆黑色车子带着尖厉刹车声风驰电掣般追上来，停在银行门前，挡住了Ralph的去路。后面车里下来两个男人，一人迅疾出手攻击Ralph，另一人乘势抢过沈霖。Ralph挥拳击去，却不是对方对手。对方身手利落，训练有素，根本不容他反抗，已将他双手反剪，按倒在地。
“薛叔叔，别伤害他！”
Ralph听见女孩焦急语声，奋力抬起头。前面那辆黑色车子车门打开，一个穿烟灰色风衣的颀长身影缓步走来，接过了受伤的女孩。
脸颊被地上沙砾磨得生疼，Ralph动弹不得，只看见那个人临上车时淡淡回头看了一眼，只那么一眼，却令他陡然感到紧张和压迫……钳在肩颈的手突然一松，身后的人放开手，将他丢在路边，退回车上。
Ralph挣扎爬起来，看见那车里的男人已漠然侧过脸，唇角带了一丝笑意，清冷侧颜却散发出制裁者的威胁气息。两辆黑色轿车在声声催命的空袭警报声里绝尘而去。
“薛叔叔！”沈霖抚着脚上伤口，对身旁男子抱怨，“你干吗让他们动粗，那英国人是好心，他想带我躲开轰炸而已。”
“你太容易相信人，怎能随便跟一个来历不明之人走呢。”被称作薛叔叔的男子侧过脸，清俊的面容上并未留下多少岁月痕迹，甚至看不出真实的年纪，唯独那一双深邃的眼睛，好似能看透人心，微挑的眼尾与薄唇分明带着倜傥笑意，飞扬的眉梢却有着说不出的煞气。
“你母亲再三叮嘱不可轻易接近陌生人，你一定要放在心上。”他悠然开口。坐在颠簸奔驰的车子里，头顶是尖厉刺耳的空袭警报，隐约能听见飞机引擎的轰鸣声。但他没有半分紧张，神色从容，唇角笑意流露几许漫不经心。
沈霖顾不上与他争辩，紧张地透过车窗仰望天空，看见战机的灰色影子远远掠过，忙抓紧了他的手臂，“薛叔叔，快找地方避一下，飞机来了！”
司机闻言也从后视镜里紧张地望过来，“处座，要不要开到那边桥墩下躲一躲？”
他眉宇间仍是波澜不惊的神色，“不用，这几架飞机不是来轰炸的，只是在侦察。”
“又是假的？”沈霖一怔，看着果然飞掠而去的飞机气愤不已，“日本鬼子要炸就炸，老是搞这一套鬼鬼祟祟的花招，弄得人一惊一乍的，真是可恶！”
随着对轰炸的日渐习惯，重庆军民摸索出了利用山城雾都地理天气之便躲避轰炸的许多办法，有效减免了死伤。但日本人也随之改变了招数，并不是每次都真的轰炸。日本人常常派出飞机虚张恐吓，掠过重庆上空，侦察地形，滋扰军民，以此麻痹军民的提防意识，令防空警报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这就是日本人的狡猾之处。不过你若留神观察，可以从飞机的飞行轨迹和引擎声来分辨。比方说……”他这话刚一出口，就被沈霖打断。
沈霖皱起眉头，“好了好了，谁不知道薛叔叔你是飞机专家，你分辨得出，我们小老百姓可分不出。你那套飞机机械的理论留着和高彦飞去说吧，我可不感兴趣。现在天天轰炸，一听‘飞机’两个字我就头痛……对了，你也别和我妈妈老说什么飞机制造厂的事情，你知道的，她一听这个就伤心。”
身旁那人沉默，良久没有回应。
沈霖转头看他，见他微微抿起嘴唇，唇边抿出坚毅线条，现出了一抹岁月痕迹。
“薛叔叔，对不起，”沈霖自知话说得有些过了，歉疚道，“我没有抱怨你的意思。”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她还是……”他欲言又止，淡淡叹了口气，将脸侧向车窗，令她看不见他的表情。沈霖也沉默了。车里一时沉寂欲窒，只有车轮摩擦碎石路面的声音。
“我妈妈知道你回来了吗？”沈霖打破沉默。
“还不知道。本来是要先回去的，路上听见空袭警报，想着这时间你该放学了，大约正在路上，就过来看看能不能接到你。”他微微皱眉，“你这丫头，对陌生人也太大意，刚才那个外国人什么来路也不清楚，就这样冒失地跟人家跑！”他看了一眼她脚上的伤口，不忍再数落，掏出一方洁白手帕给她，“只是皮外伤，回去让殊姨给你包扎，先拿这手帕裹一下。”
沈霖接过手帕随口道：“殊姨昨天搭机去昆明了，听说是许叔叔回昆明开什么作战会议。我本想和她一起去，可是妈妈不答应……”
“当然不能去，滇南战区的艰苦是你意想不到的。昆明是通往前线战区的咽喉，现在情势已经异常紧张，”他板起脸，“你以为那边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沈霖心虚地低下头，“我只是说说而已，你比我妈妈还紧张。”
“霖霖……”他无可奈何，“如今你父亲不在了，我已当你是自己的女儿，你的一言一行我都需负起责任，你明白吗？”
沈霖抿着唇不说话，过了半晌，低声问：“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敏言明明年纪比我小，却可以跟在你身边做事？她也是你的女儿，做的事也是万分危险的。”
“敏言，”提起这个名字，他唇边浮起苦涩的笑容，“这个孩子，如果我真能管得住她，你认为有哪个父亲会任由自己女儿去做情报员？谁又能比我薛晋铭更清楚这一行的凶险？”
见他神情苦涩，被自己一言触动心事，沈霖心中涌起愧疚。静了片刻，她转开话题低声道：“敏言拍来电报说，这几日也要回来一趟。”
薛晋铭淡淡点头，“我知道，她这次是和高彦飞一起回来。”
沈霖一怔，眼里骤然掠起复杂之色，既有惊喜，也有迟疑，更有掩不住的失落，“是吗，高彦飞也来了……”
这神情全然落在薛晋铭眼中，小儿女的微妙心事又岂能逃过他的眼睛。然而，他又能说什么呢？一代人自有一代人的缘法。转眼十年有余，旧人或离去或老矣，当初的稚子幼女都已长大成人。待他想要岔开这事，换个让她快活些的话题，她却对他粲然道：“慧行还不知道你回来了，一会儿瞧见你，怕要兴奋得翻筋斗了。”
提起六岁幼子，薛晋铭不由得微笑起来。
“妈妈说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淘气，简直比我小时候还厉害，”沈霖笑出声，“前天他才将一个九岁的孩子打破了头，还不许人回家告状呢。”
薛晋铭摇头叹道：“我和你燕姨都不是爱惹麻烦的性子，他怎会这样顽劣？看来你们两个倒更像亲生姐弟，你小时候也是无法无天，谁也降不住的。”
沈霖吐了吐舌头，听他提及燕姨，脱口便问：“燕……婶婶……”她顿一顿，这拗口的称呼多少年还是改不过来，自小叫顺了口，殊姨、燕姨、贝姨，总之都与母亲情同姐妹，叫什么都是一样，便笑着换回习惯的称谓，“燕姨好吗？她还是一个人留在南方？”
薛晋铭淡淡地“嗯”了声，没有答话。
沈霖心细，觉出他神色转淡，联想起上回殊姨从香港回来与妈妈提起薛叔叔的妻子燕姨时也是欲言又止，心下有了几分不好的猜测，却又不敢多想。
车子转过盘山公路，徐徐驶入林荫山道。铺满一地的落叶被车轮带得纷纷扬扬，前面隐隐可见两层美式别墅的灰砖红瓦，家门已在眼前。

第三记 一九九九年三月·茗谷废宅
海风吹得地上枯叶盘旋飞舞，一片叶子轻旋着贴上艾默的小腿，风中隐有暴雨欲来的湿气。
天色转瞬暗了，大滴大滴的雨点砸下，顷刻连成一片雨幕。
赶在大雨瓢泼而下之前，艾默和启安大步跑过杂草横生的荒芜庭院，冲进垮塌了一半的门廊。
“好大的雨。”启安侧身让艾默站到里面，自己半个肩膀仍在檐外，头上残缺的拱顶恰好可容两人避雨。艾默见他肩头被雨淋湿，忙往门廊里边让了让，不料脚下一块断裂的石砖翘起，令她立足不稳向后跌去。
“当心！”启安及时扶住她。
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近在咫尺，彼此气息暖暖拂上耳鬓。
艾默站稳身子，不好意思地低了头，抬手去掠额发。
乌黑发绺似月牙遮在额角，恰与她睫毛的阴影连在一起，映出那杏仁儿眼的氤氲。
启安看得怔了，来不及收回目光，她已抬起头，两人视线堪堪撞上。
“别担心，这雨应该不会下太久。”启安笑了笑。
“南方的天气可不一定，看这云层，一时半会儿恐怕停不了。”艾默望向外面雨幕。
“是吗，那不如坐下来慢慢等雨停。”启安悠然地笑，低头寻了个未被雨淋到的地方，也不计较尘土青苔，就那么抱膝而坐。他抬眼看艾默，“你是在那里罚站，还是也坐过来休息？”
看着他一脸洒脱的笑容，艾默心里那根对陌生人防御的弦不由自主地松动，挨在他身边席地坐下。已坍塌的门廊只剩下狭小的空间，两个人不得不紧紧挨着，肩膀时时碰在一起。
启安拽下砖缝里伸出的爬山虎藤蔓，信口问：“你怕不怕鬼？”
“鬼？”艾默一怔，“当然不怕，我才不相信什么闹鬼，那都是胡编的。”
“你不相信那个故事？”启安转头看她。
艾默望向朦胧雨幕里残败的庭院，“我不相信那个传说，但我相信，有许多真实的故事在这里发生过。往事的真相也许是谁也猜不到的。”
启安静静聆听，目光专注。
她却并不直视他的眼睛，转过头淡淡一笑，“谁知道呢，或许曾经住在这里的只是一些普通人，然后突然发生了一场火灾，后来所有的浪漫故事都是市井附会的。”
启安低低地“嗯”了一声，唇边有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门廊下不知何年何月长了一大片郁绿的芭蕉，蕉叶滴翠，雨点打在上面簌簌响。
也不过半个小时，雨果真停了，天色渐渐放亮。
“看，我说这雨不会下太久吧。”启安笑着站起身，深吸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
艾默走出门廊，站在门柱的浮雕下，看见不远处的废墟笼上氤氲未散的水雾，竟有一种不真实的幻境之美，仿佛时光骤然倒流，往日浮华重现。
“如果我们当年是站在这个地方……”艾默住了口，后半句话消失在低不可闻的叹息里。
雨后阳光透过云层，淡淡洒在她柔和的侧颜上。
启安斜倚门廊，静静地看她。她却只是凝望着远方，并不知自己也成了他人眼里的风景。
废宅大门左右都砌有观景假山和回廊，站在门口便可俯瞰整个海滨。
这里是别墅原先的中庭花园，水池旁边原先有一株百年老榕，已经被当年的大火烧毁。所幸门口的山茶花躲过了大火，至今年年岁岁盛开如旧。
别墅楼分主楼与副楼。三层主楼是当年盛行的欧式设计，正面的剁斧罗马式大柱虽已坍塌大半，仍可依稀看出当年的恢宏气魄，大火熏黑的墙壁仍保留着一些中西合璧的精巧细节。
“你看这段焦黑的木头，房子被烧毁之前，里面所有的木材都很名贵，据说还有金丝楠木。”艾默领着启安步入破败凌乱的庭院，信口为他讲解废宅的设计典故，竟如数家珍，比导游还熟悉。启安问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她只是笑，“我对这个地方感兴趣，因此找了些资料，也是现炒现卖。”
启安静听着她的讲述，脚下踩着瓦砾，神色有些恍惚。
他在主楼废墟的台阶前停住脚步，俯下身，细看半截断石上的青苔痕迹，犹带焦黑的石面上显露出四个模糊字痕——“1922”。艾默也蹲下来，伸手抚过冰冷的刻痕，指尖沾了泥垢，沾上一抹青苔的惨碧颜色。看着这数字，艾默喃喃地说：“一九二二年建成的房子，一九二六年被烧毁，仅仅存在了四年。”
焦黑灼痕，深碧苔迹，无声叙说着往事的惨烈与岁月的苍凉。
旷寂阴冷的天空下，时光仿佛倒流回了一九二六年的那个真相与谎言交织的冬天。
一方浅蓝色手帕递到艾默眼前——这个牌子的手工手帕固然少见，如今还习惯用手帕的男人更加少见。艾默莞尔接过，将手上污迹擦去。
“全都烧毁了，什么也没留下。”启安叹口气站起来，望向满目荒芜的庭院，依稀还能分辨出昔日高大的喷泉，台阶两侧华美考究的雕花。三层高的主楼几乎坍塌殆尽，只剩底楼一片废墟，高大的罗马柱断裂成几截，倒在地上杂草丛中。
“走吧，趁雨停了，我们下山。”他低头一笑，伸手扶起艾默。
“时间还早，我想再看看里面。”艾默看向废墟，依然驻足原地。
“还早？”启安抬腕看表，眯起眼睛看向海天交接处，一轮斜阳正西沉。艾默这才发觉，时间竟在不经意中流逝得飞快，雨后冒出的太阳都快落山了。启安微微一笑，“再不下山，天要黑了，难道你想在这里露宿？”
艾默也笑，“这主意不错，说不定晚上会遇到美丽的幽灵。”
启安摊了摊手，“这么浪漫的事情不适合我，我宁愿在旅馆洗个热水澡，早早睡觉。”
艾默笑着耸耸肩，转身迈下台阶，小步跳过地上积水洼，“那么，就在这里说再见吧，我从这边走小路回旅馆了。祝你旅途愉快！”
她很干脆地朝他伸出手，等待握手道别。
启安却怔住，呆了一刻，有些不自在地开口：“这个，你知道附近有什么好旅馆吗？”
艾默诧异，“你不是跟导游说已经订好房了？”
“那是搪塞，我刚到，还没找地方住。”启安一面说，一面用脚尖无意识地拨弄地上的石子，露出一个并不习惯撒谎的人不自知的小动作。
艾默注意到这个小动作，歪头看他，发现他耳根有些泛红。女孩子敏感的内心很容易觉察出这是怎么一回事。艾默明媚的眼睛里泛起一点笑意，眼前这个清朗温文的男子，当然是不会招人讨厌的。
“我住的旅馆不远，就在山下，带你去看看？”
听见她这句话，启安如释重负，好多年没这么厚脸皮了，竟像是回到少年时一般忐忑。
她领着他沿着一条曲折小径下山，来到海边一家宁静的家庭旅馆。
刚翻新过的两层欧式小楼，也是按从前的老房子改建的，红砖外墙，临海的房间都带着一个半圆形小露台，有美丽的铁花栏杆和长百叶窗。
老板娘亲自迎上来开了院里铁门，和艾默熟稔如老友。
艾默向她介绍身后的启安，说是路途中遇到的新朋友。老板娘并不诧异，态度和善，也不过度殷勤，让人觉得不是住店，而是访友一般亲切舒服。
老板娘一面领着他上楼，一面介绍说，这里本来也是过去的老房子，虽比不上那些别墅气派，但买下后经过翻新，也颇为温馨细致，大多是回头客来住。
艾默笑道：“我每次来都是住这里。”
老板娘回头说：“她呀，一住就是十天半月，这都是第三次来了。”
这季节游客不多，小旅馆里除了老板娘一家人，就只有他们两个客人。空余的五个房间里，两间在修整，一间背阴，一间窗外吵闹，只有艾默隔壁的房间最好。
老板娘推开房门，启安眼前不觉一亮。
原木色调的房间布置得简约恬淡，床单洁白如新，木几上的土陶花瓶里插了一束浅紫鹅黄的野花。露台上搁着躺椅和小木桌，米色纱帘被风吹得鼓荡起来。
启安走到露台，看见铁花栏杆下就是浅棕色的沙滩，雪白细浪缓缓拍打着。雨后海风清爽，夕阳正一点点沉入大海尽头。
“喜欢吧？”艾默靠在门上，手闲闲地插在牛仔裤袋里，笑容明净。
启安背靠栏杆，莞尔道：“何止喜欢，简直一见钟情。”
修长十指在笔记本键盘上灵活翻飞。
“3月21日，阴雨，有风。下午匆匆抵达，第一印象竟是啼笑皆非。这里和我想象中的故园太不一样，并非废墟残破得有多厉害，而是流传下来的故事已经面目全非，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她再也不愿意踏上这片故土。”启安停下，出了一会儿神，接着又敲，“旅游开发者已将这里变成了游览胜地，老宅的过往成了他们编织兜售纪念品的噱头。仅仅几十年，一切就这样淹没了，再没人知道真相——真的没人记得吗？”他停下来想了想，唇边浮起笑意，又飞快地敲下，“至少那个女孩令我觉得欣慰，不管她知道多少，最起码我从她的话里听出了尊重。这个女孩非常有趣，她对老宅的兴趣和了解程度令我惊讶，想不到至今还有人惦念着这座废宅。”
想再敲些什么，似乎却又无话，启安出了会儿神，合上电脑。
夜风从露台吹进来，撩人深思。
沉闷的砰砰声却突然从隔壁传来，在静夜里一下接一下，像有人要拆房子。
启安从沙发里起身，走到隔墙边听了一会儿，老式房子的隔音不怎么好，隐约听到艾默说话的声音，间杂着继续的敲打声。启安开门出去，见隔壁房门开着，老板娘手捧着工具箱站在屋里，里头砰砰声不绝，却不见艾默身影。
“需要我帮忙吗？”启安敲了敲门。
“哎，你来得正好。”老板娘随手把工具箱往启安手中一放，冲屋里说，“别折腾了，你先出来，这种事还得男人才行！”
“马上修好了！”
艾默的话音从卫生间传出，紧跟着啪的一声响，水喷出的声音伴随她的尖叫一同响起。
启安放下工具箱冲向卫生间，正迎上狼狈冲出来的艾默。她一手拿着尖嘴钳，睡衣和头发都已湿透，赤脚穿着拖鞋。
看见启安，艾默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理了理凌乱的湿发，“我在修水龙头……”
这个自然不用她解说，谁都看得出卫生间里已经水患成灾。
启安接过她手里的尖嘴钳，鞋也没脱就冲了进去。
水声哗哗，没一会儿，听见里面喊：“换把大一点的钳子！”
艾默和老板娘在工具箱里一顿乱翻，抓起一把冲进去，“给!”
“不行，再大一点的。”
“那，这个！”
“太大了！”
…………
水从卫生间漫进房间，老板娘奔下楼去找拖把。
两分钟过去，五分钟过去，六分钟……“好了！”启安终于宣告水灾结束，一头汗的走出来，却见艾默踮起脚站在一屋子水里，水中漂浮着她的拖鞋和工具箱里掉出来的电线。
两个人都是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头发、衣服湿透，谁也不比谁好看多少。
四目相对，艾默首先笑出声来。
启安也忍俊不禁，“你修水管为什么要捶墙？”
艾默很无辜，“不是啊，我想把漏水的地方堵住，但是怎么敲都堵不住。”
第一次听见有人用堵的办法修水管，启安只好说：“这个，能自己动手还是精神可嘉的。”
艾默尴尬地笑，“工人刚好休息，老板娘也不会修，只好自己来了。”
“其实我也第一次修水管。”启安失笑，“看来很有做水电工的潜质。”
老板娘拿着拖把回来，一看这两个湿漉漉的人还站在里面闲聊，立刻不客气地嚷道：“还不去换衣服，这什么天气，你们两个都不怕冷吗？”
经她这一提醒，艾默阿嚏一个喷嚏，启安这才觉察到冷，再看艾默鼻尖已冻得发红。
两人各自回房换好了干净衣服，老板娘也利落地将房间收拾整齐。
艾默套上厚睡衣，抽抽鼻子，翻出感冒药片吞下。看着手里的药盒，艾默却迟疑地想，要不要给隔壁送过去……正想着，房门被敲响了。
开门一看，正是启安，手里拿着和她手里一模一样的感冒药盒。
两人怔了怔，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穿着Hello Kitty粉红睡衣的艾默，顶着感冒泛红的鼻尖，头发湿漉漉披着，全然不见了初遇时的清冷矜持，娇憨神情跟她睡衣上的Kitty倒有几分相似。启安猛然回过神，觉察自己一直不礼貌地盯着她看，忙移开目光，转头装作打量房间布置。
艾默的房间格局和他那间一样，只是多了一个藤编书架。
“你房里还有书架，老板娘真偏心。”启安对那书架垂涎不已。
“这是老板娘自家的杂物，因为没人看，顺便就摆在这房里。”艾默将启安让进屋，领他看那古香古色的藤编书架，“我一来便看中了这房间，就是因为这书架。”
架上图书也都有些年头，有大部头的古典小说，也有旧式译本小说。
旁边茶几上放着一本《茶花女》，似乎艾默正在读。
启安信手拿起这本书，却见书下压着一本封面泛黄的册子，边沿典雅花纹已经褪色，仍显出别样的精致，式样令人一眼便可认出是从前的东西。
启安目光被牢牢吸引，不由自主伸出手……
“这个不能看！”
艾默飞快将册子抢在手里，神色微变，似乎被人动了什么珍宝。
启安忙道歉：“对不起，我以为是一本旧书。”
艾默连连摇头。
“女孩子的秘密神圣不可侵犯。”启安笑着举起双手，做出投降姿势，开了个驱散尴尬的小玩笑。艾默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看上去对这本册子异乎寻常地珍重。
这本册子已明显陈旧泛黄，不可能是她自己的日记本，那又是什么让她那么宝贝它？
启安细看她的表情，不禁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
无意间目光瞟到桌上散乱的一沓稿纸，写满密密的文字，这次启安还没有开口，艾默已飞快闪身挡在桌前，不让他看见稿纸上的内容。
启安试着探问：“在写东西？”
她将那本册子搁在桌上，仿佛轻描淡写的样子，“没什么，随便写写。”
启安半开玩笑地说：“你不会是作家吧？”
艾默忍不住白了他一眼，“现在好像人人都可以是作家，只要会写字的都能自称作家。”
“作家有这么泛滥吗？”启安失笑。
“比作家更泛滥的是美女作家，但凡五官整齐，就能挂上个名号。”艾默眨眼笑，“还有人不算作家，但能作假，东家抄抄西家粘粘，居然也可以‘著书立说’，大红大紫。”
启安久未在国内生活，听得瞠目不已。
“所以呢，千万别叫我作家。”艾默拱手做出告饶姿态，引得启安几乎笑呛。
“那我可以拜读大作吗？”启安诚恳地问。
“大作没有，小作也没有，”艾默摊手，“我是胡乱写着玩，没什么可看的。”
明知她在敷衍，启安仍不屈不挠，“那么，修好水管总可以小小奖励一下吧？”
艾默眉毛一挑，“要什么奖励？”
“只拜读一小篇，随便什么内容。”启安的好奇心从未这样强烈过。
“如果我写的是色情小说呢？”艾默歪着头看他。
启安大笑，做出迫不及待的表情，“求之不得。”
艾默回之以白眼，二话不说打开门，“明天带你品尝本地小吃，算是奖励，现在逐客！”
赶走启安，艾默重新坐回桌前，盯着之前写下的段落，思路却已经中断。看着一行行字，越看越觉得不对，她心里隐隐烦躁起来。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艾默啪的一声将笔扔下，往后一仰，倒在床上，拿枕头盖住脸。
“为什么日记恰好在这里中断，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喃喃自语，苦恼地敲着额角，“是什么让传言演变成这样？前后相隔的二十几年，怎么会是一片空白？”
海风吹动露台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天色已经墨黑了。
艾默起身走到落地百叶窗前，倚在窗边，点燃一支烟。
夜风吹散烟雾，缭绕纷飞，恰如思绪散落在亘古不变的夜空下。
艾默定定地望着露台外的夜色出神，直至一支烟燃完。
她躺到床上，拧亮床头台灯，打开那本陈旧泛黄的册子，再一次聚精会神地从头读起。
发黄的印花纸页上，似乎仍能嗅到若有若无的茶花香气。
她的指尖缓缓摩挲过一行行模糊的文字，看那纤秀飞扬的字迹在指尖流动，仿佛自久远沉睡的时光中活了过来。
夜色渐深，只有海浪轻拍海岸的声音从露台下传来。
墙上，挂钟指针一格格划过。
灯下，一行行，一字字，时间无声流过。
岁月似水倒流，静静流淌在梦里，流淌在那个衣香鬓影的年代……

第四记 一九四〇年十一月·陪都重庆
空袭的警报才刚解除，习以为常的仆人们便又如常地回到各自岗位忙碌，天空中远去的日本飞机还依稀可见，并没有人对那蚊蝇似的小黑点多投去一眼。
厨娘急急奔进厨房，担心灶上炖的汤煮干。楼上房间里的窗户才擦了一半，胖墩墩的罗妈提起水桶抹布，又回到窗前，仔细将那玻璃擦得光可鉴人。
书桌上方的玻璃够不着，罗妈努力踮起脚尖，不留神碰掉了桌边一本册子。
册子摔落地上，一张照片掉了出来。
罗妈忘了手上有水，忙俯身去捡。
“别碰照片！”
夫人的声音骤然在门外响起。
裹在黑色旗袍里的清瘦身影快步进来，不顾一切夺下罗妈手中那张照片，一时立足不稳，竟跌跪在地板上。罗妈吓住了，呆呆看她跪在地上，将那照片捧在手里，小心翼翼抹去沾上的水渍。罗妈一迭声地赔罪，从她肩头惶恐地望去，依稀瞧见照片上是夫人与一名戎装男子的合影，膝上似乎还抱着个小娃娃。
幸好照片只有边沿沾了丁点儿水渍，夫人如释重负。
罗妈忙将她搀扶起来，满是粗茧的手扶住她的胳膊，全不敢用劲——她委实太瘦了，穿了夹棉厚旗袍，腰身仍然像那园子里的梅枝，纤瘦得连风也能吹折。照片上应是她年轻时的模样，如今看来竟没有太多改变，哪里像是一个十七岁女儿的母亲。
下人们都喜欢这位温柔沉静的女主人，虽说她平素鲜有笑容，话也极少，待人却很是和善。罗妈在这里做了大半年的差事，也不太清楚主人家的来历，只知她是孀居的一个人，带着女儿和亲眷从远处来重庆避战乱。
底下人也不是没有暗自猜过，看她母女举止言谈与往来亲戚的气派，不是寻常富贵人家可比的。但她衣饰简素，从不交际应酬，除了亲眷之间，几乎不与任何人往来。
罗妈见那本封皮精美、压满花纹的册子还在地上，忙捡起来拿袖子抹了又抹，双手递给夫人，口中仍是不住赔罪。夫人对那册子倒不大在意，信手接过放在一旁，只将照片仔细收在床头檀木小匣子里。
楼下传来车子驶入的声音。
夫人侧耳听那刹车声，“今天不是没派车去接小姐吗？”
罗妈一怔，“是啊，车子在后头停着呢。小姐一早说要和同学去募捐，叫不用接她的。”
夫人走到窗口，倚窗朝下望去。
一前一后停在门口的黑色车子，是再熟悉不过的。
霖霖从前面车里跳下来，急不可待地挥手朝楼上大喊：“妈妈，薛叔叔回来了——”
薛晋铭在车里摇头失笑。这个丫头，还是这么大大咧咧，学不会淑女姿态，说了她多少次也不改。
他起身下车，理了理领带，不经意间抬眼，便望见二楼窗下那个淡淡的素影。
此刻已是傍晚时分，暮色渐至。
她站在树荫斜映的窗后，斜阳穿过枝叶，给那绰约身影镀上了一层光芒。
她翘首望向这里，企盼的姿态令他错觉是在等待他的归来。
即便是一瞬错觉，也有倦鸟归巢的安然。
霖霖跛着脚，将慌忙下来搀扶她的仆人一推，径自迎上匆匆走下楼梯的母亲，将她一把抱住撒娇道：“今天真不走运，空袭来的时候竟然跑伤了脚，幸好遇上薛叔叔过来接我，不然还不知道有多凄惨呢。”
薛晋铭只是笑，看她母亲脸色紧张，这才说：“一点皮外伤，让人拿药水处理一下就好，不要紧。”
霖霖吐一吐舌头，单脚蹦跳到一旁椅子上坐下，抢在母亲数落她之前说：“妈，我饿死了，晚饭可不可以吃了？今天有没有特别的好菜给薛叔叔接风啊？”
薛晋铭笑起来，“不用特别的菜，回家的人，有一碗热汤就最好不过。对吗，念卿？”
他看着她，淡淡地笑。
一别两月未见，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清瘦，黑衣素颜，不施脂粉。不经描画的眉仍如远山黛色，波澜不惊的眼里敛进了山城秋雾。
她朝他清浅地笑，这雾霭里便涌出了冬日最暖的阳光。
她听着久违的称呼从他唇间唤出，不觉恍惚——念卿，如今再没有人会这样叫她，唯独他口中这两个字，多少年都不曾改变。
她上前接过他搭在臂弯的风衣，自然如同家人，“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他松了领带，随口答：“临时变了行程，回来办完事情，明天又得走。”
念卿皱眉，“这么快？敏言还说这几日回来，你不等她了吗？”
薛晋铭笑笑，“等这趟从上海回来，大约能在重庆多留些日子，到时候再聚不迟。”
听闻“上海”这两个字，念卿神色微变，当着下人不便多言，眉间却聚起忧色。她岂能不明白这两个字所意味的风险。上海早已沦陷，沦为日占区要隘，也是远东情报集散之地。以他的身份，须亲自潜入敌占区去办的事，可想有多凶险。
他朝她一笑，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大事，去去就回来。”
说话间仆人已张罗好饭桌，罗妈也给霖霖上好了药水。
念卿吩咐另一名女佣秦妈去将慧行少爷领下来。
不一会儿，秦妈下来回话说，找遍家中都不见少爷的影子。
霖霖哈哈一笑，“肯定在车棚，慧行最爱缠着老于玩车了！”
念卿跟在薛晋铭身后匆匆走到后园的车棚，老远就听见司机老于哀告的声音。
“少爷，您快出来吧。哎哟，您就行行好吧！”
“我就不出来，你来抓我啊。”
童稚语声从车轮底下传出。
老于趴在地上，极力把手伸入车子底盘下，想把人给拽出来。
只听身后沉沉的一声，“慧行，你在做什么？”
老于一惊，回头见是薛先生和夫人双双立在身后。
车子底下传来男童一声欢呼，“爸爸——”
黑不溜秋的身影从车轮底下利落地滚出来，带着一身泥扑到薛晋铭身上。
老于苦着脸对念卿说：“夫人，小少爷硬要爬到下面去看车子为什么跑得那么快，我拦都拦不住他啊。”
慧行趴在薛晋铭肩头，伸出小细腿踢老于，“坏蛋，不许告状，我爸爸有枪，崩了你！”
薛晋铭听得皱眉，将他放到地上，正色说：“怎么能这样说话，快向人道歉。”
慧行身子一扭，扑到念卿怀里，“姑姑，爸爸骂人，爸爸不疼慧行。”
念卿笑着推开薛晋铭要来拎他的手，“好了，别这么凶，孩子见到你一次不容易。”
薛晋铭无可奈何，只能眼看着慧行躲在念卿怀里，朝他得意扬扬地做鬼脸。
念卿将慧行领上楼，亲自给他洗了手脸，换上干净衣服，又将他的头发梳理好。再领回餐桌旁时，小泥人已变回一个俊秀乖巧的小娃娃。
入冬时节，天色黑得早了，窗外已是夜色降临，鳞次栉比的山城人家，寥寥亮起灯火。
屋里只开着一小盏吊灯，光线昏暗。战时能源紧张，有电灯的人家也要限电。虽是如此，餐桌上铺着洁白桌布，简简单单的几样家常小菜，川菜辛辣香气萦绕，寻常烟火色最是暖人。
四人围坐桌旁。霖霖贴心地取来白色绒线披肩给一袭旗袍身材单薄的母亲搭在肩上。小小的慧行赖在父亲身边，见念卿披肩上流苏摇曳，便顽皮地伸手去拽她胳膊。
念卿恰巧拿起勺子，正要给薛晋铭碗里盛汤，被他这一拽，汤勺险些脱手跌落。
薛晋铭眼疾手快地去接，仓促间抓到了念卿的手，勺子还是跌进汤里，汤汁溅了一桌。
慧行开心地拍手大笑，霖霖直骂他淘气。
薛晋铭却怔住，掌心里柔软微凉的手，只停留一瞬，便如鱼儿般滑走。
再看她，脸上神色仍是淡淡的，连目光也未朝他多移半分。
罗妈上来收拾，薛晋铭斥责慧行，并吓唬他说，再不乖就丢出去喂狼。
“这里才没有狼呢！”慧行舞着筷子，根本不怕父亲的威胁。
“那就把你送回香港去！”薛晋铭沉下脸。
“我不回去！”慧行一听回香港，小脸便垮了下来，说着便乖乖端正坐好，拿起筷子飞快往嘴里扒饭，也不需要佣人千方百计哄着喂他了。
霖霖忍俊不禁，故意逗他说：“为什么不回去？香港是你家啊，你不想回去看看妈妈？”
慧行抬起一张沾满饭粒的小脸，飞快地摇头，“妈妈凶，妈妈不好。”
“慧行！”很少对孩子厉色说话的念卿也脸色一凝，责问道，“谁教你这样说的？”
一向顽劣大胆的慧行，唯独不敢惹姑姑生气，看见念卿神色冷了，慌忙将碗筷丢下，含着一口饭菜结结巴巴口齿不清地说：“敏……敏敏姐姐说的。”
念卿与薛晋铭目光相触，骤然沉默。
“敏言……”霖霖一时也失语。
她是知道的，薛叔叔的养女敏言与继母林燕绮关系不睦。
敏言不是薛叔叔的亲生女儿，她生母的身份有些不光彩，但薛叔叔待她一向视为己出。却不知为什么，敏言对燕姨总是很冷淡，不论燕姨如何待她，她始终不肯认燕姨做母亲。
其实燕姨是个了不起的女子，以一介女子之身留洋学医，归国之后在医界也算出类拔萃，更是寥寥可数的女大夫。大概因为是医生的缘故，燕姨性情有些严肃，不像殊姨和贝姨那样热情和蔼，对待孩子也极严厉。人家都说严父慈母，薛叔叔家里却是反过来的。燕姨对慧行教养极严，一旦犯错便要重责；薛叔叔却因常年在外忙碌，少有空闲陪伴家中妻儿，偶尔回到香港家中，对慧行总是极尽疼爱补偿。
燕姨在红十字医院照料伤患很是繁忙，无暇照顾孩子，敏言是跟着贝姨在贝姨夫家蒙家长大的。多年后有了慧行，燕姨依然没有工夫在家陪伴孩子，贝姨家中孩子又太多，母亲和父亲便时常将这姐弟俩接来照顾。说起来，薛叔叔这双儿女倒是跟他们的“姑姑”和“姑父”更亲近，相处的时间也更多。慧行颇受敏言的影响，与燕姨本就相处得少，仅有的记忆里也只留下严厉可惧的印象，同自己母亲的情分反倒疏远了。
霖霖暗自叹口气，也不敢多言。
这时，念卿低声说：“香港恐怕是迟早保不住的，日本人在太平洋上的气焰一时半会不会消减，美国人光嘴上说又不动手，香港一隅孤岛，说陷落便陷落，燕绮留在那边不是明智之举。无论怎样，你一定要劝她早些过来。”
薛晋铭“嗯”了一声，没有答话。
念卿皱起眉头，“这事攸关安危，不管你们两人有什么误会，也先将她劝回来再说。”
霖霖诧异抬头，听出话里的蹊跷。
念卿敏锐地抬眸看她一眼，目光清冽，旋即恢复了若无其事的神态，亲自将慧行抱到膝上来喂他。
薛晋铭一直没有说话。
桌上气氛一时有些僵了，霖霖起身说：“薛叔叔上次带来的酒还没喝，今晚正好开了给你接风！”
霖霖转身走开，桌前只余薛晋铭与念卿默然相对。
薛晋铭笑了下，若无其事地换了话题，“前次你说孤儿院的孩子还缺过冬的棉被，现在筹到了吗？”
“筹到了，”念卿也一笑，“那阵子棉花紧缺，有钱也买不到，现在不要紧，都齐了。”
薛晋铭由衷赞叹：“你和蕙殊做事，比政府可高效多了，真没想到你们的孤儿院说办就办起来了，快得不可思议。”
念卿却叹息，“你知道吗，每天都有新的孩子送来，都是将士遗孤，父母双亡。我们已经将山上那整座教堂都用起来了，还在加盖新的屋舍，可是总有一天会挤满，战场上新的孤儿却依然在产生。”
薛晋铭良久无言以对，沉默了半晌，轻轻覆上她冰冷的手背，沉声道：“这场仗会打完的。今日所付出的代价，日后必会振奋这个民族，今日的孤儿就是明日的栋梁。”
“酒来了！”霖霖拿来酒，亲手斟好，正要将酒杯递给薛晋铭，却听尖厉的空袭警报声陡然响起。
薛晋铭反应迅捷，不待霖霖和慧行回过神，已一手一个将他们拎起，“是夜间空袭！快进地下室去！”
霖霖一惊，忙俯身牵起慧行，转头去挽母亲。
“你们先去，我随后来。”念卿一把推开她，转身往楼梯奔去。
“你干什么！”薛晋铭追上去，在楼梯口将她一把拽回。
她奋力推开他，“我有东西在楼上，我要去拿！”
“什么东西比命要紧？”薛晋铭惊怒交加。
念卿不答，只是不顾一切推开他想往楼上去，却怎么也摆脱不了他双手的钳制。
警报声一声紧过一声，念卿放弃挣扎，哀声道：“是仲亨的遗物。”
薛晋铭一呆，放手任她挣脱而去，眼看她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警报声尖厉刺耳，已经隐约可闻的飞机轰鸣声将他神志拉回，转头对楼下两个惊呆的孩子厉声道：“霖霖，带慧行先下去！”
霖霖咬唇点头，抱起慧行飞快奔向楼梯下的地下室入口。
仆人们也早已奔向花园后面依山壁挖凿的防空洞。
楼梯上笃笃传来她急促奔走的足音，却被渐渐逼近的飞机轰鸣声盖过。薛晋铭冲上楼，恰见她紧紧怀抱那个紫檀木匣奔过来。
远处传来第一声爆炸巨响，电灯急剧闪烁了两下，陡然熄灭。
周遭陷入一片漆黑中，什么也看不见。他紧紧将她拥入怀抱，凭着敏锐知觉，拥着她在黑暗中奔下楼梯，抢在第二颗炸弹落下之前，踢开地下室的门，闪身避入其中。

第五记 一九九九年三月·茗谷废宅
“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撩动琴弦，那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手机闹钟声音响起，蔡琴温厚婉转的声音非但不能赶走睡意，反而有催眠效果。艾默翻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无视闹钟的作用。
身子一蜷，却听啪的一声，什么东西掉下了床。
日记本。
艾默一下子惊醒，从床上弹起，果然是日记本掉在了地上。
昨晚看到一半竟睡着了，日记本枕在身边已压皱了两页，已有许多年头的本子摔在地上，险些摔散了。艾默一阵心疼，捡起来拿睡衣袖子擦了又擦，小心抚平皱起的页角。
指尖抚过一行行模糊的文字，不觉停在一个名字下面。
那秀丽笔迹淡淡画出“仲亨”二字，仿佛仍可见温柔溢于笔尖。
这笔迹令艾默心里一酸，梦里……梦里混乱片段影影绰绰浮现……依稀有激烈的追逐、连天的火光，还有掠过眼前的火红裙袂、军装上耀眼的徽章、天使般的孩童面容，但又是谁的声音在哭泣……艾默撑住额头，脑中模糊印象一闪而逝，竟再也抓不住。太阳穴隐隐作痛，心神恍惚，分不清支离破碎的片段究竟是睡前构思的故事情节，还是潜入梦境的幻影。
整本日记里密密地写着这个名字，她必定是极爱他的。
这般深情缱绻，怎可能演变成最后一幕的惨烈？
艾默揉了揉睡眼，恍惚地走到盥洗池前，捧起冷水扑到脸上。
清凉的水驱走混沌睡意，抬眼却在镜中看见自己满眼红丝的疲惫模样。
这眉眼、这轮廓会是梦中容颜吗？
艾默怔怔地盯着镜中自己的脸，神思飞回破碎梦境中，一次次在梦里见到那火红裙袂飞扬的身影，却从未看清那神秘的容颜。那会是怎样的眉、怎样的眼、怎样的一颦一笑？
艾默一阵迷茫，久久凝视自己的面容，不由自主地想在这张脸上勾勒梦中人的眉目。遐想镜中的脸庞应再消瘦一些，眉梢再清傲一些，眼尾应有几许妩媚，眸里会有雾一样的温柔还是海一样的深远？她会怎样微笑，又会怎样蹙眉，当她落泪会是怎样的哀婉？
一点水珠沿着眉梢滑下，顺着脸颊往下，凉凉的，滑至锁骨间的颈窝。
艾默猛然回过神，镜子里的脸重新变得清晰，依然是自己的眉目，方才那幻觉般的容颜已消失无痕。
晨风携来大海的清新味道。
沿木楼梯走下楼，一眼便看见启安正在逗弄院子里的小花狗。
清晨阳光有透明的质感，搭在他脖子上的白毛巾一晃一晃，小狗绕在他脚边不停撒欢——看见这一幕，艾默的心情也像被阳光照得温暖。
“早。”她向他微笑。
启安回头，笑容明亮，“早，我刚跑步回来。”
艾默打量他一身短裤短衫，笑道：“今天有什么安排？”
启安老实地说：“没有安排。”
“来旅游却没安排行程？”艾默有些奇怪。
“不一定要有行程，”启安拿毛巾擦汗，“随便沿着海边走走，看看老房子，发发呆，或者闲逛一整天，总之自在就好。”
果然是懂得旅游的人。艾默觉得遇见了同类，歪了歪头笑道：“这么说，有时间去品尝本城小吃了？”
启安眉开眼笑，“正合我意。”
他回楼上换了一身衣服下来，整个人收拾得清清爽爽，白衬衣与灰条纹裤子，同艾默的白底灰色花纹的麻质围巾倒像是情侣装，看得大门口浇花的老板娘赏心悦目。
两人沿着海滨路前行不远，街市渐渐热闹起来。
远处轮渡码头人头攒动，导游小旗挥舞，三三两两的旅游团走马灯似的涌至。
“再好的地方，一旦变成旅游景点，离破坏也就不远了。”艾默叹了口气，半晌不见启安回应，转身看去，却见他闷头只顾吃一个牡蛎煎饼，神色认真而满足。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吃煎饼也会如此专注投入，艾默看着他，不觉笑出声来。
被她这么一笑，原本不顾形象吃得泰然忘我的启安也窘了，指着艾默问：“你叫我买的，你自己为什么不吃？”
艾默一愣，看着手中纸袋里热乎乎的煎饼，“我，我一会儿吃。”
启安大感不公平，“不行，一起买就要一起吃。”
在他义正词严的坚持下，艾默没奈何，只好不顾淑女形象地将煎饼塞进嘴里。启安故意盯着她看。本就不习惯在大庭广众的街头吃东西的艾默竟红了脸，转身跑到前面，不让他看见。
启安跟在后面，看她乌黑长发被海风吹得纷扬，背影熟悉而亲近。分明是昨天才相遇，却从未感觉陌生，像是认识她已经很久，一句话语，一个笑容，已然投契如老友。
他快步追上她，“我们好像还没做过正式的自我介绍。”
她驻足，眼里一闪而过的迟疑被他敏锐地捕捉到。
“要多正式？”艾默慧黠地笑，“用不用自报三代家世、身高、体重、血型？”
这摆明是不肯说的滑头，启安失笑，“这么神秘？”
艾默反诘：“你不一样也很神秘。”
为做出诚实表率，启安立刻介绍自己在美国出生和求学，目前定居中国香港，是往返于美国和中国香港之间工作的建筑师，母亲祖籍就在本地，他却是第一次来这里。
艾默很惊讶，脱口道：“那你的中文非常好啊。”
启安眉梢微扬，“我们一家都是地地道道的中国人，我家是最传统的中式家庭。”
艾默似乎怔了下，神情有些恍惚，笑笑没有说话。
他也不好再探究什么，便问：“前面是什么地方？”
“也有些老房子，你做建筑的话，应该会感兴趣。”艾默指着林荫掩映的远处，主动提出做向导，领他去逛逛老房子。
作为向导，艾默十分尽职，每经过一处房子便仔细讲给启安听。
整条路上绿荫掩映，傍山临海，或残旧或完好的老式建筑散布在林荫间，多是民国时期修建，既有仿欧式的，也有东西合璧的、极具南方特色的小楼。
艾默对老房子的人文历史相当清楚，说到建筑的话题，启安也忍不住滔滔不绝。
“建筑是凝固的历史，是被时间浸透的地方，每一块砖瓦都会留下某个时代的烙印。”启安说得兴起，语声充满感情，眼里有真挚的光芒闪动。他的话句句说中艾默心坎，也正是她的所思所想。听他讲述建筑与人的维系，艾默心中触动，脱口道：“人因宅而立，宅因人得存，人宅相扶，感通天地。”
“你看《黄帝宅经》？”启安惊叹，这么冷门的书连内行人也看得少。
“我胡乱翻了翻，在你面前班门弄斧了。”艾默有点脸红，低头掠起耳畔鬓发，抬腕一刹那令启安错觉有种似曾相识的风度。
说到书，说到建筑，说到人文风情，两个人惊觉有太多的共同话题。
一路走着，阳光从前方移到头顶，又悄然滑向身后。
时间过得飞快，不觉已到黄昏，两人几乎把海滨这一带的老房子都转了个遍。
“想不想看日落？”启安笑问。
“上山顶？”艾默目光闪亮。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废宅。从那里居高临下俯瞰整个海湾，远眺水天余晖，那是何等良辰美景？
上山的路上正遇见最后一批旅游团往回走，又遇到昨日那个导游。
瞧见他们两人，导游一脸诧异，擦身而过还频频回头张望。
启安与艾默相视一笑，沿石阶快步而上。
落日已沉入海天相接的云层里，晚霞将满树雪色茶花也染上灿金颜色。高大的废墟静卧在满天云霞之下，斜晖穿过残垣断壁，在雕廊镂柱间洒下深浅光晕——砖石不言，草木不语，漫长时光里，它们看过了多少次日出日落，又见证了此间多少悲欢起落。
伫立在空寂庭院，启安与艾默都没说话，静静眺望那轮落日沉下。
他的衣摆、她的鬓发，都被风吹得纷纷扬扬。
启安侧首看她，这一刻的艾默似乎又回到初遇时，沉静疏淡，若即若离，像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她。
有一个艾默，眼眸晶亮，容易脸红，会跳着走路，慧黠地微笑；另有一个艾默，周身都透着落寞，似乎来自另一个世界，与周围毫不相干。
“艾默。”
他唤她的名字。
她没有反应，兀自出神地望着远处，直到他又唤一声，才蓦地回过头来，神色有些恍惚，乌黑瞳仁里闪烁着夕阳的迷离碎金。
这碎金像有魔力，突然令他忘记了原本要说的话，也忘了怎样言语。
艾默也不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两人相对沉默，只有轻风抚过树叶的声音。
过了良久，启安低头一笑，在一块平整的断石上坐下。
“为什么一次又一次来这里？”他问出这个不知会不会唐突的问题。
她回答得很简单，“也许和这里有缘。”
看他沉默，她侧首问：“你相信缘分吗？”
启安点头一笑，“没有缘分，又怎么会萍水相逢？”
“萍水相逢。”她喃喃地重复这四个字，良久一笑。
人世风景几经沉浮变换，谁还在故地徘徊？
启安在旅馆只住了三天，第四天一早突然离去，走得异常匆忙。
老板娘说，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五六点钟，也没有退房，反而预付了一星期的房费，让她保留那房间。那个时间艾默正在睡觉，启安没有去敲门告别，却留下一张纸条。
“等我回来。”
就这样简单的四个字，再无别的交代。
艾默如坠云雾，怅然若失。说走就走，连一声再见也没有，真的还会回来吗？旅途中的邂逅从来不需要结尾，无论多么投缘，来去仍是陌生人。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全名，不知道他的电话，不知道他是否有过和她一样的心动。或许他还会回来，也或许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离开。等待一个陌生人的归来，谁知道会是多久。
三天的时间，对一场邂逅而言，并不算短。
这三天里，她和他一起逛遍了这里所有的老房子，尝过了一个个摊子的小吃，在海边细白沙滩上留下了彼此的脚印。那些总也说不完的话题，关于建筑，关于过往，即使偶尔有分歧和争论，吵完总会在第一时间和好如初。
最美好的时光，是每天黄昏一起爬上山顶废宅，在那魂萦梦绕的地方共赏落日。
三天，彼此间似乎已经很了解，似乎又仅仅停留在一个名字上。
启安，舌尖上轻呼出这个名字。唇角上扬，宛如微笑。
老板娘发现艾默连续两天都没有走出房门，吃饭都是叫店里做好，打包给她送上去。
虽然从不干涉顾客个人行为，老板娘还是忍不住担心，上去敲开了艾默的房门。
开门所见让她吓了一跳。
房间关得密不透风，窗帘没拉开，迎面一股甘草止咳糖浆的味道。
艾默咳嗽着，声音沙哑，头发蓬乱，脸色苍白，鼻尖通红，眼圈下积着明显的阴影，也不知道多久没睡觉。外面阳光灿烂，气温回暖，她却在睡衣外面裹了一件外套，又裹了一条披肩，还冷得缩起肩膀。
老板娘伸手一探她额头，滚烫，果然在发烧。感冒咳嗽成这样，这丫头还缩在床上不眠不休地写作。
老板娘连声数落，问她是写稿子重要，还是健康重要，一边数落一边进屋拉开窗帘。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老板娘又将窗户全部推开。外面海风呼地卷进来，窗帘飞扬，散放在床头的一大沓稿纸也被吹飞。
“哎呀，我的图！”艾默冲过去抓住被吹飞的纸，慌得像心肝宝贝被人抢走，差点把自己绊倒在地上。老板娘帮她把稿纸捡了回来，眯起老花眼勉强看清，画的是房子草图。每张纸上画的都不同，但大致看得出是同一栋房子。
“年轻人勤奋是好事，可是生病了还又写稿又画图的，小艾你也太拼命了！”老板娘看着她披头散发的憔悴样子，又心疼又生气，“你看你这脸色，白得像鬼一样，两眼无神，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中了魔。”
可不就是中了魔吗？艾默也无法解释自己这两天的状态，真的就像走火入魔一样。
启安的不辞而别，多少令她有些惆怅。
在他离开的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冒着细雨去了废宅，等到黄昏也没有天晴，没能见到夕阳。回来后却开始感冒发烧，昏沉沉睡了过去，梦里恍惚穿过雪白山茶与火红木棉簇拥的长廊，循着婉转悠扬的乐声，来到了衣香鬓影的庄园——那是荒废前的茗谷，第一次清晰出现在梦中。
醒来后唯恐梦境遗忘，她抓起手边稿纸，将梦里废园的轮廓画下。
画笔可以描出锦绣美景，却描不出那一刻的良辰缱绻。对梦境的狂热追忆，令艾默忘记了启安，忘记了生病，全副精神都专注于写作。
梦中画面历历在目，循着画中痕迹，似乎有一扇门訇然洞开。一直堵塞的思路豁然贯通，画面里的故事仿佛曾亲眼见过，一一铺展在脑海中。指端跳跃，艾默恨不能一口气将所有故事都写出来。她将自己关在房里，关掉电话，不理任何外间滋扰，眼前只有屏幕上一行行不断跳出的字……直至老板娘来敲门，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竟不记得。
艾默被老板娘强迫着吃了感冒药，又被拖下楼去吃饭，脑中仍有些恍惚。
坐在桌旁端起碗，拿起筷子，看着白白的米饭粒，恍惚眼前是雪白的稿纸。艾默将筷子当作铅笔，无意识地在米饭上涂抹，想象笔尖落在纸上……“小艾！你要写疯了吗！”老板娘一声吼惊落了艾默的筷子，也惊回她三魂七魄。
方才那一刻，艾默仿佛记起梦中遗忘的一幕，那是个穿白色旗袍伏案书写的女子背影，削瘦双肩，修长颈项，甚至可以听到笔尖划出的沙沙声。
幻觉来得如此真切，令人有种真假难辨的惶惑。艾默实在是太想看清那梦中容颜，太想真切地看一看“她”。

第六记 一九四〇年十一月·陪都重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里，整个大地都被撼动，身在潮湿的地下室仍能感到地面的颤抖和爆炸带来的灼热，刺鼻的硝烟味道令人窒息。
这颗炸弹显然落在离这里很近的地方。
电力中断了，地下室里没有灯光，黑暗中只听见慧行呛咳的声音，似乎被头顶震落的灰尘呛到了。念卿探身摸索，想把他抱到身边，“霖霖，慧行怎么了？”
“慧行在我这儿，没事。”霖霖的声音平稳柔和。
“我不怕！”慧行却大声嚷道，“等我长大了，把飞机都打下来！”
童稚的话语令置身黑暗中的念卿、霖霖与薛晋铭都莞尔而笑。
薛晋铭将念卿护在臂弯中，却听她低低地叹了口气。
“怎么？”他低头问。
“这么小的孩子，却能说出这番话……就算是为了这些孩子，又有什么苦难不可坚持。”她语声苍凉，震动他心底最柔软的一根弦，令他不由自主地攥紧她冰凉的手，“你要坚持，我们都要坚持。”
她怅然而笑，“我会的。我答应过你，要活到白发苍苍那一天，要亲眼看着孩子们长大，亲眼替仲亨看着他的梦想实现。”
薛晋铭什么话也说不出，心中如海潮翻涌，只是将她的手紧紧握住。他比谁都清楚她所承受的苦难，藏在她心底的伤痛早已超过寻常人一辈子悲伤所积的极限，连他也曾以为她会倒下去……她却没有，从来没有。不仅没让自己倒下，她还张开手臂去保护别人。
薛晋铭握着掌心里纤瘦透凉的手，恍惚里，并不觉得是自己在保护她，却是她在以生生不息的希望和勇气支撑着他，给他无穷尽的温暖依靠。
今天的夜间空袭来得格外凶狠，日本人的战机久久盘旋不去。地面炮火开始反击，远远近近的爆炸声不间断地传来，地面不住颤抖。
“晋铭，你听。”念卿凝神倾听，空中传来的是不一样的引擎轰鸣声，正是我方战机起飞的声音，“是我们的飞机在截击日本人！”
“不错，是我们的飞机。”薛晋铭早已听出来，冲上天去截击的美式战机轰鸣声里，也夹杂着中国自制的战机的声音，对他而言是再熟悉不过的。
臂弯中她的身子微微颤抖。
薛晋铭揽紧了她，耳听着飞机呼啸掠过，心中不知是欣慰还是悲酸。
当年一对璧人，终究抛下羁身俗务，相偕归隐。别离了万丈风云，处身江湖之远，却未有一日忘忧国。那人携她游历欧洲数年，回到香港，绝口不提军政，只潜心于军工机械。那人不惜倾尽全力，一掷万金，与他共同捐资集物，终于建起梦寐以求的兵工厂，从零部件到至为重要的引擎，从普通弹药生产到自制飞机零件组装……如今由他们一力支撑起来的工厂和机械师都已转移到西南大后方，移交给政府，成为国家军工命脉之一。东南海岸线已全部沦陷，口岸遭到日本人封锁，中国仅有的输血管线只剩下云南至缅甸一线，国际援华物资在这条线上艰难如蚁行般进入西南腹地……杯水车薪，远水难救近火，中国人只能靠自己。
隐蔽在西南崇山峻岭中的工厂，不惧轰炸，昼夜不停地生产。纵使技术落后，物资匮乏，也从未有一人欲言放弃。
这一切，那个人已无法看到。
“如今想来，他早一些走，或许不是坏事。”黑暗中，她气息轻细，语声幽微。
他心口却是一紧。
“现今我才明白，上天待他也许是最仁慈的，让他在战争还未开始的时候，选了那样一种方式，将他的生命终结在最绚烂辽阔的地方，由着他飞那么高那么远，再不用受羁绊，连死亡也由他握在手中……也就在那一年，他刚一走，战争便开始了。”她的语声越来越低，低得像在呓语，“我常想，是不是上天也不忍他见到家国流血、山河涂炭，才早早将他带走。”
薛晋铭缄默，掌心里，她的手冰凉。
“假若他今日还在，你能想象吗？那样一个人，要他眼睁睁看着日本人踏入北平，屠戮南京，血洗上海，攫取武汉；要他带着妻儿一路逃到重庆，看着日本人四处肆虐；飞机就在头顶盘旋，却要他躲在黑暗的地下室里等待轰炸过去……”她陡然笑出声，笑声直刺入他心里，“不，那太残酷，那才是对一个将军最大的打击。”
薛晋铭再也听不下去，狠狠地将她箍入怀抱，不许她再发出那样绝望的笑声。
地下室另一边的霖霖也听到了她的笑声，失声问：“妈，你怎么了？”
念卿抬手掩住唇，竭力隐住利刃剜心的痛楚，将喉间哽咽所化的笑声忍回。
“她没事，刚才被灰呛到了。”薛晋铭替她回答，黑暗中摸索到她紧紧掩唇的手，抚上她的脸，不顾一切地将她抱紧。她埋首在他胸前，比轰炸中的地面还颤抖得厉害，却是一声不发。
陡然间脚下剧烈震动，比任何一波爆炸都来得强烈，整个屋子似乎随时都会坍塌。
霖霖和慧行都失声尖叫起来。念卿与薛晋铭几乎同时脱口道：“坠机！”
这样大的动静怕是有飞机坠毁在近处。
震动之后，轰炸似乎停止了，飞机的轰鸣声渐渐远去，一直伴随着轰炸的尖厉警报声也停歇。
然而当惊魂初定的下人们走出后山防空洞，一眼看到眼前景象，却都吓呆了。
火光映亮半边夜空，浓烟带着刺鼻气味腾上半空。
一架飞机坠毁在院子前边的树林中，将树林烧焦了一大片。
坠毁途中散架的部件燃烧着散落遍地。二楼夫人的房间窗户被撞坏，所幸房子没有烧起来，只有股股浓烟从被撞坏的窗口冒出来。
仆人们目瞪口呆，不敢靠近那飞机，只有薛晋铭的随行警卫们奔了过去。
薛晋铭和念卿刚一走出房门，还未看清那坠毁的飞机，就听见前面围观的仆人们发出欢呼。警卫朝他奔过来，兴奋的脸庞被火光映亮，大声喊道：“处座，是日本飞机！击落了一架日本飞机！”
霖霖欢喜得直跳起来，立刻就要跟上薛叔叔过去查看，然而一转头却见母亲脸色苍白，定定地看着那燃烧的飞机残骸，嘴唇一丝血色也没有。
她陡然明白母亲想起了什么。
“妈妈！”霖霖过去扶住她，挡在她面前，不让她再看见那燃烧的残骸。
“我没事。”念卿仿佛从一场梦魇中惊醒过来，语声沙哑，神色却很快恢复如常。她俯身牵起慧行的手，缓缓走回房子，镇定自若地吩咐仆人检查家中各处，备好蜡烛照明。
一架日机坠毁，引来军警勘察，屋外直至大半夜还人声鼎沸。
有警察本想进入这座院落检查，被薛晋铭的警卫拦住，在得知是薛处长的家人居住于此后，慌忙道歉离开，并吩咐手下不得滋扰。
外面折腾到凌晨四点才渐渐消停。
霖霖轻手轻脚从床上爬起来，到窗口看了一眼，发现日本飞机已经被移走，心中暗自有些懊悔——她还没来得及去看上一眼。回头看了眼床上，母亲似乎睡得很沉——她的房间窗户被毁，今夜暂且和她睡在一起，这会儿睡得正香……霖霖穿上鞋子，悄悄溜向门口，打算趁天亮之前，去看看飞机坠毁现场。
“回来。”
手还没搭上门柄，却听见母亲淡淡的语声。
霖霖吓一跳，“妈！你怎么还醒着，吓死我了！”
“你过来。”念卿撑了身子坐起，头发从一侧肩头柔柔垂下，流瀑般散在白色睡衣上。月光透过窗帘间隙照进来，映上她半边脸庞，肤色宛如坚玉，一明一暗，一柔一冷。
她突然觉得母亲的美像是不属于这世间的。霖霖顺从地走过去，挨着床沿坐下，觑着母亲的脸色笑道：“我只是想去瞧瞧。妈，你别生气，我不去就是了。”母亲也没有不高兴的样子，只是目光深幽地看了她半晌，缓缓抚过她头发，“你对飞机很感兴趣吗？”
霖霖低下头，“没有，我只是好奇。”
“你小时候就对飞机着迷，跟你父亲一样，钻进那里面就忘乎所以。”念卿微微一笑，“仲亨曾经说，想训练你做最小的女飞行员……要不是我拦着，没准真遂了他的愿。”
霖霖别过脸去，忍了忍，喉间还是一哽。“妈，”她张臂将母亲抱住，眼泪涌上，“已经三年了，你这样子，爸爸在天上看到也会不安心的。”
念卿摇头笑，“我很好，哪有半点不好的样子。”
看着母亲这样的笑容，霖霖怔怔落下泪来。
父亲去世的时候，她已经十四岁，清楚地记得那天翻地覆的一年。
那是一九三七年，每个中国人都无法忘记的一年，更是令她和母亲刻骨铭心的一年。
那年的春天，天空碧蓝。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父亲兴高采烈地登上新改装的飞机，执意亲自试飞。
他在她和母亲的目光中冲上万里云霄，如鲲鹏展翅，翱翔于碧波万顷的大海之上，越飞越远，越飞越高。就在即将消失在她们视野之际，突然，飞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向海天相接之处。仿佛化作了上古填海的精卫，又仿佛成了逐日的夸父，父亲从此再没有回到尘世间。
谁也没有想到，他选择了这样一种方式离去。
或许却是最能令他自己满意的方式。
他那么醉心于机械，将全副身心都投到了他和薛叔叔兴建的军工厂里，甚至专门从德国买了一架飞机来，亲手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没日没夜地与机械师傅们混在一起……每当母亲领着她去看父亲，他总是沾着满身污黑的机油，大步走过来将她抱起，一手揽过母亲，像个孩童般向她们炫耀他新的成果。
他再也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大督军，再也不是政坛上翻云覆雨的霍仲亨。
他绝口不提政治，不谈军事，只全心专注于机械。
当年游历欧洲时，母亲醉心于人文艺术，他却只去参观工厂与船坞，对机械无比钟情。
他说，如今战事中的霸王便是这个庞大的钢铁家伙。
他说，如果中国不能拥有足够多足够强的飞机，日后打仗定要吃大亏。
他说，中国已有自己造的飞机，可那不够好，那根本不能用来打仗。
他有许多关于飞机、关于翱翔的宏愿构想，而他最大的盟友就是薛叔叔。
最终他们真的买下了厂房，自己动手改装，对那庞大的钢铁怪物投入了无比的狂热。
他们两个总是一起反驳母亲的质疑，像两个大孩子一样相互帮助隐瞒着家人，私下去试飞。
父亲爱上了那片蓝天，将目光从前半生叱咤征战的疆场完全移向了这片更宽广的天域。
他又焕发了少年人一样的热血和冲动，一次次不顾安危冲上那片无垠的深蓝。
在那个时候，不管外界是怎样的风雨飘摇，哪怕战争的阴云从欧洲席卷到亚洲，整个世界都在惶惧动荡——而在香港弹丸之岛的半山宅院里，父亲、母亲和她，依然是世间最相爱的三个人，在她记忆中的每一天，依然洒满明媚阳光。
茗谷事件后的数年间，她跟随父母亲浪迹四海，游历欧洲，不知不觉间长成了小小少女。童年茗谷的记忆已经远离，相继失去哥哥嫂嫂的伤痛已从她心中淡去，包括那只黑色的小豹子和那一夜的大火，都只剩下模糊的画面，毕竟那时她还不到四岁。终于，父亲厌倦了漂泊，决定回到香港。
他说，哪怕终其一生再不能以霍仲亨的身份踏上故土，也要回到一个离家最近的地方。
母亲却对父亲说，国家国家，国是始终在那里的，家也一样，你在哪家就在哪。
于是，他们把家定在了与故国咫尺相望的香港——被英国人从大清朝手中夺去的香港。父亲说，这里也是中国，迟早要重新属于中国。
那个充满殖民风情的弹丸小岛，它虽不是那么繁华热闹，却有父母亲的朋友，有蒙叔叔和贝姨，薛叔叔和燕姨在香港也有一个家，许叔叔和殊姨也会常常来，当然还有高叔叔和他那个顶顶讨厌的儿子。他们对父亲尊敬有加，总是谦逊地称呼他“先生”，称母亲为“夫人”。阿姨们总爱和母亲在一起。每个人都将她视作掌中珠宝，百般爱惜；幼年的伙伴不多，只有敏言和高彦飞那个小鬼头，蒙叔叔的孩子们又多又吵闹，慧行太小，小得只会哇哇哭……也许那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也是父母亲最宁静安恬的日子。
最美好的一切，也就在此时戛然而止，突然画上了终止符。
就从那一天开始，父亲再也没有回来，母亲脸上最美的笑容也再没有出现。
于是天地倾覆，一切都改变了。
如同她从未想到，神祇般顶天立地的父亲，会转眼间消失于世间。
亿万中国人也没有想到，国民政府与军队会那样不堪一击，日本人的铁蹄在一年之内横扫半个中国。北平与南京两座故都接连沦陷，上海也终于不保。
自顾不暇的英国人早已放弃抵抗，海上浮城一般的香港日夜笼罩在恐惧之中。
国民政府宣布重庆为战时陪都，将军政命脉全部迁往西南大后方。
许叔叔身为军人，自然要与家国共存亡，他率部转战西南，浴血千里，誓死保障大后方最后的防线。薛叔叔身为高级情报官员，不会像许叔叔那样扛枪上阵，他的使命是化作暗夜魅影，潜入敌伪心脏，获取情报，策划狙杀，令日伪汉奸政府闻之色变，成为国贼梦魇中的制裁者。
也许没有人知道薛晋铭的名字，但没有人不知道那些震动内外的暗杀事件——那些血淋淋的遇刺名字，上自日本高级军官，下至叛变官员，是令他们肝胆俱裂的震慑。
男子顶天立地，浴血卫国，女子也不是烽烟乱世里的菟丝花。
燕姨坚持她作为医生的职责，跟随红十字队，四处奔波救治伤患。
殊姨参加了军官夫人们发起的劳军义演，亲自奔赴前线慰问官兵。
蒙叔叔一家高堂在世，儿女年幼，不得不挥泪暂别故土，前往美国避难。
母亲却坚决不肯同行，她拒绝了贝姨的苦劝，在阔别故土十余年之后，在战争最惨烈之时，终于回到了中国。她摒弃从前恩怨，随政府共进退，与家国共存亡。与薛叔叔商议之后，她将凝聚了薛叔叔与父亲多年心血的军工厂移交政府，随薛叔叔隐姓匿名来到重庆。
她不愿对任何人提起她的名字，不愿再让世人知道父亲当年遁世的秘密，更不愿尘封十余年的茗谷旧事再被人记起——外人都相信了她是薛叔叔寡嫂的身份，乱世当前，没有谁再去追究一对伶仃母女的来历。
霍霖这个名字也没有人再提起，如今，她随了母亲的姓，改名沈霖。

