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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裳铁衣曲
作者：克里斯韦伯
内容简介
 唐高宗显庆五年（公元660年），唐神丘道行军大总管苏定方率军渡海灭百济，生俘百济义慈王，在百济故土建立了大唐熊津都督府，对高句丽形成了南北夹击之势，从大业七年（公元605年）隋炀帝出兵征辽起，断断续续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征辽之役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然而，苏定方刚刚将百济王室献俘于长安，百济就烽烟四起，王室疏宗鬼室福信与僧人道琛从倭国迎回为质的王子扶余丰璋，发动了复国运动，倭人也乘机出兵半岛，企图恢复任那四郡的故土，而接任熊津都督的名将王文度刚下船就暴病而亡，而盟友新罗态度暧昧，唐在百济的统治岌岌可危。 在此危急存亡的关头，来自千年后的穿越者王文佐挽狂澜于既倒，完成了隋唐数代君主的夙愿，报数十万中原子弟父兄之仇，将海东之地化为大唐疆土，而这一切仅仅是开始，天下走向了另外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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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书首闲话
刚刚得知《霓裳铁衣曲》即将得到分类推荐，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还是有些窃喜。
在此声明一点，本书是一本历史小说。有读者可能会觉得韦伯是废话，《霓裳铁衣曲》就是历史分类小说呀？何必再次强调？韦伯这么说是因为有两重意思，《霓裳铁衣曲》里的人物除了主角以外，其他人都是唐初人物，他们的习惯、好恶、思维都是公元七世纪的东亚人。在他们看来，以家世出身定官职品级、士庶有天壤之别才是天经地义的，家族的利益往往凌驾于个人、国家之上，这在我们现代人看来是非正义的，而在当时却是非常正常的，原因很简单，现代社会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公民，而在当时，每个人在社会地位取决于自身家族的社会地位。其次：以主权国家独立平等为根基的威斯敏斯特国家体系当时尚不存在，当时的东亚地区占统治地位的是正在形成的以唐帝国为核心的“中央帝国——附庸”体系。而在这个大体系下，又存在若干个较小的“中央帝国——附庸”体系，比如高句丽在辽东、朝鲜半岛、大和王国在日本列岛、朝鲜半岛南端、外东北，都在竭力建立自己的小体系。在这個过程中，大唐与高句丽、百济、新罗、大和王国以及当地的诸多部落、酋邦，他们之间或结盟、或敌对，以自身的利益为导向，产生了错综复杂的关系，就好像蔓草一般缠在一起，而主角就好像一粒火星落在这堆干枯的蔓草上，将其点燃，冲天火起。而这就是本书第一卷名草燃的由来，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第二章 府兵制国家
这是一篇从透过府兵制讲述当时社会状况的文章，本来打算在书中写出来的，但觉得可能会太枯燥，降低娱乐性，网文嘛，毕竟是休闲取乐的东西。于是便单独写出来，有兴趣的书友就看看，没兴趣的跳过即可。
熟悉中国中古史的书友们应该知道府兵制起至西魏宇文泰，然后经北周、隋、直到唐前期，一直都是这四个王朝的军事基础。但是其内容并不是一成不变的。通常来说，后世认为府兵制的开端有两个重要节点：第一个是公元535年宇文泰就任都督中外诸军事，获得了贺拔岳遗留军和随魏孝武帝西奔之军为核心的中央军以及关中土豪指挥的乡兵的指挥权。另一个是公元543年东西邙山大战西魏惨败之后，宇文泰“广募关陇豪右，以增军旅”，到了公元550年，西魏已经建立了24军的编制，府兵制“八柱国、十二大将军、二十四开府”的架构已经形成。其中的关陇豪右，指的就是关中陇右土豪指挥的乡兵。所谓的府兵制，就是将六镇鲜卑、西逃洛阳中央军、关中陇右乡兵融合为一，宇文泰为代表的代北豪杰、从洛阳西逃入的洛阳权贵本地化、关陇化的过程，所以在史学界也有人将西魏、北周、隋、唐称之为府兵制国家，甚至府兵的国家。即府兵作为一个整体，他们是西魏、北周、隋唐这些帝国的建立者、捍卫者、也是拥有者。
为何这么说呢？让我们回到本文前面：“广募关陇豪右，以增军旅”，府兵制创立时招募的不是单個个体，而是一个个以关陇豪右为首领的乡兵集团。仔细一想也不奇怪，以当时的行政能力，作为一个外来者，宇文泰怎么可能有能力在关陇地区度田清理户口，然后从有能力承担军事义务的富裕农民征调出足够的兵员呢？因此府兵制从一开始就是对乡里有力首领的承认和收编，即将乡兵纳入中央军体系，同时给予其首领相应的官职，这才是府兵制的真面目。
可能有读者会说，获得官职的只不过是那些乡兵首领们，乡兵们又要当兵打仗，还没有军饷，他们怎么能说是国家的拥有者呢？这就要结合当时的历史情况来看了，府兵制形成的同时，当时盛行的是世兵制和门阀制，前者就是世代当兵，和平时期除了耕种自食，还要承担大量的劳役赋税，而府兵制是可以免除赋税劳役的。而且从升迁来看，府兵制有单独一套升迁体系，这样就避免了当时官位和家族出身相联系的弊病。不少出身底层的府兵因为战功而升迁至高位，比如来护儿等人。我们今天看来府兵制有各种各样的弊病，但比起当时的制度，府兵制却是大大的进步，让乡野间的有力有智人士有了上升的空间，打破了魏晋南北朝的士族政治，建立了他们的国家。

第三章 扯淡几句
几天前，工作间隙找书看，废了半个多小时，没有一本能下嘴的，真的看不下去。不甘心又去起点翻了翻，发现还不如里面的推荐，看来他还真没吹牛，他的推荐放今天的网文中的确是老白向的，最后没奈何，继续看我的《逃避统治的艺术》，回想一下，我最近一次看过的网文就是《我们生活在南京》了，快一年前的事情了。最近在讨论区里看到一些发言，我也明白了，不是现在的写手们烂，而是我这种人的口味已经被市场所淘汰了，自然市场不会有我想看的书了，既然被淘汰了，就不用勉强自己。
就像他说的，为啥要写斗鸡，为啥要写马球，这些与你的故事有什么关系，写了一个女人就问是不是女主，不是女主就没有存在的价值，赶快死掉，书里没提到男主和女人上床就说男主性取向有没有问题。我想男主早就混进了统治阶级的队伍，五品的官，手下几千号人，放现在至少是个地级市市长，这种人需要考虑自己的下半身问题？只要条件许可他去哪里部下和接待方会不准备女人给他暖床？主角在百济早就是百人斩了，王文佐日个女人就和喝杯水，吃个瓜一样，我至于连主角喝口水吃個瓜也要专门写？能不能别这么屌丝气，来点统治阶级的样子，什么是统治阶级？就是我很有礼貌，但你在我心里就是个屁，王文佐对小蛮很有礼貌，对曹将军很有礼貌，对投靠他的百济人也很有礼貌，甚至会抓住对方的手一边流泪一边说全依仗你了，但他不会因为和小蛮上了床就对其另眼相看，必要的时候让他们去死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心理负担。
至于酒馆、马球和斗鸡，我写的是历史小说，唱戏就要搭戏台，唐代长安的宫廷、市场、坊里生活是啥样？他们吃啥，喝啥，玩啥，怎么生活？npc要有点人样，能够立得起来，不是一个穿着古人衣服的办公室小白领，你觉得这些玩意很无聊，但是当时的长安人不觉得，冰与火之歌要写骑士比武大会，斯巴达克斯开篇就是角斗场，为啥他们不写校园体育比赛？垃圾！当然我知道，这种玩意现在市场已经不要了，数据说明一切，还有点存稿，发完了事，祝大家都开心。
第一卷 草燃

第1章 十五从军归
唐显庆五年（公元660年）十月，百济都城泗沘（今韩国忠清南道扶余郡）。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
“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
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
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
舂谷持作飰，采葵持作羹。
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
出门东向看，泪落沾我衣。
暮色西垂，天空下着零星的细雪，王文佐能够感觉到飘落到脸上的雪花，触脸即融，仿佛泪水。
城外传来的羌笛声，曲调悲凉，城下的军营中传来低沉的应和之声，唱的正是这首《十五从军征》。
词中讲的本是老卒返乡却家门破败，只余自己一人的悲凉景象，与唐军戍卒们此时的心境仿佛，是以羌笛一声，壮士垂泪，非笛声之故，只不过正和众人此时的心境罢了。
“黄海虽宽，终可横渡，但横亘在我面前的是千年的光阴，纵然有百丈巨舰亦不得渡呀！你们也许还有返回故里的一天，但我恐怕此生是再也无法见到亲人朋友的面容了！”
王文佐叹了口气，拂去脸上的雪水，穿越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年多了，从一开始的惊惶失措，到接下来沦为他人之家奴，最后被迫李代桃僵替人从军，短短的三年时间，自己所经历的事情比过去二十余年加起来还要多。
记忆中家人朋友的容貌亦有些模糊了，有时候他也在问自己，眼前的一切到底只是一场幻梦还是真实？
“至少还给了我一身甲仗军器、牲畜马匹，也不算亏待了！”王文佐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当时正值唐初，施行的还是府兵制，从军之人须得自备兵仗衣驮牛驴及糗粮，若是缺乏甲仗驮畜之人，在军中的地位就只能做些仆役之事，地位低下，反之亦然。
逼迫王文佐代子从军的那家人在这方面倒是没有小气，将原本替自己儿子准备的全套家什一股脑儿都拿了出来，凭借现代社会充足营养饮食喂养出来的好身板和全套驮畜甲仗家什，王文佐一到军中就当了个火长（唐代军中小头目），手下也有十来个人。
“只是也不知道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王文佐向远处看去，城墙下不远便是集市，再远一点便是住宅区了，一排排看上去颇为体面的院落，但其中大部分都是空着的，只有不到三分之一还住着人，这是战争的结果。
两个月前，唐神丘道行军大总管苏定方领十万大军渡海，连战连捷，兵临百济都城之下，百济王扶余义慈不得不自缚而降。破城时有不少百济贵族被杀，剩下的也被苏定方掳回大唐了，漏网之鱼纷纷逃回自己的领地中，他们躲藏在坚固山城之中，阴冷的注视着这些外来的入侵者，等待着形势的变化。
“王家三郎！”城墙下传来熟悉的喊声，王文佐探出头去，却是贺拔雍，自己的军中袍泽：“柳团头今晚要去鹿尾泽打猎，三郎你也要去吗？”
“当然要去！”王文佐笑道：“不过我还要在城上转一圈，可能你们要等我一会！”
“快些快些，莫要耽搁了！我们在西门外的大槐树下等你！”
王文佐在城墙上转了两圈，便下得城来。回到自己的住处，只见一个辫发汉子盘腿坐在地上，正在舂豆，这就是他在百济迄今为止的唯一收获——一个马韩人牧奴（百济当时是一个奴隶制国家，上层是南下的扶余人，下层是当地的三韩人，即马韩、辰韩、弁韩，古代朝鲜南部的三个本地部族）。
“桑丘，别干了！把马准备好，带上干粮，晚上我们去鹿尾泽打猎！运气好的话，明天就有鹿肉吃了！”王文佐一边说话，一边比划着手势，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这个马韩人已经能够听说一些简单的汉语，王文佐也能听说一些当地话，加上手势两人已经可以交流。
王文佐也从《唐吉坷德》中给他起了一个名字。桑丘听到王文佐说有肉吃，高兴的咧开嘴，丢下木杵，向屋后的马厩跑去。
也许是曾经当过牧奴的缘故，桑丘的动作很快，不过片刻功夫，便把坐骑和驮马都准备好了，王文佐也脱下盔甲，换了一身轻便的短衣，将弓袋胡禄挂在马鞍上，腰间插了一柄解手短刀；桑丘将干粮杂物都堆在驮马上，自己拿了一杆铁叉，主仆二人牵着马便往西门而去。
出了西门，便看到道旁的大槐树下或站或坐着一群人，正是先前招呼自己去打猎的同袍，远远的看到王文佐纷纷站起身来。
为首那人头戴纱罗幞头，身穿紧袖黑色戎服，牛皮腰带上缀满银钉，腰悬长刀，体型魁梧，正是团头（唐军中级军官）柳安，也是这个小团体中官职最高的一个：“既然三郎也来了，那人就齐了，大家都上马出发吧！”
众人应了一声，皆跳上马来，桑丘也跳上驮马，紧随其后。他所乘的是驮马，较众人所骑的战马本就矮小许多，又驮了不少干粮杂物，自然落在最后面，看上去滑稽的很，顿时引来了一阵笑声。
“三郎！”柳安回头看了看正竭力催马的桑丘，向王文佐问道：“当初破城之时，大家都争取财物女子，为何你却选了这个牧奴？”
王文佐笑道：“我不想与同伴为了财物女子而发生争执，看这牧奴受伤躺在地上没人管，可怜的很，就选了他！”
“三郎果然是菩萨心肠！”柳安笑了起来：“不过现在看来却是你最划得来了，倒是好人有好报了！”
“为何这么说？”
“前两日我接到家中的来信！”柳安的脸上现出一丝阴霾：“信中提到上一批返乡之人回去后，不但勋官的事情泡了汤，辛辛苦苦打仗得来的财物也多被勒索。我等回去时，财物只怕也会被人强夺，倒是你的那个牧奴不起眼，应该还能保得住，也不算是白来一趟！”
“原来如此，难怪我方才在城头上听到那笛声中颇有怨恨不平之音！”
“是呀！”柳安叹了口气：“我等远渡重洋不远万里而来，所求无非为天子攻灭敌寇，立下功勋，可以返乡后光宗耀祖！想不到竟然会落得这般田地，这叫我等如何不寒心呢？”

第2章 抱怨
王文佐向左右看去，只见同行之人个个脸上皆有愤懑之色，原来早先太宗贞观、高宗永徽年间虽然军法森严，但朝廷对有功将士的待遇却十分优厚，不但赐予金帛，而且阵亡的将士天子还会发出诏书派出使者前往家乡慰问祭奠，子孙后辈也能继承先人的官职爵位获得免除劳役税赋的优待。
所以每次出征，都有许多人自备武器粮食志愿从军。
但显庆年间以来，出征的将士很少得到朝廷的恩赏，战死者也少有抚恤；唐军征服百济，攻破敌军都城，立下灭国大功的将士返乡后也没有得到官职爵位，家中时常被征发劳役（家中有勋官爵位可以减免劳役赋税，这也是当时志愿从军者的主要动机），甚至还有因为些许小过，被兵部的刀笔吏定罪夺去已经得到的勋官爵位的，在异国拼死苦战而来的战利品也有被夺走的，自然这些留戍百济的唐军将士会觉得心寒，愈发愤懑不平。
“柳兄，照我说在这百济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的！”王文佐笑道，众人皆有不平之色，唯有他一人面带笑容。
“这等海东荒僻之地，连狗都不要的地方，又有什么好处？”贺拔雍愤懑的应道：“若是军令上午下来，我下午就上船，若是多留一夜便是路边野犬！”
“呵呵！”王文佐笑道：“你这话说的便有些过了，据说这鹿尾泽乃是百济王的御苑，放在过去若非王室中人碰一碰都要砍头的，若非我等来了百济，哪有这等机会在这里打猎？”
“什么百济王，区区一个蛮酋，沐猴而冠罢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王文佐笑道：“百济虽然无法与大唐相提并论，但仅仅这泗沘城就有户口五万家，按照一家出丁一人算，就有五万人之军，而泗沘城不过是百济五都之一，算上其他州县，至少户口三十万，胜甲之人便不下三十万，这放在大唐也至少是一大州刺史了吧？咱们要流多少血立多大功方能为一州刺史？”
众人听了王文佐这番分析，纷纷大笑，气氛也活络了起来。柳安笑道：“听三郎这么说，若是让你留下来当这个百济王，你是乐意的很的啦？”
“有何不可？”王文佐笑道：“俗话说宁为鸡首不为牛后，此地虽然荒僻些，但土地肥饶，城池险固，若是在这里称王岂不是远远胜过回到家乡受人管辖？”
“这倒也是！”旁边一个白脸汉子笑道：“便说那个义慈王吧，被苏大将军打的丢盔弃甲，面缚而降。可朝廷还是将其迁回长安，赐予高官显爵，免去罪过，好吃好喝养着，哪像咱们在这里拼死拼活立下大功，回去后还要受那些小吏刁难，这一比还真让人丧气了！”
“是呀，朝廷真是厚四夷而薄诸夏！刻薄的很！”
“是呀，看看那蛮酋的宫室，虽然无法与长安太极宫比，但肯定比一刺史府强多了！”
“住口！”柳安喝止住了同袍的抱怨，目光转向王文佐：“三郎你对眼下的形势怎么看？”
王文佐犹豫了一下，虽然说这几人平日里的关系都很不错，又是一个地方来的，算得上乡党了。但毕竟言多必失，方才说出那句话自己已经觉得有点孟浪了。
柳安看出了王文佐的心思，笑道：“三郎，我方才让他们住口并不是觉得你说的不对，而是他们方才说的都是些气话，嘴上痛快却与事无补，反倒会惹来麻烦。但你却不同，这里的都是乡党袍泽，在这百济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你若是提点一句，大伙儿都会念你的情分！”
“柳兄言重了！”王文佐笑道：“小弟才疏学浅如何敢当提点二字。”
“无妨，你只管说，我们只管听！”柳安的脸上已经全无笑意：“说的有理，我等都欠你一个人情，说的不对，就只当什么都没听到！”
柳安在这伙人中官职最高，年龄也最长，隐然间已经是魁首。他如此郑重的向王文佐发问，众人的目光也一下子聚集了过来。王文佐知道自己此番是蒙混不过去了，强笑道：“那小弟就随便说几句，不对的地方还请多包涵！”
柳安也不多话，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弟以为眼下百济的形势颇为不妙！”
“是因为方才的笛声吗？”柳安问道。
“是，但不全是！”王文佐道：“确实我军眼下的士气不高，但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将帅颁下重赏，朝廷兑现原先许诺的官爵，派来援军，士气自然就会提振起来。
毕竟我们现在是在敌国，四周都是敌人，与母国有大海相隔，就算是想跑也没有地方跑，兵法上是个死地，孙子有云：置于死地而后生！用不着担心有人不肯死战！”
“说的不错！”柳安点了点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显然王文佐先前说的那些他也都想到了：“那你说的不妙是指什么呢？”
“有两个地方！”王文佐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无粮；第二、无望。”
“无粮，这不太会吧？”柳安皱眉道：“据我所知这城中存粮就足够全军大半年之用，大军还可以出城外就地征发嘛，再说还有新罗为我之盟国，实在不行也可以让新罗运粮前来呀？”
“柳兄，当初大总管与新罗率领大军攻伐百济，虽破其国，收其酋首，带回大唐，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立国数百年，子弟众多、与下恩泽深厚，我大军破城之时，多有诛戮，而恩信未施，且其国中多有山城，大者千余户，小者百余户，星罗棋布，其酋首多据城而守，眼下只不过伪作恭伏罢了。
一旦形势有变，岂会没有一二豪杰起兵复国的？眼下秋粮已经收割入库，直到明年夏收，野地都是无粮的，我等那时又从何地取粮？大半年的粮食看起来不少，可这是按照城中万余人据守算的，若是出去打仗那可就远远不够了这里是感叹号！”

第3章 夜获
“你说的虽然不错，可不是还有盟国新罗吗？”
“以在下所见，盟国不可持，若形势有变，新罗未必会馈粮前来！”
“为何这般说，百济与我大唐本无冲突，却是新罗死敌，当初新罗国主遣子弟为质，三番两次来我大唐恳求出兵讨伐百济，此番出兵就是应新罗所邀，若是百济复国，新罗人又怎么不会运粮呢？”
“新罗与百济世仇不假，当初与我大唐联军破百济也属实。但此一时彼一时，当初百济强而新罗弱，不与我大唐联盟，新罗不足以自存。
而现在百济王室贵胄多半被带到我大唐，城郭破、库藏空、百姓疲敝，即便能够击退我军复起，也已经不足为新罗害，反倒正好成为新罗壮大的饵食。
但如果新罗出兵出粮帮助我大唐击破残余的百济军，百济之地便成了我大唐的郡县，百济之民变成了我大唐的百姓，新罗不但不能拓地益土，反倒还要小心哪一天步百济后尘，若你是新罗王会怎么做？”
听王文佐说到这里，众人的脸色都变得阴沉起来，柳安尤甚，他皱眉思忖了片刻后答道：“若是我便坐山观虎斗，坐视大唐与百济两败俱伤再出兵，一举而得二虎！”
“不错！”王文佐笑道：“若是我的话，就一边以出兵相援为借口，侵吞边境的土地壮大自己；一边命人暗自寻找百济王室后裔，以备将来！”
“今日得闻三郎这番话，胜读十年书，果然不愧是琅琊王氏的后裔！”柳安叹了口气，他转向众人道：“诸位，方才三郎这番话，一个字也不能泄露出去，都明白吗？”
“是！”众人也明白方才番话的轻重，个个神色凝重，脸上再无方才的轻松。
柳安吩咐了众人，又用一种特别的目光看了看王文佐，突然叹道：“我本以为侯景之乱后，江东大姓悉数覆灭，琅琊王氏便再也后继无人，现在见到三郎，才知道槐柳大木虽然主干朽颓，却又能另发新枝！”
王文佐被柳安这番话说的稀里糊涂，思忖了半响才想起当初把自己送到朝鲜来替子从军的那个王家好像祖上还阔过，难道出自琅琊王氏？不过这种事情也不可能开口询问，要不然岂不是露了自己的老底？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到了鹿尾泽，由于天色已黑，众人便在泽畔芦苇丛中的兽径设下伏弩，然后回到泽旁的高地上守护猎场的虞人芦棚休息，准备等到次日天明后再打围。
由于身处敌国，柳安分配了夜哨，王文佐抓阄抓到了第二班岗。约莫初更时分他被叫醒，走到芦棚外。
为了防止夜里失火，取暖的火堆早已熄灭，王文佐将披风裹紧，盘膝坐在一堆待加工的芦苇上，将佩刀横放在膝盖上，涂上油脂，又取出鹿皮轻轻擦拭。夜风吹来，夹带着沼泽特有的水腥味道，远处偶尔传来到湖泽饮水的鸟兽的鸣声，更显得万籁俱静。
王文佐给佩刀上好了油，插回鞘中，觉得身上有点冷，正准备起身来活动一下取暖，却听到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便听到一片草木折断的声响。他赶忙跳起身来，拔刀出鞘。
“出什么事了！”
这么大的动静，茅棚里的人也被惊醒了，第一个冲出来的却是柳安，光着脚，手中提着一根短矛，一脸的紧张。
“不清楚！不过听声音应该是人！”王文佐低声道：“说不定是被我们设下的伏弩射中了！”
柳安侧耳听了会，只听到隐约传来的芦苇声响，却再也没有惨叫声，冷笑道：“如果真的是人，挨了一记鸭嘴箭（古代一种箭头，形状扁平仿佛鸭子的嘴，射中时造成的创口特别大，射猎时常用。）能忍住不叫唤，还真是条硬汉子！”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不过这样的硬汉子三更半夜跑鹿尾泽来，柳兄你不觉得有些蹊跷吗？”
柳安看了王文佐一眼，点了点头，他扭过头对芦棚里喊道：“都醒醒，把火把点起来，一起去下面看看！”
夜色漆黑，芦苇拍打着脸颊，火光在夜风的吹拂下闪动，在四周投下光陆离奇的影子。桑丘拿着铁叉在前面开路，王文佐一手握着佩刀，一手拿着藤牌，紧随其后。
主仆二人走的非常小心，谁也不知道黑暗中隐藏着什么，猎人和猎物的角色随时都可能转换，再说他们先前设下的伏弩又不止一处，黑暗中又看不清设下的标记，要是踩中了自己设下的伏弩岂不是自作自受。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的找了一会儿，桑丘突然停下脚步，低声道：“郎君您看，有脚印，还有血迹！”
王文佐蹲下身体，借助火光细看，果然地上有几只脚印，倒伏的芦苇上还有大片黑色痕迹，他伸出手指沾了沾凑到鼻边，闻到一股血腥气，果然是血。
“跟上去，不用急，他受了伤跑不远，小心狗急跳墙！”王文佐一边低声吩咐，一边将手指塞进口中用力打了个唿哨，尖利的哨音立刻划破夜空，远处的几点火光立刻朝这边靠拢过来了。
几分钟后，桑丘在一片倒伏的芦苇丛后找到了这个神秘的倒霉蛋——身形矮瘦，裹着皮毛，浑身沾满了污泥和芦花，右大腿根部用一块破布裹紧，血正在不断渗出，他右手拿着一柄匕首，左手拿着一根木杖，正恶狠狠的看着四周的男人，就像一头穷途末路的老狼。
柳安使了个眼色，他右手边的李通一刀便砍在那汉子的手腕上——用刀背。那汉子发出一声惨叫，匕首落地。声音未落他就被一拥而上的三个人按倒在地，不管他多么拼命的挣扎，片刻之后他还是被五花大绑起来。
李通从他的身上搜出了一个蜡丸，柳安捏碎蜡丸，里面裹着的是一条两尺多长，约莫两指宽的绢布条，抖开一看，上面只有一些错乱的笔划，宛若鬼画符一般，根本不知道写的是什么。

第4章 加密
“把那长杖砍断，看看里面有没有藏着什么！”柳安厉声喝道。
“是！”李通一刀将木杖砍成两段，在火把下仔细检查了下，失望将木杖丢在地上：“没有，什么都没有！”
王文佐拿起那绢布条接着火光看了看，又捡起丢在地上的半截木杖比了比，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将那半截木杖小心收好。
“说，是谁让你来的？这绢布上写的什么？”柳安厉声道。可是那汉子坐在地上，一声不吭，眼中流露出讥诮的神情。
“柳兄，没那么容易撬开这厮的嘴巴的！”王文佐低声道：“还是交给上头，让上头的去头疼吧！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确保把他活着送回去，挨了那一下子，他可流了不少血！”
“嗯！”柳安此时也反应过来了，立刻让人将其带到茅棚里，先给他包扎好了，天一亮众人猎也不打了，赶忙回城去了。
泗沘城。
“这是你从这厮身上搜出来的？”左骁卫郎将，熊津都护刘仁愿看罢了手中的绢布条，向下首的柳安问道。
“不错！”
“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讲述一遍！”刘仁愿将那绢布放到几案上，脸色凝重。俗话说“关东出相，关西出将”，出身雕阴郡（今陕西绥德）刘氏的他据说祖上是西晋时匈奴右贤王刘豹的后裔，世代在绥州为豪族，他的高祖父出仕北魏朝廷，并随北魏孝武帝迁入关中地区，其后历经北魏东西分裂，雕鹰刘氏的子弟们又被编入府兵，和北方的突厥人、吐谷浑人、柔然人、关东的北齐、南方的梁、陈拼死厮杀。
刘仁愿本人虽是以祖荫得官，但依然保持着关西武人的质朴，身为高官，但全身上下衣无文秀，器物无镶嵌金银，全无当时洛阳、长安贵胄子弟的浮华做派。
“是！”柳安从众人出城到鹿尾泽打猎，夜宿泽边，听到响动，乘着夜色寻找，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的叙述了一遍。刘仁愿静静聆听，并不出言催促，待到柳安讲完了，问道：“那当时找到这信使的是何人？”
“火长王文佐！”
“你唤他进来！”
“是！”
片刻之后，王文佐进来，向刘仁愿行礼如仪。刘仁愿上下打量了一下，笑道：“你拿住了贼人的信使，赏你绢五匹！”
“多谢将军！”王文佐赶忙拜谢。
“传令下去，先让医生给这厮检查一下伤势，然后严加拷问，一定要查清楚事情的原委！”
“将军！”
屋内的目光一下子就聚集到了王文佐的身上，刘仁愿皱了皱眉头，有些不快的问道：“怎么了？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不用行刑，属下也能弄清楚那绢布上写的什么！”
刘仁愿变得严肃起来，他取下头上的铁角乌纱幞头，放在一旁的凭几上，又拿起斫刀，横放在膝盖上，冷声道：“你说吧！”
“请将那绢布条给属下！”
刘仁愿点了点头，侍从将绢布条递给王文佐。王文佐让人将那半截木杖拿来，将绢布的一头固定在木棍的一端，然后小心的一圈圈紧密的缠绕在木棍上，然后念道：“启禀将军，这绢布条上写的是‘丰殿下明年渡海，大援将至，十一月十日烧粮起事。道琛、鬼室福信。’”
侍从从王文佐手中取过木棍，呈给刘仁愿。只见那条绢布螺旋形的缠绕在木棍上，从上到下写着方才王文佐口述的文字。
原来写信之人一开始将这条细长的绢布缠绕在木棍上，然后在上面写字，而将布条从木棍取下来后，布条上就只剩下一堆错乱的比划，除非重新缠绕在同样粗细的木棍上，否则谁也看不懂上面写的什么。
“好狡诈的用心呀！”刘仁愿冷哼了一声，将木棍与绢条放到一旁，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来：“王火长，贼人此法甚为巧妙，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回禀将军，这并非属下想出来的，而是年少时看过的一本书中记载的。”
“哦？什么书上会记载这些？”
“是属下家中的一本《楞严经》，在行间缝隙有人书写下来的！”王文佐依照原先编造的答案说道：“具体是何人所书，属下就不知道了？”
“你家中还有《楞严经》？”刘仁愿好奇的睁大了眼睛，也难怪他如此好奇，当时的知识被诸多世家垄断，像他这种世代将门出身的武将也就能简单的读写，稍微正式一点的文章书信就得靠记室文书，而王文佐一个火长居然在家中还有《楞严经》，这简直是乌鸦里面突然冒出一只白鹤来。
王文佐话一出口就知道不对，但此时也改不了只得点头称是，一旁的柳安插话道：“禀告将军，王文佐乃是琅琊王氏的后人！”
“哦？原来是琅琊王氏的后人，为何不早说！”刘仁愿神色大变，将膝盖上的斫刀拿开，又将放在几案上的铁角黑纱幞头戴好，笑道：“快快请起！”
“果然是万恶的封建社会，和士族沾点边态度就完全不一样了！”王文佐一边腹诽，一边站起身来，刘仁愿让侍卫送来两张胡床，柳安也沾光有了个座位。
刘仁愿询问了几句王文佐家中的情况，王文佐便将当初强背下来的生平照葫芦画瓢说了一遍。
“吾家先祖时曾奉朝廷之命，南下至建康，与尔高祖王元长（东晋宰相王导六世孙，南齐文学家，竟陵八友之一）并膝而谈，以为相见恨晚，今日你我于异国相见，也算得上是有缘了！”
“高祖？这攀交情未免也攀的太远了吧？别说我和那个劳什子琅琊王氏一点关系都没有，就算真的是琅琊王氏的子孙，谁知道几百年前两家祖宗见过一次？
不过看样子这厮祖上应该当时混得不咋地，要不然也不会把这件事情记得这么清楚。”王文佐心中暗想，脸上却也装出一副感慨万千的样子。不管怎么自己这个琅琊王氏的身份是真是假，但人家现在却是堂堂的左骁卫郎将、都护，有杆子垂下来了自己还能不顺着爬？

第5章 迁转
“子弟不肖，介身行伍之间，有辱祖上声名，让将军见笑了！”王文佐装出一副惭愧不已的样子，低声道。他倒也不怕这话得罪了刘仁愿，以琅琊王氏昔日的声望，子弟混到去当兵的确是辱没祖宗到了极点了。
刘仁愿闻言一愣，旋即笑了起来：“你这话说的可就差了，花无常好，月无长圆，世间岂有长盛不衰之家门？又焉知琅琊王氏他日复起不是从你今日？来人！给王火长记功！擒敌细作信使，破其谋略，当为上获，赐勋二转！”
“多谢将军栽培！”王文佐在军中已经混了一年多，对于唐军的军功制度已经十分熟悉了，赶忙下跪谢恩。
按照唐时的军法，凡有军功之人，皆授以勋官，勋官最高一阶称为“上柱国”，正二品，需要经“十二转”才能达到。《木兰辞》里“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的“十二转”就是说：花木兰立下大功，勋功已经达到极限。最低一阶为“武骑尉”，等于从七品，只需一转。“转”是授予勋官时用来衡量功绩的单位。
凡以军功授勋的，战场上或战后由随军的书记员记录战前的情况，战争的过程和胜负的结果，同时要记录每个官、兵杀死或俘虏敌人的数字，上报到尚书省吏部。吏部的司勋郎中反复审查，验证为实，然后拟定官阶，奏上皇帝，等待授官。
以战前的条件分：以少击多为“上阵”；兵数（包括战士人数和装备）相当为“中阵”，以多击少为“下阵”。按战争的结果分：杀死或俘虏敌人的百分之四十，为“上获”；杀死或俘虏敌人的百分之二十，为“中获”；杀死或俘虏敌人的百分之十，为“下获”。
按照战前的条件和战争的结果，综合起来，拟定“转”数。上阵、上获为五转；上阵、中获为四转；上阵下获为三转，以下递减类推。
虽然说勋官没有职务，没有实际的权力，仅仅加官而已，但无论是将来入仕参政，还是军中升迁都会参考勋官。王文佐虽然立功不小，可一箭没发就迈过了从“兵”到“官”这条天壑，不可谓是没占这个“琅琊王氏”的便宜。
“三郎，那木杖的事情你瞒的我好苦！”出了门，柳安突然叹气道。王文佐正想解释，柳安却又笑了起来：“罢了，换了是我也会瞒下来的，恭喜了！”
柳安如此大度，王文佐也有几分不好意思，他苦笑道：“这件事情的确是在下的不是，还望柳兄海涵！”
“这有什么好海涵的！”柳安笑了起来：“若不是三郎你，换了别人把脑袋想破了也想不出这隐藏密信的法子，这功劳本来就该是你的，大家都是乡党，在这里就是一家人，你这么说也未免太见外了！”
“柳兄说的是！”王文佐感激的点了点头：“要不然这样，因为昨晚的事情大伙儿连只兔子都没打到，不如今晚上就由我做个东，请大伙儿吃顿酒？”
“这顿酒你是该请的！”柳安笑道：“不发一矢便勋功二转，最少也是一个武骑尉，不狠狠的吃你一顿还了得！你也不用麻烦了，折腾了一个晚上都没有睡，先回去休息吧，酒宴的事情就交给李通，保证安排的妥妥当当的！”
“那就多谢柳兄了！”
王文佐回到自己的住处，躺在床上明明一夜没睡吗，困倦到了极点，却又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想着那绢布上写的那行字：“丰殿下明年渡海，大援将至，十一月十三日烧粮起事。道琛、鬼室福信。”
这丰殿下应该是百济王室中的漏网之鱼，明年渡海，那他现在应该不在百济，在一个与百济隔海相望的地方，那莫非是在日本？也有可能是在高句丽，虽然新罗攻取汉江流域之后，已经从三面包围了百济，百济与高句丽已经没有陆上通道，但还有海路相通，而且高句丽正在与大唐开战，与百济有盟约，百济王将子弟作为人质放在高句丽也是应有之义。
大援将至这句话很简单，先以内应发作，烧毁唐军存粮，然后大举，这也是常见的伎俩。道琛、鬼室福信这两个人应该就是百济内应的首领，只要先发制人，将这两人拿下，这内应便群龙无首，那时就算信中那位丰殿下带着大军渡海而来，那也是客军，自然就好对付多了。
王文佐在床上思来想去许久，快到中午时分方才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在梦中他站在陡峭的悬崖边缘，前方陆地已经到了尽头，展开成一片无限的空旷，充盈着大海特有的碧蓝，在大海与天空的交界线上，他隐隐约约看到无数个细密的小黑点。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但渐渐他黑点在渐渐变大，桅杆、船帆、最后是船身，随着朝阳一起从海平面下升了起来，每一条船上都装满了士兵。有好多船，多到他无法数清，帆影遮天蔽日，海螺声声。
突然一阵寒风吹来，吹得他毛发直竖，尖啸声让他浑身颤栗。这一瞬间，王文佐突然意识到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东面，是东面，敌人是从东面来的！”王文佐大喊一声，猛地坐起身来，他仍旧能够记得梦中无数的战船的景象，太阳是从他们背后升起来的。
进门的是桑丘，他走进门看着王文佐，那张丑陋的脸上流露出关心的神情。王文佐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上，满是冰冷的汗珠，喉咙干渴欲裂。他擦了擦汗水，咳嗽了一声：“给我倒杯水来！”
喝了水，王文佐才觉得好了点，他跳下床看了看外面的天空，天已经快黑了，也不知道柳安的酒宴准备的怎么样了？要不要让桑丘去问问？王文佐犹豫了起来。
“郎君！”桑丘低声道：“下午时候柳团头来了，说让您醒了之后就去城门口的那家酒肆！”
“什么时候来的？你为何不叫醒我？”王文佐急道。