第七记 一九九九年三月·茗谷废宅
笔端沙沙有声，艾默伏案书写，心神沉敛，思绪随笔端游移。
摊开在桌上的陈旧日记本上墨迹宛然，一笔一画，没有女子常见的优柔，却有力透纸背的果决。艾默专注模仿这笔迹，从字里行间体会那个人书写时的心境。
日记本上的字迹她已模仿得九分纯熟，几可乱真。但总好像还差那么一点点，是她怎么学也学不到的。
古云“字如其人”，笔画随心，一个人笔下痕迹多少也是内心的印迹。
她逐字逐行研究这本日记，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字里行间仿佛能看见那个素净如白山茶花的身影，在橘色灯下从容书写。耳边似乎能听见她笔端沙沙的声音，似沙漏缓慢漏下，又似流沙无声掩埋。
假如我是她，她是我，彼时此间，我当以怎样的心境延续她的故事？
艾默无声自问，心中蓦然冒出这大胆念头，令自己也呆了。
倘若可以成为她，即便是遐想，也令人怦然……这念头一旦燃起，竟像舔舐纸页的火苗，一发不可收拾。幻想自己是另一个人，幻想自己拥有另一个人的爱恨离别，幻想那个“她”的一切发生在自己身上。
从血脉深处传来的回音，贯穿遗落的过往，庄生梦蝶还是蝶梦庄生？
艾默的眼神已恍惚迷乱，手中的笔却越划越快，渐渐失去控制，手腕如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笔下墨痕飞舞，竟然停不下来……嘶的一声，笔尖划破纸面，洒出一串黑色墨点，从稿纸溅到旧日记本上。
艾默一颤，迷乱的目光霎时清明，慌忙拿面巾纸心疼地拭去旧日记本沾到的墨水。
低头间，她目光却凝住，只见纸上满篇都是错乱的符号线条，一行行一串串，没有一个成形的文字。艾默霍地站起身，骇然盯着那张纸，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刚才所写的内容。
分明是在记述刚才半梦半醒间构思的场景，仿佛亲眼所见的那一幕，怎么会……怎么会写下来却是这样？艾默大口喘气，猛然抓起稿纸狠狠地撕扯，奔进浴室，将碎片统统冲进马桶。
水流旋涡将纸屑冲得一点不剩。
背抵了盥洗台，艾默重重喘气，良久缓不过神。
一旦面对雪白稿纸，脑海中的画面便自动涌现出来，她开始依赖纸和笔，着魔般依赖，就像依赖那发黄的日记本，一刻也不愿放开，恨不得时时刻刻活在笔下文字中。
没有阳光的午后，整个房间透出异样的阴暗，风从露台吹进来，百叶窗的拉绳有一下无一下地刮着墙壁，桌上纸张哗哗地翻动，似乎有什么从字里行间活了过来。
艾默手心冒出汗水，后背阵阵发凉，突然一刻也不想在这房里停留。转身抓了背包和钥匙，她逃也似的奔出门外，将房门重重甩上。
走在开满紫藤花的林荫路上，海风带来南方温暖的潮气，艾默觉得好多了，方才莫名的惶恐逐渐被驱散。沿着盘山小路缓步而行，低头出神间，不觉又来到熟悉的路口。
站在光滑的青石铺就的阶下，艾默第一次觉得惶惑。
自从得到那本日记，就此心心念念，再没有一刻能释怀，沉浸在那段梦魇般的往事里，无数的谜团困扰了那么多年，却怎样也解不开。她已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相信冥冥中的天意，相信是血脉中的召唤将她带到这里，心底总有个声音在催促她往前走，再走远一些，真相就在那里——对往日真相的渴望，未能完成的心愿，早已超越了起初的好奇，成了无可挣脱的执念。
“哈，又是你！”
肩头被人重重一拍，惊得艾默几乎跳起来。回头一看，却又是那肩扛小旗的导游——他身后三五成群的游客正从山上下来，好多人手里都拿着那花花绿绿的明信片，看来今天这一票宰得不错。
导游上下打量艾默，嬉笑道：“真有缘啊，咱们又碰上了。”
艾默友善地笑一笑，没有搭话，抬步往山上走。
“你都去了几次了，那破房子有什么好看，不如我请你喝酒去。”导游甩下团队，跟上去搭讪。艾默头也不回，加快步子想摆脱这烦人的家伙。导游在后面嚷，“喂，我可是好心，你上去了也是白走一趟，看不到啦！”
艾默走得更快。
“切，就快拆掉的破房子，还当什么宝贝！”导游撇嘴，扭头去追自己的团队，却听那女孩终于应声，“你说什么？要拆掉？”
导游一扬手中的小旗，指向山顶，“你还不知道？那栋破房子刚被圈起来，禁止游客入内了，咱们刚好是最后一个团队。”他扬了扬手里所剩不多的明信片，耸肩道，“这条财路也断了，以后我不会再带团过来了，咱们也就碰不上了。你说这缘分一场，也算朋友……”
艾默打断他的话，惊疑不定地道：“为什么圈起来？”
“我怎么知道。”导游撇嘴，“这破景点游客不多，维护又麻烦，听说旅游局早就想拆了旧房子，把地方腾来盖酒店。上边却不准，一直压着。这回不知是谁那么神通广大，居然让上边点了头，把地圈了起来，我看八成是要拆了。山顶多好一块地，盖成高档酒店准赚钱!”
“要拆那房子？谁说要拆？谁说的？”艾默脸色遽变，语声陡然尖厉，将导游吓得连连摆手，“我随口说的，不知道拆不拆……反正有人在测量了，你自己去瞧吧。”
艾默猛然掉头，拔足就往山上跑。
望着她的背影，导游愣了好一阵儿才回过神，摇头叹道：“这姑娘，疯什么呢。”
远远望见那白山茶树，艾默顾不上喘气，一口气奔上最后一段台阶。
一切如旧，只是废宅门前多了一个黄色牌子，“暂停开放”四个黑色粗体字异常醒目。
两个工人正在一旁砌砖，用一堵矮墙敷衍地将入口截断，表示禁止入内。
艾默怔怔看着砖头一块一块砌上去，脑中一片空白。
雪白山茶开得正盛，风中花瓣纷飞，有一些掉落在工人的泥灰桶里，转眼被卷进灰浆，抹上了砖墙。刮刀一下下抹平灰浆，留下棱棱的印子，金属与砖石刮划的声音刺耳，像是重重刮在心头，一刀一道深痕。
工人回过头来看了艾默一眼，木然低头继续手上的工作。
“这里要拆了？”艾默颤声问那工人。
工人不理会，另一名工人闻声抬头，木讷地应了一声。
“真的要拆？”艾默重复了一遍，似也木讷了。
“不知道。”工人随口回答，眼也不抬，只顾将砖头机械地砌上。
艾默踩着地上散砖走了过去，不顾拉起的施工隔断线，一直走向里面……工人抬头嚷道：“喂，不能进去了。”她却像听不见，径自往里走。工人拦住入口，冲她大声嚷：“回去！不能进了！”
“不能拆，这里不能拆。”她摇头，眼睛泛红，痴痴的样子令两个工人面面相觑。一个工人上前拉住她，她狠狠地推他，爆发出不可理喻的愤怒，“放我进去，我要进去！我要回家！”
工人愕然，心想莫不是遇到了疯子。
“走开！”工人下意识地将她一推。
艾默经不起这一推之力，跌倒在一地散砖里，溅了半身的泥水。
“这是我的家……你们知道吗，这是我的家。”清瘦的女孩跌坐在地，长发纷披，泪水无声滑下来，脸上又是绝望又是伤心。两个工人手足无措，慌忙将她扶起，想赶她离开。她却怎么也不肯走，死守在一旁，也不再纠缠，只呆呆地看他们砌墙，看着那矮墙变高，灰浆渐渐抹平，看着他们收拾工具，看着日头慢慢西斜。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的旅馆，也忘了是怎么走下山的。推开房间门，一眼看见桌上的文稿，艾默才觉得全身无力，整个人像被掏空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倒在床上只片刻，眼前已陷入黑暗。
老板娘敲门叫艾默下楼吃晚饭，笑说今晚做了拿手的鱼丸汤。
敲了半天，艾默才闷闷回了声：“我吃过了。”
老板娘有些诧异，往常艾默最爱和她们家一起吃饭的，说她的手艺比外面饭馆好多了，今天却好像有点反常。年轻人的事，谁知道呢……老板娘摇摇头，想起那不告而别的小伙子，暗自觉得可惜。
艾默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好久不曾睡得这样死沉，似乎一觉睡死过去也无所谓。
真的无所谓吗？
艾默睁着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眼前心底，无数景象掠过。
是不是真的来不及了，真的什么也不能做了？
艾默死死咬住唇，眼角渗出泪光。
是她太没有用，还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来得及，却已经要失去它了……失去它，失去一切，连同未解的谜团、未偿还的心愿、自己的书稿……难道真要就此结束？
那些人，那些故事，还没有来得及被后世所了解。
如果真让一切就此结束，往日真相便真的会被永久掩埋，那些人的痕迹也就被永久抹去了。他们所蒙受的不公正，将在她的眼前再次重演。
艾默坐起身，长发披散，脸色苍白，眼里却有决绝不顾的光芒。
这一切，不能就这样结束。
纵然只是螳臂之力，也要试一试——这念头从心底萌发，像燃烧的火种，将绝望无助通通烧尽，令她重新有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的勇气。
艾默起床梳洗，收拾行李，将日记本与稿纸一一收好。
有条不紊地做着一切，艾默心情平静，头脑清晰，无比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当年一把大火，可以将前尘化作灰烬，令他们的身影永远停留在那一年。
如今一座废宅，是他们留下的仅有印记，如果连这栋房子也被拆除，他们最后的痕迹也将被抹去。难道说，万千风流，熬过了时光的侵蚀，却敌不过后人的斧锤？
艾默咬唇，将日记本轻轻地放入箱子，拉上行李箱拉链。
拉开房间的门，艾默深吸一口气，对心中那一抹身影默默地说：“你放心，我不会让它就这么被毁掉。”
一连四天过去，只是枯坐在接待室里，登记、等待、离开，再没有任何结果。从当地到省城，艾默马不停蹄地走遍了相关主管部门，不是被拒之门外就是止步于登记室，最客气的也无非听她说了十分钟，看了她带去的资料，登记下她反映的问题，便客气地请她回去等待。
艾默不死心，又挨家寻找当地媒体，报社、电视台、广播电台，甚至杂志社……媒体对此稍微有些兴趣。有家小报社的主编看了她带去的图片，不无遗憾地说：“资料太少了，仅仅只是一座民国时期被烧毁的废墟，恐怕不具备什么意义。如果要说有什么重要事件或人物与之相关，从目前所知来看，也只是一个早期军阀的别墅，谈不上太大的研究价值。”
艾默气急语塞，怔了片刻，反问那主编：“如果你认为没有价值，那请问，你知道这位督军是谁，又知道他做过些什么事吗？”
主编笑着摇头，“对不起，民国历史我不在行，但我知道旧中国的大小督军数不胜数，按功过来定义，都算是反动军阀。你说的那栋房子如果是伟人故居，还值得保护，一般名人故居破败的数不胜数，根本维护不过来。一个军阀住过的旧房子，还烧成了废墟，拆掉其实也是正常的。”
看着艾默怒极发白的脸，主编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要不你再多收集点资料，如果确实能证明那栋房子是有保护价值的，我们也愿意向管理部门呼吁……”
艾默一语不发地盯着他。
被一个美丽的女孩子用悲哀的目光久久盯住，这滋味让主编有点不安。他笑了笑，掏出名片递给艾默，“这样吧，我把联系方式留给你，你有更多的想法可以随时找我谈。”
她的回答却是风马牛不相及，“谁给你的定义？”
“你说什么？”主编愕然。
“反动军阀，这是哪来的结论，谁给你这个定义的？”她紧紧盯着他，好像骤然间结下深仇大怨。主编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道：“艾小姐，历史人物的功过不是由我来判断的，这个问题我也不想和你辩论。总之，先就这样吧，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忙……”
主编下了逐客令。
艾默头也不回地走出办公室，走出报社大门，茫然站在省城繁华的街头。黄昏时分，车流如织，天色还没有转黑，缤纷的霓虹灯已迫不及待开始闪耀。
三月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艾默将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慢慢走过长街。
匆匆归家的人们擦身而过，疲惫的脸上亦有一整天漂泊结束的释然。
等在路口的红绿灯下，混杂在人群中，艾默一仰头，眼泪不可遏止地落下。
漠然的人丛中，谁也没有心思关注旁人，只有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女孩转头静静地看着她。
行人通行的绿灯亮起。
艾默擦去眼泪，大步穿过马路。
对面的街角处有一家亮着灯的小书店，临街的玻璃窗上贴着新书海报。
艾默驻足在海报前，看着熟悉的封面与名字怔愣许久，推开门走进书店。
暗色封面的书摆在最醒目的地方，绘有曼妙花纹。
编辑给它取了个靡丽的名字，撩人遐思。
艾默拿起书到柜台付账，看见年轻的女店员专注埋头在柜台后，手里拿着同样的书。
女店员拿起艾默选中的这本，抿嘴笑，“我也在看这本书。”
“好看吗？”艾默微微牵动唇角，“讲什么的？”
“是讲发生在一座大宅子里的民国爱情故事，关于一个军阀和一个女伶的，是苏艾的新书。”女店员指着那作者的名字，“她以前的小说我倒不爱看，这本书风格不一样，反正我一口气看完，又看第二遍了。”
“谢谢。”艾默微笑，掏钱买下这本书。
“不过这本书还没写完，还有第二本，唉……”女店员接过钱，长长叹了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作者能写出来，等得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好想知道结局啊。”
“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最后的结局。”艾默喃喃自语。
“什么？”女店员一头雾水，没听明白她的话。
艾默摇头笑笑，拿起书走出书店。

第八记 一九四〇年十一月·陪都重庆
夜长衾寒，这一宿念卿再未能入睡，睁着眼看窗外夜色转淡，东方渐渐发白，听着远处人家隐隐传来鸡鸣犬吠之声。浓雾尚未退散，山城冬日的清晨一片静谧。
身旁霖霖犹在熟睡中，稚气未褪的唇角微微翘起，柔美的脸庞透出安恬。
久久凝视女儿睡颜，念卿心中温软，由衷感激上苍的宽仁，未将世事悲苦刻印在霖霖身上。无论风雨有多晦暗，在他们的羽翼下，她的头顶总是晴空。即便仲亨已不在了，只剩自己一双手支撑的这方晴空也不会有半丝倾覆。
念卿替霖霖掖好被角，轻悄悄地披衣起身。
早起的佣人刚开始洒扫庭院，清理昨夜凌乱痕迹，将一夜风霜打落的枯黄树叶扫拢在院子角落。堆积焚烧的枯叶，燃起缕缕青烟，木叶焦香与清晨水露的湿气交融在一起。远方高低山峦与层叠屋舍的轮廓，在这雾气里若隐若现。
伫立走廊之下，遥望此景，薛晋铭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晨间的空气，满心贪恋，难舍这片刻的良辰美景。
“看见那座山了吗？”
身后楼梯上足音轻微，他转身，看见念卿徐徐地走下来，素黑旗袍外罩一袭白色大衣，发髻松松绾起，犹带初起的慵容。
她凝望着薛晋铭。岁月早已磨砺出眉梢眼底波澜不惊的沉毅，略染风霜的容颜依然温雅，笔挺的军服与雪亮的长靴却彰显出制裁者的冷酷。
她来到廊上，扶了栏杆，望向远处最醒目的山，“在那里，看见了吗？我们的孤儿院就在左手第二个山坳后面，被两座山峰挡住了，满山都是松林。”
薛晋铭微笑，“下次回来，你领我去看。”
念卿侧身看他，目光敛入远岚晨雾，“你要早些回来。”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好。”
她转过脸，静默片刻，“在那边，万事小心。”
他点头。
两人静静地并肩立着，再无什么话。
天色却渐渐亮了，晨雾也隐隐散去。
警卫已等候在外面，门外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
薛晋铭低声说：“我得走了。”
念卿点点头，陪他走下楼梯，一直送到庭院的树下。
“晋铭。”她突然开口唤他。
他驻足回首。
她眼里有掩不住的忧伤，唇角却维持着坚强的笑意，“一路平安。”
他目光温润，人如温玉，“你也珍重。”
她莞尔。
他掉头而去，步履坚定，背影果决。
醒来不见母亲在身旁，霖霖起身来到窗后，从楼上看到了下面的一幕。
抬手抚上胸口挂坠，那是父亲送给她的十岁生日礼物，由一颗子弹壳改凿成的小小挂饰。那是他第一次举枪射击的纪念，保存了许多年，如今戴在她的颈间。“爸，你要在天上守护我们，守护薛叔叔也平平安安。”霖霖握住挂坠，闭目低喃，“如果可以，我希望妈妈能够快乐，能够忘记从前，忘记悲伤，勇敢地走出来。”
卧房门外，念卿方欲推门，隐约听见霖霖的语声，搭上门柄的手不觉凝住。
“爸，你会不会怪我有这样的念头？请你原谅我，我想妈妈可以过得快活一些，不想看到她总守着从前的书信照片过……”
身后似乎有轻微声响。
“谁？”霖霖一惊，回首望向虚掩的房门。
“你也醒了？”门推开，念卿淡淡地笑着走进来，神色如常。
霖霖暗自松了一口气，庆幸她什么也未听见。
“怎么还待着，该去学校了。”母亲柔声催促。
“今天不上学啊，”霖霖随口答，“妈妈，你忘了今天是礼拜日？”
念卿一怔，“真的，我这日子都过糊涂了。”她笑着在梳妆镜前坐下，将晨间随意绾起的发髻散开，拿梳子一下下梳顺，一丝不苟地绾了一个低髻，一面淡淡笑道，“记性越来越坏，可不是老了嘛。”
霖霖夸张地抚额大叫：“天哪，你好生瞧瞧镜子，如果这样都叫老，旁人岂不是不要活了！”说着，上前夺过母亲手里的梳子，“天天梳这发髻，你不厌，我可看厌了。今天替你换个新发式，我来打扮一个最最摩登的美人！”
念卿侧首避开，“霖霖，别闹。”
“妈——”霖霖拖长声音撒娇，一向宠溺她的念卿这回却不假辞色，推开她的梳子，漠然起身，“我没有这些闲情。既然今日你不去学校，就同我一起去山上，我担心昨晚的轰炸会对孤儿院有破坏。”
霖霖发怔地看着母亲冷淡的脸色，心知母亲看似温婉，性情却刚烈，若是拿定心意，谁也拗不过她半分。
一觉醒来发现父亲已经走了，慧行大感失望，独个儿坐在小椅子上闷闷不乐，任凭霖霖怎么哄都不笑。直至念卿答允带他一起出门，去山上玩，这才云开雾散阴转晴。
车子沿盘山路开到山腰便停住了——前方道路车子开不过去。
司机老于背上慧行，霖霖扶着念卿，沿山间石阶爬上山峰，又从小路下到山坳。沉积在谷中的白雾四处飘散，满山松林起伏，碧涛连涌，云气迷蒙间只疑身在仙境。
隐匿在林间的几栋房子，灰扑扑毫不显眼，只有一面新刷的白粉墙还算醒目。
慧行从老于背上挣下来，迫不及待地奔上石阶，挥舞着一根竹枝，口中大叫：“我来了！”
念卿走得累了，脚下绵软，汗湿两鬓，抬眼看了看还剩下的十余级青石阶。
霖霖担忧地扶着她，只觉她身体单薄，越发瘦得厉害。
孤儿院里一切安好，昨夜的轰炸并未殃及这里。
照看孤儿院的是当地的一对夫妇和一名专门煮饭的婆子。跛足独眼的老杨是名伤残军人，拄了木拐在前领路，引念卿去看新盖的屋舍。司机老于跟在一旁，连声问有没有什么活儿要他帮忙。老杨虽腿脚不便，性子却极要强，指着墙根下码得又高又齐的柴堆说，用不着帮忙，柴火他都劈好了。
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见到霖霖都亲热地围过来。霖霖将带来的糖果分给他们，领着一群孩子在院子里有笑有闹。慧行早已和年岁相仿的男孩子追上追下……清寒的林间回荡着孩子们无邪的笑声，冬日雾霭仿佛也被驱散。
念卿噙着一丝笑意，看着孩子们嬉戏，并不过去加入那欢乐行列，却转身走到最里间的门口。屋里木板床上蜷缩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童，瑟瑟拥着棉被，一动不动地看她走进来，清秀的小脸上满是木然。
“小英洛。”念卿柔声唤她的名字，来到床边，伸手抚摸她的额头，“今天好点了吗？”
女童冷漠地别过脸，对她不理不睬。
这个孩子是蕙殊从逃难的人群里救回来的，母亲病故时她还是个婴儿，身为军医的父亲早已在南京殉职。在孤儿院里长大的英洛，性情孤僻，不同任何人说话，只对蕙殊格外依赖。这阵子蕙殊去了昆明，她便终日缩在房里，前天生病发烧也不吭声，若非被煮饭的宋婶发现，只怕会烧成肺炎。
见英洛不想说话，念卿便坐在她身边，轻轻搂住她，柔声将外间趣事讲给她听。
慧行不知什么时候蹑手蹑脚地猫了进来，淘气地从念卿背后猛地跳出，“哇”一声吓得小英洛浑身一激灵，直往墙角缩。念卿啼笑皆非，将慧行一手拎了，“真没有礼貌，快向英洛妹妹道歉。”
“她哭了？”慧行歪头看。
念卿回眸，果真见小英洛瑟缩成一团，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蓄满泪水。她忙丢开慧行，俯身去抱英洛。孰料慧行一骨碌爬上木板床，抢在她前面趴到英洛面前，伸手去刮人家小脸，口中嚷着：“羞羞，这么大了还哭，羞死人！”
小英洛拼命把他推开，他却厚着脸皮腻在旁边，笑嘻嘻地又去扯人家辫子。
看着两个孩子在木板床上滚作一团打闹，念卿微笑，心中无尽柔软。
从孤儿院回来的一路上，慧行不依不饶地缠着念卿，非要把“小花猫妹妹”一起带回家。“小花猫”是他给英洛取的诨名，取笑人家哭花的脸，却不知自己满身脏污得更像只泥猴。
霖霖笑他小小年纪便会拈花惹草，长大必不是个省心的主儿。说罢偷眼看念卿，又凑在母亲耳边笑谑道：“妈，你说他的性子是不是像薛叔叔？我听殊姨说薛叔叔从前可是红粉知己无数呢！看他现在严肃的样子，真想不出从前也是……”
母亲陡地打断她，冷下脸色，“霖霖，怎么越来越口无遮拦？”
霖霖掩口，佯作心虚的样子，低头不再多话。然而笑容从她眼里隐去，少女纤敏如发的心思再也平息不下去。
母亲和父亲的鹣鲽情深是人尽皆知的，她绝不认为母亲或父亲之间还能容得下第三人。一直以来，她也从未将薛叔叔与母亲的情谊往别处想过。她自小就看着薛叔叔在家中进进出出，一向知道他与父母亲情谊深厚。父亲在时，他们是知己，他待母亲敬重有加；父亲走后，他待母亲如兄妹，照顾她们之悉心远胜过自己的妻儿。
每次见薛叔叔回到重庆，回到母亲身边，看他们言谈举止间总有不同常人的默契，令她从旁看来也觉温暖舒心，那是父亲离去后久违的温馨……她贪爱这温馨，也理所当然将薛叔叔视作家人，将慧行视作自己的弟弟。
直至殊姨一次次提起燕姨时，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才令她怀疑薛叔叔与燕姨的婚姻是否真如往日看来那样般配和美。母亲每次听了殊姨的话，总是一言不发，良久不肯说话。而燕姨，也已许久没见了，似乎这一两年都音信杳然。
她不是小孩子了，男女间的情事，模模糊糊也明白一些。
今日清晨在窗后，她亲眼瞧见了薛叔叔临去时回首望向母亲的目光。
昨夜轰炸中，她也亲眼见着了他在楼梯上阻拦母亲的情切。
若只是兄妹知己，若只有呵护怜惜，何来这欲诉不能诉的怅惘？
临近中午时分，车子驶到家门口。
司机老于将车门拉开，慧行跳下车。念卿还来不及唤住他，却听前方一个熟悉的语声叫道：“慧行——”
念卿一惊，抬眸。
门前树下，亭亭立着个修长的人，黑大衣束得笔挺，软呢帽子斜斜压在卷曲短发上，薄施脂粉的脸颊清瘦，秀朗眉目间的疏淡皆在看见慧行的一刹那化作热切。
奔到门前的慧行突然顿住，呆呆地望了望她，一转身跑向念卿。
她满眼的热切顿时凝住，伸出来拥抱孩子的臂膀也僵在半空，怔怔地看向车门边的念卿。
午间初透云端的阳光透过一树枯枝，将树干的影子投在她二人之间，竟像划下一道鸿沟。
霖霖也呆了，早上薛叔叔才离去，谁能想到，燕姨却在此时悄然而至。
慧行躲到念卿身后，露出半边小脸偷看。
念卿目不转睛地看着树下的黑衣女子，良久才唤出一声，“燕绮。”
林燕绮唇角牵动一丝笑意，“夫人，好久不见。”
念卿眼底的错愕隐去，浮上欣悦的笑容，快步迎上前，“总算把你盼来了！”
林燕绮微笑，张臂和她拥抱，“我是不请自来了。”
霖霖笑着唤了声“燕姨”，一手牵着慧行，将他推到前面，“看看是谁来了？”
慧行躲闪，噘着嘴不肯叫“妈妈”。
林燕绮笑了一笑，“瞧，他都不认我了。”
虽是笑言，这话里自哂的意味听在耳中令念卿心中颇不是滋味，只笑道：“他这是闹别扭呢，怕是气你太久不来看他，同你怄气撒娇呢。”
林燕绮的目光紧紧随着儿子，似一刻也舍不得离开，“他竟长这么高了，我给他买的衣服怕是小了，想不到他个头长得这样快。”
看林燕绮一身风尘仆仆，念卿便挽了她，先领她到楼上客房安顿，一面吩咐霖霖带慧行回房换衣服。因为鲜有客人来，楼上只备了一间客房，恰是薛晋铭昨晚住的房间。念卿在房门前略迟疑了下，回头对燕绮笑说：“你就住蕙殊的房间吧，客房背阴，夜里有点潮。”
林燕绮也不说什么，进了蕙殊房间脱下大衣，淡淡道：“他是今早走的吧？”
念卿正要拉开窗帘，闻言手上一顿，复又平静地将窗户推开，挽起帘子，“是，他昨晚到的，歇了一宿又匆匆走了。”
林燕绮没有答话。
念卿转身，“你呢，这次来了不会再回香港了吧？”
林燕绮将大衣挂到衣帽架上，从衣袋里取出烟盒，走过来倚着窗边，将烟盒递给念卿。
念卿摇头笑笑，“我早已不抽烟了。”
“是吗？”林燕绮一笑，径自抽出烟来点上，长长吐出一口烟雾，侧首望向窗外，“我订了明天的票回去。”
念卿错愕，“明天？”
林燕绮点头，“两张票，我和慧行。”
念卿定定地看她，目光变幻，却不言语。
“我想带他先回香港，再跟我哥哥一家去美国。”林燕绮微微眯起眼睛看向远处山岚阴云，“我知道你不会赞同，但我相信你能明白我的感受。虽然他是我的儿子，这些年却一直是你在带着他，将他养得这样乖巧伶俐……我实在不是个好母亲，对慧行说抱歉亦没有用，他还不懂；对你说谢谢，你也不需要。”她侧身看向念卿，第一次以如此直接坦白的姿态面对这个人。
霍沈念卿，还是如此卓然的女子，时光也无法夺去其风仪。这个女子，是她曾钦佩过、欣赏过、羡慕过，也嫉妒过的。回首流年惊心，彼此都已饱经沧桑，她与她都回不到昔日香樟树下共饮下午茶的时光了。
林燕绮低头一笑，掐灭指间香烟，“我只想对慧行尽到一个母亲的职责。”
念卿良久没有出声。
林燕绮沉默了一阵，又从衣袋中掏出烟盒。从烟盒中抽出烟时手指微颤，一支烟掉落在地上。
身旁那人却轻轻按住她的手，掌心覆在她手背，手指纤长瘦削，却有稳定的力量。“少抽些，会伤肺的。”她叹口气。
“我本就是没心没肺的人。”林燕绮自嘲而笑。
念卿看着她，“没有心，哪来的怨？”
林燕绮一怔，旋即笑出声，仿若听见最好笑的笑话，“怨？怎会有怨？即便有，如今也已经互不亏欠，我哪里还能怨呢？”
念卿静静凝视她，“燕绮，别再做伤人伤己的事。”
林燕绮的笑声骤然一滞，静默良久，微微侧了脸，颊上有泪无声滑下。
念卿也侧过脸，看向窗外枯树，待燕绮倔强地擦去泪痕才轻轻开口，“你并不想伤他，又何必一再做这样的事情？慧行也是他的儿子，是他唯一的儿子。”
“难道慧行就不是我的儿子？”林燕绮语声拔高，难掩哽咽，“你以为我带走慧行是想报复他吗？不，我没有冷血到这种地步，我只是……只是……”她哽住，一时说不下去。
念卿淡淡地替她说下去，“你只是对这场战争感到厌倦和恐惧。”
“恐惧？”林燕绮眼里泛起泪光，唇角却牵起奇异的笑容，“你试过顶着日本飞机的扫射，头顶上子弹横飞，却依然埋头给伤兵做手术吗？你试过拿着手术刀不停切割断肢，一直切到手臂酸软吗？你试过在没有麻醉药的时候，强行锯掉一条筋骨粉碎的大腿吗？如果没有试过，就不要来和我说什么恐惧！”
念卿闭了闭眼，一言不发，只有鬓角微颤的发丝泄露了心中激烈的起伏。
林燕绮一气说完这些话，白皙的脸色涨红了，强自抿着唇平息情绪。
“其实每一天我都在恐惧，”念卿缓缓开口，“幼年时候，我常恐惧于周遭厄境，恐惧于家母所遇的不幸，恐惧于自己身不由己；后来遇着仲亨，又恐惧于他周遭层出不穷的暗杀，恐惧于无休止的政治和战争……一直到我们离开茗谷，过了几年无须恐惧的日子，他却又迷上飞机，我便又开始恐惧那冷冰冰的钢铁怪物……真正不知恐惧，是在他过世后，我亦没有了恐惧的理由。”
林燕绮怔怔地看着她平静到近乎空洞的眼睛。
念卿凝望着窗外枯枝，淡淡地说：“去年，日本人第一次轰炸重庆，那时还没有防范空袭的准备，四川这边建造房子又爱用竹木。五月四日那天，满天的燃烧弹落下来，整个市区烧成了一片火海。整个天空都被烤红了，到处都是火，来不及扑救，只能眼看着大火慢慢烧完，把一切烧成灰烬。那天我带着慧行和蕙殊在山上孤儿院里，我们躲进了山洞，眼看着江对面大火连天……霖霖却一个人在家，就在轰炸最密集的地方。”念卿语声顿住，喉间微哽，燕绮不自觉已咬住了唇，“那一刻我又开始恐惧。轰炸结束，我和蕙殊回到大火还没熄灭的废墟，在尸堆里挨个地找，一边找一边呼喊霖霖的名字。那时我恨自己，当日贝儿一家离开香港，我为什么没有让霖霖和他们一起走……我们一直找到傍晚，当霖霖从救护站奔出来，喊着妈妈，朝我跑来的时候，我却晕了过去。”念卿缓缓回首望住她，眼里微红，“怎么会不恐惧？只要想到这些孩子，我连睡梦里也会恐惧。”
林燕绮早已听得泪流满面，“是，我不惧怕死亡，要我自己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要紧，可是慧行还那么小，他不应该受这样的威胁与折磨。每天都有那么多人死去，我已看够了死亡和流血，只想让慧行远远离开，去一个没有战争的地方，平平安安长大。”
念卿眼里泪光闪动，一言不发，上前将她轻轻拥住。燕绮的身子同样清瘦，后背绷得僵直，肩膀微微颤抖。
林燕绮并不习惯旁人太过亲近的接触，然而这双手臂却有着温柔安抚的力量，令她紧绷的身子不自觉松懈下来，原以为坚冷的心，竟是不堪一击；原以为早已干涸的眼，竟又涌出不可遏止的泪。
念卿递上手帕，“别叫孩子看出来。”
林燕绮背转身去拭泪，低头片刻，再回转身时，泪痕已抹得干干净净，脸上已恢复疏冷神容。她看着念卿，“你会不会看轻我，当我是一个最最自私凉薄的女人？”
“不会。”念卿抬眸直视她的眼睛，迟疑片刻，缓慢而郑重地问，“燕绮，你真的不愿回来？”
“回来？”林燕绮重复这两个字，唇边又浮起那恍惚奇异的笑容。
“真的没有回旋余地？”念卿不忍又怅惘。
林燕绮缓缓抬起目光，“他，从来没有向你说过吗？”
“他从未对旁人提及过你们之间的私事，”念卿微抿唇角，“你的事……我是从敏言和蕙殊那里得知的，他并没有提过，我也从未问过他。”
“我不是说那件事，”林燕绮目光幽幽，“看来他真的没有告诉你，我们早已离婚。”

第九记 一九九九年三月·茗谷废宅
回到酒店，艾默身心疲倦，将自己抛在床上再也不想动弹。
包装精美的书扔在枕边，散发出淡淡的油墨香。
艾默一动不动躺了半晌，蓦地睁开眼，把书抱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出了会儿神，一骨碌爬起来从背包里翻出电话簿，急急找到编辑方苗苗的号码，抓起床头的电话……
响了五声，那边才传来含糊的声音，“喂。”
艾默一愣，“苗苗，是我，我在……”话未说完，那端已传来震耳欲聋的超高分贝，“你还敢打电话来，我就快被你害死了！苏艾，我告诉你，这个月底是最后底线，老大已经忍无可忍，你再拖稿我就死定了，我死了你也别想活！”
艾默把电话拿得离耳朵远一点，等那边叫骂声告一段落，才重新对着话筒说：“要稿子没问题，但你得先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不要说帮你把交稿时间再延后，那样我会死得很惨。”方苗苗太了解她，在电话彼端发出冷哼，并夹杂一声长长啜吸。
“你又在加班吃泡面？”艾默满怀同情。
“废话，加班除了泡面还能吃什么，”方苗苗不耐烦，“说，到底帮什么忙？”
艾默莞尔，听着彼端凶悍的语声，想着好友恶形恶状的表情，心里的阴霾也散开许多。她静了片刻，缓声说：“苗苗，记不记得我曾经跟你说，书里的故事或许是真的。”
方苗苗“哦”了一声，“记得，那又怎样，真的假的都无所谓，能热卖才最重要。”
艾默叹了口气说：“对我来说，故事的真相最重要。”
电话那边噗的一声，然后传来一长串呛咳声。
“你得赔我键盘和刚才这口泡面！”方苗苗哈哈大笑，边笑边说，“苏艾你是不是写稿子写得太投入，出不了戏了啊？什么真相假相，那只是一个故事，故事！”
艾默沉默。
方苗苗啧叹一声，“好吧，就算故事是真的，也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什么真相都无所谓了。”
艾默淡淡地说：“故事里那座老宅子，现在就要被拆除卖掉了，我没有办法阻止，也呼吁不到任何人来关注。没有人关注这座老宅子，没有人明白它的价值，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被拆掉。”
电话那端沉默良久。
方苗苗冷静地问：“于是呢，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
艾默回答：“帮我寻找媒体来关注这件事。”
方苗苗长叹一口气，“苏艾，作为你的编辑，我很乐意看到你对这本书的投入。但是作为朋友，我必须提醒你，你不要陷得太深，不要对这个故事太认真。书写完了，故事也就完了，其他真的假的和你都没有关系。”
艾默哑然失笑，心里有个声音同样自嘲地笑着问自己：“真的与你有关吗？几十年过去了，那些人都已经不在了，真的还与你有关吗？”
“有关系，很有关系。”艾默苦笑着摇头，对着电话喃喃自语。
彼端的方苗苗听不清楚，“你说什么？”
她不答，只淡淡地问：“苗苗，你真的不肯帮我？”
方苗苗无可奈何，“既然你开了口，我还能说不吗？我会帮你联系媒体，顺便也就当宣传你的新书，但是我不认为会有人对一栋废旧的老房子感兴趣。现今被破坏的明清古迹多如牛毛，多少人奔走呼吁，你见过几个得到回音？我劝你最好不要指望媒体，安心把书写好才是正经！再说了，你又凭什么一心相信那是真的？”
艾默怔了，想着那本日记，想说“我当然可以证明那是真的”，然而话语盘旋唇边，却什么也不能说——旧日记本的秘密能不能重见天日，一旦广为人知又会带来怎样的后果，这是她无法预料的，如果因此打扰前人泉下安宁，更是她不愿见到的。
“虽然不知道现在八方奔走有没有用，但是我总要尽力，总不能就这么看着它被拆掉，”艾默笑了笑，“苗苗，谢谢你肯帮这个忙，这栋老房子对我真的很重要，所以……谢谢你！”
方苗苗是标准的刀子嘴豆腐心，在电话那端絮絮叨叨又说了许多，艾默只是微笑听着。
在艾默再三保证会尽快写完书稿后，方苗苗才心有不甘地准备挂断电话。
“等等——”临到挂线，那端又一声追问，“你还没留下在那边的联系地址，如果有媒体关注这事，怎么可以找到你？还有，如果那老房子真的不幸被拆掉，你不会以此为借口，当真不把书写完吧？”
艾默咬唇片刻，“不会，如果真的阻止不了，我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写完这本书，把老宅的故事完整留下来。”
方苗苗长松一口气，“这还差不多。打算这就回家是吧，那联系地址就还是你家里？”
“不，我要回另一个家。”艾默微微一笑，报上海边小旅馆的地址，心中不再迷茫。想到要再回去，她便有了归家的踏实和勇气。
远远望见小旅馆的暗红墙砖隐现在绿荫之间，艾默拖着沉重的行李箱，一身疲惫地站在路口。只不过离开了短短数日，她却觉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逃了回来，仿佛和这里分离了很久很久。
沉重的行李箱让艾默胳膊发酸，从路口到旅馆，还有一小段上坡路，路两旁高大的梧桐筛下斑驳的阳光，仿佛光影里也染上悠悠的一抹碧色。
在这样明媚的午后，一步，一步，终于又回到了这里。艾默仰头，从树影空隙间望见蔚蓝天空，不觉微笑。
一辆车子从身边飞驰过去，使得路边梧桐落叶纷飞。
恰巧吹来一阵风，扬起的灰尘迷住了眼睛，艾默低头揉眼，却听一声熟悉的呼唤——
“艾默！”
那辆车子在前方急急刹住。
那人唤着她的名字，从车里下来，却有些无措地、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她。
阳光将他的修长身影淡淡地拖在地上，风吹得他头发有些凌乱，白色衬衣袖口随意挽起。隔着一段距离，艾默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梧桐绿影绰约，眼前人，就那么轻轻撞进了眼里，落在了心里。
他稍怔了片刻，便快步来到她跟前，急急地问：“你要走？”
艾默有些不知如何解释才好，想说刚回来，却怕他更是一头雾水。
她的怔愣落在他眼里，只觉是抽身而去的疏离。启安有些慌，许多话想说，却都堵在了喉间。
“这就要走吗？”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行李箱，越发不知该先说什么，“我还以为你不会急着走，有件关于老房子的事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看来他也知道了废宅要被拆除的坏消息，艾默目光为之一黯，“我知道了。”
启安愕然，“你怎会知道？”
“山上都已经封了路，又怎么会不知道。”艾默神色淡然，透出疲倦无奈，“真想不到会这样……总有许多意外，是谁也不希望的。”
启安一时间失语，如有冷水从头顶泼下。他如此匆忙地赶回来，便是想第一时间和她分享这个巨大的惊喜。一路上，他想象着她知道这个消息后会如何雀跃，会说些什么，会不会愿意一起留下……却唯独没有想到，她会冷冷地表示反对。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甚至不能与家人好友分享，只有她——第一时间他只想到她，这个萍水相逢的女孩，也许是因她对老宅有同样的热诚，也许是短暂邂逅的投契，也许是因着别的什么。启安不知道，自己也解释不了，为何这样在意一个初相识的女孩。
他怅然若失，看着她出乎意料的冷淡，喃喃地问：“你很介意？”
艾默苦笑，“介意又能怎么样，我能改变这一切吗？”
启安呆了呆，“为什么？”
这句平平常常的问话，恰好触及她的隐痛，是她不愿说出口的隐秘。
艾默侧首，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我不想说。”
她又变回了那个艾默，那个将自己深藏起来的艾默，随时保持着离开的姿态，拒绝被了解，拒绝被接近。启安眼底一黯，“抱歉，我不是有意追问你的隐私。”
艾默的心绪已因废宅将被拆而变得有些沉重，一时也没有留意他话里的蹊跷，正想问他是否也刚回来，他却俯身帮她拉起行李箱，“既然要走，让我送你一程好吗？”
艾默错愕，“啊？”
启安深深看她，“不管怎样，认识你是我此行最大的收获。”
艾默呆住，四目相对刹那，红潮迅速在脸颊上腾起。
启安也因这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微微红了耳根。话已然说出口，他索性鼓起勇气，“我不知道这会冒犯到你对老屋的感情。对我而言，这栋老屋意义不同寻常，我买下它并非据为私有，而是想重建往日的茗谷，让它再次活过来。”
这次艾默是真的目瞪口呆，如有惊雷滚过头顶。
他说了什么？他刚刚说了什么？
“如果你还喜欢这栋老房子，欢迎你以后随时过来，我期待能再见到你。”启安垂下目光，不是不失落，只是男人的失落不能轻易写到脸上。
“你买下了？”她终于出声，语声颤颤，带着不敢置信的恍惚，“你买下了整座老房子？”
启安怔住，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如此惊讶，她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你，竟然是你！”艾默简直要被从天而降的惊喜砸晕过去，一下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难道你以为是别人？”启安终于有些回过神来。
“你没有骗我？你真的买下了准备重建？”艾默语声蓦地哽咽，眼睛里有泪光闪动。
看着她如此反常的模样，启安反倒不知道如何应答才好。
梧桐荫里洒下的散碎光晕模糊了她的神情。阳光下，艾默的眼泪夺眶而出。
失而复得，原来世间真有失而复得这回事。
启安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慌忙要掏手帕，眼前却一花——那娇小身影像猫一样跳起来，不管不顾地将他紧紧拥住！她连哭带笑，泪水纷落，语无伦次，“你这坏人，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早说！你知道不知道你害得我到处奔波，原来是你，竟然是你……我怎么就没想到是你！”
启安被她的胳膊紧紧环住，心中剧跳，热血直冲耳后。惊喜来得太突兀，他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半晌只傻傻问了一句：“那你还走不走？”
艾默破涕为笑，“谁跟你说要走，我明明就是刚回来！”
老板娘正在二楼晒台上晾床单，听见院子里小花狗汪汪地欢叫，俯身看去，却是这一对——先是双双说走就走，这又肩并肩地一起回来。老板娘扑哧笑出声，真是一对欢喜冤家。
回到房间里，启安顾不上多做解释，立刻从随身挎着的卷筒中小心翼翼抽出一卷发黄的图纸。卷轴带出一股霉味，灰尘四下飘散。
“你看这是什么。”他将图纸铺在桌上，抬起熠熠目光。
泛黄发脆的图纸上，蓝色线条已经褪色，只能勉强分辨出大致的原图。
艾默只看了一眼，心跳骤然加快，“这是……废宅的设计图？”
启安双臂撑着桌沿，慨叹道：“如果我晚去半天，这张图就已经毁了。”
茗谷的设计师张孝华先生于一九五八年去世，留下的所有设计资料都保存在他所任教的大学资料馆里。随后资料馆在“文革”中被拆除，所存资料全被人为毁掉。
“我原以为这卷图纸也不在了，只是委托专人寻找张先生后人的下落，希望从张先生留下的书信日记里寻找茗谷当年的资料。那天半夜接到朋友的电话，终于找到张先生的后人了。事有凑巧，就在我们找到他们的时候，张家正要搬迁。”
“搬迁？他们现在住哪里？”艾默忍不住追问。
启安沉默了一下，“在上海一处小弄堂里。张家境况并不好，一家三代人挤在两间旧房子里，拆迁通知已到了最后时限，他们必须马上搬走。”回想当时所见，启安苦笑，“他们认为张老先生留下的图纸书稿已不值钱，于是和旧书报混在一起，当废品论斤在卖。”
艾默黯然，想起之前对茗谷命运的担忧，倘若没有启安，谁知这座老宅会不会当真被拆掉。
“我赶到的时候，已只剩下半箱子书稿旧图，想不到里面竟然有这张图！”启安长长叹口气，“也许真有冥冥中注定的缘分，张老先生的手稿大半都已被毁掉，想不到偏偏这张被保存了下来，在阁楼里一放就是几十年，竟然完好无损！”
艾默不敢置信地掩住口，一瞬不瞬地望着图纸，激动得难以言表。
“这张图，是当年张老先生几经修改绘制，最后送交茗谷女主人亲自看过，得到她的签名确认，留底存证的正式图纸。”启安摩挲着发黄的图纸，神情专注，充满敬意，修长手指停留在一个模糊的签名下面。
签名处的图纸沾过水迹，墨色洇开，四个浅浅字迹依稀可以辨出——
“霍沈念卿！”
艾默脱口呼出这名字，神情大变，仿佛被这四个字灼伤。她倾身久久盯着泛黄图纸上模糊的签名，屏住了呼吸，良久一言不发。
纵然极力压抑，那脸颊上泛起的潮红与眼底闪动的激动，仍落在启安眼里。
“是的，这就是茗谷的女主人，霍沈念卿。”他一字字念出这名字。
艾默抬眸，目光闪动，“启安，你是谁？”
他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藏了无数的谜。
“为什么你会对这废宅这样痴迷，为什么千里迢迢去寻找设计图？”她深深地逼视他的眼睛，一口气道出心中的迷惑，“为什么你会来这里，你究竟什么时候买下它的？”
他静静地看她。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我。”
他笑了笑，“如果我说只是因为爱这座房子，你相信吗？”
艾默咬唇。
启安笑着叹口气，“好吧，我坦白。当年张孝华先生有一名弟子，他在一九四九年去了台湾，之后移居美国，成了知名的建筑师。张先生是那个时代最杰出的设计师之一，后世却没有人知道他的成就。张先生一共留下了十三件作品，除了这座老宅还残存废墟，其他的都已经被拆毁，一块砖头都没留下。他身为张先生的弟子，一直为此感到遗憾。现在他已到暮年，最大的心愿就是将这座废宅复原，重现昔日风采。”
“这位张先生的弟子……”艾默迟疑地发问。
“正是家父。”启安淡淡一笑。
艾默定定地看他，良久才垂下目光，似怅然，又似失落，“原来是这样。”
她茫然若失的神色，被启安看在眼里。他不动声色，细细地审视她每一分表情的变化。
艾默静默了许久，终于露出一丝笑容，“不管你是谁，总之——”她顿住，突然踮起脚尖，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谢谢你，谢谢你保护了这座房子！”她仰起脸，脸颊微红，眼波明媚照人，“启安，你不知道我有多感激，你不知道这对我有多重要！”
启安但笑不语，脸却比她更红。
房间里窗帘只拉开一半，此时阳光偏斜，树的影子投进来，令室内光线有种淡淡的、懒懒的暖意，恰巧掩盖了两人脸上的红晕。
他温柔地注视她，眼底有不易察觉的光芒掠过，“现在轮到我提问了吗？”
艾默咬唇微笑，顽皮地歪了歪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启安微笑，“至少告诉我，它对你究竟有多重要。”
“无法言说的重要。”艾默骄傲地昂起头，眼底焕发出夺人的光彩，“因为，这是我的故事。”
启安点头，目光温润，“从第一次看见你桌上的稿纸，就猜到你或许在写废宅的故事。”
“只猜对了一半。”艾默靠着露台栏杆，身后夜色渐浓，晚风吹得她发丝飞舞。
启安挑了挑眉，静候她的答案。
她的声音和着夜风，有说不尽的悠远，“我要写的故事，是当年的真相，和以谬传谬的传说无关。”
启安深深地看她，“将近一百年过去了，谁还知道当年真相？”
“我知道。”艾默淡淡地微笑，下巴扬起骄傲而秀气的弧线。

第十记 一九四〇年十一月·陪都重庆
揭开锅盖看到这一锅夹生饭，周妈气急败坏，把一头冷汗的厨子狠狠地骂了一顿，又不敢去告诉夫人，只得惶恐地找到大小姐，说昨夜被空袭，那蠢笨的厨子整宿未睡，方才煮饭时打瞌睡，糊里糊涂将水掺少了，煮了一锅夹生饭。
霖霖哭笑不得，只好吩咐老于备车去外面吃。
母亲和燕姨还在楼上，霖霖小步跑上楼梯，将门一推，“妈妈，燕姨——”她语声陡地顿住，只见母亲和燕姨站在窗边，两人神色异样，看似平静，却有一种微妙的窒迫之感，令她愕然呆立在门口。
“怎么？”念卿见了她，神色一敛，若无其事地微笑，“又是什么事大呼小叫，也不怕燕姨笑话。”林燕绮也回转身，微微一笑。
霖霖抚着门把手，眨眼笑道：“我是来恭请两位夫人移步下楼的。车子已备好了，燕姨远道而来，今日就请燕姨尝尝最地道的川菜可好？”
林燕绮与念卿相视，心照不宣地藏起各自心事，都笑着点头。
慧行也随着她们一起去了，一路上坐在林燕绮与念卿中间，噘着小嘴不理自己母亲，小手拽着念卿衣角，只是时不时偷偷瞄向林燕绮，一见母亲看向他，忙又将脸扭开去。
林燕绮不知如何与孩子相处，无奈只得朝念卿苦笑。
念卿心中却有些恍惚，骤然听到那出乎意料的消息，尚来不及追问究竟，霖霖却闯了进来。如今大起大落、大悲大喜、生生死死都过来了，已没有什么事能触动心境，只是燕绮这句话，实在太让人震惊，饶是念卿也良久回不过神。虽然早知燕绮与他聚少离多，婚姻已是貌合神离，也从敏言和蕙殊口中得知了燕绮移情他人，初时不是不震惊，却仍想着或许能有一丝转圜余地，毕竟是十年夫妻，他与她都不是绝情之人……却又怎能想到，这一对昔年佳偶，竟早已分道扬镳。
念卿和林燕绮各藏满怀心事，两人都不说话，车中静默得出奇。
霖霖坐在司机旁边，不时从后视镜里看向她二人，心里也沉甸甸的似悬了块石头。
车子进入市区，山城道路崎岖，窗外掠过陪都冬日灰蒙蒙的天空。
“燕绮，你瞧。”母亲终于开口打破沉寂，望着窗外对燕姨说，“这条街在去年的大轰炸中全部被夷为了平地，现今又重建了起来，比往日更加热闹了。”
“曾经被夷为了平地？”燕姨诧异，望着街边的繁忙景象叹道，“竟然瞧不出半点痕迹。”
霖霖自豪地接口道：“可不是吗，日本人以为把房子街道全部毁了，就能毁掉这座城，却不知我们将废墟推平，扩修了更宽的路，盖起了更高的房子，我们是不会屈服的。”她指向刚刚路过的路口，“看，这条路就是去年五月四日大轰炸里，第一颗炸弹落下的地方，现今这条路已改名五四路，好叫人人都铭记那一天的血泪，日后加倍向日本人讨还。”
林燕绮还未应声，身旁的慧行却脆声问：“姐姐，什么叫加倍？”
霖霖一怔，“就是……旁人欺负你，打你一拳，你便打他两拳还回来。”
“哦！我会！”慧行用力点头，瞪眼挥舞小拳头，颇有些章法架势。
念卿与林燕绮相视而笑。
慧行却又爬到念卿身上，趴着车窗看向外面，小声嘀咕：“五四路……”
林燕绮好笑地问他：“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慧行头也不回，十分严肃地答：“这是日本人欺负我们的地方。”
燕绮一震，万万没想到六岁的儿子会说出这话来。
霖霖哈哈笑道：“说得好。”
慧行受到表扬，越发得意，扬手又指着另一条路，“姐姐，那是什么路？”
“新生路，”霖霖回答，“意思是，每一次被毁灭的废墟上，都会诞生出新的生命。”
“哦……”这次慧行听不懂了，歪着大脑袋兀自沉思。
车子转过一个很大的“之”字拐，这次霖霖不等他问，主动指着车窗另一侧说：“慧行，瞧，这条是凯旋路，知道什么是‘凯旋’吗？”
慧行忙爬到这一侧的林燕绮身上，趴着车窗努力张望。
很久没和他这样亲昵地接触了，林燕绮又无措又欢喜，坐着不敢动弹。孩子软软的温暖身体趴在她腿上，恍然令她想起初次抱着襁褓中的他时的场景。
“凯旋的意思呢，就是军队打了胜仗回来，”霖霖一字一句告诉他，“我们的军队就是从这条路出发，出川抗日，去打日本鬼子的。家乡父老盼着他们胜利归来，就把这条路叫凯旋路。”
慧行悟性极高，立即兴奋地嚷道：“我爸爸就是从这条路回家的，对不对？”
霖霖笑起来，“对，对，你爸爸也会从这里凯旋归来。”
慧行似懂非懂，把凯旋当作一个地方，手舞足蹈欢呼，“我长大了也要去凯旋，也要从这里回家！”
他一向调皮惯了，得意忘形之下，脑袋砰的一声撞上车顶。
他倒没有怎样，林燕绮却啊的一声痛呼，慌忙抱稳他，去揉他头顶被撞到的地方。
“不痛！不痛！”慧行明明痛得咧嘴，却仍嘴硬。
林燕绮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却不知怎么眼睛一眨，竟掉下泪来。
慧行一下子愣住，呆呆地望着母亲的脸，不再折腾调皮。
林燕绮慌忙别过脸去拭泪。
“妈妈不哭。”慧行很小声很扭捏地叫出这称呼。
林燕绮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却嘻嘻一笑，爬到她怀里，拉起她的手去摸自己头顶，“没有包包，一点都不痛，我是男子汉！”林燕绮扑哧失笑，笑容未敛，却已泪落。这下慧行真的被吓住，手足无措地望向念卿，以为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念卿侧过脸，不去看泪眼婆娑的林燕绮，自己眼底也早已酸涩。
老字号的川菜酒楼依然宾客如云，仗在打，日子依然在过。
战时陪都米珠薪桂，全国上下百万人涌入这西南心脏避难，令物价飞涨，民生艰难。抨击政府腐败的呼声一天比一天高涨，出入酒楼的达官贵人却依然豪绰。
踏入二楼包间，侍者将门带上，念卿这才取下黑色面纱低垂的帽子，见到四下富丽考究布置与桌上琳琅菜肴，不觉抬眉朝霖霖淡淡地扫了一眼。霖霖知道母亲深居简出，俭素度日，鲜少抛头露面，一向不许她奢靡。今日为了给燕姨接风，她才自作主张叫老于在这有名的酒楼订了雅间，却未料到是如此隆重，心下也有不安愧意。
面对一桌麻辣鲜香，林燕绮也没有什么胃口，只顾给儿子夹菜，目光一刻也舍不得离开慧行，似乎孩子的每一个表情在她看来都是莫大享受。
看着燕姨对慧行的宠溺，霖霖却想起幼时在茗谷故园和父亲在一起的情形……“这辣椒真厉害，眼泪都辣出来了。”她端起茶来喝，指尖似不经意地抹过眼角。
母亲一如既往的温娴从容，不时与燕姨笑谈叙情。霖霖注意到，她二人只谈儿女闲话，一直闭口不提薛叔叔。
从二楼包厢看下去，外面街市热闹，有小贩在叫卖炒米和饴糖，三五小孩围聚在旁垂涎欲滴。那都是民间最廉价常见的小吃，慧行却没有尝过这新鲜，闹着要去买。
林燕绮皱眉不允，念卿笑笑，“不要紧，让霖霖带他下去玩会儿，有老于陪着呢。”
慧行雀跃，丢了筷子立刻往外跑，霖霖慌忙追着他去。
“你太娇宠他了，”林燕绮笑嗔，转而却是一叹，“不过，真没想到，他会这样懂事，这样勇敢，我竟是小看了他，还将他当作襁褓里的小娃娃，他却已将自己看作小小男子汉了。”
“慧行一向聪颖过人，”念卿微笑，“日后长大，必会像他父亲一样，是个极其出色的男子。”
林燕绮垂下目光，淡淡道：“是，他是极出色的。”
如今提到他，她连名字都不愿意提了，只用一个“他”字来代替。
心里不知是什么刺痛着，念卿缓缓执壶，将刚温好的酒斟满两杯。
林燕绮端起来一饮而尽，白皙的脸颊上泛起红晕，如初冬云层里一现即没的阳光。“你不问我为何与他离婚？”她脸色淡淡地望着念卿。
“问与不问，有差别吗？”念卿微垂目光，眼里寂静无波，透出些许空茫。
林燕绮怔了怔，怅然而笑，“不错，时过境迁，再说什么也没有意义了。”
念卿沉默，只觉心中灰暗疲惫。想起第一次从敏言口中得知燕绮移情他人，竟震怒呵斥敏言，全然不肯相信。直至蕙殊也带来同样的消息，他也以沉默表示了默认，她才终于相信。
当啷一声，林燕绮自顾斟酒，不慎杯盏跌落，酒溅上衣襟。她自嘲地笑笑，拿起手帕揩拭衣襟，“这个样子，倒像是借酒浇愁。”
念卿也笑。
林燕绮拿帕子缓缓拭过衣襟，不觉顿住了手，目光有些恍惚，“一转眼，离婚也有两年了，我们当日说好不声张，一来慧行还小，二来先生辞世未久，他不想你再添伤感。”
念卿一动不动地听着，只在听到最后这句话时，睫毛一颤，心中滋味却连自己也无法分辨得出。
错过生平唯一知己的婚事，曾令她深深抱憾。
当年薛晋铭与林燕绮悄然成婚，没有知会一个亲友。
彼时她正随仲亨身在欧洲，得知薛、林二人婚讯，更是连道贺也来不及。直至回到香港，她才见到身份已变为薛夫人的林燕绮。他的解释倒也合情合理，说是身份殊异，家室私事不宜张扬。
“其实我们原本是假夫妻，”林燕绮微微而笑，“当年他亲自潜入青岛刺杀一名日本人，惊动军警倾城搜捕。他本有一名女助手随行，与他假扮夫妻作为掩饰，可那女子失手被杀，他亦陷入危境。那时我恰好也在青岛，为一个日本富商的小女儿治疗眼病，阴差阳错遇上了他，便让他乔装成我的丈夫，终于从日本人眼皮底下安然离开。”
时隔经年，忆起当日惊魂，林燕绮脸上犹有异样神采。
念卿抿起唇角，一丝笑纹如锋。
她知道，那个被薛晋铭亲手格杀的日本人，正是长谷川一郎。
长谷川之死，震动一时，其扑朔震慑，至今流传。名为商务顾问，实则是间谍头目与黑龙会要人的长谷川，被发现死在青岛隐秘的寓所中，死状惨厉——被人一刀命中心脏，刀尖透体，直直钉死在书写了大大“武”字的墙上，粉壁溅血，猩红遍地。
杀死他的那把刀，刀身铭有他的家徽，正是长谷川从前心爱的宝刀。
没有人知道刺客为何以这种方式杀死他，也没有人知道这把刀的来历。
这把刀，她见过——当她还不是霍沈念卿的时候，以“中国夜莺”云漪的身份，她周旋在风月场上，成为黑暗中的一颗隐秘棋子。当日，长谷川将那铭有家徽的宝刀赠给薛晋铭，她就在薛晋铭的身旁，闲闲地倚着他肩头，抬腕为他二人斟上“友谊”的美酒，颦笑间探得警备厅长与日本顾问的隐秘交情。
他抽刀出鞘，秋水寒光映亮深秀双目。
长谷川谑言，“薛君，美人在侧，不宜拔刀。”
他倜傥含笑，淡淡地看她一眼，“可这偏偏是个刀锋似的美人，对吗，云漪？”
寒光微漾，宝刀在他手中优雅一挽，冰冷刀尖挑起她下巴。
她笑，媚目如丝，刀光映入眸光，艳杀人。
恰是偎红倚翠旧时光，那时的薛晋铭犹是翩翩少年，意气飞扬，浑然不知一只脚已踩在悬崖边。被他所视为亦师亦友的长谷川引诱着、蛊惑着，使他险些陷身黑龙会，只差一步就踏入深渊，万劫不复。
无孔不入的长谷川，多年来在中国四处活动，贿赂政要，暗杀反日志士，为日本军方提供侵华情报。这个恶魔般的“故人”，终于被他用那把刀亲手除去，过往恩怨随之终结。
也正是刺杀长谷川之行，令他再度邂逅林燕绮。
林燕绮一手支了额头，苦笑道：“我们假扮夫妻，乘船从青岛到香港，谁知竟在一处港口不偏不倚遇上我的兄嫂。我家虽不是豪门大族，家风也向来严厉，家兄见我身边突然出现一个男子，简直勃然大怒。我本想澄清原委，谁知道……他竟将错就错，向我求婚。”
重提多年旧事，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酒意，林燕绮脸颊红晕浅浅。
“其实我明白，他是怕连累我清白名誉扫地，更怕说出原委，将我牵扯进暗杀事件，”林燕绮低头笑，“他是真正的绅士，从不肯让女子为难，总是自己一身承担。明知道我是一千一万个甘愿，他却还问我，如此阴差阳错嫁了他，会不会委屈。”
初相见，他是她的病人，眼盲，情伤，人憔悴。
那时她不敢想，做梦也不敢想，及至日后霍帅隐退，他心上的那人也随之远走，连茗谷旧地也付之一炬。她以为他到底该抹去心上旧伤了，他却孑然一身，继续漂泊，屡屡出生入死，投身最冷酷危险的事业。
转眼间那一双人，已经走了三年，她暗暗地等他也已等了三年。
没能等来金石为开，却等来一个阴差阳错。
念卿低低地叹了口气，目光柔如春水。
若仅仅只是阴差阳错，他岂会这样轻易就范？她太了解他，薛四公子若有一丝一毫的不情愿，那是谁也休想勉强得了的……他心里若没有存下林燕绮的影子，也不会甘愿迎娶。
那个时候，他是最孤单的。
她随仲亨走了，蕙殊出嫁了，蒙家喜添儿女，收养的孤女敏言也不在他身边。那时，他只有孤身一人穿行于明暗、风月、正邪、生死之间，没有归家之所。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薛晋铭，因为他们有同样的灵魂，都曾半生漂泊，都曾风月历尽，都曾一无所有，对家人与爱人的渴慕，都藏在谁也瞧不见的灵魂深处，如最薄弱的伤口，无论怎样小心掩饰，也终有被柔软之矛戮中的一刻。
如同她在当时的处境遇见霍仲亨，他也在最孤独惘然的时刻，遇见了默默等待他的林燕绮。
时也命也，这一段阴差阳错来得不迟不早，刚刚好。
“我这个人自小好胜，明知道他心中并未全然放下，我依然充满信心，认为只有想不到的办法，没有办不成的事情。旁人越是以为办不到，我就越要试一试。从前家父一口认定女子做不成医生，我便做给他看；院长认为眼科大夫不可能转为外科，我便去外科从杂役助手做起，照样也做成了……我自信可以令他全心全意待我，将你从他心底抹去。”燕绮笑得恍惚，抬眼望定念卿，“知道吗，很长一段日子里，我都暗暗同你较劲，却不知一开始就找错了敌人，挡在我和他之间的并不是你。”
念卿苦笑。薛晋铭那样复杂的一个人，还不是身在顺境中的林燕绮能够阅历的——已历经千帆的人，再不需要征服与被征服，他只是需要一分慰藉与回归。燕绮却想错了，错在千方百计地想征服他的心，越征服便越令他疲累，越令他回避。
“结婚后那两年，是我最热恋他的时候，时刻都想占着他，他却总游离在我拼命伸手也够不着的地方，甚至常常一声不响离去，总去执行那些没完没了的密令。起初我相信他公务繁忙，渐渐才明白过来，他是在躲着我，在我身边他总像喘不过气……那时我真傻，不知怎样才可以留住他，便想到，有了孩子或许会不一样……慧行刚出生那会儿，他的确很开心，也形影不离地陪伴我。可是出了医院后，整日在家对着孩子，我又迷茫失措，终日烦躁。他也变得越来越不像原来的他，他所对付的人，不再只是日寇和国贼，他开始为独裁者效忠，对党内政见不同者执行清洗，暗杀、密谋、监视和逮捕，在他眼里都是家常便饭。而我却是一个救死扶伤的大夫，我在救人，他在杀人，这简直是一个天大的玩笑！”
林燕绮再也克制不住，低头掩住了脸，一直强装的淡漠笑容被悲哀冲击得支离破碎。
念卿闭上眼，叹息滞在胸口，不忍心再听下去。这些年她是最清醒的旁观者，一直知道他在努力遗忘，努力成为一个好丈夫，努力维系得来不易的婚姻。只是想不到，燕绮没有给他足够的时间，她先放了手，选择了转身离去。
念卿恻然看着燕绮，待她情绪终于平复，这才缓声问：“如果真的可以放下，也是好的，可是燕绮，你真的放下了吗？”
林燕绮一僵，被她澄明目光直看进心底，更被她的话一针刺进痛处。
念卿心如明镜，移情并不是那么容易，何况曾经那样深爱过，她不信燕绮办得到。
林燕绮黯然而笑。敏言、蕙殊甚至是他，都相信她移情别恋了，唯一明白她的人，却是沈念卿。
“也许我还未能放下。”林燕绮长长叹了一口气，坦然承认，“但是这不重要，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现今我很知足。我终于得到了一个全心待我、视我如珍宝的男子……”她顿了一顿，低声说，“下个月，便是我与陈佑棠结婚的日子，原谅我不能邀请你来观礼。”
往日只听敏言和蕙殊提过一些，知道燕绮移情旁人，与她医院里一位外科大夫走得很近，做出红杏出墙之事，被晋铭得知之后，她也直认不讳。今日念卿却是第一次听闻“陈佑棠”这名字。先是惊闻林、薛二人早已离婚的消息，跟着却又是燕绮的婚讯……一日之间听闻太多意外，念卿不知该说什么，默然半晌，只是轻声道了一声：“恭喜了。”
“谢谢。”燕绮一笑，“想必敏言跟你说了不少我和佑棠的事吧。”
念卿叹息，“她还小，你别为她孩子气的傻话生气。”
林燕绮摇头苦笑，“若不是她，我不会真同佑棠走在一起。”
这话倒叫念卿一惊，“敏言，她做了什么？”
林燕绮只是苦笑，似乎不知该从何说起，静了片刻才淡淡道：“我和佑棠原本不是这样的，他与我早在国外念书时就已认识，从同窗好友到莫逆之交，他待我……就如同晋铭待你。”
念卿哑然明白过来，却听她又说：“那时晋铭总不在家中，我心里烦闷也只能同他说说话，天天在一处工作，免不了情分亲近些。有天夜里我们工作到深夜才离开医院，我心绪极坏，叫他陪我喝酒，不想竟喝得酩酊大醉。他把我送回家里，我看着空荡荡的卧房，一时伤心失态大哭起来。他便抱着我，劝慰我……敏言恰在门外瞧见我们，她那时才十三岁，我以为她不懂，也没想过同她解释，谁想到她竟记恨在心，将这事告诉了晋铭。”
林燕绮似乎想笑，唇角牵起，却只有浓浓涩意，“我满心惶恐，以为他会质问我，我想好了满腹的话同他解释，向他道歉……可他什么也没问，竟像全然不在乎，不在乎我是不是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我气急了，忍无可忍问他，我若有了旁人他会如何……你猜得到他说什么吗？”
念卿长叹，“他说愿意放你走，对吗？”
林燕绮一怔之下苦笑，“你们真是一对知己。”
念卿却笑不出，忍不住有些恼林燕绮，更恼薛晋铭。这两个人分明都是冰雪聪明，偏偏遇在一起，都变得如此糊涂。
“于是你恨他凉薄，索性真与那个人在一起了；他相信你红杏出墙，你就偏偏出墙给他看？”念卿脱口而出，声色俱是痛心，“燕绮，这样的蠢事，怎可能是你做出来的？”
林燕绮笑，笑出声，也笑出泪。
“我自己也难以相信，这蠢事真是我做出来的……只是人若糊涂起来，又有什么蠢事做不出？”她一面笑一面摇头，任由泪水纷纷落下，“可是你知道吗？我不后悔，一点也不后悔。失去了一个我所深爱的男子，我却得到了另一个深爱我的男子。从前苦苦渴求而不得的，现在都有了，佑棠待我，真是如珠如宝……夫人，这是我和你的不同处，你和先生的鹣鲽情深，我固然羡慕，却永远做不到。因为我无法像你这样牺牲，我爱自己远胜爱任何男子。若不能得到所爱之人，那么得到一个爱我之人，也是极好的。”
念卿怔怔地看着她，心口一紧，有些微微抽刺的感觉，竟忘了是不是痛。“燕绮，我也同样羡慕你。”
这话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不会比从霍沈念卿口中说出更令林燕绮震惊。
“为什么？”燕绮脱口问。
“因为你真正拥有完整的自己。”念卿微微一笑，眼里神色复杂得令人迷惘，却又澄明得令人忘我，“你和我的确是不同的，你属于新的时代，而我和仲亨都是旧式人，我们的时代已过去了，往后一切都是新的。我不让霖霖在家做大小姐，而要她读书，要她学着像男子一样处身立世，便是希望她能成为你这样的人，能去做我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日后必是你们这样的新女性，才可堂堂正正生存于世。”
“夫人……”林燕绮失去言语，心中却是肃然起敬，对这个洞明世事而又坦然从容的女子，除却敬佩便是感激，感激她所给予的尊重、谅解与鼓舞。