第6章 升职庆祝
“是柳团头不让我叫醒您的！”桑丘有些委屈的答道：“他说只要太阳低过那棵树梢前到了就行了！”
“该死！”王文佐看了看外间，太阳已经有半边下山了，他低骂了一声，赶忙弄了点井水擦了擦脸，就带着桑丘一路往那酒肆去了。
和绝大多数当地居民的住所一样，酒肆是一间长屋，有一半位于地面以下，窗户很小，这样可以更好的保暖。王文佐掀开厚重的帘子，钻进门来，一股夹着刺激的酒精气息的酸臭味扑鼻而来，他下意识的捂住了鼻子，停下脚步。
酒肆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右手边靠墙放着十几个大木桶，另一侧则是火炉，几个跑堂的正端着托盘跑来跑去。老板娘正在从一只木桶里舀出散发出刺激性气味的液体，这是一种用桦树汁和粟米酿成的酒，当地人很喜欢。一张张长桌旁座无虚席，绝大部分都是唐人装束，有武士也有商人，他们坐在凳子上，交头接耳，不时发出响亮的笑声。
王文佐感觉到袖子被扯了两下，回头一看才看到桑丘正可怜兮兮的盯着老板娘——确切的说是老板娘手中的正在舀酒的木勺，唾沫正从他的嘴角流了出来。
“好吧，好吧！”王文佐有些无奈的从钱袋里取出一枚肉好（隋代五铢钱的俗称）来，塞在桑丘手上：“只能喝两杯，多了可不成！”
桑丘飞快的点着头，口中发出不明含义的声音，抓过铜钱就往老板娘那边跑去。王文佐看了看四周，终于找到了朋友的桌子，朝那边走去。
“三郎你总算到了！”柳安热情的挥了挥手：“让开些，给三郎腾个位置出来，这炖兔肉不错，三郎你尝尝！”
王文佐向为自己让开位置的同伴笑了笑，坐了下来，柳安说的不错，这炖兔肉虽然看起来不咋地，味道确实不错，棕色流着热汤汁的兔肉、掺杂着大块的芜菁、萝卜和蘑菇，将兔肉原有的土腥味道去除了。他吃了几块，顿时觉得身上热乎了起来。
“三郎！”旁边伸过来一只木杯，王文佐接过杯子，看到一张谀笑的脸：“听说你这次立下大功，赐勋二转，当真？”
王文佐能够感觉到从四周而来的羡慕目光，他有点兴奋，又有点心烦意乱，喝了口酒笑道：“哦，不过是侥幸罢了！”
“三郎你就不要过谦了！”旁边的柳安插话道：“当时在场的那么多人，只有你一个瞧出了当中的关键，这又怎么会是侥幸？”说到这里，他便将当时王文佐从细作随身携带的木杖上发现了情报的线索讲述了一番，长桌旁众人无不对王文佐赞叹不已。
“诸位还不知道吧！”柳安笑道：“三郎乃是出自琅琊王氏，与刘都护乃是世交，方才刘都护还赐座与他，相谈甚欢呢！”
众人闻言，投向王文佐的目光从艳羡转为敬畏。原来当时距离南北朝不过数十年，朝廷也多以门第取士，上品之族可平步公卿，而寒素之族累功不过州郡，至于小民更是不堪。
而上品之族来源颇多：南迁有“侨姓”，王、谢、袁、萧为大；东南则为“吴姓”，朱、张、顾、陆为大；山东则为“郡姓”，王、崔、卢、李、郑为大；关中亦为“郡姓”，韦、裴、柳、薛、杨、杜首之；代北则为“虏姓”，元、长孙、宇文、于、陆、源、窦首之。以上“侨姓、吴姓、郡姓、虏姓”合称“四姓”，“举秀才，州主簿，郡功曹，非四姓不选”，而琅琊王氏便是侨姓中的“王”。
虽然隋唐统一天下后，这些世族已经没有当初那等威风，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大众眼里还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原来三郎出自琅琊王氏，难怪……”话音刚落，便听到门口传来一声响，随即便听到老板娘的怒骂声，王文佐回头一看，原来是桑丘正死死抱住一只酒桶，把脑袋伸入桶中狂饮，全然不顾老板娘的拳打脚踢。他赶忙起身走到门口，一只手挡住老板娘的拳脚，一只手把桑丘的脑袋从酒桶中扯了出来，笑道：“莫要打了，他是我的人，多少钱我赔与你便是！”
“你的人？”那老板娘上下打量了下王文佐，眼前的男人身材高大，颧骨高耸，浓密的胡须与两鬓相连，一双黑亮的眸子明亮而又有神，原先的辱骂到了嘴边便又咽了回去，瞥了瞥嘴道：“一个牧奴，也配碰我的好酒！罢了，拿十个五铢钱来便是！”
王文佐数了钱放在老板娘面前，指了指躺在地上的桑丘：“弄点冷水来，让他清醒清醒！”
“刚刚是桑丘酒喝多了，已经处置好了！”王文佐回到桌旁：“让大家见笑了！”
“三郎，你真不像是高门大姓中人呀！”旁边一人叹道：“待一个三韩牧奴还这般好，换了我，早就先抽几十鞭子让他清醒清醒了！”
“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什么琅琊王氏的人！”王文佐腹诽道，口中却笑道：“咱们身处异国，四处都是敌人，还是对下头的宽厚些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用得上他们的！”
“三郎所言甚是！”柳安点了点头：“从昨天那个细作身上所携带的密信看，只怕这安生日子也没有几天好过了！”
长桌旁沉寂了下来，人们凝视着眼前的杯中残酒，说不出话来。百济是个多山之国，到处都是山岭、谷地、沼泽以及大片大片的森林，村落与城镇错落其间，与大唐不同的是，这些森林茂密到正午的阳光都无法透入，仿佛旷古以来都未被人打扰。阴森的北风吹得树影瞳瞳，宛如狰狞活物，外来者能够感觉自己被一种冰冷而且满怀恶意的莫名之物凝视，让你只想掉过头，飞快的离开，而这却是绝对不可以在上官面前说出的念头。

第7章 出征
嘭嘭嘭！
沉闷的鼓声仿佛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头，长桌旁的每个人都迅速站起身来，目光凝重。
“快去校场！”柳安摸出一把肉好丢给跑过来老板娘：“这是我们的酒钱！”
依照唐军军法，三通鼓毕若是不能赶到，便要军法从事。王文佐走到还有些迷糊的桑丘身旁，轻轻的踢了一脚：“快回去收拾一下，要打仗了！”然后便快步往校场跑去。
军营里铿锵作响，一片混乱。仆役们将一捆捆羽箭、沙袋、投矛搬上城墙；工匠们则忙着修整盔甲、床弩、并给战马和骡子上马蹄铁。铁叶甲被放进装满沙子的木桶里，沿着地面滚动，好把上面的铁锈去掉，随军的女人们忙碌着缝补外袍和披风。靠近城墙的所有建筑都被拆除，以免成为纵火的对象；士兵们则小心的打磨着自己的武器，弓手们则在给自己的弓弦上蜡。马匹嘶鸣喘息，军官们发号施令，士兵们相互咒骂，整座泗沘城就好像一个巨大的蜂巢，嘈杂到了极点。
柳安第一个离城，他骑着一匹红马，红铜色的马鬃和他的披风一个颜色，仿佛燃烧的火焰。随军女人们目送他离开，有些女人在轻声抽泣，更多的人默默的看着士兵们，沉默不语。
“如果是我可不会穿的这么显眼！百济人里可有的是好弓手！”王文佐看着柳安的背脊，心中暗想。士兵们排成两行，鱼贯而出，骑兵在前，步兵和弓箭手在后。这次的目标是真岘城一带的百济叛军，但消息很凌乱，按照传来的情报，叛乱的百济州郡很多，显然叛乱的种子早已被洒下，甚至有传说北边的高句丽已经派出大军牵制新罗人了，这可不是啥好兆头。
“三郎，三郎！”
王文佐抬起头，意识到是柳安在叫自己，赶忙踢了一下马肚子，催马来到柳安身旁：“什么事？校尉？”
“三郎，你看看！”柳安勒住了坐骑，用马鞭指着远处的群山，人马的气息在清晨的空气中交织成蒸腾的白色雾网，寒风掠过两人的头顶，将军旗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群山呈现出一种阴郁的蓝黑色，没人知道那里隐藏了些什么，没人知道。
“你觉得我们这样直接前往真岘城会不会很危险？东夷都是本地人，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而我们却所知甚少！就好像，就好像……”说到这里，柳安停住了，开始思忖应该如何表达会更恰当。
“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对，这个比方打得好！”柳安惊讶的看了王文佐一眼：“正是这样，咱们现在就和瞎子一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入东夷（当时唐人对百济的蔑称）的埋伏，那就糟糕了，你有什么办法吗？”
“我倒是有一个办法！”王文佐思忖了一会：“要不这样，这次我们的军中不是有不少三韩的军奴吗？可以把他们集中起来，发放武器，让其作为前卫，他们对当地的情况很熟悉！”
“这样行吗？”柳安犹豫了起来：“他们会卖力吗？会不会四散逃走，甚至与百济人串通？”
王文佐笑道：“瞎子虽然看不见东西，但守城时监听地道却比双目健全人还要好，这就要看我们怎么用了！”
“看来你早已胸有成竹了！”柳安捻了捻下巴上的短须，笑道：“既然是这样，那一切就交给你了！”
“是，校尉！”王文佐没有推辞，军中容不得那么多虚礼，便转身策马向后队而去。
唐初军制还是以府兵制，帝国在天下各道、州、县要冲之地一共设置了634座折冲府，每府有府兵额一千两百人至八百人不等，置折冲都尉一人，左右果毅都尉各一人，别将、长史、兵曹参军各一人；府以下，三百人为团，团有校尉及旅帅；五十人为队，有队正、副；十人为火，有火长。无事耕种，有事则出兵。
这六百余座折冲府中有285座位于关内道（即关中地区），以确保关中对四方的绝对军事优势。其次便是河东道，柳安本是河东柳氏的旁支，北周灭北齐后，祖上随军迁徙到了山东居住，世代在军府中任职。此次苏定方渡海远征百济，山东的折冲府健儿几乎被征调一空。此番柳安领两团兵驰援真岘城，配发到各营的三韩军奴便有三百余人。
道路漫漫，看不到尽头。
随着人马距离泗沘城越来越远，风也越来越大，四周也越来越沉寂。道路的西南侧是隆起的丘陵，可以看到丘陵顶部有一座座瞭望台，那是百济人防备东北方向新罗人进攻的工事群。而西侧这是平缓的旷野，直到视力的尽头，不时可以看到一道道升起的炊烟，那是百济人的村落，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农田就变得越来越少，道路上也看不到行人。
王文佐跳下马，双股的内侧感觉到一阵阵刺痛，看来在泗沘城的这短时间的和平生活让自己变得软弱了。他看了看四周，军奴们正忙碌的在营地的四周竖起鹿角、生火、喂牲口、搭帐篷。他推开准备来接过坐骑缰绳的桑丘的手，低声道：“你把我的弩拿来，叫两个人，再牵头骡子，和我去林子里转转，看看能不能弄到点新鲜肉！”
桑丘的嘴巴兴奋的咧开了，相比起劈柴火，喂牲口，他更喜欢打猎。很快他就消失在帐篷后面，几分钟后当他重新出现时，手里一张擘张弩，一袋弩矢，背着短弓，身后跟着两个军奴，都是黑布裹头，手里分别拿着短矛和铁叉。
王文佐看了看，觉得两人都还精神，便点了点头。他将自己的横刀移到背后，以避免勾到弩机误发，然后一行人走下路，逆着溪流向树林深处走去。
桑丘挑人的眼光很不错，王文佐满意的发现同来的两个军奴步伐轻捷，踩在满是落叶的林间土地上，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不远处传来溪水的声音，突然，王文佐脚下一声轻响，他停住脚步，蹲下身子，当他重新站起的时候，手中多了一个裂开的干胡桃。

第8章 野猪
“是胡桃！”桑丘靠了过来，低声道：“这片林子都是胡桃树，一直到山的那头！这里的野猪都是吃胡桃的，长得最肥。每年秋天百济人都会在这里围猎野猪，然后用胡桃木熏野猪肉！”
“野猪，那可不好对付！”王文佐停下了脚步，看了看四周，在不远处有一个山坳，溪水在那儿汇成了一个小水潭，水潭边长满了合抱粗的胡桃树。茂密的树冠连成了一片，盖住了大部分水面。
“我和桑丘爬到潭边的树上去，野猪听觉和嗅觉都很好，但却是个半瞎子，你们两个把骡子牵远点，埋伏在下风处等信号！”王文佐低声道，一旁的桑丘在旁边翻译，另外两个军奴点了点头，很快躲藏了起来。王文佐和桑丘走到水潭边，选择了一棵粗壮的树木爬了上去，王文佐折断几根树枝，在树杈间搭了个简陋的平台，然后将弩张满，装好箭矢，耐心的等待起来。
潭边除了流水声，只有偶尔远处传来的鸟鸣，安静的有点渗人。王文佐把身上的衣服裹紧些，好抵御林间入骨的寒气，他不禁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出来时不把皮袄披上。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让某个军奴回去给自己拿袄子，却听到不远处传来踩断树枝的声音。他的精神头一下子提起来了，轻轻的拍了一下旁边的桑丘：“你听，来了！”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透射到水潭边的空地，王文佐能够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几次呼吸后他才看清那是一头巨大的公野猪，月光照在他巨大突出的獠牙上，呈现出一种没有生命的惨白色。这头巨大的野兽警惕的环顾了下四周，仿佛是在寻找潜在的敌人，最终它哼哼了几声，身后的灌木丛开始剧烈的摇晃，从中钻出好几个黑乎乎的影子来。
“一共有八个，两大六小！”
桑丘的呼吸让王文佐的耳朵有点发痒，他握紧右拳，用大拇指指了指那头最大的公野猪，然后旋转拳头，让大拇指朝下。桑丘会意的点了点头，拿起短弓，搭箭上弦，然后回头看着自己的主人。
王文佐拿起弩弓，屏住呼吸，瞄准了公野猪肩膀下面一点的地方，那儿是心脏所在的位置，然后扣动了扳机，他感觉到弩轻微的震动了一下。
正当王文佐以为自己射偏了的时候，一阵刺耳的嚎叫声划破了夜空，那头公野猪猛地跳起半人多高，然后落到地上，疯狂的转着圈仿佛是在寻找袭击者是谁。王文佐赶忙用力双脚猛蹬弩机下的铁环，重新上好弦，然后将第二支方头箭卡入箭槽，然后瞄准扣动扳机。
这一次王文佐射偏了，箭矢擦过公野猪的肩膀，深深没入土中。这头巨大的畜生此时终于发现敌人藏身何处，它恶狠狠的转过头，一头撞在王文佐所在的树干。剧烈的震动让正在给弩弓上弦的王文佐险些从树上一头栽下去，幸好旁边的桑丘一把扯住了。
惊魂未定的王文佐死死抱住树干，但很快他就发现那头公野猪的状态有点不对，它撞击树木的力量在迅速下降，嚎叫声也似乎有股绝望的味道。王文佐小心的换了根树杈，给自己的弩机上满弦，又射了一箭。
这一次王文佐可以清晰地看到弩矢贯穿了野猪的后腿根部，这头巨大的野兽终于倒了下去。另外两名军奴围了上来，那头公野猪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从树上射下的第四支弩矢彻底的粉碎了它的努力。
王文佐跳下树来，在月光下公野猪浅色的肚皮剧烈上下起伏，气流从它的鼻孔喷出，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这头巨兽即使躺在地上，也与自己腰一般高，王文佐用敬畏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
“这可真是个大家伙呀！”桑丘低声道：“咱们这几个人可弄不回去！”
“嗯，是呀！”王文佐点了点头：“那就先把两条前腿弄回去，回去后再叫几个人来搬运剩下的！”
军营。
篝火烧的噼噼啪啪，火上的烤架上正转着半扇野猪肋条肉，油脂滴下，香气四溢。王文佐坐在火堆旁，一旁的矮几上放着短刀和盘子，四周的军奴们垂涎欲滴。
“桑丘，这是你的！”
钢刀切开猪的肋条，松脆的皮在刀刃下噼啪作响，滚烫的油脂流了下来，王文佐撒上盐，将木盘推给自己的仆人。桑丘兴奋的接过盘子，就地盘腿坐下，大口的吞咽起来，引来了四周军奴的一阵骚动。
“你，还有你！”王文佐又切下两块，放在盘子里递给方才同去的另外两名军奴。那两人不敢像桑丘这么托大，赶忙先跪下磕了个头，才接过盘子，走到一旁开吃。
很快桑丘就把盘子里的肉吃完了，他一边舔舐着手指上的油脂，一边又用渴望的目光看着烤架上的猪肉，王文佐笑了笑，把手中的短刀递给桑丘，做了个自便的手势。桑丘发出一声欢呼，跑到烤架旁开始切肉起来。
王文佐耐心的等待着桑丘停止进食，然后向其使了个眼色，开始向四周的军奴们说话，语速缓慢，他说一句，桑丘翻译一句：“桑丘是我的家奴，我是他的主人，他为我效力服务，而我为他提供衣食、住处和保护，确保他不被外人欺压。今天在猎野猪的时候，他立下了功劳，这是他应该得到的。除此之外，我还在这里许诺，这一仗打完后我将给予他自由，到了那个时候他愿意去哪儿就可以去哪儿，愿意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如果他愿意继续为我效力，那除了衣食住所之外，还可以得到相应的报酬！”

第9章 斥候
王文佐的这番话在军奴们中引起了一番轩然大波，军奴们交头接耳，低声交谈，王文佐耐心的等待直到一切重新平息下去，才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未必会相信我方才说的话，但时间还长的很，你们可以用自己的眼睛看，耳朵听，看看我说的是真是假。现在我需要二十个机灵的小伙子，这些小伙子要走在军队的前面和两翼，当发现百济人的伏兵，就先发出信号，以免我们落入圈套，愿意的人可以站出来！”
军奴们保持着缄默，正当王文佐打算再说一遍的时候，他看到有个人举起胳膊，说了两句话。
“那我们也有报酬吗？”
“当然！”王文佐拿出一张书册：“看到这个吗？这是我大唐军中的名册，只要愿意的人名字就会被列在上面，从此之后你们就不是军奴，是我大唐的藩兵了！妻儿也不再是奴仆了！”
人们交换着眼神，没人说话，正当王文佐考虑是否要再加点筹码的时候，终于有人走了出来，就是刚才那个举起胳膊发问的汉子，他向桑丘点了点头，吐出一个音节。
“他说他没有名字，不过因为胳膊长，同伴都叫他猿猴！”桑丘低声道。
“猿猴？”王文佐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下来人，身材精干，双臂修长，颧骨凸出，双颊凹陷，浓黑的眉毛下是一双忧郁的眸子，还真有几分像猴子，他点了点头：“这个名字有些不雅，不如改叫袁飞吧！像猿猴一样轻捷如飞，你问他如何？”
听到桑丘的翻译，那汉子兴奋的跪下磕了几个头，把王文佐弄得愣住了。
“主人，他在感谢您给他起了这么好的名字！”
“罢了，让他去吃肉，下一个，还有人要报名吗？”
半盏茶功夫后，王文佐收起书册，在他的身后是二十个围在火堆旁大口吃肉的新募藩兵，而桑丘则大声呵斥着围拢过来还想报名的军奴们，为王文佐推开一条道路。
当晨曦降临，士兵们将水浇在篝火上，背起行装，开始继续前行。路旁的溪水激流奔涌，寒冷如冰，山坡上大片大片的胡桃和雪松仿佛沉默的哨兵，静静的凝视着这些陌生的来客。与昨天不同的是，在两侧的山坡和前面已经有了自己的眼睛——希望昨天的那顿野猪肉能够生效！王文佐心中暗想。
袁飞行走在林间，脚步轻捷，没有一点声响，就好像他的外号。从很小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有这种特殊的本事，并且用投石带和一些机巧的陷阱弄到一些小猎物——他父亲死的早，若非如此仅凭母亲的力量是无法养活他和两个妹妹的。他很喜欢王文佐给他起的这个名字，对于古代人来说，名字，尤其是写在纸上的文字是有某种特殊神秘力量的，绝大部分像袁飞这样的三韩军奴从生到死都是没有正经名字的。一想到那个陌生的唐军军官在纸上写下的那两个汉文是专属于他的，袁飞就觉得一阵莫名的兴奋。
啪嚓！
袁飞几乎是下意识的躲到了一棵老枫树的阴影中，这是一个偷猎者必须的技能。片刻后他小心的探出头来，凝神谛听，仔细观察，森林给了他答案：树叶沙沙作响，寒溪潺潺脉动，远方传来雪枭的呐喊。
目标无声无息出现，袁飞的眼角余光瞄到一缕白色穿过树林，他转过头，追踪那缕白色，但却什么都看不到，树枝在风中微微悸动，伸出木指彼此搔抓，或许是看错了，或许那不过是只鸟，或是雪地上的反光，更或许是月光造成的错觉。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几分钟后，一个阴影突然自树林暗处冒出，站在距离袁飞不过十多米外的地方，俯瞰着山下的道路。他身材高大，身着灰黑色的裘袍，头戴乌纱圆帽，只在胸口处露出一块白色，那应该是中衣的领口，手中提着一张角弓，腰间悬挂着横刀和箭囊。
袁飞屏住呼吸，颤抖着靠紧树干，他的脸颊贴在树皮上，粘稠甜腻的树汁流到他的脸上，片刻后他又听到几个脚步声。
“唐人的军队距离这里还有多远？”
“禀告达率，大概还有半日的路程！”
随着外间语速交谈越来越快，袁飞渐渐听不懂说些什么，不过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屏住呼吸，死死贴紧树干，以免被来人发现，良久之后，他终于鼓起勇气探出头去，已经是空无一人。
“三郎你认为这家伙说的是真的？”柳安瞥了跪在地上的袁飞一眼，这家伙削瘦枯槁，衣衫褴褛，浑身散发出臭气，神色惊惶，一副吓坏了的样子，实在不太像一个合格探子。
“我觉得可能性很大！”王文佐慢条斯理的答道：“对我们撒这个慌有什么好处？让我们更加戒备？这不是适得其反吗？”
“嗯！这倒是！”柳安点了点头。
“而且我还有一个理由，按照他的说法，敌人的交谈中提到了“达率”，如果他没有听错的话，真岘城那边的情况就非常不妙了！”
柳安两腮的肌肉顿时紧绷了起来，达率是百济国仅次于达佐的高官，大概等于唐的大州刺史、一路总管，能够出任此官的无不是百济世代贵酋，威望深重之人，如果说围攻真岘城的叛军中有这个级别的首领，其规模和战斗力就绝不是自己这区区几百援兵能够应付得了了。
“可如果我们畏缩不前，就是失期之罪，必死无疑！”
“照我看可以这样！”王文佐道：“先派出骑队在前踏白，若是有变则举烟火为号，步队就退到昨日宿营地，那儿壕沟栅栏什么都是现成的，又靠近水源，地形不错，以强弩固守，便是十倍之敌围攻也不害怕！”
“嗯，就这么办！”柳安两腮的肌肉顿时松弛了下来，王文佐所说的踏白在唐宋时便是侦查的意思，踏，即检踏，勘察、搜查之意；白乃是薄的假借字，乃是“草木丛生，不可深入”之意，这两个字连在一起便是查探敌人可能埋伏之地的意思。失期不至当然触犯军法，但若是途中有变遭遇强敌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第10章 叛军
“达率，唐人的斥候来了，我想他们可能已经发现我们的布置了！”
黑齿常之站起身来，他身穿白袍，比在场中最高的人还要高出一个头，而动作却极为矫健轻捷，仿佛一头穿行在山林间的猛虎，浓密的胡须与两鬓相连，遮挡住了他的下半张脸，眼瞳黑亮如同玛瑙。但如果细看的话不难发现他很年轻，最多不过三十。他走到一棵大橡树旁，向山下的谷道看去，只见数十骑兵正在沿着下方的道路前行，这些敌人走的很慢，每到地形险要的地方便停下脚步，四处查看，显然隐藏在前面不远处山坡上的伏兵是不可能瞒过这些细心的斥候的。
“给我！”
黑齿常之伸出右手，一旁的奴仆赶忙送上他的弓箭，这弓箭与他的体型相仿佛，箭矢仿佛短矛粗细。黑齿常之搭箭上弦，引满弓，稍一瞄准，便松开弓弦，随着一声轻响，便看到山脚下的骑队中有一人落马，余者飞快的将尸体扶上马，转身打马离去。
“传令下去，追击，这些斥候不会离步队太远的！”
“你是说这一箭是在百步之外射过来的？”柳安看着地上的尸体，用不敢相信的语气问道。
“是的，校尉！”回答者的脸色和地上的死人一样苍白：“我的意思是至少有百步远，实际上可能会更远。”
在苍白的晨光下，死者看上去仿佛是在沉睡，他长得只能说一般，但死亡抚平了美与丑之间的区别。一件披风遮挡住了伤口，王文佐掀开披风，伸出手指探了探伤口的深度，又捡起旁边那支仿佛短矛般的箭矢，比划了下，不由得长长的叹了口气。
挥手让部下退下休息，柳安回到尸体旁，脸上泛出一丝苦笑：“现在逃走也许还来得及！”
“已经来不及了！”王文佐摇了摇头：“贼为主军，我为客军，如果退兵，他们肯定知道某条更近的山间小路可以抢到我们前头，与其到时候进退失据，不如就在这里打一仗！打赢了自然万事大吉，打输了那也只有认命！”
“也好，不过粮食……”“这个不用担心，士卒身上有三日之粮食，军中还有十日之粮，杀掉随军的牲口又能吃几天，算起来我们至少有半个月的口粮。贼人突然暴起，一时间肯定没有这么多粮食的！”
“这倒是！”柳安点了点头，人长腿，粮食可不会长腿，叛军发展的这么快，获得粮食的唯一办法就是四处劫掠，不断的流动，而不是围攻自己十几天。他想了想之后问道：“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首先把战马之外的牲口都杀掉，让士兵们吃饱吃好！其次，多砍些木材来，加固栅栏；剩下的就只有向神佛祈祷了！”
“你说得对！”柳安的声音变得低沉了起来：“三郎，神佛会保佑我们的，是吗？”
王文佐拿起那支箭矢，用力折断：“神佛只会保佑自助之人！”
外面到处是车马喧嚣，乱成一团。人们高声呼喝，忙碌着加深壕沟，加固栅栏，空中下着细雪，王文佐伸出右手，雪花落在掌心，旋即融化。他吐出一口长气，向自己的帐篷走去。
“桑丘！你拿着我的腰牌去杀牛的地方，把牛筋都要来，就说是我有用！”王文佐取下自己的腰牌，递给紧随身后的桑丘。
“是，郎君！”桑丘应了一声，正要转身离开，却又被王文佐叫住了。
“还有什么事吗？”
“你的头发！”王文佐走到桑丘身旁：“所有的三韩人的头发都这么长吗？”
“是呀，怎么了？”桑丘不解的问道：“若是没有意外的话，我们马韩的男人都是一辈子不剃头的！”
“很好，你去告诉那些军奴，今晚只要愿意剃头的，都可以有肉吃！”
“只有这玩意？”沙吒相如伸出手指拨弄了一下木盘，里面除了黑乎乎的煮豆子就别无他物。
“嗯！”黑齿常之点了点头，拿起勺子：“得知福信公从倭国迎回丰殿下，四方豪杰皆起兵相应，讨伐唐寇与新罗贼，但粮食却不够了，若非已经攻下真岘城城，连这黑豆都没有吃的！”
沙吒相如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舀了一勺豆子放入口中，咀嚼了几下艰难的咽了下去，就好像吃药一般。原来他与黑齿常之都是百济国的贵酋，他本人更是百济八大贵姓中之一，论官位门第还在黑齿常之之上。
两人口中的福信公便是鬼室福信，鬼室福信本是百济王室旁支，论辈分还是义慈王的堂弟，官居佐平（大概等于兵部尚书）。公元660年，苏定方领大军渡海灭百济，不久后便领兵回国，并将百济义慈王以下一万两千余人尽数迁回大唐。在这种危急的情况下，鬼室福信一面组织百济的残余力量抵抗，一面派出使者前往倭国请求援助，并迎接在日本作为人质的王子扶余丰璋回国登基为王。倭国派人送回扶余丰璋，并赠予大批物资，声言将起倾国之兵来援，百济旧地的贵族豪杰们纷纷起兵响应，一时间百济旧疆兵火四起，州县纷纷易帜。
沙吒相如吃了几口，实在是吃不下去，便把盘子推开，低声道：“常之，你觉得倭人此番所为，会不会是别有用心？”
“那是自然，虽说是唇亡齿寒，但也没有白出力的？”黑齿常之却吃得很香，仿佛盘子里不是煮豆子，而是平日的珍肴一般：“不过本国与倭国关系匪浅，哪怕最后落到倭人手中也总比便宜了新罗人和唐人的好！”
沙吒相如点了点头，原来唐初时朝鲜半岛正处于“前三国”时期，即高句丽、新罗、百济。其中高句丽与百济皆为扶余人（从汉至唐我国东北地区的一个民族）建立的国家，而新罗人是半岛本地民族，即三韩人建立的国家。高句丽位于辽东和朝鲜半岛北部，百济则在朝鲜半岛西南部，新罗位于半岛东南部。