第十一记 一九九九年三月·茗谷废宅
在废墟中修复重建，远比在空地上新建华厦高楼来得艰难。单单是对照着一张图纸，重构茗谷的原貌，已花去一个星期的时间，却还有千头万绪的工作来不及展开。
启安伏在桌上堆积如山的图纸里，手边是从废墟原址测量回来的各种数据，半日下来看得眼花缭乱。他叹了一口气，抬眼看对面小圆桌后的艾默，她全神贯注几乎将脸都埋在资料中，认真模样犹如兢兢业业的小学生，分外可爱。
外面阳光明媚，花红柳绿，空气中弥漫这个季节独有的甜美气息。
启安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走到艾默身后看她誊录抄写。
桌上厚厚的笔记本里，是她走遍当地图书馆和文史馆收罗来的资料，凡是与茗谷旧事有一鳞半爪的相关，她都详细记下，再对照分析，加以摘取。
这是一份无比耗神的工作。
汗珠凝在她秀气的鼻尖，鬓发也被汗水贴在脸颊。
启安轻轻抽走她面前一页纸，她这才惊觉抬眸，停下手中的笔。
“资料缺失得太厉害，需要考据的东西还那么多，照我们两个人的效率，不知几时才能真正动工。”他叹口气，“恐怕我们需要帮手。”
艾默闻言蹙眉，“着手重建当然需要帮手，但现在还在搜集资料，我们完全应付得来。”
“你不累吗？”启安审视她的脸色，“昨晚是不是又熬夜写稿了？”
“也没有怎么熬……”艾默支吾着转动手中的笔，人却被他一手拽起来。
“别这么辛苦，休息一下。”他摇头笑，推开身后玻璃门，拉她到露台上，“看，阳光多好。”
光亮刺得艾默眯起眼，暖洋洋的阳光洒在身上，温暖将人包围。
不经意看见一只粉白蝴蝶从栏外飞来，悄然停在他肩头。
白的衬衣，粉的蛱蝶，都被阳光照得清清透透。
风从海滨吹来，撩人鬓发，拂动衣袂，整个人似乎一瞬间轻盈起来。
艾默正想提醒他别动，别惊走肩上的蝴蝶，他却侧首对她一笑，那只粉蝶悠然振翅而起，从他乌黑鬓角掠过，飘飘随风去了。
“启安。”艾默靠上露台栏杆，笑着叹了口气，“我们到底认识多久了？”
这莫名冒出的傻问题令启安微微一怔，旋即莞尔，“好像很久了。”
艾默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两人凝视对方，笑而不语。
原以为邂逅似曾相识的陌生人，是小说里最俗套的情节，却原来真的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艾默仰头嗅到风中花香，“这样好的下午，应该泡一壶红茶来慢慢喝。”
启安微笑，“最好是薰衣草风味。”
艾默弹个响指，“好主意，一份薰衣草加一小份菩提叶。”
看着她欣然转身回房间，翻出茶壶径自去泡茶，启安凝望她的背影，双臂环胸，心中又浮起盘桓过无数次的问题——
她是谁？
艾默，她说这个名字是根据拉丁文取的，Amor，爱神的名字，象征着爱。
她说了她来到这里的原因，说了她笔下的故事。
她说她要写出茗谷的往日真相，找出湮没在时光背后的秘密。
她说她会找到答案，还原真实的茗谷，还斯人以客观公正的评价。
这些都不意外，都是他早已猜到的。
然而当她拿出那本装帧精致、署名苏艾的书，当他以震撼心情读完这本女子笔调的传奇小说，才知一切远不是这样简单。
如果书里悱恻的往事都是真的，那么她知道的故事，远比他知道的还多。
如果说字里行间的深情都是一个后世女子的凭空假想，那么那些连他都茫然不知的隐秘，比他所知故事更久远的缘起，她又从何捏造得来？
数十年的岁月，生离死别，风流云散，还有谁会如此念念不忘？
如果印在书脊上的两个烫银字：苏艾，是她在文字面具下的另一副容颜，那么隐匿在艾默这名字之下的又会是谁？
莫非——
启安下意识地摇头，甩掉那些绝无可能的妄想。
人死不能复生，除非他自幼得知的一切都是谎言。
“茶好了，来帮我拿一下杯子。”艾默的语声从屋里传来。
启安收回思绪，见她托着茶盘走出来，长发束成马尾垂在一侧肩头，壶中薰衣草的香气沁人心脾。他笑着接过托盘里的骨瓷郁金香杯子，摆在露台遮阳伞下的木桌上，细心将杯勺摆成相对角度。艾默浅浅笑着坐下，端茶轻啜，茶气氤氲在眼睫眉梢，别有一番娴雅。
启安低低地叹了一声。
艾默抬眼看来。
“这烦琐的工作，做起来远比预想的枯燥，要不是有一个最好的搭档，真不知有多头疼。”他望着她，微微笑，毫不掩饰眼里的欣赏倾慕。
她是听惯了异性赞美的，却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迎上他温煦的目光，总是脸颊发热。
“怎么会枯燥？”艾默搁下茶杯，低头一笑，“能够做这件事，已经不知有多幸运了。”
他深深凝视她，“那是因为你爱这个地方。”
艾默静了片刻，语声柔软，“难道你不爱？”
启安垂目想了一想，坦然说：“我对这宅子的感情，或许并没有你来得深。”
艾默挑了挑眉，以目光无声询问。
“我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是为偿还长辈的一个心愿，这你是知道的。”启安缓缓地说，“在遇到你之前，我对废宅的好奇多过尊重，兴趣甚于感情。但你不同，你真心爱这里的一砖一瓦，尊重这里一草一木，就像热爱自己的家园。”
艾默侧过脸，心口发紧，像有一个隐秘的伤口突然被碰触到。
启安的目光紧密追逐她每一分神色的变化。
“我只是对这个故事太投入了。”艾默不动声色地垂下目光，“我找来这么多资料，也不全是为了帮你重建这宅子。这些资料里很可能有蛛丝马迹的线索，能帮我推断出那段故事的原貌。”她端起杯子，小茶勺轻搅，苦笑道，“第二本的初稿其实早就写到尾声，卡在最后却一直写不下去，你想想这种滋味，就像喉咙里卡着鱼刺，有多痛苦。”
“我知道，有时候对着设计图，为一个窗户的细节也要苦思冥想几天几夜，恨不得去撞墙。”启安深有同感，却又困惑地皱起眉头，“但是你不同，写小说不需要像我们做建筑一样严谨，毕竟这不是历史小说，也不是人物传记，你完全有自由想象的空间，即使为故事重构一个结局，也不是不可以的。你为什么非要耗尽心思去寻找真相？”
艾默一时哑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太亮，让她有一种想遁逃的感觉。
“每个人多少都有些解释不了的执着念头，我大概是钻在这个谜题里出不来了。”艾默搁下杯子，笑了一笑。他却凝视她，毫无放她回避的意思，放缓语声问：“第一本书里，茗谷男女主人相遇相爱的缘起，那些让人感动的细节，不也同样是你的想象和重构吗？”
艾默手里茶勺叮当一声碰在瓷杯沿上。
“也只有女性作家才能这样细腻，我真佩服你想象出来的每个细节，竟像是亲眼见过，真的在这里发生过……”启安赞叹，“你把他们的相遇相知写得非常浪漫。”
“生活本身，原本就比小说更精彩。”艾默淡淡地回答。
“小说可以很完美，生活却太残酷。”启安意味深长地一叹，“小说里你可以安排他们做一对城堡里的王子公主，幸福生活到永远，现实里茗谷的传说却是血淋淋的。”
艾默一窒，脱口道：“那不是真的。”
启安深深地看她，“可是茗谷毁于一夜大火，豹子伤人、督军遇刺这些都有据可查，是当年报章披露过的，你不也在文史馆看到了当年茗谷大火的老照片？”
“苏联的档案不也言之凿凿地记载着安娜斯塔西娅公主早就死了吗？”艾默嘲讽地笑，“真相和谎言，都是人写的。”
启安笑起来，“你是说那部电影？我很喜欢那个结局。你的故事也可以像那样，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何必非要追究一个结论？”
这样轻慢的态度，这样无所谓的话语，从他口中说出，令艾默非常失望。她搁了杯子站起身，表情冷淡，“休息好了，我接着去干活。”
他看着她回到桌前，再度埋首于资料和图纸堆中，背影也透出倔强。
启安无声地叹了口气。试探、激将、旁敲侧击……各种法子都用过了，她就像一个藏满秘密的琉璃瓶，奇异的光从里面流泻出来，明明已瞧见影影绰绰的宝藏，却滴水不漏，无处下手。
一切只因为，她不信任他。
露台外面，细白的浪花涌上又退下，启安缄默地靠了椅背，心绪也随之起起落落，陷入淡淡寥寥的失落中。
台灯的橘黄光线将房间映得温暖安宁，艾默靠在床头，对着泛黄的旧日记本发呆。
翻到这里一连数页都是大片空白，泛黄的纸上写了一个日期，整页只有潦草的三五句话，字迹十分凌乱。艾默闭上眼，似能感觉到书写之人的郁悒无助的心境——当那只纤瘦的手，深夜握笔，面对唯一可容她倾吐心事的小小本子，心中是否有千言万语如潮翻涌，笔下却是无尽艰涩，一字难描？
最后一页的日期定格在一九二六年的某一天。
纸上只有一句话：“没有你的消息，我仍在等待，等你回来。”
除此再没有多余字句，没有悲悲切切的倾诉，没有悱恻缠绵的相思，只有墨痕淡淡晕开在泛黄纸页，只有无穷惆怅洇漫于时光……那该是她最悲苦无助的日子吧。
一个个亲人好友接踵离去，日记本里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从出现到消失。胡梦蝶、方洛丽、顾青衣，最令人痛悼的子谦，最叫人怜惜的四莲……都走了，他们一个个都从她身边离去，徒留下空荡荡的茗谷在身后，留她独自守着幼女，朝朝暮暮，风刀霜剑，苦等那人归来。
明处是政局大乱，流言纷起，战事一触即发；暗处有毒蛇般的敌人，时刻等待将她一口吞噬。
如同她这半生一次次走过的危局，总在风头浪尖，总是如履薄冰，稍有行差踏错，便落得粉身碎骨。昔日她是铮铮红颜，是一朵怒放的罂粟，谈笑直面生死，孤勇不惜蹈火；他却摘去她一身尖刺，用爱情磨去她的锋棱，将她变成一个隐忍坚强的女人，更变成一个柔韧仁慈的母亲，拼却薄弱之躯，守护在他征伐的终点。
纵是如此，她留下的字里行间，仍是从容毅然。
要怎样的挚爱，才修得如此深沉情怀？
艾默泫然，只觉眼眶发热，悲从中来。
这样的深情眷恋，却被后世流言抹杀，再也没有人记得，没有人懂得。
家国家国，国不可一日有负，家却总被遗忘身后。
她有没有怨过，有没有悔过？
重病之中，垂危之际，子谦之死，四莲之伤……这样的时候，她有没有怨过那个千里之外的人；有没有想过，倘若这一生早在最初的路口掉头，又会是另一番大相径庭的际遇？
她为他付出一生守候，而另一个人，又何尝不是为她痴痴耗去一生？
等待是无休止的磨难，亦是至死方休的坚持。
茗谷故园，尚且留有三生石上一段缱绻。可是另一个人呢，那倜傥翩翩佳公子，却将半生时光耗费在无望等待中，白茶花下一步之遥，只落得相思空寄。
偶现于字里行间的另一个名字：薛晋铭，一钩一画，无不将怅惘直渗到人心里去。
他们，这两个截然不同的男子，如烈日如皓月，分明映照她生命的两面。
故园毁弃之后，那双俪影从此消失，而他呢，形单影只的四少，最后又将走向何处？
日记本里记载的往事，戛然中断在最扑朔迷离的时候。
后来的那些信，写了许多年却从不曾寄出去过，隔了整整一代人，隔了数十年时光……让她看不懂也猜不透，恰恰遗落了那一个血与火的时代，遗落了之间发生的故事。从那五十多封信里仅能知道，多年之后，霍沈念卿与她的女儿隐姓埋名生活在陪都重庆，在那个血火淬炼的时期，和亿万中国人一起投身抗日卫国之役。
日记本不能重现过往隐秘，那些信件却可以证明，当年大火中死去的绝不是传闻中的督军夫人，霍沈念卿并没有死，茗谷的男女主人只是一夜之间离开了茗谷，留下废墟和流言在身后，再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
可是，言之凿凿的黑豹食人传闻，真的是空穴来风吗？
艾默翻动旧日记本，指尖从纸页缓缓拂过，思绪在字里行间沉浮，总觉得遗落了什么，且是极要紧的……那又是什么呢？反反复复看这本日记已无数次了，却总觉得有个疑点被遗忘了，有一个环节怎么也串不起来。
传闻中的豹子食人并非无稽之言，霍沈念卿的确曾在茗谷豢养过一只黑豹。
为爱宠的女子驯养猛兽，想来令人既惊愕又神往。
这是一个怎样的人，她到底有多少重迷离面目？
艾默想得恍惚，一时神不守舍，眼前浮现那红衣胜火的婀娜身影，裙袂铺展，丝缎闪动华美光泽。低伏在她脚下的黑色野兽，皮毛如墨，眸子幽幽发光……“黑豹，那只黑豹！”艾默蓦地从床头跃起，脑中灵光闪现，被遗忘的一环故事刹那间露出端倪。

第十二记 一九四〇年十一月·陪都重庆
咔嚓。
镜头里摄入天香酒楼前对比鲜明的画面，一位貂裘盛装、体态丰腴的贵夫人款款坐进豪华轿车，身后跟着戎装警卫，司机躬身为她拉开车门。不远处是卖炒米的小贩，挑子搁在路边树下，一群面黄肌瘦的小孩正趴在地上争捡零星散落的炒米。
战争让百万难民涌入重庆，政府的赈济实是杯水车薪，国际上的援华物资源源不断在往重庆运送，从印度经缅甸，过昆明入重庆，飞机汽车日夜不停……然而陪都街头依然饥民遍地，军饷军需总在告急。与之对应的，却是重庆城中夜夜灯红酒绿，达官贵人们笙歌达旦照旧，富商豪客出没街头，一如既往的鞍马辉煌。
国外媒体都在追问，援华物资究竟援到哪里去了，政府为何总以政务机密为由，阻止境外记者追踪物资去向……虽然得不到答案，但这些对比鲜明的照片，或许能提供反思的启示。
Ralph小跑穿过马路，在炒米摊子后面的树下屈膝半跪，换了个更近的低角度，打算拍摄一个孩子从脏污泥土里捡起炒米就往嘴里塞的特写画面。
按下快门的瞬间，一个俯下来的白色身影突然进入镜头。
那个孩子往嘴里塞脏炒米的动作被阻止了，阻止他的正是这个穿白衣服的少女。
Ralph的镜头沿着小巧的鞋子、匀长的小腿、白色大衣衣摆渐渐上移……“是你！”他愕然抬头，惊喜地认出她正是昨天轰炸时遇到的女孩。她正牵起那个孩子，俯身拿手帕擦去他一脸污黑，闻声回头看来，也一脸诧异。
Ralph想起自己还半跪在地，姿势别扭，忙尴尬地拍了拍裤子，正要站起来却见她将一个包好炒米的纸包塞在孩子黑黢黢的手里，亲切地拍了拍孩子脸颊，对他柔声说：“以后不要捡地上的脏东西吃，会生病的，知道吗？”
咔嚓的快门声突兀响起。
霖霖一惊，下意识抬手遮脸，却已经被Ralph摄入了镜头。她生气地瞪住他，“为什么拍我，你是什么人？”
“对不起，你让我想起了仁爱的天使。”他微笑道歉。
“你怎么可以随便拍别人的照片！”她却显得非常生气，瞪圆的眼睛晶亮照人，像极了一只发火的波斯猫。Ralph想到东方女孩大多羞涩，或许不愿意被生人拍照，于是再度诚恳道歉：“请原谅，我无意冒犯。如果您不喜欢这张照片，我会将菲林送还到您手上，绝不私自保留，也不会外传。”
霖霖本来满腔怒气，见他如此恳切有礼，反倒愣了一下。
Ralph收起相机，正想询问如何将照片送到贵府，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高大身影逼近……他身体敏捷地一侧，耳边劲风擦过，待要抬臂反击，肩上已挨了重重一击，酸麻的半身顿时失去平衡，仰天摔倒，后背撞上路边石板。他这一摔，几乎撞翻小贩的炒米摊子，惊得一群孩子四散奔逃，小贩也手忙脚乱地捡起家什，挑起担子就跑。
“老于，住手！”那个女孩及时出声，阻止了眼前彪形大汉砸向他鼻梁的一拳。
Ralph手里的相机也被这壮汉夺了过去，壮汉拿在手里三下五除二就准备将菲林扯了。
“No！”Ralph忙爬起来，大叫道，“不要毁坏照片，里面有重要的资料！”
壮汉轻蔑地斜了他一眼，直接抡起相机就要往地上砸去。
女孩及时伸手拦住，将相机接了过去，“算了，不要毁坏人家东西。”
“还给你。”她将相机递还给他，做出严厉的表情，“不许把照片流传出去。”
那壮汉在一旁迟疑地开口：“大小姐，照片不能还给他。”
她微微一笑，“没关系的，谁会认得我呢。”
壮汉愣了，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一抬眼看向她身后的酒楼门口，立即恭恭敬敬垂手而立。
Ralph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觉凝住。
那门口两位女士正缓步走下台阶，都是高挑婀娜的身段，穿一色黑呢长大衣，前面一位牵着个小小男童，戴软边圆帽，乌黑卷发衬出清冷姣丽眉目；后面一位垂下黑色面纱，绰然立在阶上，朝这边淡淡望来——风吹得面纱微扬，露出玲珑下颌与雪色肌肤，竖立的大衣领子挡不住东方式的修颈削肩，婉约曲线勾出素雅风韵。
面纱下的惊鸿一瞥，竟是他踏足中国两年来，所见过的最美的风仪。
Ralph呆呆望去，下意识地想要抬起手中相机，却感觉到锥刺似的目光——身旁壮汉一闪身挡在他前面，挡住了他的视线，待他回过神时，那两位夫人已先后上了门前一辆黑色轿车。
壮汉侧首欠身，“小姐，请上车。”
那女孩子回头看了他一眼，转身匆匆而去。
壮汉紧跟着她回到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Ralph想起照片，急忙追到前座车窗边大声问：“你还没有告诉我怎么把照片送到你府上。”
女孩有些惊诧，她身旁司机已投来威胁的一眼，迅速将车窗摇上。仓促间，他只听见女孩说了句：“不必，你扔了吧。”……车子便已绝尘而去，隐约地，似有一道目光从后座投来，带着不动声色的冷意，令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个仪态万方的黑色身影，让人过目难忘，却又像是在哪里见过。
Ralph摸着隐隐作痛的后颈，出神地望着车子扬起的微尘，不觉苦笑。两次遇见这美丽神秘的女孩，两次都因她而挨揍。她是那样善良大方，笑容如同天使，身边保护她的人却凶恶警惕……她究竟是什么人呢？
这疑问深深刻进他心里，成了挥之不去的谜。
“怎么回事？”念卿语声平平，并未显出严厉，眉目间的冷淡却令人不禁屏息。
霖霖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将遇到那个外国人的原委道来，提及被他拍下的照片时，有些迟疑，“我怕老于毁坏相机，那人如果大闹起来，这里人多眼杂，更加麻烦。”
“懂得轻重就好，下不为例。”念卿摘下面纱，一双眼眸深沉无波。
“是，我记住了。”霖霖屏低声气，素日的飞扬脾气在母亲跟前半点不敢表露。
顽劣的慧行也懂得觑看大人脸色，悄悄缩在母亲怀里，一声不吭。林燕绮望着念卿侧颜，心里恍惚了下，忽觉得她和他真是像极了，温煦时如春风拂面，凛冽时如寒冰在骨，两个人竟连一冷一热间神色变幻的样子都相似至此，有如双生之花、连枝之蔓。
膝上的慧行突然激动地坐起，小手拍着车窗，朝不远处的簇拥人丛大喊大叫。
那是一队上街募捐的学生在义演，草草搭起的木台上，穿了军服，肩扛假步枪，扮作士兵的学生在表演一幕将士踏上前线，与家中父老告别的场景。慧行拍打着车窗，兴奋得小脸涨红，目不转睛看着台上的“士兵”……霖霖笑说：“他最见不得扛枪的人，一见就要癫狂，薛叔叔每次回来都要把枪藏起来，若被他看见，非要呼天喊地地要去玩。”
林燕绮笑，“男孩子嘛，都是这样。”
慧行却扭头望着她认真地说：“妈妈，我也要打仗。”
林燕绮笑出声，“你？你连枪都扛不动。”
慧行不服气地跺脚，“我会长高的，长得比爸爸还高，长到房子那么高，一脚踩下去，像踩蚱蜢一样把鬼子踩死！”
念卿和霖霖听得忍俊不禁，林燕绮却皱眉，“打仗有什么好，你要像姐姐一样好好念书才乖。”慧行不说话，憋了半晌，冒出一句：“妈妈胆小鬼！”
林燕绮啼笑皆非，“谁说不打仗就是胆小鬼？”
慧行扭过头不理她，闷闷嘟哝：“怕死的人才不敢打仗。”
“你说什么？”林燕绮愕然。
“你怕死才不敢打仗，我才不怕，我要跟爸爸一起打仗！”慧行翻了个白眼，一句话惊得林燕绮半晌不能言语。六岁的孩子纵然再聪颖，又怎会懂得生死，林燕绮不由自主望向念卿，满目疑问。
念卿淡然一笑，颔首道：“我是教过他。”
“你……”林燕绮皱起眉头，“他还小，生生死死的事情，日后长大自然会明白，何必这么早让他面对死亡，他会恐惧，会有阴影，这样长大的孩子怎能健康？”
燕姨话中的不悦之意令霖霖有些不安，母亲却仍是那副淡淡的神色反问道：“若他看见路边被炸死的尸体，难道要告诉他那些人只是在睡觉？”
燕姨更加恼怒，“为何会让他看见尸体？他还这样小，你竟任由他看见血淋淋的尸体？”
母亲微侧了脸，与燕姨相视，“我是可以将他藏在家中，不让他看见外面的死人，但我不能将他一辈子藏在不透风的玻璃樽里。难道你认为大后方就是天堂吗？这里是每天都在被轰炸的重庆，就算关上门窗，一样听得到炸弹的声音，空气里都是燃烧弹的味道。你要我怎样欺骗他，哄他相信这一切只是在放烟火？”
燕姨僵了脸色，抿紧唇角，本就纤巧的唇越发抿得窄了。母亲略显苍白的脸颊却有薄薄一层嫣红，霖霖知道，那是她罕有的动怒表现。两人目光相对，都不说话，过了片刻，燕姨默然转过脸去看着车窗外。
霖霖不敢多话，从后视镜里看见慧行也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一会儿看看燕姨，一会儿看看母亲，小脸上露出迷惑的表情。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燕姨低低地开口，“只是有些心疼慧行。”
“我明白。”母亲低头看慧行，对他露出一丝温婉的笑容，轻轻抚了他头发，“他很勇敢，是个最最坚强的孩子。”慧行听懂姑姑在夸奖他，立即挺了挺胸膛，把下巴高高抬起。燕姨看着他，神色却更添伤感黯淡，“人世这样残忍，早知道，便不该将他带到这世上。”
霖霖心里一凉，从未想过独当一面、令她景慕的燕姨也会说出如此失意的话。却听母亲缓声说：“太平盛世未必就没有苦恼，生老病死，人人都要这么走一遭，既已生在这时代，生在这国家，又有什么可畏缩回避？”
母亲语声低缓，入耳却似洪流撞上巨石，激起久久回声，令心境为之震荡。
燕姨神色也震动，良久沉默，紧抿的唇间发出一声叹息。她垂目看慧行，涩然开口：“我是个自私又懦弱的母亲。”
霖霖心里一酸，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母亲，母亲的神色亦恻然。
“燕绮……”母亲似乎不知要说什么才好，只叹口气，微垂的眼帘抬起，与后视镜中自己的目光相遇，仿佛知道自己在看她。霖霖怔住，只觉母亲的目光无比复杂，蕴藏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每个母亲都是自私的，我也一样。”念卿看着后视镜里女儿稚嫩的脸和明净的眼睛，放缓了语声，低低地说，“我将霖霖留在身边，并非是多么深明大义，只是相信这场仗我们一定会打赢。既然她已目睹了战争的残酷，为什么不让她和我们一起目睹最后的胜利？”
回到家中，听母亲让老于安排明日一早送燕姨，霖霖这才知道燕姨是来带走慧行的。
原以为燕姨会就此留在重庆，这变故顿时令她惊愕得不知所措。慧行更是什么也不知道，自顾在院子里撒谷喂他那群宝贝野麻雀。霖霖忍耐不住，上楼想问个究竟，却见母亲的房门一直紧闭，燕姨在里头也不知和她说什么，两人竟关着门一直说到天黑。
到吃晚饭时，她们才下楼，看上去平静如常，谁也不再多说什么。
霖霖看着慧行一如往常的淘气模样，想着明天他就要被燕姨带走，一时心里耿耿难舍，又不能说破，吃着饭菜竟如同嚼蜡。
今天防空警报只响了一次，日本飞机在空中盘旋示威了一番，并没有丢下炸弹。昨夜击落的那架飞机令城中军民大为振奋，今日报章上大幅登载了照片，街头巷尾都在传扬我方空军的神威……入夜依然限电，母亲吩咐仆人们早些熄灯入睡，各自警醒些，以防夜间空袭。
燕姨在慧行房里，带着他一起睡了。
霖霖经过她的房间，看见行李箱已收拾妥当，连同慧行的小物件也已收罗齐整。
母亲的房门关着，却有光从门缝间透出。
霖霖迟疑地敲了敲门，门没锁，母亲淡淡说了声：“进来。”
床头一盏小灯，墨绿灯罩使得光线幽幽的。
母亲端坐桌前，专注地看着什么，知道是她进来，连头也没回一下。
霖霖轻轻走到她身后，发觉她似乎在看账册，不由得好奇，“这是什么？”
“钱。”母亲回答得言简意赅。
“什么钱？”霖霖愣住，探头去看，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父亲留下的财产。”母亲语声平淡，把账册推到她面前，“我在看，留下我们日后过日子所需的钱，还有多少可以捐出去。”
霖霖拿起账册看了半天不得要领，茫然问：“我们有很多钱吗？怎么一直在捐，还没有捐完？”
念卿被她没心没肝的话逗笑，一手支颐，侧首瞧她，“如果我将你们霍家的钱全都捐了出去，不给你存嫁妆，你会不会怨我刻薄？”霖霖的脸颊腾地红了，撒娇地搂住母亲的肩膀，“你又消遣我，我才不要什么嫁妆！”
念卿微微笑，“那样你父亲可饶不了我，不管怎样，嫁妆还是得给你留下。”
霖霖羞得将脸埋入她颈间，“我才不嫁人，我要一辈子腻着你。”
“是吗？”念卿微笑，“那样有人要心碎了。”
“妈妈！”霖霖跺脚，佯装听不懂她的意思，红着脸岔开话题，“这回你又要捐钱做什么？”
“你燕姨的医院急缺药品，伤兵源源不断，轻伤员都用不上麻醉药。”念卿叹息。霖霖听得一阵心悸，却又困惑道：“药品紧缺不是没有钱买，只是供不应求，一时买不到吧？”
“有心买，自然买得到。”念卿淡淡地合起账册。
“你是说……那些黑市上的高价药？”霖霖一惊，“妈妈，你怎么能支持燕姨去买这种来路的药，这是在支持贪官败类发国难财呀！”
念卿苦笑，“发国难财的不在少数，我不买，燕姨不买，你以为他们就没有财路了？”
霖霖只觉怒火噌地腾起，“可你买了就是助纣为虐！”
“你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自然可以同我讲大道理，但那些用不上麻醉药的伤兵，是不会怪我助纣为虐的。”念卿心平气和地看了她一眼，起身将账册锁入抽屉，缓声道，“霖霖，你要记得，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也不是只有绝对的错与对。”
霖霖听得气闷又懵然，却无法再与母亲争辩，闷闷走到床边坐下，赌气地一抽枕头。
啪的一声，枕边日记本被带落地上。
霖霖俯身捡起，不经意地翻开。还未看清一眼，日记本就被母亲劈手夺了过去。
“我又不会偷看。”霖霖没奈何地嘟哝，心知这个日记本是母亲的宝贝，向来不许她翻动的。念卿将日记本放回枕下，睨她一眼，“等我死了，这些都是你的，到时随你怎么看。”
“妈，你胡说什么。”霖霖皱眉，撒娇地抱住母亲，“好了好了，我不惹你生气了，你可千万别再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念卿只是笑了笑。
霖霖轻轻靠着她清瘦的肩，一时也不再说话。鼻端闻到母亲身上说不出的淡雅芬芳，霖霖莫名地就觉得安稳，衣下透出的体温令她有种恍惚回到幼时犹在母亲怀抱的错觉。橙黄灯光使人感觉暖洋洋的，霖霖索性蜷到床上，不肯再起来，偏要腻着母亲睡，撒娇起来叫母亲也奈何不了。
熄了台灯，屋子里黑幽幽，霖霖却睡不着，仰躺着眨了眨眼，“妈，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你随身带着这日记本，却再也没有见你写过？”
念卿笑了笑，“谁说有日记本就一定要写？”
霖霖好奇，“难道我们离开茗谷之后，你一个字没写过？”
念卿淡淡地“嗯”了一声。
霖霖越发好奇，“为什么？”
念卿语声更淡，“再世为人，无话可说，你父亲一走，就更没什么可写的了。带着这日记本在身边只是怕丢了，我所剩下的，也无非就是这些。”
霖霖窒住，默然伸过手臂搂住母亲。
听她如今提起父亲都是这样心平气和，没有悲伤，没有哀切，却越发令人无可奈何，就像是，就像是……那一句戏文里的话——哀莫大于心死。
母亲说再世为人，便是当自己已死过一次了。
茗谷豹笼里血淋淋的一幕，纵然只是三四岁时的记忆，也是永生忘不了的……母亲又怎么能忘，那个以身相替、惨死在她眼前的人，是她唯一的妹妹，沈念乔。
念乔。
霖霖在心中默默念着这名字，却怎么也想不起她的容貌。
就是那只名叫墨墨的豹子，她都还记得，记得它曾是幼时玩伴，曾和她一同嬉闹，也记得它被投毒发狂的样子……唯有乔姨的模样，想来竟是一片模糊。仅仅只记得那双含怯的眼睛，那样温柔羞涩，好似受惊的鹿。
他们说，她是个疯女。
乔姨为什么会疯癫，却没有人肯告诉她，母亲许多年来也是缄口不提。
霖霖伸臂搂住母亲，掌心轻轻触上她瘦削的后背。
掌心底下隐隐摸到的扭曲印痕，是至今还留在母亲背上的豹爪抓痕。
在中毒发狂、失去常性的黑豹的利爪下，母亲以柔弱的身躯紧紧护住年幼的她，用自己的后背替她抵挡了豹爪的撕裂，而乔姨……却挡在母亲面前，为她挡住了豹子最致命的一口。
这一切她其实并不记得，三四岁的孩子，对那段血腥记忆选择了本能的遗忘。及至后来辗转听说，那一幕幕似是而非的片段，竟不知是脑海中真切的回忆还是她的假想。
如果可以，她宁愿永远不要记起，宁愿一生一世再也不提，宁愿心中的茗谷只停留在鸟语花香的画卷中，只保留着白茶花与木棉树、秋千架与下午茶……
霖霖蜷缩起身子，神志迷糊，睡意与清醒交替之间，影影绰绰的影像浮出……那是开满白茶花的茗谷，满目绿茵，远处海天交融，夕阳被云彩滤过，一丝一丝洒落下来。
当阳光照在脸上时，霖霖睁开眼，才发觉天色已微微透亮。
母亲不知几时已起床，房里竟静悄悄的，空荡荡的。
霖霖翻身坐起，想起一早要送燕姨和慧行，慌忙披衣穿鞋，顾不上梳头就匆匆奔下楼去。
还在楼梯上，霖霖就听见慧行的哭声。
“妈妈坏，妈妈骗人……”慧行哭得撕心裂肺，哭声里间杂着母亲的温柔哄劝的声音。
霖霖错愕地望着门口一大一小两个人，懵然不明所以，“妈，这是怎么回事，燕姨呢？”
念卿抱着慧行，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慧行却哭得更大声了。
罗妈在一旁唉声叹气，“薛夫人天不亮就悄悄走了，连话也没留一句。”

第十三记 一九九九年三月·茗谷废宅
玻璃撞碎的刺耳声响惊醒了刚刚入睡的启安。
黑暗里听见响声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启安迷迷糊糊开了灯，又听见隔壁哐啷一声，似乎是窗户被风吹得重重撞上，玻璃应声碎裂……外面风声呼啸，夜色翻涌，看似暴雨将至，这样的夜里艾默却没有关好窗户，任凭玻璃撞碎，窗户撞击声一下下传来。
启安有些担心，起身裹了睡袍，匆匆开门出来。店里值夜的是老板娘的侄子小石，他也被惊动了，正在敲艾默的房门。启安叫了两声艾默的名字，毫无反应，顿时觉得不妙。小石忙拿来钥匙开门一看，果然露台的门和窗户都大敞着，房里空荡荡的，不见艾默身影。
风雨将至的深夜里，她怎会突然外出，又去了哪里？
风从阳台灌进来，吹得桌上纸张四下飘飞，显然她走得仓促，床头台灯还亮着，门窗也没有关好。小石慌忙去关窗户，探身朝外看了看，焦急道：“大门也开着，艾小姐肯定出去了，大半夜的，她能去哪里？”
启安走到窗前看了一眼浓黑如墨的夜色，露台外树枝被风吹得不停起伏，带起哗哗声响。
“她恐怕上山了。”启安脸色严峻，“店里有没有手电筒和雨衣？我们得赶在下雨前找到她。”
“有的，我去找。”小石转身跑向楼下工具间，启安快步跟上，反手带上房门的刹那，不经意瞧见床头枕畔熟悉的旧日记本，顿时目光凝住，仿如看见藏满秘密的潘多拉盒子。
也许所有的秘密就在这个一步之外的日记本里。
启安怔住，搭在门柄上的手再也移不开，心里知道这是不光明不礼貌的行为，却仍有一个难以遏止的声音在催促着，鼓动着，让他忍不住想要拿起日记本看个究竟。
看还是不看，进还是退，启安心中正自交战挣扎时，却听小石在楼梯口喊：“手电筒找到了！走，我们抄近路上山！”
启安再无暇多想，复杂的目光匆匆瞥了日记本一眼，反手将门锁上。
上山的小路崎岖难走，林间一片漆黑，走到半山腰听见汪汪的犬吠声。
半山腰上有栋破旧小楼是守林人的住处，随着犬吠声有灯光亮起，有人开门出来，强烈的手电光柱扫向这边，晃得启安睁不开眼。小石扬声叫道：“赵叔，是我，小石头！有客人半夜上山来了，我们来找人的！”
手电光柱弱下去，一个瘦高身影从那门前一瘸一拐走过来，不高兴地嘟囔着：“我说呢，刚才狗叫了几声，我还当是刮风惊了它，原来真有人摸黑上山，这大半夜上去干什么，想撞鬼啊！”
他这么一说，小石心里打了个突，想起山顶废墟闹鬼的传说来，心里有些发虚，忙笑道：“赵叔你少迷信了，哪有什么鬼，吓唬小孩儿呢！”
赵叔哼了一声不理睬他。
启安急忙问：“赵叔，请问刚才那人上去有多久了？”
“没多久。”赵叔借着手电筒的光，上下打量启安，“那人是跟你一起的？大半夜跑上去干什么？”
“她……”启安语塞，不知如何回答，心里比任何人更想知道为什么。
小石在一旁赔笑，“那姑娘可能是胆子大，就想半夜去探险！她是我们店里的熟客了，不是什么坏人，再说山上那破房子又不值钱，没啥好破坏的，我们这就把人找回来。”
赵叔狐疑地看了启安两眼，也担心一个女游客上去遇到危险，便亲自打着手电筒领他们上去。风吹得更急，路边杂草发出窸窣怪声，仿佛随时会有野兽蹿起。赵叔在前面领路，虽然上了年岁，腿脚却十分利索，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看紧张的小石，“你哆哆嗦嗦怕什么？”
“这黑黢黢的，会不会有什么野兽啊？”小石缩了缩肩膀，惴惴四顾。
赵叔嘿嘿笑，“瞎说，这里过去是大官住的别墅，前山后山都有岗哨，哪来什么野兽。”
“这可不好说，整个山头都废了多少年了。”小石嘀咕。
一直默然跟在后面的启安却开口问：“赵叔，您一直住在这地方吗？”
“是啊。”赵叔闷闷应声，“打小就在山下住着，一辈子没挪过，老了更懒得挪窝。”
启安打量赵叔佝偻的身影，看他花白头发，约莫六十上下，应跟父亲是一辈人。
正想再问他几句，一阵急风迎面刮来，吹得人睁不开眼睛。风里挟来浓重潮气，凉飕飕地直往衣缝里钻，皮肤上已能感觉到逼近的雨意。
“看，她在那里！”小石眼尖，抬手一指山顶，果然有微弱的橘黄光线从影影绰绰的废墟间闪过。随他话音一落，头顶闷雷滚过，大颗大颗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
三人急急冲上山顶，踏过泥泞小路与湿滑的石阶，朝那光柱闪过的地方奔去。
夜里的茗谷废墟分外森然，歪斜的高大立柱与树枝藤蔓纠缠在一起，残破的门窗黑洞洞悬在高处，墙壁被爬山虎遮得密实，地上荒草高过脚背，脚下不时有断砖碎瓦磕绊。
风声呼啸，冰冷的雨点密密打下来，让人睁不开眼。
“艾默——”启安呼唤她的名字，穿过大片废墟，朝光柱晃过的一丛黑压压的灌木奔去。
盘旋的海风和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盖过了启安的呼唤。
倒塌的高柱和锈蚀的铁栏横在面前，阻断了去路，后面是半人高的灌木和凌乱草丛。这里是从前的后园，游人一向到此止步，启安与艾默带着工人测量废墟时，也只匆匆踏入过一次，还来不及清理。里面荒芜丛生，林木横斜，长满齐腰的杂草和野生月季。
手电筒的光柱就在眼前，显然艾默钻入了灌木丛中。
赵叔与小石赶过来，正寻找后园被荒草树木遮挡的入口，却见启安不顾危险爬上一截斜搭的断柱，直接翻过铁栏跃了进去。
“你小心……”赵叔话音未落，就听里面咔嚓一声，不知踩空了哪里，大量碎石枯枝接连滚下缓坡。树丛深处有夜鸟被惊起，咕咕叫着振翅乱飞。这景象令小石一阵心悸，极力克制自己往那鬼魅的传说上联想，身体却还是瑟瑟发抖。
跌在地上的启安踩着湿滑青苔爬起来，顾不得手臂火辣辣的痛，奋力拨开灌木丛，一步步走往那光亮晃动处。雨更大了，眼前一片黑暗，手电筒的光线照不透夜雨迷蒙。
“艾默，你在哪里——”启安一个踉跄，手电筒不慎滑落，眼前一下子伸手不见五指。
启安摸索着俯身去捡手电筒，耳边却听见一丝隐约抽泣……一个激灵回头，终于见着橘黄光柱就在身后闪动。
“艾默！”启安猛然拨开身后树丛，眼前所见，顿时令他惊呆。
连片的月季花丛被铲得东倒西歪，地面挖刨出半人高的深坑，艾默趴跪在坑边，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着，白色睡裙沾满泥泞，被雨水淋得湿透，双手双臂都是泥土，一把花抛在旁边，手电筒被她挂在身后低垂的树枝上，随风不时摆动，光线一晃一晃地照着面前的土坑。
坑里影影绰绰有一角黑影露出。
艾默跪在土坑边上，神情恍惚，满面泪痕，湿透的薄睡衣贴在身上，她却仿佛不知道冷。她缓缓抬眼看向他，语声颤抖，不知是悲是喜，“沉睡在月季花下的守护天使，原来是这个意思，我找到了答案，这就是答案……”
一道扭曲的闪电照亮天际浓云，闷雷滚过，大雨刷刷织成连绵雨幕。
雨水冲刷着坑边浮土，将那露出一角的黑色物件冲刷得越发分明。
那是一具棺木。
启安一把拽起她，脱下雨衣将她裹住，夺下她手里的花铲，俯身奋力挖掘。艾默呆了片刻，也跪下来，用双手一起挖刨，费力清理大半还掩埋在土中的棺木。
灌木丛后传来小石的呼唤，终于找到入口与赵叔一同赶来的小石，刚刚举起手电筒照见启安，便也看清了地上露出的棺木，顿时一声惊叫——
启安不理会小石的惊叫，只管奋力挖掘。赵叔呆了片刻，将手电筒抛给小石，也帮忙搬动周围的石块。小石又惊又怕，退到一旁，眼看着他们很快将棺木掘出。
启安扔下花铲，将艾默冰凉的身体揽入怀中，展开雨衣遮住了她的头脸。
赵叔和他交换了眼色，咬牙拿花铲撬起了早已腐朽的棺盖。
手电筒昏黄的光线与暗蓝闪电同时照亮了漆黑棺木，也照亮了里面森森的枯骨。
第二天一早，闻讯赶来的景区管理处人员带着民警到达现场。
雨还没有停，绵密雨丝令满是青苔腐叶的地面更加湿滑。
棺木上方已搭起遮雨的篷布，赵叔、启安和艾默都守在原处。
民警做了登记，简单地检视了尸骨，确定为一具年轻女性骨骸，死亡时间已有数十年。管理处人员听赵叔叙述了经过，得知只有空空一具棺木后，便也没什么兴趣，只点头说，这一带掘到老坟很寻常，没什么要紧的便可以就地掩埋。如果土地主人不愿意棺木掩埋在这里，也可以作为无主尸骨丢弃或焚毁。
赵叔有些为难，“这块地说是已经卖了，但不知道买主是谁，这可怎么办……”
管理处人员也挠头，“是啊，上面也没明确通知，只叫圈起来停止开放。”
“是我买下的。”身后突然冒出的男子语声令两人一惊。
启安淡淡地咳嗽了声，似有些不自在地看了眼身旁的艾默。
艾默脸色苍白，靠在树上只是抽烟，目光恍惚，像是并没在意他们说什么。
赵叔和管理处人员面面相觑。
启安问：“棺木里既然是无主尸骨，也就是说，我有权做出处理？”
管理处人员迟疑了下，“是，但你需要跟我去市里做相关登记，有些手续要办。”
启安颔首，“我希望能重修陵墓，将尸骨妥善安葬在这园子里。”
一直神思恍惚的艾默这才回过头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也只一眼，便又漠然转过头去，深吸了一口烟，却控制不住地低声咳嗽起来。
夜里淋了雨，她似乎是感冒了。
启安走过去扶着她，“你跟赵叔先下山吧，回旅店休息一下，这里由我处理。”
“你的手要不要紧？”艾默低头看他手臂，虽已简单包扎好，仍渗出血迹，那是昨夜翻越铁栏时被划破的。启安笑笑，“没事，你回去要记得吃药。”
艾默望着他因淋雨熬夜而同样显得苍白的脸，似乎想说什么，目光亦有一刹那恍惚，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随赵叔离开。望着她裹在雨衣下的瘦削背影，启安良久不语不动。
“沉睡在月季花下的守护天使”，他记得分明，这是她昨夜喃喃说出的话。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她会半夜来到山上挖掘这具棺木？她又怎么会知道棺木不偏不倚埋在这里？……太多的谜，仿佛这氤氲雨雾笼罩在那一抹纤纤身影周围。困扰他已久的疑问，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
管理人员一路上也在问，为什么会半夜上山来挖棺木。
启安早已想好借口，只说是白天测量时做好了记号，半夜担心被大雨冲掉，让白天的工夫白费，这才上来看一看，却阴差阳错发现了被泥水冲刷后露出地面的棺木。
被问到棺里是不是除了尸骨，什么也没有时，启安有一刹那迟疑。他撒了谎，并付钱让赵叔和小石也对此缄口。
那尸骨颈上有一条细银链子。
这也是让赵叔和小石怎么也想不通的问题——
只不过是条普普通通、早已腐蚀得发黑的链子，绝对值不了几个钱，那神神秘秘的艾小姐却如获至宝，攥在手中再不肯放开，甚至愿意付出数倍的钱让他们保守这个秘密。
这一对男女，行事言谈都怪异之极。
男的平白无故买下这座闹鬼的废墟，女的半夜冒雨上山来挖棺木……这两件事凑在一起，令赵叔心里也越想越发毛，跟在后面，眼看着前面背影娉婷的艾小姐，想起她昨夜里不可思议的言行，越发觉得古怪。
他听不懂她自言自语的那些话，却看得出来，她对那掘出的尸骨，有着特殊的亲近感情，竟不害怕那森森白骨，久久跪在地上看了又看。
什么人死后会草草掩埋在这里，想来下葬的时间，正好和老宅子闹鬼的时候差不多——难道这就是那传说中被豹子咬死的督军夫人？饶是一向大胆，又不信鬼神的赵叔，也不禁打了个抖。他自小就在这一带长大，虽然听过无数闹鬼的传言，却从来不相信。只因在他幼年时，曾误打误撞在那废墟里迷路，迷迷糊糊睡了一晚，天亮才被大人寻到。那一夜根本不见什么厉鬼，倒睡得十分舒服。
转眼间已走到他住处，赵叔同艾默打了个招呼，便掉头往山坡旧屋走去。
“赵叔……”
却听艾小姐哑声叫住他。
赵叔回头，见她站在那儿，定定地看着坡上的破旧房子，好像是第一次看见一样。
“这房子，是您一直在住吗？这是什么时候的房子？”艾小姐目不转睛望着他身后，这令赵叔觉得迷惑又好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对这破房子有了兴趣。
“就是以前的，不知道是岗哨还是什么，一九七四年翻修过一趟，还算凑合能住，就是二楼有点渗水。”赵叔眯起眼睛把这栋自己住了好多年的房子看了又看，没看出什么不一样来，只觉得攀满墙壁的爬山虎又长密了，怎么除也除不完。
冷不丁听艾小姐问：“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赵叔一愣，“行，你随便看吧，也就是个破房子……”
他话还没说完，艾小姐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往石阶上奔去。
赵叔慌忙赶上去，将看门的狗拴好，开门让她进去。
屋里有些昏暗，依稀还看得出原先的青砖外墙和雕花窗台，欧式长窗却已被红砖堵了大半，到处都是各种线路，里面已完全是寻常人家摆设。通往二楼的扶梯上堆满杂物，赵叔家的老伴闻声从里屋出来，见了艾默，有些局促。赵叔让她领着艾默上楼去看看，艾默也不客气，径自踏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去。
楼上已经搬得空空如也，为便于存放杂物，连门也卸了下来，放眼可见小小的窗户和早已锈蚀得一塌糊涂的铁条窗栏。艾默走到窗边，伸手抚了抚铁条上的锈迹，喃喃自语：“这种窗户，比监牢还森严啊。”
赵婶人老话多，随口应道：“可不是吗，听说以前这楼是关过人的。”
艾默骤然回身望着她，“是吗？”
赵婶一愣，“我也是听说的，好像是关过一个疯子。咱们是一九七几年才搬进来的，这儿本来荒废着，有个孤老头子凑合住了几年，他说是这屋子里从前的花匠，见过这儿关过一个疯女子，关了好些年，后来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艾默急急问：“那个孤老头子现在在哪儿？”
“死了好些年了。”

第十四记 一九四〇年十一月·陪都重庆
天色已黑了，与繁华市区一望之隔就是穷人聚居的老街陋巷，长长的石板坡仿佛将一座城市划成两个世界。在轰炸威胁下劳作了一天的人们，带着疲惫归家。低矮夹壁搭起的棚屋间冒起袅袅炊烟。一户人家门前，一个妇人千恩万谢将两个少女送出来，不住感谢她们前来探望自家女儿。两个少女告辞离去，走出巷口，圆脸略矮的女孩低低地叹口气，“小珍太可怜了，家里情况本来就不好，现在她被炸断了腿，往后的日子真不知会怎样……沈霖，你说她会不会想不开？”
霖霖沉默片刻，“小珍她会坚强的。”
说话间两人已走出巷子，外面没有路灯，黑黢黢的石板路只被邻近人家灯火映个半亮，不远处有三两人影徐徐走动。同伴有些畏缩地朝沈霖靠了靠，“这地方真是乱糟糟的。”
“不要怕，走出去就热闹了。”霖霖挽紧她，目光却朝路口的一个高大人影扫去——那是守候在她身边寸步不离的老于，不管她到哪里，他都会忠心耿耿地跟随在侧。她知道，身手不凡的老于并不只是一个普通司机，他是薛叔叔最亲信的手下，却放下身份来做这样一个家仆。薛叔叔为她和母亲设想得十分周到，有他在，便和父亲在时一样，头顶总有一片不会塌的天。
虽是走在黑漆漆的寒夜里，霖霖心里却感觉暖暖的。
两人走过石阶，拐过路口，终于回到路灯明亮的大街上。
老于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朝停在街对面的车子点了点头，车子缓缓朝这边驶来。
霖霖驻足，正欲与同伴告别，却被同伴一拽，指着不远处人声灯影热闹非凡的茶馆叫她看，里面正有人在唱戏，表演的是川剧里的绝活“变脸”。同伴兴奋地拉着她上前，挤进茶馆人丛里看热闹。
霖霖也是少年心性，一时踮起脚尖看那绝技看得入神。
端着香烟匣子的小贩挤在人丛里，兜售劣质的便宜香烟，遇上穿戴光鲜的人便低声询问要不要“洋货”。小贩挤过霖霖身边，朝她挤眉掀起罩布露出外国糖果盒子一角。霖霖没有理睬，心知街头兜售的只是假货，现今外国糖果和烟草都是稀罕物，一定得有特别的门路才能弄到。却听身后有人弹个响指，将那小贩引了过去……霖霖望向戏台，隐约却听见身后有个男子在同小贩攀谈，询问洋货的来路，口音听来有些熟悉。
不经意地回头看去，霖霖愣住，竟又是那个褐发蓝眼的英国人。
他并没有看到身在人丛中的她，只把小贩叫到角落，背抵了茶馆的柱子，低头专注翻看小贩手里的烟和糖果……戏台上变脸喷火唱得热闹，台下叫好如雷。那昏黄光影，映着他褐色头发上一点亮色，勾出侧颜轮廓的深浅阴影，蓦地叫她想起那日在天香居门外，他追着车子，额发被风吹乱，蓝灰色瞳孔深远得好像重庆冬日的天空的情形。
霖霖悄悄地离开同伴，挤过人丛，来到他身后。
“这烟是假货，不要买。”她用英文对他说。
他错愕地回头，眉毛一挑，惊喜得不知要说什么才好。
霖霖不由得一笑，也不知为何，这人虽不识趣地拍了她照片，却让她无法反感，也许是因为两次连累他挨揍，难免有所歉意，眼看他便要上小烟贩的当，便忍不住出声提醒。
远远地站在茶馆外等待的老于已朝这里走来，霖霖不想再惹麻烦，低头挤出人丛。
他偏偏追上来，“请等一等！”
她没有停步，他却大步抢到她面前，用一双执拗的蓝眸望定她，“请让我知道你的名字！”
霖霖一怔，不由得侧首看他，回绝的话到了唇边，陡然化为惊呼——
就在他身后，一高一矮两个灰衫男子悄无声息地靠近，当先那人抬手朝他后颈击来。
“当心！”霖霖猛地将他一推，他猝不及防刹住脚步，后背撞上那灰衣人。
灰衣人一击不中，立刻左右夹击上来，趁他立足未稳，劈手去夺他随身不离的相机。Ralph反应极快，对袭击并不意外，一弯身避过对方拳头，拽起霖霖就往戏台后跑。
一个灰衣人扣住霖霖肩头，来不及发力，后脑已挨上一记重击。
急急赶到的老于勃然大怒，反手一扭，将那灰衣人抛摔出去，撞翻了一张茶桌。杯碎盏摔声里众人大乱，Ralph趁机拽着霖霖混入人丛，敏捷地从后面侧门钻出，朝巷道里跑去。
老于收拾了两个灰衣人，回头再看，霖霖早已不见踪影。
巷道里路灯昏黄，石板路斜斜顺着山势而搭，霖霖被Ralph拽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几次想挣脱他的手，却拗不过他的一双坚实臂膀。这人整整高出她一头，以她的高挑身姿尚不能及他下巴。霖霖被他挟在臂弯，竟似一只小鸡被老鹰攫住。
“你……”霖霖急喘，踉跄两步随他跃下台阶，却是再也跑不动，“停……停下……”
他回头张望，一把拽着她猫进路灯后的转角阴影中，让她靠着墙壁。
霖霖累得只剩扶腰喘气的份儿，恼怒地瞪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也累得够呛，一手撑了墙，一手扶着她，低头看她片刻，却笑出声来。
不知是奔跑时蹭到哪里，她脸颊上沾上一片污黑，像极了花脸猫。
Ralph手指揩过她脸颊，让她看那黑印，霖霖更是气恼，抬手狠狠揩拭，却越擦越花。
“别动，让我来。”他抬起她的脸，拿袖口小心揩上去。
她却生了气，恶狠狠地打开他的手。
近处忽然有声响传来，Ralph忙拉她缩回路灯后，屏息伏下。
却是一只猫奔了过去。
Ralph松了一口气，就势席地坐倒，伸直一双长腿，靠在墙上望着她只是笑。
“你还笑得出来？”霖霖腿软气粗，没好气地坐在地上，看他被人袭击追逐却还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忍不住皱眉又好奇，“你一个洋人，怎么会惹上码头袍哥？”
袍哥，即是四川一地的哥老会，同上海的青洪帮一样，都是黑白两道通吃的江湖行会。霖霖入川以来，跟在薛晋铭身边也是有些见识的，一看茶馆里那两人的打扮，即知是袍哥中人，且不是什么寻常的小跟随。
Ralph耸了耸肩，长喘一口气，朝她晃了晃手里的相机。
霖霖微怔，旋即目光闪动，有些明白过来，“你拍到了不该拍的东西？”
Ralph有些惊讶于她的颖悟，“嗯”了一声，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却扬眉微笑，“你还记不记得我的名字？”
那日轰炸时，第一次遇到，他是说过他名字的。
但她并没有在意，只依稀记得，他似乎是一个英国记者。
“Ralph，”他倾身过来，微笑望着她，“Ralph Quine，假如以后记不起这个名字也没关系，你只需记得，有一个蓝眼睛的男人对你一见难忘。”
没有哪个中国男人会这样唐突直接，高彦飞那个呆子更是从不会将甜言蜜语宣诸于口。霖霖脸颊发热，全无经验，一时想不到该如何回应，只尴尬地侧过脸，咳了一声，“你，你到底拍了什么东西？”
Ralph脸上的笑容隐去，对她摇了摇头，“你最好别知道。”
霖霖眨了眨眼，黑白分明的眸子在长睫下忽闪，“好吧，给我瞧瞧你的宝贝相机总可以吧？我还从来没玩过，这真的可以拍照吗？”
面对如此无邪的目光，Ralph不能拒绝，迟疑一瞬便乖乖将相机递了过去。
她接在手里，迎着路灯的光亮看了看，忽地朝他露齿一笑，指尖按上装菲林的钮，“我数到三，你若不把秘密原原本本讲出来，我就将这卷菲林曝光作废。”
Ralph一脸殷切的热情瞬时僵住。
“说，你究竟拍到了什么？”霖霖挑眉，闲闲地甩动相机带子。
“你……”Ralph咬牙，“除非你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否则我一个字也不说。”
“你有讲条件的资格吗？”霖霖斜眸睨他。
Ralph咬牙再咬牙，灰蓝色眼睛微微眯起，笑意消敛的脸上透出肃然，“我可以告诉你，但希望你不要真的对此好奇，好奇心会害死猫。”他直视她，缓缓说，“这是一卷调查境外援华物资下落的照片。”
挑在她微翘唇角的那一抹笑容闻言隐去，霖霖目光陡变，冷冷地将他从头打量到脚，“谁让你来做这件事的？”
Ralph沉默，深邃的灰蓝色眼睛亦一瞬不瞬地审视着她。
四目相对刹那，她眼里的黑白分明，映进他的澄澈坦荡。
“一个记者的良知。”他平静开口，用纯熟的中国话说，“良知驱使我做这件事。”
“良知？”霖霖蓦地笑了，冲他扬起相机，“没错，我承认我的国家有诸多的弊病，有害群之马在大发国难财，可是仍有更多人在抗争，有人为国捐躯，有人在前线救死扶伤，有人为抗战倾尽家资，还有人在不遗余力奔走募捐。你这卷照片，只拍到了狭隘的阴暗面，光明的一面却视而不见，一旦披露出去，国际上援华人士谁还敢信任我们的政府？谁还会慷慨援助战火里的中国？难道这样的一面之词，就是你所谓的良知和正义感？”
Ralph惊怔地望着她，听着这少女口中掷地有声的话，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可是……”他良久才想起自己应有的中立立场，“身为记者，我的职责就是忠实地披露发生在这里的事实，我了解中国人为战争做出的牺牲，但发生在你们政府中的腐败，难道就不该被揭发？你们专制的新闻官一手封锁了所有的负面消息，不接受任何的批评，这难道是一个开明政府应有的做法？”
她的词锋锐利，他的反诘也寸步不让。
路灯阴影中的两个人，像被对方踩到尾巴尖的猫。
霖霖脑中浮想起母亲资助燕姨购买药品的事，相似的对话恰也在她和母亲之间发生过，只是那时的立场不同，她站在反对的一方，就如同此刻的Ralph……这令她恍惚明白过来，母亲当日那一句话，果真是有深意的。
“这世上并非只有绝对的黑白。”霖霖脱口而出，重复母亲的这句话，又补上自己的一句，“你没有权力代替中国人判定这黑白，因为你从未生存在这个国家，你不是它的子民。”
Ralph沉默了，良久深深地看她，神色震动，却并无退让姿态。
霖霖紧抱住相机，“我不会把这卷菲林还给你。”
她娇憨面孔上的严厉神色，令Ralph不禁笑了，他朝她走近一步，“你确信你抢得过我吗？”
“我确信你是个绅士。”霖霖扬起脸，眼里犀利的笑意闪过，“我也确信，你若敢从我手里硬抢这相机，恐怕你再也不能活着离开重庆。”
威胁的话语从她玫瑰花般娇嫩的唇间吐出，仰脸站在昏黄路灯与漆黑阴影交界中的她，仿佛一半天使一半女巫。偏偏他明白，这威胁绝不是一句空话。
Ralph薄唇勾起苦笑，缓缓举起双手，做出投降姿态，“好吧，你赢了。”
他又走近一步，近得低头便可嗅到她发丝的幽香，低声说：“俘虏有提出唯一请求的权利，现在至少可以让我知道你的名字了吧？”
霖霖咬唇退后，“Ralph，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坏人，只是现在我也说服不了你……但是有一个人一定可以，我希望我能让她同意见你，等你见到她和她所做的事情，一定会改变你狭隘的看法。”
“谁？”Ralph好奇地挑眉。
霖霖侧首一笑，“我可不保证她会同意见你，相机和菲林我先拿走了，你要想拿回相机，明天晚上到半山教堂门口等着。”
Ralph苦笑，明白自己已经完全处在任她摆布的下风。
她两步跳上身后的石阶，突然撮唇吹了个帅气的口哨。
幽深小巷那端顿时传来沉重急促的脚步声。
“大块头来了，不想挨揍就赶紧跑吧！”她笑嘻嘻朝他挥了挥手，“慢走不送！”
一路上被老于喋喋不休地数落着回到家门口，霖霖依然满怀自得，抱着相机深觉自己今晚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情，妈妈知道了准会大大夸赞。不过要怎么说服她见一见那个英国人呢？霖霖咬着唇，暗自琢磨……妈妈不喜欢见外人，不过这个Ralph是极有意思的人，她又在英国住了那么些年，对英国人多少会有些好感吧。
车子稳稳驶入家门，却听老于“咦”了一声。
霖霖一抬眼，听见他说：“处座的车？”
果真见院子里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车子，门口警卫也比往日森严，大厅和楼上的灯光全都亮起，显出别样的热闹。
“是薛叔叔，这次回来得真快！”霖霖喜出望外，不等老于将车停稳就开门飞奔而下，还没冲进家门就大声欢呼，“妈妈，薛叔叔，我回来了——”
里面有人闻声迎出来，霖霖跑得太快，收势不住，几乎一头撞在这人身上。
宽厚的胸膛、笔挺的军服、冷冷的硌人的铜扣子，以及及时扶住她的这双温暖大手……霖霖呆呆地抬起眼，望着眼前这人，“你……你……”
他微微笑，不说话，弯起的眼角满是笑意。
她回过神，一步跳开，脸颊瞬间红透。
“高，彦，飞！”霖霖跺脚，为了掩饰脸红害羞，故意一脸凶恶地瞪他，“你跑来干什么？”
“我，我回重庆有公干。”高彦飞老老实实地回答，英挺剑眉在她面前连抬也不敢抬一下。
“是吗，只是公干？”霖霖一哼，心里老大扫兴，恼他连一句现成的讨好卖乖之话也不会说。“还有……”高彦飞却惶恐，像是被她戳穿了堂皇理由，满脸不自在，“还有陪同处座和敏言小姐。”
“敏言？”霖霖一愣，这才记起，上回薛叔叔是说过敏言和高彦飞要一起回来的。
有一抹说不明的失落阴影从心头掠过，但她顾不得深想，满心已被好友相见的欢悦替代，“她也回来了？人呢，人呢，怎么一个都不见，薛叔叔和我妈妈也不在吗？”
高彦飞笑容略敛，“他们在楼上。”
“咦，在楼上做什么？真是的，晚饭也不知道张罗，我都饿死了！”霖霖抬脚就往楼梯上跑，兴冲冲地刚嚷了一句：“敏言，你这家伙——”
“大小姐！”高彦飞却追上来，胆大包天地将她胳膊一拽，冲她嘘声，“你小声些，小声些！”
“干什么？”霖霖被他拽得一头雾水。
“处座一路劳顿，刚刚睡着，夫人在同敏言小姐说话，你别这么大声嚷嚷……”高彦飞无奈地赔笑，“你这么晚才回来，先去吃饭好不好？”
霖霖却愣住，“怎么回事，薛叔叔怎会一到家就睡下了，他病了吗？”
高彦飞脸色一黯，“处座他，只是受伤未愈，一路奔波太累了。”
骤闻这一声受伤，霖霖大惊失色，连声急问：“薛叔叔受伤了？他要不要紧？出了什么事，怎么会让他受伤！敏言呢，敏言有没有事？”
高彦飞看一眼楼上，面有忧色，欲言又止，“敏言小姐倒是没事，她……”
楼上一声开门声响传来。
霖霖抬眼，看见母亲冷着脸，肃着靥，来到楼梯口，眼波淡淡地看向她，“你知道回来了？”
“妈妈，对不起，我有事耽误了。”霖霖放轻脚步，匆匆上到二楼，这才看见母亲身后站着白衣纤瘦的敏言——她半低了脸，紧紧抿唇，即使哭得眼睛红肿，也无妨清丽容光。