第11章 拂晓
这三国中高句丽实力最为强大，若不是将主要扩张方向放在辽东，只怕早已一统半岛。百济人的起家之地本是汉江流域，为高句丽攻击被迫南迁，六世纪时百济与新罗联盟反攻高句丽，在取得进展后却被新罗人反戈一击，夺取了汉江流域。为了夺回故地，百济国王亲征新罗，却被新罗所杀，至此两国仇恨已经根深蒂固，无法调节，相比起来，高句丽与百济的旧仇反倒不值一提了。
而百济当时与日本隔海相望，与大和王朝有非常密切的关系，双方上层通婚极为普遍，比如恒武天皇的母亲便是百济武宁王的嫡女；日本大内氏的先祖便是百济圣明王的第三王子等等不一而足。在黑齿常之和沙吒相如看来，与其落入大仇新罗人和唐人之手，还不如借助世代联姻的倭人力量复国。
“达率！”
帐篷被掀开了，寒风从外吹入，探子的呼吸迅速凝结为白色的雾气，遮挡住了面容。黑齿常之放下木勺，低声问道：“什么事？”
“唐人在野猪林附近筑营！”
“哦？”
黑齿常之与沙吒相如交换了一下眼色，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惊讶。依照他们原先的预料，这一小股唐军既然行动如此的慎重，那么在斥候被袭击的情况下最可能的行动就是迅速退回老巢泗沘城。而黑齿常之就派遣轻兵尾随，准备等敌人跑的精疲力竭，距离泗沘城只有半日距离以为已经安全的时候再发动突袭，却没想到这队唐军竟然走到半路就停下来了，还驻营自守，这就有些蹊跷了。
“既然是这样，那就只有随之应变了！”沙吒相如站起身来，身上的甲片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常之，让我们先去领教一下“上国天兵”的厉害！”
他梦见自己坐在松软的床铺，面对电脑，桌上放着可乐和炸鸡翅，屏幕上画面跳跃，他哼着歌曲，熟练的操纵着键盘和鼠标，不时低下头含住吸管吮吸一口可乐。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仿佛一切还像从前那样。直到号角声响起，梦境破碎，现实降临。
四周一片黑暗，身下是粗硬的床——实际就是一捆树枝上面铺着张鹿皮。王文佐翻身坐起，披上外衣。脚旁的桑丘也起身了，在他的帮助下王文佐披上甲胄，束紧腰带，将横刀挂在上面，然后是角弓、箭囊。
第二声号角响起，王文佐走出帐篷，外间还是一团漆黑，阴暗的天幕下充斥着刺骨的寒意，士兵们正帐篷中蜂拥而出，一边束紧腰带一边走向军营中心的小校场，那儿正对着主将的帐篷口——所有的唐军营寨都是这样，帐篷呈棋盘形，距离营边的栅栏有一段距离，以避免被营外的敌人箭矢所伤，在营帐中心有一个小校场，那儿是主将执行军法和发布命令的地方。他走到自己行列的位置，开始紧张的寻找自己部下，幸好都在，王文佐不禁吐出一口长气。
第三声号角响起，人群中传过一阵骚动，事不过三，敌人终于来了。事到临头，王文佐反倒吐出一口长气，他回过头低声对桑丘说：“这一仗打完，无论如何我们都可以安心休息了！”
发布命令的时间很短暂，很快士兵们来到栅栏旁，军奴们开始分发干粮——硬的足以磕掉牙的干面饼，幸运的是还有水。王文佐不得不将面饼掰成小块，用水泡软了吃下去，寒风吹来，让他禁不住牙齿打颤，一堆堆篝火被点起，冷风如剑，搅动火焰，让橙黄色的光不断摇曳。箭矢、盾牌、投矛就堆积在胸墙后，风吹打着头顶上的旗帜，让其胡乱舞动，仿佛乌鸦的翅膀。
“你听到了吗，主人？”
耳畔传来桑丘的声音。王文佐侧过头，风声，马嘶，还有别的什么。“是脚步声，对，很多人的脚步声！”王文佐低声道。
桑丘肥厚的鼻翼上已经结了一层薄霜，营垒外一片黑暗，仿佛大海，但王文佐能够辨认出远处点点闪烁移动的火星，是百济人的追兵，在黑暗中就和初升的太阳一样显眼。
“什么都看不见，怎么打？”
王文佐听到旁边有个声音低声嘟囔，他将一只箭矢前端绑上油布，走到篝火旁点燃，然后引满弓，松开弓弦。火箭划破夜空，散发着奇异的摇曳光芒，照亮途经的地面。王文佐可以从微光中瞥见黑压压的人群，有上千人，也许更多。火箭落入黑暗中，这时敌方的阵营传来阵阵鼓声，仿佛远古时巨人的吼声，让王文佐的背脊阵阵发麻。
唐军营响起阵阵号角，呜呜呜呜！而进攻者用呐喊声回应，夹杂着沉闷的鼓声，仿佛是在宣告我们来了，我们要冲破你们的围墙，把你们全部砍倒，剥掉你们的皮，然后踏着你们的尸骨冲向泗沘城，把你们赶下海，永远再也不敢再来。风在嚎叫，王文佐听到身后传来弓弦划破空气的声响，送火箭飞入天空，仿佛星点，他能够看到成群的百济人手持盾牌和手斧、长矛向自己涌来，仿佛海浪。
“你不打算等到天明再进攻？”沙吒相如问道：“什么都看不清，根本没办法指挥调度！”
“无所谓，反正都是些杂兵！”黑齿常之笑道：“黑暗中唐人也看不清有多少敌人！”
“你是想消耗唐人的士气和箭矢？”沙吒相如恍然大悟：“难怪你这么贸然行事！”
“呵呵！”黑齿常之笑道：“中国之兵，进退有度，左右有局，号令森严，非我等能及。若是硬攻，便是数倍于他也未必能胜之，若想取胜，唯有出奇制胜。夜里就是乱战，大家都扯平了，待其精疲力竭，等天明后再投入生力军，一决胜负！”

第12章 天明
栅栏后面，弓弩手们手持武器，并肩而立，一边借助火光看着远处的黑暗，一边等待。桑丘紧握双手斧，紧挨着王文佐，如果注定一死，他宁可和主人死在一起，有生以来，这个唐国武士是待自己最好的，远远胜过以前的百济主人。
“百济贼来了！”王文佐喊道。
弩手们平端弩机，对准敌人的方向，火光照在方头矢上，闪烁着阴冷的光。
“别慌！”王文佐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他能够感觉到有一些东西正穿过雪地，从黑暗湿滑的土坡下爬上来。“别慌！”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他看到一个黑布包裹的脑袋从土坡下露了出来，赶忙喊道：“放……！”
弩矢嗖的飞出，弩手们赶忙退到后排张弩装矢，后面的弓手上前，射出第二排羽箭，虽然无法看的非常清楚，但不断传来的凄厉惨叫声和尸体在土坡上滑动的声响，让王文佐松了口气。
“三郎，你有没有觉得不对？”韩长略从旁边凑了过来，他不过三十出头，却已经秃了半边头发，身材矮壮敦实，是王文佐的副手：“听动静不小，但蛮子好像人数并不多！”
“不错！”经由同伴提醒，王文佐也发现了，虽然敌人的动静不小，但射来的箭矢投矛却少得可怜，这与其声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要不让我带几个人冲出去试探一番？”韩长略跃跃欲试的问道，他是个出色的骑士，尤其是马上长枪的功夫颇为了得，早就按奈不住了。
“黑布隆冬的什么都看不清，冲什么冲？”王文佐毫不犹豫的否决了副手的建议：“蛮子的举动有些蹊跷，你让弓手们不要乱放箭！”
不久之后，唐军的营地渐渐平静了下来，仿佛是约定好了，百济人那边也平静了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鼓声和哨声，两边都在等待天明。
虽然漫长，但黑夜终于过去了，东方的天际线呈现出一种淡青色模糊的颜色。王文佐抖动了一下披风，上面有一层薄雪，他能够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他站起身来，一边活动手脚，一边环顾四周。
韩长略正在不远处喂马，在距离他大约十几步远的地方，几个人正在宰杀一头骡子，这头倒霉的畜生被昨晚袭击者的一支投矛射中，肯定是不能活了。他转头向栅栏外望去，只见对面山坡的树林中升起了数十道蓝灰色的浓烟，那应该是百济人正在取暖。对于他们来说，夜晚只会更难熬。
“王火长！”
王文佐转过身来，看到一个身材削瘦的汉子，他叫崔弘度，是王文佐所见过最好的弓手，眼力好，手稳，拉弓平滑仿佛湖州的丝绸，可以轻而易举的射中五十米外树桩上的苹果。他向王文佐点了点头：“团头让你过去一下，有事情要商量！”
“多谢！”
王文佐接过杯子，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火辣的灼热感让他顿时觉得整个人都舒服了起来。
“要再来一杯吗？”
“好的！”王文佐感激的把空杯子又递了过去，柳安从火堆上的瓦罐里舀了一勺，笑道：“加了姜片的淡酒，烧热了喝最是祛寒的！”
“如果再加个鸡蛋就更好了！”
“加个鸡蛋？”柳安闻言一愣，哑然失笑道：“三郎你还真会享受，不愧是世家子，好，这次如果我们能活着回去，请你喝酒的时候一定给你加个鸡蛋！”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三郎，我方才已经数过了，四周山坡上的浓烟有近两百道，按照一个篝火有十二人算，贼众就不下两千人。敌众我寡，待会肯定是几面围攻，我一人指挥不来。这样吧，我将营地分为两面，西面交给你，北面我自己来，如何？”
原来先前柳安选择营地的时候颇花了一番心思，唐军营垒的东、南两面一面临水，一面则是陡崖，不但取水方便，而且只需要应付西、北两面，易守难攻。
“遵命！”王文佐站起身来：“不过虽然南边是陡崖，但也要防备贼人乘虚而入，照我看，还是要放人看守！”
“三郎说的是！”柳安点了点头：“便让弘度带几个人在那里看着吧，他眼力好！”
树林的中央有一个大火坑，四周围满了百济武士，坑中火焰烧的胡桃树枝噼啪作响，盘旋上升，直达被熏黑的树冠，四壁半是泥土，半是岩石，苍白色的树根在其中扭曲盘旋，宛如数千条缓缓蠕动的蛇。在距离火较远的地方，树根形成某种近似阶梯的形状，在那儿坐着一个人，满头白发，几乎淹没在那些巨大的树根中。
“您看到了什么？”沙吒相如恭谨的问道。
“古老的火焰，古老而又深邃，有蛇、狼、还有老虎、还有更多，不，我看不清，看不清，太多了……”那白发人突然扑倒在地，浑身剧烈的抽搐，沙吒相如与一旁的黑齿常之交换了一下眼色，俯下身去低声问道：“尊贵的萨满，希望您能够宣布今天我们将大获全胜！”
白发人勉力抬起头来，嘴唇抽搐，却说不出话来，一旁早就等得不耐烦的黑齿常之俯下身去，侧脸贴在其嘴旁，装出听懂了什么的样子，然后站起身来，大声喊道：“萨满说，天神已经显示了吉兆，我们今天将大获全胜！”
“大获全胜！”火坑旁无数只胳膊举起，仿佛胡桃林木。
“蛮子们来了！”
尽管不是第一次上战场，王文佐还是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急促，敌人就好像粘稠的蜂蜜，从树林中流出，漫过草地，向唐军营寨涌来，而自己这边人数大概只有敌人的四分之一，也许还要更少。虽然百济人当中的绝大部分的武器不过是粗陋的木矛和镰刀，但他们眼中的仇恨和嗜血即使隔着百步也能感觉到。王文佐强迫自己停止思考，大声喊道：“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箭！”

第13章 投石
百济人开始缓慢的前进了，最前面的是粗陋的防具——主要是些粗陋木排，百济人将其倾斜着顶在头上，其宽度足以遮挡住五个人，这玩意看上去笨重不堪，但却足以抵挡箭矢。百济人将其移动到大约四五十步的距离时停下来，让自己的弓箭手躲在后面从缝隙放箭。王文佐下令还以火箭，但很快百济人就用淋湿了的兽皮蒙上，再多的火箭也无济于事。
“让我带人出去冲杀一趟吧！”韩长略低声道。
“你就这么急着去送死吗？”王文佐嗤笑了一声。
“别担心，蛮子们已经举着木排好一会儿了，那玩意分量可不轻！我估计他们现在两只胳膊已经酸的快抬不起来了！”
“谁告诉你蛮子才这么点人？如果是我，就在把精锐藏在林子里等着你出来！到后面去再喂喂马，待会有的是你使劲的时候！”
韩长略看了王文佐一眼，低声道：“可如果这样对射下去，咱们可耗不过那些蛮子，他们人多！”
“这个你无需担心，这些家伙临时起事，肯定没我们的箭多！”
砰！
随着一声闷响，王文佐感觉到自己的脸上多了一些热乎乎的液体，他下意识的伸手摸了一下，满是粘稠温热的血液，低头一看，韩长略已经扑倒在地，血流了一地。
“长略，长略！”王文佐赶忙将韩长略从地上扶了起来，他这才发现对方的颅骨右侧太阳穴处深深凹陷进去一大块，鲜血和脑浆正从伤口处流出来，半秃的脑袋就好像一个烂番茄。
“桑丘，快过来，把他抬到后头去！”王文佐大声喊道，他刚走了一步，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低头一看才发现踩到了一块沾满鲜血的鹅卵石上。
“糟糕，蛮子用的是投石带？”王文佐心中咯噔一响，他原先预料百济叛军虽然人多，但箭矢却绝不会多。制造箭矢要禽羽、木杆（或者竹杆）、铁、胶等多种材料，更要诸多专门的工匠。冷兵器时代的战争，一场仗打下来，射出数万、乃至数十万支羽箭司空见惯，各国无不在武库中存储有大批箭矢和各色材料以备军用。像苏定方征服百济后，仅仅在泗沘城中的武库中就找到铁铠万领、羽箭百万，角弓数万张，其他的军资更是不计其数，这么多的军资甲仗显然不仅仅是供应泗沘城的守军，而是百济全国的军队。
这次叛军四起，仓促之间也许可以斩木为兵，但像箭矢这样的消耗品却肯定不会太多，这也是他建议据守营垒的原因。但没想到的是叛军虽然箭矢不足，却用投石带代替，这玩意虽然在准确性上无法与弓箭相比，但威力却不小，即便身着铁甲头盔，脑袋上挨一下也吃不消，而且河滩上鹅卵石要多少有多少，绝无“弹药不足”之虞。
砰！砰！砰！
石弹击中人体和泥土的闷响不断响起，一声声惨叫此起彼伏，士兵们俯下身体，举起盾牌，惊惶的四处观望，寻找军官的身影——如果说军队是羊群，军官就是头羊。
“快，快去把帐篷拖过来，竖起帷幕来！”王文佐急中生智，大声喊道，他指挥几个士兵跑到最近的一个营帐，飞快割开一大块幕布，竖起几根木杆，垂下的篷布形成了一大块帷幕，飞来的石弹打在帷幕上，发出嘭嘭的声响，然后无害的滑落，无法伤及躲在背后的士兵。看到这个榜样，唐军士兵们发出一阵欢呼声，纷纷效仿。很快在栅栏后就竖起了一段段帷幕，百济人投来的石弹不再能伤及守兵。
“放火箭！”
黑齿常之的嗓音宏亮而又浑厚，即便在嘈杂的战场上也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楚，他很快发现唐军的指挥官早就预料到了——守兵们将一桶桶水浇在竖起的帷幕上，百济人射去的火箭很快就熄灭了。
“把那玩意推上来，快点！”王文佐扭过头大声吼道，他本来还打算把这张牌留到最后，不过现在看来恐怕撑不了那么久了——百济人的首领恐怕不是一般人，如果任凭他这么折腾下去，天黑之前自己的脑袋就会被悬挂在旗杆上。
军奴们将一个奇怪的机械推到栅栏前——粗粗看上去是一辆翻转过来的两轮车，军奴们用力转动车轮，发出让人牙酸的咯吱声，当转动到无法再继续时，王文佐用铁棍卡住车轴，将其固定住。然后将一根短矛插入木槽中，用连接两个车轮的皮索勒住短矛的末端的凹槽中。然后小心的将木槽对准最近的一个木排。当确认瞄准完毕后，他向一旁的家奴点了点头，等待已久的桑丘挥动木锤敲开铁棍，失去锁定的车轮猛地转动，短矛飞速出去，掠过目标上方，狠狠的扎在大约百步之外一棵大树上，几乎有三分之一没入树干。
“该死的，太高了！去掉一块垫块，放低些！重新上弦！”王文佐喝道，随着他的命令，军奴们迅速的忙碌起来，很快第二次就装填好了。这一次没有打歪，短矛穿透了蒙着兽皮的粗木排，将后面的两个人连同木排一起钉在了地上，垂死者凄厉的惨叫声在战场的上空回旋，让进攻者胆寒，而让防守者士气大振。
“难道是床弩？”黑齿常之神色凝重的看着深深插入树干的短矛，他抓住矛杆用力拔了一下，却没有拔出。
“肯定是守城用的床弩！”沙吒相如冷声道：“常之，恐怕就是你射出的箭矢也没法这么有力吧？”
“嗯！”黑齿常之点了点头，他及冠便以多力善射闻名百济，可以开二石弓，但这入木三分之一的短矛早已超出了人力所能达到的范畴了。
“若是这般就麻烦了！”沙吒相如的声音下意识的压低了三度，仿佛是怕旁人听到一般：“当真是奇怪了，这伙唐军明明是去驰援真岘城的，带着床弩干什么？他们就不嫌累赘吗？”

第14章 昔昔盐
黑齿常之没有说话，不过他很清楚同僚话中“麻烦了”是什么意思，军中攻战之法，守则深沟高垒，强弩投石，攻则长牌冲车、地穴土山。唐军若是有了床弩，那百济这边就要有冲车、投石机等重型器械，若是没有，只凭人多，那就只能用“蚁附”之法了，即将领驱赶士兵像蚂蚁一样爬城围攻。《孙子》有云：“将不胜其忿而蚁附之，杀士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灾也！”这一仗打下来，不管最后是胜是败，百济一方的伤亡肯定是唐军的数倍。
“常之！”沙吒相如将黑齿常之不说话，低声道：“人之十指，有长短之别，敌亦有强弱之分。与其攻有备之兵，不如先打无备之敌，余者自然不攻自破！”
“不可！”黑齿常之摇了摇头：“一世纵敌，数代之患。若是任凭这队唐军逃回泗沘城，将来岂不是要流百倍的血？”
“可若要硬攻的话，只怕会自取其辱！”
“相如兄你先领兵退去，我自带敢死之士隐藏于山林之中，待其退兵再……”黑齿常之说到这里，右手猛地下劈，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也好，那便有劳常之了！”沙吒相如点了点头，原来黑齿常之除却多力善射，勇猛过人之外，还有一桩本事，便是生了一双夜眼，善于夜战。当初百济与新罗交战时，百济军连战不利，形势危急，黑齿常之便领百余敢死之士夜袭新罗营寨，新罗军惊骇之下，自相残杀，天明时才发现敌军不过百余人，百济军乘势反攻，大获全胜。若是自己解围退兵，唐军不可能一直呆在这里不走，在返回泗沘城的途中黑齿常之就可以大做文章了。
虽然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但王文佐依然可以看得出百济人的营地已经空空荡荡，只余篝火的残烟，那是用来焚毁昨日战死的百济士兵尸体的，空气中似乎还残留有尸体被焚烧时特有的焦臭味。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低下头感谢上天，总算是熬过这一关了。
“真是多亏了文佐的军器呀！”柳安低声道：“否则我们恐怕都已经埋骨异国了！”
“这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又岂是我一人之功！”
“文佐，你就不要自谦了！”柳安摇了摇头：“要不你问问其他人？万敌、法僧、弘度、你们几个觉得是不是呀？”
“团头说的是！”崔弘度应道：“我军不过数百，外头的百济贼至少有两千，又有长牌遮拦，若是没有文佐的强弩，我等最多能坚持个两三日！”
“是呀，贼人来势如此凶猛，我本来还以为这次要见菩萨了，连辞世诗都想好了，想不到却不用死了！”沈法僧说到这里，笑了起来。他祖上本是江南望族，隋灭陈后他这一支被迁到了山东，自小便舍到了寺中出家，十四岁兄长早亡才还俗继承家业，还保留了许多寺中的习惯，身高体壮，使的一手好长槊。
“照我看百济贼的举动有些蹊跷！”陈万敌冷声道：“会不会是有诈？”
“有诈？”
“不错！”陈万敌道：“昨夜贼人死伤虽然不少，但在不过是些乌合之众，并未伤元气，怎么会这么容易就退了？别忘了，这次贼人势头凶猛，又有高句丽和倭人的外援，只怕刘总管一时半会也抽不出多少人手来，又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放过我们？”
众人都是久经行伍之人，立刻也回过味来。柳安思忖了片刻，目光转到了王文佐身上：“文佐，万敌所言也颇有道理，若是贼人伪作退去，我军退兵后再来个回马枪，那当如何应对？”
“回马枪可能性不大！”王文佐摇了摇头：“贼人有数千之众，往返奔波百里，不用打就先累死了。倒是有可能留一贼将，领数十敢死之众伏于山间，乘夜行侥幸之事，这倒是不可不防！”
“文佐所言甚是，那可有防备之策？”
“天黑交兵，难辨敌我，若是预先约好口令，严加防备，便不怕贼人夜袭！”
“嗯，那以何为口令呢？”
王文佐犹豫了一下，一旁的沈法僧插口道：“不如便以薛道衡的《昔昔盐》为口令如何？各队各用其中一句，自然不会用错，想必百济贼也不会知晓上国之文采风流！”
“此法甚好！”
“法僧此法甚妙，果然不愧是大家子弟！”
沈法僧此言一出，众人皆齐声赞好。原来他口中的薛道衡乃是前朝诗人，此人出身河东薛氏，天资早慧，少年便文名大著，与卢思道、李德林齐名，为天子秘书，世人皆视为文章宗师，尤善五言，每有作品出，便是敌国的南陈上下也无不吟哦，这首《昔昔盐》更是流传后世的名作。
柳安、沈法僧等人虽然都是出自士家，也无不知晓。而百济的上层虽然也有学习汉学，但一般都是《汉书》、《左传》这些经史之学或者佛经，对于近世中国的诗歌却所知甚少，无需担心被对方破解。唯有王文佐不知所云，站在那儿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接口。幸好众人也没注意到他的异常，便依照昔昔盐前后循序，每队分到两句，以为各队的口令，以为夜里辨析敌我之用。
昔昔盐垂柳覆金堤，蘼芜叶复齐。
水溢芙蓉沼，花飞桃李蹊。
采桑秦氏女，织锦窦家妻。
关山别荡子，风月守空闺。
恒敛千金笑，长垂双玉啼。
盘龙随镜隐，彩凤逐帷低。
飞魂同夜鹊，倦寝忆晨鸡。
暗牖悬蛛网，空梁落燕泥。
前年过代北，今岁往辽西。
一去无消息，那能惜马蹄？
作者薛道衡因为文才过人，为同样以文才自负的隋炀帝杨广所妒恨，后被隋炀帝所杀。据说隋炀帝在其临死前派人询问，更能作“空梁落燕泥”否？）
细雨飘落，脚下的泥土松软不堪，随着踩踏缓缓下限。黑齿常之小心的选择了一块裸岩作为自己的落脚地，俯瞰着下方的营火。唐军的营垒布置在山谷中一块地势较高的岩地上，帐篷、鹿角、旗帜、装满辎重的大车，在烟雾中时隐时现。他皱着眉头看了看天空，他不喜欢这场雨，雨水让土地变得松软，这对夜袭者可不是什么好事情，雨水会带走自己部下的体温，他们没有帐篷，也不可能像下面的敌人那样点火取暖。

第15章 螳螂与蝉
黑齿常之凝视着谷地中的敌人，就好像一尊石像，直到将一切都刻在脑海里。他才转身离开，在曲折的山路上走了至少一里半路，穿过荆棘、树枝和纠缠在一起的灌木，方才来到一棵大橡树下。庞大茂密的树冠足以遮挡雨水，数十个身着皮裘的汉子齐刷刷的站起身来，向黑齿常之躬身行礼。
“唐人将自己的营地放在谷地中央的石地上！”黑齿常之折断一根树枝，便在泥地上一边画一边讲解起来：“这样有两个好处：第一，不用站在烂泥地里过夜；第二，占据高地，四周的泥泞对于进攻者也是一个阻碍！但也有一个坏处……”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四周的部下：“石地是长条形的，所以唐人的营地也是长条形的，如果我们分成两路，同时攻击他们的两头，唐人就会以为他们被包围了，到了那个时候……”黑齿常之猛地挥了一下胳膊。
众人们交换了眼色，都从同伴的目光中看出兴奋，他们都是数代跟随黑齿常之家族的部曲，身经百战，很清楚战场上最重要的不是你实际有多强，而是看起来有多强，尤其是在夜里，白天怯懦者还可以依仗人数，但夜里唯一能倚靠的唯有自己。
王文佐躺在鹿皮上，浑身酸疼，虽然有马，但为了避免引来两侧山坡上百济弓手的毒矢，他不得不徒步行军，把自己隐藏在士兵的行列里。连绵的细雨把道路变得泥泞，每一步都不得不费尽力气才能把脚从泥泞中拔出，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来只装满热水的木桶，好好泡泡脚，来只烤的香喷喷的鸡，再来张干净的床，可现实中唯有柴捆、鹿皮和硬的足以磕掉牙的干饼。
“主人！”门帘被掀开，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桑丘？什么事？”
“袁飞想见您，他说有要紧事情要向您禀告！”
“要紧事情？”王文佐下意识的握住了身旁的刀柄：“带他进来！”
“郎君！”袁飞屈膝跪下，他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到王文佐面前：“这是刚刚在附近一个山坳的树上发现的！”
那是一块半透明的固体，约莫有大拇指大小，王文佐看了看，凑到鼻子旁闻了闻，用不确定的口气问道：“是松脂？”
“对！”袁飞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就是松脂！”
“有多少？”
“很多，很多树上都有被劈砍的痕迹，就是最近一天的事情！”
王文佐点了点头，握紧了拳头。夜袭肯定要放火，在雨夜里还有什么比沾满松脂的树枝更好的纵火物呢？袁飞的发现只有一种可能，百济人已经追上来了，就潜伏在周围，随时可能发动进攻。
“你做的非常好，袁飞！比我对你的期望还要好！”王文佐站起身来，轻轻的拍了拍跪在地上那个男人的肩膀：“待到回到泗沘，我一定会向上头禀告你的功劳，兑现原先的承诺！”
柳安坐在火盆旁，正在烘烤手：“文佐，快坐下来烤烤身子，这鬼天气真的要命，又湿又冷！”
“您看！”王文佐把松香递给对方：“这是哨探在山上的松林里找到的，有很多，树上到处都是！”
“松香？”柳安也顿时明白过来：“百济人追上来了？要夜袭？”
“嗯！只能是这个了！”柳安低声道：“不过人数应该不多，否则不可能这么快，也没法隐蔽的这么好！”
“传令下去，让各营夜里加强防备！”柳安将松香丢进火盆，高声下令道，旋即他对王文佐道：“时间紧迫，不多说了，文佐你也快点回去吧！”
夜色中的篝火，在下方的山谷中放光，犹如坠落的星星，实际上他们比星星更加明亮，而且不闪烁，有时舒展膨胀，有时搜索阴郁，仿佛黑齿常之此时的心绪。
大概有一里左右，黑齿常之居高临下，心中默默的估算，但黑夜里会遮挡树根、石块和陡壁。自己白天应该亲自走一趟的，他不禁暗自后悔，不过他很快就把后悔的情绪赶出心头，转过身低声道：“分成两队，一队我带头，另外一队由真由带队！”
一个矮瘦汉子走出行列，浓密的胡须和头发连在了一起，看不出年纪，但身材精瘦，举动间有一种猫科动物特有的优雅，他是当地有名的猎手，有一双夜眼。
袭击者们行走在树影间，向下方的谷地走去，留下蜿蜒的轨迹。呼吸在漆黑的空气中结成霜雾，雨早就停了，一路上艰苦而又缓慢，因为稍不留意就会摔断膝盖，不过黑齿常之仿佛本能知道应该往何处落脚，后面的人踩在前人的脚印上，艰难前行。
雨早就停了，从盖马高原吹来的西北风穿过山谷，仿佛锋利的剃刀，直入骨髓。远处的山地不时传出山猫的嚎叫，那些善于隐藏的动物就好像山间缓缓流动的烟雾——无声、无息而又致命。
但愿我们能做的像那些山猫一样好！黑齿常之心中暗忖，他握紧腰间的刀柄，死死的盯着远处的火光。问题是谁是猎手，谁是猎物呢？
大约四十分钟后，黑齿常之停下脚步，此时他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敌人篝火发出的昏暗黄光了，为了避免被风吹熄，哨兵将火堆放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旁边有一根竖起的木桩，从黑齿常之的角度，还能够看到半边身体，看样子应该是在火堆旁打盹的哨兵。他吐出一口长气，看来敌人已经觉得自己安全了，真是太好了。
“两个人？还是三个人？应该不会更多了！”黑齿常之稍一思忖，指了指身后的一名部下，又指了指自己，双手画了个圆，再指了指石头后的火堆，部下会意的点了点头。

第16章 平安归来
黑齿常之蹑手蹑脚的走到石块旁，爬上大石，看着部下绕过石块，然后他以最快的速度从大石上跃下，人在半空中就甩手掷出短刀，击中火堆旁的那个人。几乎是同时，另一名袭击者用力突刺，刀刃刺穿皮革布匹，发出沉闷的声响，颓然倒下，可是散开的外衣下露出的不是鲜血，只有裹着麻布的稻草捆。黑齿常之心中一冷，下意识的向石头后面扑去，但凄厉的鸣镝声响起，几乎是下一秒钟，他便听到耳边穿过轻微的风声，紧接着感觉到大腿挨了一下重击，与此同时他还看到火堆旁的那名部下向后飞起——数只近距离发射的弩矢几乎同时射穿了他。
“狐狸上套了！”栅栏后王文佐露出了讽刺的笑容：“点着火把，丢出去！”十几个军奴将包裹着易燃物的火把点着，然后用力丢了出去。火光划破夜空，将慌乱中的百济人呈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之中。守军的弓箭手们没有浪费难得的机会，松开引满的弓弦、扣动扳机，不时传来的惨叫声表明他们收获颇丰。
“郎君，要出去割首级吗？”
“不必节外生枝了！”王文佐笑了笑：“明天天亮后再出去割吧！这次能把大伙儿都活着带回去就是运气了，咱们不能太贪心！”
当黎明再次来临，营地外只有熄灭的篝火和倒下的假人，但血迹和拖曳尸体留下的痕迹证明昨天夜里所发生的一切并非幻想。
“可惜了！”崔弘度砸了砸嘴：“至少可以割七八个首级，如果昨天晚上派人出来的话！”
“也有可能会送掉几条好汉子的命，昨晚太黑了，谁死都有可能！”王文佐笑道。
“你说的也是！”崔弘度看了王文佐一眼，突然笑道：“难怪将士们都愿意把性命交在你手里！”
“若是如此那就太好了！”王文佐笑道：“吹号拔营，早一刻回泗沘城也好！”
泗沘城。
“真岘城城已经被叛贼攻陷了！”使者大声喊道：“守将高文渡战死！”
他的说话伴随着稳定的“哒——哒——哒”的停顿，那是他斗篷上滑落的雪水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夹杂着雨的小雪已经在泗沘城下了一天了，寒冷就好像死神的手，无形而又阴柔，直入骨髓。刘仁愿拉拢了一下自己的皮袍，做了个让其退下的手势。
“真岘城陷落，通往新罗城的陆上通道已经断绝了！”行军长史杜爽拿掉地图上代表着唐军的一个小木块：“形势与我更加不利了！”
刘仁愿没有回答，他走到火盆旁坐下搓了搓手，火光将他的浓密的须发染成了暗红色，仿佛要燃烧起来。苏定方灭百济之后，很快就领大军回国，随后就被委任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与浿江道行军大总管契苾何力分道进击高句丽，指挥北线和西线的战事。而刘仁愿领兵一万留守百济故都，等待从国内调来的新任上司领援兵前来，显然在百济被灭之后，在唐与高句丽战争中刘仁愿所在的南线已经变成一个次要方向，但出乎意料的是苏定方刚走，继任者还没来，百济的形势就发生了陡然的变化。
“杜长史，你觉得什么时候援兵能到？”
“这个就很难说了！毕竟远隔大海，眼下是冬天，海上风大，不利行船！”
刘仁愿道：“那继任者总该先到吧？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杜爽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再去清点一下存粮，如果要守城这个可千万马虎不得！”
还没等杜爽答应，外间便有人通传，说是被派往真岘城的援兵回来了。这让刘仁愿和杜爽都颇为惊讶，毕竟从出发时间来看，这支援兵应该已经也陷在真岘城城中了。
“就是柳安柳校尉那两营兵吗？死伤了多少？”
“回禀都护，柳校尉的那两营兵全师而返的！”
“全师而返？”刘仁愿与杜爽交换了一下眼色，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惊诧，当时被派去支援各郡县的援兵并不是只有柳安一支，要么是杳无音信，要么是死伤惨重，这倒也不能怪那些将佐无能，毕竟叛乱的爆发太过突然，叛军又都是地头蛇，唐军却是客军，陡然一交手胜负不问可知，像柳安这样能够全身而退的反倒是奇怪得很。
“你把柳校尉请来，马上！”
“是，都护！”
“杜长史，柳安这件事你怎么看？”待到侍卫退下，刘仁愿低声问道。
杜爽出身京兆杜氏，与刘仁愿也是世交，如何听不出刘仁愿话中的深意，压低声音道：“都护，眼下乱贼四起，王师新创，孤悬海外，人心摇动之时，柳校尉能够全身而退，这就是好事。哪怕是为了激励士气，有些事情也不可深究了！”
“长史所言甚是！”刘仁愿点了点头：“不过也要提点他几句，否则若是人人都这样不战而退，那还成何体统？”
说话间，柳安已经到了门外。刘仁愿让其进来，见过了礼，便沉声问道：“柳校尉，你把一路上的事情仔仔细细讲述一遍。”
“是，都护！”
在回来的路上，柳安早就与王文佐仔细商量过应该上司的逼问，打好了腹稿，便将一开始派出踏白发现百济人的伏兵，筑营自守，击退百济叛军的围攻，在撤退的途中又击败敌军的夜袭，返回泗沘城的事情原委仔细讲述了一遍，最后道：“所获敌军首级皆在，还请都护派军吏勘察。”
刘仁愿捋了捋颔下的胡须，柳安的回答颇出乎他的意料，别的可以作假，敌军的首级是做不了假的，这至少说明柳安在半途中与叛军打了一仗，还至少打平了——否则没法控制战场割首级。没有继续前去救援真岘城的理由也很充分——十则围之，倍则攻之，叛军可以围攻援兵的营寨，就算没有十倍的数量优势，三五倍总是有的，一定要前往真岘城那是送死，军法可没规定要去送死。

第17章 立功
“嗯，你此番处置的颇为得当，回去后将报功文书呈送上来，我自会为尔等请功！”
“多谢都护栽培！”柳安躬身再拜，倒退到门口方才转身出屋，赶忙走出都督府，这才吐出一口长气，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才落了地。
“校尉！”
“团头！”
“五郎！”
门外守候的众人看到柳安出来，赶忙围拢了上来，不注口的询问。柳安摆了摆手，苦笑道：“都莫要问了，我在里头紧张的要死，谁有水给我喝口！”
“我这里有！”崔弘度赶忙解下腰间的水囊，递了过去，柳安接过喝了两口，笑道：“好，这水真好，方才在都护府里头等候通传的时候，我就心里想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喝口水了！”
“团头又说笑了，你刚刚进去也没一会儿就出来了，怎么会渴成这样？”崔弘度笑道。
“你懂什么！”柳安冷笑道：“我哪里是渴的，分明是吓的，若是都护治我个敌前怯懦，致使城陷之罪，直接推出去便斩首，我还有水喝吗？还是多亏了文佐，替我想好了回话，才过了这一关！”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又聚集到了王文佐的身上，只见他笑了笑：“校尉，我已经打听过了，这次百济反叛的势头极猛，大唐在百济的城邑除了泗沘城几乎全部陷落，派出去的各路援兵除了我们这路皆败，若是都护再处罚您，那岂不是全盘皆败。咱们孤军在外，若是士气崩了，那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原来如此！难怪先前三郎你那么笃定！”柳安这才恍然大悟：“那为何不和我说，让我白担心一场？”
“校尉，我先告诉你了，若是让都护看出来了，他会怎么想？还是让你吓一吓，看在他眼里就是诚惶诚恐，反倒会好些！”
“这倒是！”柳安回想了会笑道：“刚才都护还说要为我们请功呢！”
“当真？”
“那五郎你岂不是要当果毅校尉（折冲府的副长官）了？”
看着众人笑逐颜开，王文佐只是含笑站在一旁，并不言语。刘仁愿的做法完全符合“丧事喜办”的原则，越是形势不利，就越是要树英雄、树典型。眼下唐军在百济的形势可以说恶劣到了极点，只要刘仁愿不是个傻子，就不会揪着这些旁枝末节不放，别说柳安他们是打了胜仗，就算是败仗，也要好好的褒奖一番，给剩下的人一个样子看看。不过这也是一件好事，毕竟谁也不希望自己在一个傻瓜的指挥下打仗。
“三郎，你怎么看上去不是很高兴的样子？”从兴奋中恢复过来的柳安看到王文佐站在一旁，笑道：“难道是因为功劳的事，你放心，这次的事情谁的功劳最大大家都知道，你肯定是在报功名单第一个的！”
“柳兄，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我们都活着回来了，这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柳兄，真岘城现在已经落入百济贼之手，泗沘与新罗的陆上通道就已经被切断了！我们现在已经四面受敌，孤立无援了！我正是因为这个忧虑呀！”
众人陷入了沉默之中，这几个虽然都不过是中低级军官，但都知道当初唐军来攻打百济就是受新罗的邀请而来，没有新罗的支援，他们就不过是一支远在异国的孤军，失败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了。
“那干脆放弃泗沘城，前往新罗就粮！”
“不行，真岘城失陷后通往新罗的陆路已经断绝，我们前往新罗如果攻不下真岘城，后退又没有城寨可以据守，那岂不是自投死地？”
“那要不上船，渡海返回登莱？”
“眼下正是冬天，海上风大，乘舟渡海就是找死！”
“是呀，而且这算是临阵脱逃，就算回去也逃不过军法的处置，还要牵连家里人，我宁可死在这里，至少不会牵连家人！”
众人正七嘴八舌，争论不休，但无论是谁都无法说服剩下的人。最终每个人都将目光转到了王文佐的身上，宛若惊风骇浪中的水手看着船长。
“具体下一步该怎么做这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毕竟这是都护、长史他们的事情！”王文佐沉声道：“不过有一点是我们可以做到的！”
“什么事？”
“筹钱！”
“钱？”众人闻言都呆住了，片刻之后柳安问道：“文佐，形势这么危急，还要钱干什么？照我看，还是先想办法多弄些粮食要紧，粮食够了军心才安呀！”
“粮食当然重要，但这个用不着我们操心！”王文佐答道：“都护、长史他们不是傻子，接下来肯定会把全城的粮食都集中起来，然后计口发粮的，我们就算筹了些粮食最后还是要交出去的，何必去废这个功夫？”
“那干嘛要筹钱呢？”
“发军饷！给士兵们按月发饷钱！”
发饷？在场的每个人脸上都露出迷茫之色，原来唐初的府兵制本是西魏时权臣宇文泰创立，一开始模仿的是北魏鲜卑早期的部落兵制。宇文泰将北魏开国时的九十九大姓分别赐给部下诸将，而兵士就跟从各自隶属的主将姓氏，形成类似于家兵部曲的关系。
其后制度变迁，大体来说府兵兵员都是来自社会中上阶层，免除其家庭的劳役税赋，自备战马和武器；战时则召集出战，官府也不用发放军饷，最多供应从军时的口粮，按照军功给予相应的赏赐。在从魏晋南北朝数百年时间里，绝大部分军队也都是这样，士兵没有军饷一说，众人自然不明白王文佐说的什么。
“就是报酬！”王文佐解释道：“柳兄，你家里要收麦了，要是人手不够，请人来家中帮忙，难道不要给人家一两斗新麦？”
“这当然要给！”柳安答道：“但士兵都是侍官，家中都有田亩吗，又免了劳役租税，凭什么再发薪饷？”

第18章 借钱
“因为眼下的形势不一样！接下来很可能我们会被围在孤城之中，四周都是敌人，谁也不知道朝廷的援兵什么时候会到，发饷能够安定人心。除此之外，还有第二个好处！”
“第二个好处，什么好处？”柳安不解的问道。
“增加人手！我们渡海而来已经有快一年了，各营都有不少减员，多的有三四成，少的也有两成。城里有不少三韩人，若能把他们补入军中，哪怕是守堞也可以有很大用处。他们可不是朝廷的侍官，若是不发饷，怎么让他们卖力气？”
“三韩军奴？这倒也是个办法！”柳安捋了捋颔下的呼吸：“问题是钱从哪里来呢？难道要我们掏腰包？就算我们几个愿意，恐怕也没有那么多钱吧？”
“这个钱自然不能由我们出！”王文佐笑道：“不过却有个人有这个钱，也出得起！”
“快，快去多弄几条船，不管花多少钱，一定要弄到！越快越好！”与绝大部分粟特商人一样，曹野那体型臃肿，用力捶打桌面的右手每根指头都闪烁着宝石的光，上嘴唇的八字胡上涂了油，闪着金光。他身上的每一个元素都仿佛在大声告诉别人——我是个有钱人。
“主人，主人，外头有人求见，说有要紧事情！”
“不见，就说我不在家！”曹野那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示意仆人出去，他这个节骨眼上可没有时间浪费，这几个月来自己在百济一手从军中收买战利品、奴隶，一手卖出酒、腌肉、妓女、器具等杂货，赚的盆满钵满，本来刚刚运来一批新货，还想大赚一笔，但没想到百济形势陡变，只能忍痛割掉了，毕竟赚得再多也得有命花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砰！
随着一声巨响，门被踹开了，随之进来的是两个体格健壮的汉子，曹野那本能的后退一步，拍了拍手，屏风旁那个身材魁伟的昆仑奴上前一步，拔出腰间的弯刀，冷冷的看着入侵者。
“曹东主，是我呀，左厢第二营的王文佐！您还记得吗？”来人摊开双手，示意手中没有武器，笑的满脸开了花：“外头人说您有事情出去了，我几个兄弟不信，所以就动了点粗，没碰坏您什么东西吧？见谅呀！见谅！”
曹野那冷冷的上下打量了下王文佐，冷声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快些说，我现在很忙！”
“没啥大事，就是手头有些紧，想要向曹公借些钱周转周转！”
“借钱？”曹野那冷哼了一声，他这个时候也懒得与不速之客废话，打算花点钱将其打发走了事：“来人，拿两贯钱来给这二位军爷！”
“且慢！”王文佐笑道：“只怕两贯少了些？”
“少了？你要多少？”
“五百贯，若是能多些就更好了！”
“赶出去！”曹野那懒得废话，那个昆仑奴横刀上前，柳安赶忙伸手拔刀，却被王文佐拉住了。
“曹东主，何必这么急呢？且听我把话说完嘛！”王文佐笑道：“我的意思是，您可以把城里那几间酒铺、妓院、杂货铺抵给我，折算成铜钱，权当是我向您借的！”
曹野那愣住了，他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的昆仑奴让到一旁：“你想要那几家铺子？”
“还有里面的存货！”王文佐笑道：“曹东主您是个大忙人，我们就别绕圈子浪费时间了。眼下的情况您也是知道的，百济乱贼群起，真岘城已经失陷，咱们与新罗的陆上通道已经断了。这泗沘城的生死就关系在水路上了。您就算再神通广大，也没法弄到足够的船只把这边的家当都运回大唐去吧，再说了，就算有船您再运回去也不值当呀！您说是不是？”
“那给你就值当了？”
“当然！您估算一下，贵号在泗沘城的家当一共值多少？”
“怎么也值个八百贯吧！”
“八百贯？我给您开一张一千贯的欠条怎么样，只要打完了这一仗，您大可拿着这张欠条找我拿钱！”
“噗嗤！”曹野那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不是拿我寻开心吗？这一仗打下来你这条命都未必保得住，到时候你要是死了，我找谁要钱去？”
“曹东主你别忘了，这些家什你本来就拿不回去的！现在你拿出去卖，十贯钱都没人出，对不？”王文佐冷笑道：“现在你至少还多了一张借条，多了个念想！这一仗若是我死了也就罢了，我若是能在这孤城之中活下来了，肯定是能加官进爵的，你花一千贯与我结个善缘亏本吗？”
曹野那盯着王文佐，这个男人泰然自若的笑着，仿佛已经稳操胜券。几分钟后他笑了起来，用满是戒指的右手捋着金黄色的胡须：“很好，我答应你的条件，那几家铺子是你的了！”
“好，请取纸笔来，我写借条与东主！”
“不必了！”曹野那摆了摆手：“反正也是做赌，你取一样随身物件与我做信物便是了，无需这么麻烦！”
走出院子，王文佐听到身旁的男人吐出一口长气，他不禁笑了起来：“五郎，方才在里面憋坏了？”
“是呀！”柳安叹了口气：“在那个曹东主面前我一口粗气都不敢喘，唯恐坏了你的事情，真的，我怎么也想不到你居然做成了，说几句话就能让那粟特人把铺子给你，简直是从铁公鸡身上拔毛呀！”
听到柳安的比方，王文佐笑了起来：“是呀，那个粟特人是贪财的很，但这人并不小气，只要未来能赚一万贯，现在要他掏一千贯他也愿意！”
“未来能赚一万贯？什么意思？你不是未来还他一千贯吗？怎么变成一万贯？”柳安不解的问道。
“五郎，刚刚那个曹东主连借条都不让我打了，你觉得他还指望我还钱吗？”王文佐笑道：“他想的是用这几家肯定保不住的店铺换来和我们的关系，赌这次大唐能在百济能站稳脚跟，我们加官进爵，那时只要这条商路不断，多少钱他都赚的回来的！”

第19章 噩耗
“这倒是！”柳安点了点头：“我听说这厮暗地里做人口买卖，把百济这边的妇人运回去便充作新罗婢出卖，眼下洛下、长安那边的大家公子最喜欢，一个便可以卖几百贯，一千贯与他又算的了什么！”
“不说这些了！”王文佐道：“眼下时间紧，你我先去那几家铺子清点存货，否则一旦被人捷足先登可就惨了！”
百济王宫，唐军都督府。
当行军长史杜爽进门时，刘仁愿正独自一人，肘旁的油灯散发着柔亮的光，俯身看着桌上的地图，不时在上面轻轻用炭笔做一个标记。
“都护，已经快要初更了！”
刘仁愿抬起头来，揉了揉发花的眼睛：“已经这么晚了？我怎么没有一点感觉？”
“军务虽然繁忙，您也要注意身体！”杜爽在刘仁愿对面坐下：“刘公，来消息了！”
“什么？”刘仁愿大喜过望，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当真，是援兵到了吗？”
“您看！”杜爽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了过去，刘仁愿确认了印鉴无错后，拆开细看，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脸上的兴奋渐渐消失了，最后他长叹了一声：“想不到王文度竟然死在这个节骨眼上，难道天不佑我大唐？”
“是呀！”杜爽叹道：“原本还希望王都督能够带新军来援，现在就算朝廷委任新人替代，一来一回怎么也要一两个月时间，真是雪上加霜呀！”
原来刘仁愿、杜爽二人口中的王文度乃是大唐熊津都督府都督，苏定方平定百济后，以刘仁愿为都护，领兵一万镇守百济旧都，但是唐在百济故地的最高行政长官却不是他，而是这位。此人领军从山东渡海，于三年山城（位于韩国忠清北道报恩郡报恩邑鱼岩里乌顶山，是新罗距离白村江入海口最近的重要军事据点）登陆。由于风浪颠簸的缘故，王文度渡海后身体就有病，抱病前往新罗向新罗王金春秋宣读册封的诏书，突然发作暴死，就连册封仪式都是由属下代替完成的。一箭未发，就丧了主帅，这对于刘仁愿他们来说无疑是一个噩耗。
“既然是这样，我们就只能指望自己了！杜长史！”刘仁愿走到地图旁：“你觉得现在我们当务之急应该是什么？”
“泗沘城乃是百济旧都，城墙险固！但若只凭城墙而守恐怕不够，以在下所见，须在城外险要处立栅，以为屏障！”
“嗯，那我们明天就开始立栅！”刘仁愿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下：“在这里，还有这里！”
酒肆。
“这就是这几家店铺的账薄，我已经誊抄在一本里了！”王文佐打了个哈欠，将账薄递给柳安：“五郎，你先看看里面有没有错！”
柳安疑惑的拿起账薄，刚翻看了两页就被里面一行行的数字给弄糊涂了，他赶忙递给下一个人：“弘度，要不你看看，我是没有问题了！”
“我也没问题了！”
“我也是！”
账薄飞快的经过桌子旁每个人的手，回到王文佐手中，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们几个根本就没看，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呀！”
“我们都信得过你！”崔弘度反应最快。
“对，三郎你办事我们都放心！”
“对！”
桌边人都是世代军户，走马弯弓、披甲舞杖个个熟稔，但对于算筹、账薄一看到便头疼的很。王文佐见状只得叹道：“好，既然是这样，那就按我的办法来！这几家铺子第一个月就包给原先的掌柜，要交定额给我们，剩下的都是他们的。为了防止有人趁乱抢劫，每个店铺每天都要派两个军士看守，各队轮流抽人，如何？”
“好！”
众人齐声称是，王文佐无奈的摇了摇头：“那今天就到这里吧！希望接下来一切都顺利吧！”
军士们排成整齐的方阵，寒风掠过，吹在脸上，仿佛利刃掠过，但无人动弹，仿佛神道旁的石翁仲。
“以柳安为果毅都尉，领青州府诸卫兵；以王文佐为宣节校尉，为折冲府别将……”行军司马的声音洪亮而又悠扬，即使在方阵的最后一排也可以听得清楚。王文佐竭力让自己保持镇定，但是嘴角还是下意识的上勾——终于摆脱了兵头的身份，进入了将尾的行列。依照唐代兵制，折冲府的长官就是折冲都尉，果毅都尉担任副将，柳安这是以青州折冲府副将的身份指挥从青州折冲府来的府兵；而自己的散官到了正八品上，担任柳安的副手。虽然整个青州折冲府在城中的军士也就六七百人，但自己总算可以摆脱炮灰的命运了——或者说是个比较高级的炮灰了。
“三郎，恭喜了！”
“恭喜了！”
“这可是大喜事呀！”
有些窘迫的回应了同僚们的恭维，王文佐正准备去恭喜一下柳安，却发现从行军司马那边过来的柳安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
“我们的防区在城外！”柳安苦涩的说：“上头让我们在尔扎岗立栅坚守！”
“尔扎岗？那岂不是首当其冲？”王文佐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对泗沘城周围的地形十分熟悉，尔扎岭是泗沘城东门外的一个山岗，地势并不险峻，但是位置十分重要，如果叛军要攻击泗沘城的东门，尔扎岗上的守军就可以突击其侧背。所以叛军一旦来攻，尔扎岗必然首当其冲。
“是呀，这个官还真不是白升的！”柳安叹了口气：“三郎，我们先去看看地形，怎么设栅！”
东门外，尔扎岗。
“太危险了，要把这些树都砍掉！”柳安指着山岗右侧的森林，通往泗沘城东门的道路绕过森林的边缘，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这恐怕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王文佐笑道：“这片林子太大了，也太密了！”
柳安没有说话，他抽了一下马股，向岗下的树林行去，王文佐紧随其后。地表的薄雪在马蹄下碎裂，宛若脆骨，朔风吹拂，落叶沙沙作响，树木之间靠的很近，将斜照来的阳光遮挡，柳安似乎感觉到有无数冰凉的手指沿着脊背缓缓爬上。

第20章 准备
柳安没有说话，他抽了一下马股，向岗下的树林行去，王文佐紧随其后。地表的薄雪在马蹄下碎裂，宛若脆骨，朔风吹拂，落叶沙沙作响，树木之间靠的很近，将斜照来的阳光遮挡，柳安似乎感觉到有无数冰凉的手指沿着脊背缓缓爬上。
“该死的百济人！”柳安低声骂道：“为什么在都城旁边留下这么大一片林子？”
“听桑丘说这林子里有神灵居住！”王文佐答道：“所以百济王下令禁止在这里砍柴，狩猎！以免惊扰了神灵，引来报应，每年春秋两季还会到林中祭祀！”
柳安吐了口唾沫，他的坐骑打了个响鼻，原地踏步起来，前面的树木已经密集到毫无缝隙，他无奈的摇了摇头：“三郎你说得对，人手确实不够，不过这么密的林子也无法容纳大队前行，只可惜敌人不缺打造攻城器械所需的木材了！”
王文佐提了下缰绳，目光扫过眼前的密林，寒风穿过树林的间隙，带来神秘的气息，拉扯他的皮袍，直透胸襟。他一点也不奇怪百济人为何会认为这片密林是神灵的居所，即便是自己，面对这片密林时灵魂深处也会感觉到颤栗。
“三郎，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抓紧了！”柳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在岗顶上准备，我回去准备材料工具，早一会动手也好！”
王文佐回到山岗上，桑丘正带着几个军奴依照自己的部署撒着生石灰，那是挖掘壕沟的标识。拜魏晋南北朝数百年连绵不断的战乱所赐，唐军的野战防御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
大体来说，唐军的防御方针是“守点不守面”：即不平均分配兵力，而是根据地形将兵力集中在若干关键的点上，而面的防御则用侧射交叉火力和机动部队的侧击来承担，强调纵深与灵活性，这也是柳安被派到城外高地立栅坚守的原因——如果敌军直接攻击泗沘城东门，那尔扎岗上的唐军可以从侧后方攻击敌军；如果敌军攻击尔扎岗，由于山岗两面面临密林，能够展开兵力的地段很狭窄，以很少的守军就可以牵制大量敌军，而城内的唐军可以以逸待劳，相机行事。但反过来说，山岗上的守军就成为了“饵军”……为了钓上水中的大鱼而悬挂在铁钩上的饵食。
“这可真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岗位！”王文佐喃喃自语，从树林里吹出的风更冷了，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愿那些百济人脚步再慢一点，多给自己一点时间。
“三郎，按照你的要求，我把你要的那些玩意都弄来了，粗麻、马尾巴、头发！”沈法僧气喘吁吁的说：“这些够了吗？”
王文佐走到沈法僧身旁，箩筐里堆满了一捆捆粗麻、鬃毛，还有一束束发辫，他蹲下身子随手抽出一束，用力拉扯，满意的确认了这些纤维的柔韧有力。
“很好，把这些依照我的要求编制成粗索，三天内必须完成！”
“就像这样，像我这样！把粗麻、马鬃、马尾巴还有头发混编在一起，编成粗索！对，对就这样！”
袁好小心翼翼的模仿着正在示范的索匠，唯恐出一点差错，那个索匠的手满是老茧，仿佛她手中的粗索，袁好禁不住暗想自己的手也许有一天也会变成这样，不禁有点沮丧。
“别偷懒，不然中午就没饭吃！”索匠抖动了一下手中的绳索，发出清脆的声响。袁好赶忙低下头去，作为袁飞最小的妹妹，她还没完全弄明白自己这个新名字代表着什么，不过当时母亲和姐姐的狂喜和激动她是看在眼里的——年迈的母亲把自己、姐姐和兄长扯到那个简陋的佛像面前，虔诚的下跪祈祷感谢。而且兄长还带回了米和布，这都是过去从未有过的，唯一让袁好有些不快的是兄长的头发没了，不但如此，自己、母亲和姐姐的头发也被剪掉了，用兄长的话说是要拿去制造打叛贼的武器，袁好实在无法理解头发与武器有什么关系。
砰砰砰！
无论袁好有再多不满，也已经被饭勺敲击木桶的声音一扫而空。她离开了奴隶们的村落，来到了城内的店铺，在屋里有一张稻草床，干活虽然辛苦，但好过过去的日子。在可怕的冬天，村里人一天只有一顿薄粥，孩子们必须想尽办法觅食充饥——田鼠窝、冬眠的虫蛹，但现在每天都有三顿饭——掺杂了芜菁、萝卜的麦粥、有时还有一点咸鱼，这对于她来说不啻于天堂。
不过兄长的吃的更好，有次袁飞来看望家人时，还给她带了饭团——那是她平生第一次吃到大米饭，那种美味让袁好几乎咬伤了自己的舌头。据哥哥说他天天都有饭团吃，可是母亲却不那么高兴，这让袁好有些不明白，难道母亲觉得饭团不好吃吗？
“快吃，快些吃，吃完继续干，天黑前要把所有的活计都干完！”索匠一边敲打着饭桶，一边大声喊道。
袁好几乎是将粥倒入胃中，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旁，开始应付那些粗硬的麻、头发和马鬃，这些东西既不锋利也不尖锐，她到现在还是无法理解这些绳索和武器有什么关系？当她询问兄长时，袁飞只是怜爱的拍了拍妹妹的脑袋：“妹妹，现在我不能告诉你，不过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但愿这些绳索可以帮助哥哥，打败敌人！”袁好一边工作，一边暗自祈祷：“愿神佛保佑哥哥，还有我们一家人，能够让这样的日子永远持续下去！”
东门外，尔扎岗。
经过六天的努力，唐军的守栅已经大体完工了，在比较平缓的西、北两面土坡上，已经挖掘了一道深两米、宽一米半的波浪形壕沟，在壕沟的内侧是大约一米半高的土垒，在土垒的上方竖起了两道木栅栏，外侧的木栅栏有两米半高，内侧有一米左右，两道木栅栏之间填满土壤然后铺上木质步道，形成一道简单的木墙。在木墙的外侧，一条较浅的壕沟正在挖掘中，那将用于缓冲敌人的冲击。

第21章 蝎子
“幸好山岗上有两个泉眼，省下我们不少功夫了，最多还要两天我们就能把所有的工事完成了！”王文佐的声音有些沙哑，火光摇动，映照出脸上坚毅的线条，行军、战斗和劳苦就好像锋利的凿刀，将软弱与虚浮削去，只留下刚强与坚韧。
“辛苦你了，三郎！”柳安走到木墙旁，压低了声音：“你的那个秘密武器准备好了吗？”
“样品已经准备好了！”
“好，我们去看看！”
幕布被掀开，露出下面的东西来，这台奇怪的机械从侧面看过去前粗后细，就好像一头趴在地上的蝎子，橡木与钢铁在火光的映射下，闪动着暗红色的光泽，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涌动。柳安走近这个奇怪的机械，竭力将其和记忆中那个摧毁百济人木排的玩意相比较，但却难以找到共同之处，最后他放弃了努力：“三郎，好像和上次的有些不一样吧？”
“上次是临时凑合的，这次才是正经货的！”王文佐笑嘻嘻的拍了两下支架：“五郎，演练一下让你看看？”
“好，演练一下！”柳安饶有兴致的点了点头，两个士兵走到机械旁，开始用力转动尾部的木柄，柳安注意到弩臂缓慢的转动，让人牙酸的咯吱声还伴随着一下下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最后弩臂被收紧到了极致，最后只听到咔的一声。士兵放开手柄，将一支长约半米多长的短标放入滑轨，将弩弦卡入短标尾部的凹槽。
“校尉，都准备好了！”
王文佐走到那机械的尾部，从支架上将其抬起，柳安惊讶的发现仅凭王文佐仅凭一人就可以轻松的上下左右转动，最后他对准了大约三十米外的靶子——一顶挂在木墙上的头盔，用力推了一下滑轨旁的扳机，只听得一声闷响，弩臂以惊人的速度弹回，撞在包裹着皮革的横木上。
“走，我们过去看看！”
短标将头盔钉了个对穿，深深没入扎入原木中，柳安抓住标柄用力拔了一下，却丝毫未动。他禁不住暗自咋舌，显然无论多好的盔甲和盾牌都这玩意面前都如纸一般脆弱。
“三郎，这玩意叫什么名字？”
“蝎子！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柳安点了点头，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名字十分贴切：这台机械就像毒蝎子一样准确而又致命。也许床弩的威力更大，射程更远，但床弩需要的操作人员更多、需要占据更大的空间、移动起来十分困难，很难对单兵目标瞄准射击。这玩意只需要两个人就可以操作，很容易转动、瞄准，也更精确，隐藏在壕沟和壁垒后面可以发挥出恐怖的杀伤力。
“你是在这玩意里藏着恶鬼吗？”柳安拍了拍摇柄，用开玩笑的口气问道：“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可怕？”
“所有的秘密就在这里！”王文佐将火把凑近弩臂：“你看见了里面的粗索吗？那是用马鬃、头发、肌腱和粗麻编成的，转动弩臂的时候就会将其扭紧，就和床弩的弓臂一样可以积蓄巨大的力量，只要松开就能把箭矢或者铅弹弹射出去。”
王文佐制造的这台神秘机械就是扭力弹簧弩，这种由古希腊科学家们发明的武器也许是冷兵器时代最恐怖的弹射武器。众所周知，弓弩的威力来源于弓臂所发生弹性形变存储的势能，为了提高弓弩的威力，人们不断提高弓弩的长度和改进弩臂的材料，但两者都是有极限的，随着盔甲和盾牌制造技术的不断提高，很快就超过了单兵弓弩所能达到的上限。
在战争的压力下，古希腊叙拉古僭主狄俄尼索斯的工匠们采用了当时科学家们最新的成果——扭力弹簧：即利用两束马鬃、麻绳或者动物肌腱产生的扭力，驱动弩臂带动弓弦来发射箭矢或者弹丸。相比起弩臂，扭力弹簧组的回弹速度要快得多，发射的箭矢不但足以击穿盾牌和盔甲，甚至可以击碎土木工事。在采用了棘齿、扳机、转动机之后，其装填发射速度和准确性可以和单兵弩比美，而且比床弩轻便，拆卸后也易于携带，罗马共和国晚期的军团中就有携带相当数量的这种武器作为野战压制火力。
“一共有多少台“蝎子”？”柳安低声问道。
“我手头上的材料和零件至少可以制造二十台！”王文佐答道：“但组装和调试还需要时间！”
“很好，你把手头上的事情都交给别人，专心把这件事情做好！”柳安两腮泛红，仿佛犯了热病：“咱们这次能不能在尔扎岗上活下来，就看这玩意了！”
周留城（又名州柔城）。
“你看，这是最上等的丝绸，是从大唐扬州来的！”兄长挑起长袍给她看：“来，摸摸！”
鬼室芸摸了摸，衣料正如哥哥说的一样柔软，流过她的指尖，她从未穿过这么好的衣服，她突然有点害怕，抽回了手：“这是哪来的衣服！”
“这是特别为你准备的！”鬼室福信笑道，很少有人能在他的脸上看到如此轻松的笑容：“最好的扬州丝绸，水红色，正好配你。还有黄金束冠、各种各样的宝石首饰，今晚你必须比所有人都美丽，让丰殿下的目光离不开你！”
“丰殿下？”鬼室芸张大了嘴巴，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作为百济王室的疏宗，鬼室芸对王室的情况十分了解。在义慈王的诸多儿子中，幼年时便被送到倭国为质的扶余丰璋是个边缘人，只不过百济王都被唐军攻陷后，义慈王与诸子几乎都被一网打尽带回大唐，扶余丰璋也就成为了复国者们为数不多的选择了。
“对！”鬼室福信露出自得的笑容：“今晚我将率领众人迎接丰殿下，他将成为新的百济王，而你将成为他的王后！”
“可，可是我听说倭王已经许配贵女与丰殿下为妻了！”
“国王又不止有一个妻子！”鬼室福信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有朝一日，王座上的新王必须有我们家的血脉！”

第22章 联姻
鬼室芸没有说话，她知道兄长的野心绝不仅仅成为新国王的妻兄，也许当初他只是想把唐人赶出百济，但时过境迁，兄长想要的东西就要多得多了。不过鬼室芸知道最好不要戳破兄长的梦，鬼室福信暴怒起来会非常可怕，即便是亲妹妹，她也不想看到。
“时间不早了，来人！”鬼室福信轻拍了两下手掌：“来人，替我妹妹梳妆打扮！”
侍女无声的走了进来，她们在木桶里倒满热水，洒入香油。她们用布巾包裹住鬼室芸的头发，搀扶她迈入木桶。梳头仆妇替她梳洗头发，理清纠结起来的发束，用香油涂抹梳理，而侍女则一边为她刷洗背部和双脚，一边称赞丰殿下的英俊和威武，据说倭人派出五千人护送他回国，倭王还亲自统领大军作为后援。侍女一边洗一边说，没完没了，而鬼室芸却一言不发，她能够听到窗外不时传来的号角声和军队的操练声，她知道百济人面临着是何等可怕的敌人，而此时似乎兄长考虑的最多的不是战争，而是别的。
沐浴清净之后，侍女扶她起身，拿毛巾擦干她的躯体。梳头女仆把她的头发梳理得亮如镜子，侍女则为她搽上珍贵的香精，两腕、耳后、双唇各轻触一抹；接着为她穿上白色丝绸内衣，再罩上水红色的外袍，衬出她绯红色的两腮。梳头女仆为她戴上金质束发宝冠和镶着紫水晶的金手镯，宝石耳坠、戒指和脚镯。
“真是一位天女呀！”
梳头女仆赞叹道，侍女也赞不绝口，两人将一面铜镜推到鬼室芸的面前，少女看着镜子中那个有些陌生的身影，禁不住有点浑身发冷。
鬼室福信在门口的游廊等待，当他看到鬼室芸出来时也站起身来，面露震惊：“你过来，转个身，很好，非常好……”“达佐！”梳头女仆躬身道：“今晚丰殿下的眼睛一定无法离开小姐的！”
“嗯！”鬼室福信满意的连连点头：“很好，那接下来的你就教授我妹妹一些女人必须知道的事情！”
“是！”
周留城位于距离熊津江入海口不远的一个高岗，在都城被唐军攻陷之后，这里就成为了百济复国运动的中心。与绝大部分百济城市一样，周留城也是一座山城——或者说围绕着山城发展起来的城市，而紧贴着山城的便是一座寺院——弥勒寺，拔起的三座佛塔，投影在清澈的江面上，在这片土地上，城墙护卫肉体，寺庙护卫心灵，缺一不可，密不可分。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黑齿常之虔诚的跪伏在甲板上，向高岗上的佛塔叩首祈祷，在他的身后，士兵和水手们也纷纷伏地叩首。自从公元四世纪，朝鲜半岛陷入了高句丽、新罗、百济三国战乱的状态，对于下位者来说，常年的战争迫使他们找到一种能有效从痛苦现状中解脱出来的办法，至少是一种能使他们获得心理平衡的精神寄托；而对于上位者，面对胜败无常、前途难料窘境中，他们也需要一种新的宗教理论来巩固政权、维持自身的统治。佛教的传入同时满足了所有人的要求，很快就击败了所有的本土宗教，成为了从上到下各阶层的共同信仰。
“看，倭人的兵船！”
黑齿常之回过头，顺着沙咤相如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面的河湾处隐约可见一排排桅杆，从旗帜和船舶看与百济的颇有不同，应该就是护送扶余丰璋回国的倭人兵船。
“我听说这次丰殿下回国，倭王十分慷慨，不但派兵护送，还赠予许多兵甲、粮食和布匹！”沙咤相如的声音低沉：“而鬼室福信却把这些东西都扣在手中，不予分发！”
面对同伴的抱怨，黑齿常之没有立刻回答，几分钟后他才低声道：“他本来就是王室疏宗，又是达佐，这主帅之位本就是他的……”“那可未必！”沙咤相如冷笑道：“疏宗就不是王室，若论血统家世你我也不差于他，至于官职，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大伙儿都是一般高。若论功绩，我们攻下真岘城，切断了新罗人的援兵之路，谁能比得上我们？凭什么他就摆出一副人上人的样子来？”
“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当初起事谋划最早的也是他，首义之功也应该是他的！”
“首义之功也不是他一人的，当初信上可是两个人，还有道琛法师呢！”
船速渐渐慢了，最后轻轻一震，靠在了岸边的栈桥上。黑齿常之的脸色不太好看，沙咤相如的话就好像一把锋利的小刀，剖开了面纱，将残酷的现实呈现在他的面前——在复国运动的内部已经出现了一条深深的裂痕，他禁不住暗想，这样能够击败强大的唐军吗？
大厅之中，四周的墙壁上石灯笼里的灯油燃烧不绝，弥漫着鞣制皮革特有的气息，黑齿常之小心的观察着四周，他注意到许多人宽松的袍服下都有皮甲，腰悬刀剑，这可不太对！难道今晚这里会爆发一次火并？
“丰殿下到！”
随着侍者拖长的声调，扶余丰璋穿过走廊，走进大厅。黑齿常之赶忙让开道路，向其敛衽下拜，利用眼角的余光，他看到扶余丰璋的身材矮小，面貌阴柔，右手边是一位锦袍金冠的绝美少女，紧随其后的是一名捧刀汉子，应该是扶余丰璋的侍从护卫。黑齿常之正准备在人群中寻找鬼室福信和道琛的身影，却发现扶余丰璋的目光朝自己这边转过来，赶忙低下头，避开与其对视。
“那个女孩就是鬼室福信的妹妹！”沙咤相如没好气的说：“这家伙总是抢先一步！”
“鬼室福信的妹妹？”
“对，你没想到吧？他有个这么漂亮的妹妹！”沙咤相如冷笑道：“鬼室福信的妹妹成了新王后，这下道琛可争不过他了！”
沙咤相如并不是厅内唯一的明眼人，当鬼室福信与道琛分别站在扶余丰璋两侧时，站到鬼室福信那边的人远多于道琛，这让鬼室福信笑的愈发得意，仿佛他已经赢得了这场胜利。