第十五记 一九九九年四月·茗谷废宅
陈旧的银链子经过老银匠仔细清理，回复了原本的精致面貌，静静地摆放在深蓝绒布上。因为埋藏地下多年，带着一种黯沉昏黄的色泽，隐隐透黑。缀在链子上的镂花心形吊坠已经腐蚀坏掉，老银匠将其撬开，原来是个可嵌相片的相框。
不知是谁的相片深藏其中，伴随红颜枯骨长埋地下。光艳的相片经不起漫长时光的消磨，早已被腐蚀，只残留了一点模糊影子，依稀可辨出两个相依傍的轮廓。
真正揭示出银链主人身份的，是坠子背后所铭的花体英文字迹：“Joyce,happy birthday!1919”——早在一九一九年的某一天，有人买下这坠子托人铭上祝福，送给这个名叫Joyce的女孩子，作为她的生日礼物。
沉睡在月季花下的女子，有一个俏皮可爱的洋文名字，她叫Joyce。
Joyce又是谁，这个问题无处可追查。
送她银链子做生日礼物的人又是谁，同样无人可回答。
枯骨无言，曾经花一般鲜妍的容颜如今早化作了尘土。
启安看着蓝色绒布上的银链子，神色空茫，杯中的咖啡早已冷却也未察觉。
原以为旧日故事不出他所知所料，却不知废宅之下还掩藏着这许多秘密——非但他从未听说过，恐怕父亲也未必亲历，未必全都记得。
岁月尘封，往事知多少。
若非艾默的执着追寻，若非她找到月季花下的埋骨之处，发现那半山旧屋铁窗上的锈迹，寻访到当年花匠口中的疯女之谜……他或许便永久错过了谜底，错过了蛛丝马迹的留痕，错过了父辈口中讳莫如深的一个个名字。
原来是她，除了那个为情疯魔的女子，还会有谁悄无声息地沉睡在茗谷后园的月季花下；除了当年相依为命的姐姐，谁又会送她这样一条并不值钱的细银链子，却被她珍重地戴在颈上，至死入土相随。
也曾听过废园疯女的隐讳往事，也曾知道有一个叫作沈念乔的女子在人世间短暂存在过，也曾知道她红颜命薄，早早玉殒……却原来，她的死，并非长辈口中草草带过的那样平常。原来，月季花下颈骨折断的枯骸，才是那血腥传闻背后的谜底——黑豹的利齿真的吞噬过一个鲜妍生命，只不过不是霍沈念卿，却是与她血脉相连的妹妹。
这个答案，终于可以证实黑豹吞噬茗谷女主人的血腥传言只是谣传，世人都将知道，真正的霍沈念卿早已追随她的良人，卸下荣光奢华，挣脱权势羁绊，相携归隐林泉，做了一对世外眷侣——如同书稿的结尾，只留下怅然而完美的背影。
继母与继子私奔的艳闻，在这本书中，也有了截然不同的解释——
霍督军之子霍子谦因与其父政见相悖而反目，不惜断绝父子关系，携妻出走。
那日与他相约码头的人，原本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督军府的少夫人。只因事到临头突生变故，少夫人彷徨之下，向霍沈念卿坦白了两人出走的计划。霍沈念卿为之震怒，在码头布下天罗地网，亲身替了少夫人，来到他们相约会面的地点，挟制霍子谦为饵，将前来接应他的激进党人一网打尽。
这也许是心怀悲悯的霍沈念卿生平唯一的一次痛下辣手。
却因这一念之差，连累霍子谦在码头的围捕中被杀。
当文稿刊印成书，这大胆离奇的故事将会进入无数读者眼中，这究竟是作者拨开谣言迷雾找出的真相，还是偏离事实的戏说，都将留待世人评说。
信也罢，不信也罢，或许真真假假已经无人在意。
在看官眼中，这仅仅是一个故事罢了。
真正知道真相的人，却不会开口，宁愿永久缄默。
桌上，一杯咖啡已凉。
窗外夕阳已西斜，从午后到黄昏，整整半天，启安一直坐在桌前，一口气读完了艾默给他的书稿。手边的咖啡早已凉透，却忘记了喝上一口。他自始至终没有停歇，直至读完最后一个字。
抬眼间，已不知身在何处，不知今夕何夕。
废园大雨之夜归来后，艾默闭门不出，用了一天一夜，终于完成了她的书稿。
现在这份书稿就摆在他的面前，而她两天两夜未眠，感冒发烧加上疲乏，拖延成了肺炎，入院输液之后回到旅馆，此刻仍在沉睡。
静谧的房间里，窗户半开，窗帘被柔和的晚风吹得一起一伏。
风里捎来谁家晚炊的香气和孩子归家的欢笑声，令睡梦中的她微微侧了侧身，神情仍安恬。
她就在他身后，倦倦睡了一个下午，阳光从窗户照到床头，从床头移到床尾，终于无声离去，夜色悄悄笼罩在她周围。
他守着她，一边读着书稿，一边等着她醒来。
全然没想到，她会允许他做这本书稿的第一个读者。
当他发现她额头滚烫，脸颊绯红，强行要送她去医院时，她难得一次的顺从听话，没有反对，只将这叠厚厚的书稿交给他，用满是热望的目光殷殷望住他，“读一读，看看这是不是茗谷的往事，是不是那个故事。”她语声沙哑，眼窝凹陷，眼里布满血丝，却又充满狂热的熠熠神采。
启安长叹一声放下书稿，抬头看向她。
印花向日葵的被子柔软如云朵，米白条纹枕上，她乌黑长发铺散，衬着恬柔睡颜，令他连呼吸也不禁放轻，唯恐将她惊醒。尽管心中有太多问题想要问她，太多谜团等待她给出一个解答，可是……她的睡容如此动人，似乎很久不曾睡得这样安心而满足。
启安拿了书稿起身，只觉膝盖已有些僵硬。他放缓脚步走到床前，凝视她良久。她脸上发热的潮红已退下去，白皙肌肤透出健康的粉色，一丝鬓发贴着脸颊。
启安无意识地伸手将这发丝悄悄拂开，指尖触到她的肌肤，如此温暖，如此柔软……启安薄削的唇角抿起，眉间有一丝深思时才会出现的浅痕，伫立床前良久，似乎终于下定一个极大的决心，转身步出房间，悄然将门带上。
在楼梯上迎面遇见旅馆老板娘，老板娘关切地询问小艾好些没有，启安微笑着说已退了烧，并托老板娘帮着照看艾默一会儿。老板娘诧异地问：“你要出去吗？”
启安淡淡一笑，“很快回来，我去发一份传真。”
“喔，有工作？”老板娘热心地点点头，“这里出去不远有个酒店，那里就可以发传真。”
天色黑透时启安才回来，老板娘见了他便数落：“怎么发个传真去那么久，我们饭都吃过了，小艾还问你去哪儿了呢！”
启安一怔，“她醒了？”
“早就起来了，精神好多了，我给她炖了驱寒的汤，锅里还有，你要不要喝……”老板娘十分热情，话未说完却见启安急匆匆地摆了摆手，只顾往楼上去，关心急切之情溢于言表，令她不由得会心一笑。
推开房门，却不见艾默身影。启安转头，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的露台上，只见那袅娜身影凭栏而立。她披着长风衣，夜风拂动衣带，长发飘扬缭绕。
这背影，蓦地让他看呆，恍惚觉得那么像……那么像他曾经见过的谁的影子，却又是谁，谁会如此孑然，如此绰约，是真的见过还是旧日影像里的惊鸿一瞥？
她听见门开的动静，回眸看来。
灯光映上她消瘦的脸庞，修眉薄唇犹带三分病容，靥上一丝笑意却恍惚。
“你去哪里了？”她声音沙哑，目光清寒。
“我……”启安语滞，对着这样的目光突然不知应该如何说谎。
她垂眸看见他手里那叠书稿，眸色随之一柔，“你带出去看了？”
启安“嗯”了声，将书稿郑重地放回桌上，“全都看完了。”
她长眉一扬。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凝视她，“这真的只是一本小说吗？”
“那你认为是什么？”她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如果世上有一种可令时光倒流的魔法，你就是会用这魔法的女巫。”启安深深地看着她，“艾默，你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她眼里像骤然落进了星辉，神采焕然。
“艾默，你是谁？”这个她曾经问过的傻问题，他又原封不动地回问她。
她盈盈笑弯了眼，又变回另一种稚纯面貌，“我是女巫。”
启安挑唇笑了，“是，你是会在半夜冒雨上山，挖开一座无名旧坟的女巫。”
艾默目光流转，微微收敛了笑容，“你在奇怪这个？”
启安不语。遇上这样诡异的举动，谁能不惊异？
艾默却漫不经心地笑了，“是你自己粗心，没有仔细看完我找来的资料。不过我也差点忽略了这细节，我们来来去去经过那座旧楼多次，都没想过那是谁曾住过的地方。一旦想起那个人，就会发现所有资料的记载里都少了一个名字——沈念乔，她明明应该也在那里，却没有一句话提到她，你不觉得这有蹊跷吗？”看着启安沉吟不语，她又解释，“如果豹子咬死过一个女人是确凿的真事，真有一个女人在这里死去，可是不是霍夫人，也不是她女儿，那么茗谷当年还有谁，除了她还会有谁？”
她的解释头头是道。
启安微微一笑，“艾默，你没有真正回答我的问题。”
她知道他惊异的是什么。
“沉睡在月季花下的守护天使。”他凝眸锁住她的目光，“艾默，这句是什么意思？”
她呼吸变得缓慢，抬起眼来定定地看了他半晌，从容回答：“这是一份资料里提过的话，也许是一句给后人的暗示，也许是当时的墓志……我一直也没猜出是什么意思，那天夜里我去山顶，并不是想起了月季花丛，只是想看看以前豹笼的废址，看看传说里的黑豹食人发生在什么样的地方。我本该等到天亮再去，可是一想到那些疑问，就一刻也睡不着，只想立刻去看个究竟。不想却走错了方向，按图纸豹笼在后园左边，我却走到了右边入口，在那片月季花丛里迷了路……我拨开地上落叶浮土，想找到以前铺设的石径走出去，就那么发现了墓地。”
灯光照着她略显苍白的脸，显出一种淡定。
连目光都没有一丝波动。
但他知道，她在说谎。
她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揉着自己的衣带，拇指指甲轻轻掐着……她甚至忘了解释那把花铲，她从楼下花园带上山去挖开那坟墓的花铲。她善于编织书里的故事，却并不善于当面编织谎言，即使这谎言可能是早早想好的，却依然漏洞百出。
“原来是这样，当时你真吓住我了。”启安微微一笑，并不急于拆穿这拙劣谎话。
“你以为我是盗墓贼？”她俏皮地眨眼。
他失笑，目光温柔地流连在她脸庞上，“身体好些了吗？”
艾默轻轻点头。
启安叹口气，“为了写一本书，几乎不要命，难怪有名的作家往往短命。”
艾默目光微错，笑着反驳：“你也说了，这不只是一本小说。”
那是一个心愿，如同对他而言，修复废宅也不仅仅是重新盖好一栋房子。
两人心照不宣，相视而笑。
茗谷废宅的清理修复工作开展得很顺利，图纸和勘测基本都已完成，接下来便是真正动工。启安的神通手段让艾默不得不心服口服，往山顶铺设水、电、气的许可手续原本复杂又耗时，他却有本事让主管部门一路绿灯，以异乎寻常的效率批复下来。工人已开始清理废墟，按照图纸对原有构件一一编号，能原件复原的尽量复原，缺损的构件再重新修造。这又是一项无比烦琐费神的工作，粗略估算下来，工期也需大半个月。
艾默的书稿已给编辑，只等出版社审校付印。她也难得无事一身轻，接连一星期都待在工地上，和工人们一起忙碌，亲自核对图纸，从早到晚忙得不亦乐乎。
旅馆成了他们的临时工作室，老板娘也自告奋勇地做起了帮手。
启安在他的房间里装上了齐全的办公设备，连同传真机与电脑，将小小房间塞得又挤又窄。从二楼露台望下去，恰看见艾默与旅馆里的小狗玩闹的身影，启安不觉微笑。傍晚时分刚从废墟工地上回来，她也不累，连衣服也没顾得上回房换，脸颊被日光晒得微红，透着从未见过的健康明媚。
老板娘的语声从楼下传来，招呼他们该吃晚饭了。
她抬起头，与他的视线遥遥相遇。
他伫立在栏杆后，长身玉立，笑容温煦。
刹那恍惚，令她忘却呼吸，复杂心绪却似藤蔓再一次从心底爬出，无声缠绕上来。
以谎言维系的默契，力不从心的遮掩，眼前温煦的笑容究竟还能留住多久？
她知道他是不相信的，那样牵强的解释，连她自己也不能信服。
如同她也从未相信过他的借口。
他究竟是谁，他的目的仅仅是修复这一栋废旧别墅吗……明明对他的来历已疑心了，却不动声色，不闻不问，任由他留在这里，慢慢瓦解她的机心和防备。
埋藏在茗谷废墟之下的，除了往日真相，还有什么是他甘愿一掷千金也势在必得的目标？
启安，你究竟是谁？怀着什么目的来到这里，来到我身旁？
心底的声音萦回不去，甜美笑容却在艾默唇边绽开。
她仰头望着露台上的他，一派烂漫，“你还在忙什么，下来吃晚饭啊！”
启安笑着应了她，转身正要离开房间，却听见传真机嗒嗒启动，一份新的消息传了过来。
他走过去，借着窗外昏暗的天色扫了一眼，目光却骤然顿住。
“艾默”，简简单单的一个名字，籍贯、年龄、职业都列举得很详细。连同出生年月、出生地点，先后就读的小学、中学、大学，曾任职过的广告公司名称，曾出版过的书籍，全都罗列在这张传真纸上——他所委托的这家商务咨询公司十分严谨负责，从畅销小说作家苏艾的身份入手，将艾默的身份履历挖了个清清楚楚。
略略看去，她只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都市女子。
如同一份生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期人群的标准履历，一步步循规蹈矩，规范得毫无新意的人生——这真的是他所知道的艾默吗？启安皱眉跳过关于艾默的这一页，在长达八页的传真里找到他最关心的一部分。
艾默的家庭背景，如同她本人的履历一样简单明了：
父亲艾华，商人，与艾默的母亲早在艾默幼年时便已离婚，现已再婚，父女往来极少；
母亲苏敏，音乐学院教师，已去世；
祖父艾明诚，离休前是一名医生，至今在世；
祖母吴玉兰与艾默祖父是同一家医院的职工，已去世；
外祖父苏从远，已去世，生前是一名军官，在部队从事后勤工作；
外祖母何玲，已去世，生前在部队文工团工作。
匆匆扫过这一份直系亲人的资料，上溯三代也依然平平无奇，如同中国亿万家庭一样普通。姓氏来历，更与故人全不相干。启安翻动传真纸，眉心纠结得越来越深，盘桓心间的疑惑更加强烈。
笃笃传来的敲门声令他一惊，启安忙将几页传真纸匆匆藏起，转身开了门，只见艾默闲闲地靠在门外，笑意轻松，“还不下来吃饭，非要三催四请吗？”

第十六记 一九四〇年十一月·陪都重庆
夜里湿气阴冷入骨，走廊玻璃窗上结起了霜雾。
客房的门并未锁上，念卿无声地将门推开，屋里没有开灯，丝绒帘子密密垂着，壁炉里燃着红彤彤的火光，烤得一室暖意融融。床上那人睡得安静深沉，呼吸却似有些急促。念卿放轻脚步走进屋里，发现罗妈只将窗户留了一条小隙，风透不进来，叫人只觉口干舌燥。微弱的橙红光亮映照在他侧脸上，高直的额头与挺削鼻尖上像是有层微汗。
念卿将窗户稍微推开了些，放入一些清凉夜风，驱散屋里的潮热窒闷；却又担心他着凉，便走到床前，将他身上的被子细心掖了掖。念卿转身正欲离开，他的呼吸声却蓦地轻了。
念卿顿住脚步，唯恐走动声将他吵醒。
等了一会儿，又听见他匀长平缓的呼吸声，她才松一口气。
只听他在睡梦中含糊地唔了声，眉头微微皱起。
她凝眸看他，借着壁炉火光看见他眉心那道浅痕……这些年，他一点也不见老，仍是风仪翩翩，言止行事更淬炼出岁月之下的优雅。只在这一刻，在午夜的火光下，才显出多年忧思在眉心留下的痕迹。
到底不是昔日少年了，如同她也不再是昨日云漪。
片刻恍惚，仿若隔世，心上百味杂陈，细想来究竟是何滋味，早已无从分辨。
习惯了有这样的一人在身旁，是离开是归来，是相聚是相望，都已不再重要。
看着他额上微汗，念卿抽出手巾，尚未抬起手却又顿住，只低不可闻地叹口气，缓缓将手巾搁在他枕畔，起身走向门口。
“为什么叹气？”
黑暗里，低沉柔和的语声自身后传来。
念卿一怔，回首，“你醒着？”
他略撑起身体，慵懒地靠着枕头，语声带着沙哑笑意，“有人进了房间我还不醒，早不知被暗杀多少次了。”
原来他一直醒着，将她一举一动都看在了眼里。
念卿心口紧了一拍，想起方才，脸上耳后蓦然有些热。
他没有拧开床头台灯，就那么静静地倚着枕头，在黑暗中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我来看看窗户，壁炉燃着，要有些风进来才好……”她喃喃地说了半句，又觉解释多余，便只一笑，“你睡吧，我出去了。”
他不说话，在她将要拉开门的时候，才哑声低低地说：“我渴了。”
念卿看了他一眼，转身到桌前倒水。
两人都不言语，寂静黑暗里，只有水倒入杯子的声音。
“你……”
“你……”
两人却又同时开了口，不约而同说出个“你”字，旋即一起失笑。
薛晋铭笑道：“你先说。”
念卿莞尔，“我只是想问你觉得好些没有？”
“没事了。”薛晋铭微笑，“我是想问你困不困？”
“不困。”念卿不假思索地摇头。
“那陪我说会儿话。”他侧了侧头，示意她到床边坐，一面捂着肩头坐起，因牵动伤处微微皱眉。念卿忙上前扶住他，将枕头垫在他受伤的左肩后面，柔声道：“躺着吧，这大半夜的起来说什么话，有事明天再说，你该多休息……”
“你不想陪我？”他却睨她，唇角微挑，带着一丝无赖的孩子气。
念卿无奈地将水杯塞给他，依着床边款款坐下。
看他心满意足地低头喝水，额前一缕乱发垂下，壁炉里火光暖暖映照，听木柴燃烧的毕剥声偶尔响起，念卿垂下目光，心头涌起淡淡的疲倦感，有一种别样的安然心绪漫上。一时间也没有什么话说，想来却又千头万绪，家事国事一一涌至，念卿沉吟着想了一想，淡淡道：“你上次走后，燕绮来看过慧行。”
他信手搁下杯子，“我知道。”
念卿默然。
此间动静他自是了如指掌，想来燕绮当日若不改变心意，执意带走慧行，他也会看在一个母亲的情分上，忍痛放手，默许她带走孩子。万幸燕绮终究自己想透了，没有让慧行离开他的父亲，没有夺去他仅有的亲人。
她对他，到底还是有情分的。
“我有负于她，这样的好女子理当另得良缘。”薛晋铭微笑，语声却不是全然没有涩意。结发十年，也曾期望过白首偕老，如今一朝做了陌路人，谁又能无动于衷。
念卿半晌说不出话，亦不忍看他神色。
他却怅然而笑，“是我太自私，生生误了她这十年。”
“两相情愿的事，有什么误不误的，你这样说倒看低了她。”念卿一时心绪被触动，脱口道，“燕绮是最有主张的人，她自是忠于自己的心意，你又何必无稽自责……”话未完，语声却蓦地一滞，回转过心念，已觉出这是个说不得、提不得、揭不得的轮转宿怨。
念卿被自己的失言窒住。
薛晋铭亦抬眼看她，静了片刻，淡淡而笑，“她与我倒是一样执妄的人。”
丝绒帘子虽已揭起空隙，有风透入，屋内却依然烘得闷热，叫人越发口干舌燥，喉间似哽着火炭……念卿想也没想，伸手拿过床头水杯，低头便喝。
也不知玻璃杯壁是否遮掩住了眉间眼底的一抹慌乱。
却待水都见了底，念卿才想起这是他的唇刚刚触过的杯子。
不分彼此的亲密原不是没有过，如今亲如家人也没了太多忌讳，只是在这时刻，午夜寂静，两两相对，却令她莫名局促起来。念卿拿了杯子起身，一面倒水，一面随口寻了话来说，以岔开难掩的尴尬，“敏言和我说了一晚上，哭得眼睛都肿了，你也别太苛责她。这孩子心中对你最是看得紧，连累你受伤本就十分自责，你再给她冷面，只怕真会伤了她的心。”
薛晋铭语声略沉，“她这回做事太离谱，我要教她真正知道收敛，不然迟早会铸成大错。”
“这回确实凶险，我听了也后怕。”念卿蹙眉，“敏言自小就好强，你越不赞同她做这一行，她越想博你赞许器重。这一次贸然单独行动，偏偏撞上佟孝锡，她哪里知道这个人是她万万杀不得的亲生父亲……”转身却见他漠然双臂环胸，目光在壁炉火光映照下，显出深沉莫测。念卿黯然叹息，“一想起以往的事，想起她的身世，我总是心慌，也不知道这么瞒下去能瞒她多久。这次阴差阳错撞在佟孝锡手里，倒像是天意要他们父女遇上……若这秘密被揭开，我只担心敏言承受不住。”
薛晋铭冷冷皱眉，依旧缄默不言。
念卿回到床边坐下，认真地望住他，“晋铭，你一定要杀佟孝锡吗？”
薛晋铭修眉一扬，似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只漠然一笑，“今晚我不想说这些，夜深了，你回房休息吧。”
念卿不语，一双眸子幽深无波。
他经不起她这样的目光，只得淡淡开口：“你需要我解释什么？不错，我就是一个满手人命的制裁者，用他们的话叫作法西斯、刽子手、中国的盖世太保……这便是我职责所在，没有人情慈悲可讲。纵然他和我有过同窗情谊，我也只记得昔日的佟三，不认识今日日本人手下的鹰犬！莫说是佟孝锡、长谷川之流，这些年死在我手里的人，有多少是留学日本时的故交旧识，连我都记不清了。当年是朋友，自当肝胆相照，如今既然成了死敌，那也无话可说，唯有你死我活！”
壁炉里火光仍是暖的，映上他清俊眉眼，却似遇上霜冻。
怔怔地听他蓦然说出这样一番话，全然出乎她的意料，明知他曲解了她的问话，念卿却没有打断，也没有发问，只静静听着，让他将积聚心底的话全都说出来。
他却不肯再说，薄唇紧闭，脸上有深深的疲惫与无奈，“这些话，也只有你问起我会解释。”
念卿低柔地开口：“你不需给我任何解释。”
他抬起目光。
“佟孝锡早就投靠了日本人，做了大汉奸，残杀抗日义军，这人自然是该杀的。”她深深看他，“我向来就不反对铁血手段，只是这一次不想由你来动手，不想你变成敏言的杀父仇人……无论如何，佟孝锡总是她的亲生父亲。”
薛晋铭脸色微变，截然道：“她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个秘密。洛丽在世时便同她说过，她的生父早已患病过世。这些年来，她从没问过这件事。”
念卿挑眉，“世上没有绝对的秘密，佟孝锡和洛丽的当年旧事也曾有许多人知道，何况现今佟孝锡已见过了她。她和洛丽长得如此像，你敢说佟孝锡没有半点起疑？”
“有什么可疑，他只会当敏言是洛丽和我的女儿，容貌肖似洛丽有何不可？”薛晋铭似连佟孝锡的名字也不屑提及，脸色却有些阴晴不定。
“敏言被羁押期间，没有受到半分刑讯，处境安然，我不认为佟孝锡只是顾念洛丽情分。他恨你入骨，抓到你的女儿不会这么客气。”念卿神色凝重，缓缓道，“敏言同我说，佟孝锡亲自审讯她时，并没问什么情报机密，倒是一直逼问她的年龄——他显然是起疑了，敏言的岁数只要细究下去，他就会知道，她出生之时你和洛丽天各一方，你不可能是她父亲。”
薛晋铭不再说话，紧闭了唇，眉梢如刀锋斜飞。
念卿也缄默。
他自哂一笑，似不想再提起这个话题，只侧首看向她，敛了眼里冷意，“对了，霖霖什么时候回来的？”
“快半夜才回来，这丫头越来越野了。”念卿无奈地摇头。
薛晋铭笑道：“早些将她嫁了吧，眼看着你是降不住她了。”
念卿却怔了怔，“还早吧，她和彦飞两个还都是孩子……虽是十分难得的青梅竹马，但我有时瞧着他俩，总觉得更像兄妹，彦飞的性子也未必降得住霖霖。”
“你不如明说彦飞就是呆头呆脑！”薛晋铭笑起来，无意间牵动伤口，眉头微皱。念卿忙扶了他，轻声责道：“你该休息了，天这么晚了，你不困我可困了。”
薛晋铭默不作声地看着她，似有话说，却不开口。
她以目光无声询问。
他静了一刻，缓缓问：“念卿，你真的认为我做的这些事没有错吗？”
念卿眸色微变，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燕绮曾经说，我已不是原来的我。”他眼里闪过一丝罕有的迷茫，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流露只在至信至情面前才有的彷徨，“我从前是怎样的，有时连自己也想不起来了，每日都有太多事情在改变，变得面目全非，无可挽回……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变成了另一个人，没有同情，没有仁慈，只有满手杀戮。”
“你没有变。”念卿望着他，目光温柔，似能融化一切烦忧，“不管你从前做过什么，如今做些什么，你一直都是我最初所见的薛晋铭。”
他缓缓而笑，深邃漆黑的眼里有了柔和光芒，煞意尽化倜傥。
原以为自己是今日起得最早的，不料想，更有早行人。
霖霖轻手轻脚步下楼梯，探头张望，没瞧见忙碌的仆佣，却瞧见那窈窕人影穿过客厅与餐室的连廊，径自往厨房里去了——竟是敏言，她竟起得这样早，却是要做什么？
霖霖好奇心大起，悄悄跟在她身后，一路来到厨房门边。
正在忙碌生火做早餐的厨娘见了敏言，也一脸错愕，连问薛小姐需要什么。
敏言没有回答，挽起袖子只问家里有没有银耳、枸杞与莲子。
厨娘找出这些材料，敏言便利索地动手淘洗，将银耳仔细分摘后浸泡在温水里，做得有模有样……霖霖躲在门外瞧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小声嚷：“喂，你在干什么？”
敏言闻声一惊，回头瞪来，“你……大清早跑来厨房做什么？”
“我还想问你呢，怎么一早在这儿扮厨娘？”霖霖睁圆一双清如水黑如墨的眸子，伸手便去捞她浸泡的银耳来瞧稀奇。敏言打开她的手，“别捣乱，这是我煮粥的！”
霖霖一愣，哈哈笑出声来，“你还会煮粥？”
敏言忙捂住她的嘴，“小声点儿，别吵醒了他们……”
“哦哦！”霖霖忙噤声，只怕将母亲扰起来，趁早上溜去捉弄高彦飞的计划可就泡汤了。
“你起这么早干什么？”敏言偏问起这茬。
“我，我醒得早，起来随便转转。”霖霖咳了声，笑眯眯地打量那些莲子、枸杞，“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孝顺，煮来讨好薛叔叔的吧，你这滑头！”
“谁有你这么多坏主意，这些日子冬燥，我好心煮粥给你们喝，你还说三道四！”敏言背转身去不理她，明明是被说中了心里小算盘，却嘴硬不承认。霖霖嘻嘻一笑，“跟着薛叔叔真是有的光沾，不过，你煮出来的粥真的能吃吗？”
敏言睃她一眼，眉梢挑起些促狭，“别以为谁都似你这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两耳不闻窗外事，从前在香港那会儿我就会下厨了！”
霖霖一想也是，“对了，燕姨煲汤煮粥的手艺可是一绝，我倒忘了你是名师出的高徒了。”
敏言脸色却陡地沉了沉，“谁跟她学，我家又不是没厨子。”
霖霖眨了眨眼，没有接话，看她容色说冷就冷，一时又背过身去不理人，才不过十七八的年龄，却少年老成似的端起冷脸，尖尖眉梢，薄薄嘴唇，柳梢儿似的眼角也透着傲气。这才想起，她已不是小时候那个寡言瘦弱的小敏敏，也不是从前默默伴在她身边读书学琴的敏言妹妹，现今的薛敏言已跟在她父亲手下经历过大风浪，见识过大场面，和一般闺阁学校里的女儿家自是不同了。
昨夜里回来得迟，又惹了母亲着恼，只顾着赔罪认错了，好容易见着久别的敏敏，也没顾得上说什么话。霖霖吐了吐舌头，暂且把捉弄高彦飞的计划抛到脑后，自告奋勇地挽起袖子给敏言帮忙。
不帮倒好，这一帮却帮出无数倒忙，先是打泼了水，跟着又过早地把枸杞丢进了锅里……厨娘苦着脸，看着两个大小姐把厨房搅得鸡飞狗跳，只觉焦头烂额，暗暗祈祷有谁来赶走这两位。
救星倒是真来了。
来的却是薛慧行。
于是两位大小姐有了最好的听差，一人一句差遣着薛小公子添柴、递盐、拿碗……
厨娘终于忍无可忍地逃出了厨房。
这日的早餐便在霖霖、敏言与慧行的通力协作之下告成，当略带焦煳味的银耳莲子粥、过咸的佐粥小菜、怪模怪样的素菜包子……一一端上桌时，迈进餐室的薛晋铭与念卿只得面面相觑。瞧着三位累得满头大汗的“大厨”，薛晋铭啼笑皆非，“你们倒勤快。”
霖霖十分自谦，指着那煮得焦煳发黄的银耳莲子粥说：“薛叔叔，这都是敏言做的，我们只是帮手。她专门一早起来煮给你的，冬燥，喝粥对身体好……哎呀，干吗？”
桌下，敏言暗暗踢了霖霖一脚，踢得她莫名委屈。
跟着进来的高彦飞，站在薛晋铭身旁，忍笑忍得甚是艰难。
薛晋铭看了看低眉垂脸的敏言，淡淡“嗯”了一声，依然面无表情。
念卿睨了霖霖一眼，“什么时候你有敏敏一半懂事就好了。”
霖霖嬉笑上前，抢在薛晋铭前头替她拉开椅子。
慧行早已不客气地挤到薛晋铭椅子上，伸手拿起个素菜包就咬——
“呸，霖霖姐，你蒸的包子是生的！”
“胡说！”
“不信你自己尝嘛。”
“我才不爱吃包子，叫高哥哥吃！”
“我，我不饿……好吧，我尝一个……”
“味道还好吧？”
“好，很好……”
看着高彦飞无可奈何的苦相，一直冷着脸的薛晋铭也忍俊不禁，念卿更是几乎笑呛。敏言见父亲终于露出笑容，惴惴的神色才松缓下来，乖巧地起身端了蒸笼回厨房重新去蒸。
四个后辈都在跟前，她亦在身侧，如此寻常晨间，却是烽火乱世里最珍贵的一隙安乐。薛晋铭缓缓吃着焦煳味的粥，自己都未觉察的笑意落在念卿眼里。她亦莞尔，心知他一向锦衣玉食，口味最是挑剔，今日却将一碗煮煳的粥吃得干干净净。
一家人吃过早餐，自是各有各的事情要忙。薛晋铭此次是回重庆养伤，公务暂且搁下，琐事也有高彦飞协理，难得有了几日清闲。念卿照例每日都去孤儿院看一看，薛晋铭执意陪她同去，叫高彦飞自去公署料理杂务。
想着敏言在家也没事，念卿便笑道：“敏敏也同我们一起去吧。”
敏言眸子一亮，尚未开口，霖霖却兴冲冲地道：“那我呢？我也一起去。”
念卿蹙眉，“你自然是去上学。”
“有什么好上的，天天躲轰炸，学校里也没什么课……”霖霖满脸失望，一边嘀咕，一边将求援的目光投向薛晋铭，企盼薛叔叔能替她说情。
“敏言就不必去了，这几日在家好好想想我同你说过的话。”薛晋铭淡淡开口，看也不看敏言一眼，仍是那副冷淡的神色，“这次回来，我会在重庆给你安排一个文职。你自小不喜读书，我也不勉强，往后就留在这边安心做事。既然有心作为，我便给你机会，这里一样天宽地阔，足够你飞了。”
“是，父亲。”敏言低下头，刚刚泛起光彩的眼里又黯了，只倔强地咬了唇，也不说话。
“伯父……”高彦飞忍不住想替她求情，特意用这私底下最亲近的称谓，却被薛晋铭轻描淡写扫来的目光迫得一窒，心虚地换回往日称呼，“处座，敏言小姐她……”
敏言冷冷地横来一眼，“高彦飞，我的事不用你多嘴。”
高彦飞顿时噎住。
霖霖咳嗽一声，撒娇地扭住念卿衣袖，“妈，我喉咙疼，今天不想去上学了，你就让我在家休养休养嘛。”她哪里是喉咙疼，不过是想留下来陪伴郁郁寡欢的敏言。念卿自然明白，虽嘴上数落她娇气，心里却为女儿的善解人意略感欣慰。
霖霖送薛叔叔与母亲出了门，高彦飞也走了，家中一时只留下她和敏言、慧行姐弟。
三个小孩，倒像回到了从前在香港家中无拘无束、没有大人管束的时候。
霖霖叹口气，想起那时最爱去薛叔叔家，趁燕姨和他一向都不在，便扯上敏言一起疯。有时高彦飞和蒙家的两个野小子也在，玩起来无法无天，有次几乎将薛叔叔家的书房烧起来。一转眼大家都成了大人，当时还光着屁股的小慧行也都这么高了，小结巴的高彦飞也不结巴了，蒙家兄弟和他们父母弟妹远去异国，不知何年何月才可相聚……就算重新聚在一起，也回不到过去无忧无虑的时光了。
父亲走了，燕姨走了，高彦飞的父亲在北平沦陷的时候为国捐躯了……想来父亲一走已是三年。他是春天走的，紧跟着便是那黑色的七月，忠心耿耿地追随父亲做了一辈子部属的高叔叔，也紧随父亲的脚步离去了。
现今许叔叔还在前线，蕙殊阿姨去探望他，一走这么久还未回来，也不知今年的圣诞夜能否见着他们。难得大家都在，若能在平安夜团聚在一起，该是何等美妙。
霖霖目送车子驶离家门，站在门口不知不觉出神许久，直到慧行拉扯她袖子才回过神。慧行指给她看敏言独自离开的背影，见敏言一言不发，自个儿闷闷地沿石径向后院走去。
“敏敏，你要去哪里？”霖霖牵着慧行忙追上她。
“随便走走。”敏言淡然笑笑，“你不用理我，我就在园子里转转，哪儿也不去。”
见她如此不开心，霖霖便挖空心思找了许多学校里的趣事笑话来说。敏言也不搭话，只是笑，听得心不在焉。霖霖也有些意兴阑珊，心想她见过大世面，对这学堂里小姑娘们的琐事不感兴趣也是自然的，心下灵机一动，却想起件有趣的事来——
“敏敏，我跟你说个秘密！”她撇开慧行，挽了敏言的胳膊，在她耳边窃窃将昨晚晚归的原因详细说了，又提起之前的两次偶遇，说到捉弄那个英国人的经过时，自己忍不住咯咯笑……敏言的反应却十分紧张，“那人什么身份你可曾调查过？怎么可以这样冒失，随随便便跟人结交！”
霖霖顿感扫兴，“你也跟我妈似的，处处小心谨慎，哪有这么麻烦。”
敏言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人世险恶，等你日后自己出去闯荡一番就知道了，现今跟你说也没有用，你被保护得太好了，霖霖……你是所有人手心里的露珠，谁都不忍让你沾到丁点儿尘埃，可这个世界才不是你现今所见的样子，它的阴暗处还多着呢。”
“看你说得老气横秋的样子，明明比我还小，你不也是薛叔叔的掌上明珠，百般呵护着长大的！”霖霖不服气地笑嗔。敏言却眼色一黯，侧过脸去，淡淡地说：“我怎能和你比。”
“敏敏，这叫什么话。”霖霖眉头一皱，扳过她肩头，“你不要胡思乱想，薛叔叔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敏言怅然而笑，“自从母亲走后，也只有他是一心一意眷顾我的，我也只有这么一个父亲相依为命。倘若没有他，我在这世上也就什么都不是了，多我一个，少我一个，都无所谓。”
霖霖听得错愕，“你怎会有这种怪念头！难道我们，我和高彦飞，还有妈妈和蕙殊阿姨，就不是你的亲人朋友了吗？”
敏言回眸看着她，幽幽一笑，“傻丫头，你当然是我的好姐姐，只是……这是我自己的怪念头，你是不会懂的。在你们面前，我始终是个外人，倘若不是做了薛晋铭的女儿，谁又会在意我这么个来历不明的人呢。我不像你，你生来就是众星捧月，无论从前姓霍还是现在姓沈，你总是许多人的珍宝。而我只是我父亲一个人的女儿，旁人对我好，无非是看着他认下我的分上。你知道这些年我不顾一切打拼是为了什么，不过是想为父亲挣得颜面，挣得他的器重。我本就一无所有，也不怕失去什么，能够叫我害怕的，只是失去这唯一的父亲。”
也许是心中的委屈压抑太久，从未想到会在她面前说出这些话来，话音甫一落地便又后悔，敏言转过身，不想被霖霖看见自己发红的眼圈，暗恨自己不够坚强，竟在她面前自伤自艾。
霖霖早已听得怔了，一时不知如何应答，连劝慰的话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敏敏……你真是想太多了，我从未将你当外人，妈妈和蕙殊阿姨她们也一向心疼你，你这样想真是错怪她们了。”
“我谁也没怪，你用不着劝我，我这些怪念头过去了也就罢了。”敏言却已回复了平常神色，一笑转身，牵起霖霖的手，“走吧，回屋子里去，外面可真冷。”
被她俩撇在一旁良久的慧行，终于忍不住跺脚，“不好玩，不好玩，你们都不陪我玩！”
“慧行乖，我们当然陪你玩了。”敏言蹲下身子捏了捏慧行的脸颊，将他推到霖霖身旁，“问你霖霖姐，她的机灵点子最多了，说说看我们玩什么。”
霖霖看着敏言，心绪犹自起伏，只得随口笑笑，“玩……捉迷藏好了。”
慧行是最爱玩这个的，这一玩起兴，竟没完没了缠着霖霖和敏言玩了大半日。眼看时近中午了，屋子里能躲藏的每个角落也都躲了一遍，两个人渐渐被慧行撵得无处藏身。
霖霖狼狈地猫在厨房外面的角落里，没等慧行找来，却被午间做饭的炊烟熏了个够呛，只得溜出来匆匆另找地方藏。屋子上上下下也就这么两层，耳听慧行嗒嗒脚步声逼近，霖霖慌不择路退进走廊尽头，蓦然发现杂物室的门似乎坏了，竟没有锁，忙一闪身躲了进去。
里面尽是搬家时堆放的陈年旧物，母亲念旧，什么都不舍得丢，竟摆了满满一屋子。连同旧屋主以前的古董家私也在，母亲喜爱的那雕工精细的花梨木立柜和书架也存在这里，日久积了厚厚一层灰。偌大的杂物间正中是蒙着绒布的钢琴，却一次也没弹过。
霖霖猫下身子刚想躲在钢琴后，一想不妥，索性钻入那花梨木柜子。
柜门雕花空隙可以觑见外面动静，是个最好不过的藏身地，只是一股灰尘味道熏得鼻子发痒。霖霖揉了揉鼻尖，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忙屏住呼吸。
进来的却是敏言。
她也来得匆忙，显然找不着地方藏身，一头扎进了这屋里。
霖霖心下大乐，刚要出声叫她，却听慧行那小靴子嗒嗒的声音从门外走廊传来。
敏言慌忙将厚实的落地丝绒窗帘一掀，整个人藏了进去，竟瞧不出有异。
霖霖暗叹这家伙机灵，这么好个藏身处，自己竟没想到。
慧行果然推门进来，东瞅瞅西看看，又转身跑了出去。
窗帘后的敏言一声不响，霖霖也猫着身子不动，提防慧行那小滑头杀个回马枪。
等了良久，不见动静，霖霖有些不耐烦了，窗帘后的敏言却依然沉得住气。见她不动，霖霖也只好继续猫着，看她性子能有多好。慧行在外面转了一圈，脚步声似乎远去，没过片刻却又有声响靠近。
霖霖暗笑，贴着雕花空隙望出去。
门开处，却是母亲和薛叔叔。
不知不觉已玩到中午，忘了他们也该回来了。霖霖捂住嘴，心想千万别被母亲发现，不然少不了又数落她贪玩……心里却好奇，他们来这杂物间做什么？
只见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敏言躲在拢起的窗帘后面一动不动。
薛叔叔走到屋子中央绒布罩起的钢琴前，将绒布掀起一角，低低地道：“我就知道，这钢琴送来你是一次也没弹过。”
母亲低头笑了笑，“好几年没碰过琴键，手都僵了，弹也弹不好。”
薛叔叔不说话，扬手将绒布揭掉，露出那漆亮崭新的黑色三角钢琴。
灰尘在空气中漫漫飘落，被阳光照得像是透明的霰粒。
他修长的手指放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指节分明，修剪合度。
几个琴音跳跃着低低地从他指端淌出，并不成调，似漫不经心的呢喃，一转又杳然。
“第一次看见你弹琴的样子，我还记得。”他低头看着琴键，目光专注温柔，似微笑似迷惘，指端又有断续音符低回流淌，“那天你穿着白色的裙子，裙摆有编织的蕾丝，坐在琴凳上的时候，裙摆就铺开在你脚边，像开满雪白细碎的花。”
琴音在他指尖渐渐连贯，渐渐流畅，却是舒曼的《梦幻曲》。
母亲静静站在他身后，目光已恍惚。
“念卿，我给你的钢琴可以在这里蒙尘，但你的心，我不希望它也蒙尘。”他依然低头专注于指尖键上，带着伤的左肩，令他手臂无法灵活，琴音便有了些迟滞，越发显得断续低回，似要将人的心也扯着，牵着，往下悠悠坠去。他的语声亦低如叹息，“有一句话，我是对你说过的，倘若如今你已忘了，我便再说一次……念卿，你要过得好，我才甘心。”
这语声，这琴音，令躲在柜子里的霖霖无法动弹，无法呼吸，只是怔怔地看着。
母亲走到他身边，站在钢琴前，一动不动聆听他的弹奏，在听到一个转音有些迟滞时，终于抬起她的手，纤细手指按上琴键，接过他弹到一半的曲子，弹下去……
她的手在发颤。
起初的琴音断续、艰涩，渐渐连绵起来，如流泉如行云，回转起落，如歌如诉。
她的手指跳跃在黑白琴键上，跳跃在他如痴的眼底。
阳光将他修长的身影印在地板上，他披一身黑呢大衣，搭了条斜纹围巾；母亲绾着低髻，烟灰色大衣底下仍是夹锦旗袍，颈上绕着米色镂花长围巾。两人并肩站在钢琴前，竟使得这满是积尘的凌乱屋子生出别样辉光，仿若时光流转，倒流回了衣香鬓影的往昔。
他们竟是这样好看。
霖霖屏住呼吸，移不开目光，心底茫茫然只有这一个念头，只觉他们如此好看，好看得像天生就为了映衬彼此的存在。
一曲袅袅而终。
母亲的手停在琴键上，深垂了脸，语声极低，“我会过得好，我会的。”
她语声终是不能平缓，带了一丝颤抖。
他伸出手臂，轻轻揽住她，轻得像揽住一触即散的云。
母亲低头而笑，笑容似平静湖面掠起的涟漪，手从琴键滑过，带起一串温柔音符。她静静抬眼，指尖拂去钢琴上薄薄的灰尘，“过些天就是圣诞夜了，蕙殊和许峥也会回来，到那天我们办一次舞会，你说好吗？”
他微笑，“那么，我要和你跳第一支舞。”
她摇头笑叹，“我们已老了，第一支舞应该让给霖霖和彦飞了。”
他看着她，“就算你活到一百岁，仍然比我青春年少。”
她亦抬眸看他，“圣诞夜之前，你不会再走，对吗？”
他静了一静，“你叫我不走，我只好不走。”
“然后呢，过了节，你还是要去上海？”她却蹙了眉。
他不说话。
她黯然，“为什么一定要亲自处置那个人？你分明不用自己去。”
他只淡淡地回答了四个字：“我想杀他。”
她怔怔地问：“为了洛丽？”
他颔首，“也为了敏言。”
“我不懂你在想什么。”她脱口问，“为了敏言，你宁愿自己去做她的杀父仇人？”
“除了我，佟孝锡不会轻易踏进旁人的陷阱。”他仍是轻描淡写的语气，“这段恩怨由我而起，便该由我了结。既然必定有一人要与敏言结下杀父之仇，这个人由我来做，再好不过。”

第十七记 一九九九年四月·茗谷废宅
传真发出后一直没有回音，启安将电话打到二姐启爱的工作室，才知她又去肯尼亚拍摄非洲野生动物图片专辑了。助理说她三周之后回来，然而转眼已是四月底了……艾默的书稿寄给出版社审校已有一个月，如果一切顺利，付印出版应该就在眼下。
这让启安的等待越发焦急，思虑越发踌躇。
四月春暖，似乎万物都在以蓬勃之机滋长，一切的人与事都显出盎然。
废宅的修复工作进展顺利，一天天，一点点，看着荒芜的庭院变得开阔清爽，倾颓的梁柱重新立起，斑驳残缺的墙壁被修补完好……不可思议的变化在悄然无声中到来，令人无从察觉，更无从抵抗。
连启安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习惯了废宅里轻而急促的脚步声，那是她在砖瓦间走来走去发出的。哪里有工人需要帮忙，哪里出了问题，她会第一个跑来叫他；每天工作结束，工人们都陆续离开之后，她还会仔细检视一遍。这个时候，空旷的工地上只剩他们两人，并肩走在凌乱横斜的梁墙间。他搀扶着她的手臂，她仰脸看那些刚刚修补好的壁角，目光严肃又专注，小步跨过地上横七竖八的木材，像一只猫在自己的领地徘徊。
今天，旅馆老板娘有事请她帮忙，她留在旅馆，没有来工地。
傍晚工人都走了，启安一个人慢慢走出来，将临时入口的铁门锁上，身后斜阳已转暗。
少了她在身边，连下山的小路也变得格外空旷，被斜阳投在地上的孤单影子也显得分外瘦长。启安在石阶上蓦地驻足，察觉自己一直在加快步子，心中依稀有归家的愉悦迫切。
归家。
启安低头失笑，笑意未及展开，却被另一种迷茫心绪压下。
走回旅馆天色已黑了，还在院子里，就见艾默从二楼露台探身出来。
“严先生，刚刚有你的电话，才挂断。”她笑眯着眼睛，学电话里那人客客气气地称呼他。
“有没有说是哪里？”他笑着随口问。
“是位男士，没说名字，只叫你按这个电话回过去。”艾默在露台上扬了扬手里的一张纸片。
启安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接过纸条一面问艾默晚餐吃什么，一面不经意地看那号码——
是从二姐启爱的工作室打来的，是她私人的专线。
“怎么了？”艾默见他脸色微变，忙问有什么事。
“没事，我需要回个电话……”启安迟疑地看向艾默。她一怔之下立即会意，点点头退出门外，只在转身时，难掩一丝尴尬目光，仿佛是被他从身边推开，再亲近也仍旧还是陌生人。
他看懂了她的表情，看着她将门轻轻带上，也只能怔怔地看着，无从解释。
拨通那个号码，那边一应声，启安立即知道不妙，大大的不妙。
“启安？”那端沉稳的男声反问。
“是我。”启安抚额叹口气，“大哥，你怎么会在二姐那里？”
“我来取一份照片，是她去肯尼亚之前拍给Annie的礼物，一直没时间送来，正好我今天路过这边……”他顿住语声，放弃家常寒暄，言简意赅地说，“你给她的文件，我看到了。”
“那个，只是一本小说，给她看着玩的。”启安哈哈笑了两声，见话筒那端没动静，便也笑不出来了。静了片刻，那边淡淡地说：“是什么小说，你也传一本给我看看。”
启安苦笑，“没什么，你知道现在这些作家都喜欢胡编乱写，不用当真的。”
“谁写的？”
“不认识。”
“不认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跑回去修那栋房子可以，这个我不反对，但我也一早告诉过你，不要做不该做的事，什么秘密应该守住，我以为你是清楚的！你自己说过，只是重建那栋房子，绝不对外提起任何事……”
“大哥！你先听我说下来龙去脉好不好？”启安好不容易觑着间隙插话进去，“这书又不是我写的，我什么都没……”
“我不管有什么来龙去脉，这本书里的内容绝对不许外传，你就算不告诉我作者是谁，我一样有办法查到是哪家出版社。你立刻给我回美国，这件事做得太过分，最好在没人知道之前把烂摊子给我收拾干净！还有启爱，她竟然也纵容你做这蠢事！”
电话那端的语声越来越严厉，从责备升级为怒斥。
启安终于等到自己可以插话的机会，“你听我说，这书是一个陌生人写的，我起初看到也以为是照着资料流言胡编乱写的……但是如果你仔细看完全文，你会相信那不是我透露给外人的内容，因为书里的故事早就超出我们所知的范围，有些情节甚至是你我都不知道的。我传给二姐，是想让她一起来看看，我无法判断这些生动的故事究竟是凭空编造，还是说另有知情人。”
电话那端骤然沉默。
这反应在启安意料之中。
然而等了许久，仍没有回应，彼端是异乎寻常的良久沉默。
“大哥？”启安隐隐听到纸页翻动的声音，试探着问，“你有没有看过后面的内容？”
“看了，”那端语声冷硬，“编得很像真事，但是我不相信，也不可能另有什么知情人。再亲近的知情人，也亲近不过你我，连我们都不知道的事，谁还会知道？”
启安忍住反驳的冲动，心里踌躇，要不要把艾默在废园里找到沈念乔尸骨的事情告诉他。想起那大雨之夜，艾默的诡异举动，耳中听着兄长的斥责和断然否认，启安越发觉得困惑。
在没有找到答案之前，这个谜，也许越少人知道越好。
“可是，大哥……”他仍忍不住反驳，“这件事我想了很久，有个问题，或许你和二姐都从来没有想过，在没来到这里之前，我也一样，因为那是我们自小就接受的既成事实，连他们自己也认为亲人全部不在了……可是，人海这样大，会不会有意外？会不会还有人活了下来？你想过这个可能性吗？”
“还会有怎样的意外，连骨灰都找了回来，你认为还有谁活着？”大哥语声低了下去，隔着电话也听得出他声音里的伤感。启安一时也说不出话来，心里明白，大哥对长辈的敬重之心不比任何人少，因此他忠实严格地守护着他们希望守护的秘密，以一种与自己不同的方式表达着他的孝诚。只是他们的方式、他们的秘密，是否真的正确得无懈可击？
“假如，我是说假如有万分之一、十万分之一甚至百万分之一的可能呢？”启安小心翼翼地问，“大哥，你试想一下，假如真的还有人活了下来……这个可能性本身，对我们，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彼端沉寂。
启安怔怔地拿着电话，也被自己第一次清晰地说出的这句话镇住。
这念头在心里萦回无数次，终于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那边长长一声叹息，终于问：“这书的作者是什么人？”
“是个女孩子，很年轻。”启安屏息回答。
“刚才接电话的人？”
启安以沉默表示了默认。
那端似乎不以为然地笑了一下，淡淡地问：“查过吗？”
“查了，看起来是个外人。”
“她知道你的身份吗？”
“不知道。”
电话里传来沉重的叹息声，隔得遥远，听起来像海滩上风吹过的声音。
“如果真是故人，她怎么可能把这些事写出来传扬于世？”
“她的想法处境和我们未必一样，其实她是一片好意，因为她并不知道……”
“启安！”那边语声转厉，断然打断他，一字字说得清晰缓慢，“不管她是谁，你要明白我们的立场，他们是已经抛弃了过往的人，是没有历史的人，他们谁也不会愿意让当年旧事再被揭开，不管是真是假，他们都不会愿意看到！他们想要的，只是平静。”

第十八记 一九四〇年十二月·陪都重庆
丝绒窗帘寂寂地垂着，纹丝不动，明净玻璃窗外斜伸下枯树枝干，零星黄叶在冬日寒风里簌簌抖着——就如这一刻的自己——霖霖以手背抵住嘴唇，后背抵着硬而冷的柜壁，那冷意沿着背脊爬上头顶，从头顶灌入周身。耳边止不住嗡嗡地回响，犹是薛叔叔那清晰低沉带了独有磁性的声音。他在说什么？敏言的生父、佟孝锡、大汉奸——这一个个词如何能连在一起？如何能从他口中说出？如何能让咫尺外的敏言一字不落听去？
连母亲和薛叔叔几时离开的屋子，她也不知道，目光只直勾勾地望着那丝绒窗帘。
窗帘后面的人，一动不动，仿佛和身后惨白坚硬的墙壁融在一起。
霖霖屏息不敢出声，不敢动弹，不敢让敏言知道她也在这里。
阴冷的冬天，竟冒出汗水来，濡湿后背。
狭窄又充满霉味的柜里阴飕飕的，那么冷，那么久，仿佛在寒冰窖里等了一百年。丝绒窗帘终于动了动，有个人形显出来，又缓缓向下滑去，直滑到地上，蜷缩成一个抱膝的影廓，渐渐颤抖，将整幅丝绒窗帘也带得不住地抖动，许多积尘抖落下来，在窗外照进的阳光里纷纷扬扬。有一丝极力压抑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不是哭，不是笑，像只失群孤雏在午夜发出的啼声。
从雕花柜子的门后，霖霖看得一清二楚，听得声声入耳。就这么看着听着，指甲不知几时掐进了胳膊，霖霖在痛楚中强自隐忍——想不顾一切紧紧拥住哭泣的敏敏，不让至亲的姐妹独自承受这痛苦，却又为自己无意中窥知了她的秘密而惶恐愧疚，只怕这个时候，自己的出现于她只是雪上加霜。
隔着薄薄一扇雕花柜门，却像有万水千山将她与她隔绝。
走廊上传来小靴子嗒嗒的声音，慧行的脚步声里夹着罗妈无奈的呼喊，“霖霖小姐，敏敏小姐，你们藏在哪里啊？小少爷到处找不着你们都快哭了！这都玩了大半日，快别玩了，赶紧出来吧，夫人和薛先生都回来了！”
丝绒窗帘后的哭声骤然止歇，窗帘簌簌抖了抖，归于沉寂。
罗妈和慧行的脚步声经过，在门口停了片刻，复远去。
没有人发现一道窗帘和一扇柜门之后的异样，心中的惊涛骇浪，也只有自己明白。
就连最敏锐的母亲和薛叔叔也没有发现，或许那一刻他们眼中只有彼此。
过了片刻，窗帘后面的身影缓缓站起。
霖霖目光直直地看着帘后的敏言转出来，泪痕已擦去，眼睛赤红，脸色却自惨灰里透出一股让人心悸的平静，异常空洞的平静。她走到钢琴前站了一阵，抬手抚过她父亲方才弹过的琴键，良久一动不动，头低垂着，纤瘦背影越发伶仃。
外面隐隐又传来罗妈的呼喊和慧行叫“敏敏姐姐”的声音。
她忽地笑出声，喃喃自语：“我是敏言，我是薛敏言。”
她的笑声和低语令柜子里的霖霖感觉背脊越来越冰冷。
她平静地低头理了理衣服，抽出手帕再次拭过眼角，又将束发丝带重新扎好。然后，她一步步走出门去，步子走得平稳，背影挺得端直。
入夜时分，暮光隐入远岚，灯火次第亮起，半山上起了风，吹得教堂门前落叶纷纷。
从侧门进出教堂的学生不多，偶有三三两两经过，都对那个等候在门前的外国人投去诧异目光——褐发蓝眼的Ralph靠在墙下沉默地抽着一支骆驼香烟，卡其色长风衣领子半竖，站在那里实在太过醒目，惹得两名女学生频频回首张望，只觉得这男子像极了西片里的电影明星。
唯独他等待的人迟迟不见踪影。
旧教堂今晚将场所借给了女子师范的学生们排演戏剧，里面灯火通明，传来一阵阵人声与音乐声。Ralph等了许久，慢慢踱步到门口，想着她是否也在里面……循着音乐声走进去，礼堂里临时搭起的舞台前围满了男女学生，台上正在演出一幕少女听闻恋人为国捐躯的悲情戏，女主角声泪俱下，随之响起的钢琴配乐却并没有刻意夸张的悲惨，低婉沉重的琴音里，有一种克制的愤怒和坚强情绪渐渐扩散，强有力的键音，似破碎山河之下重新燃起不灭火焰。
Ralph被这琴音深深震撼，循声望去，目光越过人丛，在灯光并未照到的舞台一角，发现了她——原来是她在弹琴。
“停！”一个拿着剧本的年轻男子两步跨上舞台，“沈霖，这段曲子重来。我说了多少次，叫你弹得再悲情些，不要这么生硬，这和女主角的表演不搭调。”
她抬起头反问：“为什么一定要悲悲切切，哭哭啼啼，加一些坚强的情绪在里面不是更好？”
那人皱眉劝说：“这一幕就是要让观众被悲伤情绪感染，达到催人泪下的效果。”
她沉默了下，从钢琴后面站起身，“把全剧基调定得这么软弱，悲则悲了，观众眼泪也赚了，但我们演出这幕剧的用意是鼓舞民众士气，而不是博取掌声和眼泪。”
她的话，激起台下一片赞同声，连女主角也点头支持，这令那编导模样的男子涨红了脸。
参与排演的学生们为这针锋相对的观点起了争执，各成一派，竟在舞台上辩论起来。
只见沈霖沉着脸，似乎心绪不佳，词锋也尖锐。
那男子辩论起来不是她的对手，支持者也不及她多，一言不合索性气得拂袖而去。她却也不客气，捡起他一怒掷在地上的话筒招呼演员们继续按她的主张重新排演。
女主角按沈霖的要求，将这一段重新演绎得恰到好处，悲怆不失坚强，痛苦中犹存希望，配上沈霖亲自弹奏的琴声，一幕下来，台下掌声如雷。
Ralph也混在人丛里忘情鼓掌。
沈霖笑着站起身，不经意间微笑低头，竟不偏不倚瞧见了他——人丛中那么高挑挺拔的一个人，并不太容易被忽略。她怔了怔，很快回过神来，朝他微微一笑。
舞台上排演到下一幕，另一位编导接过她手里的话筒开始给演员们讲戏。
她走下来，趁大家关注台上之际悄然穿过人丛，从侧门走了出去。
Ralph跟出来，在外面走廊柱子后找到她。
她低头拢紧大衣，在寒风中呵了呵手，回头对他歉然笑笑，“对不起，让你等久了，我原以为排演一次就可以结束，没想到排得这么不顺利。”
“演得很好，”Ralph由衷地赞美，“你的琴声太有感染力了，即使没有演员，仅仅用你的琴声也足够征服观众。”
“谢谢。”她淡淡地笑。
今晚的她，看上去和以往所见有些不同，不见了飞扬神采，平添了少女的忧郁。
“原来你叫沈霖。”Ralph微笑着低头看她。
她笑意寥落，像是没什么心情，只简单地说：“相机我带来了，放在后台，菲林取走了，一会儿排完戏我去拿来还你。”
Ralph苦笑，“既然没有菲林，相机也不用还了，送给你做见面礼物吧。”
她抬了抬优美的弧形漆黑长眉，“对不起，菲林我不能还给你，理由上次已和你说过。”
Ralph没有继续索要，只注视着她的眼睛，“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快乐。”
她侧眸看他，小巧的鼻翼微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你有烟？”
Ralph将烟盒递给她，看她抽出支烟来，便为她点燃。
她才吸一口就被呛得大声咳嗽。
“你不会抽烟？”Ralph哭笑不得。
她瞪了他一眼，狼狈地跑到侧门，在石阶上大口呼吸清冷新鲜的空气。
身后的Ralph哈哈大笑，一面笑，一面从衣袋里掏出薄荷糖给她，“这样一点也不摩登，你还是个小淑女，别强迫自己用抽烟对付烦恼。”
霖霖好不容易止住咳嗽，顺势在石阶上坐下来，没有理会他。
他看她将已熄灭的半截香烟夹在手指间，怔怔低头，只看着那香烟出神。
静了半晌，霖霖低声说：“我想抽烟，是因为烟草有父亲的味道。他还在的时候，不管我有多不开心，只要跑到他身边，听到他的声音，就知道什么烦恼都会被他轻轻一捻就解决掉，世上没有任何事会难倒他。”
Ralph敛去笑容，低低地说道：“对不起。”
霖霖怅然地摇头笑。
他在石阶上坐下，和她并肩坐在一起，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不再说话，就这么安静地陪她坐着，谁也不再开口。
寒风凉丝丝地掠过脸颊，地上落叶被吹得簌簌四散。
想起敏言，想起午间那一幕，霖霖不由叹了口气。
却听噌的一声，他点亮打火机，给自己点燃一支烟，再将小簇火焰举到她面前，替她重新点燃指间已熄灭的烟。他浅吸一口，示范给她看，“小口吸，慢慢地，再呼出来，对……”
霖霖依样照做，这回总算没有呛着，却皱眉摇头，“真难抽，烟熏火燎的……闻起来明明那么好闻，为什么抽起来像活受罪？”
他笑，“是啊，最好不要抽烟，香烟不是消除烦恼的灵药。”
她侧首看他，“那你自己为什么要抽？”
“我不是为了消除烦恼，”Ralph一本正经地说，“是为了看上去更像克拉克·盖博。”
她终于笑出声来。
Ralph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笑容，将手按在自己左胸上，缓缓地说：“有些人永远不会离开，不管什么时候，他们都住在这里，永远在这里守护着我们。”
霖霖怔住，目光刹那迷离。
抬手按上胸口，掌心下是心脏搏动的起伏，是血脉奔涌的声音，那是和父亲一样的血脉……眼前渐渐模糊，清晰浮现父亲的容貌，浮现出那飞扬的浓眉，那深邃坚定的眼睛，那睥睨从容的笑。
对于霖霖在外结交朋友，念卿一向虽谨慎，却也是支持的。
父母的身份与讳秘不该是下一代所背负的枷锁，何况在她幼年已承受得够多了。现今的她应该与万千平凡少女一样，享有简单自在的小快乐，属于她父亲的荣光与重负，都如那显赫的姓氏一样被深深藏起。
然而当听到霖霖说，她新结识了一个褐发蓝眼的英国朋友时，念卿神色仍是一变。
霖霖犹自兴奋地摆弄着手上的相机，将如何从那人手上抢来相机的经过绘声绘色说给她听，当然略去了被人追逐抢夺的一段……说及当时为了菲林与Ralph的争论，霖霖眨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妈妈，如果你不反对，我真希望你能见一见他，让他见识到不一样的中国达官贵人，好让他知道自己对中国人的看法有多偏激，知道他自以为是的正义感有多狭隘！”
“达官贵人，与你我有什么关系？”母亲懒懒倦倦地应声，透出几分疏冷。
霖霖笑容敛住，悄悄打量母亲，见她倚在铺了白绒毡的藤椅里，支肘侧身，容颜淡淡隐入落地灯的阴影，看不出喜嗔。
转念间，霖霖心下明白过来，不由有些怅然。
母亲如今洗尽铅华，再不愿被视作什么达官贵人，往昔时光对她而言已太遥远。
原想让她见一见Ralph，也是盼着她多与外间接触，不至于将自己长久封闭在了无生气的茧里。母亲幼年寄居英国，或许见了Ralph多少有些亲近……看着她冷淡拒绝的神色，霖霖难掩失望。
霖霖这番心思体贴入微，却不知她恰走了反路。
幼年流落异国，记忆里留下的英伦往事，对念卿而言只有灰暗和阴冷。
念卿垂眸，见女儿神色失落，心下不忍，便柔声道：“我一向懒得见外人，更不想与达官贵人扯上什么干系……至于结交什么样的朋友，那是你的自由，你已十八岁了，男女间的分寸，你自己心中有数便是。”
“妈，你想到哪里去了，只是个朋友而已。”霖霖不由得红了脸。
念卿终究心软，淡淡笑道：“这次你蕙殊阿姨和许叔叔回来，难得大家相聚，我想平安夜在家中办一次舞会，不管再怎么打仗，日子总是要过的……到那天，你可以将你这位朋友请来，若有要好的同学也可以邀请。”
“嗯。”霖霖点头。
见她反应平淡，并无预料中的惊喜，念卿有些诧异，却不知平安夜舞会的事情她早已在柜中听到，此时提及，恰好又勾起了她对敏言的担忧。
“敏言怎么不在家？”霖霖避开母亲的目光，敷衍地笑道，“她是最喜欢跳舞的，若知道要办舞会，不知会多高兴。”
念卿一笑，“她与彦飞出去了。”
霖霖变了神色，“去了哪里？”
“大约是在附近散步……”念卿话未说完，就见霖霖站起身来，丢下一句“我去找他们”，便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跑去。念卿错愕，望着女儿急匆匆的背影，不由得蹙起了眉。
宅院外的蜿蜒山道上，铺满一地落叶枯枝，脚踩上去发出窸窣声响。
霖霖呵着手，向林间焦急张望，瓷白脸颊在寒风里冻得泛红。林间寂静无人，也不知他们去了哪里。
敏言会不会将自己的身世秘密吐露给高彦飞，高彦飞若知道了奉命暗杀的大汉奸佟孝锡竟是敏言的生父，他又该怎么办？懵懂私心里，霖霖只觉得万万不能将更多人牵涉进这个秘密，不能让高彦飞知道……脚下枯枝咯吱作响，林子里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入目尽是萧索。找了半晌不见他们踪影，暗自想着该不该让母亲知道敏言已听见她与薛叔叔的那番话，正思忖着，忽听身后汽车喇叭声大作——
霖霖条件反应般回身，见一辆车子驶过来，开车的正是高彦飞。
敏言坐在他旁边，笑容浅浅，白色长围巾随意搭在肩头，衬着乌鬓雪肤，分外可人。
“怎么一个人出来散步？不怕冷吗？”敏言笑语盈盈，看上去没有丝毫不妥，全然已不见昨日的阴郁哀戚。霖霖反倒不知该说什么，喃喃地道：“原来你们出去了。”
高彦飞从车里下来，欠身替她拉开后面车门，低声解释：“敏言想去百货公司看看。”
“我这次回来得仓促，没带什么衣服，本想找你陪我去买的，你上午又去了学堂。”敏言跳下车，拽了霖霖胳膊，对高彦飞扬起下巴说，“你把车子开回去好了，我同霖霖走一走。”
“要，要我陪你们吗？”高彦飞不知怎的，在两个女孩面前像又回到幼时的结结巴巴。
“谁要你陪。”敏言瞪他。
高彦飞尴尬地笑。
他们两人神色如常，看起来，她并没向他吐露那个秘密。
霖霖如释重负，轻轻握住了敏言挽在她臂间的手，有些暗暗的怜惜与宽慰。
或许她已想明白，就如她在钢琴前的自言自语，她是薛敏言，是薛晋铭的女儿，不管骨子里流着谁的血，也不会从她心里抹去这珍重无比的姓氏。
但愿这个秘密，她能聪明地将之永远藏在心中。
看她们真要走路回去，高彦飞不放心，只得说：“我开车在后面跟着，不打扰你们散步可以吗？”
敏言睨他，“这是向谁献殷勤呢？”
霖霖看了他一眼，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敏言，却没说什么话，淡淡一笑别过脸去。
见她这样笑，高彦飞只觉得耳根子火烧火燎，心里一阵慌，呆呆地看着她被敏言挽了，肩并肩朝前走去。眼前两个身影，一个高挑婀娜，一个清瘦窈窕，各自衣袂围巾翻飞在风里，晃得他眼里心里乱乱的，仿佛跌进乱红迷绿的光景里。
今日敏言看来心情十分好，颊上浮起浅浅的酒窝，“真没想到，外面到处打仗打得乱糟糟的，重庆这里却什么都有。百货公司里货品虽不多，款式却照样时新，到底是冠盖云集的陪都……对了，我挑了件长礼服，剪裁十分别致，一眼就替你看中，回去你快快穿给我看。”
霖霖诧异，记得幼时敏言最古怪，每每随母亲和燕姨出门，她总是什么也不要，看见漂亮衣服一点兴趣也没有。
“你一向不在意衣服脂粉，怎么现在像变了个人，突然喜欢起来？”霖霖眨眼笑。
敏言侧首看她，眸光幽然，“哪有女孩家不爱脂粉红妆的，那时不过是年纪小。”她扬起唇角，似嗔似笑，耳畔坠子在鬓丝间闪动光泽。
翡翠的郁暗绿色，晃悠在她小巧耳垂下，透出一种忧郁情致。那珠子形状似泪滴，翡翠也不适合她这样的年纪，十七八的女子原该佩戴最剔透的水晶。
霖霖怔怔地看她，惊觉从前那个瘦弱矮小的敏敏如今已和自己差不多高，薄薄鬓发，淡淡眉尾，顾盼间自有一分青杏早熟的滋味。
在她面前，自己倒像个小丫头，没半分女子风韵，仿佛她才是姐姐。
霖霖低了头，克制自己想回头看向高彦飞的冲动，想看一看他的目光此刻究竟停在谁身上，哪怕心里隐隐已知道答案——至于心底里涩的、苦的、酸的，究竟是些什么味道混杂在一起，已不想再分辨细尝。
耳边隐隐地，似有谁在尖声发笑。
待回过神来，这尖笑声已转为清晰的空袭警报的厉啸。
高彦飞奔过来一手拽起一个，急急拽着她们回到车上。
三人上了车，岂料发动机忽然急喘，连番熄火，偏偏在这时候抛锚。
远处传来的空袭警报声一声紧过一声，霖霖紧张地看着高彦飞满头大汗地折腾引擎，索性将车门一推，“别管了，这里离家不远，跑回去还来得及！”
盘山路是向上的斜坡，满地碎石子，三人起初跑得还快，渐渐喘息急促，只觉路越来越长，良久还看不到家门。霖霖跑得气促，蓦然发觉高彦飞不知几时将自己牵住，五指紧紧与自己相扣，一路就这么手牵着手……他的掌心温热有汗，太过紧张用力，捏得她手上有些疼，有些麻。
心口因这一握腾起的温暖，刚刚泛起，却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向他另一侧看去。
果然他也牵着她。
掌心里的温暖随之变成扎手的芒刺，令霖霖猝然地将手一抽。
高彦飞低头，看见她冷冷地将手抽走，一时愣了愣，暗自将满是汗的手攥起，只觉自己唐突冒犯，不敢再碰她一根手指。
“霖霖小姐——”前方传来老于焦急的呼喊声。
“老于来了！”霖霖快步迎上去，扬声回应，“我们在这里！”
警报声越来越急，飞机轰鸣声隐约可闻。
却听身后一声痛呼，竟是敏言跌倒在地。
“敏敏！”高彦飞慌忙将她扶起，紧紧将她揽在臂弯。
“谁要你管！”敏言疼得脸色煞白，莫名地冲高彦飞发了怒，一掌将他推开。
“让彦飞背你，你这样走不动。”霖霖回身来扶她，想扶她到高彦飞背上，却也被她重重推开。敏言倔强地挣扎着站起，还未站稳又是一晃，跌入高彦飞的怀抱。这次他再不许她挣脱，不管不顾地将她横抱起来，眼里满是怜惜，“敏敏，别再这样逞强！”
他叫她敏敏。
不是往日在人前一贯称呼的敏言或敏言小姐。
霖霖看着他，忘了收回搀扶的手臂。
老于赶过来，二话不说从高彦飞手里接过敏言。
高彦飞这才转头寻霖霖，却见她头也不回，径自而去，看也没有看他一眼。
一天天的轰炸仍未停歇，前方不断传来的战事消息，如重庆深冬终日不散的云层沉沉压着，让人全然没有过节的心思。与之相反，家中却是四处布置一新，满目琳琅，为平安夜舞会准备的白色刺绣桌布、银花缠枝烛台、水晶玻璃杯……全都准备妥当，钢琴也移了出来搁在客厅一隅，地板上已打上光亮的硬蜡，漆色鉴人。
老于从山上拖了棵一人多高的柏树，放置在客厅扶梯旁，由母亲亲手打扮成缤纷的圣诞树。乍一看去，仿佛回到战前香港家中，甚至是幼年茗谷华宅那一番衣香鬓影的光景。
往年即使是除夕夜，也没这样隆重过，父亲辞世三年来，家里还是第一次张灯结彩。
到底还是有一个人能劝动母亲固执的心，从她心上拂去结了三年的霜，让她重新站到阳光下来，看一看这世界仍是美好的。哪怕战火纷飞，山河浴血，哪怕父亲的身影已不在，哪怕许多人已埋骨黄沙……更多活下来的人还有更漫长的岁月要走下去。
霖霖站在窗前，轻轻地叹了口气，窗玻璃蒙上一层雾气。
岁寒时节，呵气成霜，连日来心绪低迷，平安夜的舞会就在明日，却仍提不起半分兴头。只是为了母亲，无论如何都要打起精神，把这舞会办得热热闹闹。
窗上的花环用丝带编扎而成，嵌着“Merry Christmas”，却被不识英文的仆人挂倒了。霖霖踮起脚尖试了试，够不着花环，便站到一把椅子上，将花环取下。
当啷一声，丝带上系的铃铛掉了下去。
“我来。”
霖霖低头，见高彦飞快步过来，捡起铃铛，仰头递上来，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自己。
霖霖一看他，他又局促起来，错开目光不看她，现出腼腆的笑容。
霖霖默不作声地接过铃铛系好，将花环挂了上去，轻盈地跳下椅子。
他伸手扶她，却迟了一拍，她已稳稳站在地上。
这下子弄巧成拙，他袖口扣子擦过她鬓发，挂住了一缕发丝。霖霖哎呀一声痛呼，高彦飞也傻了眼，尴尬地举着胳膊，一动不敢动。两人身体贴得太近，她半身都像是偎进他臂弯，无意间构成了个暧昧姿势，令高彦飞面红耳赤。
“你还愣什么，快帮我解开头发呀！”霖霖嗔怒。
高彦飞手忙脚乱地去解那缠上袖扣的头发，她偏过头来配合，脸颊时不时与他手背相贴，那温热肌肤不知为何竟格外烫人。他屏着急如乱鼓的心跳，偷眼觑她。那一缕青丝拂在脸颊，肌肤透出粉光，耳垂小巧如珠，少女的清新发香阵阵袭人……
念卿从楼上下来，一抬眼便看见客厅窗下的这一幕。
敏言跟在她身侧，手里牵着慧行，不出声地看着那两人。
“咳。”
念卿缓步走下楼梯，轻轻咳嗽一声。
霖霖一慌，忍痛扯断发丝，将窘迫的高彦飞推到一旁。
高彦飞更是尴尬，所幸此时传来汽车喇叭声，院外爬满藤蔓的铁花门缓缓打开。
慧行高兴地挣开敏言的手，在打过蜡的地板上跑得飞快，到门口刚刚大叫了声：“爸——”，却发现车里下来的，是个裘衣雍容、拢着雪白围脖的娉婷少妇。
“殊姨！”
这声惊喜地呼喊，令念卿一怔，忙快步迎出去。
果真是蕙殊，一别两月不见，她原本莹润的鹅蛋脸大见清减，显出尖削下巴，两鬓蓬松，犹带旅途劳顿的倦色，身边也不见许峥身影。
慧行一头扑进她怀里，缠着她欢喜闹腾。
蕙殊俯身将他抱起，笑着在他脸颊吻下，任由他双臂环住自己脖子。
六岁的半大男孩子已令她抱得吃力，慧行却不自知，仍如小时候一般撒娇。他自幼鲜少在父母身边，对悉心照顾自己的蕙殊格外亲热。蕙殊自己没有孩子，视慧行如己出，自是百般疼爱，被他赖在身上再疲惫也不忍放开。
还是念卿上来，将八爪鱼似的慧行拽下地，才令蕙殊有了喘气的余地。
“我还以为你不能及时赶回来呢。”念卿喜出望外，望着她疲惫的面容不由得升起一丝忧心，“怎么累成这样？”
蕙殊唤一声“夫人”，语声微哑，目光莹然，启唇欲言又止。
“一向还好吗？”念卿关切地审视她的脸色。
“没事，”蕙殊笑了一笑，“小病了一场，已经好了。”
念卿蹙眉，正欲追问怎么回事，霖霖与敏言却左右迎了上来，亲热地唤着殊姨，争相与她拥抱。霖霖快言快语地追问许叔叔怎么没一起回来，她笑了一笑，只说军务繁重，实在抽不开身。待与孩子们一一拥抱之后，蕙殊与念卿相视而笑，彼此张臂相拥。
伏在念卿瘦削的肩上，蕙殊黯然一声长叹。
念卿什么话也不问，轻拍她的肩背，只柔声道：“回来就好。”
这一路风尘仆仆，到家用过午饭，蕙殊顾不上小憩，便急着想去山上孤儿院看看那些孩子，尤其担忧着小英洛。她离开时英洛便病着，听念卿信中说一直未全好。
见劝不住她，念卿只得吩咐老于备车，一面亲手倒了热腾腾的参茶递给她，望着她消瘦暗淡的脸庞，低低叹口气，“你只顾操心这些孩子，自己这副病恹恹的样子倒是怎么回事？”
蕙殊捧着茶杯低了头，唇角微牵。
念卿如水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脸上，等了良久，只听蕙殊低声说：“我打算收养英洛。”
“收养？”念卿闻言大感意外，看着她神色，沉吟道，“这倒也是好事，不过为何突然想到收养……”
语声未落，蕙殊已低头垂下泪来，转身伏在她肩上，微微哽咽。
“蕙殊，发生什么事了？”念卿扳过她身子，惊怔注视着她的眼睛，“你说你病了一场？这到底怎么回事？”蕙殊别过脸去，神色惨淡，语声低寥若游丝，“在那边才刚知道，没来得及告诉你就没了……这是第三个，医生说再有的可能性不大了。”
念卿望着蕙殊，嘴唇紧抿，纵是极力克制，也掩不住眼底的震惊、悲酸和不忍。
许峥与蕙殊，那么好的一对眷侣……是不是上天见不得繁花锦绣，若太美满，总要夺去些什么，留下永不磨灭的伤痕才肯安心。
故人亲朋之中，有的劳燕分飞，有的阴阳相隔，唯有忠心耿耿追随仲亨的许峥，与秀外慧中的蕙殊结成良缘，做了一对最叫人艳羡的佳偶。或许是真有天妒一说，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尚未出生便因意外失去，数年后第二个孩子也遭遇同样不幸。自那之后，蕙殊与许峥多年再无生养，眼看着她也从双十年华到了而立之年……她一直都喜欢孩子，不但帮着晋铭和燕绮照料敏言、慧行姐弟，对霖霖百般疼爱，更将爱心倾注在孤儿院那许多无依无靠的孩子身上，尤其对她亲自救回来的孤女英洛，怜惜备至，恨不得当作自己的女儿。
天意如此不公，见惯人间悲喜如念卿，也黯然无言以对，只将蕙殊的肩膀轻轻揽住。
“医生惯爱将话说得严重，你还年轻，慢慢养着身子，以后日子还长。”念卿握了握蕙殊的手，尽力给她温暖笑容。蕙殊淡淡点头，黯然道：“命中不能有的，强求无益，既然我们留不住自己的孩子，世上亦有许多孩童失去父母，这何尝不是天意注定，孤儿院里的孩子也就是我的孩子，有他们，我也知足了。”
车子一路往山上驰去，念卿陪着蕙殊说话，将近来家中乐事说给她听，言及燕绮即将新婚、四少年后晋升少将、敏言将要长留重庆，以及明晚的平安夜舞会等，蕙殊消瘦的脸庞总算泛起暖暖笑意，眉梢薄添几分喜色。
难得今年众人相聚重庆，只遗憾少了许峥。
“他整年都在滇桂两地奔波，防务运务一刻不敢松懈，原以为年底能回来一趟，谁知又有新的命令，”蕙殊叹息，“他并不愿意驻守大后方，一再请战到前线去，对政府的不抵抗策略十分不满，总是不分场合说些抨击上峰的言语，我担心他这性子迟早会在官场上吃亏。”
念卿苦笑，许峥是仲亨一手带出来的人，他那刚直的脾气，她又岂能不知。现今许峥已升至军长，以他并非嫡系的出身，能被委以重任已算难得。只是他的脾气越来越像仲亨，在如今的官场自是格格不入。想着当年那个率真的年轻副官，而今已是独当一面的大将，仲亨若是还在，想必会笑着骂一声“这浑小子”……念卿将脸侧向车窗外，看着不断掠后的树影，良久才淡淡道：“听晋铭说，缅甸那边情势越来越糟糕，九月越南失陷，日本人在东南亚横行无忌，英国人要想保住缅甸，只怕艰难。”
“是，滇越线已经中断了，现在只剩滇缅最后这条血线……听说上面已经在和英国人商量共同防御，保卫滇缅，我们的军队迟早也会入缅参战。”蕙殊忧心忡忡，挂虑着许峥的去向——既盼望他平安留在后方，又希望他能在前线尽到一个军人誓死护国的职责。
车子沿崎岖的盘山公路缓慢而上，停在道路尽头。
两人徒步爬上石阶，望见隐匿在山峦松林间的青瓦灰墙，隐约听得孩子们琅琅读书的声音传来。原先有个教员在这里教习孩子们读书，后来因事回了乡下，一直没有找到新教员，平日都是霖霖间或来教一教。
蕙殊惊喜地看向念卿，“太好了，终于找到新老师了。”
念卿却驻足侧耳，静听屋里传来的读书声。
那诵读声，抑扬顿挫，念的是岳飞的《满江红》。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孩童整齐稚嫩的语声，念着并不知其深意的句子。
一个带着磁性的男子语声，随后念道：“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孩子们齐声复诵。
念卿走过狭长走廊，来到半掩的门外，看见阳光从敞开的窗户照进陋室粉墙，照着一身戎装长靴的薛晋铭。他倚坐在一张课桌上，军服最上方的领扣散开着，白衬衣领子随意敞着，黑呢风氅脱下随意搭在椅背，面带笑容专注地看着眼前一屋子孩童，重复了一遍方才的句子，又缓缓念下去：“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孩子们朗朗念诵。
阳光斜斜地照着他眼底久违的温煦，令她有刹那失神。
念卿悄然站在门外，微笑看着，不愿打断。
他却蓦然转头，瞧见了门口的她与蕙殊，一时间各自忘言。
屋里孩子们见到离开许久的蕙殊阿姨，早已喜出望外，争先恐后地拥上来将她团团围住。
“小七，”薛晋铭瞧见蕙殊，扬一扬眉梢，依然唤她乳名，“总算舍得回来了？”
蕙殊唤他一声“四哥”，笑眉弯弯，“我道是谁呢，今日你这大忙人怎会有闲情跑来教书？”
薛晋铭笑而不答，念卿替他说：“他是贪新鲜，喜欢山上清静，最近常来同小孩子一起打发时间。”
“这可难得，看来四哥真是高升了，有闲有暇有雅兴。”蕙殊一面打趣他，一面被孩子们缠得应接不暇。薛晋铭摇头笑，留她在那里与一屋叽叽喳喳的孩子们纠缠，转身与念卿步出屋子，并肩走到外面檐下。
“又遇着烦心的事了？”念卿目光低垂，微微含笑。她是知道的，每每烦心的时候，他便会来这山上独自静一静，有时也不知会她，只身而来，与孩子们待上半日，便又悄然而去。
薛晋铭驻足檐下，望着远处起伏的松涛，似漫不经心笑道：“人海阔，何日不风波？”
念卿侧眸看他，“这句子，看怎么解，念得通透也可作豁达讲。”
“通透？”薛晋铭笑了一笑，“我是俗人，只愿混沌，要那么通透做什么。”
想来他是倦极了，厌极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话。若能真的混沌糊涂，倒是更仁慈的——在他这样的位置、这样的处境，每日不知有多少烦恼龌龊事，偏偏落在他这么个玻璃心肝似的明白人身上。
有些话，有些事，即便在她面前，他也不能倾吐。
唯有在这些干净得还未染尘俗的孩子们中间，他才能放下杀戮与阴晦，忘掉世间的至残酷与至丑恶，觅得片刻安宁清净。
念卿不再说话，静静地陪他站在檐下看那远山群岚，看谷间松林被风吹得起伏。
“冷吗？”他将风氅披在她肩上。
“累吗？”她回眸笑。
山间的风自然是冷的。
世间的事自然是累的。
只在这一刻，在彼此间，都不足道了。