第23章 阿衡
沙咤相如并不是厅内唯一的明眼人，当鬼室福信与道琛分别站在扶余丰璋两侧时，站到鬼室福信那边的人远多于道琛，这让鬼室福信笑的愈发得意，仿佛他已经赢得了这场胜利。
“常之，我们也站过去吧！”沙咤相如低声道：“再不过去就晚了！”
“我不想过去！”黑齿常之却站在原地不动。
“你疯了吗？”沙咤相如瞪大了眼睛：“鬼室福信的度量可不算大，他那边的人至少有道琛这边三倍！”
“不，我哪边都不站！”
“哪边都不站？”
“对，你也说过了我们论家世论功绩都不比别人差，为啥要依附鬼室或道琛？”黑齿常之稍微停顿了一下：“再说你觉得丰殿下会高兴看到鬼室福信有这么强的势力吗？哪怕他是自己的妻兄！”
沙咤相如愣住了，他看了看坐在上首的扶余丰璋，又看了看右手边的得意洋洋的鬼室福信，脚步停住了：“好吧，这次我听你的！”两人站在厅的末尾，既不属于道琛，也不属于鬼室福信，格外的显眼。
“诸位！”鬼室福信浑厚的嗓音响起，大厅立刻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这个男人身上，只见他满脸都是得意的笑容，指着首座上的扶余丰璋道：“今年八月，唐人联合新罗，破我都城，毁我宗庙，先王诸子皆被掳走。幸神佛护佑，倭人送丰殿下返国。国不可一日无君，今日便请丰殿下登基为王，率领我等夺回旧都，驱逐唐人，复我百济！”
“夺回旧都，驱逐唐人，复我百济！”
鬼室福信话音刚落，站在他那边的众人便齐声应和，即便是道琛这边的也有不少人开口赞同，显然在拥立扶余丰璋登基为王这件事情上可谓是众望所归。但扶余丰璋本人却称自己德能浅薄，不足以继承先王之业，众人都以为这是扶余丰璋故作推辞，纷纷再三劝进。
“以老僧所见，丰殿下登基的时机并不成熟！”道琛的发言让鬼室福信一阵狂喜，他没有想到对手竟然会说出这种蠢话来，他甚至不用自己开口，道琛就被众人的怒吼声淹没了。
“殿下，道琛对您不忠！”
“请将道琛拿下！”
……
不管心中作何想法，至少扶余丰璋此时风度依旧，他举起右手，大厅里重新平静了下来。
“道琛法师，可以听听你的理由吗？”
“遵命，殿下！”道琛向宝座上的扶余丰璋欠了欠身体，浓密的胡须垂过膝盖：“身为王者，须得为当世垂范，如今先王尚在人世，丰殿下您刚刚回国便登基为王，只怕在神佛面前也说不过去呀！”
“可是父王是在唐人手中呀！难道要等到父王去世我才可以继位？”
“克复旧都即可！”道琛道：“只需克复旧都，大王之位便非您莫属，世上再也无人可以多言一句！除此之外，我百济若想复国，不可不借高句丽之力，您暂不登基，在这方便也可以灵活一些！”
扶余丰璋点了点头，对于道琛的前半段话他并不太在意，不过后半段话倒是正中他的心事。唐军渡海灭百济乃是其对高句丽宏大攻略的一部分，因此当百济亡国之后，高句丽不顾自己的西线和北线与唐军主力正在进行的激战，抽出相当数量的兵力攻打新罗，以支持百济的复国（当时高句丽与百济并未接壤，中间被新罗隔开）。考虑到当时高句丽手中也有百济的王室成员人质，如果扶余丰璋现在就登基称王，那就很可能会激怒高句丽，停止进攻新罗，这无疑对百济的复国运动是不利的。
“法师所言甚是，那你觉得我现在应该用什么名义呢？”
“殿下乃是先王爱子，既然先王为唐人掳去，殿下便以阿衡之任，暂摄其政！”
“甚好！”扶余丰璋满意点了点头，他虽然在幼年便被送到日本当人质，但还是受过很好的汉学教育，知晓道琛说的阿衡乃是商代名臣伊尹担任过的官职，伊尹辅佐商汤灭夏之后，又先后辅佐商汤之后的四任君主，当商汤的长孙太甲不遵守商汤遗留的法度，伊尹便将太甲囚禁在成汤墓葬之地桐宫，自己掌握朝政，并作《伊训》、《肆命》、《徂后》等训词给太甲，让其学习。太甲在桐宫三年改恶从善，商汤方才将朝政交还给太甲，去世后伊尹被以天子之礼安葬。这等官职距离称王也不过是半步之遥，正和他的心意。
“殿下！”鬼室福信见状急了，赶忙上前道：“俗话说名正言顺，眼下豪杰云集，为的就是拥立新王，立下不世之功，若是错过这一机会，失却人心，那可是后悔莫及呀！”
“驱逐唐寇，恢复旧都才是人心所向！”扶余丰璋的声音带有一种金属的铿锵，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停留在黑齿常之与沙咤相如的身上，突然笑道：“你们两人叫什么名字？”
黑齿常之与沙咤相如愣住了，两人都完全没有想到扶余丰璋会点到他们两个，片刻后才回过神来，敛衽下拜道：“下官黑齿常之（沙咤相如）！”
“黑齿常之？沙咤相如？就是你们两个克复真岘城？”
沙咤相如闻言大喜，赶忙大声道：“不错，正是我们两人！”
“好，很好！”扶余丰璋笑的愈发和蔼了：“真岘城是唐人通往新罗的要道，你们二人此功不小。若是我将恢复旧都的先锋委任给你们二人，想必也不会让我失望！”
“臣下遵命！”沙咤相如赶忙叩首领命，黑齿常之犹豫了一下，大声道：“殿下，臣下并非不愿为殿下效力，只是手下士卒甲仗不全，恐怕难以抵抗唐寇，有损殿下声威！”
“原来是这个！”扶余丰璋笑道：“福信公，你从倭国所赠的兵甲中拿出铁甲三百领，长枪一千支，箭矢五万给这两位！”

第24章 矛盾
鬼室福信的脸色就好像有人狠狠的对他的下半身踢了一脚，他的身体微微后仰，目光转向扶余丰璋，好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怎么了？”扶余丰璋用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戏谑的语气笑道：“我记得昨天晚上您还亲口向我保证甲仗犀利，足以复国的呀？”
“遵命！”鬼室福信知道大势已去，只得俯首遵命。
“很好，黑齿、沙咤二人为前部督，领所部为大军先锋，鬼室福信为左将军！道琛法师为右将军！分统各军攻打故都！”
木桌上的猪肩肉被烤的金黄酥脆，香气扑鼻，但沙咤相如与黑齿常之却都没有动手，今天在大厅所发生的一切让两人毫无胃口。
“相如，我还是有点不明白！”黑齿常之问道：“今天丰殿下为何不登基为王？不但如此，他还册封道琛法师为右将军，与福信公等夷？”
“我想丰殿下与福信公的关系并没有表现上那么好吧！”
“这怎么可能？当初力主从倭国迎回丰殿下的就是福信公！殿下回国后福信公不但全力支持他登基为王，还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了他呀！”
“事情恐怕不像你想的这么简单！”沙咤相如摇了摇头：“如果今天丰殿下就登基为王，那么功劳最大的无疑是福信公，加上他的妻子又是福信公的妹妹，朝堂之上恐怕都是他的党羽？那时候丰殿下这个王想必当起来也没什么滋味吧？”
“这倒是！”黑齿常之想起先前在厅中鬼室福信身后人头攒动的样子，不由得点了点头：“但丰殿下今日这些做法又有什么好处呢？”
“那好处可就大了！”沙咤相如笑道：“你想想，既然他今日没有称王，那福信公的拥立之功自然就没有了。他也说了，克复旧都方才登基为王，那么论功行赏的时候谁战功多，谁战功少，就不是福信公一手遮天了。他又封了道琛法师为右将军，与福信公等夷，福信公无论想干什么，都有道琛法师牵制，当这种王岂不是要舒服多了？”
“不错！”黑齿常之拊掌笑道：“那丰殿下让我们两个当前部督，赐予兵甲的原因也是为了对付福信公？”
“是呀，前部督是最容易立功的地方，丰殿下封道琛法师为右将军是为了牵制福信公，而非对其信任。咱们两个当时哪边都没站，当然用咱们两个啦！”沙咤相如笑道：“当时福信公的脸色有多难看，你难道没看到？”
“这倒是！”黑齿常之点了点头：“不过这么看来，福信公还真是惨，费尽心力把丰殿下从倭国请回来，还送上自家妹妹，对方不但不领情，还使出这种手腕来，换了我还不活活气死！”
“帝王之家嘛，有什么法子？”沙咤相如冷笑道：“鬼室福信当初把妹妹送过去也是没安好心的，丰殿下见招拆招又有啥不对的？唯一可怜的就是鬼室福信的妹妹，一边是兄长，一边是丈夫，她一个弱女子夹在当中难做人！”
“是呀！”黑齿常之叹了口气：“相如，这么看来周留城也不是久留之地，我们还是早点离开吧！”
“嗯！”沙咤相如点了点头，拔出小刀将烤猪肩一分为二：“甲仗咱们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沿途募集的兵马也是如此，待到攻下泗沘城，功劳也是如此，如何？”
“好！”黑齿常之抓住一半猪肩肉：“一人一半！”
泗沘城、尔扎岗。
夜色中的篝火，犹如坠落的繁星，时而舒展，时而收缩，仿佛有生命一般。
袁飞站在望楼上，即便他身着皮裘，但寒风依旧能够直透骨髓，将灵魂冻结。脚下的马厩传来战马的嘶鸣，还有马蹄践踏地面的声响，他跺了跺脚，好让已经有些麻木的脚恢复知觉，但无济于事。他正犹豫要不要找个避风的地方揉搓一下。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谁！”袁飞紧张的握住腰间的刀柄。
“是我！”
“校尉！”袁飞已经听出王文佐的声音，赶忙敛衽下拜。王文佐伸手将其扶起，笑道：“怎么样，很冷吧？”
“还好！袍子很厚实！”
透过呼吸凝成的薄雾，王文佐能够看到部下头发和胡须上的霜冻，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待会下了勤，好好睡一觉，接下来的早晚勤务你都免了！”
“免了？”
“对，你们几个接下来都直接隶属于我，负责斥候，所以各种勤务全免，月粮也翻倍！”王文佐的笑容一现即没，仿佛北地的寒风：“这几天贼人的斥候活动频繁，大队应该不久了！”
袁飞无声的点了点头，山岗下的密林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庞大而又神秘，远处，他看到通往西北方向的大道上，距此数里之外的有一点灯火，以及此起彼落，自山间倾注而下，贯穿平原的冰冷溪流，水面闪烁，月光映照。除此之外，世界便是一片由饱受冷风摧残的丘陵，嶙峋危岩和缀着残雪的野地构成的无尽荒芜，他不禁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那些恐怖传说，下意识的双手合十，低声祈祷。
“袁飞，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那片森林里真的有神灵的话，他是会支持我们，还是会支持敌人？”
“这个——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也许在神灵眼里，你我都是蝼蚁！”王文佐的声音不大，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面对死亡，我与你一样恐惧，刀剑无眼，会杀你也会杀我。我们能做的只有奋力一搏，胜者荣锦加身，败则葬身疆场！”
袁飞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他突然觉得自己没那么害怕了，虽然情况依旧，但至少自己不是一人面对，他犹豫了一下，突然大着胆子道：“校尉，收下我当您的郎党吧！”
“郎党？”王文佐愣了一下，他还不是太理解这个有些陌生的词汇的含义。
“对，我有母亲，还有两个妹妹，如果我战死了，那家里就没有男人了。所以……”袁飞的话语结结巴巴，但王文佐已经明白这个男人的意思了：“你放心，只要我活着，就会照顾你的母亲和妹妹！”说到这里，他拔出短刀，割破自己的手臂，指着伤口流出的鲜血道：“若有违背，天厌之！”

第25章 头阵
两天后。
王文佐是被斧头声吵醒的。
天色已经破晓，晨光映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王文佐抬起头遮住阳光，开始仔细观察敌人的营地——百济人的营寨沿着森林展开，在望楼上可以清晰的看到篝火升起的烟柱，那是正在做早饭，一顶顶帐篷就好像雨后的蘑菇，到处都是人，有打磨武器、有穿戴盔甲、还有制造攻城器械的。当然，王文佐知道敌人比看到的要多得多，森林遮挡了自己视线。
“真可惜，这两天都下雪了！”柳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有些沙哑。
“是呀，否则就可以火攻了！”王文佐叹了口气：“不过总得试试，至少可以不让他们睡好觉！”
柳安走到栏杆旁，凝视了一会：“三郎，你觉得有多少人？”
“光是我们看到的就至少有五千人，树林里有多少谁也不知道！俘虏送上去后，城里头有啥回音？”
“让我们待机而动，没了！”柳安吐了口唾沫，笑了起来：“还好有你哪儿玩意，否则我们恐怕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昨天袁飞和三个同伴抓到了一个俘虏，从他的口中得知扶余丰璋领五万倭兵返回百济，他自称阿衡，以黑齿常之与沙咤相如为前部督，鬼室福信为左将军，道琛为右将军，号称大军二十万，要夺回旧都。
“这个大军二十万肯定是有水分的！”柳安低声道：“但这个扶余丰璋一回来，百济人就有了首领，局势就不一样了，更何况还有倭人为后继。三郎，你觉得……”呜呜呜！
号角声打断了柳安的话，两人的目光一起向敌人的营地转去，由于居高临下，天气晴朗，可以清晰的看到百济人的帅旗正在缓慢升起，显然敌人的将领正在准备做什么，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粥热了就快发下去，还有饭团，让所有人快些吃，吃饱才能打仗！”
尽管胃口很差，王文佐还是把肚子塞得满满当当，尔扎岗上只有八百人，而百济人拥有无限的人力资源，一定会不断投入生力军来消耗守军，谁也不知道下一餐什么时候能吃到。
“开始进攻吧！”沙咤相如挥了下皮鞭，面上有点厌倦，他并没太把尔扎岗上的这个小营寨放在心上——虽然地理位置很重要，但从营寨的大小看守兵不会超过一千人。虽然无法将其四面包围，但最晚明天天黑前就能将其拿下，毕竟唐军没有纵火焚毁这片森林，给他留下了充足的木材来建造攻城所需要的各种器械。
随着有节奏的鼓声，百济人的头阵开始向前缓慢的移动——都是些杂牌军，拿着柳条盾和生锈刀剑和长柄镰刀的庄稼汉、骑着驽马的小地主、毫无纪律的强盗和临时搜罗来的半大孩子和老人，只有极少数身披盔甲，每个人都背着土袋和柴捆，这些人的最主要责任是消耗敌人的箭矢与气力，填平壕沟，为后面的大队人马铺平道路。沙咤相如打了个哈切，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泗沘城东门——那才是配得上自己的战利品。
“看来乌鸦不用担心午餐了！”沈法僧喃喃自语，说出了王文佐没有说出口的话，他不由得暗自点头，显然敌人是想打一场消耗战，他回过头对沈法僧道：“让这些家伙近一些再开火，他们没有什么威胁！蝎子对准敌人的后队，那些才是士兵，这些不过是些渣渣！”
咚咚咚咚，鼓声变密了，百济人的第二阵也开始向前移动了，伴随着有节奏的鼓声，他们漫过田野和山坡，隐藏在长矛和大盾的壁垒之后，整齐划一的迈步前进，显然，这才是百济人真正的军队。
尽管早已不是初上战场的菜鸟，但王文佐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渗进自己的皮肤之下，让他的手指轻微的抽搐。骑在马上的敌军首领身披铁甲，阳光照在他们的甲叶上，反射出冰冷的光，在他们身旁，旗头高高举起一面面旗帜，他能够看到迎风招展的旗帜上一个个稀奇古怪的图腾，这应该是代表这些百济贵酋的家族。
“该死，看看有多少人，他们都想我们死！”王文佐心想，他拔出佩刀，向身后的沈法僧低声道：“吹号！”
呜呜呜呜！
唐军的号声响起，低沉而又悠扬，仿佛透骨的寒风。随着号声的还有一排排离弦的箭矢。百济人的头阵宛若镰刀扫过的麦田，成群的倒伏，不可胜数。不少人中箭倒地，呐喊转为哀嚎。这时第二波攻击已从空中落下，弓箭手们纷纷将第三枝箭搭上弓弦。活着的人丢下柴捆和武器，转身向后逃去。
相比起箭矢，弩炮射击时的动静要小得多，但影响却不小，站在望楼上王文佐可以清楚的看到百济人第二阵最前面那个骑士从马背上飞起，然后摔落在地，后面的队形顿时混乱起来，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就好像有个无形的巨人挥锤猛击，百济人次阵的队形散乱起来。
“混账，不是已经说过了，敢于冲击后阵的渣滓，一律斩首的吗？”沙咤相如愤怒的吼道，由于身居后阵的缘故，他无法完全看清前面的情况，以为是被箭雨击垮的前阵杂牌军冲乱了次阵的队形。那些杂牌军被击垮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但让次阵队形混乱却让他怒不可遏。
“击鼓，加快击鼓，让次阵冲击！”
鼓声急促起来，密集的仿佛落下的箭雨。尽管有不少首领被射杀，但在鼓声的催促下，百济人还是加快了前进的脚步，他们穿过遍地的尸体，举着沉重的长牌，向营垒冲去。箭矢雨点般洒落，溅起一片片血花。
“蝎子都换上重标，瞄准长牌！”沈法僧大声喝道。

第26章 击退
士兵们赶忙在弩炮的滑轨放上特制的短标，相比起先前发射的短标，这些要更粗一点，铁标内部灌满了铅，虽然最远射程要近一些，但在一百米左右的距离足以穿透长牌、盾车之类的攻城器械。
“放！”
“放！”
随着一声声叫喊，射手敲动扳机，被扭动到了极限的纤维束猛地被释放开来，弹开的弩臂巨大的力量扯动弩弦，将重标弹射出去。击穿木板、铁叶、皮革、肌肉、和内脏，将长牌后面的人钉在地上，人们发出惊恐的叫喊声，丢下长牌，暴露出后面的人体来，更多的箭矢落下，带走生命。
尽管不断有人倒下，但百济人的还是冲到了营垒的外围壕沟前，他们将尸体、柴捆以及能够找到的一切丢进壕沟，企图填平壕沟，打通一条道路，而其余的人则向木墙后的唐军投掷标枪和射箭，来掩护工作的同伴。
“很好，让第三阵开始前进！”大旗下沙咤相如踌躇满志，尽管过程有些波折，但总体来说还是朝着自己预想的方向发展的，无非是多死几个人而已，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细节，反正自己的本队还未损一兵一卒。
“这是想要毕其功于一役呀！”
王文佐透过射孔，观察着战局，不断有箭矢从头顶掠过。百济人已经在外壕上填出了七八条通道，士兵们踩着柴捆和同伴的尸体，进入两条战壕间的空地，现在他们与壁垒之间只隔着一条内壕了，人群就好像洪水冲击着堤坝，眼看冲破就是时间问题了。
“法僧，让多面堡打开侧射孔，向内壕前的敌人射击！”
“是！”
如果从高空俯瞰，唐军的营寨是一个不规矩的多面体，有五个凸出部，每个凸出部都要比普通的壁垒要高出两到三米，王文佐称其为多面堡，部署在多面堡内的弩炮可以对内壕与外壕间的空地形成致命的侧射。当百济人越过外壕之后，便拥挤在内壕与外壕之间的狭窄空地中，仿佛一群热锅上的蚂蚁，没有人注意到多面堡侧面的几个射孔被打开了。
砰！
随着一声闷响，弩臂有力的敲打着蒙了牛皮的支架，袁飞用力转动手柄，给弩炮上弦，即使隔着厚实的木墙，他也能听得到那一阵凄厉的惨叫，沉重的短标击穿盾牌和盔甲，将人串钉在地上，百济人相互拥挤，推搡，企图逃出精心设置的陷阱，但只有极少数能够成功，更多的人被挤落壕沟，被竹签和尖木桩刺穿双腿，然后被同伴践踏，生命的顽强在这里变成了一种折磨，尸体下传出的隐约呻吟，让人不寒而栗。
沙咤相如的脸色铁青，他也能清楚的看到百济人正在向后溃退，即使将领已经斩杀了几个溃兵，但也无法阻止——显然，那些家伙已经被吓疯了，这样的人不但不能打仗，反而会传染恐惧，百害而无一利。
“既然他们不够勇敢，那我就只好帮他们一把！”沙咤相如的声音已经嘶哑了：“让骑兵上前，把那些吓破胆的废物干掉！”
鼓声响起，一直隐藏在树丛中的百济人骑队终于出现了，就好像乌鸦不祥的羽翼，他们掠过战场，熟练的收割生命——不过目标不是唐人而是自己的同胞。溃兵们发出哀嚎、诅咒和号哭，转过身再次向营寨发起绝望的冲击，但这不过是徒劳——绝大部分人甚至还没冲过外壕就散开了，他们丢下武器，向不远处的密林逃去，唐军甚至懒得对这些逃兵射击。
百济人的第一次进攻结束的比预想的早的多——从号角声响起算才不到一个半时辰，至少有一千百济人丧命，受伤、逃散的至少是这个人数的两倍，乌鸦在战场上空盘旋，发出呱呱的叫声，比起两边的人群，它们才是最幸福的。
“五郎！我有一个想法！”王文佐走下望楼：“可以削弱不少百济人的战力！”
“那太好了，快说！”柳安露出了兴奋的目光。
“派出使者，告诉百济人停战半个时辰，好让双方打扫战场，抬走尸体和伤员，期间不允许互相攻击！”
柳安露出不解的神色，旋即露出了会意的笑容：“我明白了，三郎你是想把敌人引诱过来然后用弩炮射杀吗？这真是个不错的计策……”“不，不，不！这不是诡计，是真的！”
“真的？”柳安愣住了：“三郎，你不是开玩笑吧？战场上都是他们的人，这不是让那些百济狗占便宜了？”
“在他们收拾伤员的时候，我们可以把射出去的箭矢和投矛捡回来，还能把壕沟里的尸体丢出去！”王文佐笑道：“而且抬回去的伤员并不能增加敌人的力量，反而需要人来照料，呻吟和尸臭也能打击士气！”
“不错！”柳安笑了起来，旋即又皱起了眉头：“那如果百济人拒绝呢？”
“那我们也没有任何损失，再说了，百济人的将军又怎么能够拒绝收容己方伤员和尸体呢？”
“这倒是，三郎你总是这样，给出一个无法拒绝的建议！”柳安捋了捋颔下的胡须：“那派谁去呢？”
王文佐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扫过旁人，最后停留在桑丘的身上：“桑丘，对，就是你，过来！”
锋利的剃刀刮过头皮，一撮撮碎发滑落，露出青渗渗的头皮，王文佐站在一旁，满意的点了点头：“很好，桑丘，想不到你还蛮有佛缘的嘛！”
“主人！”桑丘的嘴唇微微颤抖：“你让我乔装成僧人，可我什么都不懂呀！”
“这个我教你！”王文佐笑道：“很简单，无论对方问你什么，你都在开头加上一句“阿弥陀佛”或者“我佛慈悲”就行了，没人知道你过去是干什么的！好了，别废话了，弄点水来把他脑袋洗干净，换身衣服！”
“混账逃兵，该死的胆小鬼！”沙咤相如丢下皮鞭，满是血星的脸庞宛若恶鬼：“给我拿点喝的！”一个侍卫递上来一只杯子，他只喝了一口就吐掉，将杯子砸在那个倒霉蛋脸上：“水？去你妈的水，拿酒来！”

第27章 间战
“将军！营寨里的唐军派使者来了！”
“使者？这些狗娘养的要干什么？”
“他们要求停战半个时辰，以供双方打扫战场，我们可以把伤员和尸体抬走，在这期间双方都不允许攻击对方！”
沙咤相如的眼睛危险的眯了起来，就好像一头即将扑向猎物的猫科猛兽，他沉默了一会，然后沉声道：“很好，让使者进来，让我见见他！”
几分钟后，一个百济僧人被带了进来，不难看出他很害怕，但他还是颤抖的将唐军的建议叙述了一遍，在每句话开始，他都要念一遍“阿弥陀佛”，不过在场的每一个都没觉得这有什么可笑的——能够在沙咤相如的注视下把话说完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那唐人可以得到什么？他们可不需要停战半个时辰来收容尸体和伤员！”
“阿弥陀佛，这个贫僧就不知道了！”桑丘低着头，双眼盯着地面答道。
沙咤相如长长出了口气，即使不看他也能感觉到周围将吏们的情绪——绝大部分人都希望能够接受：先前的进攻输的太惨，调整策略也需要时间，答应停战对自己没损失。但沙咤相如内心深处还是有一股子邪火在翻腾——这给他一种被敌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感觉。
“和尚！”沙咤相如突然拔出佩刀，架在桑丘的脖子上：“你来做这个信使，唐人给了你多少好处？”
桑丘颤抖了一下，他能够感觉到冰凉的刀刃紧贴着自己的脖子，只要轻轻一拉，鲜血就会从颈动脉喷射出来：“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并没有什么好处，贫僧只是不想看到那么多人就这么死在那儿，孤儿寡母无人照看！”
“真的？”沙咤相如饶有兴致的观察着这个僧人，他能够感觉到对方的恐惧，这也让他的心情变好了不少，他笑了起来，突然用刀面平拍了两下桑丘的脸颊：“那好，你可以回去告诉唐狗，就说我答应了，双方收尸队都不许携带武器，以一百人为限！”
山坡上到处都是尸体，插在泥土中的箭矢和长矛经由鲜血浇灌，成了新的可怕作物，百济人的收尸队穿行其间，呻吟的伤者竭力爬起，发出哀求声，乌鸦在天空中盘旋，不时落下，当有人靠近才扑打着翅膀飞起。
袁飞带着二十多个女人行走在尸体间，他们从尸体和泥土中拔出箭矢，放入篮子里，以备下次使用。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百济人死在自己的面前，其中甚至还有几个身着铁叶甲的老爷——他很清楚一副这种铁叶甲足够换十个像自己这样身强力壮的奴隶。而他们就这么躺在地上，没有呼吸，与那些最鄙贱的炮灰一样。这让他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也许这些老爷和自己的区别没有那么大。
半个时辰的时间过得很快，百济人将尸体堆积成三处，然后浇上油，堆起木柴点火焚烧。虽然相距有一里多，但人肉被焚烧时特有的焦臭味依然随风飘来，王文佐用袖子遮住口鼻，但依旧觉得让人作呕。
“三郎，你觉得百济人下一次进攻会在什么时候？”柳安问道。
“至少明天，也许还要更晚点！”王文佐蒙着鼻子答道：“没有比焚烧尸体的味道更让士兵丧气得了！”
“这倒是！”柳安叹了口气：“三郎，不过这样一来，咱们这边也未免太安静了吧？”
王文佐转过身，隐隐约约的喊杀声从西面传来，那应该是百济人在进攻泗沘城西门外的两处唐军壁垒，相比起来尔扎岗下显得格外的安静，有些渗人。
“不过这未必是好事！如果我是百济人的将军，在下一次进攻前肯定会做更好的准备，比如说……”王文佐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道：“你听！”
柳安侧耳倾听，依稀可以听到叮叮当当的伐木声，显然百济人已经吸取了教训，正在打制更多，更坚固的攻城器械。
“我们得做点什么，不能让百济人这样下去！”
泗沘城，东门。
“这么说，你们想要夜袭百济人？”刘仁愿说。
“是的！”王文佐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从心理学上讲会更有说服力：“确切的说是接近拂晓时分，那时敌人睡得最香，而且如果敌人预先有防备，到了接近天明的时候耐心也耗的差不多了！”
“不错！”刘仁愿满意的点了点头：“百济人新败，士气低沉，又连夜打制攻城器械，士卒疲敝，确实是发动夜袭的好时机。不过西门那边贼兵攻势很猛，我军城外的两处营寨都已经被其夺下，恐怕抽不出太多的余力来了！”
“都护，正是因为西门那边形势紧急，所以才应该在东门发动夜袭呀！他们打他们的，我们打我们的，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只要击破东门外的贼众，诸贼自然瓦解！”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好，说得好！”刘仁愿眼前一亮，拊掌赞道：“文佐此言甚妙，这样吧，那今晚就举火为号，出城夜袭贼军！”
林子一片黑暗，淡泊的月光为树影遮掩，袁飞行走在阴影之下，吐息在冷气中结霜。
岩石上的积雪融化，涓涓滴落，在低洼处化为小池，为薄冰覆盖，被脚步踏碎。几根杂草从乱石缝隙长出，间或还有几块苍白的地衣。很难把这些林中缝隙称之为道路，但凭借与生俱来的本能，袁飞能够在黑夜穿行林间，抵达目的地。
“还有多远？”沈法僧压低声音问道。
“已经不远了！您别出声，细听！”
沈法僧侧耳倾听，一开始他除了水滴溅落之外什么都听不到，但渐渐地他从中辨认出有节奏的声响，他意识到那并非树林中的自然声音。
“那是百济贼的声音？”
“嗯，我们距离他们已经不远了，不过林子里没有直路，走过去大概还要两刻钟！”

第28章 袭击
“那时间还早，大伙先坐下来歇息会，吃点东西！”沈法僧向身后的士兵们下了命令，绝大多数人蜷缩在斗篷中，几乎立刻就睡着了，只有少数几个饮水进食。而袁飞靠着一块岩石坐下，用磨石打磨匕首，沈法僧打量了会这个向导，笑道：“你不累吗？”
“还好！”袁飞放下匕首，恭谨的答道：“早就习惯了，以前给老爷干活的时候比这辛苦多了！”
“给老爷干活？”沈法僧饶有兴致的笑道：“都干什么活？”
“什么都干！种田、伐木、筑城、修堤、烧炭，反正一年到头都闲不下来！”
“倒是和大唐的农夫差不多！”沈法僧一屁股坐了下来：“天底下的种田人都差不多呀！”
“大唐的农夫也这么惨？”袁飞愣住了：“不会吧？我们可是三韩家奴呀！”
“骗你干嘛！”沈法僧笑了起来：“是，大唐的农夫有自家的田宅，日子可能会比你们好点，但也是一年到头不得闲的，租庸调一样都不得少，还有服不完的劳役，杂税，一年到头下来腰都不得直一下。要不然他们干嘛跑百济来？还不是为了免去劳役杂税租庸调！”
“那，那岂不是刚出狼群，又入虎口？”
“那倒也未必！”沈法僧笑了起来：“你是个百济人，在州县户籍上又没有名字，只在军籍上有名字。到时候你投到一个贵人门下当他的荫户不就行了！”
“贵人门下？那王校尉可以吗？”
“你是说三郎呀？他家世倒是不错，可惜应该只是旁枝，否则刚来的时候不会就是个火长，现在虽然立了些军功，但距离贵人倒还早了些。其实你可以去当僧户，也一样可以躲掉劳役租税！”
“僧户？”
“对，就是投到一家寺院名下，租种寺庙的田地，今后什么租税劳役就都和你无关了。当然，你还是要给寺庙里的和尚干活的，不过比起官府的搜刮还是强多了！好了，不多说了，睡会儿吧，接下来事情还多着呢！”
袁飞知道自己睡不着，但明白沈法僧确实是好意，他蜷缩在石块旁，裹紧披风，闭上眼睛，父亲的背影便浮现在他眼前。当父亲离开人世时袁飞还是个孩子，早已忘记他的容貌，唯一的印象就是那佝偻的背影，父亲好像永远都是那个样子，弯着腰，不时咳嗽两声，他不想变成那个样子，更不想早早死去，让孩子像自己这样年幼便失去父亲。
百济人营寨。
“常之已经扫清了唐军在城外的壁垒？”沙咤相如问道。
“是的，天黑前刚刚拿下的！”
沙咤相如冷哼了一声，他此时的心理颇为矛盾，理智上他当然明白同僚进展顺利对自己也是有利的，但武人特有的竞争心却让他颇为不快。
“我知道了，你回去转告你家达率一声，就说我这里遇到了点麻烦，可能要明日才能扫清东门外围的壁垒！”
“是！”信使应了一声，退出帐外。沙咤相如吐出一口长气，回到地图旁开始重新研究起来。
黎明前的黑暗笼罩着大地，这是一天中最为寒冷的时候。袁飞行走无声，地上充满断枝、树根、碎石，稀疏的林木间隐约可见远处跳跃的火光，百济人的营寨已经不远了。他停下脚步，蹲下捡起一块石头，向身后的树丛扔去，几分钟后，沈法僧带着十几名士兵走出树丛。
“您看！”
“嗯！”沈法僧兴奋的点了点头，他抽出一条白布绑在自己的右臂上：“以白布为记，大伙儿并肩向前，功名富贵就在今日！”
所有人都抽出白布捆绑，接下来他们散开成一字横队，向火光的方向走去。黑暗之中，有猛兽的咆哮声在林间回荡传扬，好似有成打的同类在遥相呼应。
没人知道战斗爆发的具体时间，袁飞看到沈法僧冲在最前面，他用盾牌撞倒第一个企图上前阻拦的敌人，旋即砍断第二个敌人的脖子，鲜血飞溅，第三个敌人乘机冲上前将其抱住，却被沈法僧用刀柄的配重铅球砸碎了颅骨，颓然倒地。乘着后面敌人还没上前的空隙，沈法僧从篝火中抽出一根着火的木棍，向不远处的一顶帐篷丢去：“烧，都烧个干净！”
“贼人营寨着火了！”望楼上柳安兴奋的转过头来：“三郎，法僧杀进贼营了！”
“可以击鼓吹号了！”王文佐笑道：“我们也出兵接应！”
“对，快击鼓，吹号！”柳安大声喊道：“告诉城中都护，出兵接应！”
号角声响起，仿佛在呼唤什么，游荡于群山之间，旋即隆隆的鼓声响起，震动天地，仿佛是在回应。王文佐看了柳安一样，笑道：“五郎，看来这次我们赌赢了！”
黑夜和大火都是突袭者的朋友，百济人为了准备攻寨的各种器械忙了一天一夜，满地的碎木和刨花成了最好的燃料，精疲力竭的百济人被烈火从睡梦中惊醒，马蹄声和喊杀声铺面而来，不少人赤着脚光着身子冲出帐篷，就被扑面而来的火光和喊杀声给惊呆了。夜里百济人无法辨认谁是敌人，谁是友军，唯一保护自己的办法就是拔刀相向。当黎明来临，晨光照在每个人头上，百济人才痛苦的发现倒在身旁的却是自己的同伴。而敌军直逼营寨，旌旗招展，杀气腾腾，若非黑齿常之遣军来援，围攻东门的百济军就将全军覆没。
“昨晚敌人到底有多少！”黑齿常之问道，人们个个浑身脏污，盔甲凹陷，面面相觑，却无人开口回答。
“没人知道吗？”黑齿常之问道，他的眉头紧锁，右手下意识的按在了刀柄上，有人低声道：“也许几十人，也许几百人，不会更多了！”
黑齿常之摇了摇头：“都出去，都出去！”
军官们都走了出去，只留下黑齿常之与沙咤相如二人，黑齿常之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同伴的肩膀：“相如，胜败乃是兵家常事……”

第29章 大雪
“你不必安慰我！”沙咤相如抬起头来，牙关紧咬，两眼冒火：“破城之后，我一定要把那些唐狗绑在树上，用火在下面烤，让他们把自己的肉一块块吃下去。”
“现在说这些太早了！”黑齿常之摆了摆手：“经过昨晚这一仗，你手下的人马肯定士气衰落，不休养个几天是上不得阵了。这样吧，你退下去，让我的人顶上来，怎么样？”
“好吧！”沙咤相如虽然不情愿，但也清楚黑齿常之说的不错，他吐出一口气：“常之，你要小心，东门外那个寨子里的唐狗十分奸滑！”
“我会小心的！”
“对了，周留城那边情况怎么样？”
“不是太清楚！不过从已知的情况看，不是太好！”
“怎么说？”
“还不是道琛法师与福信之间的事情，道琛法师已经领兵退至任存城，自立幕府，以右将军旗号广募军士，自立一军了。”
“居然已经闹到这个地步了？那丰殿下也不管管？”沙咤相如吃了一惊。
“管啥管呀，照我看丰殿下是乐见其成！”黑齿常之冷笑道：“原本周留城里福信公一手遮天的，现在外有道琛法师，内有丰殿下在头顶上。换了我，只怕气都气死了！”原来当初唐军灭百济时，鬼室福信便招募残军，退守周留城，是最早起事的，自己又是王室疏亲，无论从实力还是名望在众人都是最高的。而扶余丰璋回国后一番操作，鬼室福信可谓是赔了妹妹又折兵，原本想借助扶余丰璋的身份号令群雄，结果虽然得了个左将军的官职，但啥好处都没捞到，反倒让道琛爬到了与自己分庭抗礼的位置，自然是不爽到了极点。
“是呀！”沙咤相如叹了口气：“若是大家齐心协力，就凭城内那万把唐军，早就拿下来了，何至于弄成现在这个样子？对了，常之你觉得那几位这么闹下去，最后谁赢谁输！”
“这个谁知道，我又不是菩萨！”黑齿常之苦笑道：“不过这么搞下去，肯定很难看，最后很可能刀兵相见！”
帐篷里陷入了沉默之中，两人都意识到这个话题再持续下去有些危险了。片刻后，沙咤相如站起来：“就这样吧，东门这边就交给你了！”
泗沘城内，都护府。
“都护在楼上等您！”
“是！”
王文佐登上螺旋楼梯，脚下精心打磨过涂漆橡木地板好像镜子，映照出自己的样子——圆领短袍、黑纱幞头、修整整齐的短须、腰间皮带上悬挂的佩刀，这都给他一种错觉——这里不是在异国他乡的战场，而是在长安、在洛阳、在扬州的某处贵人宅邸。
“卑职拜见将军！”
“三郎来了，坐下说话吧！”
与王文佐相同，此时的刘仁愿此时的穿着与其说是一位将军召见部属，不如说是一位慈祥的长辈在接见一个熟悉的晚辈，他指了指几案旁的一个锦墩，示意其坐下：“城外的贼军有什么动向？”
“从旗号看应该是换了一拨人马，原先的那些贼军被替换下去了！”
“嗯！这倒也不奇怪，只可惜城中只有万人，浪费了这么好的机会！”刘仁愿叹了口气，给王文佐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三郎，你觉得眼下的形势如何？”
“属下官职卑微，岂敢妄言！”
“呵呵！”刘仁愿笑了起来：“眼下只有你我二人，又有什么好怕的，尽管直言！”
“自保有余，进取不足！”
“到底是年轻人呀！”刘仁愿笑道：“比起我这种老朽来，心气还是高多了！”说到这里，刘仁愿走到窗旁，猛地推开，夹杂着雪花的寒风灌了进来，自透骨髓，王文佐顿时打了个哆嗦。
“好大的一场大雪呀！”刘仁愿转过身来，背对着呼啸的窗外：“这百济果然是苦寒之地，现在才不过十月，已经是漫天飞雪了，若是在长安，还真是秋高气爽，五陵少年登高游乐之时呀！”
“将军说的是，正所谓胡天八月即飞雪，千树万树梨花开，百济这苦寒之地怎么能和锦绣长安比！”
“好一个胡天八月即飞雪，千树万树梨花开！”刘仁愿眼睛一亮，拊掌赞道：“想不到三郎还能着诗，果然是世家子，好，好！”
王文佐方才顺口接上，这才想起来自己这首诗的作者恐怕还没出世，赶忙谦谢了几句，问道：“将军，这下雪难道对我们不是好事吗？可为何方才您好像有些忧虑？”
“呵呵！”刘仁愿笑了两声，重新将窗户关上，回到几案旁：“我们是守城的，有城郭可以依仗，下雪对我们自然是好事。但别忘了高句丽可是在百济的北边，我们这些都下大雪了，北边只会更冷，看来我大唐的征伐高句丽会更加艰难呀！”
“无功而返？”王文佐反问道：“将军您得到消息了？”
刘仁愿摇了摇头：“此番我军渡海灭百济，其实不过是我大唐攻伐高句丽的一次前哨战罢了。在出兵征讨百济之前，天子就以苏定方、契苾何力、刘伯英、程名振四人为各道行军总管，并下诏当年的河北（唐代的河北指的是华北地区，包括今天河北省、山东省、北京天津以及山西、河南、内蒙古和辽宁的一部分，是当时经济最发达，人口最稠密的地区）、江淮租税无需运往关中，直接运往幽州调配军前，可见此番大唐是势在必得！”
刘仁愿提到的苏定方、契苾何力、刘伯英、程名振四人，除了左骁卫将军刘伯英声名稍逊，其余三人都是当时名震天下的宿将，尤其是契苾何力，此人本为契苾部可汗，归唐后先后攻略高昌、吐谷浑、龟兹、西突厥、铁勒、高句丽，灭国无数，即便是刚刚立下灭国之功的苏定方，与其相比都略有不如。王文佐在军中这些时日，也有所耳闻，不由得问道：“我大唐军威如此之盛，难道是一场大雪就能抵挡的吗？”

第30章 回忆
刘仁愿唇边露出一丝苦笑：“三郎，你知道我的第一次出征是什么时候？”
“属下不知！”
“那是贞观十八年（公元644年）的事情了！”刘仁愿走到窗户旁，看着窗外的鹅毛大雪，陷入了回忆之中：“家父官至右骁卫大将军，凭借门荫我一出仕便得以在先帝身旁捧刀侍卫。我们听说先帝要亲领大军，征讨高句丽，为中国子弟报父兄之怨，都雀跃不已，纷纷收拾甲兵弓马，打算立下大功，留名青史。次年二月我们来到辽泽前，才发现眼前是一片白茫茫没有边际的沼泽湖泊，先帝下令各军留下辎重，挖土伐木造土梁，我记得在辽泽一共走了七天，沿途骨骸相望，遍于原野。先帝下令将尸骸收容，运回中国掩埋……”说到这里，刘仁愿低下头去，厚实的手掌捂住双眼，双肩微微抽动。
听到这里，王文佐也明白过来。刘仁愿口中的“先帝”便是唐太宗李世民，而辽泽中的那些骨骸便是数十年前隋炀帝征讨高丽时葬身于辽泽的中国子弟，当时全中国也不过五六千万人口，而隋炀帝累次所动员的兵力便有百万，其中多半都葬身于辽东，由于隋军和唐军的核心力量都是关中子弟，可以说当时随太宗皇帝东征的唐军士兵几乎个个都有父兄死于征辽之役，回想当时看到亲人白骨露于荒野数十年却无人安葬，饶是刘仁愿这等铁汉也不禁掩面落泪。
“先帝心地仁厚，果然是菩萨天子！”
“是呀！”刘仁愿擦去眼角的泪珠：“对了，我刚才讲到哪里了？”
“您方才说到渡辽泽时看到许多骨骸，先帝下令将其运回国中掩埋！”
“哦哦！渡过辽泽之后，先帝下令毁去河梁，以坚将士之心。先破辽东城、杀高句丽贼万人，后破势如破竹，连破十余城，兵锋直抵安市城。高句丽贼以倾国之师来援，先帝设伏出奇兵，大破援兵，斩俘数万，余贼依山固守，先帝令断其归路河梁，四面合围，贼人援兵无奈只得请降。只可惜安市城坚兵精，屡攻不下，迁延时日，待到天气日寒，军中粮尽，先帝不得不撤兵。撤兵渡辽时，正好辽水上涨，原有的土梁被冲坏，我们不得不重新整修，为了争取时间，先帝甚至将自己的坐骑也拿出来驮运柴捆。在渡过辽泽时，天降大雪，许多袍泽衣衫尽湿，泽中无法烤火取暖，多有被冻死的，陛下还特地下诏书让州县在辽泽入口点起篝火让士兵烘烤取暖，这才保全了大多数人的性命，但战马却冻死了许多，十万马出征，回来的不过八千。”
说到这里，刘仁愿撩起左袖：“你看，这两根手指便是回程渡过辽泽时受了冻疮，不得已截去的！”
王文佐定睛一看，果然刘仁愿的左手的无名指与小指的最后一节指头都不见了。方才刘仁愿那番话虽然不过寥寥数语，但渡过辽泽时为父兄报仇建立功勋的雄心、渡辽后连破敌城的喜悦，高句丽起倾国之师来援的忧虑，太宗皇帝设伏破敌的自豪，最后不得已退兵的无奈，还有回师渡辽遭遇风雪失去战友的悲伤，无一不鲜活灵现，仿佛映于眼前。
“恨不能早生十余年，可以跟随先帝渡辽，与将军并肩杀贼！”
“好，好！”刘仁愿笑了起来：“像三郎你这等智勇兼备之俊才，先帝若是见了，肯定是喜欢的很！哎，当初先帝出师伐辽时，多少少年英杰自备甲仗马匹诣于军前，不求恩赏，只求为天子效死，报父兄之仇！只可惜这等英雄气象，今日是难得再见了！”
“将军，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三郎尽管直言！”
“当初先帝顿兵与安市城下，为何不以偏师围之，余者长驱直入，直捣心腹呢？”
刘仁愿惊讶的看了王文佐一眼：“当时高句丽降将献策，言安市城小而坚，守将材勇且得众心，人自为战，难得破城，不如乘援兵新破，人心摇动，出间道而破乌骨城，渡鸭绿水，直逼平壤。先帝也以为是，只可惜当时长孙无忌言天子亲征，不可称危侥幸，当求万全之策！才久攻安市不下！先帝回师后也常以为悔！想不到你竟然与先帝暗合！”
“将军谬赞了！”王文佐低下头去：“不过那长孙无忌说的倒也有道理，我这番话也不过是事后诸葛亮罢了！”
“事后诸葛亮？三郎这个比方打的甚妙！”刘仁愿笑了起来：“所以你明白我为何看到大雪就说此番出兵又要无功而返了吧？这辽泽横亘于辽东与中原之间，比起瀚海来更为凶险，一旦大雪，大军进退不得，只有束手就擒。以先帝之神武，尚且无功而返，何况诸将？”
“那这么说来，我们这里岂不是更糟了？”
“是呀，我们身处贼人腹心，高句丽人哪怕是再怎么民穷财尽，只要大军回师，他们就会全力支持百济人，否则他们能够躲过这一次，可就难保下一次了！”
“那明年，后年呢？大唐可以再出师征讨呀？”
“明年？后年？”刘仁愿苦笑了起来：“一士征战，十人转运，百人耕织呀！为了供应这三十万大军，永济渠里千帆竞渡，百舸争流，两岸的纤夫便不下百万。为了这次出师，天子已经下令江淮河北租税无需转运关中，全部运往幽州，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关中只能依靠河东、河南两地的粮食了，春荒时天子就得带着后宫和百官前往洛阳就粮，北庭和安西的将士们就得节衣缩食。你觉得还能连续几年这样大举兴师吗？民可载舟亦可覆舟，大隋的前车之鉴可不远呀！”
离开都护府时，王文佐脚步沉重，耳边回荡着刘仁愿的最后那番话。作为一个穿越者，不管从后世的书本和网络上获得多少知识，但那些只是一行行的文字和数字，而刘仁愿们看到的却是血淋淋的事实。隋炀帝三征高丽，留下的不仅仅是辽泽那一片片无人掩埋的白骨，还有荆棘遍地、村落稀少的中原大地，这一切都在不断的警醒着唐初的肉食者们——主不可以怒而兴师。

第31章 敌退
“达率，您还是把皮裘穿上吧！”亲兵对黑齿常之道：“外头正在下雪，风也很大！”
迎面而来大风卷来飞雪，黑齿常之的须发皆白，但他摆了摆手，推开亲兵手中的皮裘，自小父亲就教训他：为将者冬不服裘、夏不操扇、雨不张盖，以知士卒之寒暑，他也是这么做的。只见其穿过一个个帐篷，不时停下脚步，轻轻的拍打蜷缩着的士兵，低声询问两句，待到巡完营回到帐篷里，他已经成了一个雪人，亲兵赶忙替其拍掉身上的积雪，送上热汤。他喝了两口，叹道：“雪如此之大，看来只能暂且退兵了！”
周留城。
“阿芸，你还好吧？”扶余丰璋问道。
“殿下，我很好！”鬼室芸撒了谎，声音还特别大，仿佛这样就可以让谎言成真：“您呢？”
扶余丰璋眉头皱了起来，他走到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很不好，外面这么大的雪，黑齿常之和沙咤相如已经撤兵了！”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狠狠的在桌子上顿了一下：“看来连老天都不站在我这边！”
鬼室芸小心的给扶余丰璋的酒杯倒满，低声劝慰道：“殿下且宽心，等到开春之后再大举进兵即可！”
扶余丰璋看了看鬼室芸，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拍了拍旁边的椅子，笑道：“阿芸，你给自己也倒一杯酒，我们坐下说话！”
“是，殿下！”鬼室芸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与扶余丰璋并肩而坐，扶余丰璋抓住对方的手，压低声音道：“阿芸，你我夫妻一体，在我面前你不必拘束，待到克复旧都，我登基为王，你便是我的王后，这阿衡之位便是你哥哥的！”
“啊？”鬼室芸吃了一惊，樱桃小口微微张着，呆呆的看着扶余丰璋：“那，殿下您不是已经先娶了倭国贵女吗？即便是立后也应该是那位姐姐在先吧？”
“阿芸！”扶余丰璋笑了起来：“我在倭国为质也不是一日两日，倭人待我也只是寻常，突然以贵女妻我，用心何在我又怎么会不知道？若是立倭女为后只怕后患无穷，更何况我若能登基为王，汝兄功劳最大，我不立你为后又有何人？”
“那，那天为何……”“你是说为何要立法师道琛为右将军，与你兄长并立吗？”
被扶余丰璋说中了心事，鬼室芸有些心慌，本能的垂下头去。扶余丰璋叹了口气站起身来：“阿芸，若是照我的心意，自然是希望让你兄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的后果？”
“后果？”
“不错，阿芸，你到底是个女儿家，有些事情还是不明白的！”扶余丰璋叹道：“仅凭你兄长与我之力，是不足以对抗唐与新罗，复兴百济。所以我才以那道琛为右将军，不过是为了借重他的实力与声望罢了？”
“当真？”鬼室芸将信将疑的问道。
“自然是真的！”扶余丰璋笑道：“诗云：“常棣之华，鄂不韦韦，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你们鬼室一族本来就是王室疏宗，令兄算来还是我的从兄。我扶余丰璋难道放着自家亲族不信任，还去信任外姓之人不成？”
听到这里，鬼室芸终于被扶余丰璋说服了，她有些羞愧的低下头：“殿下说的是，我自然会劝说兄长的，还请不要担心！”
扶余丰璋笑着点了点头，又劝慰了几句，把鬼室芸哄得高兴了方才让其离开。随着鬼室芸的离去，他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了，重新回到木桌旁，开始奋笔疾书起来，半响之后他信笺封好口，盖上自己的印章，招来一名亲信：“你将这封信送到右将军那儿，不得有误！”
泗沘城，尔扎岗寨子。
“百济人退兵了！”柳安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还是掩饰不住心中狂喜。
“这么大的雪，不退兵就都得冻死！”沈法僧吐了口唾沫：“这鬼天气，我敢打赌，他们回去的路上还会冻死不少人！”
众人纷纷发言，而王文佐始终保持沉默，面色凝重，就好像一尊铜像，渐渐的交谈声平息了下来，目光聚集在这个始终不出声的同伴身上。
“三郎，你怎么不说话？有什么不对吗？”柳安问道。
“没什么！”王文佐拍了拍栅栏：“等雪停了，我们最好把这里的工事加固一下，多挖一条壕沟，把围墙在增高三尺！”
“为什么要挖壕沟？”沈法僧问道：“等到国内的援兵一到，就轮到我们进攻了！”崔弘度却比他要老到不少，听出了王文佐的弦外之音：“三郎你觉得援兵未必会那么快到？”
“嗯！”王文佐道：“你们有没有想过，这里下了这么大雪，那辽东高句丽那边雪只会更大，朝廷肯定要退兵，那时高句丽人就会腾出手来进攻新罗，我们就是唯一落下的孤军了！归根到底，朝廷要打的是高句丽，而不是百济！”
望楼上静默了下来，只有阵阵风声，半响之后柳安涩声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太糟糕了！”
“照我看也未必，这大雪是一个机会！”沈法僧大声喊道，在柳安为核心的这个小团体中他最年轻，性子也最烈：“一个扭转局面的好机会！”
“扭转局面？”柳安苦笑了起来：“七郎，你不明白吗？我们这边只是偏师，一旦辽东那边撤兵了，我们这边就成弃子了！”
“我不管什么弃子不弃子！”沈法僧大声道：“柳五，你说城下这些百济人是退到哪里去？”
“应该是真岘城，他们的冬营应该就是在那儿！”
“没错，是真岘城！他们这么多人，肯定不会就呆在冬营里吃白饭。我是百济将军就会散各部，让他们回家，等到春耕之后再来召集起来，这中间对我们来说岂不是一个好机会？”
“你难道想大雪天出兵攻打百济人的冬营，你疯了吗？”
“怎么疯了？其他时候百济人多，下大雪不就扯平了，难道你怕了吗？”

第32章 冒雪
“谁说老子怕了，老子只是不想让士卒们去白白送死！”
“我倒是觉得法僧说的有道理，咱们现在已经这个样子了，如果不行险一搏，开春后百济人只会更多，说不定倭人和高句丽的援兵也会到了，那时候我们就想要拼命也没机会了！”
看着众人争执不下，王文佐却一直保持沉默，柳安忍不住问道：“三郎，你觉得如何？”
“照我看，考虑这个还有点早！”王文佐凝视着山岗下的雪地，乌鸦正在百济人营地上空盘旋，发出呱呱的叫声：“毕竟对于百济人的情况我们知道的还太少，贸然行事很容易弄砸，先加固营寨吧！”
泗沘城，店铺仓库。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与陈旧纸张的味道，在王文佐面前的是一排排木架，直抵房顶，架上堆满了各色各样的货物：盐、豆油、鱼干、蜡烛、药材等等。为了避免引起火灾，王文佐吹熄了手中的蜡烛，只凭借从天窗透进的一点微弱光线比对木架上的货物。在昏暗的光线下，他就好像一个穿行在过道中的鬼魂。
“鱼干还剩六十五包！”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在账薄上用炭笔做了一个标记，对身后的老人笑道：“都对，这几日麻烦你了，曹老丈！”
“分内的事情，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王文佐口中的曹老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身材干瘦，额顶半秃，下巴的灰色胡须倒是茂盛的很，是曹野那手下中唯一愿意留下来的账房先生，王文佐便让他管手中那些店铺的账目。他捋了捋颔下的胡须，笑道：“不过话说回来，这几日的生意好的吓人，一天赚的钱抵得上过去半个月的！”
“那是，这一仗打下来，泗沘城里有一个算一个，谁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还留着铜的银的干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快活一日便是一日嘛！”王文佐从鱼干包里抽出一条干鱼来，闻了闻：“老丈呀，那些三韩女人孩子在你这里还成吧？”
“还成，干活都挺卖力气的！看得出都是苦出身，给口饭吃就不偷懒！”曹老丈答道。
“那就好！”王文佐将那条干鱼塞回草包里：“明天你煮三十石米的饭，鱼干和腌梅子，海菜干也准备好了，都做成饭团！”
“嗯！您这是要出城？”
王文佐也不回答，走到库房门口，停住脚步，看着门外的漫天大雪：“这么冷的天，血一流出来应该就立刻能冻住了！”
刘仁愿并没有让王文佐在都护府外等多久，当王文佐走进书房时，看到刘仁愿正在与行军长史杜爽说话，桌面上放着还没吃完的早餐，一个亲兵正在清理桌面，好腾出空间。
“刘公！”杜爽没有理会王文佐，继续对刘仁愿道：“西门的防御颇为薄弱，应当修建一座罗城，具体的筹划是这样的，请看！”他一边说一边在桌上的地图上比划着。
“嗯，那就按你的意思办，抓紧时间！”刘仁愿点了点头，他向一旁的王文佐招了招手：“三郎过来，你又有什么事情？”
“末将是有一件事情要向将军禀告！”王文佐沉声道：“是关于百济贼的事情！”
“百济贼？怎么了？”刘仁愿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来，杜爽也停止收拾地图，目光转到了王文佐身上。
“末将觉得眼下的大雪，对我军来说是一个难得扭转局面的机会！”
刘仁愿与杜爽交换了一下眼色，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说说你的打算！”
“是，将军！”王文佐将沈法僧对百济人的判断叙述了一遍：“以末将所见，如果带领数百精兵，人带双马，乘着大雪贼人不备，掩袭贼人冬营的话，就可以扭转整个战局！”
刘仁愿攥住颔下的胡须，用力搓着，眉头紧锁，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一旁的杜爽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成会如何？”
“我会挑选最好的骑手和最强壮的马匹带回消息，至少会让您知道我们死在哪里，是怎么死的！”
刘仁愿瞪目结舌，长大的嘴足以让塞进一只喜鹊，半响之后方才摇头叹道：“不行，我不能把手下最勇敢的一群人派去送死……”“将军，我只要三百人，其余的我会从三韩人里面募集，只要您提供足够的武器盔甲，并保证选中的人会被录入大唐军籍即可！”王文佐劝说道：“您想想，即使失败，您也不过损失三百人；而如果成功，就可以扭转整个战局。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坐等这个冬天过去，待到雪化了之后百济人杀回来，多三百人，少三百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刘仁愿与杜爽对视了一眼，叹了口气：“好吧，三郎，我答应你。当真是可惜了，假使你早生三十年，遇到先帝，总管、国公不过是寻常事？”
当王文佐走出都护府的时候，寒风迎面而来，但却浇不灭胸中的翻腾的火焰。自从那天他在都护府中从刘仁愿口中知晓泗沘城中的唐军已经是一枚弃子之后，胸中就在不断翻滚着一个念头——如何把这个死局下活了。
从唐军过去一年来的一系列行动来看，几个月前发动的那次对百济渡海远征是一次不折不扣的军事冒险，其目的很简单，就是打击百济，联络拉拢新罗这个盟友，向北进攻高句丽，夹击高句丽。从军事上看，这次冒险赌赢了！苏定方指挥的唐军对百济军可谓是势如破竹，两战两胜，直逼其京城，一举将其覆灭。
但接下来唐军就昏招叠出了，在百济人已经投降的情况下，军纪败坏，烧杀抢掠，激起了百济豪杰的群起反抗。苏定方不但没有将其弹压下去，反而将大军撤走，只留下刘仁愿带着万人守泗沘城。唐高宗下令在百济故地设立熊津等五个都督府，直接将其吞并。
其结果就是这个熊津都督府既没有足够的兵力镇压复国军，又没有一个百济王室成员来招牌来拉拢当地人。鬼室福信拿着扶余丰璋的旗号振臂一呼，便应者云集，刘仁愿只能龟缩在泗沘城内等待国内和新罗的援兵。

第33章 冒死
偏生天降大雪，唐军投入三十万大军的东线和南线对高句丽攻势泡了汤，只能拖到明年。高句丽可以腾出手来牵制新罗人，让其难以出兵支援唐军，而倭人也借机插手半岛，留在泗沘城中的这一小股唐军一下子发现自己孤零零的，四面皆是敌人，与祖国有茫茫大海相隔。
王文佐设想与高宗皇帝易地而处，其能够做的选择无非有二：派来船队将城中守军撤走，剩下的烂摊子丢给新罗人，死道友不死贫道；或者派来援兵继续打下去。后者也还罢了，前者就意味着王文佐这半年多来流的血汗全部白费，还欠了曹野那一千贯的债，这笔钱对他来说就是个无底洞。
而刘仁愿在百济打的越出色，形势越有利，高宗在做第二种选择概率就越高，毕竟这里对于大唐来说不过是“第二战场”，只有牵制之效，如果影响到正面战场肯定是不行的。那么自己与其呆在泗沘城里过冬，听凭命运的安排，不如冒险一搏，赢了荣华富贵，输了小命一条。
“曹老丈！曹老丈！”王文佐的声音在院子上空回荡，正在清点货物的曹老丈赶忙穿过过道，向堂前走来：“王校尉吗？什么事？”
“眼下账面上有多少钱？”王文佐径直问道。
“多少钱？”曹老丈愣住了，他挠了挠后脑勺：“这个老朽一时间还不清楚，要去查账才知道！”
“那就快查，我今晚前就要用钱，饭团的事情也要抓紧！”王文佐一甩袖子：“还有，给我叫个机灵点的伙计来，我有用！”
“诶！”曹老丈应了一声，他伸手招来一个少年：“这是老朽一个外甥，名叫曹舍儿，平时办事倒也还稳当！”
王文佐打量了下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看上去倒也还机灵，便点了点头：“好，便是你了，收拾一下，随我出城！”
曹舍儿应了一声便跑开了，曹老丈看了看自家外甥的背影，小心的问道：“王校尉，您这是要……”“放马出兵，干大事了！”王文佐裂开嘴笑了笑，脸上却满是森冷的杀意：“没法子呀，欠了你家主人一千贯的债，不搏一把恐怕这辈子就搭进去了！”
尔扎岗，军帐。
“什么，就三百人？三郎你疯了吗？”柳安惊问道，话里有恼火，更多的是困惑。
“我没有疯！剩下的不足之数，我打算从募集来的三韩人中补足！”王文佐答道。
“为什么要用三韩人？”沈法僧站起身来：“难道他们比我们自家袍泽还信得过？”
“因为他们的命不值钱！”王文佐答道：“死掉三百个大唐士卒，刘都护会心疼一个上午，死掉一千个三韩人，刘都护只会哦一声！若想获得他的首肯，只有这么做！”
“那你准备一共带多少人出征？”柳安问道。
“八百人！都护已经应允了，甲仗不足之处可以在百济的武库里补足！”
“八百人？这点人够干什么？”
“够用了，兵在精不在多，只要用对地方，八百人也足够多了！”王文佐沉声道：“再说了，这种天气，人再多反而是坏事！”
“临时募来的乌合之众，还说什么精兵，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沈法僧插口道。
“出发前还要操练十几天，那时结阵而战还是可以的！”王文佐站起身来：“诸位，这件事情我也不勉强，愿意与我去的就去，不愿意去的就留下来，都凭自愿！”
“我愿意！”沈法僧第一个站起身来：“我倒要看看三郎你怎么在十几天里把一群新募来的乌合之众操练出来的！”
“算上我一个！”崔弘度站起身来，他拍了拍腰间的弓袋：“若无崔某的弓矢同行，三郎你恐怕寝食难安！”
“还有我！”
“还有我！”
……
说话间，屋内众人纷纷起身应和，十多条起身的魁梧汉子将军帐挤得满满当当，最后只剩下柳安一人还坐着，只见他脸色忽红忽白，最后才颓然摇了摇头：“三郎，恐怕我是不能与你同去了，倒不是怕死，只是乡里同来的这么多袍泽，总要有人将他们带回去！”
“柳兄不必解释，我都明白！”王文佐笑道：“你我相交又不是三五日，柳五又岂是畏死之人，有你留下来，我也心安！”
柳安激动的点了点头，他低声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兵？”
“要看天气，不过操练那些菜鸟至少也要十来天。”王文佐低声道：“其他事情就都麻烦五郎你了！”
“这武库好生雄伟呀！”看着眼前的建筑物，沈法僧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文佐点了点头，沈法僧的惊叹并非大惊小怪。泗沘城的武库是由四座方正、丑陋却坚固的建筑物组成，灰黑色的墙壁完全用同色的花岗岩砌成，建筑物之间由悬空的复道相连，射孔、望楼、女墙、铁闸门、壕沟一应俱全。与其说是库房，不如说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堡垒。
“这是都护府的符信！”王文佐取出领取甲仗的凭信，递给守门的校尉：“还请您清点！”
“哦，王文佐，领取五百人所需的甲仗，杜长史和都护的印记都有。嗯嗯，进来吧！”守门的校尉是个干瘦汉子，狭长的脸从侧面看过去就像只狐狸，他的脸上也带着狐狸特有的狡黠表情：“你便是王文佐？”
“正是在下！”
“王三郎呀，久闻大名！”那校尉一边示意手下替王文佐开门，一边翘起大拇指道：“上次出援真岘城全师而返，这次在东门外立栅又击退百济贼，端的是好汉子呀！”
“不敢！”王文佐谦谢道：“不过是运气罢了！”
“那就更了不得了！啥好也比不上运气好呀！”那校尉是个健谈的，一边示意手下去开门，一边笑道：“立下再大的功劳勋业，也得有命在才能享受是不？换了别人这两仗打下来，少说也要死伤个三成，哪里及得上您！就算是杨大眼（北魏名将，以骁勇闻名）、高敖曹（东魏名将，善于使长槊，有当世项藉之称），到头来……”

第34章 行贿
那校尉口中喋喋不休，就是不挪脚，王文佐强忍住性子，耐心等待，身后的沈法僧却忍不住了，径直道：“上官，我等有军务在身，还请快些，莫耽搁了！”
“哦，哦，小哥儿等不及了！”那校尉瞥了沈法僧一眼，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只是这库中存放的都是军国重器，再要紧不过了，轻慢不得，且请二位稍候，让本官先去勘察一番！”说罢转身就要走。
王文佐见状心知要糟，赶忙一把拉住那校尉，低声笑道：“我这小兄弟不晓事，言语冲撞了张校尉了，还请海涵！”说罢从腰间摸出一物塞了过去：“军情紧急，还请张校尉体谅则个！”
那校尉低头一看，原来王文佐塞过来的是个银佛像，也有七八两重，心中大喜：“好说，好说，来人，快给王校尉开门！”
王文佐与那张校尉敷衍了两句，便带着沈法僧等人进了武库大门。沈法僧低声骂道：“无耻小人！”
“罢了，正事要紧！”
“都是我多嘴惹来麻烦，还让三哥你破费了！”
“这也不能怪你！”王文佐笑道：“他拦在那儿不动弹本来就是要钱的，只要能把事情办成了，这点算不了什么！”
说话间，两人已经进了武库，随员送上书册，沈法僧看了看，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想不到这里竟然有这么多甲仗！”
“好歹也是一国近百年的积蓄，岂是好相与的？”王文佐却表现十分平静：“你知道吗？苏将军破百济时，收存图籍，共有三十七郡、二百城、七十六万户；而当初隋平南陈时，才不过获五十万户，口两百万而已！我等岂可小视了？”
沈法僧闻言不由得咋舌，他家本就是南方大姓，隋灭陈时才被迁往山东，也曾从长辈口中听说过不少南朝故事，而听说这百济国竟然户口比故国还多出一半来，古代农业社会生产力水平差距不大，户口数与国力基本就是同义词，百济虽然还不是与隋唐一个体量的大国，但也绝不可以寻常小国视之。
沈法僧随手从架子上取下一支擘张弩来，一边检查其弓弦、牙机是否完好，一边问道：“三哥，当初苏大将军回国的时候，为何不把这些甲仗军器都运回大唐呢？”
“你忘了吗？大将军回国的时候，可是将百济王室豪杰共万余人都运回去了，历年来的府库也搬得精光，船上哪里还有地方放这些家什！”王文佐笑道：“幸好留下这些，不然现在咱们可就麻烦了！”
“这倒是，对了，你打算拿那些甲仗！”
“就这些吧！”王文佐已经查看完了名册，在一张纸上奋笔疾书了一会，递给了跟在身后的书吏，沈法僧斜着眼睛瞟了一眼，只见上头密密麻麻的写了几行数字，最上面两行就是：鱼鳞甲一百领、擘张弩两百张、蹶张弩两百张，下面的就看不清了。
“劳烦书吏了！”王文佐解下腰间一只皮囊，塞到那书吏手中：“些许心意，万勿推脱！”
那书吏得了好处，答应的分外爽快，便指挥着王文佐的人去取军器甲仗。王文佐凑到身旁，低声道：“书吏，这武库中可有四轮大车？”
“有呀！莫非校尉需要？”
“嗯，只是不知可否！”
“校尉要多少？”
“二十可否？”
那书吏犹豫了一下，王文佐又从袖中摸出一物塞到对方手中，那书吏一咬牙，低声道：“校尉你且随我来！”
王文佐跟着书吏穿过一条阴暗的走廊，他感觉到道路正在往地下延伸，四周也变得愈发昏暗，直到眼睛渐渐适应黑暗的环境，才发现四周的墙壁是用没有加工过的粗粝石块，他伸出手抚摸着墙面，紧随着那个书吏的脚步。
“小心了！”书吏低声道，随即王文佐听到细碎的声响，旋即刺眼火光升起，他下意识的眯起眼睛，几分钟后他的眼睛才重新适应光明。只见地面上摆放着一辆辆战车，从车辆表面精致的纹饰看，这些车辆应该是属于百济的贵族甚至王室成员的。
“您看，都在这里，您可以随便挑选，不过最好别这么出去！”
“我明白！”王文佐点了点头：“我弄点泥涂了，再蒙块黑布上去！”
当王文佐回到尔扎岗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下令将大车和甲仗放到后营，才坐下来吃饭。虽然食物不过碎麦粥、胡饼和腌韭，但却吃得十分香甜。
“郎君！”
“是袁飞吗？进来说话！”
袁飞从帐外进来，先向王文佐敛衽下拜：“您找小人有事？”
“嗯，坐下说话！”王文佐用筷子点了点旁边的胡床：“袁飞，你熟悉眼下城中的三韩人的情况吗？”
“这个……”袁飞没有想到王文佐突然问道这个，想了想后答道：“还行吧！郎君有何吩咐？”
“他们眼下过得怎么样？”
袁飞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怎么样，前些日子百济人来围攻，都护府征发了不少壮丁上城，不管怎么样还发点粮食，百济人退兵后又没了事情做，不少人家里都断顿了！”
“是这样呀！”王文佐点了点头：“那你带几个人去城里，募五百人来，都要身强力壮的青壮，最好家里有兄弟的。应募的每人发五斗米、一匹布，每月还有饷钱领！”
“是，郎君！”袁飞闻言大喜，旋即反应过来：“家中有兄弟的？郎君募集这么多青壮是要干什么？”
“我这里又不是办救济的，自然是当兵打仗！”王文佐放下碗筷，擦了擦嘴：“来而不往非礼也，百济人既然打过来了，我们自然就要打回去！”
“郎君！”袁飞小心的答道：“可，可是他们只会种地，不会打仗呀！”
“不会打仗？你不是打的好好的？”
“那不一样呀！小人虽然也是三韩人，可却是猎户，自小便在山林间，射猎、寻迹都会，那些人生下来就是种地，你让他们上阵只能送死呀！”
“你说他们只会种地？那好，他们会打谷吧？会砍柴吧？会割草割麦吧？”
“这个谁不会？可这些有什么用？还用这个杀敌不成？”
“当然可以，这件事情我自有主张，你只管去把人募来，其他的用不着你操心！”