第十九记 一九九九年五月·茗谷废宅
正午阳光照在窗前弧度优雅的半月形阳台上，雕栏上涡形刻纹留存着只属于大半个世纪前的风情韵致，那一种含蓄入骨的细腻、欲语还休的眷恋，重现在明灿灿的五月阳光下，形存神去，似是而非。
遐想当日曾是谁在这露台凭栏而立，又曾是谁在远处徘徊相望。到如今只剩得人去楼空，纵是楼阁依旧，草木重芳，流年早已暗换。站在初露真容的副楼阶前，启安恍惚，心思浮浮沉沉，到此刻竟不知自己做这一切是否真有意义。
历经数十年风雨的废宅，沉默在天空下，不曾言语，不动喜悲，却冥冥中引导她来到他的身边。启安侧首看艾默，目光却凝住。
她在流泪，泪痕闪闪滑过脸庞。
仰首望着刚刚完成框架修复的副楼，艾默哽咽，殷殷目光不像是看着一栋冰冷的房屋，倒像越过砖瓦木石看见了血脉相连的亲人，看见了朝夕思慕的故乡。这样的神色，他是见过的，不在艾默脸上，而是在少年时那个牵着他的手，引他遥望关山的那个人脸上。
启安动容，痴痴地望着艾默，沉在她那谜一样的目光里。
她察觉到他的注视，低头擦去脸上的泪痕。
只听他低声笑，“傻丫头，完成一栋副楼就这么激动，到大功告成那天难道要号啕大哭？”
艾默转眸看过来，笑里犹带泪光，“我从没想过，有一天真能看见这房子的本来面目。”
虽然主楼的修复还未开始，整个工程只进行到五分之一，但初步清理出来的开阔前庭与框架修复完成的左翼副楼，已给艾默和启安带来巨大鼓舞。
整个茗谷留存最完整的就是左翼这栋两层的副楼，当年只烧毁了局部，基底架子大多完好，经过重建修复，从外观看上去已恢复了七八分旧貌。但内部仍是空空如也，细节修复与布置上难题仍然很多。
推门走进空荡荡的长廊和大厅，重新搭建的木楼梯刚上好漆，光线从楼上天窗照进来，在幽暗的扶梯上投下一线光柱，将拾阶而上的艾默笼在光晕里。
扶梯下的启安不经意地仰头，眼前有刹那错觉闪过，仿佛时光闪回，竟是谁款款回身？
“霍……”一个字，脱口而出，余音却断在唇间。
启安怔怔张着口，被自己的错觉镇住。
艾默并未听清，回首看他，“嗯？”
“或，或许……”启安支吾道，“或许我们应该庆祝一下这成果。”
“开香槟？”艾默笑语盈盈，扬眉谑问，“一醉方休？”
“好，”启安笑着欠身，“但凭吩咐。”
午后小憩，艾默打算去一趟城里的原石巷，本想拉上启安一道，他却推说走不开。
前日里在那里寻到一间古董家私店，里面有些真格的老货，是别处淘不到的。
这一去便是半天，不但将那间店翻了个遍，还将巷子里其他老家私店寻了个遍。五月的阳光晒得艾默脸颊发红，汗湿双鬓。
有间老字号旗袍店外伸出遮阳棚，搁了两把古香古色的藤编摇椅在店外，沉沉檀香从店里熏出来，令艾默不觉驻足，被那幽眇香气吸引，轻轻推开了挂着湘妃竹帘的店门。一抬头，便瞧见正面玻璃衣橱中，挂着件珊瑚色珠绣罩蝉翼纱的半袖旗袍。
光线斜照在珠绣与丝绸上，光泽流转如无声言语。
这是原石巷里最有名的裁缝老店，店主人自夸如今没几个人能有这样的手艺。
艾默试了试旗袍，妥帖曼妙犹如量身剪裁。
头发花白的店主人望着艾默连连点头，惋叹如今不但会做旗袍的少了，会穿的更是少之又少。艾默只是笑，店主以为她不信，端起脸色，滔滔不绝说起自家祖传的手艺，那是从清末传到现在，过去给大督军府上也裁过衣裳的——话入耳中，镜前的艾默怔怔转身，手指顿在领口盘扣处，满目震动。
丝绸凉生生地贴在肌肤上，骤然，就像有了温度；蝉翼纱下粼粼浮凸的珠绣，在指尖抚过，一颗一粒都像活了过来，藏在织物经纬间的秘密嘈嘈切切……这一身衣裳艾默再不舍得脱下。
艾默就那么穿了出来，穿一袭不合时宜的华衣，走在黄昏时分的原石巷里，走过那些不说话的老式房子，走过留存了多少年的石板路面，在路人惊艳侧目的目光里，穿过喧哗闹市，走过烟火市井街头，搭上车子回到被遗忘在时光之外的海滨，回到灯光温暖的旅馆。
然而启安却不在。
老板娘说他留了话，在山上废宅等她。
提到废宅，艾默心头一紧，唯恐出什么差错，顾不上换下衣服掉头就奔出去，隐隐听老板娘在身后嚷：“小艾，下午有你电话……”
初入夜，月色还淡，一弯如眉，斜挂梢头。
艾默推开茗谷废园外虚掩的铁花门，穿过门前葱郁的树荫，驻足碎石路面，仰头一声“启安”还未叫出声，却已瞧见了小楼半月形露台上幽幽的烛光。
他翩翩侧身，从那露台上望向她。
入夜的海风拂衣生凉，她穿着蝉翼纱旗袍，像从画片里亭亭走出，站在如水月华里，旗袍下摆被风撩起一角。路上走得急，头发有些散了，仰头间有几丝鬓发散在耳际。她从楼下静静仰望他，眼里映出月亮的清柔光辉。她一步步踏着木楼梯走上来，穿过空落落的房间，足音仿佛惊醒了房子里沉睡的时光。
露台上放置着简单的小方桌、雪白桌布、雕花烛台，杯中红酒被烛光一照，变作流动的琥珀，馥郁醉人。
他微笑着拉开椅子，引她落座。
她噙一丝笑，目光微垂，睫毛阴影弯成两扇蝶翼。
眉弯似的月亮从树梢移到中天，照着清寂的庄园，天幕下犹是沉睡的废墟，环绕的花树却已重新绽出新蕾，年年岁岁，花开花落，总有更新鲜的春色。
夜里，水汽渐渐在枝叶上凝成露珠。
樽渐空，烛半尽。
艾默已醺然，一手支颐，一手将酒杯悠悠托了，任凭艳色的酒在杯中晃着……她眯起眼睛看他，在他瞳孔里看见与平日完全不一样的自己。
启安拿走她的杯子。
“别再喝了，你醉了。”他的笑容在月色烛光里看来格外温柔。
艾默笑着摇头，起身绕过小方桌，来到他跟前，俯身细细看他。
“启安，为什么你是严启安？”她离他咫尺之距，近得可以闻到她皮肤上的暖香。
启安喉结微动，薄唇抿了一抿。
她逼近他，似笑非笑，肌肤上暖香袭人，“知道吗，我真希望你是……”
她咬唇顿住语声，幽幽地看他。
“希望我是谁？”他背抵了椅背，目光与她相接，无处可隐匿。
四目间流光随影，他的手攀上她的腰肢，将她环入臂弯。
她仰起脸，气息急促，目光闪乱。
他嘴唇贴着她耳畔，“你是一个谜，从第一眼看见你，我就开始猜的谜。”
她低低笑，“猜到了什么？”
他也笑，挺秀的鼻尖抵着她脸颊，“你说呢？”
唇与唇，若即若离，肌肤相贴，气息纠缠。
这双眼睛如此好看，眼尾有优美上挑的弧度，瞳孔幽深得可以将人融化……艾默睁大眼睛想要看清他，看清楚这究竟是谁的容颜，却越来越觉模糊遥远。
有个执拗的力量压抑在胸口，如同一次次在困惑与渴求间的挣扎。
严启安，不可捉摸的严启安，藏着太多秘密的严启安。
艾默目光迷离，抬起指尖拨开他微乱的额发，痴痴地笑，“没有谜底，什么都没有……早就什么都没有了。我是在痴人说梦，说一个不合时宜的梦……或许某天醒来，就什么都忘记了，回到我自己该在的地方，做我该做的事，把这些真的假的、有的没的，统统……忘记……”
话音渐低，她的手垂下，就这么倚在他肩头，径自沉入甜醉乡。
启安一动不动地凝望她面容，凝望她醉后嫣红的脸颊，眼底有怅然亦有悸动。
“你骗不了我，”他指尖迟疑地触上她的脸，抚过眉目轮廓，“艾默，你就是我要找的人，对不对？”
宿醉醒来，身在旅馆房间舒适的床上。
艾默睁眼，怔怔地躺了片刻，昨夜记忆如零星电影片段闪回脑中，刹那如有电流通过全身。艾默陡地坐起，揉着太阳穴，回想起醉酒后的模糊片段，从耳根到脸颊都开始发烫。
冲了热水澡出来，清醒了些，艾默呆坐在床边，极力回想醉后究竟说了些什么，脑子里却一团混沌……笃笃，有人敲门，艾默慌乱地拢了拢头发，红着脸将门拉开。
却是老板娘端着热腾腾的白粥，一面数落她不该喝太多酒，一面将粥搁在桌上，嘱咐她趁热吃。
艾默红着脸问起启安，不敢看老板娘的笑脸。
“一早出去了，昨晚还是人家抱你回来的，你不知道你那个醉样！”老板娘嘴上唠叨，满眼都是慈爱，将艾默只当自家后辈一样喜欢。艾默闻言只恨不得将脸埋进粥碗里。冷不丁老板娘一拍桌子，惊得她险些被一口粥呛住，“哎，对了，昨天有个电话找你，今早你还没醒又打来了，好像很着急，叫你尽快回话呢！我想想是姓什么的……”
“姓方。”艾默笑着应道，心知是编辑兼好友的方苗苗，只有她知道这个旅馆的电话，旁人一概不知苏艾跑到哪里躲起来逍遥去了。
方苗苗找她自然是为了书的事情，上回说社里三审都过了，只等封面定稿就出片付印，不知还能有什么事这样急着找她。艾默慢条斯理地吃完早饭，拨通方苗苗的电话，那边接起来一反常态地没有传来方苗苗女士的招牌大笑声。
“苏艾，”电话里方苗苗语声低落，“有个坏消息，很坏的消息。”
“怎么了，你是又拖欠房租，还是又挨老板骂了？”艾默笑着哼了一声，“还有，说了一万次，不要老叫我苏艾苏艾的，这名字太文艺了，听得我背脊骨凉。”
“是真的坏消息，”那端的方苗苗低声说，“社里终审没有过，书不让出了。”
艾默愣神地“哦”了一声，似乎没反应过来。
“你听明白了吗？我是说，你的新书遭遇了撤稿，社里决定不出了，”方苗苗提高语声，“苏艾，这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说个明白，好端端地过了三审的稿子怎么说撤就撤，你那边出了什么状况？”
“我？”艾默怔怔地拿着电话，“我不知道，稿子不是给你了吗？你知道我和社里一向没有接触，有什么事都是通过你的。”
“这不可能！”方苗苗急了，“问题肯定出在你这儿，我是你编辑我还能不清楚。这稿子翻来覆去审了也没任何问题，最后关头来一个撤稿，我问了主任和副总编，他们也都一头雾水，社长那儿倒是滴水不漏，就一句话，不出了！”
艾默不出声。
“喂，你倒是说话呀！”方苗苗憋了两天的委屈埋怨一股脑倒出来，“你那边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是不是背着我把稿子给了别家？有人挖墙脚是不是？哪个社？”
艾默缓声说：“稿子写完之后，只给了你一个人，没有别家编辑看过。”
方苗苗迟疑了半晌，“那是为什么，社里平白无故撤稿，连个理由也不给我！如果说是上面审查的压力，前几次审查早就通不过了，怎么会平白无故在这节骨眼上发难？”
“如果不是我，也不是社里的原因，就是说另有第三方的因素，让这本书被压了下来，不能出版是吗？”艾默自茫然里理清头绪，一句话却问得方苗苗愣了神。
“会有什么第三方，这本书又不涉及商业机密，只是本小说而已，”方苗苗大惑不解，“我只以为是你这边出了问题，千怕万怕就怕你毁约跳槽！苏艾，我向来当你是朋友，别怪我直话直说，你老实告诉我，真的没将稿子给外人看过？”
真的没将稿子给外人看过？
艾默握着电话，嘴唇颤了颤，有种微妙的仿佛发麻似的感觉从后背爬起，爬过脖颈，爬过指尖，阵阵冷阵阵热。
“苏艾？”
“喂，你在听吗？”
“喂喂……”
话筒彼端遥遥传来方苗苗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刺在耳里莫名地发疼。

第二十记 一九四〇年十二月·陪都重庆
楼下的唱片机兀自转动，飘送着欢沁舒缓的乐曲声，在薄暮初降的冬夜听来，仿佛勾起旧日的暖意。分明是这平安夜里最最应景的调子，从楼上房间里听来，乐声飘飘，忽远忽近，隐隐觉得刺耳，却好似从未听过一般陌生。
是唱片机太过老旧，还是自己孤僻太久？念卿抬起目光，问身后的蕙殊，“你听这曲子，是不是调子有些高了？”
“哪有。”蕙殊拿着一柄长尖尾梳子，笑着将她浓密乌黑的长发梳成高髻，两鬓略挑松些，缀满黑色细碎珠片的发网以一弯象牙雕梳卡住，亮出齐整鬓角、光洁前额与修长颈项。玫瑰发油润过的青丝，光泽闪动，耳后颈间肌肤似也透出一抹玫瑰的沁红。
镜子里的容颜宛如坚玉，找不出一丝岁月瑕疵——只有在明亮的灯光底下定睛细看，才觉出眼角一转即失的浅痕，像鱼尾划过幽深水面。
蕙殊看得发怔。
念卿却抬手理了理鬓角，想将发髻压低一些。
“哎，别弄坏了头发，”蕙殊嗔道，“费了半天劲才梳起来，这是时兴的贵妃髻，你梳了最最好看，千万别给弄散了。”
说着又拈起粉扑，往她脸颊上多补了些胭脂。
念卿侧首避开笑道：“涂得一脸火烧云怎么见人。”
蕙殊佯作嗔怒，“不是说好了，今晚怎么打扮由我说了算，你也答应霖霖要换一换行头，长年素着脸穿那一身黑，我都替你看厌了。”
念卿一笑，并不去驳她，低头从首饰匣里找了对珍珠耳坠出来，自己侧首戴上。
“这身衣服怎么能戴珍珠？”蕙殊拧起眉心，“快丢开你这些白的黑的，可别辜负了霖霖千挑万选为你挑来的这身衣服。”
一袭绛色长礼服，缎带束腰，颜色郁郁浓浓，裙摆缀满刺绣，是霖霖亲自挑选的，她还记得母亲从前穿这样的颜色最是好看。
望着镜中的自己，一身绛紫里透出醉红，仿佛从素日黑衣里脱胎换骨，一时间念卿目光恍惚。记起初到重庆时，也曾在春日见到满山红红白白的茶花，其中白山茶并不多，及不上茗谷那片雪海似的白茶，红山茶却开得极美——每每开到末时，褪去艳烈戾气，转为浓郁得化不开的绛色，仿佛将艳阳与暗夜都吸纳在其中。
妆匣静静搁在眼前，念卿修长的手指抚上，缓慢地抽出最下一层。
丝绒垫上，躺着一副闪闪发亮的鸽血红宝石耳坠。
泪滴似的宝石久藏在不见天日的匣中，骤然遇上光亮，一时灿然生辉，令人心神为之一窒。
念卿托起耳坠，定定地凝视，目光隐在半垂的睫毛下。
红宝石流光潋滟，躺在白皙手心似一滴红泪。
她像是看痴了，良久不语不动，忽地却是一笑，拈起鸽子血一样的耳坠，比到腮边，看那两滴红泪悠悠晃着。
“好看吗？”她从镜子里问蕙殊。
蕙殊颔首，话语哽在喉头，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看她终于将耳坠戴上，从梳妆台前站起，徐徐地转过身来。
门外噔噔地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夫人，大小姐回来了！”
来的是女佣周妈，还在门边就急忙说话，一脸古怪神气，抬眼见了念卿妆容一新的打扮，却被艳光迫得窒了一窒，才又吃吃开口，“夫人您快下去瞧瞧，大小姐她，她竟带了个高鼻子洋人来！”
蕙殊挑眉，“是吗，霖霖邀了新朋友来？”
周妈连声说：“可不是，可不是，那洋人还挽着咱们大小姐的胳膊，真不像话！”
“今儿彦飞和高夫人都在呢，霖霖她这是……”蕙殊看向念卿，却见她并没有不悦神色，似乎早已知道霖霖有“新朋友”要来。
“她跟我提过，”念卿一笑，朝周妈淡淡地看了眼，待她识趣地退出门外之后，才低声开口，“听说是个极有意思的英国记者，他和霖霖未必是你担心的那样，我瞧霖霖对彦飞倒是很有心思的。只是彦飞这孩子，自小夹在霖霖和敏言两个人之间，我看他如今越发有些迷糊混沌起来……”念卿顿住话，没有说下去，只悠悠地叹了口气。
蕙殊错愕半晌，迟疑着摆弄手中梳子，缓缓道：“我倒从未觉得敏言会对彦飞有意，这个孩子十分早慧，原先我不明白她为何对燕绮有那样大的敌意，而今看着燕绮与四哥分开了，看着敏言寸步不离地腻着四哥……我也婉言劝过四哥，叫他将敏言留在重庆，别让她一个女孩子老跟在父亲身边，敏言这么大，也该有自己的生活和朋友。四哥却笑我想多了，在他眼里，总还当敏言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若不是这次敏言闯出祸事，只怕他还不舍得将她放在重庆。”
念卿叹息，“敏言是该离开晋铭的羽翼了，这个孩子心思纤敏，说她聪明也聪明，说她糊涂也糊涂，说到底还是年少，看不清自己心里究竟放着什么。”
蕙殊恍惚一笑，“是，年少的时候谁没荒唐过呢，总有一日会醒过来便是了。”
两人一时相对静默，耳听着楼下乐声飘飘。
“走吧，我们该下去了。”念卿淡淡而笑，信手将一领狐裘披肩围上，拿起别针。
灯光照着别针上镶嵌的细碎钻石，光芒折进眼底——
“夫人？”
蕙殊看见她蓦地怔住，手凝在胸前，似有所震动。
念卿手撑着妆台，目光低垂，“我想抽支烟，你先去陪一陪高夫人，我这就来。”
她分明早已不抽烟了。
蕙殊从镜子里望着她，看不清她表情，只觉华服盛妆下的背影被灯光照得薄如纸裁。
“也好，我先下楼了。”蕙殊不知道可以说什么，默然退出去，将房门带上。
耳听着脚步声离去，撑着妆台的手腕一软，念卿的身子斜斜倚上镜框。
胸前狐裘上，闪烁着钻石别针的熠熠光芒。
仿佛和他元帅礼服上赫赫勋章的光芒一样。
那时的宴会总是那么多，繁多得让人分身乏术，夜夜笙歌乐舞，鬓影衣香。
次次换新妆，他都会耐心地等在一旁，含笑看她换首饰、补胭脂、理头发……这样琐碎的脂粉事，他也看得专注欣赏。待她都收拾好了，他笑着伸出手臂，挽起她走下楼梯。他披上他的黑呢风氅，勋章和佩剑熠熠生光，带白铜刺的马靴踏得步步响亮，老远的卫兵就知道督军来了，齐刷刷立正行礼，将靴跟叩得齐整划一。
一阵风吹来，吹得鬓角发丝纷飞。
是蕙殊出去时没有关严的房门，被走廊窗外的寒风吹开了。
风里送来寒夜的冷清，念卿恍惚的目光一颤，仿佛从遥远之处收回，目不转睛看着镜中，缓缓抬腕，将耳畔那对艳光流转的鸽血红宝石耳坠又摘了下来。
旅居中国这两年，Ralph出入北平、金陵与沪上，因使馆友人的关系，与富商显贵多有结交，对中国权贵们的奢华宴会毫不陌生，哪怕是在物资匮乏的战时，中国人一直相传的礼仪排场也是绝不可废除的。对这种虚礼浮华，Ralph并不感到欣赏。
然而今夜的邀请来自沈霖，这惊喜出乎意料，令他无比期待。
几次难忘的见面给Ralph留下了三分敬畏的印象，猜想沈霖的家世必不寻常。
一路随车转入半山，远远望见掩映在暮色林荫中的灰瓦小楼，看上去毫不显眼，在市区随处可见这样的居处，Ralph完全想不到沈家公馆竟是这样普通。
“到了，这就是我家。”一身洋红大衣的沈霖轻快地跳下车，大大方方地挽起Ralph步入门厅。
扑面而来的柔和灯光与融融暖意，令Ralph恍惚有归家的错觉。
大厅里壁炉烧得格外暖和，隐隐萦绕着松枝的香气，空气里沁透了白兰地的芬芳，音乐从唱片机里悠悠传出，并不宽敞的方厅里容纳着不多的宾客，华服优雅的男女正谈笑风生，一个个举止从容，被灯光照映得美不胜收。
穿行其间的仆佣满面笑容，仿佛连空气都透出甜香。
再煊赫的豪门盛宴又能算得什么，在这硝烟纷飞的战时，如此恬美温暖，仿若锦绣画中不褪色的风流，才是异乡游子梦寐以求的奢侈。
霖霖与男伴的到来，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灯光仿佛也为之汇聚。
Ralph今夜风采焕然，一改往日不羁，深褐色头发梳理得纹丝不乱，灰蓝色眼睛被灯光照得深邃闪亮，西方人的挺拔身形穿起晚礼服来分外好看，翩翩地站在霖霖身边，不同的肤色发色虽显突兀，却衬得一身洋红大衣的霖霖越发生气勃勃，有一种英气而明朗的美。
正自楼梯上走下来的蕙殊，一抬眼瞧见这两人相偕而立，竟被这异样的光彩吸引，忘了抬步。
恰在楼梯边与慧行玩闹的小英洛跑上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慧行也扯着蕙殊袖子，兴奋地指着霖霖与Ralph，直嚷着问那是谁。
迎着周遭探究惊讶的目光，霖霖却旁若无人地挽着Ralph穿过大厅，来到楼梯下的钢琴边。
穿着粉绿色长礼裙的敏言今晚格外美丽，宛然林间仙子，端坐在琴凳上正要弹奏。
一身戎装礼服的高彦飞，负手站在钢琴旁，低头微笑着同她说话。
远远看去，两人一如芝兰，一如玉树。
Ralph觉得臂弯间挽着的手紧了一下，便侧头看沈霖，见她微扬下巴，挺秀鲜明的轮廓显出东方少女罕有的风情，目光好像并没落在那青年军官身上，唇角依然勾着淡淡笑意。
青年军官抬起头来，看见他俩的一刹那，笑容僵住，英俊的脸庞起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弹琴的少女也错愕地抬眼，手指停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
“这位是Mr. Quine。”沈霖微微一笑，为双方介绍道，“这是我的妹妹敏言和我们的好友高彦飞先生。”
Ralph向敏言欠身致意，含笑向高彦飞伸出手。
高彦飞目不转睛地看着霖霖，仍未从她那一句话中回过神来，怔了一怔才伸手与Ralph相握。
两人的手掌同样宽大有力，高彦飞的目光锐利逼人，Ralph却有刹那闪神，觉察到另一道目光的注视，注意力不由得从高彦飞身上移开，投向壁炉前的沙发，看见了那个人——
正是初见沈霖那天，从车里走下来的那个黑衣男人，只要见过一次就再不会忘记。
这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像藏在丝绸下的刀锋，优美而危险。
此刻他闲坐在对面长沙发中，手托高脚酒杯，穿一身黑色晚礼服，陪在身旁的两名军官神态谦卑，看服色都是不低的军阶。
他淡淡地看向这边，笑容温文，目光平和。
Ralph却突然感觉有种透不过气的压迫感，这压迫感不同于眼前年轻军官表露出的敌意，却令他周身都像浸在冷水里，以至高彦飞和他说了什么，全都未留意。直待沈霖咦的一声，他才听见她说：“薛叔叔已经到了？他不是说有事要迟些赶来吗？”
不待高彦飞回答，她笑着将Ralph一挽，“来，去见一见My uncle，你们是有过一面之缘的。”
敏言在一旁瞧着，发觉霖霖自始至终都没理会高彦飞的目光。
高彦飞抿紧嘴唇，脸色映着身后深青色丝绒窗帘，越发暗了几分。
霖霖将“新朋友”引见给她的薛叔叔，陪他们寒暄了几句，便径自上楼去换衣服，将那位Mr. Quine单独丢在这里——这显得他们是十分亲近的朋友，否则不会如此失礼。敏言从钢琴前站起身，瞧着兀自呆立的高彦飞，悠悠一笑，“怎么，有人醋意大发了？”
高彦飞脸色微变，“敏敏，别乱说笑。”
“怎么说笑了，我方才陪高伯母说话，听她的意思，很是盼着霖霖姐早日下嫁给你呢，”敏言似笑非笑地倚着钢琴，“你这个呆子可要争气些才好，莫叫伯母失望了。”
高彦飞尴尬恼怒，却又发作不得，无奈之下瞪向敏言，见她别过头去一笑，幽幽地叹口气，重在钢琴前坐下，“我刚才说要弹什么曲子来着，是了，是弹我们从前一起跳舞的那段。”
低缓的钢琴声代替了唱片机的声音，一段悱恻曲调萦回在远近角落，如静夜里少女的低诉，满怀眷恋柔肠，欲语还休……高彦飞被这琴声镇住，定定地望着钢琴前的敏言，紧绷的面容松缓下来，目光也变得柔软。然而曲调渐渐低回，越来越忧郁，本该是温柔的小夜曲，却隐约流露出一种颓然无望的哀伤。
这琴声像一缕冷泉注入暖流，与此刻家宴的温暖氛围极不协调。
与Ralph寒暄着的薛晋铭闻声侧首，淡淡地看向那边，斜扬入鬓的双眉不着痕迹地一拢。
蕙殊在一旁，也听出琴声里的颓凉意味，不禁诧异。
正侃侃而谈的Ralph顿住语声，并未留意到琴声的异样，却以为是自己言语不妥。
薛晋铭回过头来，不以为意地笑笑，示意他继续方才的话题。
起初Ralph言谈风趣自如，说起早年在北平期间的见闻，令薛晋铭颇有好感；听闻他曾到过缅甸与印度，蕙殊也觉意外又亲近。然而谈及近期一些报社的社论时，冷不丁被薛晋铭问到，身为境外记者怎么看待政府对新闻言论的管制。Ralph愣了愣，猜想是沈霖曾向这位薛先生提起过他追访报道的政府贪污事件。
灯光下，Ralph只觉薛晋铭的目光深不见底，直觉隐隐地告诉他，眼前的这个人不是一个普通人物。在如今政府的专制作风下，也许一言不慎，可能招致不可料想的后果。
楼上房间里，刚换好一袭玫瑰色薄纱礼服的霖霖坐在椅上，长发梳到一侧，任念卿替她戴上那副光艳绝伦的鸽血红宝石耳坠，转身撒娇地搂住母亲，“妈妈，为什么我不像你这么好看？”
“又说傻话，你哪里不好看了。”念卿笑着替她掠起鬓发，瞧着她耳畔漾漾欲滴的耳坠子，“这样出挑的颜色，你戴着才合适。”
“戴再美再多的宝石也没有用。”霖霖将脸埋在母亲怀中，半真半假笑道，“像你、殊姨、敏敏……你们才是美人，我这么长手长脚，浓眉大眼，活像个女张飞，模样全都随了爸爸！”
念卿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霖霖撇嘴对她扮个鬼脸。
母女俩正笑着，楼下钢琴声悠悠传来，念卿侧耳听去，不由得皱眉，“这是谁在弹琴，是敏敏吗？好好的曲子怎么弹得这样低落？”
本该是缠绵婉转的曲调，此刻听来竟断续低回，蓄满哀伤。
真的是敏言在弹。
“敏敏，她真可怜。”
霖霖喃喃地说着，脸上笑容褪去，眼底浮起悲悯疼惜神色。
念卿闻言凝眸，“为何这样说？”
霖霖一惊，“我是说，她自幼失去亲生母亲，只有薛叔叔这么一个亲人，也着实可怜。”
母亲明亮的目光令霖霖慌忙低头回避，静了片刻，才又缓缓地说：“我所拥有的，比她多了许多，比起敏敏我已足够幸运。”
全未想到她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念卿一时悸动，藏在心里最不愿勾起的记忆重浮出——永远沉睡在月季花下的容颜，再也不会记恨她的念乔，仿佛又活生生地站在眼前。
“妈妈，我——”心中涌起一股冲动，令霖霖抬头冲口说道，“我不想和高彦飞在一起了。”
念卿惊诧扬眉。
霖霖咬了咬唇，索性硬起心肠一口气说下去，“我知道今天高彦飞的母亲也在，你请她来，是想商议我们订婚的事情……可是，可是我现在，已不喜欢高彦飞了！”
念卿定定地看她良久，缓声问：“这就是你带新朋友来的目的？”
霖霖咬着嘴唇，只是摇头，却不回答。
“胡闹！”念卿有些动怒，起身将椅子重重推开，“那英国人与你结识才几天？”
“我没有胡闹，”霖霖倔强地道，“这也不关Ralph什么事，只不过关乎我的自尊！我不允许一个男子在我和别人之间摇摆不定，要么他就一心一意，要么我就索性不要！”
灯光照在女儿年轻鲜妍的脸庞上，照着那副决绝无顾的神色，骤然像是见到从前的自己。念卿被镇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恍惚地望着霖霖，良久伸手抚上她脸颊，怅然叹了口气，“你这傻孩子，真是傻气。”
楼下传来的琴声如薄冰下潺湲流淌的溪水，听在耳中，勾人恻然。
一连串婉转音符之后，琴声却陡地止歇了。
琴键上的纤细手指顿住，敏言抬头，手腕被高彦飞捉住。他将她从琴凳上拽起，识趣的仆佣立即给唱片机换上新的曲子，大厅里重流淌起平安夜欢悦的乐曲。
“为什么不让我弹完？”敏言咬唇，想要挣脱高彦飞紧扣的手。
高彦飞将她带到角落的小沙发里，倒了一杯酒递给她，低低地说：“你怎么了，今晚是难得的好日子，为何要弹那样的曲子？”
“噢，我倒忘了，今晚真是一个好日子，”敏言仰面一笑，“难得高伯母也在，趁这佳节良辰，说不定夫人一高兴，就会订下你与霖霖的锦绣佳缘。”
高彦飞红了耳根，一句话也说不出，直直地望着她，看她一仰头喝光了杯中酒，仰在沙发上看着自己，一面笑一面说：“彦飞哥哥，我这儿提早跟你说声恭喜。”
她从未用这样的目光看过他。
往日的她，时而冷淡，时而忧郁，待他喜怒无常，高兴起来叫他彦飞哥哥，不高兴时叫他高呆子。他却总是拿她没有办法，看着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女孩子，有对幼妹般的怜惜，却没有对霖霖那样的敬慕。他向来舍不得惹她生气，总揣摩着她阴晴无常的小性子，设法逗她开心。却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好像拿捏住他的软肋，总能一个眼神就令他坐立不安。
此刻，她却在他面前说着这样的话，高彦飞只觉手脚无措，心里乱麻麻地搅成一团。
敏言笑了一阵，仰头靠着沙发，似喃喃自语，“彦飞哥哥，如果日后我做了什么没头没脑的傻事，你会不会原谅我？”
高彦飞怔怔地问：“你要做什么？”
“傻事啊，”敏言低笑，“傻丫头总是做傻事的，以前父亲叫我傻丫头，我还跟他生气……原来我真是这世上最傻的人，长到这样大，却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连旁人为什么待我好，为什么待我不好，也都蒙在鼓里……早知道是这样的，我也就不怨了。”
高彦飞听得皱紧浓眉，“敏敏，你在说些什么？”
敏言依然笑着，侧了侧头，流露出一丝顽皮神气，“高彦飞，你说，假如我和霖霖是真的姐妹，生在一样的家庭，你会不会喜欢我多一些？”
高彦飞呆望着她，从脸颊到耳根都红透，一时竟又结巴起来，“你，你这是什、什么傻话……”
“真呆！”敏言扑哧一笑，“得了，不逗你了。”
她咬唇看了他半晌，柔柔地叹了口气，竟拉起他的手，“彦飞哥哥，真对不起，我往日待你不好，待霖霖也十分任性，有时候我是故意气她，见你们所有人都那么疼她宠她，我就自己跟自己生气，也跟她生气。其实在我心里，除了父亲，最喜欢的便是她，只是我自己性子古怪……总之，往后你好好待她，你们是最般配的一对璧人呢。”
敏言一瞬不瞬地望着他身后的楼梯，“真的，你们真的很般配。”
楼梯上，长裙曳地的念卿款款走下，光华如夜幕中皎皎的月轮，照亮每个人的眼睛。
在她身旁的霖霖，则如夏日玫瑰一般明媚不可方物。
背朝楼梯而立的Ralph正思索着如何回答薛晋铭隐有深意的提问。
薛晋铭深邃的目光停在Ralph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容，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执了酒杯就唇啜饮。迎着他的目光，Ralph喉咙有些发干，诧异于自己失常的表现，却并不知道，能平静承受眼前这人的审视，已是鲜有的勇敢。
“事实上，我认为政府在尊重新闻自由方面存有许多弊端……”Ralph沉吟半晌，抬起迷人的蓝灰色眼睛，清了清嗓子正要回答，却察觉周遭瞬时安静了。眼前的薛先生也变了神情，目光静静地投向某处，夜空一样深邃的黑眼睛像被海风吹来的迷雾遮住。
Ralph回头，刹那间明白了原因。
从楼梯上款款而来的两个身影近在咫尺，那不可思议的美，又仿佛遥隔云端。
那个惊鸿一瞥的、戴黑面纱的女人，终于露出了神秘容颜。她站在火一样耀眼的沈霖身边，全身上下没有珠宝没有饰物，只有曳地丝缎裙幅闪动冷冷光泽，露在外面的雪白肌肤丝毫不见岁月痕迹，如同午夜月光，美得令人屏息。
看着她们缓缓走下楼梯，Ralph蓦地回过神来，目光撞进沈霖的笑眼——她在笑他，笑他全未见过世面的傻样子，笑得睫毛忽闪，耳下鸽血红宝石坠子一晃一晃，潋滟的光芒几乎耀花了他的眼睛。
那熠熠的两抹红，闪动在霖霖青春娇妍的脸旁，也倒映在薛晋铭的眼里。
那样艳烈而鲜明，像有着蓬勃得掩不住的生气，如火焰直欲燃烧起来；又似埋在渐冷灰烬下，不甘不灭的火星，终有了绽开的机缘。
薛晋铭缓缓而笑，眼里一掠而过的苍凉消失在念卿温柔的目光里。当她注视着他，无论何时，只要有她的注视，他的笑容便立即温柔起来。
远远的客厅角落里，敏言倚着沙发，隔了满堂迷离灯光，看着父亲与霍夫人相对而立的身影。两个人的侧影，像从画中各裁下来的一半，中间再也容不着多余的人，也再迈近不了一步。
隔着一步之遥，就这么一步之遥。
敏言垂下目光，怅然地笑，幽幽叹口气，“这样真好。”
“嗯，真好。”应声的是高彦飞，他机械地回应着敏言，一双眼却直直望着霖霖，望见她挽起那个英国人的手臂，郑重向她母亲引见，笑容绽在两颊，衣裙和耳坠的妩媚嫣红，一直晕染到眼底。
他们站在那里，从容谈笑，夫人和长官，霖霖与Ralph，美得像一幅油画。
Ralph欠身吻了夫人的手背，俨然骑士向王后致意的虔诚姿态，令高彦飞觉得无比做作。夫人笑容很淡，看上去并不那么热情，寒暄之后便由长官陪伴着，径自与其他宾客相见。往日的霖霖总会亦步亦趋陪在她母亲身边，今夜却一反常态，端了酒杯只和Ralph站在一起，意态亲密地聊着不知什么话题，不时仰起脸笑。
高彦飞挺直身姿站在钢琴旁，站得笔挺，身为军人的骄傲令他将脸转向一侧，朝经过身旁的宾客微笑。而眼角的余光，怎么都避不开那一对，不管将脸转向何方总还能看见她的笑。旁人也在对他笑，或许是看笑话的哂笑。
小鬼精灵的慧行，虽看不懂大人间的暗流起伏，却也极会察言观色，觑着高哥哥、霖霖姐、敏敏姐，甚至蕙殊阿姨的神色都那么古怪，便拉着小英洛一溜烟跑到念卿身边，就算父亲瞪他，也嬉皮笑脸拽着念卿的裙摆不放手。
念卿噙着淡淡的笑容，逐一与宾客们问候寒暄。
今晚来的宾客皆是亲友旧交，其中不乏霍仲亨昔日旧部，历逢战乱犹能聚首一处，虽已物事全非，也属难能可贵。尤其令念卿惊喜的是，堪称建筑界奇才的茗谷设计师张孝华先生竟也回到了重庆。
张孝华也算当世名人，他出身贫寒，原是小小教员，年轻时机缘巧合得到新任督军霍仲亨的赏识，受其资助赴海外留学，归国之后一展才华。在他声名最盛之际，也正逢霍仲亨威望如日中天，张孝华有着文士的清高气节，不肯攀附权贵，拒绝了霍仲亨邀他出任官职的好意，曾被时人视为忘恩负义。
然而念卿知道，仲亨一直欣赏此人，被他回绝了出仕之请也不以为意，两人仍是君子之交，颇有高士之风。新婚之时，仲亨选在海边修建新居，张孝华当仁不让地担当了茗谷的设计。随后几年，他又赴海外讲学，直至仲亨携妻女归隐远游，在欧洲匆匆与他一晤，那时张孝华还曾笑言，要为霍夫人在香港重建一座茗谷……
言犹在耳，斯人已辞，如今境地下重逢故人，竟是执手无言。
原本已赴美定居的张孝华，于一九三九年归来，只为与家国共御烽火，不愿做海外的逃兵。念卿含笑看着两鬓染霜的张孝华，心里想起昔日才华横溢的耿介青年模样，听他娓娓诉说这几年间的颠沛遭遇，不知何时眼底已泛起温热。
“回来了就好。”念卿一笑低头，掩饰眼角的湿润。
身旁慧行悄悄拽着父亲袖子，转动眼珠，拼命示意他看念卿。
三个大人都被他人小鬼大的模样引得失笑，张孝华极爱孩子，对薛公子俊秀品貌赞不绝口。慧行看着这位张先生文质彬彬，便歪头问他：“你是不是教书的？”
念卿忍俊不禁，张孝华却笑着回答：“是的，我是教人盖房子的泥瓦匠先生。”
慧行拍着小手掌，“好哇，玩泥巴，搭积木，我最喜欢了，你教我盖房子吧，我教你做弹弓。”
张先生连连点头，薛晋铭和念卿不由得一齐笑出声来。
一时间欢笑晏晏，唱片机里悠扬的舞曲恰也适时响起。
高彦飞抿唇看着霖霖将手交给那个英国人，两个身影交剪，轻盈步入大厅中央，在众目睽睽之下翩然起舞。托酒的仆人走过来，错愕地看着高彦飞拿起托盘中的高脚酒杯，一口气喝下盘中五杯白兰地，简直如饮白水。
舞曲轻缓回旋，张孝华邀了蕙殊一起共舞。念卿看着翩翩起舞的霖霖与Ralph，不禁蹙眉。
“各有各的缘法，你就不要去管了。”身后薛晋铭低沉语声带着慵懒笑意，“我看这个英国人也还是不错的。”
念卿哑然，含嗔回转目光，灯光斜映，照见身后的他，笑容俊雅如初。
多少年，他仿佛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任世事轮转，沧海横流，他却还是当年流光飞影中，对她倜傥轻笑着的那个人，总以这样的笑容提醒她，这世间依然有些事有些人不会改变。
唱片机悠悠地转动，散发着不可思议的魔力，撩动着情愫丝丝，心神飘飘，空气如有看不见的丝线在牵引，牵引两个人的目光与呼吸。仿佛是不约而同地记起，往昔夜夜翩飞在觥筹酒色里的彼此，她正妩媚，他正风华，那些身影都模糊在时光里，轻笑浅颦，抛掷光年……却不知道，而后的每一次共舞，都成了奢侈。
在美杜莎的时候，每一晚的共舞，他总要将一朵黑色玫瑰簪在她的鬓旁，向众人宣示，她是他赢得的稀世奇珍。而今倒映在他幽深眼里，她的身影，静静无言，已成了光影里永不凋谢的黑色玫瑰。
四目相对，薛晋铭的笑容渐深，缓缓地朝念卿伸出手——
“爸爸。”
身后一声娇憨的呼唤，令他身形顿住。
转身看见敏言盈盈含笑，将戴着齐肘缎面手套的双手递到他面前，撒娇地歪起头，“我要我的第一个舞伴！”
薛晋铭微怔，侧首看念卿，两人相顾莞尔。
“傻姑娘，你应该有一个更年轻的舞伴。”薛晋铭笑着摇头。
“我要我的第一个舞伴。”敏言弯起眼角，一字一字地重复，执拗地加重了“第一个”的语气。
第一个，一辈子再也不可重复不可改变的第一个，除了他再也没有别人。
当她还是个十岁的小姑娘时，在家中琴房里，由家庭教师教导着学习舞蹈。看起来那么简单的舞步，她却总也学不会，跌跌撞撞像个笨拙的小鸭子，令老师频频叹气。林燕绮靠在琴房的门边，看着她一直笑，那笑容真是顶顶讨厌。她气得一把推开老师，推开门边的林燕绮，嚷着“我不学了”，含泪跑出门去。
却不料，一头撞在父亲身上。
父亲站在门廊下，惊讶地俯下身来，用手背揩去她脸上的泪水，问谁惹哭了敏敏。
林燕绮跟出来，还在笑着，一边笑一边说起她跳舞的笨拙。
父亲便也笑了，拉起她的手问：“那么我来教敏敏，好不好？”
林燕绮跑回琴房，亲手弹起一支轻缓简单的舞曲。
就在那夕阳斜照的门廊下，地板光滑得可以照出人的影子，父亲脱下外衣，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衬衣，松开领带，牵起她的手，领她循着音乐的节拍，一小步一小步，慢慢融入曼妙音符，在流淌的乐曲里想象自己化身游鱼，穿梭于碧荇水苔，追逐阳光投映在水面的光斑……
父亲的双手坚定，驱散了她全身的僵硬。
父亲的微笑温暖，融化了她深藏于心底的自卑。
她在他的掌心里，渐渐忘却所有，飞扬如四月的蝴蝶。
那是她这一生的第一支舞，而他是她的第一个舞伴。
闪烁在少女眼里的迷离希冀，说不清道不明，或是她自己也未必懂得。
唯有旁观者清。
念卿无声叹息，心底的悲悯如涟漪散开。
这个生来就不曾见过父亲的孩子，在孤单与隔绝中长大，流血的暗夜里目睹生母离世，寒冷人世间举目无亲，直至他伸出温暖的救赎之手。从此，他成了这孩子茫茫黑夜里仅有的光与热，再不容任何人分享——哪怕是看着她成长，同样关心着她的燕绮、蕙殊与自己，她们终究与她隔了非亲非故的距离，隔了霖霖这样一个珍如掌上明珠的对比，若说视如己出，也只有晋铭一个人做到了。
看着敏言眼里的光亮，仿佛最薄的冰片，脆得一触即碎。
明知她已一年年一岁岁的长大，再不能纵容她沉溺在晦涩心境里，然而此时此刻，对着这样一双眼睛，听着这样的求恳，谁又能忍心拒绝？
“敏敏挑舞伴的眼光真是不错，”念卿侧身退开，将敏言让到薛晋铭面前，对他欠身一笑，“这唱片机太难听了，我来为你们弹琴。”
薛晋铭欲言又止地望着她，无奈地一笑，回身执起敏言的手。
念卿走向钢琴，想着再纵容这孩子一次，偿了她这一曲的心愿，等明天就同她谈一谈。或许蕙殊说得对，应该送她去美国，让她远离过往，走出父亲的影子，才可发现更广阔的天地，找到真正属于她年轻生命的新天地。
正沉吟着，一抬眸却见着孑然站在钢琴旁的高彦飞。
“彦飞。”念卿出声唤他，他茫然地转过身，像是从迷惘里一下子惊醒，脸色阵阵红白，仓促地低头说了声：“夫人，我去外面抽支烟。”
也不待念卿回答，他便径自转身离去，背影僵硬，步履急促，像有什么不堪承受的力量在追逐他，压迫他……望着那挺拔军服下犹显稚气的背影，念卿怔怔而立，心底有个模糊影子浮出来，恍惚也是这样锐气勃发，却又总在矛盾中挣扎自苦。
子谦，子谦……多久没有想起你了。
只是不经意，当年在子谦与四莲婚礼上嬉闹的小彦飞，也到了子谦那样的年纪，同样炽热而迷惘的年纪。还有四莲，追随子谦足迹一去不回的四莲，如今也该是年过三旬的人了，不知她可还记得昔日茗谷的家人，抑或忘了更好，但愿她已能释怀……只不知这乱世硝烟里，她一介弱女子是否还在人世。
也曾以为年轻时，总有犯得起任何错的余地。
可念乔、子谦、四莲，哪一个不是鲜活如朝露，命运又何曾对他们稍假颜色？
念卿在钢琴前坐下，搁上琴键的手却微微颤抖。
想着那个恨她又眷恋她的少年，那是仲亨的儿子，她的继子，他为她流尽最后的血，就那样凋谢在一生最好的时间里。眼前黑白的琴键变得模糊，模糊中，仿佛又晃动着子谦离去时的微笑，晃动着仲亨雪白的两鬓。
仲亨的原谅、仲亨的苍老、仲亨的悲伤……心中那条被时间勉强缝合起来的旧伤口，又被一点点撕裂开来。
琴键上修长瘦削的手指，克制着颤抖，翻飞弹奏出最优美的旋律。琴音如华美丝绸，铺开在夜色里，闪耀着瑰丽光泽。蕴在琴声里的情愫分辨不出悲喜，每一个跳跃的音符都浸满情感，令琴声中翩翩起舞的人们为之沉醉，茫然忘了身在何时何处，只觉最美好与最留恋的时光，一时间都被音符带了回来，就在眼前心上，就在回旋之间。
这一场平安夜的舞会，直至夜深结束，念卿都没有离开钢琴。
仿佛中了魔，一双手在琴键上一刻不停地弹奏，任是汗湿鬓发，任是谁来到身边，她不说话不理会，整个人都融在了琴声里，微合了眼睛，垂覆的睫毛如深帘遮去喜悲，纤细手指底下流泻出不可描摹的天籁之音，迷惑着人们不愿停下舞步，不愿从优美惬意的梦境里醒来……不停歇的琴声，如同不停歇的咒语，直至夜阑人静，直至汗水从她鬓间滑下颈项，直至双手再也无力抬起。
霖霖试图劝服母亲停下，蕙殊试图劝服念卿稍歇，敏言试图接替她弹奏。
只有薛晋铭视若不见，不劝止，不打断，任凭她在琴声中如痴如醉，任凭她沉湎在自己的魔怔里。只有他明白，这琴声，宣泄着不足为外人道的心迹，是这三年间深藏在槁木死灰之下的凄怆，是无数日夜里折磨着她的往事悲欢。
只有这琴声，能替她尽诉一切，哪怕这一切无人能懂。
连他也不必懂。
那只是她一个人的世界，一个人的悲喜离合。
曲终人散，宴罢舞尽，宾客尽都辞去，不觉已是深夜一点。
念卿许久没有这样累了，从钢琴前起身时，脸色苍白，两颐却有异样绯红。她向来极重礼节，今夜作为女主人，却连宾客离去也没有到门口相送，早早地由霖霖陪着回楼上休息了。
高彦飞的母亲是最后离去的客人。整晚看着霖霖与Ralph共舞，看着儿子只顾与薛小姐在一处窃窃私语，末了又被薛小姐晾在一旁，随后一去不见踪影，纵是高夫人这样好脾气的人，也恼得丢下高彦飞，径自叫司机送自己回去。
薛晋铭与蕙殊送完宾客回来，嘱人四下找了，也不见高彦飞人影。
蕙殊担忧他一个人半夜不知去了哪里。
“随他去。”薛晋铭疲倦地扯下领结，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寥落背影落在蕙殊眼里，蓦地令她心底一酸。
“四哥。”蕙殊脱口叫住他。
薛晋铭自楼梯上回首，“怎么了？”
蕙殊怔怔地看着他衣领半散的样子，比之素日的精悍优雅，竟平添几分落拓，一时什么也说不出，只得笑笑，“没事，跟你说晚安。”
他回以淡淡的一笑，低沉语声里带着沙哑，“晚安。”
寒冷冬夜里，各间屋子的灯光渐次熄灭。
昙花一现的风流繁华过后，半山间的灰瓦小楼重归于沉寂。
只有屋外叶片落尽的枯枝还在夜风里簌簌跳舞。
大厅里的挂钟在漆黑寂静里兀自滴答滴答，钟摆敲过两下、三下……不觉已是凌晨三点了。
自楼上房间里听来，钟摆的声音遥远又清晰。
念卿并未睡着，辗转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待窗外发白。
如同一个个无眠深夜，就这么拥着冷冰冰的衾枕，枯待天明。
只是今夜格外无法平静，身子冰冷，骨头里却燃着火，一阵冷一阵烫，颤抖得都无法遏止。
喉咙火辣辣地作痛，念卿不想惊动仆佣，起身披上睡袍，走下楼梯去倒茶。
下到转角处，却见厅里亮着微弱的一点烛光。
钢琴上的白铜烛台，散发橙黄光晕，暖暖地照亮这角落。
他伏在琴上，似乎睡着了，手中杯子半倾，一个白兰地酒瓶里只剩了最后一点残酒。
她的脚步像猫一样轻，但才走到楼梯转角处，他已直起身，回头发现了她。
“天亮了？”他茫然看向窗外，皱了皱眉头，“还这么黑……你起来做什么？”
念卿没有回答，走到他面前拿起酒瓶看了看，又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哑着语声说：“你能在这里喝半宿的酒，我就不能起来看你喝酒吗？”
他一笑，“我只是睡不着。”
“晋铭……”念卿语声低哑，唤了他这一声，却将唇紧紧抿了，再说不出话来。
他已有几分微醺，仰头望着她一身白色深绒睡袍，黑发流瀑似的散下肩头，几丝乱发拂在耳鬓，睫毛的影子幽幽地投在脸颊。
他屏住呼吸，仰头痴痴地看着。
她叹口气，拿走他手里的杯子，“别喝了，回房去休息。”
他下意识握住她的手，只觉她指尖冰凉，掌心却滚烫，潮潮的全是汗水。
他伸手覆上她额头，果然有些发烫。
念卿侧首避开，抽身退了半步。
“你着凉了，”薛晋铭放开她，怜惜地拍了拍她手背，“不要紧，我去找点药来。”
他说着起身，却未想一阵酒意上来，脚下虚浮，险些被琴凳绊倒。
念卿忙扶住他，“小心些。”
他撑着钢琴，听见她嗓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不由得苦笑，“嗓子哑成这样也不知道吃药，你对你自己，能不能稍微在意一些？”
念卿怔怔地抬起目光，见他斜倚身后钢琴，带了三分醉意，“你听说过吗，外面的人传言我有九条命，怎么也杀不死，次次都能死里逃生。”
薛晋铭目光深深，伸手抚上她的脸，“你知道我为什么总也不死吗？”
“不要说这些胡话，”念卿没有闪避，任凭他的手抚在脸上，语声低哑得近乎哀求，“晋铭，你醉了，回房去休息好吗？”
他不理她，径自喃喃地说下去，“我怎么敢死呢，他一走，你就成了这个样子，答应过我好好活下去，你却做不到……如今你这样心如死灰，倘若连我也死了，念卿，你要怎么办？”
淡淡的一句话，听得她心头剧震，直直地看着他，胸口骤然像被一拳击中。是痛，还是什么，这肺腑翻腾的滋味，竟叫人如此难受。
望着她渐渐蓄起泪水的眼睛，他恍惚地笑了，目光越发悲伤。
“薛晋铭，”她唤了他名字，语声颤抖，“你还没傻够吗，这么多年了，还有什么放不下？往后你还有整整的后半辈子，难道也要这么傻下去？究竟要傻到什么时候你才甘心？”
他好似痴了一般，任凭她问什么，也只是笑，一边笑一边摇头。
她声音已全然沙哑，终究什么都说不出，只能定定地看着他。
待她缄默了，他才轻声问：“你容许我傻下去，好不好？”
她一瞬不瞬地看他。
他屏息等待回答。
等了那么久，那么久……她依然没有回答，却张臂将他拥住，伏在他肩上，泪水纷落。
他不敢动弹，唯恐身在梦中，一动梦就会醒。
耳边传来她沙哑哽咽的语声，听见她低低地说：“我容许你傻下去，答应过你的话，我不会食言，我们都好好地活下去，你愿意傻多久，我都陪着你……这一世，我只能这样了，对不起，对不起。”

第二十一记 一九九九年五月·茗谷废宅·重庆
艾默走了。
只是一觉醒来，那个朝夕相对的人，已消失得不留痕迹，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门口，启安环顾房中，看见昨天剪下来的花枝还插在粗陶罐里，没读完的一本书还斜插在书架上，随手涂抹的图画被风吹到了地上。
回想前一晚，睡前如常道了晚安，和以往每一天并无二样。他只是外出归来，格外疲累，当她靠在门口，问他有没有什么事要对她讲时，他以为是说工作进度的事，全没往别处想。直至一早被老板娘的电话叫起来，才知艾默夜里结清了房费，将钱放在楼下柜台，一声招呼没打，就自己收拾行李走了，走得无声无息。
只有一张叠起的信纸夹在启安给她的建筑书里，整齐地摆在桌上。
上面是她的笔迹，写着简单的一行字：“启安，我问心无愧。”
老板娘回想起昨日下午，艾默打过那一通电话之后，便关在房间里一直没有下来。
“知道她打给谁的吗？”启安这样问，心中却隐隐地已猜到答案。
“好像是编辑。”老板娘的回答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想。
启安关上房门，拨通大哥的电话。
“你对那本书做了什么，不是已经说好让我来处理这件事吗？”
“除了和你的女作家谈恋爱、修房子，我没看到你做出任何处理，”从电话彼端传来的语声，强硬而冷淡，“现在你可以专心修你的房子了，书的事情，不用你来处理。”
“大哥，请你尊重我和我的朋友！”
“怎么不尊重？我从出版公司手中买下那本书的版权，稿费依然会支付给你的朋友，她没什么损失，只是书不会出版而已，”那边传来淡淡的笑声，“如果你没有傻到亲口告诉她买走版权的人是我，相信这件事也不会影响到你追求佳人。如果有机会，我也希望见一见这位女士。”
启安握紧电话，鲜少动怒的平和心性终被搅乱，“这件事你做得太不磊落，我无法谅解。”
不待彼端回应，启安已重重地挂断电话。
走出房门，看见老板娘正在艾默的房间里收拾整理。
见他进来，老板娘叹气，“年轻人闹闹别扭也是常有的，只是这么跑出去真叫人不放心，你还是赶紧去把小艾找回来，她一个女孩家也不会跑到哪里去，我看多半是回家了吧。”
启安没有回答，神色惘然，好像并没在意听她说什么，只是走到艾默平日最喜欢的藤编摇椅里坐下，一言不发地望着露台外，独自沉默。
她能回哪里的家呢？北京只有一个已经另娶的继父，母亲已过世数年。
只有她孤零零一个人在不同的城市间辗转旅行，居无定所。
想来她并不知道买走版权的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人和他有着什么关系，更不知道严启安在这个极不光明的事件里扮演了什么角色。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用隐瞒和欺骗换来她最大程度的信任，转身又把这份信任出卖给了旁人。
他知道她不在意那份稿费，书被雪藏才是对她真正的打击。
启安靠在摇椅上，半闭了眼睛，想不出艾默刚刚得知这变故会是怎样的心情。
她还不知道这一切是被谁推动的，只是，她已不再相信他。
明知道他对她一直有所隐瞒，她也从没打探追问过，只耐心等待着某一天他给她想要的答案。她是个骄傲敏感的人，不屑于索求得来的信任，也不会轻易相信旁人。
“启安，我问心无愧。”
是的，她是无愧的，就算离开了，也没有一句责问，更不想向他寻求解释。
既已不再信任，追问和解释也是无用的，她只会循着唯一的线索，自己去找出真相。
启安从摇椅中站起身来，大步走回自己房间，拖出行李箱打开，取下柜中衣物塞入箱子里。
老板娘站在门口错愕地问：“你也要走啦？”
启安点头，“嗯，我离开几天还会回来。”
老板娘一脸担忧，“是去找小艾吗，你打算去哪里？”
启安手上一顿，并不抬头，淡淡地回答：“重庆。”
初夏午后，阳光明晃晃的，绿荫葱郁的院子里弥漫着不知名的花草芬芳。
老式两层红砖小楼外面看上去已十分陈旧，窗户上还装着十年前常见的绿纱窗，如今城市里已很少能够见到。看得出，房子的主人还停留在过去的生活习惯里，是个念旧的人。
一个小保姆模样的姑娘走出来，看见艾默还站在门口，便热情地招了招手，“进来坐吧，大姐刚上去叫老太爷，他正睡午觉，要等一阵子了，你站在外头多晒啊。”
艾默歉意地笑笑，“真不好意思，打扰了老先生休息。”
小姑娘将她让到客厅沙发上，利落地倒上水，“没事，昨天就知道有客人来，老太爷还特别嘱咐我记得叫他起来。”
艾默松了口气，原本担心老教授不见得肯见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只抱着试一试的念头，往他家中地址寄了封信。没想到老人家很快回了信，同意她今天来访。
樊老先生即将八十高龄，是著名的建筑学专家，也是张孝华先生三名弟子中，唯一还在世的。一九四九年之后，他便留在重庆一所大学任教，至今还住在校园后面的半山小楼里。僻静清幽的小楼背山临江，可以俯瞰嘉陵江蜿蜒流过。
艾默捧着杯子，目光投向阳光灿烂的窗外。
在重庆这样一个常年阴天多雾的城市，难得见到如此晴朗的天气。
远处山峦层叠，近处高低起伏的城中高楼大厦错落林立，整个城市依山而建，山在城中，城在山上，浑然就是一座无法攻克的天然要塞。而今眼前俨然已是一座极具阳刚气质的现代化城市，昔年战火的痕迹早已烟消云散。
这已是第二次来到重庆。
第一次踏上这座江与山交相环绕的城市，是在读到那厚厚一叠紧锁抽屉数十年的信件之后。
那时迫不及待地登上飞往重庆的航班，满心激动不能自抑，以为能在这里寻找到她们曾生活过的痕迹，找到解开那本日记后面未完之谜的答案。
然而找到的只是深深失落。
循着信件中提及的蛛丝马迹找去，当年的学校和礼堂早已瓦砾无存，旧址已覆上柏油，修成笔直大路，推平的废墟浇上混凝土，建起了住宅楼……辗转找到信中提及的孤儿院，也不知是不是她们到过的地方，只残存着两间平房，被附近宾馆用作杂物仓库。
再也找不到一星半点儿痕迹能证明她们曾经存在过。
惘然登上离开的飞机，不想回头，从此再未指望能在这里找到遗落的过往。
直至启安的出现，隐隐打开另一扇通往答案的门，门后的真相和他的身份一样隐秘莫测，他究竟是谁，对茗谷的热忱究竟来自好意还是别有居心。她对他始终一无所知，他隐瞒得天衣无缝，从未透露过自己的来历。面对这样的提防神秘，她又怎能开诚布公？
严启安，除了这个名字，她所能追寻的就只剩与张孝华有关的一丝联系。
假如他说的是真话，他的父亲真是张孝华门下弟子，那么找到张孝华后人或其他学生，便不难查到严启安的父亲是谁。可张家后人已经先被他找到，从他们口中问来的话，未必可信；剩下便只有寻访张孝华唯一在世的弟子，即远在重庆的樊有年教授。
身后轻细的脚步声中断了艾默的思绪。
艾默站起来，看见楼梯上一位银发老人被女儿搀扶着，手里拄着拐杖，一步步缓慢走下来。
樊教授的女儿热情爽快，一面招呼保姆拿水果来，一面扶了老人落座，笑着大声对他说：“这位就是来看望您的艾小姐！”
艾默忙伸出手，躬身问候老人。
老人露出温和的笑容，抬手与她握了握，指着自己的耳朵缓声说：“我听得见，不用像她那么大声。”
艾默一怔，没想到这位年近八十的老人还能这样诙谐，反应丝毫不见迟钝，忍不住与老人相视而笑。教授的女儿笑着说：“艾小姐，电话里听你自我介绍说是写书的，想通过我父亲了解张孝华先生的事情，你是要为张先生撰写传记吗？”
老人听见张孝华这名字，平和的目光稍稍起了变化，定定地直视艾默。
“不，我……其实，我是想了解一位长辈的往事，其中牵涉到一些人，可能与张孝华先生有关。我查到的资料中，关于张先生的可查信息非常少，所以冒昧前来拜访樊老，希望能多些了解。”艾默直言说出来意，看着老人眼中流露出的失望之色，心中愧疚不安更甚，迟疑片刻，又讷讷补充道，“关于张孝华先生……”
老人却摇头打断她，露出一丝笑容，“不要紧，你们年轻这一代能关注到过去的人，很不容易了。关于张先生，我所知道的事可以尽量告诉你，能让老师被后人记起，是我为人弟子的本分。”阳光透过窗帘照着老人银白的发丝、脸颊上的老年斑和皱纹，透出波澜不惊的平静。这一切看在眼中，却让艾默心口沉甸甸的，像被什么堵住似的。
“谢谢樊老，”艾默轻声开口，“我从资料里了解到，张孝华先生虽然教过许多学生，但正式算得上他弟子的只有三个人。”
“是的，”老人微笑，不掩骄傲神色，“做他的弟子很不容易，老师的眼光相当高。”
“那么除了您，还有一位姓陈，另一位姓周？”艾默的问题，令老人目光为之一黯，静了片刻才答道：“是的，陈默走得早，一九七几年时就不在了，周海升倒没走几年，现在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艾默小心翼翼问：“张先生真的只有三位弟子，再没有收过别的门生吗？”
老人抬眼看她，似乎有些诧异于这个问题，“当然，只有我们三个。”
“能不能麻烦您再想一想，是不是有可能私下收过什么弟子，外界并不知名……”艾默不死心地追问，心里隐隐地发沉。老人看着她，似乎不能理解这样奇怪的问题，半晌只是摇头。艾默抿唇，试着抛出最后的问题，“那您记不记得，张先生身边是否有姓严的朋友？”
老人还是摇头。
原来果真一切都是假的。
连这都是假的，他根本和张孝华一点关系也没有，所谓复建茗谷，真的是别有目的。
艾默低下头，难过得良久说不出话，心里一片混沌。
老人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并不追问原委，温和地问：“我还有些老照片，你要不要看看？”
不忍拂了老人的好意，艾默抬眼一笑，“好的，谢谢樊老。”
老人看着她，笑了笑，“你要是有兴趣，我这儿很有些老故事可以说给你听，要不然，再不说就要带到地底下去了。”艾默怔了怔，没来得及回答，却又听老人淡淡地说，“别看只有几十年，离得最近的历史，抹得也最干净。”
这话挑起了艾默心中最深的感触，一时深深地动容，望着老人饱经沧桑的面容，却不知可以对他说些什么。老人却好像什么都懂得，平静的目光充满包容的力量。说话间，他女儿已取了老相册回来。老人翻开厚厚的黑色册子，摊开在膝上，一幅幅指给艾默看。
泛黄的相纸上，年轻的身影，朝气蓬勃的笑脸，将时间定格在数十年前。
看着老人微微颤抖的手，将相册一页页揭过，仿佛时间也从他指间无声流走。
“等等！”艾默蓦地出声，目光被一张即将翻过的旧照片牢牢吸住，再不能移开。
那是一幅三个人的合影，中间瘦高个子、戴眼镜的中年人是张孝华；在他右边站着一个亭亭玉立的美貌少女，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模样；左边是个长身玉立的少年，看年岁也只十五六岁，衣着考究，样貌俊美，尤其那一双眼睛，笑起来微微上挑，有种说不出的潇洒……这个样子，这个样子，不就是茗谷小径上，初见启安时他的那一笑吗？
“他是谁？”
艾默指着照片，极力克制住骤然失控的心跳。
老人戴上眼镜凑近仔细看了看，“哦，这好像是……对了，是二少，看我这记性，怎么连他也差点记不起来。”指着照片上的俊秀少年，老人呵呵笑起来，似乎想起极有意思的事来。“他是先生的友人之子，行二，家里有个姐姐，旁人都叫他二少。这个小子别看年纪小啊，来头可是很大，家里是做大官的，进出都有保镖跟着；又会讨先生喜欢，机灵得很，常常自己画些异想天开的图纸，先生看了还夸他有创造力……我记得，先生倒是有意要收他做弟子的，只是后来，唉，机缘不巧，机缘不巧……”
艾默顾不得听他追忆往事细节，急急追问：“他姓什么，是不是姓严？”
老人摆了摆手，“不不，他姓薛，叫薛慧行。”