第35章 操练
袁飞没奈何，只得唱了声诺，退了出去。王文佐叫上沈法僧等人，来到后营，早有桑丘带着数十个三韩辅兵一旁等候。王文佐清了一下喉咙，对众人道：“孙子云：不教而战谓之杀，就是说平时不教会士卒怎么战斗，临战把他们赶上战场，那就和杀人没有区别。你们过去都是农民，但农民也有农民的打法，今日我便让桑丘演练一番，让你们看看！”说到这里，他招了招手，示意桑丘过来，笑道：“桑丘，你就照昨天我教你的做一遍，动作慢一下，让大家看的清楚些！”
“是，主人！”桑丘应了一声，来到武器架旁，拿起一张蹶张弩，先用脚踏住铁环，弯下腰用皮带上的铁钩勾住弩弦，发力站直便将弩拉满了，然后抽出一支弩矢卡入滑槽中，瞄准约莫三十步外的靶子扣动扳机，只听得一声轻响，正中靶心。
“如何，这个就算是农夫操练个一两天也能学会吧！”王文佐笑道。
“三郎你这可有些糊弄人了！”顾慈航笑道，他也是江南人，使得一手好刀盾投标，性子与沈法僧一般跳脱：“你这个家奴每次打猎都拿着铁叉强弩在你马前，鹿和野猪都射死过，射个三十步的靶子对他还不是小菜一碟？不能做数！”
“那好，就换一个！”王文佐随手又叫了个三韩人出来，在桑丘的指导下，那人给强弩上弦、瞄准、击发，虽然没有射中靶心，但也中靶了。接着又换了几个人上来，有射中的，也有射偏的，但偏的也不远，显然只要稍加训练就能射中。沈法僧等人倒也不惊讶，他们都是世代军户出身，知道弓弩虽然并称，但使用的难度可是天壤之别，一个能够上阵杀敌的好步弓手不但要身高臂长，而且还得经年累月的苦练；而弩手就简单多了，哪怕是个女人半大孩子，只要练习半日就能躲在城碟矮墙后面杀敌了。只是强弩的造价昂贵，而且射速远比弓手慢，使用起来也远不如弓手灵活。
“好，换下一样！”
桑丘应了一声，将蹶张弩放回原位，又叫来几人，从兵器架上拿了军器，依照号令挥舞起来，这次他们的动作就熟练整齐多了，只是这兵器怪异的很，是由一根长约一米半的木杆与两尺长的包铁短棍组成，中间用铁链相连，那些汉子从上往下挥舞，带起呜呜的风声，砸在地上雪泥四溅，力道十分沉重，便是身着铁甲挨上一下也吃不消。
“咦，这不是农家打麦的转棒锤吗？”沈法僧惊问道。
王文佐笑了笑，却不回答，又让桑丘更换。只见那几人又拿起一样怪异的武器来演练，却是长柄镰刀，那几人又是勾砍，又是横凿，倒是熟练之极。
就这般，王文佐让那些三韩人演练了四五样军器，除了开头的强弩之外竟然全都是农家器具，有铁头大棒、连枷、长柄镰刀、双手斧等等。这些三韩人倒是用的熟极而流，不像是上阵厮杀，倒像是自家田地干活，全无新兵的生涩模样。
“三郎呀！”柳安咳嗽了一声，有些尴尬的说：“若你就想拿这些人去打百济人，我劝你还是算了吧！别看这里搞得热闹，上了阵就不成了，否则我等又何必苦练长槊大枪？大家都拿着锄头对打不就成了？”
“五哥莫急，我刚刚只是演练军器，还没有演练阵法，待看完再说！”王文佐笑了笑，挥了挥手，桑丘指挥着众人推了两辆大车过来，先用铁链将大车串联，然后一侧竖起厚重的木板，弩手与连枷手登上大车，而余者隐藏在大车之后，若有人冲来。弩手和连枷手则居高临下，而余者或用长镰勾砍，或者向敌人投掷石块和标枪，每当有人越过铁链，车后众人便一拥而上，将其打倒。这时围观众人也看出门道来了，这些农夫虽然不会列阵厮杀，但躲在大车后面用强弩射击还是会的。而如果敌人进攻大车，无论是盾牌还是头盔都挡不住居高临下的连枷重击；而如果从大车间的空隙冲入，骑兵将会失去速度和冲击力，步兵的队形则会被铁链和大车切割的支离破碎，陷入混战。这等于把农夫不懂得列阵的劣势扯平了，而混战中长枪是没有用的，即冲进来的敌人只能用刀剑来应对双手斧、连枷、长镰，胜负不问可知。
“三郎，你这阵型里只看到三韩的新兵，我们这些人置于何处？”沈法僧问道。
“临战时大车列空心圆阵，我们的步队置于圆阵之中，马队或置于圆阵中，或置于圆阵侧后方某处，最好是树林里！”
“不错，最好是背河或者占据高处列阵！”
“对，待敌久攻不下，马队出其后，内外夹击，必获全胜！”
在场的都是老行伍，立刻看出了王文佐这种布阵的妙处，以车阵作为铁砧，吸引敌人来攻，而骑队作为铁锤，从背后或者侧翼发起猛攻，将敢于进攻的敌人粉碎。
“三郎，你这布阵的确妙处颇多！”柳安此时脸上的神色好看多了：“不过你有没有想过，这车阵只能守不能攻，若是敌人不来攻你，岂不是只能坐等挨打？”
不待王文佐开口，一旁的崔弘度已经笑道：“柳五你又在说笑了，几百新募的乌合之众能守得住就是偷笑了，你这不是难为三郎吗？”
“诸位！”王文佐转过身，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望楼：“你们难道忘了这些“蝎子”吗？有了这个，难道还用得着害怕敌人不攻？”
校场，清晨。
他们当中年纪最大的已经有二十六七，甚至有一个已经年近三十，但大多数人都很年轻，在二十以下。
王文佐站在木台上看着他们挥舞着盾牌和棍棒，气喘吁吁，闷哼和咒骂，木棍敲击的声音响彻校场，不时还传来挨揍时发出的号叫。袁飞迈着大步，在人群里走来走去，鼻子冻得通红，嘴里念念有词，王文佐从没见他的表情如此严厉过。“不行！”他不停念叨，“加把劲，不行，快些啊！”

第36章 戴罪
“这些家伙笨的要命！”沈法僧笑道，他漫不经心的打磨着自己的短刀，磨石与钢铁摩擦，咯吱作响：“我十三岁就能把他们打趴下！”
“他们生下来就是农夫，而南朝时候你家先祖就是车骑大将军了，怎么能比？”王文佐叹了口气：“你要是闲着没事干，就过去教教他们，只当他们是你家的部曲。”
早就闲的浑身发痒的沈法僧应了声，走到人群中去了。王文佐吐出口长气，开始重新思考起来，虽然只有数百人，但要将其与相应数量的武器、盔甲、物资、器械、牲畜编组成一支军队可是一件千头万绪的事情。他不断在那张纸上书写、涂抹，就好像穿越前在公司里改plan一样。
大唐山东，成山港（烟台）。
微弱的光线穿透海面的晨雾，在地平线附近闪耀。
“那是晨曦吗？”刘仁轨问道。
“不，那是星星！”一旁的侍从答道。
“是大唐的星星，也不知道是否还能再见呀！”刘仁轨叹了口气。
不远处的栈桥上，船长正在发号施令，挑夫们沿着摇晃的跳板，将沉重的货物运到船上，水手们在桅杆上爬上爬下，忙着摆弄索具和船帆，为即将的出航做准备。此时一阵大风吹来，船只随之剧烈的晃动，一个挑夫不小心从跳板上坠落海中，溅起水柱，引来一阵惊呼声。
“快，快去救人！”刘仁轨走到岸边，大声喊道：“把绳索放下去！”
“刘使君！风势如此之大，还是再等两天吧！”
刘仁轨转过身来，只见身后站着一名绿袍官员，脸上满是担忧之色：“刘使君，港中风便如此大，若是在海上还得了，还是再等两日吧！”
“袁兄，我现在已经是戴罪之身，与白衣无异，你还是莫要以使君相称了！”刘仁轨苦笑了一声：“你难道还不知道李义府是何等人？我若再等两日，只怕等来的就是拿我回长安问罪的敕书了，出海尚有一丝生机，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那绿袍官员闻言，也只能叹一口气。原来这刘仁轨本是河南人，以精通文史而得以入仕，而他方才口中的李义府乃是当朝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即宰相，唐初定制，以中书令，侍中，尚书左右仆射为宰相。而太宗时，相职便不轻易与人，通常只授予元老重臣，以为寄禄之用。而以身居其他官职之人为宰相，在其官名之后加“参预朝政”、“参知政事”等名以示区别。贞观十七年（643），太宗皇帝以萧瑀为太子太保，李靖为詹事，二人皆加同中书门下三品，即与侍中、中书令相同。从此而后，同中书门下三品便成为了宰相的代名词，即便中书令，侍中，尚书左右仆射，若官名后无中书门下三品，中书门下平章事的，也不是宰相，不可参与政事堂）
这李义府本为当今天子潜宅中人，后又上书天子，废王皇后而立武后，成为武后的心腹大臣，为天子皇后共所宠信。为相期间，广结朋党，卖官鬻爵，权势熏天，妄行不法之事。洛州妇人淳于氏长得很漂亮，陷于狱中，李义府便命令大理寺丞毕正义偷偷把其放出纳之为妾，大理卿段宝玄，怀疑上奏。唐高宗命给事中刘仁轨等人审问，李义府恐怕事情泄露，便逼杀毕正义。
唐高宗事后得知也没有追究李义府的罪责。因此李义府十分怨恨刘仁轨，便将其赶出朝堂出任青州刺史。其后唐军征讨百济，刘仁轨受命督海运，船队却遭遇风暴而沉没，李义府乘机派监察御史袁异式审讯此案，企图借机将刘仁轨处死。虽然袁异式替其辩解，认为风暴乃是天数而非人力所能及，但刘仁轨还是被免去官职，以白衣从军。这次渡海，由于百济乱起，海况不明，众人都不肯去，唯有刘仁轨慨然受命，以戴罪之身，为检校带方州刺史的身份带领援兵渡海。
“正则兄！”袁异式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义府貌状温恭，与人语必嬉怡微笑，而褊忌阴贼。身居宰辅，微忤意者，必置之死地而后快。纵然你领兵出海，他也绝不会就此罢休，千万小心！”
“袁兄放心！”刘仁轨扯下腰间玉佩，用力掷于地上，摔得粉碎：“我此番出海，便如这玉一般，要么死于贼人锋镝，要么立下盖世大功而还，绝不会让堂堂丈夫之躯受辱于刀笔小吏！”
袁异式见状，心知刘仁轨已经有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虽然觉得有些不太吉利，但还是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小弟也只有祝正则兄此番出师，东海波平、破国还乡了！”
泗沘城。
“陈波，这是你的！”王文佐将一匹布和装满铜钱的竹筒递给面前的三韩新兵。
“多谢校尉！”新兵的口音还有些怪异，他用颤抖着手接过铜钱和布，磕了个头退到一旁，让后面的人上前领饷。
“文佐，你真的一文也不留吗？”一旁的柳安压低声音问道。
“我又不是守财奴，留钱干什么！”王文佐笑道：“要人家给你卖命，总得先把安家钱给了吧？再说了，我们这次是踏雪出征，绝无退路的，要么大胜，要么大败，无论是哪样，这些钱布留着都是没用的！”
“那你有几成胜算？”
“如果百济人有了防备，一成都没有；如果没有防备，有五成！”说到这里，王文佐叹道：“三代为将，道家所忌，兵凶战祸，岂有必胜之理！若是这次我回不来了，便请五郎你请僧人在菩萨面前替我多念几遍经文吧！”
看着好友那张平静如水的脸，柳安胸中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变成了一句：“阿弥陀佛，你们杀敌报国，菩萨必会庇佑的！”
“愿如五郎吉言！”王文佐笑道，他回到木桌旁，拿起布和铜钱，递给对面的又一个新兵，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串肉好加了上去：“我记得你媳妇刚刚生了个小子吧？拿去买几只鸡，给媳妇炖了，添点奶水！”

第37章 出兵
就这般到了下午，王文佐才把所有出征将士的薪俸全部发完了，又清查了出兵前的甲仗粮秣，确认一切安好后才回到住处，长出了一口气，看着外间阴沉的天空：“骰子已经投下，就看是几点了！”
真岘城城。
“渊盖苏文（高句丽的权臣，实际的掌控者）总算是出兵征讨新罗了！”沙咤相如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广场上正在操练的士兵：“常之，你怎么看？”
“好事，不管是胜是败，至少可以牵制新罗人，这样我们这边的就轻松了！”黑齿常之站起身来：“唇亡齿寒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不过也不能太指望高句丽人！”沙咤相如跳下窗台：“唐人在辽东那边的压力很大，渊盖苏文能拿出来的兵力也有限，说到底，春天一过，唐军又会来了！”
“是呀，我们这边也是如此，明天开春谁知道会不会有唐军渡海而来呢？”黑齿常之叹了口气：“归根结底，要想复国还是得靠我们百济人自己！就拿围攻泗沘城吧，我们还是想的太简单了，先王定都于此已有百余年，城郭府库皆备，花了多少心血？又岂是仓促间就能拿下来的？照我看，就应该先筑夹城隔绝内外，断其粮秣樵采，然后打制器械，待到一切齐全了，再分作数队四面轮番围攻，方能破城！”
“不错！”沙咤相如深有感触的点了点头：“不过这么做就不是你我这点实力够了的，恐怕是要左右将军一同前来。”
“何止左右将军，照我看丰殿下也要一同来，集大兵与一处！”黑齿常之斩钉截铁的答道：“之所以要先修筑夹城，就是为了这个，就算新罗人出兵来援，我们有夹城为依托，可以隔绝内外，将其各个击破，只要能够恢复旧都，自然人心依附，登基为王，形势就大不一样了。以我百济数十万户百姓，又有倭人、高句丽在外，即便是大唐，隔着大海，也奈何我不得！”
“你说的确实是万全之策呀！”沙咤相如叹了口气：“不过眼下左右将军势成水火，而丰殿下态度迷离，要想一心实在是太难了呀！”
“无妨，现在距离开春还有几个月，应该事情会有转机！”黑齿常之笑道：“我们能做的就是先把兵给练好了，其他的也只有菩萨能做主了！”
正当黑齿常之和沙咤相如在为祖国未来的命运而忧虑的时候，王文佐的那支小部队正踏雪向真岘城进发。幸运的是，他们出发前两天雪就停了，从渤海吹来的东南风将乌云吹散，出现了冬天难得的太阳，阳光晒化了最上面一层积雪，雪水流入下层，路面变得结实坚硬起来，足以让步卒和牲畜在上面通行，但车辆就行进的速度就慢多了。因此王文佐离开泗沘城三天时间，才走了70里左右，平均一天才走了二十里左右。
“三郎，走的这么慢，啥时候才能到真岘城呀！”崔弘度不解的问道。
“刚募来的新兵，那么急干什么？先找几个村寨让他们练练才好！”王文佐笑道。
“三郎！”崔弘度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这可不是开玩笑的，百济的冬天我也听人说过了，别看现在太阳好好的，说不定到了晚上便狂风大作，雪就下来了。咱们这千把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怎么办？”
“那正好！”王文佐笑了起来：“弘度，你该不会以为真岘城城的百济人会蠢到在大晴天也不防备我军的偷袭吧？”
“难道你是在等下雪？”
“不错！”王文佐指了指天空：“否则这趟出来我最多也就打劫几个村寨便回去了！”
正说话间，前方传来颤抖的号角声，王文佐屏住呼吸，细数号角的次数：一次、两次、便再也没有了。他吐出一口长气，与崔弘度交换了一下眼色——并不是大股的敌人，是个不小的寨子。他对身旁的传骑大声喊道：“告诉后面的队伍，让他们加快脚步，晚上可以不用露营了！”
“加快脚步，加快脚步！”传骑在官道上飞驰而过，宏亮的喊声与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向远方延伸。
“快，走快些！”骡子上的袁飞手中的皮鞭划破新兵们头顶的空气，发出尖锐的声响。人们加快了脚步，马蹄踏在冰面上，溅起飞屑。说实话，对于自己能够这么快适应军官的角色，连袁飞自己都有些惊讶，在过去的二十年里他对于呵斥和皮鞭并不陌生，但不同的是当时他是忍受的一方，而现在则是施加的一方。一开始的惶恐不安渐渐被理所当然所替代，现在已经有些欣然自得了。
“队头，这号角声是前头遇到敌军了吗？”副手低声问道，声音有些颤抖。
“不是，你这个蠢货，把训练时候的东西都忘光了？”袁飞低声骂道：“如果哨探遇到敌军，就会让我们停下来，占据高地，把战车连成圆阵！现在没有这个命令，怎么会是遇到敌人？”
“对，对，我想起来了！”副手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笑容，他羡慕的看了看袁飞：“队头，你还真厉害，这时候都一点都不慌乱！”
“你多经历几次就也不慌了！”袁飞露出了骄傲的笑容：“好了，去队尾盯着，别让哪个蠢货掉队了！”
“这里就好像三次征辽后的河北！”崔弘度低声道：“遍地邬堡坚壁，不是在准备抢人，就是在防备被人抢！”
王文佐笑了笑，眼前的这座村寨位于一片较为平缓的山坡上，除去靠山的一面，村寨的东、西、南三面山坡都明显有人工切削的痕迹，显然村寨的居民曾经用人力将山坡较为平缓的部分挖去，变成难以通行的峭壁。唯一一条可以通往村落的道路也是七曲八折，还有数道壁垒加以防御，在寨门前竖着一对长竿，上面悬挂着两面旗帜，其中一面是白色，正是百济所尚的军旗，显然这并非一座中立的村寨。

第38章 破寨
“虽然用处不大，但我们还是先礼后兵吧！”王文佐笑道，他从护卫手中接过纸笔，写完了一封书信，递给崔弘度：“弘度，麻烦你了！”
“多此一举！”崔弘度冷哼了一声，抽出一支羽箭将那信绑在箭杆上，打马来到第一座壁垒前，弯弓将那箭书射了进去，然后便策马回来了。事实证明崔弘度猜的不错，几分钟后从壁垒后丢出一顶唐军的头盔来，上面有十七八个箭孔，即使是文盲，也能明白背后的敌意。
“那就开始吧！”王文佐跳下马：“弘度你沿着路佯攻，法僧你在西面用长梯，多挖土，多用蝎子，少死人，让那些新兵出出汗，见见血！”
随着号角与鼓声，这支小军队开始缓慢的移动了，相比起唐军的老兵来说，这些不久前还是农奴的三韩新兵的动作就要笨拙的多了。他们在军官的呵斥下将一座座“蝎子”从大车上卸下来，然后推到阵前拼装起来，而老兵们着一边穿着盔甲，一边大声嘲讽着那些初上战场的菜鸟。
“看这些家伙的笨样，他们以为这是在自家田头割麦子吗？”
“没错呀，你看他们手里拿的不就是打麦子的家伙吗？”
“是呀，镰刀，连枷，还有羊角锄，他们这是来种地还是打仗呀！”
嘲讽声就好像箭矢一般落在袁飞的头上，他装作没有听见，指挥着新兵们来到村寨的西坡前——那边是整个村寨地势最低的一部分，虽然山坡很陡峭，但是距离地面的垂直高度只有不到二十米，架上梯子就能爬上去。在袁飞的指挥下，新兵们走到距离突破还有大约八十步远就停下来了，他们先支起长牌，然后就挖起土来，一开始寨子里的人还向这边射箭、投掷石块，但当他们发现敌人只不过是在挖土，就停止射击，开始大声的嘲讽叫骂起来。
“别理会那些混球，别害怕，快干活！”袁飞穿行于行列之中，狠狠的踢那些畏缩的人的屁股，毫不理会不少从头顶飞过的流矢——前有长牌遮挡，身着铁叶甲，他坚信自己命不至于此。
在村寨的另外一侧，通往村寨的道路上，战斗正在激烈的进行。百济人在这条唯一的道路上修建了六道壁垒，每道壁垒都由三米高土垒、一人深的壕沟和木栅栏构成，而且由于道路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之字形，所以除了当面的壁垒，在侧后高处的守兵也可以向山道上的敌人射箭、投掷标枪和投石，这样进攻方将会同时受到几个方向的火力威胁。
而当面唐军则用“蝎子”向壁垒上发射短矛和石弹，当将壁垒上的守兵清理的差不多了，才派出排成龟甲阵的步卒去进攻。也许是因为背后就是家人的缘故，守兵打的极为顽强，不断派出援兵，这样鏖战了一个下午，唐军也就攻占了两座壁垒，受伤的有三十余人，距离村寨还远着呢，而时间已经不早了。
此时袁飞早已依照命令将土坡堆成，并竖起了数十个长牌，由于面前是陡峭的山坡，也无需担心敌人逆袭，新兵三三两两的躲在长牌后面，有的喝水，有的扯着闲话。若不是村寨那边隐隐约约传来的喊杀声，简直就是秋后给自家翻地。就连袁飞本人，也觉得有些怪异：难道王校尉让自己在这边挖土就是为了吸引守兵的注意力？
“你的人都休息够了吗？”
袁飞惊讶的转过身来，看到王文佐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身后的士兵们都身着铁甲，斫刀长矛，扛着十余副长梯，他顿时明白了过来，连忙点头道：“都休息够了，听候校尉调遣！”
“很好，把火把准备好，法僧，带你的人先登！”王文佐对身后的沈法僧吩咐道。
袁飞应了一声，把新兵从地上叫起来去扛梯子，其余的人将六具“蝎子”推到土坡上，瞄准坡顶的村寨，引而不发。由于是突袭的缘故，就不击鼓吹号了，新兵们扛着梯子，将其竖起，长梯顶部的铁钩深深嵌入土坡，身披重甲的唐军老兵们顿时一拥而上，他们口衔着武器，一手将皮盾顶在头上，一手抓着梯子爬了上去，就好像敏捷的猿猴。村寨这一面为数不多的守卫者这时才意识到这并非是诓骗，而是真正的进攻，他们赶忙一边大声叫喊，一边冲到寨墙上向长梯上的唐兵投掷石块和射箭。
“吹号，“蝎子”开火，弩手上前！”王文佐沉声道。
号角声响起，几乎是同时，村寨的另一面也响起号角声，仿佛是在回应。“蝎子”发出沉闷的声响，将短矛和石弹以惊人的速度射上墙头，被击中的倒霉蛋发出凄厉的惨叫声从寨墙上摔下来，随即戛然而止。乘着这个间隙，沈法僧第一个登上寨墙，他用皮盾格开刺过来的长矛，斫刀斜劈，对手如稻草人一般倒下，第二个对手被喷出的鲜血吓住了，稍有迟疑，这给了沈法僧机会，他的斫刀第一下砍断对方的手腕，第二击从肩膀至胸骨活活劈开，顿时气绝身亡。他举起染血的斫刀，声若洪钟：“没什么好怕的，这些家伙弱得很！”
“上呀，上呀！”
身披重甲的唐军先登沿着长梯鱼贯而入，比起他们身上的鱼鳞铁甲；百济人几乎与赤裸无异，加上守军的绝大部分兵力都已经被吸引到寨子的另外一侧去了。很快他们就清理出来一大段寨墙，越来越多的后继者沿着长梯登了上来，他们开始向四周的房屋投掷短矛、石块和火把，很快烟雾和火光便升了起来，夕阳的光照在烟雾上，仿佛凝固的血浆，呈现出一种特殊的暗红色。
火焰在木柴上跳跃，仿佛一群调皮的精灵，时而盘旋，时而扭动，彼此竟相追逐，朝空中节节攀升，空气也仿佛因高热而液化，在夜色中闪闪发亮。桑丘小心的翻弄着烤架上的猪肉，以免其被烤焦，这是今天的战利品的一部分，胜利是最好的醇酒，火堆旁的每一个人都脸色通红。

第39章 分肉
“三郎，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些俘虏？”崔弘度沉声问道。
“还能怎么处置？”沈法僧的右臂中了一箭，已经由大夫处置过了，用白布包裹着，在众人中显得格外显眼，他冷哼了一声：“抗拒王师，又是围而后降，自然是举兵抗命者皆斩，余者分赏将士啦！”
王文佐眉头微皱，目光扫过火堆旁的众人，只见众人神色如常，或进食，或谈笑，并无对沈法僧的提议显示出厌恶或者反对，心知沈法僧所言在众人看来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唐太宗率军征讨高句丽时围攻白岩城，守军势穷而请降，太宗便应允了。大将李绩得知后便领甲士数十人在太宗皇帝马前进谏：“士卒之所以冒矢石，不顾生死而攻城，贪其虏获也。今城垂拔，奈何受其降，孤将士之心？”太宗皇帝向李绩下马谦谢，用自己的财物分赏将士，以补偿将士们的损失，方才受降。可见被围敌城中的财物人口是属于攻城将士的战利品已经是当时军队中不成文的法则，即便是像李世民这样的马上天子，也只能遵循。）自己不过是个校尉，又岂能犯了众怒？只能曲言说服。
“袁飞！你觉得呢？”
“啊，我？”在火堆边缘的袁飞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还是第一次参与这种场合，完全没有想到王文佐竟然会问到自己头上。
“不错，俗话说兼听则明，我们都是唐人，唯有你和桑丘是百济人，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沈家郎君说的自然是不错的！”袁飞小心翼翼的看了看王文佐的脸色，他生下来便为人奴仆，察言观色的本事肯定是有的，自然明白王文佐跳过那么多人询问场中地位最低微的自己，肯定是意见与沈法僧相左所以才借自己的嘴巴来说话：“只是小人觉得这村子里的人落得这种下场也蛮可怜的！”
“可怜？”沈法僧怒道：“袁飞，你忘记了刚才他们朝你我射了多少箭石、投掷了多少标枪吗？那时候你觉得他们可怜不？”
“那时候自然不会觉得，不过现在又觉得了！”
“哈哈哈！”
众人都笑了起来，火堆旁的气氛也变得轻松起来。王文佐挥了挥手，示意袁飞坐下，笑道：“诸位，袁飞的话听来可笑，但也未尝没有道理。百济人抗拒王命，我辈征讨乃是大义所在，而现在他们已经弃甲归降，我等再滥杀便不太好了！”
“校尉此言差矣！”说话的却是顾慈航，他恨恨的看了袁飞一眼：“这些贼子不过是势穷而降，抗拒王师征伐本就该死，又怎么可以说是滥杀？”
既然有人第一个站了出来，其余人也纷纷表明态度，基本都是站在沈法僧一边，主张将曾经抵抗过的成年男子全部杀掉，剩下的财货妇孺分给将士，理由基本有两个1、惩罚敌人，震慑潜在的抵抗者；2、奖励有功之人。
“诸位！”王文佐喝了口水，语气平静的说：“如果法僧所说的，要将这村寨中曾经抵抗的人全部处死，那恐怕除了女人孩子就没人能活下来了，甚至女人中也有不少要死的，毕竟当时也有女人向我们射箭投石的，不是吗？”
“这样更好！”顾慈航答道：“下一个百济人的寨子就会明白对抗王师是什么下场了！”
“如果我们有十万大军，那的确不错！”王文佐笑道：“可是现在我们只有不到一千人，泗沘城里有几万人，而百济有七十余万户，你这么做只会让下一个寨子打到最后一个人！”
火堆旁陷入了沉默，只有烤肉时油滴落在火堆上发出的噼啪声，王文佐没有催促，耐心等待，几分钟后崔弘度开口了：“三郎，我承认你说的有道理，可是将士们在围攻时死了人，流了血，他们渴望报复，也希望得到奖赏，如果我们不满足他们的要求，那下一次就没人卖力气了，你说怎么办？”
“诛其首恶便是了，报复不一定要死人，活人比死人更有价值！”王文佐笑道：“至于奖赏，如果将其成年男子都杀了，那留下来的妇孺又有什么用呢？别忘了，我们现在孤悬海外，即不能将其出卖，也没法将其当成家奴带回大唐呀！”
“那怎么办？”沈法僧抱怨道：“就这么算了？士兵们可不会答应！”
“当然不，首领必须处死，他们的家属将被充为官奴，家产也被充公，由其亲人出钱赎回。村里交出二十个孩子给我们当人质，交出全部武器，拆毁所有防御工事，三十个壮丁、一百匹驮马，五百匹布，以及负担我们二十天的全部军需。你们觉得如何？”
火堆旁的人们相互交换眼色，然后一个个点头。最后崔弘度道：“一百匹驮马，五百匹布，他们拿的出这么多东西吗？收缴全部武器，拆掉围墙，我怎么觉得你这比全部杀掉还狠呀！”
“我算过了，很困难，但是拿的出！这也是一种惩罚嘛，总比全杀光强，至少下一个百济村寨不会打到最后一个人了！”说到这里，王文佐拍了一下膝盖：“好了，不说这个了！桑丘，肉烤好了吧，快分肉吧！”
新罗山城。
“刘使君，您看那边！”船长指着东北方向的一片阴影：“那就是新罗的山城郡！如果风向不变的话，中午前我们就能到了！”
刘仁轨从船舷处转过身来，面露笑容：“你做的很好，传令下去，船上每个水手皆赏钱百文！”
“多谢使君的赏！”那船长赶忙敛衽下拜。刘仁轨点了点头，转过身去。这个船长已经在这片海上讨了三十年的生活了，从一个桨手到今天拥有四条海船的老海狗，他心里清楚刘仁轨已经不再需要自己，便小心的退下，只留下刘仁轨一人。