第二十二记 一九四〇年十二月·陪都重庆
一觉醒来，窗外天色大亮，已近中午。
昨晚玩得太厉害，喝了不少酒，沈霖倚在床头懒洋洋地不想动弹，头有些疼，心里恹恹的，不知为什么一睁眼又想起高彦飞，心情顿时低落。仿佛记得，她是昨晚舞会上的胜利者，与Ralph一起出尽风头，将高彦飞抛在一旁。她看着他愤然离去，心中却没有半分快意。
她不是故意让他难堪失落，只是他自己左右摇摆，心意不坚，根本还是个没长大的男孩子，这一点上，他同敏言的任性倒是相近得很……霖霖歪在床头，想起昨晚睡前，喝了酒昏昏沉沉，似乎敏言悄然进来过，俯身说了什么话，现在却全然想不起来了。
霖霖皱眉回想，依稀记起她说“对不起”，还说什么“谢谢你一直包容我的任性妄为，谢谢你将我当作姊妹，我却不配有你这样好的姐姐”。
真是孩子气的胡说八道，也不知敏言这丫头究竟想些什么。
情爱这种事，讲的是你情我愿，倘若高彦飞自己变了心思，那也不是敏敏的错，她又有什么可道歉呢；倘若她也喜欢高彦飞，当真是两情相悦，那也是家中一桩喜事。可是敏敏那古灵精怪的心思，谁也看不透，她对高彦飞仿佛是有那么一点意思，却又不像男女之情。
酒后初起，太阳穴隐隐作痛，想着这些事越发令人烦闷。
霖霖躺了一会儿，再也睡不着觉，索性起来披衣梳妆。
梳妆台上，一枚样式古雅的戒指静悄悄地搁在那里。
这是几年前，同敏敏一起逛古玩铺子时遇到的小玩意，两人都一眼看中，最后自己还是让给了敏言。那时敏言戏谑说，什么时候你要嫁人，我再还给你做嫁妆。
霖霖拿起戒指，怔怔地套上中指又取下，心中一阵恍惚。
来到敏言房间外，霖霖正欲抬手敲门，却见房门微掩，敏言并不在里面。平时敏言爱睡懒觉，这个时辰多半还没起来，今天却不见她人影，桌上床上也收拾得异常整齐，连一向乱扔的杂志书报也整齐地收在一起。
霖霖诧异地打量屋内，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似乎少了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下楼见到女佣周妈，霖霖迎面便问敏言去哪里了。
周妈说薛小姐今天出门得早，说是约了朋友。
霖霖有些索然，在家中转了一圈，母亲、殊姨和薛叔叔全都不在，连慧行也出去玩了。想来想去又上了楼，经过敏言房间时，进去选了几本杂志打发时间。
转身正要离去，霖霖蓦地站住，心底一动，看向敏言床头。
难怪方才一眼就觉得哪里不对，原来是床头上少了那个相框，那是敏言最珍重的宝贝，放在床头谁也不许动，里面是她小时候与生母唯一的合影。
然而此刻相框却不在原处。
霖霖怔了半晌，神色渐渐变了。
回想起昨晚敏言来到床边，对自己说的那番话，想起昨夜舞会上她对高彦飞的蹊跷态度，想着她这些日子的变化……霖霖不由得捂住胸口，一颗心直往下沉。
自从那日敏言在窗帘后听到母亲与薛叔叔的那番谈话后，霖霖一直提心吊胆，好几次想与她聊一聊，却插进来高彦飞这一桩事，令她面对敏言感觉分外尴尬，不知道怎么同她说才好。这件事关系重大，一旦牵扯出旧日恩怨，更不知如何收场，万万不敢贸然让母亲知道。
霖霖定了定心神，找来周妈与仆佣们询问，竟没有一个人知道敏言早晨去了哪里。送她的司机只载她到路口便被打发回来了，说是薛小姐另有朋友来接。
惶乱间顾不得等母亲回来，霖霖亲自将电话拨到薛晋铭在市区的官邸，那边也说没有见到，倒是提起前日里敏言去过一次，似乎拿了些私人物件走。市区官邸是薛晋铭接待外客的地方，他自己并不常住，只把郊外沈家花园当成自己的家。倒是敏言喜欢热闹，偶尔在市区官邸住上几天，那边也常备有衣物等私人用品。
听到敏言从官邸收拾了衣服行李，霖霖拿着电话，手上发抖，心知事情不妙。
匆忙拨通薛晋铭办公室的电话，却说他外出未归，霖霖心急如焚，吩咐司机立即载她到市区，直闯到戒备森严的机要处一号楼前，只说要见薛晋铭。警卫认出司机老于是薛处长的心腹，不敢怠慢，一个电话打进去，片刻就见高彦飞急匆匆迎了出来。
“霖霖，你怎么到这里来了？”高彦飞错愕万分，话未说完，只听霖霖劈面急问：“你可曾看见敏敏，知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提起敏言，高彦飞脸上一红，“我昨晚离开后就没见过她……霖霖，你这是做什么？”
霖霖急得跺脚，“你先别管，赶紧派人去火车站和码头堵住敏敏，不能让她走！”
高彦飞呆了，一时间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嘴唇颤了颤，喉结上下一滚，却是什么话也没说，立即转身吩咐下属赶往车站码头。霖霖随他走进楼上办公室，见他步履僵硬，神色仓皇，显然因这消息大受震动，看似却并不怎么意外。
“高彦飞，你是不是事先知道敏敏要走？”霖霖冷冷地开口，一句话问得高彦飞僵硬了背影，缓缓地回身望住她，薄唇紧抿作一线。
“我不知道，”高彦飞艰涩地开口，“但我这样猜测过。”
“你猜到她要走？”霖霖的语声骤然拔高，一路积压而来的惊慌、怒火、委屈全都朝他发作出来，“为什么不拦住她，为什么不告诉我？既然你都知道了，还敢放她一个人离开？高彦飞你这木头脑袋到底在想些什么，你简直浑蛋！”
“我是浑蛋。”高彦飞痛苦地低了头，语声低哑无力，“可是我要怎么拦阻她？她口口声声祝福我，恭喜我与你的锦绣良缘，说自己太傻，说她不该惹你生气……霖霖，你叫我怎么说，怎么办，难道我该留下她，叫她看着我们订婚，做你身后永远的陪衬吗？”
霖霖听得僵住，全然不知如何反应，只见高彦飞满目伤感，低了头，涩声说：“昨晚她莫名其妙同我说那些话，我只觉得古怪，却没有多想，那时候心思全在你身上，被你气得糊涂了，约莫只猜到她在赌气……可原来，她早已做了决定，早已打算自己一个人离开。”
“天！”霖霖猝然捂住脸，闭目呆了半晌，气极反笑，“高彦飞你这傻子，你以为敏敏离开是为了成全你跟我的姻缘？你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这一走，她这一走……”霖霖不敢再说下去，甚至不敢想下去，只哀哀地望着高彦飞，泪水涌出眼眶，“你不用管她为什么离开，总之，快去找她回来，绝不能放她走，否则，否则……”
“霖霖！”
薛晋铭一身戎装长靴，披着风氅，闻讯匆匆而来，一推门就见到这情景，只见霖霖哭成泪人，高彦飞呆若木鸡，两个人在屋里相对无言。
霖霖见了薛晋铭，投身扑入他的怀抱，哽咽得语不成声，“薛叔叔，敏敏走了……”
薛晋铭褪下手套，抬手替她揩去泪水，沉声安抚道：“我刚刚听老于说了个大概，不要紧，敏敏赌气跑出去也不是第一次了，我会让人带她回来。”
霖霖凄然抬眼，“不，这回不一样。”
薛晋铭皱眉，看了高彦飞一眼，轻拍了拍霖霖肩背，“我明白。”
听他也这样说，竟个个都以为敏言离开是为了成全她与高彦飞的姻缘，霖霖委屈无奈，气急攻心，一时间胸口发堵，几乎缓不过气来。高彦飞瞧见她脸色发白的样子，忙上前扶她。霖霖咬唇，重重地摔开他的手，噙泪望向薛晋铭，“恐怕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如果我猜得没错，敏敏是要去上海！”
上海，轻飘飘的两个字，如雷霆落在耳边。
饶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薛晋铭，脸色也微微变了，目光如雪刃迫人。
霖霖望着他，语声颤抖，缓缓地说：“那天你和妈妈在琴房里说话的时候，我与敏敏就躲在那屋里和慧行捉迷藏……我们，我们都听到了……有关佟孝锡的事，敏敏她全知道了。”
暮色笼罩下的沈家花园，入夜亮起橘色灯光，餐室里饭菜已布好，热腾腾地飘散着香气……然而桌旁一个人也不见，客厅里灯光大亮，也不闻往日的欢声笑语，连慧行也安分地坐在一旁，觑着大人们的脸色不敢吭声。
蕙殊疲乏无力地倚着沙发，看着霖霖与高彦飞僵然坐在对面，一直低着头，动也不动，俨然失了魂魄；夫人静默伫立窗下，背向他们，双臂环胸，纤瘦的身影被暮色勾出一轮淡淡光晕，仿佛是眼前唯一的暖色。
天色就要黑尽的时候，门外终于传来汽车驶近的声音。
念卿第一个奔了出去。
霖霖抢在高彦飞前面赶到门口，只见薛叔叔从车里下来，对母亲低低地说了什么。母亲怆然望着他，抬手捂了唇，白绒披肩上垂下的长长的流苏，被风吹得凌乱。薛叔叔侧过脸去，黑呢风氅也被风吹得扬起，那挺拔身影竟是如此寥落。
母亲仿佛想说什么，抬手抚上他肩头，半晌却一个字也未说出。
他将她抚在肩上的手轻轻握住，她低了头，自然而然地将额头抵在他胸前。
他展开风氅，将衣衫单薄的她揽入臂弯。
两人在傍晚的风中相依而立，影子相融在一起，恍然看去，竟似父母昔日相偕的光景一般。
见了薛晋铭那般痛心神情，蕙殊心下一片惨淡，知道他带回的只怕是最坏的消息。
敏言为了今日这一走，早已计划周密，他们竟都低估了她。
派往车站码头追截的人尽数扑了空，敏言并没有从最容易隐匿的途径离去，而是利用她父亲的印鉴伪造了一纸通行手令，依恃特殊身份，堂而皇之地从军事机场搭乘今晨飞往香港的飞机，取道香港再转往上海。
谁也没想到她敢如此大胆，军事机场检查再严，也没敢仔细盘查薛晋铭的千金。
她果真是计划周密，老早就为今日脱身埋下了步步伏笔。
昨夜舞会之后，大家都疲累，今晨自然会晚起。她却一早动身，走得不声不响，待家中觉察到不妥，辗转寻找，她已安然抵达香港，摆脱了薛晋铭在重庆无孔不入的控制。香港仍是英国人的地盘，重庆方面虽布置有特工，却不能随意搜查码头和船只。敏言甫下飞机，立刻马不停蹄赶往码头，待特工接到薛晋铭密令赶到，船只早已在前往上海的途中。
一旦抵达上海，那便是龙潭虎穴，凶险异常。
如今要找到她是难如登天，而她要找佟孝锡却是易如反掌。
“不，现在还来得及，还有一个法子——”高彦飞沙哑了语声，急急道，“我们有人潜伏在上海监视佟孝锡，他们可以先下手为强，只要发现敏敏接近姓佟的，便立刻将她带走。”
霖霖抬起头来看他，又看向薛晋铭。
薛晋铭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里，面色如霜，听了高彦飞的话，依然毫无反应。
“长官，请给上海下令吧！”高彦飞上前一步，哀声恳求。
薛晋铭面无表情。
蕙殊怔怔地望着他，看他缄默半晌，缓缓伸手从衣内取出烟盒，修长手指弹开盒盖，却不知为何良久也没能取出烟来，那双能熟练摆弄枪械也能优雅地弹奏钢琴的手，此刻竟僵硬得取不出一支烟。
烟盒被夫人伸手接过。
她在他身侧，一言不发地拿了烟盒，抽出一支烟递给他。
他接过烟，却不点燃，目光定定地落在那支烟上，蓦地指上一捻，狠狠捻折了烟。
高彦飞惨白了脸，嘶声喊道：“敏敏她是您的女儿，她已经危在旦夕！”
“不错，她是我的女儿，这不必你来提醒。”薛晋铭慢慢抬起眼，冷冰冰的一句话从他薄削唇间吐出，竟平静得不带一分感情，“为了在佟孝锡身边伏下暗线，我们前前后后牺牲了多少人？一旦暴露了他们的身份，又会有多少人性命难保？敏敏的命要紧，这些人的命就能白送？”
薛晋铭语声一顿，攥着打火机的手指渐渐发白。
蕙殊心惊肉跳地望着他，连呼吸也忘了，只听他一字一字地说：“若要以这个代价来救敏敏，我宁愿从来没有这个女儿！”
高彦飞如罹雷击，脸色瞬间青灰，额角颈项的青筋全都绽起，“所以，你已放弃营救敏敏？”
“彦飞，你住口。”一直缄默的念卿终于出声，霜雪似的目光迫得高彦飞一窒。
“敏敏出了这样的事，你以为最痛心的人是谁？”她似极力抑制着情绪，胸口起伏，嘴唇微微颤抖。才只说了这么一句，薛晋铭已冷冷地转头，将她余下的话打断，“念卿，不要说了。”
念卿凄怆地看着他，从未在他脸上见过如此颓然的神色。
他背向着他们，逆着灯光，将面目隐藏在阴影里，只有她可看见。
这样的他，令她心口抽痛，连呼吸也困难。
一时间相对缄默，良久，却是蕙殊艰涩的语声打破了沉寂，“我想，那个佟孝锡毕竟是敏敏的亲生父亲，敏敏前一次落在他手里，也没有遭遇凶险，想来虎毒不食子，就算敏敏再次被他抓住，也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薛晋铭似乎想说什么，目光与念卿相触，两人皆是沉默。
念卿望向他，放柔了语声，“蕙殊说得不错，营救敏敏总还有别的法子……你们都已担忧奔波了一天，先去吃饭吧，晚上咱们再从长计议。”
高彦飞还欲力争，抬眼触上她淡淡的眼神，一腔攻心急火陡然好似触上水墙。
薛晋铭揉了揉额角，一言不发地起身，独自走向餐室。
念卿对霖霖说：“去楼上把慧行和英洛带下来吃饭。”
“我去吧。”蕙殊却抢先起身，拍了拍霖霖肩头，径自上楼。
霖霖一直神情恍惚，一言不发，见蕙殊离开便也随她站了起来。
高彦飞蓦地抬起头来，抬手想拉住她，唯恐她也离去。
霖霖下意识地将手一缩，怔怔回头，见他神色无助，像个犯了弥天大错的孩子。眼前这男子，与往日英气勃勃又忠实善良的高彦飞，陡然有云泥之别。霖霖看着他那样子又是难过又是凄楚，心中怜惜与失望一起涌上，见着他为了敏言如此痛心失态，更是心灰意冷，蓦地转身朝楼上奔去。
敏言真的会去刺杀她的亲生父亲佟孝锡吗？蕙殊一整夜辗转反侧，心中盘桓的疑问却不能问任何人，不能问念卿，更不敢问薛晋铭。
隐隐地，有一个更坏的猜想模糊成形。
敏言自小就知道自己是母亲被人抛弃后的私生女儿，毕竟方洛丽死时，敏言已模糊有些印象，谁也无法对她隐瞒。可那时候，她终究还小，是非黑白全不明白。随着年岁渐长，她对生母之死是否还耿耿于怀？原先与继母不睦，如今又置身高彦飞与霖霖之间，这孩子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竟让人完全无从琢磨。
霖霖自小就光芒耀目，有如明珠一样的存在。
敏言在她身后的影子里，从来就悄无声息。
蕙殊长长叹息，想起这些年多少亲疏有别，对敏言竟少了关照，心下愧疚黯然……想起四哥和夫人，更不知是怎样一番况味。
不觉夜深，睡意渐渐袭来，蕙殊蒙眬里刚要合眼，猛然被静夜里惊心动魄的电话铃声惊起。
顷刻间，只听靴声急促，汽车发动，楼上楼下灯光一起亮起。
蕙殊飞快地披衣下楼，却见薛晋铭的汽车已离去，夫人跌坐在电话旁的沙发上，衣衫整齐，显然还未入睡，此刻怔怔看着汽车已驶离的门口，脸色惨白得吓人。
上海终于有消息传回，却是一道晴天霹雳，令所有人如坠冰窖。
敏言带去上海的不只有方洛丽的照片和信物，还有从薛晋铭书房窃走的机密文件。
她一直跟在薛晋铭身边做事，却从未获得接触最高机密情报的权限，对于重庆方面部署在上海的秘密据点与情报人员名单一无所知。然而谁也没有想到防范她，以至于薛晋铭留在书房里的文件被她窃走。她不但找到了佟孝锡，带着方洛丽的信物与她的亲生父亲相认，更交出了比任何信物都重要的情报，以此博得佟孝锡的信任，换回本来身份，做了佟家的女儿。
佟孝锡依据文件中泄露的信息，连夜下令搜捕全城，将暴露的情报据点一举摧毁。
经营多时的心血，一夜之间付诸流水，满盘计划落空。
没有人员被捕遇害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薛晋铭以最快的手段封锁了消息，外间只知上海方面出了差错，一时却还不知“叛徒”正是薛晋铭的养女薛敏言。这消息一旦传扬出去，将招致无法想象的可怕后果，只怕连同薛晋铭本人也难脱罪责，轻则引咎辞职，重则面临军事法庭审查。
然而消息也仅能瞒一时，政界耳目众多，知道真相只在迟早。
天未亮时，薛晋铭的命令已向上海发出。
对已变节的人，无论她是姓薛还是姓佟，都已不再重要。
格杀令已发出，再无挽回余地。
“敏敏不可能是叛徒，她不会做这种事，她不会的……高彦飞，你再去查，一定是弄错了，你们准是错怪了敏敏，你再去查一查好吗，去告诉薛叔叔，这不是敏敏做的……”霖霖哭泣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一声声撕扯着人的神经。
念卿重重掩上门，将这哭声隔在门外。
“你怎么能对敏言下格杀令！”念卿猝然转过身，压低了语声，朝两臂环胸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后的薛晋铭颤声问，“她冒死走出这样一步险棋，你不制止，竟还推波助澜！”
“她用苦肉计换取佟孝锡的信任，我就帮她再添一分力道，格杀令会让姓佟的更放心。”薛晋铭并不回头，语声平板得仿佛没有一丝感情，低沉中透出死灰般的寂然，“念卿，你不必再劝我，我已做了决定，何况敏敏走出这一步，要回头已太迟了。”
念卿背抵了门，语声微微发抖，“你可曾想过，万一行动失败，后果是什么？”
刺杀佟孝锡的计划部署已久，几次下手都被老奸巨猾的他躲过。此次日本代表将与汪伪特使一同抵达上海，届时潜伏在佟孝锡身边的人，将作为内应，在为佟孝锡颁布新任命而举办的酒会上动手行刺。
早在十一月日本人就与汪伪政府签订了《日汪基本关系条约及附属秘密协约》，假借合作开发中国资源，实则将中国领土向日本彻底开放，如今再获得佟孝锡的鼎力支持，日军即可全面驻扎蒙疆、华北及其他特定区域，酿成无穷后患，危害难以估量。
此次刺杀佟孝锡的计划事关重大，上峰交代此番绝不允许失手，薛晋铭亦将亲往上海督促刺杀计划。然而横空杀出敏言这一出苦肉反间计，却令步步为营的局面全盘打乱。
敏言盗走的文件是真的，其中所暴露的情报据点却都是空壳，那是薛晋铭故布疑阵，一早设下的障眼法，为的是以防万一，出了差错也可金蝉脱壳……敏言这一步走得万分凶险，也胆大包天，连薛晋铭一早也被蒙在鼓里。
如今若要阻止她，只能搁下对佟孝锡的刺杀计划。
抑或孤注一掷，提早动手。
“我想过后果，也想过不惜代价把她带回来……”薛晋铭缓缓地开口，语声低了下去，“可敏敏她，真是像极了洛丽的性子，做事全然不留退路给自己。此番倘若她不杀了佟孝锡，就这样被带回来，往后叛徒的名声，再兼大汉奸私生女的身份就要跟定她一辈子。纵然我可以送她远走高飞，她的后半辈子也就这样毁了。”
念卿狠狠地咬着唇，什么话也说不出，明知他的话句句都是对的，却无法接受这样的代价。
薛晋铭的语声越发低了下去，“方才我一直在想洛丽，想她当年一念之差做下错事，而后躲躲闪闪过的那些日子……念卿，我不想再让敏敏重蹈覆辙，她到底是我的女儿，能有这分勇气，那也很好，很好……”他口口声声说着“好”，最后一个“好”字却低哑得近乎失声。
夜里钟摆已敲过凌晨第一记声响。
钟声滴答溜得飞快，比白日里时光快了许多。
除了两个年少懵懂的孩子，静谧月下的沈家花园，无人能够入眠。
蕙殊搂着英洛，忽而想着敏敏，忽而想着四哥，良久辗转反侧。
慧行的房间门口，薛晋铭默然伫立，从虚掩的门边看着念卿俯身哄孩子入睡。
慧行睡意蒙眬中还在嘀咕着，“姐姐回来了记得叫我。”
念卿替他盖上被子，抬眼看向门外的薛晋铭，他这才放轻脚步走到慧行床边，目不转睛地看了孩子半晌，伸手抚过他轻软的头发。
两人退出房外，念卿转身带上房门，手握住门柄，极力压低语声，“一早就要走？”
薛晋铭嗯了声，轻描淡写地回答，“尽快动手，我们的胜算会大一些。”
念卿转身望住他，一语不发，将嘴唇抿得全无血色。
薛晋铭静静看她片刻，仍是微笑，“佟三这半辈子还未赢过我，你这样紧张，倒是看低薛某人了。”分明是你死我活的事，被他轻慢地说来，仿佛还是年少时的薛四公子与佟家三少的一场赛马斗酒。念卿顺从着他的语气，也勉强笑了一笑，“这样仓促，该准备的，都备好了？”
薛晋铭颔首，目光如春雪渐融，“原想等院子里梅花开了，同你一起赏梅，看起来今年的花期我是赶不及了。那几株老梅树去年开得慷慨，香气从大门外便可闻到，但愿今年再慷慨些，把香气一直留到我回来。”
两人边走边说，不觉已穿过走廊，来到念卿卧房外。
念卿驻足倚门，抬眸微笑，“就算花不等人，总有人会等。”
薛晋铭一震，抬头迎上她的目光。
她望着他笑，笑意微薄如晨曦。
分明还有话，却已不知如何说起。
然而不必说，他已懂得。
走廊里朦胧的灯光笼着她侧身轮廓，幽幽的微光映在她眼底，好似无数回梦里曾见的幻影。她仰首看着他，眼中盛满欲语还休的惘然。正当他心口急跳，屏息方欲回应的时候，她却倏忽一笑，眼波闪了一闪，烈烈的好似火星溅烫，似有另一个她在身体里活了过来。
这笑，是只属于云漪的笑。
她的笑容，她的目光，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
薛晋铭望住她，一双漆黑幽深的眼里波澜起落，呼吸早已乱了，良久才能哑声问：“梅花谢了，桃花也就快开了，不如等我回来一同看春天的桃花，好吗？”
她站在卧房半掩半合的门前，侧了身子，眼里的欲语还休，盈盈隔了半弧光影的距离，仿佛一转身，便又是咫尺千里。
“好吗？”
他靠近她，挽住她手臂，挽住她将要回转的身子，将她蓦地带入臂弯，紧紧拥住再不肯放开。
她没有躲闪，身体颤抖而绵软。
他将下巴抵在她耳鬓，脸埋在她浓密的发丝里。
发肤肌理的甘香，犹是昔日温存。
仿佛记起最后一次的亲吻，最后一次的缠绵——那是在他拘禁她为人质的金玉囚笼里，在那南国花木扶疏的雨后亭廊里，不甘背叛与失落的他，狠狠地掀翻了满桌珍馐，撕裂了她的衣裳，迫她裸于眼前，皎洁身躯只待他袭夺……那是他人生中最羞惭的失败，在她绝望冰冷的笑眸里，他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的苍白。
漫漫二十年，耗尽最好的年华，明知无望无果，仍舍不下她一颦一笑间的牵挂。
究竟是在哪里错过了，为何一路错到如今？直错到物是人非，韶华渐老，她同他都已被岁月磨砺得面目全非，而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依然不是彼此。
昔日艳倾一方的名伶也罢，权倾一时的督军夫人也罢，褪去浮华，她只是他心底里不褪色的那个轻颦浅笑的女子。这半生荣华炎凉都已过去，也不知还有多少朝夕可堪消磨。
发梢鬓间，一缕幽香飘动，颈项肌肤暖意隐透，拂在鼻端心上，却是这世间最好的慰藉与至乐的天堂。薛晋铭不愿睁眼，只深深埋首在她发丝里，呓语般低问：“等我回来，我们在院子里种满桃花，让它一年年开下去，好不好？”
她在他臂间微微发颤，低咽地叹了声：“晋铭，我……”
蓦地，一墙之隔的霖霖房内响起凄厉尖叫。
“敏敏！”
霖霖披头散发地从床上直挺挺坐起，满脸是汗，嘴唇发白。方才噩梦里，见到敏言赤脚走在满是荆棘的野地里，脚下血痕淋漓，鲜红刺目……追上去将她身子扳转一看，竟见那眼窝里流出两行猩红。
鲜红的血珠子从指尖冒出来。林燕绮哎呀一声，不慎被水果刀割伤指尖。
这简直是身为一个外科大夫的笑话，身旁新婚的先生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忍不住打趣她，“不知道心里头在想哪个俊俏少年。”林燕绮讪讪地捶了他肩头一下，耳后却微热，不偏不倚被他说中心事。方才恍惚走神，恰是想起了远在重庆的那个人。
说话间列车摇摇晃晃停下，又是一阵上下客的骚乱。
整列车厢里挤满举家迁徙避战的人，每到一处站台，望出去都只见人头攒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一票尚且难求，在火车上要想有方寸清静之地已是不可能的奢望。
在车上待了一夜，林燕绮觉得胸口闷，不顾先生的劝阻，执意下车透透气。
站台上到处是人，哭的笑的，喊的跑的，乱得不像样，卖吃食与报纸的小贩也奋力挤在人群中吆喝。林燕绮看见一个卖烟的人，正要挤过去，却听身后报贩在嚷：“号外，号外——重大新闻——沪上爆炸凶案震惊中外——”
听见这吆喝，周遭拥挤喧哗的人丛不约而同地一静，纷纷涌过去，你一张我一张争抢报纸，报贩手里的一大沓报纸眼看着少了。林燕绮忙也挤近前买了一张。她身旁有人已迫不及待打开来看，然后压低了兴奋语声与旁人交头接耳道：“真的，真的，这次死了三个，干得好！”
此地是日占区，站台上逡巡着全副武装的日本宪兵和伪警，人人都不敢公然表露喜色。
林燕绮揣着报纸挤上即将开动的列车，挤回座位上，这才仔细展开来看。
映入眼里的一幅爆炸现场的照片上，压着醒目的粗黑标题：“沪上爆炸凶案酿三人惨亡”，底下三位死亡者的名字已被框起，附注在侧的官职显赫惊人，其中被框起的一个名字赫然是“佟孝锡”。
“你怎么了？”
见她脸色陡变，抬手捂住了嘴，一双眸子几乎要盯透那报纸，林燕绮的丈夫大感惊诧，劈手将报纸夺了过去。
就在昨晚八时，在为佟孝锡颁布新任命而举行的晚宴上发生惨烈爆炸案。出席晚宴的日本代表被炸死；汪伪政府特使身受重伤，送到医院当夜不治而亡；身为晚宴主人的佟孝锡因病提早离席，在离开市政厅回返官邸的路上遭遇枪击，头部中枪而亡。枪击者是当晚陪伴佟孝锡出席晚宴的一名女子，称系佟氏义女，有说乃佟氏情妇，身份来历不详，当场被卫兵乱枪击毙。因爆炸案与枪击案连环相接，外界揣测乃重庆方面特工所为。
日占区的报纸对此只有寥寥数言，十分谨慎克制。然则只要是认识中国字的人，都不难从字里行间读出振奋痛快之意。
“我要下车！”林燕绮忽地站起，不顾列车已向前滑动，也不管先生震惊的神色，只是拖出行李箱往外挤去。她先生在后面急得连声大叫：“燕绮，燕绮，你这是干什么，快回来！”
到下一站仓促下了车，照行程应从武汉往广州再回香港，原本两人说好，这次回到香港便去美国，却想不到林燕绮临时变卦，竟不顾一切要去重庆。
夫妇俩在车站大吵一场，各自拂袖而去。
涌入大后方避难的人潮汹涌，从日占区进入陪都困难重重。
林燕绮一路颠沛辗转，抵达重庆已是多日之后。她风尘仆仆地赶至沈家花园，恰在大门口，远远就看见纤削熟悉的背影，臂弯里抱着一束梅花，正从车里下来。
“夫人！”
念卿一惊回头，骤见林燕绮只身憔悴地出现在眼前，一时竟怔住。
林燕绮近前看着她，她容貌未改，浓鬓雪肤还是如旧日清艳，眉似远山含黛，眼如近水含烟，然而这山却似被风雪刚刚肆虐而过，水也似霜冻消解未久，眉眼间俱是苍凉萧瑟痕迹。
两人怔怔相视，皆在一刹那恍惚。
司机接过林燕绮手里的行李，仆佣迎出来殷勤问候。林燕绮走进前院里，石径上圆石光洁，树木枯枝泛黄，处处透着初春清寒，宁静的沈园一切都没有改变，只是空落落的，仿佛少了什么，清静得连脚步声都觉突兀……林燕绮走在念卿身边，默然挽了她的手，随她穿过庭院走进屋子，听她低声浅语地问候着一路是否辛苦。
直至走上楼梯，林燕绮才想起来是什么不对劲，只因家中除了仆佣，竟一个人也没见到。慧行、霖霖、蕙殊、高彦飞，还有他，全都不见了踪影。
林燕绮一时不知该如何问起，默默地随念卿上楼，走向客房时经过一扇紧闭的房门，那是敏言的房间……林燕绮驻足，看着门，再无法移步。
念卿的手搭上黄铜雕花门柄，顿了一顿，将门缓缓推开。
房间里清冷的空气包裹着纤尘不染的家具，薄纱床帘用紫缎带在雕花床柱上系了个蝴蝶结，犹自透着女儿家的精巧心思，床头电影画报上的明星，还在对着再不会出现的房间主人露出永恒不变的俊朗微笑。
看着眼前的一切，林燕绮背靠了门框，膝盖虚软，几乎难以站稳。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报纸弄错了，那不是她，怎么会是她呢，她才十七岁，怎么能是她……”林燕绮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茫然摇头，想起那个从前总是令她气恼难堪的小女孩，想起她对自己莫名的冷漠敌意，想起自己对她的严厉和疏离，胸口一下下地抽痛，疼得再也说不出话，终究说什么也是枉然了。
那早慧精怪的女孩子，再也听不见她的话了，再也不会同她顶嘴了。
念卿在身后一直缄默着，缄默得不寻常，林燕绮怆然回首看去，见她神情清寂，唇上血色一分也没有，眼里也不见泪光，甚至对着空荡荡的房间笑了一笑。
“怎么不是她呢，这正是我们的敏敏，除了她谁还会这么勇敢。”念卿走到那梳妆台前，俯身将早晨女仆打扫时没放端正的相框仔细摆好，照片上的敏言还停留在十五岁时的模样，浅笑嫣然。
林燕绮含泪看那照片，听见念卿幽沉的叹息，良久颤声道：“她总算和她母亲在天上团聚了，有这样的女儿，她母亲必会十分安慰。”
念卿恍惚而笑，“是，洛丽有个好女儿，同她一般烈性……敏敏没有让她失望，也没辜负她父亲的姓氏。”
“他……”林燕绮闻言，目光微乱，“晋铭，他可还好？”
“他在重庆，”念卿一笑，转而低了语声，“从上海回来后病了一场，风寒发热，还没全好，整日还是忙……今晚他在官邸宴客，晚些才能回来，见了你不知会有多惊喜。”
“他没事就好。”林燕绮涩然地笑笑，心里怅惘酸楚，来时路上恨不得立刻见到他，现在近在咫尺，却又惴惴地害怕相见的尴尬。念卿好似看穿了她的心思，柔声转移话题，“可惜蕙殊带着英洛去了昆明，一时半会儿回不了重庆，这次你们怕是不能碰面了。”
“不要紧，以后来日方长，”林燕绮抬起目光，“对了，慧行和霖霖呢？”
念卿的脸色微变，勉强一笑，“慧行早上跟我去了山上的孤儿院，他嫌一个人在家闷，不爱同大人玩，去了就不肯回来。我想山上小孩子多，他在那里也自在，晚些再让老于去接他。”
林燕绮怔呆了一下，想问霖霖的去向，话到嘴边却又强忍住。
念卿黯然垂眸，“霖霖，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林燕绮闻言大震，脱口惊问：“这是怎么……霖霖出了什么事？她难道也去了上海？”
念卿不语，转过脸去沉默了良久，才哑着语声道：“她没去，彦飞去了。”
那日的刺杀原本计划周密，打算宴会上将那三人一起炸死，不料佟孝锡提早离席，敏言跟着他一起上车，半路上亲手向佟孝锡开了枪。
她是存了必死之心，没打算活着回来。
“彦飞拼着三处枪伤抢回敏敏的遗体，一路上失血，延误了救治时机。这痴心的孩子，是生生将血流尽而去的……”念卿语声发颤，仿佛带着巨大空洞，纵是最悲伤的时候已过去，纵是生离死别早已历尽，然而再一次亲口说出当日的残酷，仍有剜心之痛。
林燕绮身子一晃，再也站不住，软软地顺着门边跌跪在地。
报纸上没有写，一个字也没有写，除了语焉不详的女刺客当场死去，再没有人知道惩奸除恶的刺杀背后，发生过怎样的血肉横飞，没有人知道那一夜的鲜血是如何染红暗夜。
高彦飞，那英气勃勃的少年，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离去了。
敏言和他，两个鲜活的生命，转瞬化作了飞灰。
剩下一个霖霖，面对姐妹与恋人的离去，生命中骤然撕裂出两个永不可修复的黑洞。突如其来的噩耗，因内疚愧悔而越发尖锐得难以承受——除了父亲意外辞世，从未真正面对过死亡的霖霖，被所有人小心翼翼地呵护在手心的霖霖，猝然面临崩溃。
“我不该纵容她与那英国人往来。”念卿颓然苦笑，眼里茫茫然，连愤怒与忧虑也被磨灭得失去锋棱，太多世事风霜摧折，已将她的喜悲碾磨成尘，说起霖霖的去向，只余一声心灰意冷的叹息，“说什么自我放逐，可笑这孩子，懂得什么是放逐……她若要出去见识，也由她，却一声不吭跟那英国人去了西安，再之后就不知道从西安跑去了什么地方。晋铭派去找她的人几乎把西安城都翻了个遍。她若再往北走，我们就真的没办法了。”
林燕绮亲自和老于去山上接回了慧行，骤见母亲，慧行欢喜得一路上叽叽喳喳说笑不休。老于从后视镜里看着这对母子，心道小少爷好久不曾这样开心，到底是母子连心。
回到家中，林燕绮被慧行拖着手跑进客厅，却见念卿正拿着电话，柔声讲着什么。
见慧行进来，念卿笑着招手，将电话听筒递到他手里，“来，你自己跟爸爸说话。”
慧行对着话筒便嚷：“爸爸你怎么还不回来呀，妈妈都回来啦！”
林燕绮笑盈盈地看着儿子，也不知道他听电话那边说了什么，只喜得眉飞色舞，连连点头。念卿接过话筒，淡淡地笑说：“那便这样定了，迟些时候让老于送他们过去……嗯，我知道，你不用管……”
搁下电话，没等念卿开口，慧行已兴奋不已，“爸爸说晚上接我出去玩！”
林燕绮闻言诧异，却听念卿微笑道：“他今晚宴客耽搁不了多久，那帮人好赌如命，晚些将他们打发去范公馆打牌，正好接慧行过去玩。难得今日你在，我就偷懒不送他去了。”
她说得委婉，林燕绮却明白，这是她一番体谅，为自己设想周全，免得自己当着她的面与薛晋铭相见尴尬。一家三口到官邸相见，有慧行在中间，又没旁人，自然融洽些。
夜里用过晚饭，念卿送林燕绮母子上车，目送车子驶离大门，独自在门口花树下站了会儿，慢慢沿着小径走回去。院子里桃花真的就要开了，枝条上已结起细幼的花苞，借着月色看去，分外娇嫩喜人。
念卿一时看得失神，竟不知在桃花树下站了多久，直至两臂凉透，才觉春寒袭人。
黑沉沉的屋子融在夜色里，零星亮起几点灯光。平素还觉庭院小巧紧凑，此时置身小径，环顾左右，莫名觉得空荡荡的冷清得很。
回到楼上，从一扇扇房门前走过去，念卿只听见走廊里响起自己脚步的回声。蓦地身后有扇房门一动，念卿猝然回头，清冷的目光好似两把刀子，惊得开门的周妈一个寒噤——从未见过夫人这般眼光。周妈往后退了半步才嗫嚅道：“我，我在给客人铺床。”
念卿神色缓了缓，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只当生死都已不以为意，却原来，独自一人的时候还是这般警惕。也许心中从未放低过自幼而存的恐惧，只是往日总有那么一个人在身边，如神祇般稳稳镇住她的不安。从前是仲亨，而后是晋铭，何其有幸，她竟是不曾孤单的。
念卿在卧房门口驻足，心中浮起那夜在这门前的一幕，不觉恍惚。
周妈已下了楼，正要关上客厅的窗户，却听楼梯上脚步声响，夫人穿着薄呢大衣，挽了珍珠手袋，大半夜里竟是要出门的样子。
“夫人要出去吗？”周妈赶上去问。
“我到外面走走。”夫人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老于刚出去了，您等等，我这就去叫小武……”周妈忙要去叫另一个司机，却听夫人说，“不用了，我自己开车。”周妈张口愣住，没等回过神，外面汽车已发动，夫人竟一个随从也未带，独自驾车出去了。
夜风从车窗外扑进来，拂面有泠泠寒意，念卿在盘旋的半山路上将车开得极快，眺望城中灯火热闹处，心中才有了几分暖意。一路夜风吹得发丝纷飞，身如添翼，顿生自在，只是茫然不知这路要到何处才是尽头，只一味沿着道路开下去。
入夜的陪都街头冷清萧条，车子直驶到市区才见霓虹闪烁，到了灯红酒绿的繁华佳处，到处都是歌舞厅，路旁泊满车子，不远处的“皇后舞厅”招牌张扬醒目，正是城中权贵趋之若鹜的销金窟。
念卿将车泊在道旁，抬眼瞧着那熟悉入骨却又恍若隔世的霓虹，恍惚良久，下车缓步走向门口。侍者欠身推开彩绘雕花的玻璃长门，暗夜流光里，扑面而来的靡靡之音，颠倒回旋的缤纷舞影，仿如将时光一下子拽回往昔。
忘情其中的男女，借着醉生梦死，淡忘了乱世流离，个个飘飘欲仙，无人留意到角落幽暗处座位上的女子。侍者将她要的伏特加送上来，只因鲜有女客一来就要这样烈的酒，不免留意多看了一眼。她敏锐地觉察到旁人的目光，冷冷侧了脸，只是变幻光影里的惊鸿一瞥，已叫侍应生看直了眼，浑然不觉她身上年华流逝的痕迹，但见她无动于衷地端坐在那里，却将周遭风月艳色都压得淡了下去。
此时酒正酣，歌正好，舞正欢。
舞池中的男女耳鬓厮磨，台上婉声歌唱的妖娆女子懒洋洋地摆动腰肢。
冰洌的伏特加，入喉似火，四肢百骸都有腾腾的无形火焰燃起来，灼烧着心底那一处伤。从来不敢纵饮，更不敢喝这酒，这是他与她的酒，怕一沾唇便坠入往日思忆里，浓醉里一切宛然，醒来斯人已不在。
念卿闭了闭眼，仰头将满满一杯烈酒饮尽。
有男子身影靠过来，趁着幽暗光影，将烟盒递上，点亮打火机。
火光一晃，映上她幽艳寂寥的眉眼，她目光转过来，令那男子手上一抖，火光便熄了。
年轻的男子讪讪地朝她笑，不过是个贪恋风月的公子哥，鬓角修裁得十分干净，脸也清秀，令她想起昔年报馆里的程以哲。
自认风流的年轻男子痴痴地对上她这一双眼，陡然有了一种进退不得的局促，似乎心里每一个念头都被她看了个明白。他想今日竟遇上这样一个不一般的女子，惴惴又亢奋，年轻的胆气被激发出来，试着问：“你一个人吗，怎没有男伴？”
她缓缓而笑，“我是个寡妇。”
他没想到是这样的回答，一时怔住。
“我的女儿，与你岁数相差不多。”她扬起眉梢，优雅的笑容里有一抹隐隐的哀伤。
“我不信，”他嚷起来，“你诳我的，哪里能有这种事！”
她只是笑，倒没有厌恶的样子，这令他放心落座在旁，献上百般殷勤，她却无动于衷，只漫不经心地看着舞台上唱歌的女子，径自出神。
他讲什么她都似听非听，一时讪讪地再也找不出话说。
冷不丁，她却侧首问：“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子？”
他立即摇头。
她目光微转，笑意加深。
他迟疑一下，不由得点了头，“也算是……有的。”
她靠在椅上，饶有兴味地打量他。
他耸肩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那又怎样，喜欢的人，不见得也喜欢你，我总不能为了一个不在意我的女子守身如玉做和尚。”
她闻言敛了笑意，定睛看了他一眼，淡淡“嗯”了声，不再言语。
也不知为什么，有些话在知交好友面前不能讲的，却能对这目光仿佛能摄魂的女子尽数兜出。他向侍者要来酒，一面替她杯里斟满，一面絮絮地说：“你不要以为这是薄情，世间男子谁不是如此，痴心抱柱待死的情种只在老戏文里有，如今电影里都没人爱看这等戏码。”
她缄默听着，目光闪闪，若有所思。
他忍不住逞起口舌之快，滔滔不绝发表了一通关于爱情和坚贞的高论，归根结底认为人是不应该为无望的希望坚守的，明知无果而等待下去是愚不可及的。
她听得十分专注，目光有些恍惚。
“我们跳舞吧。”他打住话，鼓起勇气邀请她。
她仿佛这才从怔呆里回过神来，却听舞池另一边传来异常的声响，好像发生了小小的骚乱。
一个穿风衣的绰约女子挤过人丛，朝门口匆匆而去，后面有人追赶，不知是争风吃醋还是出了什么乱子。“真是的，整日不太平，这又在闹什么。”他张望了眼，随口牢骚，一回头，却见她脸色大异，目光定定地望向那边。
恰在这时，舞池里突然发出砰的一声枪响。
人群惊叫大乱，潮水般哗然闪开，只见几个穿黑衣戴呢帽的男人朝方才女子离开的方向追去。
他惊得跳了起来，混迹在这城中的，谁都认识那副黑衣打扮的人是什么来头，看那阵势隐隐也明白几分……却不料身旁那女子竟也闪身而出，快步追了上去，转眼不见人影。桌上酒杯被她带得跌落在地，满地碎片残渣，除此再也没有什么能证明这神秘女子并非醉里偶遇的幻影。
枪声骤起的街头乱作一团，惊慌走避的人群将路上车辆堵得进退不得。
众人闪开的路面上赫然已有一摊鲜红血迹。
街巷转角处，一个绰约身影踉跄从屋檐阴影里出来，一手捂了臂膀，仓皇回头张望。冷不丁一辆黑色车子迎面飞快而来，在身旁戛然急停。
女子惊骇后退，苍白的脸被车灯照亮。
念卿打开车灯，终于看清她容貌。
两人四目相对，俱都震住。
车门开处，不是别人，正是薛晋铭噙一丝温柔笑容，欠身打开车门。
其实她远远就看见了，他站在官邸门前的台阶上，静静地看着车子驶来的方向……近了，近了，看清他大衣被风扬起的下摆，看见他清减的容颜与淡淡的笑容。这竟叫林燕绮耳根发热，她佯装无意地牵起慧行，低头一笑，“等久了吧？”
他微笑凝视她，抢先说了本该她说的话，“你瘦了许多。”
分明他自己才是清减憔悴的那一个，林燕绮笑了笑，心里酸楚，随他步入官邸客厅。有传令兵上来送了茶水，悄然退了出去，静悄悄的大屋子令林燕绮觉得森严、不自在。
两人一时相对无话，连慧行也被带了出去，只剩彼此落座长沙发的两端。
离婚之后还是第一次与他单独相对，原先那些怨、那些伤，不知是被时间还是被离合冲淡了，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子，林燕绮只觉得软绵绵的，提不起力气去分辨对他的爱与恨。
薛晋铭问起香港的情形，又问她在战地医院的见闻，并不提多余的话。
恐他伤感，她没有提敏言，他却主动提起来，说敏言已葬在她生母的墓旁。
那处墓园，从前清明时节，她也同他们父女一起去拜祭过的。
想不到今年又添新冢，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林燕绮低头红了眼眶，幽幽地叹道：“她小时候喜欢洋囡囡，每年生日我都送一个新的给她，如今好多年没有送了，她也长大了，我以为她不再喜欢。可夫人带我去她房里，我才看见有个旧的洋囡囡还摆在床头……今年清明，我再带个新的、更漂亮的去看她，她有母亲和洋囡囡陪着，就不会寂寞了。”
薛晋铭淡淡侧了脸，过了良久才轻声说：“敏敏会很喜欢的。”
他这样温柔凄楚的语声，仿佛当年初见时的四少又回来了，有多少年都不曾见过他真正柔软的模样，纵然那外表举止还是一样的温雅，笔挺戎装的包裹之下却是一副日渐冷漠坚硬的心肠，到头来竟不知是自己爱错了，还是他变了。
似乎应了她心中所想，他的目光又柔和了几分，无声无息地看着她。
流年偷换，原来他的眼尾也有了时光流过的浅细痕迹。
这眼神深邃如寒冬的夜空，不见星光，纹风不动。
他是真的变了。
可是谁又没有变呢，昔日里风流绝艳的夫人、明媚爱娇的蕙殊，当然还有自己……早已不知留在了哪一幅泛黄的照片里。
林燕绮摇头无声而笑，一时心念百转，怅惘满怀。
“上回听念卿说，你已打算直接从香港去美国，怎么现今还滞留在内地？”薛晋铭淡淡地探问，目光关切，“太平洋上战事一旦爆发，香港首当其冲，你们最好尽快启程，倘若是有什么难处，务必告诉我。”
林燕绮叹口气，“难处倒是没有，只是前线战地急缺医疗支援，医院里人手一直转不过来，我也实在放不下。不过这次回了香港，早则入夏，迟则年底就去美国，想来行程不会再拖。”
薛晋铭颔首，“那就好。”
“只是这一走，下回再见你和慧行又不知是什么时候……”林燕绮欲言又止地望着他，“晋铭，有些话，我早应该跟你说。”
“等打赢了这场仗，你想什么时候回来看他都可以。”他倾身凝望着她，目光温柔笃稳，“我会照顾好他的，你尽可放心，别的还有什么叮嘱，我会仔细记着。”
“我……”林燕绮语未成句，眼里蓦地已湿润，想起从前总是对他发火，什么事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争吵，竟没有机会好好说一说心底的话。
“我是想告诉你，这段婚姻虽然失败了，但我并不后悔。”
有缘无分纵然抱憾，一生中曾经用尽全力爱过一人，也是幸福的。
“晋铭，我……我应请求你的原谅，原谅我糊涂时做过那些伤害你的事。”
林燕绮低了头，泪盈于睫。
这一声“原谅”，沉重如枷锁，终于当面对他说出来，连同愧与无愧、怨与不怨，终究如阴霾释去。
薛晋铭深深动容，只唤了声“燕绮”，却被她打断。
“我明白你要说什么……是的，你不会怨我，你早已原谅了我，我知道的。”林燕绮笑里含泪，倾过身子轻轻枕在他肩头，侧首贴了他脸颊，仿如往日亲密时光，喃喃道，“可是我也要你答应，好好对待你自己。你我的年华所剩都已不多，如今我已找到那个肯陪我老去的人，有一天你也会老，到那时候，我想看到你也有人陪伴，绝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他沉默，气息沉沉地拂在她耳畔。
泪水潸然滑落林燕绮的脸颊。
薛晋铭揽在她肩头的手紧了一紧，低下头，在她耳畔轻若无声地叹了口气，悠然笑道：“你最傻了，净想些远在天边的傻事，我还没有老呢。像我这样好运气的人，待到满头白发的时候，谁说不会有妙龄红颜为伴？”
林燕绮啼笑皆非，含嗔推他，指尖触上他胸膛却使不出半分力气。这一刻静好如斯，从他身上传来的温暖气息将她淡淡包裹，无比安心熨帖。
蓦地，有急促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
林燕绮回头，见一个匆匆身影推门直入，竟没有一声通报，连警卫也没有拦住。
“夫人！”
来人竟是念卿。
林燕绮腾地红了脸，一眼察觉念卿脸色异样，鬓发微乱，仿佛来得太过仓促，喘得说不出话。
“念卿，出了什么事？”薛晋铭快步上前，方要扶她，却被她紧紧攥住了手。
念卿脸色雪白，眼里灼灼有异样光彩，“快，快下令，叫你的人停下追捕，不要动手伤人！”
薛晋铭神色一凝，“什么意思，不能伤谁？”
“她正被你的人追捕，还有她的同伴……”念卿缓过一口气，万分急切里，混乱头绪一时竟无法说清，唇间切切吐出那个名字，“她是四莲，我遇见了四莲！”

第二十三记 一九九九年五月·重庆
“你想知道二少的事情？这个，我知道得不多。”樊老教授为难地摘下老花眼镜，目光落在艾默身上，带些诧异之色，细细打量了她一番，“我年龄大他不少，那时他只是个少年……不过，这位许小姐与我夫人倒是相熟。”
艾默指着照片上的秀美少女问：“许小姐，是她吗？”樊教授的女儿从他身后看了眼照片，也有些诧异，“妈妈怎么会认识这位小姐？”
“当然认识，她们是校友，”樊教授笑呵呵，“你妈妈和他们年龄相近，那时也还是个小姑娘，她与许家小姐很有些交情。你去楼上看看她午睡起来了没有？”
全没想到这一趟会有这样的收获，艾默心跳突突，掌心冒汗，早已激动得坐立不安。
樊教授看着她，下意识将她的容貌与照片上的女子比较了一番，记忆中故人早已模糊的面容隐隐浮出，似乎让他想起了些什么，却又不全是那么回事。
感觉到老人的审视，艾默低头捧了茶杯，想要做些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老人温和地注视她，“都过去那么久了，要不是你来问起，恐怕也不会想起这些故人。我夫人应该记得多一些，她那时很年轻，你想知道什么尽可以问她，不要紧，她很和气的。”
艾默心里感激又兴奋，忍不住问：“您说的这位二少，是不是和家人住在一处半山上的宅子里，那里叫作沈家花园？”
樊教授摇头，“不是，他府上我去过一回，是在江边。”
“江边？”艾默一怔，怎会在江边呢？莫非又弄错了？“您记得确切吗？”
“那是我第一次到达官贵人家里做客，印象十分深刻。薛家府上不大讲排场，却看得出处处考究的心思，我最记得从他家走廊上远眺江水，对岸灯火高低错落，景致好极了。”
老人说得如此笃定，令艾默无法质疑，心中希冀却是一落千丈，只怕又是一场失望。正想再问一问老人细节，樊老太太由女儿陪着从楼上下来了。
樊教授向她介绍了艾默的来意，提到她想知道薛慧行的事情时，老太太显得十分讶异，将艾默看了又看，依然明亮的眼里神采闪动，满头银发如霜，淡淡的眉毛映着眼里和蔼的笑意，显出温文仪态。
“你是说薛慧行？”老太太接过女儿递来的老花眼镜，慢慢戴上，看着泛黄的老照片喃喃地说，“他如果还在，也有六十多了吧。”
樊教授感慨地笑，“可不是嘛，那时你们都是十几岁的年轻人，我大了你们近十岁，常被你抱怨沉闷无趣。记得刚认识的时候，许小姐叫你罗姐姐，管我却叫樊叔叔！”
艾默望着两位白首相对的老人，不由得微笑起来。
他们的女儿早已在旁哈哈笑出声来，老太太忍俊不禁地看了樊教授一眼，嗔怪道：“什么许小姐，你这老糊涂的记性，人家是姓严。”
“姓严？”
这一声反问是从艾默和樊教授口中同时发出的。
艾默心头一跳，落在谷底的一颗心骤然又被拔上山尖。只听樊教授哦了一声，恍然似想起什么，“对了，她家里姓许，不过她似乎不是亲生的……”
老太太点头道：“那会儿好多人是叫她许大小姐，其实她叫严英洛，本姓是严，她养父母并没有给她改掉，大约是为了纪念在南京死难的亲生父母。”
原来如此。
严启安，他也姓严。
艾默连呼吸都急促起来，迫不及待地追问老太太，“那您去过薛家府上，见过他的家人吗？他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老太太愣了愣，张口想了半晌，迟疑道：“我只去过一回，平素他们家是不让外人去的，在我们眼里也神秘得很，因为二少的父亲……是一位政府要员，名声很有些……”她停下话语，看着艾默，不知要不要在一个素不相识的晚辈面前提起那隐讳的名字。
艾默轻声说：“我知道。”
老太太闻言微愕，与樊教授互看了一眼，似有些了然，顿了顿又说：“英洛的父母我倒见过几回，她母亲很热情很和蔼，父亲原先是位军长，和日本人打过硬仗，我见到他时似乎已不带兵了，到底在做什么官我也不大清楚。”
那是一九四五年之后，一九四九年之前。
艾默自然明白那位许军长是何许人，那个名字也是日记中屡有提及的，转念想来，对于他在内战中失势不再带兵的原委，也明白了八九分。然而盘桓心底，她最最想问的一句话，到了唇边却半晌没有勇气说出口。
老太太却仿佛知道她想问什么。
“二少的父亲我见过一回，母亲却没见过，那时他母亲早已过世。”
“啊？怎么会……”艾默一震，万万没想到这个变故，一时惊得呆住。
老太太拿起相册，将那张薛慧行、严英洛与张孝华合影的照片指给她看，“这照片就是一九四八年林氏仁爱医院修成时拍的，是二少家里出资捐建了这家医院，命名林氏就是为了纪念他的母亲……哎，老头子，当时是你和老师一起做的规划图吧？”
老太太摘下老花眼镜转头问樊教授。
“是啊，这医院直到一九八九年才被拆掉，”樊教授半仰了头，恍然忆起旧事，“我听说过，二少的母亲也是一位大夫，那时代的女大夫是很少有的，可惜那么年轻就走了。”
“她是位了不起的女士，”老太太接过话来，叹了口气，“一九四一年底，日本人打到香港，据说她守在医院看护病人，没跟着英国兵撤走，结果日本人炮轰了医院……”
艾默听得动容，想着这位早早湮逝的女士，一时肃然起敬，百感交集。
那些信件和日记，缺失了太多，一些名字如流星掠过，再无下文。
只知道他们来过，存在过，灿烂过。
而后究竟坠落在哪里早已无从得知。
原以为在自己追寻的往事里，旁人只是无足轻重的局外人，然而触及往事越深，识得的故人越多，便越觉得每个人都是一段传奇。纵然芸芸众生的悲欢都是一样，看来不足为奇，抛在历史的宏大画卷里，人人都是小人物，却也从无数小人物的生死离合里生出盘根错节的命运轴线，合成一个洪波涌起的时代，浪卷千堆雪，湮没英雄豪杰，荡涤浩浩河山。
一直沉默聆听的樊教授，似也陷在回忆里。
良久无人开口。
打破静默的却是樊教授的女儿。
“那他们一家人后来怎么样了，还有下落吗？”
她问得好奇，艾默听得惊心，眼巴巴地望着两位老人，想听又怕听到下文。
樊教授缓缓地摇头，“给老师拍这张照片时，是我们最后一次见到二少……一九四八年的时候，局势很乱，老师回了上海，我们师兄弟几个各奔前程，都离开了重庆，新中国成立后只有我一个人又回了这里教书，和他们再没聚齐过。以前的故交旧识，十有八九不知去向，像二少那样的人家多半没有留下来。”
他女儿又追问：“抗战胜利后，政府不是还都南京吗，他们怎么没迁回去？”
“这就不知道了。我记得他父亲倒是时常两地往返，并不常在家，家里只有个姑姑宠着，没人管束，他才敢在外面玩得厉害，若是他父亲在家时……”老太太的话未说完，就见艾默陡地直起身，闪闪目光直盯着她，“您是说，他还有个姑姑？”
老太太错愕，不知她何以反应这样激烈。
樊教授却一拍椅子扶手，兴冲冲地唤他夫人名字，“哎，不提这桩我倒忘了，那次在薛家我还闹出笑话来。玉华，你还记不记得？”
“怎么不记得，你那时还不知道人家母亲早已过世，看见他姑姑，竟张口就叫人家薛夫人。”老太太记起往事仍觉好笑，不禁又叹道，“他父亲风度相貌极好，姑姑更是一位美人，当时她年纪已不轻了，可站在我们几个女孩子跟前，真叫人自惭形秽。”
“那是真的。”樊教授连连附和，提起那个时代的风流人物，神采也为之飞扬，“他们一家人都十分出众，像他父亲那样的风采，我这辈子还没在别处见过。”忆起当年事，历历如在眼前，记忆深处褪色的一幕幕竟又鲜活起来。那江边白墙青瓦的小楼，乌漆雕柱下的回廊，俯临江水，遥对隔岸灯火。楼下院子里几树桃花，开得粉的粉、白的白，碧叶嫩芽，柔枝细蕊，花瓣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樊教授眯起眼睛，回想起那江岸庭院里的春夜，那时的自己也还年轻，那些人物也真是美丽。
怎么能怪他错认呢？那桃花树下的一对男女，相映如画，美不胜收。
玉华当年年少懵懂，怕是瞧不出名堂，他却一眼就觉出不寻常。
可那高门显贵里，不知隐藏了多少秘而不宣的风花雪月，谁又瞧得明白。
“您说的那个地方，现在还在吗？”
樊教授蓦然自遐思里回过神来，听见面前这远道而来探访的女孩正在问他话。
他听出她的声音在颤抖，看见她的眼睛因激动而泛红。
“早几年应该还在，”樊教授惋惜摇头，“可惜这两年修什么工程，把那一带好多旧房子都拆了，据说只保留了几幢相对完好的……对了，薛家公馆好像是大轰炸之后新修的，我记得后来还住过人，说不定还没拆！”

第二十四记 一九四一年八月·陪都重庆
接连不断的空袭已持续了三天。
超过七十小时的紧急状态下，空袭警报频频拉响，尖厉声响回荡在城市上空，刺入耳膜的疼痛感早已麻木。八月的重庆酷热难当，日光毒辣，湿热暑气郁积不散，被炸毁的废墟上浓烟正在散去，横斜零落的电线、电杆倒在路中央，沉寂的街头看不到行人，所有店面都关着，只有医疗救护队抬着担架匆匆来去，军车载着全副武装的士兵赶往各处营救……透过车窗看到的这一幕，令刚刚下飞机、从长沙赶回重庆参加紧急军事会议的薛晋铭窒闷得无法呼吸。
车里热得像蒸笼，路面滚滚热浪与尘灰扑面而来，连风都是烫的。
坐在前面副驾的女秘书君静兰系着端庄的领扣，热得满身大汗，拿手绢不停地扇着，一对盈盈大眼从后视镜里看见长官也汗湿鬓发，额角滚下的汗珠凝在斜飞的眉梢，凝视窗外的目光却纹丝不动，冷漠里透出隐隐沉痛。
薛晋铭一身便装刚下飞机，吩咐司机先驶回官邸，换上出席会议的军服。
车子穿过市区，很快驶入官邸大门。
下车时，君静兰提醒他，记得会议之后还有约见安排，晚上又要搭机离开，无暇再回官邸来，随身物件不要忘在这里。见他要下车，君静兰迟疑片刻，又问：“要不要安排时间去沈家花园那边？”
薛晋铭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语声淡然地问：“时间够吗？”
“如果推掉监察组那边的事，就还有时间……”君静兰察辨着他脸色，一向知道他对家人之看重，往常再忙也总要抽出时间回家。这一次为了协同部署长沙守卫，长官亲往衡阳，从三月份离开重庆就没回过家了。他是从不把官邸当作家的，但凡回到重庆，总是吩咐直接回那边去……可这次回来，他只到官邸，缄口不提沈家花园。
看他脸色莫测、若有所思的样子，君静兰低声说：“这些日子轰炸得厉害，家家户户都在担惊受怕呢。”
连日空袭毁坏了市政，阻断了交通与水电，除军事与政府设施外，许多民用水电管道都顾不上抢修，酷热的八月时节，城中千家万户都在蒸笼里煎熬。
缄默良久的薛晋铭终于淡淡开口：“那么，推掉监察组的会议吧。”
推开车门，强烈的日光耀得他微微眯起眼睛，白炽的光刺在眼里有些灼痛，早年受过眼伤，对强光总是格外敏感。薛晋铭低头戴上墨镜，随手扯下领带，一言不发地走上台阶。
君静兰跟上他问：“要不要先告知府上一声？”
薛晋铭答：“不用。”
君静兰愣了愣，“要是府上恰好出去避轰炸了，无人在家怎么办？”
“那也无妨，”薛晋铭语声漠然，令她一时错愕，脱口道，“处座，这不好吧……”
薛晋铭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薄唇牵动，似笑非笑，“有什么不好？”
君静兰一惊，心知自己逾越了，忙面红耳赤地低下头。
房间里深蓝窗帘挡住了外面的日光，稍觉阴凉。
薛晋铭走进浴室，脱下汗湿的衬衣，疲惫地躺进浴缸，太阳穴微微跳痛。从昨晚到现在只睡了三个钟头，此刻周身松懈下来，仿佛全部力气也随汗水一起蒸发。
水管里哗哗的流水被晒得有些温热，冲在赤裸紧实的肌肤上，带走闷热暑意。薛晋铭沉沉叹息一声，仰头闭上眼，坚毅的下巴透出微青，一点水珠凝在颌下，欲坠未坠。水流打在脸上，勾勒出英锐轮廓，道道水迹从颈项淌过胸膛，温暖如情人的指尖，洗去一身风尘疲惫，却洗不去眉间郁然。
一走近半年，奔忙在外，日夜都在挂念重庆的消息。
六月以来轰炸频繁加剧，日本急于开拓太平洋战场，为尽快将中国作为其在太平洋战争中的后方基地，不惜余力投入空中力量，加紧对重庆的狂轰滥炸。这座城市每一天都被血与火冲刷，再从废墟里站起，迎向新的一天。
当此关头，他亦奔走于另一个战场。
当日心灰意懒，不辞而别，登机飞赴长沙之时，没想到会拖延至今才能回来，非但未能守护她左右，还让她独自带着幼小的慧行，置身轰炸不绝的重庆……在外面心急如焚，天天盼着重庆的消息，盼着一纸电报带来家人消息，得知她平安，便是他最大的安慰。而今真的回来了，却裹足踯躅在咫尺之间。
拂袖离去，刻意回避，这半年的疏隔，便是想狠下心来不与她见面。战火、倾轧与生杀，早将他这颗心淬炼成寒铁精钢一般冷硬，没有什么决心是不能下的。
镜面蒙上水雾，薛晋铭手中的剃须刀一滑，失手割伤了下巴，血珠滴落水中。终究不能释然吗？想起那些话，仍是心头一揪，手上不觉加力，割伤的地方流着血，却不觉得有多疼，更疼的地方在胸口偏左，那里早已疼了二十年了。
薛晋铭恍惚而笑。
到底还是说出了那句话，这半生的牵绊，她只用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将他生生驱走。
万丈鸿沟，也抵不过那一句话的冷绝。
他和她，各自失去骨肉至亲，愧恨孤独中，唯有彼此可以依赖，唯有那春日桃花的企盼聊可慰藉。原以为多年幻梦，终要成真，谁又想得到——四莲归来，一夜之间，将这一切搅个粉碎。
若说没有恨，那不是真的。
当年那样的恩怨，也没有恨过，如今他竟恨她。
四莲——昔年的霍家少夫人，以任何人都没想到的身份，突然归来了。
念卿夜闯官邸，带来这个惊人的消息。
匆匆赶回沈家花园，他见到了负伤被救的四莲，或者应该叫她新的名字——此刻正被他下令缉捕的要犯，章秋寒。
念卿救下她，将她藏匿起来，要他取消逮捕令，并释放已被关押在狱的章秋寒的丈夫，发放通行证让他们逃离重庆——这实在是一个太讽刺的玩笑。
那算什么丈夫，不过是个蹩脚的幌子。
他们惯常以假夫妻的身份做掩饰，名为夫妇实则同党。那被捕的男人是通缉已久的要犯，四莲随之潜入重庆，以他秘书兼太太的身份秘密活动。若不是四莲负伤出逃，遇上念卿，或许这二人已被双双枪决。
四莲，这久违的名字，已是世上仅剩的茗谷故人。
许是缘分未尽，从不涉足风月地的念卿，偏偏就在舞厅遇上四莲。
四莲于他，并无亲厚情分，如今更成了陌路之敌。
他的立场——少将处长薛晋铭的立场，沈念卿难道会不明白吗？她自然是明白的，却只因四莲是霍家故人，便有了不顾一切也要维护的理由：“不管有什么政治分歧，不管章秋寒是什么人，我只知她是四莲，就算子谦不在了，她也还是我的家人。”
她这样对他说，态度慎重，目光诚恳，“我请求你不要伤害她，请释放她的丈夫，让他们安全离开。”
他还能怎么拒绝呢？
纵然念卿不来求情，事实上，他也不会为难四莲，自当签发通行证，放她离去。
既已踏上另一条路，往后各谋其政，再相逢已是死敌，只盼她能好自为之。
身在其位，他所能做的不过如此。
然而章秋寒的丈夫赵任志，是通缉已久的要犯，大费周章才将其抓捕，为此付出的代价不可谓不大。此人潜伏重庆，已掌握不少重要情报，活生生放了回去，必有极大麻烦。
念卿从来不是不明轻重的人，他深知她的明理，也深知她对四莲的愧疚，深知她维护章秋寒，是为偿还昔日子谦之死，令四莲失去丈夫和孩子的愧悔，因此他愿意为她放弃一次立场。
赵任志不一样，念卿并不欠此人情分，甚至与他素不相识。
他没有想到，她会不顾他的立场，一味固执，仅仅为了四莲的感受，执意要他释放这个人。
如今的四莲早已不是昔日霍家少夫人，念卿并不糊涂，她不是看不出四莲的改变，可他是知道的，但凡能与霍氏沾上一丝半分联系，便是她心底不可触犯的禁区。
他拒绝了她的要求，下令立刻枪决赵任志。他负气地拿起听筒，当着她的面，便要拨电话给警卫室。
电话却被她拂袖摔到地上。
他震惊，全未料到她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她问他：“薛晋铭，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知道你杀的是什么人吗？”
他冷冷答：“我要枪决的是一个犯人。”
她笑起来，“什么犯人，汉奸还是国贼？他有什么不容于世的恶行？你杀日本人是为护卫家国，可如今杀中国人又是为了什么？”
他变了脸色，目光转寒，被最亲近之人戳中最不愿触及的隐痛，“政治上的事，霍夫人应当很了解，不必我来解释。”
她骤然失语，悲哀地望住他，良久哑声道：“既然你要提醒我的身份，也容我提醒你，先夫霍仲亨留有八个字：兵以弭兵，战以止战！这是他毕生的愿望，他弃甲归隐，甘愿将江山拱手，为的又是什么？付出数十年征伐的代价，总算盼来南北一统……倘若他今日尚在，见到外敌的飞机天天在我们头顶盘旋，你们却还在对付自己的同胞，就为了排斥异己，为了可笑的政治分歧，我不敢想，不敢想仲亨若在这里，他会有何感受。”
她语声越来越急促，血色涌上苍白的脸颊，嘴唇微颤，“你所做的事，无论旁人怎么看，我向来引以为荣；你对日本人痛下辣手，对汉奸赶尽杀绝，我也深以为傲……哪怕我知道，你所杀的人，并非每一个都非杀不可；我也知道不只日本人在杀中国人，中国人也在杀自己人！可我相信你的分寸，相信你不会越走越远……”
“够了！”他冷冷地打断她，脸色铁青，目光黯淡得近乎森然。
“我放人，”他转身走到桌后，拿过桌上的笔，语声平板，“你要的通行手令，我也写给你。”
那日还在初春时节，重庆潮湿阴冷的夜晚让人遍体生凉。
他握笔签字的手异常僵硬，字迹潦草，指尖连笔也有些捉不稳。
她一动不动地立在桌前，看着他签名，垂在身侧的手握了起来，握得指节发白，越发衬得无名指上那一圈光晕璀璨，戒面托起的钻石亮得刺目，仿佛在无声提醒他——她是霍夫人，霍仲亨的夫人，即使褪去前半生显赫光环，在战火纷飞形影相吊的黯淡岁月里，在她这一生最孤单无依的境地，她也还是那个冠以高傲姓氏，有着冷冷的目光，不需要依赖任何人的霍沈念卿。
一个“铭”字，只剩签名的最后一画，笔尖的力气却陡然泄尽。
他悬腕停笔，目光定定地盯着纸面。
却听见她说：“我知道强你所难，这次之后，我不会再以任何事为难你。”
他抬头看她。
彼此目光僵持，将各自的影子都冻在了眼底。
他陡一扬手，将笔狠狠掷在地下。
墨水溅上她素白旗袍前襟，一串墨点刺目狼藉。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襟，又看向掷在地上的笔，然后抬眸看他……幽幽两点漆色，转得艰涩，眉梢眼角都似有霜覆。他直勾勾地瞧着她衣襟上的墨痕，目光上移，触到她的目光，仿佛看见一只毫无戒备的鹿，胸膛被人刺入长矛，尚来不及疼痛。
来不及后悔，甚至来不及明白彼此都说了些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春日桃花的幻梦，在这一刻倏然惊了、碎了、没了。
不是没有过放手的念头，也曾惜取新人，竭尽所能遗忘她的一颦一笑，却输在与自己的搏斗里，输在这可笑的误会上——当那人还在的时候，她不需要他，他可以死心远离；当那人去了，他在天涯海角也要赶回来，只因以为，她会需要他。
却未想过，他是错的。
原来她并不需要，她活在她的回忆里，并不需要在回忆中多出另外一人。
如今她要怎样且都随她，愿意守着故去的时日，甘愿心如死水，都好，都好……何必再苦苦拖拽她，昨日欢笑，是她心底不可覆盖的绚烂，哪怕是昨日泪水，也如水晶莹然；今日扰扰，天地间黯尘遮蔽，她连睁眼看一看的心思也没有了。
还能说什么，无非是，罢罢罢。
一丝模糊钝痛不知是从伤处传来，还是自心底洇开。
下巴的伤处仍在渗血。
薛晋铭拿毛巾擦去血迹，穿上熨烫笔挺的卡其色军服，走进卧房倒了杯酒仰头喝下。风扇嗡嗡转动，带起阵阵凉风，透过玻璃窗犹能望见远处废墟上未散的硝烟。
“处座？”秘书君静兰在外面敲门。
“进来。”薛晋铭自窗前转过身。
“时间差不多了，是否可以动身……呀，处座，您受伤了！”君静兰猛然瞧见他下巴上的伤口，不由得吃了一惊。薛晋铭皱眉低头，血珠子不慎滴在衣领上。
君静兰转身出去找了药棉，回来时忘了敲门，恰撞见薛晋铭脱下弄脏的衣服，赤裸着上身，正要换上干净衬衣。那颀硕身躯映入眼里，令年轻俏丽的女秘书顿时脸颊耳背发热。
薛晋铭系好衣扣，回转身，不以为意地一笑，接过她手上的药棉，“谢谢。”
“我来。”君静兰踮起脚尖，将蘸了消毒药水的棉团小心翼翼按上他的伤口。
他低了头，眼睛微合，薄唇抿起的时候总有一种微笑弧度。
成熟男子的气息如醇酒般醉人，他的气息却是酒中最清冽的一种，遥遥一嗅，足可沉醉。
她的心跳得急乱起来，试探地挨近他，娇软的身子几乎倚上他的胸膛，“还疼吗？”
薛晋铭垂下目光，看着她的盈盈妙目，拂上脸颊的气息暖暖酥酥，制服包裹下的身躯玲珑浮凸，领口隐隐现出曼妙沟壑，年轻的肌肤上散发出诱人的甜香。
眼前青春曼妙的女子正幽幽地咬唇望着他，毫不掩饰眼里的爱慕和引诱。
世上有百媚千红，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抽身离去，从那纠缠半生的无望旋涡里退出，远离那生生折磨人的相思，斩断痛苦根源。
忘便忘了，何必徒劳挣扎，何尝没有软玉温香在怀。
薛晋铭迷离眼底慢慢浮起自嘲的笑，任凭君静兰的手攀上他的颈项，任凭她湿润红唇轻点，似蝴蝶如蜻蜓，巧妙地试探着接近，软绵绵地贴上他的唇。
他默许了她的撩拨，闭上眼睛，睫毛密密遮去眼底情绪。
她的手灵巧滑下，一粒粒解开他的衣扣，舌尖痴痴流连，勾勒出他薄唇的轮廓，一时间心旌摇曳，丹唇似火地吮了下去……他蓦地睁开眼睛，直直盯住她，盯得她心神俱寒。
君静兰惊愕地睁大眼睛，却见他双眉紧皱，狠狠甩了下头——仿佛有看不见的魔魅缠上来，令他神色如此痛苦，目光如此迷茫——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模样，在她眼里这个神秘又强大的男人，竟像是一瞬间被什么击退，连还手之力也没有。
她吃惊又惴惴地望着他，环绕在他颈间的手臂也僵硬了，不知如何是好。
他颓然仰头笑，笑出了声。
“你……”
君静兰咬唇，第一次没用敬称，直呼了这个“你”字。
他将她双臂慢慢推开，迎着她失望的目光，叹了口气，“对不起。”
君静兰猝然别过脸，眼里浮起泪水。
他怜惜地看着她。
这也是个痴人。
然而谁又真的清醒？
那个名叫沈念卿的人，已是不可救药；而薛晋铭，你又何尝不是自甘沉沦。
这世上有一个多么痴顽的沈念卿，就有一个多么愚妄的薛晋铭。
上午轰炸过后便停了电，风扇一动不动，绿纱窗外一丝风也没有，酷热的午后，床上竹席被蒸烤得发烫，慧行睡得满头大汗，不时嘟嘟囔囔，挠着被汗水刺痛的脖子。念卿俯身拿湿毛巾替他擦了擦脸颈，轻摇手中纸扇，低哼催眠曲。
念卿鬓发已全湿了，碧绉旗袍领口解开，白玉似的肌肤微微泛红。
午后困意渐浓，昨夜轰炸扰得人大半夜不能入睡，此时越发困乏。念卿斜斜倚了床柱，却不敢合眼睡着，空袭警报还未解除，谁也不知下一刻日本飞机会不会突然冲出天幕，向毫无防备的平民投下死亡的阴霾。
窗外晴空万里无云，慧行睡熟了，念卿依然轻摇着扇子，懒懒地拿了床头一卷旧书，低头信手翻开一页，不经意地看见霖霖留在页眉的批注。那是乔吉的一句“凉风醒醉眼，明月破诗魂”，霖霖圈出那一个“破”字，秀朗笔迹写下“如何破法”的疑问。
看着眉批，仿佛能想见她偏头寻思的认真模样。
念卿微笑。
霖霖少时，便是仲亨亲自教她读书，教得小小女童一口老气横秋的边塞诗，年长后对诗词曲赋的兴趣越发浓了，常爱读些老掉牙的线装书，和一般摩登少女热衷学习法语、英语的风潮迥然相异。这一点上，念卿是无可奈何的，自己早年离乡去国，除了幼时那点启蒙，对中国古典诗文倒远不如对英伦十四行熟悉，过去常被仲亨取笑“假洋鬼子”。
那时，他也会在闲暇时陪她读书，挑些自己喜欢的句子，细细说给她听。
旁人或以为霍仲亨只是戎马驰骋的武人，往往不知他也博闻广识，雅擅书法，到底是世家出身。旧时茗谷，藤萝绕窗，明月在户，他提笔写就一手潇洒行草，慨然念道：“谈笑十年事，风流两鬓丝。”那也是乔吉的句子，她深深记得。
只是，日后记得更深的，却是王实甫那一句，“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
修削手指停在书页，念卿恍然想，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呢？
算来不过十余年，却已恍若隔世，久远得像前生的前生。定格在那些时光中灿笑浅嗔的女子仿佛已死去很久了，而今只剩一个躯壳，或喜或悲，都只残存一半，世间再无完整的沈念卿。
只因她的生命早与他息息相关，如双生，如并蒂，若要割舍一半，她便不再是她了。
世上大多数人，皆有一种坚韧本能，可以断尾求生，割舍一段已失去的生命，在残躯中重生，长出另一个完好的自我——像四莲，像林燕绮，她们舍得下亦做得到。
而她非不能舍，只是不愿舍。怎舍得那些相濡以沫的岁月，怎舍得言犹在耳的誓约？
霖霖的委婉暗示、蕙殊的直言相劝，她不是听不懂，更不是看不到那个人默默守候的目光……他也在等待她的“放下”，等待她从已逝去的过往里活过来。
那日的争执，他一怒掷笔，溅起点点墨痕在她衣襟，一点点刺在心头，刺醒那个春日桃花的短暂幻梦——曾经离散，敏言逝去，霖霖远走，令彼此陷入一时的软弱，也曾模糊了目光，动摇了理智，忘却了各自都已千疮百孔，一步之遥，一步之近，未必可以承受。
他亦是有血有肉的凡人，纵然情深，纵然迁就，亦会被她心心念念的那个姓氏刺痛，而她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他的容忍。
若要像四莲那样，狠狠剜去关于子谦的一切过往，剜去那个姓氏，剜去前半生的眷恋，才可换来残躯的重生，那么——毋宁带着完整的空壳死去。
窗外终于吹来一丝风，微弱抚过耳鬓，像一声叹息，却驱不散半分暑气。
念卿恍惚笑了一笑，想起四莲，白衫浅笑的四莲，背影决然的四莲……终究没有想到，连四莲也变成了陌路，变成如今再不能相认的“敌人”。也曾想过她的下落、她的转变，或风光或落寞，唯独不曾想到，她已令自己彻底变成另一个人。那记忆里白衫黑裙的女子，已变了容貌，深了肤色，剪了长发，明锐了目光，绰约风姿再不是当年纯稚的四莲。
连名字也已变了，如今她叫章秋寒。
秋水清寒，便如那双岁月洗练之后的眼睛，再无往日含情妩媚。
她还记得唤她一声夫人，却再不愿承认自己是夏四莲。
犹记当年，她是带着对子谦的一腔思念而去，执意替他走完那条未尽的路。一去十余年，颠沛辗转，此间又遭遇过什么，令她从执迷中清醒，看清自己恋恋不舍的过往不过是镜花水月、幻梦一场？
“我叫章秋寒，”而今她这样说，缓声强调，“我丈夫姓赵，请叫我赵太太或章秋寒。”
绝口不再提起自己旧日姓名，不再提那旧的记忆，连同旧日家人、茗谷的一切，都已从她心中断然剜去。
这狠狠剜下的一刀，必是彻骨的绝望，是痛定之后咬牙斩断的牵绊，是万难之下挣扎破茧而出的重生。也只能如此，才能令心如死灰的四莲从旧日噩梦中醒来。
只身漂泊的十余年，究竟发生过什么，她不愿说，旁人也再无机会知道。
一个孤身女子，要在战火频仍中活下来，自是不易的。
不知她另嫁的那人又是怎样一个人，是否真正待她如珠似玉。
这已不重要，当看见她提起那人名字，念卿已全然明白——她眼里流露的光芒，是只对全心信赖之人才有的坚定——藏在她眼中的那面镜子，照映出流年倒转，恰如当年还是云漪的那个女子，在庭上缓声说：“我是霍仲亨的人，从前是，一直是。”
啪的一声，书从膝上滑落。
念卿回过神来，俯身去捡，大热天里指尖竟有些僵硬。
“姑姑，我渴，”慧行在床上醒来，热得小脸通红，睡眼蒙眬嘟哝，“我要橘子水！”
“姑姑去给你拿。”
仆佣都在楼下午歇，念卿不想将人吵起来，赤足穿了竹屐，亲自下楼去取。
进厨房找到橘子水，想起慧行怕酸，念卿一面四下寻找盛糖粉的罐子，一面扬声问：“周妈，你将糖罐放在哪里的？”未听外面应声，念卿一抬眼已瞧见放在高处的白瓷糖罐。她踮起脚尖去拿，却差了一点，竟够不着。踩上碗橱的底框，刚好伸手拿到，不料碗橱晃了一晃，竹屐一滑，念卿失去平衡，直跌到地上，手里糖罐坠地摔得粉碎。膝盖撞在坚硬的地面上，念卿疼得倒抽凉气，半晌不能动弹。
外面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像是仆佣闻声过来了。
念卿扶着柜子，脚踝疼得无力站起，只好唤了声：“周妈，你扶我一下……”
语声未落，日光将一个淡淡的长影子从门口投进来。
念卿抬眼，那影子已罩下来，将她罩在其中，一双手臂拢上来，拢她靠上身后坚实的胸膛。
他的手抚上她痛楚的脚踝，语声里透着紧张，“怎么会跌倒，你真是太不小心！”
念卿怔怔地望着他，仿佛忘了痛楚，只是喃喃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薛晋铭不语，低头查看她膝盖上的磕伤，见有血丝渗出，便抽出雪白手帕缠上去，“还有没有伤着哪里？”
念卿摇头，“我没事。”
他松了一口气，将她小心地扶了起来，慢慢走向客厅。
臂弯里，她单薄的身体绵绵软软，衣服料子轻而柔滑，被一层薄汗贴在肌肤上。发梢肌肤似有一缕似是而非的暖香，被热意一熏，悄然袭入鼻端。
他扶她在沙发坐下，将她碧绉旗袍下摆撩起，掌心托住她的小腿，轻轻揉按她的脚踝。念卿忍着疼，垂眸看他，看他专注小心的样子，看他挺秀的眉，看他汗湿的鬓。
他的手指轻柔，指尖触在肌肤上的温度，格外的烫。
仿佛觉察到她的目光，他的手顿住，慢慢收了回去，目光却并不抬起，只低声唤道：“周妈，把消毒药水拿来，替夫人清洗下伤口。”
念卿沉默，垂眸抚平旗袍下摆。
周妈一面自责疏忽，一面利索地替念卿清理膝盖伤口，随手将染上血迹的手帕扔在一旁。
念卿俯身捡起，捏在手里，又轻轻放下。
薛晋铭坐在对面沙发上看着，将目光转开，没有说话。
周妈悄悄抬眼打量这两人，觉得他们今日有些怪异，便寻思着找了话来说：“先生好久没回来，这一向忙吧？”
“嗯。”薛晋铭淡淡地点头。
“您没回来也好，这阵子简直要把人逼疯，天天轰炸个不停，不知要到哪天是个头。”
“快了。”
“唉，你们当官的回回都说快了……”周妈猛地刹住话，惊觉牢骚过头，忙赔笑着岔开话，“您这次回来要待一阵子吧？”
“今晚便走。”
“这就走？”
这一声却是念卿问的。
“早去才好早回。”薛晋铭终于笑了笑，笑起来眼睛下面显出疲乏的黯色。
念卿没再说什么，只吩咐周妈：“这儿不用了，你给先生沏杯茶来，把少爷要的橘子水也送上去。”待周妈离开，她转头看着他，淡淡地说，“回房歇一会儿吧，看你乏得很。”
薛晋铭微笑，“难得抽出空回来一趟，总不能一下子睡过去。”
念卿莞尔，“能在家中安心睡上一觉，还不够好？”
“不好，”薛晋铭挑了挑眉，“这半年来存了许多话要对你说，就算你嫌我烦，也得容我把话说完。”念卿笑容微滞，听着这似真非真、似谑非谑的话，心头微微刺着，口中却顺着他谑嗔，“知道嫌你烦，还来饶舌。”
薛晋铭敛了笑容，“我真有话对你说。”
闷热的屋子里，阳光斜照，映着他有些苍白的脸色与额上细密的一层汗。
“日前收到确凿消息，那个带着霖霖一起离开的英国人，在进入日占区时，被日本人扣留了，”薛晋铭神色凝重，谨慎开口，“他拍下了日本人屠杀中国战俘的照片，在关卡检查时被发现，现在已押往华北战俘营关押。他的家人辗转通过英国使馆，请求设法解救，”他顿住语声，看着念卿骤然失尽血色的脸，柔声道，“这是坏的消息。好消息是，霖霖起初和他一起被扣押，Ralph被押走后，这孩子设法买通了看守女囚的宪兵，一个人逃出来，混上载运粮食的火车，又逃到了延安。”
他话音一落，念卿僵直的身子一软，撑着沙发扶手，抚着胸口只是喘气。
“只要没落入日本人手里，就是最好的消息，延安虽艰苦闭塞，总是中国人的地盘，”薛晋铭倾身握住她微颤的肩头，“霖霖是个勇敢的孩子，就算有什么磨难，也必会逢凶化吉……你别害怕，无论上天入地，我一定将她带回你身边。”
念卿怆然一笑，侧过脸去，良久无声。一滴水珠慢慢滑到尖削下巴，也不知是汗是泪。
薛晋铭看着她，再也忍不住，手臂像被一股无形力量牵引，轻轻抚上她的脸，将这一滴水珠抚去。指尖触到她脸颊，温热湿润，什么决心、什么自持都抛到了脑后。
她怔怔落泪，没有避开，鬓发散落下来，半晌哑声道：“我将她的照片给了四莲。”
“那，也好。”薛晋铭目光微变，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笑了笑，“若她真在延安，四莲去寻她，自然比我们容易。有她照顾霖霖，你应当可以放心。”
话是如此说，可他十分清楚，倘若霖霖真被四莲找到，怕只怕，难免要被她带到那条歧路上去。她身在延安，本已耳濡目染，章秋寒夫妇又是有些地位的，若他们有心将霖霖留在那边，如此阵营两分，泾渭分明，往后再见面时……
“我也想到过，只是，也没什么要紧了，”念卿幽幽地开口，仿佛知道他心中想着什么，“只要她能平平安安，好好活下去，有四莲在身旁看着护着，别再让她孤零零一个受日本人的欺负，我就心满意足了，别的就随她去吧。”
薛晋铭无言以对，黯然想起敏言，心下陡生荒凉，耳边听见念卿叹了一声，似布满记忆的褪色灰墙上裂开一道缝隙，她的语声淡若暮烟，“我这半生从未对任何事感到懊悔，即便当年程以哲与念乔的婚事，我不该答允，却也没什么可后悔，那是念乔自己的心愿，披上婚纱之日或许是她一生中最快活的时刻……唯有子谦的死，令我内疚至今。如今想来，他愿走哪条路，又有什么要紧？就算他要与仲亨决裂，就算大错特错，又有什么要紧？只要他活着，活着就是最好不过。可惜当年我不懂，我太糊涂……”
“那都是过往的事了，”薛晋铭不忍再听下去，倾身握住她冰凉的手，轻缓了语声，“谁也不能未卜先知，你我都是凡人，谁又知道明天会怎样，十年百年后又会怎样。”
念卿动容，深深地望住他，心底里隐隐有什么翻覆涌动，如同天风吹过寒渊，吹开云遮雾罩，在深碧近墨的水面吹起涟漪渐散。
却听楼上一声呼唤，“夫人，夫人——”
周妈从扶栏边探身嚷道：“少爷醒了，正吵着要见您呢！”
念卿怔怔回过神来，方才一刹那涌至唇边的话，就此消散在转念恍惚里。
两人目光相对，只余怅然。
耳听得慧行撒娇的哼闹声从二楼传来，一迭声唤着“姑姑”。薛晋铭淡淡皱眉，“怎么这么大了还撒娇。”
“一觉睡醒便看见你，慧行怕要欢喜得蹦起来。”念卿莞尔，被他扶着慢慢往楼上走，说到有关孩子的话，语声分外恬柔。薛晋铭小心扶着她，见她扭伤的脚踝难以着力，不由得担忧，“你伤了脚，这几日要少走动，别理会他淘气。”
“他是不要别人的，”念卿却笑，“说来也奇怪，霖霖小时候那样野，整日乱跑，一刻也闲不住，慧行却喜欢黏在人身边，夜里定要看着我才肯入睡，我倒怕这样下去将他惯得娇气了。”
“这不奇怪，”薛晋铭静了一刻，淡淡道，“霖霖像她父亲，慧行自然像我。”
念卿脚步一滞，听着他轻描淡写的话，心头说不出的凄楚。
“晋铭……”她张了口，刚唤出这么一声，却觉他扶在腰间的手蓦然收紧。
他如鹰一般敏锐抬目，眼底温柔神色一扫而尽。
“空袭！”
与话音几乎同时响起的警报声刺破午后宁静的天空。
随之而来的低沉引擎轰鸣声遥遥可闻。
对空袭习以为常的念卿并不惊慌，立时扬声叫周妈，让她带慧行下楼躲避。然而薛晋铭变了脸色，已听出这次的空袭来得不同寻常的迅疾，飞机轰鸣声转瞬已迫近，听方位正在朝这里逼来……“快进地下室去！”薛晋铭紧紧揽住念卿，正要奔下楼梯，却听周妈在房间里惊叫，“哎呀，小祖宗你怎么钻床底下去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闹什么脾气！”
念卿也已听到迫近头顶的轰鸣声，急急推了薛晋铭，“糟了，周妈奈何不了慧行，你先别管我，快去把孩子带下来！”
薛晋铭无奈，“好，你等我。”
念卿点头。
薛晋铭转身冲上二楼，一脚踢开半掩的房门，“慧行，出来！”
赌气缩在床底下的慧行惊见父亲来了，气儿不敢喘，讪讪地爬出来，还没站直就被父亲一把拎住，只听父亲厉声对周妈说：“你带夫人去地下室！”
周妈忙不迭奔出去。
猛然听得不远处爆炸声震耳欲聋，连房子也震得抖起来，玻璃窗哗哗作响。
慧行吓得扑进薛晋铭怀抱，薛晋铭快步冲到楼梯口，却见念卿跌倒在梯上，周妈正费力地搀扶她。薛晋铭大步奔过去，将慧行一把塞给周妈，“你们先下去！”
“姑姑，爸爸——”慧行眼看着父亲俯身抱起姑姑，自己被周妈半拖半抱着到了地下室门口，却已听见空中巨大的轰鸣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逼近，简直近在头顶，隆隆地似要将房子压垮。
一种诡谲的尖啸声由远而近。
“快进去！”姑姑的呼唤声淹没在惊天动地的巨响里。
地下室的厚重铁门合上之前，慧行看见了一片强烈耀目的白光，仿佛有一颗太阳从天而降，正好落在眼前，那光芒刺得眼睛剧痛，热浪像火一样扑过来……
黑沉沉的迷雾里，有一道光环在前方乍现，光芒飘忽浮动，如萤光，似星辉，带着宜人的清凉洒在脸上。光晕之中有一抹影子，匀匀如淡墨勾成，仿佛在似曾相识的歌声中向他走来。这歌声缥缈，忽近忽远，如夜空中叠锦流云被风吹送，泛起层层涟漪。
云漪。
是你回来了吗？
在离开我许久之后，在我年华渐老之时，竟又见着你。
光晕中的倩影袅袅回转，只看见她半身轮廓，却看不见她的神情。
再看那艳骨铮铮的身影，仿佛又不是她，不是云漪……是了，你是念卿，你是霍沈念卿。
他怆然顿住脚步，硬生生遏止自己停下。
她似乎笑了一笑，影子在光晕中渐渐淡去，悄然融入虚空。
他惶急伸手想要挽住她衣角，却陡然看见地面龟裂，张开丈余深壑，在她和他之间划下不可跨越的鸿沟……望着那鸿沟之下不见底的深渊，望着对面渐渐隐去的身影，他再顾不得，不管那是云漪，还是霍沈念卿，总不能再一次眼睁睁看她离去。
刹那间将心一横，他便朝鸿沟跃了过去！
腾身空中，狂风刮过耳畔，终于寸寸接近。
她伸出手给他，鬓发翻飞，眼波盈盈，指尖离他只有半寸之遥，却无论如何也触不到。
他惊怒、伤心、不甘，刹那间奋力一挣，竭尽全力将她的手紧紧攥住。
“晋铭——”
是她在唤他？
果真是她的声音。
这声音近在咫尺，颤抖、低微而哽咽，令他狂喜又心痛。
眼前的光亮渐渐消退，灰蒙蒙的暗影笼罩下来，耳畔的声音却更清晰，神志一点点清晰起来，胸口窒闷随着一声咳嗽呛出，薛晋铭睁开眼，脑中蓦地闪过那一刻惊天动地的爆炸，想起……“念卿！”
他骇然坐起，顾不得尖锐的疼痛与周遭的黑暗，伸手朝身侧胡乱探去——
却被一双柔软的手，轻轻握住。
“我在。”
她的声音从身后黑暗里传来，沙哑虚弱，却带着笑意。
这低低的两个字传入耳中，胜过天音梵乐，令心神为之一定，直庆幸劫后余生，庆幸她还在身旁，安然无恙。薛晋铭陡然将念卿的手紧紧攥住，在昏暗中摸索过去，却发现一根沉重的断柱横在了两人之间。
狭窄的一角空间里，充满瓦砾和汽油燃烧的呛鼻味道，垮塌的墙瓦凌乱堆积，头顶上焦黑横梁撑住了塌下来的屋顶，在楼梯下形成小小的容身之地，挡住了夺命的弹片和砸下的砖瓦。
他猛然想起来，爆炸发生的一刻，他将她摁倒在地，用身体护住她。她却在房子猛然震动的刹那，狠狠将他推开，将他推到钢琴后面——若没有这架被砸塌一半的钢琴挡住，屋顶落下的吊灯只怕已穿过他身体。
可是她……薛晋铭变了语声，手心直冒冷汗，“念卿，你怎么样？”
回应他的，却是哽咽声。
她竟在哭。
“你受伤了？伤在哪里？”薛晋铭惶急起来，不顾一切地攥紧她的手，竭力推开挡在身前的断柱，尘灰瓦砾随这一推纷纷往下掉落，将要散架的钢琴残架嘎吱作响。
“我没事，大概有些划伤，有东西卡住了脚，我动不了……你呢？”她语声微弱，仿佛挣扎了两下，使得断裂的木架子一阵咔嚓作响。
“我也没事，”薛晋铭已摸索到她肩膀，忙按住她，“先别动，是断裂的扶栏卡住了，我来想法子挪开。”
然而扶栏卡得紧，猝一用力，有根木柱应声折断。不知是什么压了上去，令她一颤，失声抽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他犹疑不安地顺着肩头抚上她颈项、脸庞，触手一片凉凉的湿润，“是不是伤到了哪里，你不要瞒我，究竟怎么了？”
“没事，只是卡到了，”她哽咽里带着笑，低低地说，“方才一直唤你不见答应，我还以为……以为……”
薛晋铭呆了呆，喃喃地问：“以为我死掉了？你是因为这个哭？”
她没回答，却似再也抑不住绝处逢生的欣喜，借着黑暗的遮掩，纵容眼泪簌簌落下，温热的泪水滴落在他手上，打湿了他的指尖。
这一生的泪，不是早已落尽了吗，怎么还会泣不成声？这是为他而落的泪水吗？
“念卿……”他低低地唤她的名字，唤了一声又一声，除此再也说不出别的。
黑暗里看不清彼此的神色，只有紧扣在掌心的那只手，沾了灰，染了血，凝集了此刻全部的慰藉与依靠。垮塌了半边的屋子，砖瓦四散，将这楼梯下的一隅深深掩埋。万幸有断梁和扶栏撑起这一方空间，他送她的钢琴竟成了救命之物，半架残躯顶住了垮下来的重物。
汽油燃烧的味道刺鼻呛人，隐隐还有热浪袭来。
从爆炸的猛烈程度看来，这颗炸弹想必正落在前院大门附近，万幸没有正中房子，否则只怕无人幸免。有房子的遮挡，后院应当没有遭到严重损坏。
地下室有两个出口，一个在楼梯底下，一个在后院花圃。眼下整个楼梯垮塌，已封住了室内出口，只剩花园出口可供慧行和周妈逃生。
“慧行进去了吗？”念卿仍不放心，冰冷的指尖紧紧扣着他的手。
“我看见周妈关了门，他们都躲进去了。”薛晋铭忍着伤口痛楚，一面试着挪动横亘的断木，唯恐动作过大，使得上面砖瓦垮塌，一面柔声宽慰她，“你放心，救援很快就会来，慧行说不定这会儿已经自己跑出去了。”
“孩子没事就好，”念卿叹了口气，指尖扣着他掌心，“你怎么就赶在这时候回来呢，不早不迟的，又被我带累了。”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带累不带累，”薛晋铭紧了紧她的手，慨然叹道，“幸好回来了，幸好！”
硝烟时时从废墟缝隙间钻入，令人呼吸困难。
燃烧更增加了酷热与窒闷，也不知救援什么时候会来，不知这摇摇欲坠的废墟还能支撑多久。
但这一切都不再可怕，只要一转头，看见身旁有这一人，便已有了整个世界。
静了良久，谁也没有出声，只默默地扣着对方的手，隐隐能感觉到死亡的阴影在黑暗中点点扩开，两人此刻心绪却如此宁静。
他试着想要挪动断木，离她再近一点，却不慎碰到什么尖锐之物，低哼了一声。
“晋铭，”她担忧地唤他，“你是不是伤着哪儿了？”
“是啊。”
“伤着哪里？”她语声骤然急促。
“脸。”
“什么？”
“好像有玻璃划到脸了，如果我变得很难看，你会不会嫌弃？”
“你说什么？”
她愣愣地没有回过神来。
他已低声笑起来。
“薛晋铭……”念卿恼了，恼他这时候还有心思戏谑，转念却也失笑，“你这浑人。”
话一出口，却忆起，还是年少轻薄时候，他每每促狭撩拨，她也是这样笑骂。
“是真的，不信你瞧。”那被骂的浑人不恼反乐，捉了她的手，隔了横亘的断木，让她掌心贴上他的脸颊，果真触到一片湿滑血迹。
念卿心口猛揪了一下，“疼吗？”
薛晋铭不出声，感受着她柔软掌心贴在脸颊的微凉，哪里还能感觉疼。原来世间真有极乐境地，不在彼岸，不在往日，却是在这黑暗的废墟之中。
她沙哑了语声，轻轻地说：“若没有遇见云漪，你这半生，会快活许多吧。”
薛晋铭失语，定定地抬眼，在黑暗中想要看清她的脸，却是徒然。
“方才你醒过来，唤了云漪的名字。”
薛晋铭窒住。
她幽幽地笑了一声。
“我果真没有想错，你不能忘怀的只是名叫云漪的那个人，哪怕她改头换面，容貌心性全变了，年华老去了，你还是在等她回来，总相信她还是你旧时的云漪……是这样吗？”
薛晋铭怔怔地听着，喉咙里干涩得发苦，一个“不”字冲到唇边，却硬生生被自己扼住。她说的，并不是谎话，也绝不是事实……那是什么呢，是连他自己也才刚刚捕捉到的一丝闪念？是在昏迷幻境里，一掠而过，来不及抓住的顿悟？
她的语声越发低下去，仍是淡淡笑着，“我一直都知道的，你想要云漪回来，回到她还谁也不曾遇见的时候，让一切重新再来……只有她，只有你，双双对对，两心相悦……”
这不正是心心念念痴缠了半生的妄念吗？原来被她亲口说出来，竟这么简单明白。他听得恍惚，耳边细细袅袅的，她的语声轻若游丝，竟像是从自己心底里发出。
她幽然地笑，絮絮地，竟婉声唱起《西楼错梦》里一阕“楼会”，“朝来翠袖凉，熏笼拥床，昏沉睡醒眉倦扬，懒催鹦鹉唤梅香，把朱门悄闭，罗帏幔张，一任他王孙骏马嘶绿杨，梦锁葳蕤……”
昔年夜莺，艳啼风流，此时此景，却已涩了珠喉，减了情思，入耳只觉黯然神伤。
“你还不肯相信吗，云漪早已死了，死在薛四公子为她筑的金丝笼里，再也不会走了……旁人也替不了她，成不了她，任谁也成不了。”
他悚然惊了，眼前黑暗里，似有一线光劈下来。
却听她的语声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晋铭，我做不来你的云漪了。”
掌心里她的手凉得沁人，绵绵的，滑了下去。
“念卿！”
薛晋铭心底轰然似有群山崩塌，疯了一般，不顾死活地推开阻挡在身前的断柱，任凭头顶砖瓦摇摇欲坠，险险擦着一根歪下来的木头，终于挨到她身边。
抱住她，手底下一片湿滑温热。
血已浸透她衣衫，从腰肋处直淌下来。
一块长长的碎玻璃片锋利如刀，刺进她肋下。
吊灯坠下那刻，她狠狠地将他推开，使他避过了最致命的铁枝，自己却没能避开这片玻璃。
薛晋铭颤抖地摸到玻璃，摸到一手的血，耳边听见她微弱地笑着说：“替我找回霖霖，叫她乖一些，不要哭……告诉她，我回茗谷去了，我回……”
“没什么茗谷！我不许你回去！”他骤然怒了，语声喑哑如沙砾磨过，字字颤抖，全然不是平日的温润，一双手臂死死抱着她，恨声道，“沈念卿，你若敢死，我就将你挫骨扬灰，让你永远回不了茗谷！”
她在他臂弯里一颤。
“什么云漪，什么念卿，我不管，你少拿这些话来哄我……往后你要念着谁，你姓沈还是姓霍，我再也不管，统统不管……只要你活着，我也活着，你还是你的霍夫人，你还是你自己，不用改变什么，不用嫁给我，只要让我陪着你，我们一起走，一起老……”他惨然而笑，“沈念卿，你不是总说亏欠我吗？那好，就用时间来赔我，拿你的下半辈子赔给我，让我自私一回，死在你前头，好不好？”
她软软地侧过头，倚在他臂弯，泪水湿透他衣襟。
“好不好？”他低了头，哀哀地问她。
她说不出话来，仰脸望了他良久，艰难颔首。
他滚烫颤抖的唇落在她冰冷的唇上，吮到苦咸的泪，却不知是她的还是自己的。

第二十五记 一九九九年六月·重庆桃苑路一号
电视屏幕上一片雪花点点，图像又不清楚了，蔡伯嘟哝着弯腰拍了拍老掉牙的电视机，还没直起身就听拴在外面的狗汪汪叫起来。平时这狗懒得很，没有生人来，打也打不叫的。
蔡伯探头从窗户望下去，一辆出租车正从斜坡路口掉头离开，还真是有人来了。
楼下铁门链锁的响动印证了这一点，蔡伯踩着嘎吱作响的旧楼梯走下去，扬声问：“谁啊？”
没有人回应。
蔡伯走近大铁门，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外边，仰头看着门柱，手插在牛仔裤兜里，看得太入神，直到听他又问了一声，才回过头来。
“请问，这里是桃苑路一号吗？”
“门上不是写着吗？”蔡伯一指门柱上锈迹斑斑的牌子，“就是这儿，你找谁？”
“那，以前的薛公馆是不是这里？”
“什么馆？”蔡伯耳背，没听清楚。
年轻人想了想，“我是问，您知道以前住这儿的人家姓什么吗？”
“那可不知道，这里住过的人家多了，我哪知道都姓什么，”蔡伯摸着刚剃光的头顶，“甭管你找哪家的，都不住这儿了，前年就搬迁了，就剩下我一个看门的。”
“我不是问前年，我是问五十年前，住在这里的是不是姓薛的人家，或者姓沈的。”
隔着一扇铁门，正要转身的蔡伯闻声掉头，瞪眼看着门外的年轻人，“怎么，你也是来问五十年前住这里的薛家？”
启安如释重负。果然是这里，听上去，在他之前，有人已经来问过了。除了他，除了她，还有谁会寻到这里寻访一个早已被遗忘的姓氏？不过区区五十年，薛公馆的名字早已湮没，生锈的白铁皮门牌上刷过蓝漆，只写着普普通通的门牌号。
启安笑了，对蔡伯眨了眨眼，“难道有很多人来问过您？”
铁门锁链哗啦一声，蔡伯开了门，狐疑地打量他，嘟哝道：“很多人倒没有，这地方已经一两年没人来过问了，说要拆迁又拖着不动。昨天刚有个女娃来过，今天又来一个，你们搞什么名堂，这地方到底还拆不拆了？”
跟在蔡伯身后的大黑狗围着启安嗅来嗅去，仿佛对他很感兴趣。
启安弯下身子，拍了拍大黑狗的脑袋，答非所问，“老伯，你在这里看门有多久了？”
蔡伯想了想，“两三年吧。”
启安仰起头，“那你怎么知道五十年前这里的主人姓薛呢，是昨天那个女孩告诉你的？”
蔡伯含糊哼了声，没有搭理，目光越发狐疑，“你问这个干什么？”
启安笑了笑，“那女孩有没有告诉你，她是谁？”
“没有，”提起这个，倒勾起蔡伯好不容易按捺下去的好奇心，“我也正奇怪呢，那女娃问东问西，在房子里转进转出，我问她是谁，她却说是来考察的……我倒听说过，这地方以前住过大人物，可已经荒了好些年，还考察什么……我就琢磨这女娃到底是干什么的，——你说这儿有什么好考察的？”
蔡伯一面说，一面眯着眼打量启安，说话间已领他走进庭院，站在一片荒芜丛生的空地上，指着面前破败得几乎已看不出昔日青瓦、灰墙、白柱样貌的小楼，“喏，这就是你说的薛公馆。”
黄昏时分，笼在淡淡金晖下的破旧小楼像一幅斑驳脱落的油画。
远处天幕下，次第拔起的高楼大厦和空中远远几个黑点似的风筝，做了它的背景。
新的很新，旧的已旧，西沉的日光将旧屋的影子巍巍投下，像是挤压在时光缝隙里最后一缕将散未散的叹息。二楼窗户早已没有玻璃，剩下一个个空空的黑洞，有几处用旧报纸勉强糊上，一扇残破的雕花窗框摇摇欲坠。二楼廊上堆放着几样旧家具，烧煤的铁皮炉子就在檐下，将半面墙壁熏得黄黑。檐下牵着横七竖八的电线，几只麻雀立在上面，一动不动看着院子里的人。
“这里前几年还住过人？”启安有些难以相信。
“住了七八家人，新中国成立后这房子就被征用了，后来分给一个工厂做宿舍，一直有人住，到前年这一片拆迁，住户才迁走。本来这房子也早该拆了，有人去街道反映，说老房子要保护，街道反映到区里，区里说先缓缓，不急着拆，安排我来这里看门，一缓就缓到现在，还是没动静。”蔡伯人老话多，平时不容易有人来说上几句，絮絮叨叨打开了话匣子就合不上。
他指着院子里突兀立起的一排红砖工房说：“这里原先是一大片桃花林，一直到那边山坡上都是，开起花来，漫坡漫野。可惜后来全给挖了，修了个蓄水池，又盖了工房给拆迁工人住，现在拆迁的人走了，就是我一个人在住。”
启安默默地点头。
蔡伯却叹息，“这一片桃花林要是不挖就好了，我老家的桃花也开得好看。”
空落落的庭院里，竖着几根牵线晾衣服的木桩，一阵风吹来，还没晒干的几样衣服被风吹得一起一落，像在对人招手，叫人再走近些，走到过往的时光与记忆中去。
启安的目光越过荒芜丛生的庭院，越过斑驳残破的小楼，不知该停留在哪里。
这里的破败荒凉，更甚茗谷。
一把大火将茗谷干干净净焚去，但焦黑的废墟仍带着最初的样貌。
而这里，没有经历那样彻底的一场火，却经历了时光不动声色的刀削斧砍，经历了烟熏火燎的漫长消磨。那些隐匿在廊后檐下的足迹，遗落在一草一木间的笑语，都已荡然无存。
站在被时间和记忆浸透的土地上，启安缓缓闭上眼睛。
不知她站在这里，看着这一切，又是怎样的心情。
大黑狗在脚下蹭着蔡伯，呜呜撒欢。
蔡伯叹了口气，“这地方我也待惯了，真不想它就这么拆了。”
启安淡淡地说：“人都已经不在了，房子也破了，空留一个壳，还有什么意思。”
“呦，你这话，怎么跟昨天那女娃说的一个样？”蔡伯惊奇地扭头，瞪起眼睛。
“是吗？”启发失笑，“她来了之后，还说了些什么？”
“那女娃啊，说了好多古里古怪的话……”蔡伯咧嘴笑，“我说这户姓薛的已经没有后人，她还不信，非要跟我辩，硬说这薛家还有后人……她年纪轻轻的懂什么，不信我，自己去问问就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薛家没有后人？”启安转身，面带饶有兴趣的微笑。
“我怎么不知道，这一家从前是当大官的，一九四九年没跑掉，全都死了，”蔡伯没好气地摇头，“原先有个老太太好像是他们家亲戚，往年清明还来看看，今年不知怎么没有来……”
“老太太？”启安骤然开口，打断了蔡伯的话，“什么老太太？”
蔡伯神色古怪地看着启安，突然笑出声，“真怪，你们这两个人，说话反应怎么都一样，你俩是不是认识的啊？”
启安只好承认，“没错，我们是认识，可您先告诉我，那老太太是怎么回事？她说她是薛家的亲戚？她姓什么？”
“她那姓少见得很，姓君，”蔡伯哭笑不得，“昨天那女娃一听说君老太，也噼里啪啦问了我一通，听完就跑，我话都还没说完，你们这是……”
他的话又一次被打断。
启安不觉拔高了语声，“君老太多大年纪？她是什么人？现在在哪儿？”
蔡伯无奈，只好把昨天已经对那女娃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又说了一遍，“这老太是江南二中的退休老师，年纪比我还大，快八十了，住在哪儿我就不知道了。前年的清明，她女儿陪着她来过，带了花来，说是看望故人。就是她跟我说的，这薛家啊，官做得很大，可惜命不好，一九四九年往台湾跑的时候，一家人都上了飞机，谁知逃难的人太多，飞机超载，后面又有炮轰，炮弹满天飞，结果那架飞机刚飞出去就一头栽了下来，也不知是被炮轰的还是出了故障……老太太当时赶到机场迟了一步，本来是想跟薛家人一起走的，哪知眼睁睁看着飞机就那么炸了！”
“就这样，旁人都以为他们在那架飞机上，发生了空难，没能幸存。所以这些年，留下来的人只当他们都不在了，也没再打听他们的消息，哪里想得到，他们并没有上那架飞机。”启安将这番经过，详细转述给电话另一端的大哥，足足讲了半小时。
站在酒店落地玻璃窗前，隔了一江如带，遥遥望见对岸灯火。
从这里望下去，仿佛身在云端，不知数十年前，凭栏遥望江水，是否也是这般光景。
启安握着电话，手心里有些汗湿，长出了一口气道：“大哥，既然他们的死讯能误传，那么当年霍家姑姑的死讯，也极有可能是战乱中消息传递失误，让双方都以为自己要找的人不在人世了……假设霍家姑姑活了下来，艾默很有可能是她的后代。”
电话里半晌没有回应，良久，传来大哥低沉的语声，“看门老伯说的这位老太太，找到没有？”
启安回答：“我去那学校问了，确实有位退休老师姓君，从前在中学教英语，已经退休近二十年了，现在和她女儿住在一起。她女儿去年搬了家，新的地址还没查到，我已委托专人查找，最迟明天中午之前，会有消息。”
“你说的艾小姐，应该也在寻找这位老太太。”
“她比我早一天知道，也去学校问过，但我有把握在她之前找到，”启发皱眉想了想，“大哥，你确定那位老太太真是我们家的故人？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
电话里沉寂了片刻。
“祖父曾经有一位秘书，是姓君的，名叫君静兰。”
“啊，是她！”启安脱口而出，“父亲说起过，是有这么一个人，原来她姓君。”
“如果真是她，难得这么多年了，还记得清明去故居拜望祖父，你替我好好感谢这位老人家，”电话里静了一刻，传来大哥格外低缓慎重的声音，“至于那位艾小姐，我还是保留谨慎态度，在你没有确认她身份之前，不要将这件事告诉除我之外的任何人。”他在“任何人”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启安心跳停了一下，迟疑地问：“对二姐也不能说？”
电话里的语声严厉，“我说的是：任，何，人。”
“知道了。”
挂断电话，启安喉咙干涩，发了一会儿呆，端起手边杯子，却发现杯里的咖啡早已凉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谁也不曾怀疑过当年霍霖的死讯是假，谁也不曾幻想她还活在人世——并非悲观，实在是当年发生的一切太令人绝望，连遗物与骨灰都被找了回来，又怎能让人再存一丝希望。
启安将冷咖啡倒掉，重新倒了一杯冷开水，大口喝下。
眼前影影绰绰晃过艾默巧笑嫣然的身影。
终于，离最后的答案只剩这一步之遥。
她此刻是否也在这城市的某个角落里忐忑，怀着同样惴惴的心思，与他徘徊在同一片天空下？或许明天、后天，当她找到君静兰之时，便该是他与她重逢的时候，也是一切真相大白的时候了。
她是故人，抑或不是故人，答案又会带来什么呢？
到这一步，竟不敢再往下想。
启安在沙发里坐下，深深地陷进绵软的沙发里，陷进混乱迷离的回忆中。
当年旧事，自己所知并不多，更多来龙去脉却是从二姐那里听来的。
家中四个子女里面，自己和妹妹启乐年纪太轻，只有大哥启恩与二姐启爱对往事知道得多些，尤其二姐，她最会讨长辈的喜欢，在长辈身边听过的故事也最多。
长辈口中最讳莫如深的一件事，莫过于霍家姑姑的死。
那是一段太过悲惨的黑色记忆，即使已过了数十年也没有人愿意提起。
当二姐从母亲薛严英洛那里含糊听来，再委婉转述于他，也令他寒透了肺腑，更无法想象长辈当年是如何面对这样的惨事，难怪他们辞别故土，从此再不回头，终身不愿踏上这片土地。
一九四五年十月，被日本人关押多年的英国记者Ralph终于获释归来，给身在重庆苦苦寻找沈霖的霍沈念卿和薛晋铭带来了关于沈霖的最后消息：
一九四一年，沈霖与Ralph在日占区被逮捕入狱，狱中的沈霖没能逃过日本人的魔手，遭受到刑讯和凌辱。随后Ralph的日本友人设法营救，层层疏通打点，重金买通宪兵队长。原本答应放人的宪兵队长，事到临头却改变主意，只同意释放一个人。
Ralph自己放弃了出狱的机会，请求友人先将沈霖带走。
就在日本宪兵队长趁夜将沈霖带出监狱，亲自带到郊外准备交给Ralph的友人时，刚烈的沈霖趁那日本人毫无防备，夺下佩枪，打死了曾经凌辱她的仇人，趁混乱之际逃走，从此不知去向。
凭着Ralph带来的零星线索，霍沈念卿与薛晋铭四处追寻沈霖的下落。
直至一九四八年的冬天，距日本投降已三年。在八年抗战的血与火中淬炼过来的中国，昔日创痕还未消弭，又陷入内战的泥潭。欢庆反法西斯战场胜利的笑声还未停歇，内战战场上的枪声已响起——国家本已是千疮百孔的烂摊子，民怨载道，人心溃散，腐败的政府陷入四面楚歌，军队在战场上步步败退。从南京到重庆，局势失利的阴云笼罩不散，官宦之家纷纷往国外转移家财，安排万不得已的后路。
依然留在重庆的霍沈念卿，却从未有过逃离故土的念头。
为了孤儿院里数十名无依无靠的军人遗孤，霍沈念卿没有跟随政府还都南京。
为了亡夫心系的家国与失散多年尚未找到的女儿，她也绝不会离开这片土地。
然而时隔七年，沈霖的下落却在一个极偶然的机会被查到。
一个抗战时跟随同学跑去延安的富家女子回到南京家中，被告发有特务嫌疑，受到审问。这女子为自己喊冤辩白，声称当年随学校师生到前线慰问，之后留在延安，只做过卫生队的看护。然而，特工人员在盘查她从延安带回的行李物品时，却发现了一对秘藏在大衣夹层里的鸽血红宝石耳坠和一张叠起的字条。
那正是霍沈念卿送给女儿的耳坠。
字条上也正是沈霖的笔迹。
薛晋铭连夜从重庆赶往南京，秘密审讯，却没想到，从这女学生口中竟审出沈霖早已去世的噩耗——
一九四一年逃到延安之后，重病带伤的沈霖被一支卫生队收留，与同在卫生队做护士的此女结识。不久，沈霖也被安排在卫生队看护伤兵，她善良又美丽，与卫生队的同伴们相处很好，人人都喜欢她。没多久她被调去看护一批受伤战俘，可是谁也没想到，沈霖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只过了两个月，就听说她因为汉奸罪名被关押。又过了半个月，便有人来通知认领遗物，说沈霖已畏罪自杀。
因正值夏天，又有病疫流行，便没有埋进土里，直接拉到火化场，最后留了把骨灰，以便日后可以给她家人一个交代。按当地习俗，盛放骨灰的小坛子被安放在附近一座庙里。
按那女学生的说法，因她跟沈霖曾经同屋，便被派去领回了沈霖仅有的几件衣物和书籍。其中有一件呢子大衣她很喜欢，悄悄留了下来，却从没发现衣服夹层里竟然暗藏玄机。
那张字条是沈霖写给母亲的遗书，只有潦草的一行字。
我将以鲜血捍卫尊严，以死亡证明清白。妈妈，我爱你。霖霖。
薛晋铭遣人不惜代价潜入延安，在那女学生所说的寺庙里，果真找到了标名“沈雨林”的骨灰坛。“沈雨林”是沈霖出走之后使用的化名。
苦寻七年，却等来这样一个结局。
上天何忍，让一个美好无瑕的女子落得如此下场。
在薛严英洛彼时尚浅的记忆里，这个噩耗令霍沈念卿一病不起，足足病了半年，待她稍有起色，已是一九四九年的夏天……面临去留抉择的薛晋铭，问她是走还是留，若她要走，他便陪她远走高飞；若她要留，他便陪她终老市井。
自一九一九年归国，匆匆三十年间，丈夫、妹妹、女儿俱都不在了，与故土的亲缘维系已彻底断绝。霍沈念卿决定离开，立誓有生之年，绝不重履故土，死后魂魄不回，宁愿长埋他乡。
漫漫半个世纪，转眼而逝。
血艳艳的红宝石与白惨惨的骨灰，曾那样真切地摆在眼前，遗物、遗书都已找到，没有人再去怀疑此事的真假，也没有人再忍心触碰这段惨烈的过往。
直到若干年后，废宅阶前，白茶花下，那一瞬的邂逅。
神秘出现在茗谷的艾默，将已落下数十年的幕布重新揭开，令启安第一次开始怀疑，怀疑长辈们口中的往事结局，是否还有另一个可能。
“丁零零——”
电话铃声令沉思中的启安一惊而起，抬头发觉天色已渐白，不觉竟是一夜过去，腕表上时针已过清晨六点。
床头电话铃声还在急促地响着，启安接起来。
“严先生，您委托我们寻找的君静兰女士，已经找到了。”

第二十六记 一九四一年十月·陪都重庆
周遭尽是火焰，血一样的红色火焰，却没有温度，冷森森从四面八方迫来，火舌舔上肌肤，寒气直渗进骨子里。仿佛是从天而降的爆炸，又仿佛是茗谷里里外外燃起的大火……
“夫人，夫人？”
念卿猛然惊醒过来，睁开眼，见周妈俯身望着自己，一脸的担忧，手里却端着碗药。
“夫人做噩梦了吧，看您这一头的虚汗，我给您拿热毛巾来，”周妈将药碗搁下，“药煎好了，趁热喝啊。”
黑稠的中药，腾起一股刺鼻的苦味，念卿一向闻不惯，苦笑着推开药碗，“已经好了，用不着天天喝药，以后别煎了。”
“那怎么行，”周妈嚷起来，盯着她还没恢复红润的唇，“您看您这嘴唇，这样白，都不知道要补多少日子才能把流掉的血补回来，伤成那样，吓都吓死人了，您可别刚一出院就忘了疼，这药您要不喝，先生也饶不了我！”
念卿摇头笑笑，起身离开躺椅，伤口牵动处还有一丝隐痛。
周妈忙扶着她，拿起披肩给她搭在身上，嘴里仍不依不饶，“您再不喝，我可跟先生告状去了，叫他来守着你喝，正好这会儿先生在院子里……”
“他回来了？”念卿有些诧异，这才刚过了午后，不到黄昏，怎会这么早就回家了？
周妈答道：“回来好一会儿了。”
念卿看向镜子里自己鬓丝松散的慵懒模样，信手理了理头发，“怎么不叫醒我？他人呢？”
“您看书看睡着了，先生不让吵醒您，”周妈朝楼下努嘴笑道，“也真是的，日头正晒着，先生却在大太阳底下种花，晒得满头大汗，也没人敢劝他回来。”
“种花？”念卿听得一头雾水，步出房门，来到走廊栏杆旁，俯身望向花园。
午后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树荫在庭院里投下一团团浓翠的影子，大门两旁的湖石假山下没有树木遮阴，正被阳光晒着，两个花匠顶了草帽，敞着衫子，在那儿忙得不可开交。原先种得好好的几株大丽花被挖了起来，不知他们又要折腾什么。
念卿探身望了半晌，没见薛晋铭的身影，正要问周妈，却见一大块湖石后面，有个人影站了起来，雪白衬衣皱得乱糟糟的，袖子高高卷起，两手沾满泥巴草叶，这不是薛晋铭却又是谁？
只见他亲自拿了花铲，也不要花匠帮忙，自己翻松了泥土，小心翼翼捧起一株根须还兜着湿土的植株埋下去……念卿依稀认出那是一株茶花，不由得张了张口，想唤他却又抿住了唇，一时没有出声，只静静看着他在日头底下忙活。
上午下过一场小雨，午后太阳一钻出云间，便又热辣辣地晒起来。
重庆这天气便是这样，虽已是十月初，仍不见秋凉，倒是民间俗称的“秋老虎”尚存余威，暑气迟迟不退。不过比之八月酷暑，已好了许多，远处江面吹来的风已带了丝丝清凉，悠然吹过走廊，吹得檐下一只褐花麻雀乱了羽毛。
麻雀落在走廊栏杆上，并不怕人，反倒煞有介事地偏了头，打量着这座宅子新来的女主人。看她凭栏而立，身上象牙白旗袍被午后阳光染上了一抹暖色，墨色披肩从臂弯垂落，长流苏在乌漆光亮的地板上逶迤成一道蜿蜒的墨痕，直融进廊柱阴影里去。
念卿静静地看着薛晋铭。
他并没发觉她遥遥的注视，仍挥汗如雨地忙着种那些花儿。
念卿的目光越过湖石，越过曲径夹道的花丛与高低树木，投向新植的那一片梅树与茶花……角落里大片的空地上，新移来的一株株桃树，可以一直连到山壁下。想来春暖花开时节，那里该是灿若云霞的一片花海。
这座临江傍山的小楼，不闻喧嚣，自成清静。这里原是一个法国商人早年修筑的别墅，几经转手翻修，庭院一直扩展到半山壁上，有流泉青萝相映，别有情致。因知道她爱花，他便煞费心思找来许多一样的花木，将这里恢复成原先沈家花园的样子。
别的花木都好找，只是白茶花不易寻得上品，先前那一大丛还是从昆明移来的，精心料理了一年，今春好不容易开了花，却又在大轰炸里一把火烧了，着实叫人灰心……她想，索性再不种这白茶花了。
前几日他却拗着性子，又找了十几株来，亲自栽在了在院子里。
她告诉他，那都是南山上平平常常的品种。
他却说：“茗谷的茶花固然是上品，我却不信，除了茗谷便再无可看的白茶花。”
今日这几株，又不知他是从哪里找来的，这样急不可耐地种下。
念卿垂下目光，淡淡地笑，风吹鬓发，拂过脸颊痒酥酥的。
远处群山错落，一江碧水东流，天空透着难得的瓦蓝，让人有种安宁的错觉，仿佛战争的阴云再也不会降临，甚至硝烟战火也从来不曾笼罩。
自八月上旬，日本发起那一轮丧心病狂的持续轰炸，仍未能将重庆的抵抗意志击溃，这两个月来轰炸开始慢慢减少，似乎日本人也终于明白，无论倾泻多少炸弹也征服不了这座城市。
从废墟里站起来的人，仍在原地重新修建起家园，开始新的生活。
只是在那场轰炸中被夷为平地的沈家花园，却没有复建。
如今，沈家花园的废墟已被填平，由张孝华亲自设计的一座纪念碑，却将要破土动工，以兹纪念在那场轰炸中为保卫家园而牺牲的空军将士。
随着沈家花园一起被埋入废墟的，还有轰炸之时，来不及抢出来的日记本和相片簿。
当日万里迢迢从香港带来，随身不离，锁在床头抽屉里，特地用不怕水火的铁盒子装着，便是想着，哪怕遇上空袭，房子烧了，东西却不至于毁坏，总还能找出来。
然而，当薛晋铭说那盒子被垮塌的废墟掩埋，要待废墟清理之后才能找到时，她却说：“埋了吧。”
她还在病床上，刚刚抢救过来，声音微弱而清晰，“别再找了，既然埋在了下面，就从此埋了吧，埋在谁也看不到的地方，只有我自己知道，只有我……”
他怔在床前，握了她的手，看着眼泪慢慢从她眼角流下，看她半合着眼帘，静静微笑。
纵是笑着，那眼泪却不住地淌下来，湿了鬓发，湿了枕头。
终究还是下了这决心，将过往深深掩埋，哪怕忍着撕心之痛，却也是短痛胜长痛。
尘归尘，土归土，已经逝去的一切，就此封存，永不再开启。
那日记本里的朝朝暮暮，相片簿上的一颦一笑，再也看不到和触不到，藏在字里行间的缱绻情深，早在四年前已随那人而去，如今将这空壳片纸也长埋地下，权作相思冢。
埋了相思，葬了记忆，连同她的前半生为殉。
而她的后半生，到底还是许了另一人——在死别将至的时候，亲口许给了另一个等待她已二十年的男子——若能不死，便以漫漫后半生，与子偕老。
他握了她的手，缓缓引至唇边，吻着她冰冷的指尖。
她的手颤抖着轻轻描摹他的唇，循着旧时记忆，犹如往昔温软……他闭上眼睛，气息暖暖拂在她掌心，一动不动，任她掌心抚上他的脸颊。
扑棱棱——
停在扶栏上的麻雀不知怎么惊了，拍打着翅膀飞走。
念卿自恍惚里收回神思，看着庭院里挥汗如雨的薛晋铭，不觉莞尔，扬声笑道：“傻子，没有你这样种花的。”
薛晋铭停了手，转身望向这里，脸上挂着汗，却笑得双眉斜飞。
许久没见他这样笑过。
“你上来。”念卿朝他招手。
他放下花铲，一手泥巴也不洗，噔噔地跑上楼。
念卿已在热水盆里绞好了毛巾，正要递给他，一看他的手，便嗔道：“快洗了，脏得要命。”
“我还没种完呢，洗了又要弄脏……”薛晋铭举着一双泥手笑道，“念卿，你去瞧瞧今天这几株如何，上回那些花儿你瞧不上，这次可是好东西，不过你准猜不到怎么得来的！”
念卿拿毛巾擦去他一脸的汗，悠然而笑，“还能怎么得来的，不外乎买的、偷的、抢的……总不会是你吹毫毛变出来的。”
“揶揄我是孙猴子，那你又是什么妖精？”薛晋铭挑着眉毛笑，“告诉你吧，这是我从缙云山下一个老农家里换的，那也是个爱花人，原本说什么也不肯将这几株‘千堆雪’给我，后来我拿车子同他换，他才肯了。”
“你用一辆车换了几株花？”念卿错愕。
“不是一辆，是两辆，”薛晋铭笑得十分自得，“我将同去的另一辆车也给他了。”
周妈在一旁咋舌倒抽凉气。
念卿啼笑皆非，倒不知该说他什么好。
薛晋铭只是笑，“还有一株没种完，我先下去……”
念卿打断他，“别去了，这么大太阳晒着……”
薛晋铭打断道：“我不热。”
“谁说你了，”念卿失笑，“我是心疼那些花儿，你见过谁半下午栽花吗，这时候暑气大，花儿不易栽活，得等到夜里阴凉了再栽。”
薛晋铭怔住，“是吗，这……怎么不早拦着我，那两个花匠也不说，岂有此理！”
周妈却在一旁插嘴，“怎么没说，都劝您晚点儿再种，可您理都不理，谁还敢扫您的兴。”
薛晋铭哑然，看着自己一手泥巴，又看看念卿，讪讪的神情引得她忍俊不禁。
“把衣服换了，我们去一趟城里，明天蕙殊就带着慧行和英洛回来了，慧行的新房间还缺些布置。”提起慧行，念卿又忍不住数落他，“你也真冒失，把慧行一个人塞上飞机就送到昆明去，那么小的孩子，你也放心。”
“有君静兰送他嘛，你那时在医院里，我顾不了他，放他在家里也是淘气，不如送到昆明让蕙殊看着，”薛晋铭蓦地想起，“对了，我还没告诉你，这次许峥要一起回来。”
“真的？”念卿惊喜不已，“他几年都脱不开身，这次终于能回来了，这可好，我得一并备上好酒。”薛晋铭笑看着她，心里想让周妈去操心这些琐事，转念一想，她在家养伤多日也闷了，出门走走也好，便依了她的意思，一面吩咐人备车，一面回自己房里匆匆冲了凉，换了衣服。
来到她房间外，见门掩着，想来还在梳妆更衣，正要转身，却听念卿在房里唤道：“周妈，你来帮我一下。”
周妈似乎不在楼上。
薛晋铭并未多想，推开半掩的房门，一抬眼，见念卿站在梳妆镜前，身上旗袍半褪，露出后背白皙如玉的肌肤，直露到腰间……她正欲抬手，却从镜子里看见站在门口的他，蓦地转过身子，怔怔望着他，脸颊飞起霞色。
他也呆住。
她慌忙掩了一下衣襟，半褪的旗袍却被发髻上的珍珠卡子勾住，一时狼狈得掩不了也褪不下。
念卿红着脸解释：“扣子缠住头发了，得叫周妈帮我……解开。”
薛晋铭看着她，眼中尴尬之色慢慢转为温柔之色。
他反手带上门，走到她面前，将她身子转过去，修长的手指穿梭在她发丝里，将被勾住的扣子小心解开。他解得仔细，指尖轻缓，唯恐弄疼了她。
念卿低了头，耳后发烫，这一刻传入耳中的声音蓦然格外清晰起来，心跳的声音、呼吸的声音、衣袖掠过发丝的声音……还有热，不知从哪里来的热，暖暖地烘着周身。
“好了。”他低声说。
衣扣解开了，缠在上面的头发断了两丝，细细地绕着他指尖。
念卿抬眸，从镜子里看他，目光迷蒙，两颊绯红。
“都扯乱了。”她语声带着一丝颤抖。
“嗯，乱了。”他喃喃地应声。
她反手取下珍珠卡子，已松散的发髻应手散开，青丝流瀑一般散下来，滑滑凉凉的，从他指缝间穿过。他抬起的手想收回，却没了力气，手指没在她浓密柔软的发丝里，似鱼没在水里，柳絮没在风里，只顺着发丝缓缓地，缓缓地抚下去……
乌亮的一丛长发被窗外阳光正照着，露在一床破絮外，从炕沿垂下来，纹丝不动。
门锁开了，有人进了屋，走到炕边，她还是静静地蜷着，像没了活气。
他看见那漆黑长发像缎子一样铺散着，暗自屏住气，走上前，撩开发丝想看一看这女子的脸，猝不及防地，棉絮一翻，眼前一花，热辣辣的脆响落在脸上。
“滚开！”
缩在棉絮里的人披头散发坐起，露出一双亮得逼人的眼睛，恶狠狠地透着惊恐愤恨。似乎这一耳光挥出，耗尽了她的力气，她蜷在炕上微微发抖，声音嘶哑，目光却毫不示弱地盯着他，充满幼兽般的凶野。
这一耳光将他打愣了，还没反应过来，跟进来的看守已一把将这女子拖开，厉声骂道：“撒什么泼，苏参谋是上面派来的，你把罪行好好交代了，不许胡来！”
另一个跟进来的临时看守，是个老乡，看不惯这般撒泼，便去拉扯她身上的棉絮。
“别，别。”他忙拦住，叫老乡去外面拿个凳子，再打一壶凉茶进来。
待看守放下东西都出去了，他拖过凳子挨着炕边坐下，“你是沈雨林吧，我是从师部来的，我叫苏从远。”他摸了摸脸，好在她没力气，打得不重，但被女人扇耳刮子，还是生平第一次。
她抬起眼，冷冷地打量他。
他打开挎着的军绿色旧布包，拿出笔记本和笔，还有一叠记录她供词的纸，低头翻着，随口用四川话问：“你是四川人？”
她不说话，一脸警戒地看着他。
“我也是四川人，不过出来了很多年，家乡话说得不大对味，你别笑话。”他笑笑，拿粗陶茶碗倒了两杯凉茶，一碗搁在炕边，一碗自己端起两三口喝完。
“真解渴，”他又倒了一碗，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有点不好意思，“赶了一上午的路从师部过来，还真渴了……这凉茶挺够味的，你不喝？”
他端起另一碗茶递给她，“来，接着。”
她从棉絮底下伸出手，接过茶毫不客气，大口大口喝下去，显然也渴得慌了。
他看着她喝水的样子有些好笑，却一眼瞥见那细瘦手腕上缠着伤口的布条，血迹已干涸成褐色。
“没出息。”
听见他说话，她顿住，抬眼定定地看他。
“最没出息的人才自杀，”他看了她手腕一眼，板起脸说，“你才多大年纪，多少有意思的事还没经历过，遇上一丁点委屈就寻短见，惭愧不惭愧？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爹娘要知道了，会准许你割手腕吗？真是不像话！”
提到“爹娘”二字，她睫毛颤了颤，扬起脸，哑声反问：“你们说我是汉奸，说我通敌，这叫一丁点儿委屈？”
他皱眉说：“事情还没有查实，没有谁能不问青红皂白判你的罪，个别同志可能存在工作态度鲁莽草率的毛病，这个我向你道歉。这次师部责成专人调查，就怕下面虐待了俘虏和犯人。有什么委屈你都可以申诉，我会向上面如实反映，如果你是清白的，我一定会还你公正。”
她冷冷地一笑，“有什么公正，罪名一条条都拟好了，说实情没人相信，不说便是隐瞒。横竖不过是一死，我的清白自己知道，我的家人也迟早会知道，这就够了。”
“沈雨林，我看过你的档案，”苏从远的目光凝在她散乱长发遮掩着的脸上，“你说你是四川人，这我不信；你说你是中学英文教员，我也不信。你连自己身份都在说谎，让人怎么相信你只是为日本战俘捎带书信出去，还是清白的？”
见她沉默，苏从远不紧不慢地说：“你被卫生队的人救下时，身无分文，一个人从日占区逃过来，当时只穿着一身大衣，没有别的行李，对不对？”
他提起那件大衣，她的神色微微有些变了。
“你在私藏战俘信件被捕之后，就将自己的大衣送给了同监牢的女犯，因为你知道那是唯一有可能暴露你身份的东西，”苏从远盯着她的眼睛，笑着说，“那件大衣虽脏了，好在还看得出来，是正宗的法国货，不只价钱贵上了天，这年月一般人有钱还买不到，莫说一个中学教员。”
她的目光藏在散乱的发丝后面，深深地盯着他。
“你的家庭非富即贵，你本人也受过良好教育，”苏从远顿了顿，沉声说，“你很谨慎，也很聪明，如果不是那个同牢的女囚也自杀了，我不会注意到你留给她的大衣，也不会发现你的身份本身就有极大疑点。”
她肩膀一颤，仿佛太过震惊，骤然开口：“你说谁自杀了？”
苏从远想，原来他们还没将这消息告诉她，现在告诉她也好，试一试她的反应。
“是和你同牢的女犯，白兰香，”他沉声说，“你割腕自杀，送去卫生院抢救的第二天，这个白兰香就用衣带把自己吊死了。”
她没有反应，仿佛不明白，又仿佛是意料之中，一双乌幽幽的眼睛睁得又空又大。
看到她这个样子，苏从远有些后悔，有些不忍。
她却怔怔地笑起来，笑了一阵，木然道：“我原本答应她，如果活着回去，就带她一起走。现在她以为我死了，再也没了希望。三浦诚被枪毙，她也没脸再回家乡去……”
她第一次主动提起那个名叫三浦诚的战俘，苏从远皱眉问：“三浦诚，你和这个日本军医官是怎么认识的？”
她冷冷地转过脸，“审讯的时候已经说过，我没必要再说一遍。”
他沉默片刻，看着手中供词上的内容，眉头越皱越紧。
这上面记载着，沈雨林供认自己曾作为一名英国记者的助手，进入日占区拍摄日军屠杀暴行，却遭到逮捕。入狱后，那英国人设法找到他认识的一个日本人——少佐军医官三浦诚，许诺重金换取通行证，以钱买命。
三浦诚答应了，收了钱，最后却只拿到一张通行证。
英国人将唯一的通行证让给了沈雨林。
然而供词中交代，沈雨林在三浦诚的安排下离开监狱，却在即将脱险离去的时候，杀了一个日本军官，被迫再次逃亡，一路逃到延安。
苏从远看着此处供词下面粗重的红杠，此前的审讯人员显然不信这说辞。
“你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刚从监狱出来，不立刻离开危险的地方，却又在戒备森严的日占区亲手杀了一个日本人？”苏从远感到匪夷所思，眼前这个沈雨林，有太多的谜团，所作所为全然不像一个普通女子。
就是这么一副披头散发的憔悴模样，也掩盖不住她身上的傲气和高贵……是的，这裹在破棉絮里的女子，竟让他有一种高贵的错觉，恍惚觉得在她身上发生怎样的传奇都在情理之中。她像有种魔力，催眠着他，令他心神动摇，摇摇欲坠倒向她所在的方向。
苏从远出身乡绅之家，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却全没想过世上会有这般女子，说高贵却又凶野，说乖戾却又从容。这样的女子，会是汉奸吗？
他盯着她的脸，心底强烈的直觉在质问自己。
她靠着身后土炕的墙，仰着脸没说话，过了好一阵，在他以为她已打定主意不开口时，却听她低声问了一句：“白兰香葬了没有？”
“火化的，”他摇摇头说，“村子里正有疫病，老乡说尸体不干净，只能烧……火化后的骨灰收在庙里，日后她要是有亲人，也能找到。”
她点了点头，淡淡地说：“她做日本人的情妇，也是被迫的，我原以为她罪不至死，或许有一天能活着出去，谁知比我还先走一步。”
苏从远皱眉，“就算她没有亲手害过中国人，也是为虎作伥，不只做日本人的情妇，她自己也供认曾帮日本人做过事，这就是不折不扣的汉奸！就算有天大的苦衷，也不是可以被饶恕的理由。一个人的小苦小痛，怎么能够凌驾于亿万国人的苦难深仇之上？”
她转过脸来，目光一闪，仿佛带了一种异样的神色看向苏从远。
苏从远迎着她的审视，肃然说：“有些错误可以宽恕，有些罪恶永远不配得到怜悯。”
她一语不发地看着他，神色依旧漠然，眼中对他的轻藐却似悄然淡了。
被她这样一看，他反倒局促起来，心里一乱，威严就不知了去向。
她沉默片刻，仰头靠在壁上，平静开口，仿佛不带喜悲——
“当时三浦诚看在钱的分上，将我藏在车里偷偷带出去，中途被一个叫鹿川的队长发现。那禽兽想要凌辱我，被我夺枪杀了。三浦诚怕事情暴露，脱不了干系，就将我送上火车，让我逃得越远越好……他本想杀我灭口，也许是不敢，也许是太惊慌，总之还是让我走了，”她哑着声音，缓缓地说，“后来他和白兰香一起被抓住，成了俘虏，被押到这里。三浦诚没多久就被枪毙了，死前留了一封遗书，让白兰香在战后转交给他的家人……白兰香当时有了孩子，她想给孩子留下一点父亲的东西，就把遗书藏了起来，那时我并不知道。”
苏从远紧皱着眉头，“之后呢？”
沈雨林良久沉默，无声地叹了口气。
苏从远追问：“你为什么要帮白兰香逃跑？”
“白兰香怀孕的事被发现，她们不许她把孽种生下来，迫她堕掉，”沈雨林神容黯淡，缓缓地说，“她求我放她走的时候，跪在地上磕头，磕得一脸的血……我并不是可怜她，只是不想看到一个尚未来到人世的孩子，要用生命为父母赎罪。”
昏暗的灯光下，他没有作声，只是看着她。
“我放了她，给了她一件衣服御寒，”她疲惫地笑笑，目光清幽，“后来她在路上被逮到，搜出三浦诚的遗书，这遗书和我的衣服，便是他们认为我通敌的证据。”
“就是这样？”苏从远问。
沈雨林颔首。
两人对视。
如豆灯光无声摇曳，将两个影子投在墙上。
苏从远转过脸，回避似的，草草在本子上写了几笔，分明又写得心神不属。
“她被抓回来的当晚，孩子就堕掉了，”她忽又低低地开口，“我被关在她隔壁的牢里，听见她哭了一整晚，哭到最后再也哭不出声才停下。”
问完了犯人，录好了新的供词，苏从远的差事就算办完了。
风尘仆仆赶了大半天路来到这里，眼前过了晌午，再不动身天黑前就回不了师部了。苏从远却索性在老乡家里住了下来，到夜里又去了那个粮仓改建的牢房，也不进去，就站在一堵土墙外边，不知听什么听得专注。
老乡跟过去，依稀听见关押在里面的女犯哼哼叨叨，在唱着什么歌。
苏从远一声不响地听了许久，转身走开。
老乡追上去问那女子在唱什么呢，苏从远笑笑，说没什么。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喑哑幽微的歌声，断断续续，一直徘徊耳边。
她唱的是《满江红》。
回到屋里，苏从远在炕上坐下，就着一盏如豆昏灯，翻看原先的审讯记录。
萦绕心头的那双眼神，徘徊耳边的歌声，又扰得他不能安宁。
月上中天，窗外寂静，苏从远披了外衣，端起油灯出门。
到了门外，听见她还在唱，直到听见开锁的声音，骤然停了。
油灯灯芯很短，豆苗似的一点火光，照不到缩在炕角的人影。
但他感觉得到她从黑暗里投来的警戒目光。
“为什么一直在唱《满江红》？”他端着灯，温和地问她。
她不回答。
他又问：“岳飞冤死在风波亭，你反反复复唱这个，是想借此陈冤？”
她却一声嗤笑。
苏从远走到炕边放下油灯，正色说：“你既认为自己是被冤枉的，我也愿意为你陈述实情，你就应该老实交代清楚你的身份来历，什么家庭，什么职业，你若心中无愧，这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白天劝了那么多，你还是不肯说，凭这一点，我就没法再帮你澄清冤屈，你就算唱一整宿的《满江红》，也无济于事。”
“什么冤？”她蓦地笑出声，语声全不掩讥讽，“我说过要杀就杀，犯不着陈冤求情。这《满江红》是我幼时所学的第一首歌，是父亲一句一句教会我唱的，我想起他，念起他，唱一唱这首歌又怎样？”
苏从远怔住，只见她伸手拨开脸上散乱的发丝，倔傲地扬起脸，下巴尖削，轮廓分明，清瘦苍白的一张脸，修眉浓睫，眼睛又深又亮，“你要问我是什么出身来历，我就告诉你，我的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他的英名容不得半点玷污，我宁可一死，也不会让你们把诬陷我的罪名栽赃到他的姓氏上，他的名讳，你也不配听！”
屋子里一时寂静无声。
只有油灯的一小簇光跳动着，映得大片浓重阴影不住伸缩，像伏在角落里的一只异兽，随时会将那伶仃身影吞没。
灯光照耀之下，苏从远清楚地看见了她脸颊上闪闪的水光，以及肩膀剧烈的颤抖。
他再也无话可说，也知道从她口中再也问不出什么。
已入秋的天气，深夜里屋里潮气极重，阴嗖嗖的凉意令人手脚发僵。看着她只有一件单衣蔽体，破絮御寒，苏从远叹了口气，褪下披在肩头的外衣，放在炕沿上，转身离开。
回到师部驻地，天色已暗，苏从远风尘仆仆地刚踏进屋就得知一个令他错愕的消息。
就在他回来前半个小时，上面派来专门调查沈雨林案子的干部刚刚离开。
苏从远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么一件在押犯人自杀的小案子能惊动到上面去，何况他的调查报告还没往上交，上面又怎会知道这事……心下琢磨着，越发一头雾水，隐隐感到上面这人来得不是那么简单。
听说来人是一位女同志，姓章，以前倒是没听说过。
“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苏从远向负责接待的老赵追问究竟。老赵想了想说：“说是先找到团部，知道那女犯已经押走，才又找来这里。调了案卷给她看，她立刻就要赶到南庄去。我说十好几里呢，晚上怕是赶不回，她也不听……我寻思着你也在南庄，出不了差错，没想到她刚走你就回来了，恰好在路上错过了。”
看苏从远脸色略沉，老赵有些不安，压低声音问：“该不会有啥问题吧，我看她也是上面来的，首长特别打了招呼，来头不小的样子……”
“没事，我随便问问。”苏从远笑了笑，以打消老赵的顾虑，想从他口中再问些关于那位章同志的情况。老赵却吭吭哧哧说不上来，反倒问他，那沈雨林是个什么来头，怎么会惊动上面的人。
这话问到了苏从远心坎上，恰恰是他此刻最想知道的疑问。若说之前对沈雨林的话还半信半疑，此刻心中猜测，却已隐隐有种被证实的预感。
从老赵的话中听出蹊跷，那位章同志先到了团部，才得知沈雨林去向，转而寻到师部来，可见她是循着沈雨林起初的去向找来的。沈雨林只是个毫不起眼的小人物，倘若不是因罪入狱，又闹出自杀的事，谁会特别留心到她的存在？
苏从远越想越迷惑，临到睡前还在琢磨老赵的话，琢磨那姓章的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会不会节外生枝再出什么问题……想得最多的，仍是那翻来覆去的一个问题。
熄了灯，闭了眼，黑暗中却仿佛有双清寒照人的眼睛一晃而过，仿佛冬夜流星撕裂天幕，逝去的余光灼痛他的眼底。
那倔强的女子在蒙尘发霉的牢狱里，以帝女般高傲的姿态对他说——
“我的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他的英名容不得半点玷污，我宁可一死，也不会让你们把诬陷我的罪名栽赃到他的姓氏上，他的名讳，你也不配听。”
是什么让她在幽暗的牢狱里也闪闪发光？是那个让她宁死也不肯玷污的姓氏？还是流在她血管里炽热的英雄的血……他知道再不能说服自己去反驳，在听到这番话的时候，便已然不由自主信了，信了她的话，也信了她的人。
沈雨林，你究竟藏着多少隐秘，究竟是怎样的身份来历？
苏从远霍地坐起，在黑暗里怔怔地盯着门口，有一种夺门而出的冲动，想即刻就到那黑漆漆的小牢房去——心底猫爪子挠着似的，有无数的疑问盘桓不去；更想插翅赶到十余里外，将那伶仃女子好好地护起来，不让她瑟缩于破絮冷炕，不让她夜半再唱那悲怆的《满江红》，不让任何来意叵测之人伤害她。
她若是清白的，他定要争一个公正来还她。
门外远远的不知是哪里传来一两声野犬低嗥，午夜听来备觉凄凉。这声音和着窗外风声，凉飕飕钻进耳朵，像几滴凉水浇下来。
大半夜的竟似魔怔了吗？苏从远定了定神，起身下炕，到水盆边掬起冷水浇脸。一时间神志清明了些，心里又想，明日开完会再赶去南庄也不迟。那姓章的这么晚才动身，到南庄也是天黑了，等她明天问过沈雨林的话，再看是什么情形也好。
然而苏从远没有想到，一念之差，便让他追悔莫及。
当他次日上午匆匆赶到南庄，赫然发现，那间小牢房已人去屋空。
就在昨天夜里，姓章的那人，将沈雨林当作重要犯人连夜带走，去向无人得知。
苏从远焦急之下，一口气追出去两个庄子的路程，却再也追不上了。
更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赶回去向上级报告了此事，得到的反馈是停止调查，不必再过问这案子，沈雨林的案件就此了结。他是太低估了姓章的那人，竟不知她有这么大的神通，将一个大活人说带走就带走，连同案子也一并抹掉了。
老赵知道了此事，蹊跷之余回过味来，也劝他别再多事，只作不知道的好。
可惜是迟了，若他从未见过那个女子，自然是不知道的好。
苏从远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忘却那样一个午后与那样一个夜晚。
他仅仅与她见过两次，就在那光线模糊的小牢房中。
甚至不能确定她是否看清了他的模样，像他那样清清楚楚地看过她。
大半个月过去了，被带走的沈雨林和那个姓章的人，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苏从远沮丧之余想起沈雨林留下来作为物证的大衣，再要去找，却得知案件已撤销，大衣作为无主之物，早已退回团部去了。
当苏从远再找到团部时，得到的消息令他大吃一惊——团部的人竟然告诉他，沈雨林已自杀死了，大衣和其他几样遗物已叫她在卫生队时结识的伙伴领了回去。
这显然是将沈雨林与另一个在狱中自杀的女犯混淆了。
苏从远想要纠正此事，那边的人却根本不理会他的解释，一口咬定死的就是沈雨林，连骨灰都存了，从此死无对证，总之世上是再没有一个叫沈雨林的人了。
到这时候，苏从远再傻也明白了。
这是有人故意的。
有人想要彻底抹去沈雨林存在过的痕迹，不但带走了人，销毁了案底，还趁机将她的身份混淆，以另一个女犯的名义“杀死”了她，并以活灵活现的骨灰、遗物为证，以此假象来骗人。
那人想骗谁？
那人在遮掩什么？
那人如此神通广大，又是什么来头？
那人是善意还是恶意？
唯一的答案只能在沈雨林的身上找到。
可是这个不知是否真叫“沈雨林”的女子，日后还有机会相见吗？
一九四二年，全世界都在血与火中煎熬。
在无休止的战争与动荡中，在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的浩劫中，一个女人的生死去向只是汇入无数弱小者命运海洋的一滴水珠。
或许再没有人会记得一个名叫沈雨林的女子曾经存在过。
然而他会。
认死理的苏从远一直都记得，记得她在黑暗里唱起《满江红》的凄怆，记得自己暗自许诺还她以清白。他不单记得，还在往后漫长的三年里随部辗转作战，每到一个村庄一个驻地，都不忘打听那样一个女人是否出现过。
那些起初笑话他的人，如老赵，久而久之也习惯了他的古怪。
他们说，找不到的，大海捞针你到哪里去找。
苏从远也觉得找不到了，一面之缘到哪里去找。只是总要问问看看，总想着或许有万一，不然便像少了什么，欠了什么。日子久了便成了一个习惯，或是叫念想吧。
一九四二年、一九四三年、一九四四年……日子就在硝烟炮火里翻过一年又一年。
太平洋上的战争步步进逼，快了，快了，日本人的命数就快要尽了。
这场仗已打了七八年，中国人的苦难也该到尽头了。

第二十七记 一九九九年六月·重庆
清晨第一缕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照见凌乱摊放在床头的记事簿、地图、稿纸和发黄的旧日记本。艾默一夜未眠，天未亮已冲了凉，洗过头发，素净着一张脸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门。目光落在记事簿打开的页面，潦草记下的七个地址，已经划掉了五个。
循着看门人蔡伯所说的线索一路找去，那位君老太的女儿早已搬离了旧居，没有人知道她们一家新的地址，只有热心的邻居提供的一个大致区域。君老太的女儿嫁给了姓冯的人家，艾默费尽周折，借口寻亲，求助于民警，终于在户籍民警的协助下查到那一带共有七户姓冯的人家。艾默逐一寻址找去，从天亮找到天黑，在陌生的城市里走街串巷，却遭遇接连的失望。
前面五家都不是她要找的人，只剩下今天要去拜访的最后两家了。
艾默收起记事簿，将泛黄的旧日记本小心翼翼地捧起放入背包的隔层。
追上清晨拥挤的公交车，艾默抓住吊环，混在陌生的人群中，随公交车摇摇晃晃穿行在这个错落起伏的山地城市。从车窗望出去，看见远处山峦的线条与高楼建筑群间隐约的江流。
雾气尚未消散的清晨，天空灰蒙蒙的，阳光从云层透出，令或静或动的一切都像蒙在金黄色的玻璃纸下面，仿佛车流人丛穿行不息的喧哗也被这层玻璃纸隔绝开。
艾默出神地凝望窗外，经过一处路口，听见售票员提醒乘客，“前面到站解放碑，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解放碑。
艾默一怔，抬眼望向车窗外，只见繁忙的马路上人头攒动，车辆川流，并没有看见什么碑刻……但那三个字钻入耳中，却无比熟悉，仿佛早已听闻过无数回，甚至亲见过无数回。
那是字里行间一次次曾见过的记忆。
我再一次回到这熟悉的城市，经过面目全非的街市，看见从前常与同学相约等待的十字路口正在重建新的立碑。他们说那是人民解放纪念碑，可我分明记得，在我离开的时候它还叫作抗战胜利纪功碑，那时它还没有竣工，现在它已改头换面。他们说胜利属于人民，功勋属于人民，我们是被人民选择的胜利者……可是，妈妈，无论我以什么样的面目归来，荣耀或是耻辱，胜利或是失败，永远都无法再让你们看到了。
留在残破信纸上的字体，墨迹洇晕，模糊的文字却烙印在记忆深处。
当自己读到这些文字的时候，外婆早已不在人世。
当妈妈读到这些文字的时候，也已是外婆辞世前的最后一刻。
谁也没有想到，一向健康矍铄的外婆，年过花甲还能弹琴歌唱的外婆，却在偶然一次摔倒后，因脑溢血陷入昏迷。妈妈赶去医院只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在短暂的回光返照之际，外婆醒了过来，留下最后的嘱托给妈妈……可起初，妈妈以为那只是她神志不清时的胡话，根本不曾想到那毫无来由的一句话，竟是外婆最后也未能完成的心愿。
外婆隐瞒了半辈子的秘密，在外公去世后再也无人知晓的秘密，连对她自己的独生女儿也从未提起。她或许还在等待合适的时机，还不愿早早将这秘密告知后代，可是她没有想到自己会走得那样匆忙，再也来不及说一个字，甚至留不下一句完整的话。
收拾外婆遗物时，竟没人发现她藏得那样隐秘的盒子。
直至六年之后，老屋子即将拆迁，妈妈回去收拾旧物，才在收存着自己童年旧衣物的箱子底部发现了那个锁已锈蚀的盒子。里面是一个厚厚的旧日记本，连同十几封从未寄出的信，全都泛了黄，其中几封还留有边缘烧焦的痕迹。
妈妈用了一整晚将日记和所有信件读完，终于明白了外婆临终前那句话的意思。
“我要回家……白茶花开了……爸爸妈妈，我回来了……”
外婆说，她要回家。
当时妈妈并不明白，只以为是外婆弥留之际的胡话，或许她是想从医院回家，或许是在生命最后的时刻，想起了阔别多年的家人……妈妈是知道的，外婆的父母过世很早，许多年来只有外公与她相依为命，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亲戚朋友，被妈妈问起家里先辈的事，外婆向来只是淡淡的一句：“都不在了。”
时隔六年，外婆的骨灰早已和外公一起安葬在墓园里，化为一抷黄土，直至此时妈妈终于从残存的信件里明白了外婆临终前那句话的意思。
她要回去的家，是那开满白茶花的，留下她与父母晏晏欢笑的“茗谷”。
循着日记中的线索，妈妈找到了千里之外的故园。
废宅里荒草过腰，野藤蔓延，残垣断壁间高已过人的两株白茶花依然皎皎盛开。
那一年，艾默十一岁，对这一切依然毫无所知。
五岁前的记忆茫然一片混沌，关于外婆的音容笑貌，如同那些零散泛黄的信，大半已遗失或烧毁，不复完整。不久，分居的父母终于离婚，艾默被送到封闭式寄宿中学，与常年为工作奔波在外的妈妈一两个月才能见上一面。
自幼在充满争吵的家庭中长大的艾默，正是少女最敏感的年龄，对父母失败的婚姻心存阴影，与家人的隔阂愈久愈深。母女二人从未坐下来尝试过沟通，感情日渐疏离；父亲很快再婚，有了新的家庭，俨然与路人无异。
年少的艾默习惯了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以为这一切，自己根本不在乎，即使没有父母，一个人也要过下去。不料这个念头，却在五年后成真。
那天，艾默在学校突然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看见躺在病床上的妈妈，看见她静静躺在一堆管子和仪器之中，虚弱地朝自己微笑。还不到四十岁的母亲，因癌症晚期，提前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命运一贯悭吝，但在悭吝之余故意留给人一线仁慈。命运在带走母亲之前，留给了艾默两个月的时间朝夕陪伴在她身边——准确地说是六十三天。
比起外婆的溘然而逝，妈妈说她已经很幸运，还有时间弥补亏欠女儿的亲情，还来得及向女儿说出埋藏多时的秘密和这些年来一点一滴寻觅来的线索。外婆和她自己再也无法实现的心愿，只能留给艾默去继续追寻了。
妈妈在病床上，亲口讲述了来自曾外祖母的日记本里，那一段衣香鬓影的尘封往事，以及记载在外婆信件里的支离破碎的后续故事……那是外婆几十年前便开始写给她的母亲，却从未有一封能寄出的家书。
“最早的一封信写于一九四二年，最后的一封信写于一九四九年，间隔整整七年……第一封信里她曾请求你的曾外祖母原谅她不愿在那个时候回家，她说她已令自己的姓氏蒙羞，在没有洗雪耻辱之前，无颜踏进家门，无颜再做霍家的女儿……她要亲上战场杀敌，以日本人的鲜血清洗自己蒙受的耻辱，为死去的亲人朋友报仇。”
母亲含泪复述外婆信中的话。
“可是到了最后一封，她已经得知你曾外祖母去世的噩耗，知道她的母亲再也收不到这些信了……可她还是写下了最后一封信，把所有不能说的话，也许是后半辈子再没机会说出的话，全都写在了信里，说给已经辞世的母亲听……从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写过一封信。”
外婆留下的这些信，连同曾外祖母的一本日记，母亲翻来覆去已不知读过多少遍，却有一个疑问始终猜不透。
“我想不明白，她在一九四九年十一月回到重庆，那时你曾外祖母已不在人世了，她们最终也没能见上一面……可是，她手里又怎么会有你曾外祖母这本日记？难道是当年离家时带走的，还是说，她们回来又见过？不……这不可能，她明明在最后的信里提到，他们骗了她，答应帮她寄给她母亲的信，从来就没有寄过，连最初写给家里报平安的信，也被他们销毁了。”
车子一个摇晃，在转弯处减速，艾默没站稳，几乎撞在旁边乘客身上。身侧的人好心扶了她一把，提醒她手上抓牢。艾默恍惚地回过神来，说了声谢谢，看见身侧陌生男子和善的笑容，被潮湿晨雾缠裹的心情，也有些回暖。
外公去世早，只从照片上见过他模糊的面貌，在那些泛黄的旧照片上，年轻的外公笑起来也是这样和善温厚。虽然他并不怎么英俊，却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浓密英气的眉毛，高大身材穿上军装，无论年轻时还是暮年时，都像她身后笃稳坚定的一座山。
外婆生在那样的家庭，见过外曾祖父和外曾祖母那样的人中龙凤，见过那样一段缱绻刻骨的传奇，到她自己的姻缘，却是甘于寻常，甘于平淡无奇——
“妈妈，你想不到罢，我终于把自己嫁了，嫁给了一个最最平凡的男子。他不是最好看的，也不怎么会说话，不懂得风花雪月，有时还挺傻气，更没什么权势地位……若是从前，我也万万想不到会嫁给这样一个人。可是现在我觉得，这么一个人也挺好，至少他会陪我走很远的路去看油菜花，会打热水帮我洗手，会煮一锅煳烂的小米粥给我吃……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我常想起爸爸，尤其是他穿着军装的时候。哎，我真傻，他怎么能跟爸爸比，只不过有一点还是像的，爸爸心志坚毅，苏从远这个人，若认定一桩事，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妈妈，你别笑话，我悄悄告诉你，他便是这样找了一个又一个地方，才终于将我找到的……总之，他是一个好人，等你看见他的时候，只希望别太嫌弃。从前你说我娇纵，不懂珍惜旁人的好，这话直到彦飞走了之后我才明白，只是已经迟了；我太愧疚，放不下对彦飞的思念，又再错过了Ralph……那时我不愿意承认，可我是喜欢过他的，妈妈，你一定一早就看出来了吧，在圣诞舞会的时候你便不许我同他走得太近。Ralph是个真正的绅士，是我心中永远的绅士，他的好，我再也报偿不了，有的人错过一时便只能抱憾一世。妈妈，你却比我幸运，真的，不要怪我又说这个话。我失去了彦飞和Ralph，现在再不想错过苏从远，或许他是我这辈子可以遇到的最后一个好人。我终于还是害怕了孤独，妈妈，难道你不怕吗，难道薛叔叔他不怕吗？我，你们，每个人都已孤单得太久了。真希望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你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日本人就快被打跑了，等胜利的那一天，我们就和四莲嫂嫂一起回来，全家人团聚，那时候妈妈你一定已经原谅我了，爸爸在天之灵也会原谅我吧。真希望这一天可以快些到来，我真恨不得马上插翅飞回你身边。”
车窗外晨风吹到脸上，吹得眼睛酸涩。
艾默转过脸，不让涩意在眼眶里蔓延。
外婆写下这一段的时候，还是一九四五年的春天，刚刚与外公在前线举行简陋的婚礼，满怀喜悦盼着抗战胜利了回返重庆与曾外祖母团聚……却不知道，另一场手足相残、骨肉分离的悲剧已悄然迫近眉睫。
抗日战场上的硝烟还未散尽，内战的枪声已打响——从那一天起，她和苏从远、章秋寒和赵任志、母亲和薛叔叔，就将被一道鸿沟从此隔绝在水火不容的两端。
当日章秋寒救下她，打算秘密送她离开延安的时候，她却选择了留下。
便在那一刻，一念之间的决定，将此后数十年的命运彻底扭转。
“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那是抗战最惨烈的时期，每一天都有无数中国军民为家为国殉难，许多原本在大后方安然求学的年轻学子毅然投笔从戎。心怀国仇家恨，难释亲人被害、自己受辱之仇的外婆，不愿以惨淡面目回到重庆，决然请求章秋寒让她留在延安，给她机会投身杀敌。
章秋寒同意了她的请求，带她远离是非，为她抹掉身份痕迹，换了一个全新的名字——取真名的谐音，改名叫“何玲”。知道何玲身份秘密的，便只有章秋寒和章秋寒的丈夫赵任志，以及后来的苏从远。
赵任志和章秋寒夫妇一直暗中保护何玲的安全和她身世的秘密，并由赵任志设法，冒着极大风险，将何玲的家信通过地下联络员传递回重庆，向霍沈念卿报平安。赵任志告知何玲，因不能暴露联络员的身份，书信可以设法传递出去，却无法接收她家人的回信，为了安全也不能透露她的行踪所在。
何玲深知章秋寒夫妇为保护自己所承担的巨大风险，自第一封报平安的家书送出之后，再也没要求他们为她传信，此后所有书信都未寄出，只小心妥善地藏起来，成为艰苦孤寂岁月里唯一的慰藉，盼望胜利之日再回家与母亲团聚。
内战的爆发，截断了何玲的回家之路。
日本人侵占的时候，她可以孤身一人穿越封锁和战火，从日占区来到延安；然而当她不再只是一个人，身后有了新婚丈夫苏从远和待她有恩的章秋寒夫妇，他们的安危比横亘在眼前的战火鸿沟更难跨越——此时的何玲已是一个团级军官的妻子，若在那时逃离延安，苏从远也将因她背上通敌罪名，对于一直为她守护秘密的章秋寒夫妇更是莫大的灾难。
何玲不能走也不敢走。
归家团聚的希望，从一九四五年春天直至一九四九年春天，从盼望抗战胜利到盼望内战胜利，何玲只能一天天盼下去，等下去，等待战争结束的那一天。
她的信，还是没有机会寄出。她唯有从断断续续打听到的敌方情报里，得知一些关于薛晋铭的消息，算是间接知道母亲还好。直到一九四九年底，重庆解放，薛晋铭等官员搭乘飞机逃离时飞机坠毁的消息传来，据悉连同随行家属，飞机上的人员全部遇难。
赶回重庆的何玲，甚至连母亲的遗骨也无处找寻。寻到旧居处，也已是面目全非，变成一地狼藉废墟。
更令她没有想到的是，章秋寒此时才愧悔地告诉她一个谎言的真相。
那封寄给母亲报平安的信，并没有真的寄出，章秋寒深知霍沈念卿的性情手段，唯恐她得知女儿下落，会不惜代价把何玲找到带走，就像当年以血淋淋的代价阻拦霍子谦的离去。
章秋寒不愿再冒一次死亡的风险，不敢信任几乎枪决了赵任志的薛晋铭，害怕因那封信引来薛晋铭的追查，连累整个地下联络系统遭遇毁灭性的打击。因此她私自销毁了信件，给了何玲一个可以安心的谎言。
这对何玲而言，意味着母亲至死也不知道自己的下落，至死也是带着遗憾而去。
“我无法原谅这个谎言，无法原谅她，可是妈妈……我最最无法原谅的，是自己。”
这是外婆写给曾外祖母的最后一封信上的最后一句话。
到了站，艾默循着地址一路找去，穿过黄桷树夹道的大街，拐进一条曲曲折折的老巷子。初夏早晨的阳光从两侧高低楼房空隙间照进来，时而追逐脚下，时而藏入阴影。这是一个半新不旧的住宅区，新建的安居楼和待拆迁的平房混杂在一起，路旁商店这个时间大多还没开门，只有早点铺子门口摆着热腾腾的新出笼的点心，坐满忙碌的食客。
艾默数着门牌号，驻足在一座六层楼房门口。
应该就是这里了。
楼房没有电梯，沿着狭窄的楼道一层层爬上去，到顶楼便听见锵锵啷啷的锅碗瓢盆声，混杂着电视机里咿咿呀呀不知在唱什么的戏曲声和女人呵斥孩子的声音。
那户人家的房门敞开着，有个小女孩正在逗一只拴在门口的小狗，屋里飘出豆浆和鲜肉包的香味，一个女人在大声说：“丁丁，不要玩了，叫姑婆出来吃早饭。你赶紧吃完，该去上学了！”
小女孩抬起头，看见艾默，停下和小狗的嬉闹。
“请问这里是君老师家吗？”艾默仔细看了看门牌。
“你找姑婆？”小女孩脆生生地回答，“姑婆在看电视，你是谁？”
却听厨房里女人语声随着踢踏的拖鞋声来到门口，“丁丁，你和谁说话？”
系围裙的中年妇人匆匆走出来，看见艾默有些愕然。
小女孩吐吐舌头，扭头躲回屋里。
“你是？”脸庞红润的中年主妇一面打量艾默，一面在围裙上胡乱擦干双手，对陌生人的来访显得友善而好奇。艾默自我介绍，简单说明了来意，称自己是为编撰资料，特地来拜访君老太太，询问有关薛家老宅的事。
听到艾默提起桃苑路上的薛家老宅，中年主妇一愣，仔细看了看她，“你专门来找她打听这个事？”艾默没有忽略她表情的变化，点了点头，并不多说什么。
“唉，”中年主妇叹口气，回头朝屋里那扇虚掩的卧室门看了一眼，低声说，“我母亲年岁大了，脑子不清醒，脾气也不好，不大记得起以前的事了。你要是早几年来问，她还能跟你说说，打从去年年初中风住院，她就不大爱理人了，说话也颠三倒四，动不动就发脾气。你要早几年来就好了……”
女主人将艾默让进屋，一面张罗茶水，一面絮絮叨叨，“那会儿她就巴不得有人能听她说说以前的事，可那会儿我上班忙，孩子又小，没人有空听她说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她天天都念叨，还琢磨着自己想写点东西，可惜眼睛又不好，现在想再听她说点什么，也听不着了。”
艾默一声不响地听着，目光投向那间房门虚掩、电视音量开得很大的卧室。
女主人走进去，仿佛在劝说老太太出来见客人，等了半天，却又无可奈何地出来，朝艾默摆了摆手，“她不愿意出来，话也不肯多说一句，没办法。”
艾默看着那脱漆半掩的房门，迟疑了一刻，轻声说：“麻烦你问一问老太太，问她还记不记得一家姓霍的人，或者姓沈的。”
女主人愣了愣，反问她：“你不是来问薛家的吗？”
艾默抿住唇，“如果老太太不记得，我就不打扰了。”
女主人半信半疑地进了卧室，低低的语声传来，只听见她一个人说话，并不见回答。
小女孩好奇地跑到门边，偷听了一会儿里面大人说话，回头冲沙发上的艾默扮了个鬼脸。
里面隐隐传来一声沉浊的咳嗽，有个苍老的声音终于说了一句什么。
艾默心里怦怦的，找了这么多年，寻了千里万里，总算寻着一个见证过他们的故人，此刻就隔着薄薄的一扇门板，就在眼前咫尺。
卧室的门开了，出来的是女主人。
她侧身挡住艾默的视线，语声有些不自然地问：“你说的沈家和霍家，和薛家有什么关系？”艾默愣住，不知该怎么回答这样一个再简单不过，却又无法回答的问题，心中骤然涌上的失望如阴云遮蔽晴空，“这话是老太太问的？”
女主人点了点头。
门后悄无声息，虚掩的门口仿佛有双目光在看着自己。
艾默低下头，看着漆色已剥落的老旧木地板，耳边听着客厅里风扇嗡嗡转动的声响，到底不甘心，“如果有一个沈家后人前来拜访，不知老太太愿不愿意见？”
那扇门后仿佛有什么东西发出嗒的一声，随后归于平静，仍只有电视机里的声音在聒噪。
女主人转身又进了屋，这次很快就出来了，对艾默摇了摇头，带着一丝迷惑神情，“真不好意思，我母亲说她不认识姓沈的人。”
艾默再也无话可说，失落的心情跌到谷底，站起来欠了欠身，“打扰了。”
女主人送她出去，看着她下楼，听着她脚步声远去。
小女孩在身后好奇地扯了扯她衣角，卧房里电视机传出广告的声音，节目似乎演完了。女主人转身走到卧房门边，看见床前轮椅上，瘦小苍老的身影一动不动，头侧向窗口，仿佛睡着了。
“妈，又困了？”她走到轮椅旁，拾起掉在地上的电视机遥控器，“回床上躺着去，这里坐着容易着凉。”
轮椅上的老人毫无反应，像没听见她的话。
待她俯身去扶时，却听见老母亲干瘪的唇间低低嘟哝了一声：“骗子。”
“什么？”
“假的。”
“妈，你又胡说了，什么真的假的？”
“都死了，沈家、薛家……早没有人了。”蜷缩在轮椅里的老人蓦地有些激动，干瘦的手抖抖索索，漫无目的地挥了挥，像是要推开什么，“她是假的，是骗子，又是来骗我的。”
女主人啼笑皆非，“哪有那么多人来骗你，都几十年了，谁还惦记着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老人不说话了，慢慢转过头去，像是凝固在窗下光影里。
她不记得了，或者从来不曾知道。
原以为世上还有最后一人记得他们的存在，却原来，连这位老太太也不记得了。
艾默怅然低头，沿着幽暗的楼道，慢慢走出来。
外面的阳光临近中午已有些晃眼，白晃晃地铺在脚下。
失落的心绪一直往下沉，脚步沉重得提不起来，艾默心神飘忽，没留意一群迎面嬉笑跑来的孩童，被疯跑的孩子挤撞得一个踉跄，跌倒在楼门口。
膝盖磕破了，血流出来，尖锐的痛感令艾默猛然清醒过来：为什么君老太太在听她提起霍家沈家之后，立刻就问这两家与薛家是什么关系？这似乎不大符合常情，倘若她真对霍沈两家一无所知，那应该会问“什么霍家”。可为什么当自己委婉地表明身份之后，她却断然拒绝，甚至缄口不承认认识霍家的人？
耳边隐隐地好像有谁在叫自己的名字。
艾默茫然晃了晃头，心里只想着，老太太在隐瞒什么，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因为不信任？是不肯相信霍家仍有后人，还是信不过她的来意……艾默捂着流血的膝盖，扶着墙壁想要站起来，不甘心就这样放弃，想回头再找老太太问个明白。
胳膊上蓦地一暖。
一只修长稳定的手从身后伸来，将她扶住，顺势接过她肩上沉甸甸的背包。
“你小心些。”
原来不是错觉。
艾默回头，看见明亮阳光笼着一个熟悉的颀长身影。
他的微笑温煦，鬓发乌黑，深褐色的眼睛闪动着阳光细碎的反射。
竟不意外。
看到这个不该出现的人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竟没有一丝意外，仿佛早已知道他会来——可她明明是不知道的，心底若有若无的了然，却不知是从何而来。
冥冥里，好似早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纵横交错的命运织好。
“要不要紧？”他皱眉，关切地看她渗血的伤处，紧紧牵着她的手，如同还在茗谷废宅的时候，如同这期间什么也不曾发生。
艾默僵了一僵，怔怔地问：“你一直在这里？”
启安看着她，没有回答。
艾默语声艰涩，“你一直在这里，看我像个傻子一样跑上跑下？”
“艾默……”启安叹息，在这样的境地下重逢，千言万语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她咬了咬唇，想从他手里抽出手，却被他更紧地拽住。
“跟我来。”启安牵起她的手，不理会她的抗拒，将她紧紧拽在身旁。
艾默身不由己，被他拽着一步步跟上楼去。
不必敲门，两人的脚步声早已惊动了女主人。
“你……”女主人诧异莫名地看向去而复返的艾默，又看向她身边的男子。
“请问这里是君静兰女士家吗？”启安谦逊有礼，语声清晰。
女主人吃了一惊，上下打量他，“你是谁？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严启安还未来得及回答，屋里一个苍老低缓的语声已传来，“谁找君静兰——”
随着轮椅推动的轧轧声，女主人身后，一个瘦小的银发老妇从轮椅上转过身来，仰起布满皱纹的脸，深深凹陷在皱纹间的眼睛，映着鬓旁一丝不乱的银发，混沌里有光芒闪动。
老人的目光投向艾默，从艾默移向启安，凝在他脸上。
搁在轮椅上的苍老瘦削的双手，巍巍抖动起来。
启安、艾默，连同中年妇人，每个人的目光都望住她，看着她慢慢坐直身子，周身颤抖，搭在膝头的一方毯子也滑落地上……良久，她张开干瘪的嘴唇，颤巍巍唤出一声，“二少！”

第二十八记 一九五〇年九月·重庆
已入秋的阳光依然明晃晃地刺着眼睛，令刚从昏暗室内走出的女子有些不适应，眯起眼睛看了看高墙之上瓦蓝的天空，有几只灰鸽子正扑棱棱飞过。
“073，这边，上车。”
她走过去，上车时动作有些僵硬，膝盖在车门上磕了一下。女看守从身后好意地扶了一把，她却敏感地侧起身体，上车便靠角落坐好，一言不发地扭头看着窗外。
车子发动，拐个弯就驶上山路，将山坳处灰扑扑的大院子远远抛在后面。除了若隐若现的门岗哨兵，难以看出这么一座陈旧不起眼的院落，是关押战犯劳动改造的临时看守所。关押在这里的并不是什么要犯，一些人关进来，改造态度好，审查交代清楚，过不了多久就陆续释放了……她连一官半职也谈不上，却不指望能有这样的运气，能保命就算不错了。
然而今天似乎是个不祥的日子，一早来了人，将她单独提出来，押上这车子，这是要往哪里去，要去做什么，她没有问，就算不是什么好事，也坏不到哪里去，无非一死。
她不怕死，只盼死得体面一些，好过一辈子在牢里关到老，那才真可怕。
理了理衣角，她抬眼看向远处天际，恍惚想起那一天的天空也是晴朗无云，飞机冲上去像只惊慌的大鹞子，斜斜晃晃躲避着地面的炮火，没飞出去多远，就头一栽直冲向近处山头，快得让人来不及惊叫，来不及看清楚，浓烟火球就腾起来，映红了半边天。
就一刹那，完了，什么都完了。
任是谁都躲不过的劫数，任是谁也逃不了的灰飞烟灭。
时隔年余，想起来，胸口那里还是闷闷地疼，像钝了的锥子一下一下戳着。
不知该算幸或是不幸，她本该赶上那趟飞机，却因寡嫂和侄子还滞留在家，只得不顾一切折返回去，路上耽误了时间，再带着嫂嫂、侄子赶至机场，已陷入潮水般涌至的逃难人群。三人举步维艰，再也进入不了混乱失控的军用机场，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登机离去，又眼睁睁地看着飞机失事坠毁……一家人，处座、夫人、二少、英洛小姐全都在飞机上。
随后她辗转避往乡下，却在半路上被逮捕。
因着曾为薛晋铭的私人秘书这一层特殊身份，令她受到与众不同的重视——隔离监禁，严密审查，巨细无遗地交代，翻来覆去审到如今，他们始终不肯接受一个事实，即她这个私人秘书和机要秘书根本不能比，她只不过为长官料理日常琐事，远远不够资格接触机密要件，对他的家事反倒知道得比公事多些。
汽车驶入城区，驶过曾经熟悉的街道，如今入目处尽是红色的海洋，红的旗帜、红的标语、红的条幅……火一样扑入眼里，陌生得令她惶恐。
前方道路盘旋，渐渐驶上半山。
她认出了这个方向，约莫明白是要带她去哪里。
搁在膝盖上的双手一动不动，汗水渗出，在衣料上浸出湿的印子。
昔日林荫犹在，道旁却已挖掘得面目全非，半壁山体被挖空下去，似乎有一条新的笔直大道将要从这里通过。工地上正热火朝天，广播里飘送出激昂欢快的歌曲，节拍合着汽车驶在碎石路上的颠簸，恍惚里，令她记起第一次被领到这里来时的情景。
也是一辆车子，只是漆着不同的徽记。
开车的老于也是初次见面，带着和往后一样的不苟言笑，用一口湖南腔说：“处座平常多在这里居住，很少回官邸，这个地方不见外客，在这里做差事要格外留心。”
她正襟危坐，点头，绝不多问一句不该问的话。
踏入掩映在林荫尽头的沈家花园，她见到了这个地方的女主人，明白了这里不容打搅的原因——那个女子，合该是书中人物，浊世里见了，只疑是梦。
此后的好多年，无数次往返于这条清幽的林荫路上，每一次都有同样的错觉，仿佛这条路，会带人远离尘嚣，通向一个战火中的桃花源。便是这样一个桃花源，也没躲过硝烟肆虐，一场丧心病狂的大轰炸将这里夷为平地，屋舍园林全都变成焦黑瓦砾。
砖瓦可以重筑，然而家中人走的走，死的死，遗留在桃花源的战火之伤，永难愈合。
夫人伤愈之后再也没有回到这里，从此迁入江岸边的新居，一直住到一九四九年。
废弃的沈家花园被埋入地下，重整一新，植上茵茵绿草，竖起一座汉白玉的小小纪念碑，以铭记在那场空难中捐躯的空军战士和无辜遭难的妇孺平民。
还有英年早逝的敏言小姐和高公子。
当时下落不明的霖霖小姐，死讯隔了那么久才传回，如今想来……生时各分散，死后重相聚，在另一个世界里，一家人总算可以相守了吧。
“君静兰！”
她一震，回过神来，又听见身旁有人叫了声，“073！”
“到。”她哑声应了，带着一丝苦笑，久已习惯了狱中编号，听见自己的名字竟没能反应过来。
“下车！”
她躬身迈下车门，抬头又被阳光晃得眼前一花，眯缝起眼，看见眼前凌乱的工地。
君静兰怔了片刻，认出这正是从前的沈家花园，只是原先的纪念碑已不在了，绿茵草坪被一个深深的大坑取代了。
四面都有人守着，一些人在坑底挖掘，两辆车远远地停在路旁。
君静兰被领到坑边，有个人过来问：“还认识这是什么地方吗？”
她答：“沈家花园。”
那人又问：“沈家花园是什么地方？”
她淡淡地答：“薛晋铭的私宅。”
那人盯着她的脸，又问：“这里是什么人在住？”
君静兰沉默了片刻，回答：“是夫人和孩子们在住。”
那人皱眉，“薛晋铭的老婆早就死在了香港，什么夫人住在这里？”
君静兰沉默着。
那人问：“是不是薛晋铭的小老婆？”
君静兰冷冷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紧闭了嘴唇，不再出声。
那人也不追究这个问题，低头在一个本子上记录了什么，指着那坑底，“以前的房子有没有密室暗房？”
君静兰摇头否认。
“书房在什么位置？”
她回想了一下，指向某一侧。
那人转身看了看正在挖掘清理的坑底，收起记录簿，对押解的人说：“带她上车。”
车子跟着那人所乘的前一辆吉普，朝前开了一段，没走多远就在一栋楼前停下。
君静兰认出是以前的警卫楼，这个楼倒还在，被清理出来大概做了临时的工作楼。
那人领她到二楼一间屋子，里面有两个人正在桌前埋头工作，一些残破发黄的纸片摊在桌上，正被小心整理着。君静兰朝桌上看了一眼，蓦地瞧见一样东西，似乎眼熟得很。
那人倒还客气，给她倒了杯水，让她在椅子上坐下，简略地告诉她——
沈家花园在施工修路时挖出了从前埋在废墟里的一些物件，其中一个保存完好的柜子里，发现了残破的文件，经辨认是薛晋铭的信件。这个发现引起当局重视，责令将沈家花园保护起来仔细发掘。由于在地下埋藏日久，文件字迹模糊，难以辨认，因而想到了熟悉薛晋铭字迹的秘书君静兰，将她带来协助整理。
君静兰走到桌前，看向那些曾经熟悉的文件，眼前却一阵恍惚。
“那个是……”她脱口问，抬手指向那个眼熟的锈迹斑斑的匣子。
“那是私人物品，有些女人首饰，要马上封起来上交，”那人顿了顿，仿佛想起什么，“不过还有个本子，也是女人的东西，拿给她看一眼。”
“那个……”桌旁一人嗫嚅说，“已经被拿走了。”
“谁拿了？”那人皱起眉头，不悦地嚷道，“这里的东西怎么能让人乱动，不像话！谁让他拿走的？”
“是章秋寒同志亲自来拿的。”
“她？”
那人不说话了，火气似乎被浇灭下去，半晌悻悻然道：“那也不应该啊，怎么说也该先知会一声。”他转头，见君静兰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匣子，露出古怪神色，嘴唇无声翕动，像在念叨着什么。他走过去，听她好像是在重复着“章秋寒”的名字。
“你说什么？”他诧异地出声打断她。
她突兀地抬头问：“她拿走了什么？”
他瞪她一眼，“这不是你该问的。”
章秋寒。
这个名字，她不会记错。
当年为了释放章秋寒夫妇，夫人和长官有过一次最激烈的争执，那次之后长官离开重庆很久不归，再回去便遇上了大轰炸，沈家花园被夷为平地，长官和夫人都险些在那次轰炸里遇难。
就是这个章秋寒，是她，她还活着。
她私自拿走的东西，被夫人这样珍重地藏在箱子里，一定是极其要紧的，那到底是什么，又被章秋寒带去了哪里？这疑虑在此后的数十年间，一直令君静兰念念不忘，似乎那被带走的物件，成了她与旧日旧人唯一的一点联系，总想着，要寻回来，寻回来。
被关押两年之后，君静兰获释。
多方打听得知，章秋寒在重庆工作过一段时间，随后调到了北方。
君静兰在亲戚家中寄居了半年，生活无着，不久匆匆嫁人。
因为丈夫的关系，她在他所在的工厂子弟学校做了临时教师，从此在学校教书直到退休。这期间君静兰一直在设法打听章秋寒的去向，却在多年后得知，章秋寒已在一九七五年去世。
夏日闷热的屋子里，老妇人低弱的语声断断续续，艰难地追忆旧事，说到章秋寒的去世，声音抖得厉害，一阵急喘袭来，抚着胸口说不下去。
沉寂了片刻，艾默低低地开口，接过老太太的话，“是的，章奶奶没有子女，丈夫也在一九七三年过世，她的后事是我母亲帮着外婆一起料理的。那一年，我刚出生。”
轮椅上枯槁的老妇人仰起头，嘴唇半张，不住抖索的双手被艾默轻轻握住。
“她拿走那件东西，是为了物归原主，交还给我的外婆，”艾默缓缓地说，“那是一本日记，是我的曾外祖母，霍沈念卿的日记。”
霍沈念卿，这四个字被她用轻软的语声说出来，仿如一声叹息。
君老太太直直地望着她，白发苍苍的头往后一仰，闭了眼，皱纹密布的眼角早已湿润，阳光下闪闪的沟壑仿佛终被悲欢与时光填平。
“我的外婆，当年并没有死，她活了下来，一直活了很多年。”艾默语声哽咽，目光移过老妇人那闪闪的银发，移向她身旁的启安，望着他说，“一直到她过世，到我母亲也过世，她们都以为薛家和我的曾外祖母一起死于空难。”
君老太太张大了嘴，喉咙里嗬嗬有声，艰难地扭头看向身侧启安，极力想说什么，却只涨得脸色发红。启安俯身在她面前，半屈了一条腿，伸出双手将她枯瘦的手握住，连同艾默正握着她的那只手也合在掌心里，一字一字地说：“那趟飞机上，没有他们。”
掌心下，艾默冰凉的手剧烈一抖。
一口气息哽在胸前，艾默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像聚不起来的沙子，“所以，她，她也……活了下来？”
启安点头，“他们都活了下来。”
那一天，十五岁的薛慧行得了肺炎，病得厉害，临走前还必须输完最后一瓶药水，因而延误了家人出发的时间，眼看赶不及最后一班飞机。薛晋铭当机立断，冒险连夜驱车，从重庆到成都，再辗转去昆明，最后经由昆明的军事机场飞往香港。
在香港停留数日后，他们与带着英洛赶到的许家夫妇会合，一同远赴台湾。
从此阔别故土，再未踏上此岸土地。
在台湾的第五年，沈念卿旧病复发，需往美国进行一次彻底的手术治疗。
薛晋铭自此隐退，辞去官职，陪伴念卿去了美国，陪伴她完成手术，恢复健康。
那之后，他们就在万里重洋之隔的国度定居下来，在南方海滨的一座白色屋子里相伴终老……也是在那座白屋前的草坪上，薛慧行与严英洛举行了婚礼，婚后他们共育了四个子女，分别由祖父薛晋铭取名为启恩、启爱、启安、启乐。
激动万分的君老太太紧紧抓着启安与艾默的手，一时竟血压急升，家人慌了神，忙安抚着老太太吃了药躺下。趁着老太太昏昏睡去，启安与艾默告辞出来，打算等君老太太情绪安稳一些再来拜访。
离开君家，两人一言不发走出楼门，站在阳光明晃晃的小巷子口，身边路人匆匆穿行，只有他与她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彼此。
所有的谜，所有的话，都在四目相对的刹那化进对方眼底。
种种误解与隐瞒，已不必解释，也无须多言。
不同的血脉连着相同的离合悲欢，被命运缠绕又隔绝了近一个世纪之久的两个家族、三个姓氏，在他和她重逢的时刻，终于从时光里苏醒过来。
倘若再唤一声彼此的名字——
艾默。
严启安。
却已是从姓至名都已焕然一新。
过往风流，尽数留在过去，再不是往日的面孔。
“启安，为什么你姓严？”
“我从母姓，因为母亲家中无后，父亲让我改承严家姓氏，好让母亲有所安慰，”启安微笑，提及家人，语声充满暖意，“我家中还有兄姊和一个小妹，大哥已经成家，姐姐和我居无定所，只有小妹在长辈身边。”
艾默静静地听着，淡淡的笑容里流露出一丝向往，一丝怅惘，半晌轻声问：“二老都好吗？”
“母亲身体差一些，父亲还好，他们还时常外出旅行，八年前曾回来过一次，到过茗谷，带回去一些照片，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那个地方。”
“八年前……”艾默咬住嘴唇，眼里热热地泛起潮意，“我母亲生前最后一次去茗谷，也是八年前，那时她刚知道自己得了癌症。”
启安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深深地看她，将她单薄肩头轻轻拢住。
艾默笑了一笑，仿佛是给他安慰，却不知自己眼里的伤感几乎将他再次溺了进去。
“对了，”启安振作心情，温言笑道，“你是否听过一个姓氏，叫作Quine？”
艾默觉得异常熟悉，却突然想不起来。
他笑着提示她，“Ralph Quine！”
“啊！”艾默恍然，“我记得的，是外婆的……友人？”
启安点头微笑，“你知道吗，Quine先生战后离开中国后，仍然做记者，走遍大半个世界，后来娶了一位华裔妻子。他晚年写了一本书，书名叫《永不凋零的东方玫瑰》。”
他看着艾默动容的神情，笑容愈深，娓娓地说：“Quine一家和我们家一直保持着友谊，他有三个子女，小女儿所嫁的也是一个华裔男子，名叫薛启恩。”
艾默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启安笑嘻嘻地说：“我的大哥。”
如此一家人，岁月静好，恩爱安乐。
“怎么了？”启安敛住笑容，看见艾默眼里的泪水汹涌而出。
“真好，这样真好，”艾默摇头笑，泪珠不住地往下掉，止也止不住，“我不是难过，我……只是感激，感激有你们陪她过完余下的人生。”
启安没有说话。
艾默转过身，狼狈地擦去泪水，“对不起。”
话音未落，身后一暖，他的手臂从后面环过来，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艾默身体发软，力气迅速流失，只想软绵绵地跌进这怀抱，什么也不去管。
他的气息温柔地低拂过耳畔，手臂坚实，满满的安全感将她包围。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重修茗谷吗？”他问她，声音低如耳语。
她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不想，什么也不想，这样就已经够了。”
他静了一刻，低低地问：“也不想知道关于霍老夫人更多的事吗？”
“你，叫她什么？”艾默睁开眼睛，回头看启安。
启安挑了挑眉，不认为有何不妥。
“为什么你不叫她祖母？”
启安哑然，看着她复杂的表情，慢慢笑了，“因为她并没有改嫁给我的祖父，她一直被称为霍夫人。”
“那他们……”艾默呆住，脸上神色复杂，亦惊亦怔，悲喜难分。
“他们是终生相伴的伴侣，不必有那一纸婚约的证明，”启安慨然，“祖父尊重她的过往，也敬重你的曾外祖父，他与她至死相伴，却要我们始终称她为霍夫人。生前挑选墓园的时候，祖父也只是说，希望有朝一日落叶归根，能够迁葬故土，却从未表示要与霍老夫人合葬在一起。”他看着艾默复杂的神情，缓缓地说，“虽然是这样，我的父母却一直将霍老夫人当作亲生母亲对待，我们四个孩子也都在她膝下长大，与她感情深厚。祖父这么多年来，每晚都有一个习惯，睡前一定要亲手为她倒一杯热牛奶。只有在他最后病危的日子里，这个习惯才改变，变成她给他端来热好的牛奶。”
艾默心口抽痛，良久说不出话，“那她呢，她是什么时候……”
那个字，她不忍问出口。
他却答非所问，“艾默，我一直没有对你说过重修茗谷的真正原因。”
她皱眉看他。
他双手揽了她肩头，清晰而平缓地说，“我想重修茗谷，作为送给她百岁寿诞的礼物。”
艾默一个激灵，抬起眼直勾勾地望着他。
启安看着她的眼睛，温柔地点头，“是的，她还在世，今年已是九十九岁高龄，身体还康健……找到你的消息，今天早晨我已转托二姐赶回美国当面告诉她。”

尾 声
“今人犹是故人，他乡知是故乡，千秋共此素光。”
绢绘屏风上墨痕新干，秀致笔画，衬着淡淡的写意山水、千山飞鸟，正是艾默亲手所绘。
淡淡灯光下，退后一步左右端详，艾默仍觉屏风摆得挤了，或许是字写得太小了吧……总怕哪里不对，不是她喜欢的样子。
她会喜欢吗？
这匆匆忙忙修饬起来的茗谷，还来不及完全恢复原貌，会是她记忆中的故园吗？
这仓仓促促按启安的描述布置起来的房间，会是她多少年心心念念难忘的样子吗？
启安说，她常提起从前房间里有一架心爱的绢绘屏风。
启安说，那年中秋，祖父偶然兴起，题了一幅扇面挂起来，写的就是这句“今人犹是故人，他乡知是故乡，千秋共此素光”。她看了爱不释手，只是惋惜扇面太小气，说要题在屏风上，再配了画才好看。
艾默推开窗，好让清新晚风透些进来。
下了一天的雨，到傍晚才渐渐停了。
不经意间一抬头，见云层间隙里悄然露出一弯清光，月亮似隐非隐，似现非现，似堪堪露出一点儿笑靥在美人脸上。沐在雨后月色下的茗谷，芳草起伏，林影摇曳，中庭喷水池中波光粼粼闪动，干涸了多少年的这池碧水，再度映得月色清澈。
艾默目光投向庭院一角，昨天傍晚发现那里的一丛白茶花，分明三月就已开过，却在这时节，这时间，不声不响地探出一枝新结的花苞。
废墟中沉睡已久的茗谷终于在今夜醒来，等待迎回它的主人，霍沈念卿。
算着时间，这会儿启安应已到了机场，应该已经接着了她和他的父母。
这么一想，心头又怦怦急跳得一阵乱过一阵，连手脚都紧张得没处放。
启安不让她一同去机场，怕她在那里就慌了神，她也怕惹得老人太过激动。他却笑说，老夫人是什么样的人物，只怕她是经得起的，你却要哭得一塌糊涂……
竟被他说着了，真的，还没有见到，就这么想一想已觉得心脏不堪重荷。
想着就在今夜，就在眼下，她就要踏进茗谷的大门，经过白茶花夹道的石阶，从一个世纪前的风云岁月里款款走来，走过万里重洋，走过尘封时光，走过扑朔迷离的传奇，终于回到她魂萦梦系的故国家园，回到她仅存于世的骨肉身边。
她会是什么样子？
已近百岁高龄的曾外祖母，素未谋面的曾外祖母，她会是什么样子？
想得太入神，艾默竟未听见汽车驶到门口的声音。
直至大门轧轧开启的动静惊得她一跃而起。艾默飞奔下楼。
推门而出的刹那，层云里一轮明月现了出来。
素光清辉，洒向静静的茗谷，将一切都笼上影影绰绰的纱雾。
照着一枝初绽的白茶花。
照着月下园径的尽头，那个伫立阶前的淡淡身影。
《衣香鬓影》三部曲后记
在大雾茫茫的海面上，不知昼夜，没有光亮，风暴不时袭来。
有一艘满载乘客的船，无声无息地航行在雾中，在这片海域已航行了很久。
后面不远处已能看见海盗船的旗帜，海盗船上炮口硝烟未散，海面翻涌的黑色旋涡里不时伸出海怪巨大的触须。船钉生了锈，船身布满屡次和海盗战斗留下的裂痕，但这船从未停下，一直在向前航行。
船上的人，谁也不知陆地在哪个方向，从没有人来过这片未知之海。
船舵在不同人的手里传递，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一个新大陆。
有人驾上小舟，投身海中迷雾，去探索未知的方向。
不断有人被海与雾吞没。
尽管如此，桅杆上一直亮着橙色灯光，船舱里一直飘扬着少女柔和的歌声，船上的人相信新大陆必然就在前方，他们用不同的方式歌咏赞美未知的新大陆。在歌声和灯光的鼓舞下，水手们毅然迎向扑面而来的暴风雨，驾驶着这船，闯过一片片危险的海域。
那些用生命探索未知之路的勇士们，接二连三误入禁区，永远沉入了寂静之海，没有墓碑也没有名字。就在他们沉没的旋涡之外，船上的人们艰难摸索出一条安全的航线，终于载着所有人驶出了那片迷雾之海，抵达阳光普照的新大陆。
这不是一段航海探险故事。
这是一段历史。
离今天最近又最远的历史。
我们站在阳光普照的新大陆上，离那片迷雾之海已经足够遥远。
五月四日，今天距离一九一九年的这一天，正好九十年。
九十年差不多和一个健康人的生命周期等长，能够活到九十岁算是长寿老人。
九十年的时间放在历史长河里却连一滴水也算不上，放在亿万年洪荒背景下，连微尘也不能及。区区九十年前发生的事离我们太近，近得让人不习惯把它当作历史看待。每个人自己家里都有一本老皇历，随便往上翻翻，谁家谁户大抵都是那么过来的。
九十年前的事，无非是爷爷奶奶辈的事。
一些背影似乎还看得见。
一些声音似乎余韵犹在。
只是日渐少。
中学历史书给近现代画了一条浓重的粗线，把一个时代像串糖葫芦一样串起来，军阀混战、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从前历史老师是这么对我说的，让我们分成这三段去准备考试资料。
十多年后，背着考试题库长大的小孩们早就扔开了中学历史课本。
找一个来问，那个时代你记得些什么，他大概会回答，打仗呗。
如果他记忆力够好，可能还记得一些军阀派系，记得五四，记得鲁迅。
如果问女孩子，可能稍微不一样。她多半会想起旗袍、张爱玲、徐志摩，想起琼瑶小说和电视剧里穿洋服的翩翩公子、穿白衫黑裙的清纯女学生，或者想起梅兰芳，想起《霸王别姬》和《夜半歌声》、梨园名伶与离乱情缘……
这些零散混乱、看上去毫无关系的片段，和一条粗重的战争线，组成许多人印象里的“民国”。
很多人有意或无意地回避这两个字。
不仅是回避着一段混乱沉重的历史，也是回避一种不得而知的懵懂。
每次有人问我为什么非要以民国为背景架空一个这样漫长的故事，我都要回答一遍关于那个时代吸引我的魅力所在，以及受到后世诸多曲解漠视的无奈。
比如乱世的风云激荡，比如情怀理想与现实冲突下的火花，比如黑暗与光明、开放与专制、民主与强权、颓靡与振奋、香艳与冷峻、纷争与守护、希望与失望、温情与铁血……那是最好也最坏的时代，旧的被打破，新的还未确立，所有的声音都爆发出来，失去统一标准的桎梏。各方面思想的激情如火山喷发，文艺灵感以最激越的姿态喷薄而出，种种极端汇集在一个异常饱满、多棱角的大时代下，个人情感与经历都被赋予宿命悲欢的沉重分量和史诗般的浪漫。
然而这些都不是重点。
最终说来说去，越说越感觉到苍白，越来越无法将真实感受用这样浅白的话来传达。乃至于，用“衣香鬓影”系列整整三本书来讲述那样一个故事，投射那样一段历史。从儿女乱世情的《回首已是百年身》，到“兵以弭兵、战以止战”的《千秋素光同》，再到烽火连天、尘埃落定的《明月照人来》，我在自己架空出的似是而非的镜像里，摸索那个时代的真容和肌理，试图触到它的风骨与风流。
越触及得深，越明白笔下的浅，实则我写不出那个时代风骨之万分之一。
竭尽所能触摸到的零星片段，拼接成字，书页间微末的萤火之光，原本应是天穹上繁星闪烁的辉煌。
那是“深情”——
儿女情重，家国恩深，即便关山万里，岁月相隔，魂魄相连的牵绊从未断绝；
那是“牺牲”——
不问代价，不为结果，为伊为己为家为国为民为天下，哪一种牺牲不该被铭记；
那是“守护”——
为生者之太平，为死者之尊严，为家国之千秋，守护的勇气何尝逊色于开创；
那是“信念”——
可以不同，可以相悖，却同样是以自己的骨为薪，血为膏，任其熊熊燃烧；
那是“血性”——
烈血焦土，还我河山，十万青年十万军，哪个时代有过这般惨烈与豪壮；
…………
面对一个时代的背影，我所爱的、所憎的、所怀想的、所疑问的，虽一点一滴写进那段衣香鬓影的故事里，亦有更多不可言说的情愫与敬意深埋心里。
我不是一个好的说书织梦人。
所幸我有最好的聆听者。
油墨印下了一段衣香鬓影在纸上，读者投映了一个自己的民国在心里。
故事已经说完，故事之外的一切，才刚开始。
——《衣香鬓影·明月照人来》END——
——《衣香鬓影》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