第40章 迎接
“总算是安全到了！”刘仁轨转过身来，向来时的路上看去，只见茫茫大海，杳无帆影，他不禁长长的出了口气，直到此时他才觉得自己是安全的。李义府的手虽长，权势虽大，但隔着茫茫大海，恐怕是管不到自己吧。在海那边自己是惶惶不可终日的戴罪之身，而在这边自己就是代表着大唐的上国天使，今上虽然宠幸李义府，却也是英明之主，只要自己能立下大功，就可以洗脱罪名，无需担心会被李义府抓着不放。
船长的判断很准确，距离中午还有半个时辰，巳时三刻左右，刘仁轨的座船就驶入了熊津江，向山城港驶去，荒芜的田园、废弃的村落、露出水面的沉船桅杆，两岸随处可见战争的痕迹。对于这一切刘仁轨并不陌生，年近六旬的他还保有大业武德年间的记忆，只是想不到自己在异国他乡又能亲眼目睹这一切。
“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淮南弟称号，刻玺于北方。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刘仁轨叹道，原本悲悯的神色渐渐从脸上褪去，露出下面的坚定来。
滚烫的沸水注入陶钵之中，与粉末状的茶混合，变成淡绿色的茶汤，淡淡的雾气从茶钵中泛起，弥漫在静室之内，仿佛仙境。
“嗯！”刘仁轨惬意的吸了一口气，叹道：“想不到在异国他乡，也能品到陆九亲手制的茶汤，当真是不虚此行呀！”
“请！”坐在刘仁轨对面的耆年文士指了指刘仁轨面前的茶汤：“我也是想不到竟然能在这里见到正则兄你，洛阳一别，算来有十二年了吧？”
“是呀！那是你我还是体力克壮志方刚，如今却都已经两鬓斑白，衰朽不堪了！”刘仁轨喝了口茶汤：“岁月催人老呀！”
“是吗？”陆九笑了起来：“照我看正则兄两鬓斑白不假，壮心却是不逊于少年，否则又怎么会在耳顺之年来这海东之地呢？”
被老友揭穿了底，刘仁轨也不着恼，他放下茶碗，笑道：“还是瞒不过你。不错，我此番来的确是想有一番作为的。陆九，王文度死后，这边的形势如何？金春秋（新罗王，亲唐派）为何不依照盟约出兵进击，救援泗沘城？”
“正则兄你有所不知，金春秋确实有出兵，但他是先攻百济南部的尔礼城，待将其周围二十余城皆取下后，才转兵去救泗沘城，但途中遭遇百济鬼室福信，激战之后死伤千余人便退兵了！”
“还有为何先攻尔扎城再去救泗沘？”刘仁轨脸色变得难看起来：“金春秋这厮难道忘记了当初是谁三番五次哀求大唐出兵征讨百济的？我大唐与百济本来可是无冤无仇的！”
“那尔扎城周围本是新罗故地，百济人十余年前攻取后在当地筑城坚守，灭百济后天子将其划给新罗。对于金春秋来说，自然是先去收复故地再来救泗沘。”
“也罢，那为何死伤千余人就退兵了！”
“这倒也不能怪他，金春秋眼下重病在身，已经卧床不起好些时日了，现在新罗国中大权掌握在金庾信手中，此人才兼文武，又是金春秋的姻亲，在国中名望极高。他以国主有恙，国中不稳为由不肯出兵，谁也没有办法！”
“笑话，国主有恙就不打仗了？”刘仁轨冷笑了一声：“那要是百济兵来了，那金春秋也能说自己生病让其退兵吗？分明是推托之辞！陆九，你明日替我安排，我要面见那金春秋，借兵征讨百济！”
作为上国的使臣，刘仁轨面见新罗国主的请求很快得到了应允，并派来由“花郎”（新罗古代青年贵族团体，锻炼武艺，灌输封建道义，同时还会学习乐器、绘画、诗歌等）组成的卫队迎接。
“上国天使请！”向刘仁轨躬身行礼的是个漂亮的青年，皮肤白皙，身材匀称，浓密的黑发上是一顶束发金冠，代表着他的高贵身份。
“有劳了！”在来人面前，虽然刘仁轨以上国使者自居，但也不敢太过倨傲，毕竟请他上车的不是别人，却是金法敏——新罗国太子。虽然金春秋有好几个儿子，有一个还在大唐，但每个人都知道金法敏才是真正的继承人——他的妻子是金庾信的女儿。刘仁轨在长安时也曾经听说过他的名声，“姿表英特，聪明多智略”，曾经出使过大唐，高宗皇帝还授予过官职，如今看来，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新罗王派他来亲自迎接，从情理礼节上已经无可挑剔。
“家父听说天使前来，本欲亲自前来迎接，只是重病在身！所以由外臣代为迎接，还请天使海涵！”金法敏并没有与刘仁轨同登一车，而是乘马持鞭并行，仿佛护卫一般。
“殿下言重了！”刘仁轨的目光扫过随行的护卫，所有人仿佛都是一个模子铸造出来的——英俊、矫健、骁勇，这些应该就是新罗的“花郎”了吧，他想了想，随口问道：“殿下，这些便是贵国的花郎了吧？”
“正是！”
“好，好，果然都是矫健英俊的好男儿，在我大唐也不多！”刘仁轨赞了句，突然话锋一转：“可惜呀，这等好男儿不在沙场杀贼，却用来给老夫为锦障，不免有些可惜了！”
“天使谬赞了！”金法敏是何等机敏之人，如何听不出刘仁轨话中有话，却只装作没有听出来：“海东小国，如何及得上上国虎贲！”
“殿下这话可就差了！”刘仁轨笑道：“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忠良勇健之士又岂只生在中土？殿下，老夫记得令弟便在我大唐为天子宿卫，只是姓名却一时想不起了，是叫？”刘仁轨轻敲脑门，一副临时想不起来的样子。
“舍弟汉名叫金仁问、字仁寿！”金法敏虽明知刘仁轨是在做戏，但也只得装作不知。
“对，对，就是仁寿大将军，瞧我这记性！”刘仁轨翘起了大拇指：“令弟当真是文武双全，不但弓马娴熟，而且涉猎百学，还善隶书。长安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王公贵戚无不引以为至交，即便是圣人、天后也时常谈起，以为令弟乃当世少有之俊才。上次圣人行幸万年宫，随扈48名重臣之中唯有令弟一人非我大唐人氏，实在是圣眷非浅呀！”

第41章 兄弟
金法敏虽然明知道刘仁轨这番话用意颇深，但心中还是不由得生出一股异样来。原来金法敏之父金春秋乃是新罗不世出的英才，他本为王室旁枝，依照当时新罗的骨品制，只是“真骨”（即第二等级），并无权继承王位。但此人不但才略出众，而且心胸宽广，格局极大，在花郎徒时便与金庾信等人结好，其后又屡立功勋，乘着新罗王室内乱，逐渐控制了朝政。
当时朝鲜半岛处于三国纷争的局面，新罗在控制了汉江流域后，高句丽与百济已经不再接壤，于是无形之中新罗就成为了百济与高句丽共同的敌人，加上新罗曾经吞并日本大和王朝在朝鲜半岛的据点任那。于是百济便逐渐与高句丽与大和交好，形成了一个以百济国为核心的反新罗包围网，新罗隐然有亡国灭种之忧。
因此金春秋便于公元648年携子金仁问出使大唐，以百济阻挡新罗朝贡大唐为借口，恳请大唐出兵征讨百济，次年金春秋回国时，留下金仁问为天子宿卫（即人质），回国后全面推行唐制，在外交上全面倒向大唐，数年后新罗真德女王去世，具有王位继承权的“圣骨”已经无人，金春秋也顺理成章的登基为王。
而这些年金仁问往返于新罗与大唐之间，最终促成了公元660年唐出动十万大军渡海伐百济，一举消灭了百济这个百年宿敌，从根本上瓦解了反新罗包围网。对于新罗国上下，第一大功臣是制定联唐灭百济这一宏伟战略的金春秋，功劳第二的便是这一战略的具体执行者金仁问。如今金春秋久病卧床不起，大位距离金法敏只有一步之遥，突然听到唐人使臣拼命夸奖自己那个功勋卓著，文武双全的弟弟，金法敏心中的滋味当真是不足为外人道之。他思忖了片刻，挤出了一句话来：“天恩深重，舍弟杀身难报！”
“呵呵呵！”刘仁轨笑了起来：“也不瞒殿下，在下此番来是给令弟打前站的，临行前天子曾下口诏，若是明年还不能平定百济乱贼，便以令弟为神丘道行军大总管，统领大唐、新罗二国之兵，镇抚海东之事！”
听到刘仁轨这番话，金法敏脸色大变，也难怪他如此惊骇，原来上次唐军渡海灭百济，担任神丘道行军大总管的便是苏定方，而副总管便是金仁问。当初出兵前金庾信就曾叮嘱过自己：金仁问虽然是骨肉兄弟，但在唐国已经十余年，心意难测。要提防唐军灭百济之后，立金仁问为傀儡，反手把新罗也给灭了来个假道伐虢，一石二鸟。果然唐军灭百济后，便与新罗军起了冲突，若非随后百济形势不稳，苏定方又急着回国指挥对高句丽的战事，只怕两边就打起来了。
金法敏外表恭顺，内实戒备，好不容易才应付过去。而如果刘仁轨所言属实，那他虽为兄长，继承顺位在金仁问之前，但金春秋继位本来凭的就不是血统礼法，而是结好大唐改革内政的功绩，而若论功绩，金法敏拍马都追不上金仁问，弟弟又有大唐这样的强力外援。这般看来，即便有金庾信这种大佬支持，这场兄弟之争最后的胜利者也多半是金仁问。
“天使所有不知，在下虽在海东，但对上国的一番拳拳之心，却也不亚于舍弟！”
“那殿下的意思是？”
“天使请放心，我一定会全力在父王、大将军面前劝说，促成出兵平百济之乱之事的！”金法敏拍着自己胸脯，沉声道。
“那就有劳殿下了！”刘仁轨笑道。
新罗京城金城（今韩国庆尚北道庆州市）。
“父王现在如何，我要立刻见他！”金法敏将缰绳和马鞭交给侍卫，向王宫总管问道。
“陛下刚刚吃了药，正在休息！”总管恭谨的低下头：“大将军吩咐，您一回来就让我带您去他那儿！”
“好！”金法敏在总管的引领下登上阶梯，穿过庭院，四边都是坚固的花岗岩墙壁，上面是华丽繁复的壁画，那是描绘新罗历代“花郎”们的英勇事迹的，在内门的右侧工匠们正在描绘的正是金仁问正率领军队踏入泗沘城门的画像，这让金法敏下意识的加快了脚步。
“大将军就在上面！”总管在螺旋楼梯前停下脚步。上面便是王宫最高的一层，在那儿的阳台上金春秋可以将自己的王宫、京城乃至城外山顶历代新罗国王的陵墓尽收眼底，这也是金春秋最喜欢的地方。当他生病之后，就将自己的床搬到了上面，每当天气好的时候，他就会让侍从把自己的床搬到阳台上，晒晒太阳，观看风景。
“岳父！”金法敏向书桌后的老人躬身道。
“你回来了！”金庾信从书桌后站起身来，张开了自己的双臂，迎了上来，年轻的时候他高大魁梧，现在虽然已是暮年，但腰杆依旧停的笔直，就像门旁兵器架上的长枪。
“怎么样？唐国的使臣好打交道？”金庾信与自己的女婿拥抱了一下，松开手问道：“这次又勒索什么贿赂了？”
“没有！”金法敏摇了摇头：“不过更麻烦，他催促我们出兵征讨百济，救援泗沘城中的唐军！如果我们拒绝，唐国就会派金仁问来指挥两国军队，征讨百济！”
“哈哈哈哈！”
金庾信一愣，旋即笑了起来，宏亮的笑声在走廊中回荡，几分钟后他才停了下来：“这个唐国使臣还挺会虚张声势的嘛！”
“虚张声势？您是说他在撒谎？”
“不一定是他在撒谎，也有可能是唐国天子的计谋！”金庾信笑道：“唐国天子是绝不会派金仁问这样一个异国人来指挥本国军队的！”
“可是唐国明明军中有不少番将呀？”
“那不一样！那些番将要么本国已经被唐国吞并，要么就是指挥与本国无关的战事，金仁问可不是这样？”
“那，那如果父王驾崩之后，唐国天子会不会借机立他为新罗王呢？”
听到这里，金庾信总算明白了为何素来沉稳的女婿今天为何这么沉不住气，原来是关心则乱。他思忖了片刻，点了点头：“这倒也是，仁问在唐国天子手中的确是一件可以致我等死命的利器，不可不防！这样吧，你待会进去后，就对陛下说仁寿在外奔走十余年，功勋卓著，你于心不忍，请求让他回新罗，你去唐国做人质！”
“啊？这可以吗？”金法敏愣住了。
“当然可以！”金庾信拍了拍胸脯，笑道：“有我在你还有可什么担心的？”
房门被推开了，金春秋的床被移到了窗边，正倚在靠垫上看窗外的景色。年轻时曾经做过风月主（花郎的首领）的他身材高大，然而如今的他却似乎有些萎缩，全身的肌肉都融进了骨头里，脸颊削瘦，眼窝深陷，雪白的头发和胡子连成了一团，听到门开的声音，他转过头来，露出颤巍巍的笑容，细微的声音充满着痛苦：“你回来了？来，看看外边的景色，真美呀！”他摸索着想要握住儿子的手：“唐国的使臣怎么样……”金法敏双膝跪下，握住父亲的手，这手从前很大，很有力，而如今却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肤松垮垮的包裹着骨头，松软无力：“唐国使臣要我们出兵征讨百济！”
“呵呵！”金春秋笑了两声，就好像一只干瘪的箱子：“这些唐人总是这么着急，这么傲慢，就好像当初的隋人一样，看来他们没有从前人的失败中学到什么，上天会把灾祸降在他们头上的，那就是我们的机会，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告诉他不久前我们已经出兵了，但打了败仗，您也生病了，高句丽人和倭人的活动也很频繁，所以暂时我方无力出兵。”
“很好，你回答的很好！”
“但是唐国使臣说如果我国不肯立刻出兵，那就要让二弟来指挥唐国和我国的兵马，进攻百济！”
“什么？”
金法敏立刻感觉到父亲手指紧紧的抓住了自己的手，从外表根本无法看出这样一个枯瘦的老人还有这样的力气。
“唐人这是利用仁问来胁迫我们！”金庾信沉声道：“毕竟他也是你的儿子，也能继承新罗的王位！”
“也是我的儿子！”金春秋喃喃自语，眼神有点飘忽。
“唐人总是这样，外示宽仁，而内怀无餍之欲！眼下他们催促我们出兵，却是一石二鸟之计，一来可以弹压百济的叛军，二来也可以消耗新罗的实力，以备将来！”
“可毕竟我新罗上下皆已认唐国为主，如今他下令我出兵，彼顺我逆，如何应对？”
“犬畏其主，而主踏其脚则啮之！况唐国与我新罗？”金庾信说到这里，向一旁的金法敏使了个眼色，金法敏赶忙跪倒在地，大声道：“父王，二弟这十余年来奔走于唐与新罗之间，于新罗有大功。孩儿愿前往唐国，以身替二弟为质。若唐人相逼，孩儿自杀便是，决不为新罗之害！”
“法敏，你出去把几位“真骨”重臣都请来，我有话要与他们说！”
大门刚在金法敏的背后合拢，金春秋就痛苦的蜷缩起来，惨叫道：“庾信，有猫在我的肚子里，用爪子抓我，日夜不停，这些畜生的爪子可真利呀，我的肠子都被它们抓碎了！这难道就是佛经里说的现世报吗？”
“春秋，春秋，你莫要多想了！”没有第三者在场，金庾信也直呼老友的名字：“当初那些事情多半是我做的，若有报应也应该先落到我身上才是！”
“不，不！”金春秋反手抓住老友的右手：“千万不可，我死后国中必然不稳，法敏他到底还年轻，外又有倭国、百济余党、高句丽和唐人虎视眈眈，若没有你镇守，只怕祖宗留下来数百年的基业会毁于一旦。佛祖在上，若有罪孽请尽归于弟子春秋一人，不可及于旁人，弟子宁可落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也心甘情愿！”
原来当初金春秋金庾信二人为了控制朝政，对许多政敌下了黑手，尤其是有资格继承王位的“圣骨”家族，即朴、昔、金三家王族的大宗都彻底断绝，是以真德女王死后，只有“真骨”资格的金春秋才能登基为王。这些事情在金春秋身强力壮的时候自然没什么，但眼下他痛苦难忍，性命危在旦夕之时，这些亏心之事，往日里读过的佛经也涌上心头。只是此人不愧为新罗不世出的英杰，哪怕已经疼的昏天黑地，内心深处那股执念还在。
此时金法敏已经带着数人进来，都是新罗国中的重臣，金春秋强忍住腹部的剧痛，在儿子的帮助下坐起身来：“诸位，寡人请你们今日来是为了做个见证。唐人派来使节，要我新罗出兵协助其弹压百济叛军，以我儿法敏领花郎徒及其随众前往！”
“遵旨！”众人齐声应道，这里金春秋是玩了个小花样，那花郎虽然是新罗青年贵族的精华，但其人数并不多，算上其随从也不过两三千人，耗用的国力不多，但唐人也无法指责新罗人不出力。
“法敏，你将我的宝剑取来！”
“是，父王！”金法敏绕过金春秋的床，将挂在墙上的那柄宝剑取下，回到父亲身旁跪下，将宝剑双手举过头顶，金春秋却不伸手去接：“谁让你给我了，把宝剑给你岳父！”
“诸位！今日我便立法敏为太子，若有人敢在我死后争夺王位的，无论是谁都是逆国叛贼！庾信！”
“臣在！”金庾信在床前跪下。
“你与寡人相交数十年，虽非一母同胞但与兄弟无异，在寡人心中一直是以兄长视之！寡人死后，诸子皆托付与你，若有悖乱叛逆者，便以那宝剑诛之！”说到这里，金春秋话语已经是森寒入骨。室内众人都已经明白金春秋这番话表面上针对的是次子金仁问，实际上却是说给自己听的，金仁问若想在父亲死后争夺王位，首要之事便是在国中争取支持者，而金春秋把宝剑给金庾信，表面上是授权给金庾信杀金仁问；实际上却是告诉在场的众人只要你们敢于掺和，就是死路一条。毕竟金庾信的手段众人都是知道的，既然连金仁问都可以杀，杀其他人更是如割草一般。

第42章 生俘
当众人离开，金春秋就好像被抽掉房梁的屋子，彻底垮了下来，他瘫软在床上，两眼呆呆的看着天花板，口中喃喃自语。金法敏侧耳细听，依稀可以听到父亲低声道：“仁寿，仁寿，爹爹对不起你呀！”
桌子上放着可乐、炸鸡翅、洒满西红柿酱的薯条，双手抓住手机一心一意的开黑，不时低下头吸一口可乐，把炸鸡翅含入口中，大口咀嚼最后吐出两根骨头。
“文佐，文佐！你又在偷偷打游戏了！”
门外传来的叫喊声让青年惊惶的丢下手机，却不小心将可乐弄倒了，撒的满桌都是。
“该死的，为什么不让我把这一局黑完再醒过来呢？”王文佐沮丧的睁开眼睛，屋内昏暗，床板死硬，暗淡的晨光透过窗户的缝隙，又是一个苦寒天。炸鸡、可乐、沾满西红柿酱的薯条还有电子游戏都化为泡影，唯有寒冷、劳苦和战争。他打了个寒颤，决定再钻进被窝里睡个回笼觉，顺便看看是否能够把前面的梦继续做下去。
砰砰砰！
传来敲门声，王文佐猛地从被窝里坐起身来，大声喊道：“什么事？”
“主人，已经是早饭的时间了，还有，探子回来了，有军情！”是桑丘的声音。
早饭可以不吃，但军情不等人。王文佐沮丧的跳下床，拿起长袍穿上，一边问道：“早上有什么吃的？”
“胡饼，煮蛋！”桑丘听到里面的动静，推开门一边帮王文佐穿戴，一边笑道：“主人，您的运气不错，这恐怕是这个寨子最后几个鸡蛋了，生蛋的母鸡已经被拔了毛，串在铁叉上烤呢！”
“鸡吃完了？看来我们又要挪屁股了？”王文佐一边整理腰带，一边笑道，这已经是他们出兵以来占领的第五个寨子了，胜利是如此的甘美，哪怕是对菜鸡的胜利。王文佐的这支小军队里每个士兵都吃的膘肥体壮，有厚实的衣物御寒，腰包里都有或多或少的战利品，哪怕是最底层的辅兵也有一匹骡子代步。在这些战斗，或者说劫掠的过程中，那些新兵们学会了服从命令，锻炼了体魄和使用武器的技巧，最重要的是他们开始相信自己是强者，相对于敌人处于优势，这才是古今中外强大军队唯一的共性。
“哨探俘虏了一个百济人的信使！”桑丘道。
“哦？”王文佐停止整理皮带：“俘虏在哪里？”
“在后面仓库里！崔郎君让我来请您过去！”
“好，你把早餐也送过去！”
仓库。
当卫兵把俘虏带进来的时候，他的双手被麻绳捆绑着，脖子上是一根套索，套索的另一端在崔弘度手中，而这个俘虏只穿着一件及膝的短衫，四肢裸露在寒风中，王文佐皱了皱眉头，低声道：“也许应该让这家伙留着他的外套，外面可是在下雪！”
“没事，这有助于他回忆！”崔弘度满不在乎的笑道，他用力扯了一下那根套索，俘虏呜咽起来，套索勒的他喘不过气，然后松开套索问道：“说，你的任务是什么？”
俘虏大张着嘴，吞入宝贵的氧气，眼睛里露出仇恨的光，王文佐摇了摇头，示意部下把套索取下来，丢一件披风过去，那俘虏赶忙将披风裹在身上，几分钟后惨白的脸色才有了几分血色。
“我与你素不相识，只要你说实话，我也没有兴趣折磨你！”王文佐放慢自己的语速，给桑丘留下翻译的间隙，他走到俘虏身前，用手指捅了捅对方的胸口：“但不要以为自己可以熬过去，我的手下都是些狠角色，有必要的话，他们会把你的心挖出来！”
俘虏看着王文佐的眼睛，仿佛是在确认方才话语的真伪，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如果我说出来，你们会怎么处置我？”
“把你关起来，等到确认你没撒谎，就放你走！”
“好，不过可以先给我点热乎的吗？我已经快冻僵了！”俘虏祈求道。
王文佐回到桌子旁，拿过自己的杯子递了过去，俘虏接过杯子，凑到嘴边，两大口灌了进去，王文佐接过空杯子问道：“再来点？”
俘虏感激的点了点头，第二杯的时候他的动作就迟缓多了，他看了看四周的众人，低声道：“唐国有使臣来了，催逼新罗人出兵！”
“什么？”桑丘翻译的七七八八，让王文佐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是什么情况？”
“是这么回事，一个月前新罗人曾经进攻过一次，但被鬼室大将军击败了，死了几千人。但前几天新罗人又开始调动了，按照细作的消息是唐国天子派使臣来新罗，命令新罗人征讨百济，救援被围在泗沘城中的唐军。因此鬼室大将军派我传令给道琛将军，让他出兵周留，合兵一处！”
尽管桑丘翻译的坑坑巴巴，但众人这次都听清楚了，最年轻的顾慈航耐不住性子，大声喊道：“太好了，长安果然没有把我们忘了！”
“是呀，有天使传旨，新罗人总不敢推诿了吧！”
“菩萨保佑，我们总算不用埋骨在这异国他乡了！”
屋子里人人雀跃，王文佐是唯一冷静的人，他思忖了片刻，问道：“还有别的消息吗？”
“没了！就这件事情！”俘虏摇了摇头。
王文佐挥了挥手，示意将俘虏带下去，渐渐的众人的兴奋头过去了，沈法僧笑道：“三郎，还是先把这个人送回泗沘城？”
“先不忙，孤证不立！”王文佐摆了摆手：“谁也不知道这个人说的是真是假！”
“真假自有上头判断，这用不着我们操心，只要把人押回去，就是大功一件！”崔弘度答道，他发现王文佐的态度有点奇怪：“怎么了，三郎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王文佐抬起头，目光炯炯的看着崔弘度：“不，我没有！”
“既然是这样，那就尽快把这个人送回去吧？”

第43章 情报
王文佐终于点了头，屋内的气氛变得活络了起来，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轻松的笑容，是呀，身在异国他乡，还有什么能比故国的消息更让人开心呢？但王文佐是唯一的例外，毕竟他与故国之间相隔的不是黄海，而是数千年的光阴，长安天子与他是没有那种特殊威力的。
“主人！”
“什么事？”王文佐抬起头，看到桑丘关切的眼神。
“您的早饭已经冷了，要拿去热下吗？”
王文佐低头，桌子上的胡饼和煮蛋已经冰凉，盘子上凝结着白色的油脂。他摇了摇头：“我没有胃口，你吃掉吧！”
桑丘高兴的连连点头，王文佐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出门外，迎面而来的寒风让他打了个寒颤，突然他停下脚步：“这家伙被俘的时候是骑马还是徒步？”
“我不知道！”
“去搞清楚，马上！算了，如果有马，给我牵过来！”
当地窖的门被关上，高岩这才吐出一口长气，方才的审问给他很大的压力，但他还是蒙混过关了。他其实带有两个口信：第一个是他供认出的唐国使臣催逼新罗人进兵，而第二个则是传令周围的十几个村寨集中兵力围攻这一小股唐军。他只说出了第一个，而隐瞒了第二个，因为同时派出的信使不止他一个，即便他被俘通知照样会到位，而这些唐人只得知第一个消息就会有误以为百济人将会调兵增援周留城，而削弱对泗沘城这边的压力，从而放松警惕，这对接下来的行动是非常有利的。
嘭！
地窖门被猛地推开了，高岩慌张的抬起头来，只见王文佐阴沉着脸走了进来，桑丘紧随其后。
“你是从哪里来？”
“从周留城来！”
“中途有经过其他地方吗？”
“没有，军情紧急，不敢耽搁！小人这一路未曾离鞍！”
“你撒谎！”王文佐宏亮的声音在地窖里回荡，震的高岩耳朵嗡嗡作响：“你根本不是从周留城来的！”
高岩强自按奈下心中的惊恐：“没，小人说的都是实话，确实是从周留城一路来的！”
“我刚刚去看了你的坐骑了，马肥的很，你若是从周留城一路赶来，少说也跑了几百里雪路，马膘肯定掉的差不多了，马怎么会这么肥？”
“这个……”高岩心中咯噔一响，顿时结巴了起来，正如王文佐说的，马其实是一种极为娇贵的牲口，平时吃干草还好，若是战时就要喂精料——豆类、粮食甚至鸡蛋，吃的比人还要好。而且长途行军就会掉膘，若是不让其休息喂养精料，就会累死。如果自己像说的那样是从周留城一路冒雪而来，中途又未曾换马，那坐骑肯定瘦的很。自己方才编谎话的时候，未曾想到这点，却被对方揭穿了。
“其实小人途中是有换马的……”王文佐已经懒得在听了，他向桑丘做了个手势，便转身出去了。桑丘走到高岩面前，露出了狰狞的笑容：“狗贼，你竟然敢在我家郎君面前撒谎，好，今日一定要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三郎，你是说那家伙是在撒谎？”崔弘度的脸色有些难看。
“嗯，我刚刚已经看过那家伙骑的马了，马的膘很肥，如果是从周留城过来的，马肯定已经瘦的很了！”
“百济狗贼！”顾慈航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上面的碗筷跳了起来：“空欢喜一场！”
“顾七莫恼，照我看朝廷有使臣来新罗这消息应该是真的？”
“为何这么说？”顾慈航又惊又喜的问道。
“很简单？你们想想，朝廷有使臣来新罗可是大事，是瞒不了多久的，说不定我们从其他渠道已经得了消息，如果他在这件事情上撒谎，也太容易被拆穿了。若是换了我，要么在其他旁枝末节上撒谎，要么隐瞒部分事实，却不会在这件事情上说假话！”
“不错！”
“三郎说的是！”
王文佐的分析顿时引起了一片赞同声，屋内的气氛顿时活络了起来，显然对于这些人来说，母国的使臣是唯一的指望了。
“这厮故意哄骗我们，着实可恨，且让我去好好拷打一番，让他晓得我们的厉害！”元骜烈大声道，他祖上本是北魏宗室，高齐篡魏时屠杀宗室，其先祖隐姓埋名逃到了易州，北周灭齐后才改回原姓，为人最是悍勇鲁莽。
“我已经让桑丘去拷问了，元十三你手太重，把人打死了就麻烦了！”王文佐沉声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搞清楚这厮到底隐瞒了什么，我有一种预感，我们现在正处于危险之中，元十三、顾七你们两个各带十个骑兵，一个向西、一个向南，出去四十里，看看周围有没有动静！”
元骜烈与顾慈航交换了一下眼色，齐声道：“遵命！”
“下一个！”
厨子用大木勺敲打着饭桶，对着队伍大声喊道。
队伍很长，仅仅目光所及之处就不下三百人，后面还有更多人，而这样的队伍一共有五条。黑齿常之不禁回想起小时候父亲和自己说过的一句话：“有多少双手，就有多少张嘴！”是呀，身为一个将军踏上战场之前首先要考虑的不是如何击败敌人，而是怎么填饱手下的那一张张嘴，否则在被敌人打败之前，就会被身后的无数张嘴吞噬。
在得到周留城派来的求援信之后，黑齿常之就下定决心发动这次军事行动，解决掉那只一直在背后叮咬的小跳蚤。唐国使臣的出现给他带来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百济形势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是变好还是变坏呢？他不知道，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己所能。
“常之，什么时候出发？”沙咤相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明天早上，如果天气不错的话！”黑齿常之看了看窗外阴沉的天空：“时间很宝贵！”
“应该说粮食很宝贵！”沙咤相如冷哼了一声，向窗外正在进餐的人群抬了抬下巴：“这么吃下去，我们的粮仓就要见底了！”
黑齿常之笑了笑，没有说话，沙咤相如说出了他想说而又没有说出口的，是呀，战争很可怕，但饥荒却更可怕，相比起活活饿死，死于刀剑之下已经可以说是一种幸福了。

第44章 踏雪
“常之，你有没有听说过！”沙咤相如压低了嗓门：“一个风声，关于左右将军的！”
“什么风声？”
“福信公这次求援，其实是想把道琛法师引到周留城，然后杀了他，吞并他的军队！”
黑齿常之深深的看了好友一眼，沉默了半响，然后道：“福信公应该不会如此不智吧？”
“这也不能说不智吧！”沙咤相如意味深长的笑道：“力分则弱嘛！总比眼下两强并立，互不服气好吧？”
“唐人乃当世大国，当初渡海而来，两战两胜直逼都城，先王自缚而降，其国力之盛，兵势之强，非人力所能及。之所以能有今日这番局面，还不是因为因为唐人多行诛杀，不施仁德，人心思故罢了！但人心易散而难聚，道琛法师有首义之功，若无罪而被杀，又有何人不可杀？不能杀？人心一散，就算是韩白复生，孙吴再世恐怕也束手无策了，何况福信公？”
“你说的也有道理！”沙咤相如笑道：“不过这就并非你我能够置喙得了！”
“是呀！”黑齿常之叹了口气：“所以在回师之前，我想给唐军一点颜色看看，至少让他们知晓我百济并非无人！”说到这里，他向窗外望去，双目闪过一丝寒光。
细密的雪粒打在王文佐的脸上，火辣辣的疼，他踢了踢马腹，驱使坐骑越过前面干涸的溪流，回头看着行进间的军队。在风雪中，士兵们扯紧斗篷的兜帽，雪落在他们头和肩膀上，白茫茫的一片，就仿佛道路两旁的田地。王文佐相信绝大部分人都在思念着村子里的炉火、茅屋和热乎的饭菜，而现在他们只有寒风、雪和冰冷的干粮。
“三郎，雪越下越大了！”元骜烈凑近了道。
“这是好事，这样敌人就不会有防备！”
“可如果情报有误呢？如果那家伙在撒谎，敌军的存粮不在……”“没有什么如果！”王文佐的声音就好像雪一般冷：“在行军和战斗中我是你们的军主，而你是我的部下，你必须无条件的服从我的命令，回到你的部下那儿去！”
元骜烈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调转马头向队伍的后方跑去。王文佐看了一眼朋友的背影，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温情，但转眼就消失了，用力抽了一下马鞭，高声道：“传令下去，加快行军速度，天黑前必须赶到柴川栅！”
柴川栅，次日上午。
山丘自柴川边的浅滩陡然升起，孤立而又突兀，数里之外就能看到土丘坡上的柴川栅，由于山丘好像一只攥紧的拳头，所以当地人又称其为拳头城。这个绰号还真的名副其实，王文佐心中暗想，整座土丘屹立于河川和杂木林间，洁白的雪坡上依稀可见棕色的乱石。
“百济人的军粮就囤积在这里吗？”王文佐指着远处的城寨问道。
高岩抬起头，他的右眼肿的只剩下一条缝，那是拷打后留下的痕迹，他点了点头，瓮声瓮气的答道：“是的，这一带的村寨中，除了真岘城城，这里的存粮就最多了，至少有两三万石，都是最近调配来为出兵准备的！”
“很好，如果你没有撒谎，我会重重赏你的！”王文佐挥了挥手，让人把高岩押下去，对众人道：“这里很冷，太阳下山后会更冷，我希望天黑前能够到敌人的寨里烤火！”
号角声响起，柴川栅因之而沸腾，由于占据方圆十几里的制高点的缘故，几乎在王文佐发出命令的同时，柴川栅的瞭望哨就发现了这群不速之客，他们吹响号角，男人们拿起武器，登上围墙，凝视着正在缓慢靠近的敌人，吐出的空气凝结成一片片白雾，一时间连北风都停止呼啸。女人和老人们侧耳倾听，有婴儿大声啼哭，旋即便被母亲的乳头堵住嘴，刹那间，似乎整个柴川寨都屏住呼吸，恐惧着即将到来的答案。
“桑丘，你去告诉他们我们的身份！”
“是！”桑丘应了一声，策马跑到距离寨墙一箭之地，勒住了坐骑，大声喊道：“我等是大唐王师，尔等快开门迎降，便可保家小平安。否则破栅之日，鸡犬不留，那时就后悔莫及了！”
桑丘宏亮的声音震动着空气，他的坐骑打着响鼻，用马蹄凿地，溅起层层雪粉，突然，从寨墙上射来一箭，落在距离桑丘不过数步远的雪地上，大半没入雪中，随即寨墙上有人高声喊叫。王文佐皱了皱眉头，向一旁的袁飞问道：“他们在喊什么？”
“他们说这里是百济之地，非唐人之地，不过如果你们死了，会给你们一块……”说到这里，袁飞不敢再说下去，低下头去。
“给我们一块葬身之地？”王文佐笑了起来，他看了看周围的部属，笑道：“口气倒是硬的很，好，破栅之后将那喊话者押到我这里来，我倒要看看是这块地里埋得是谁！”
“是！”众人齐声应道。
唐军围攻村寨的经验已经十分丰富了，他们并没有贸然进攻，而是将大车推到距离柴川寨西门大约四百米左右的位置，将大车用铁链串联起来，竖起长牌，形成了一道简易的矮墙，同时在后面砍柴烧水，让士兵们烤火，喂牲口，轮流就着热水吃干粮。
“这些唐人也未免太嚣张了吧，竟然就在只有两箭之地外立寨！”柴川栅守官苗辅看着河边升起的道道炊烟，脸上交织着疑惑与愤怒。
“拖延时间对我们有利！”副将沸流低声道：“天上在下雪，而我们在寨子里，他们却是在野地……”“不，不能允许他们就这么休息！”苗辅转过身来：“你带两百步骑从东门出去，绕到他们的背面，然后来个前后夹击！”说到这里，他双掌猛地一合，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文佐将半根马肠烤了个半熟，就用胡饼卷了，塞进口中大嚼，火焰映照在他的胸甲，仿佛一个个跳动的精灵。突然，一声凄厉的鸣镝声传来，旋即便是一阵喊杀声，惊起一片飞鸟。王文佐把手中剩下的那点胡饼丢入火堆中，跳了起来：“好，果然截住了！”

第45章 围攻
原来王文佐大模大样的带着车队在柴川栅门前两箭之地烤火进食，又派人叫阵，故示骄狂，为的就是引诱百济人出来袭击自己。不过百济人把那么多存粮放在柴川栅，那么守将肯定不是无谋之辈，所以王文佐估计敌将不会简单的从正面进攻。所以他昨天抵达后并未靠近扎营，而是在勘察了柴川栅周围地形后，派崔弘度于拂晓时分领一百弩手，五十骑兵隐藏在通往唐军立营的河滩地必经之路旁的一片杂木林中，天亮后才带着主力大摇大摆的来到柴川栅前，将大车列为一排，以为壁垒，而背后全无防备，让士卒们在百济人的眼皮底下烤火进食。果然苗辅中了他的圈套，让副将带两百步骑绕到唐军的背后，想要来个前后夹击，却不想迂回的那两百人踏入了王文佐事先设好的圈套，箭矢如雨落下，尸体成排倒下，铁骑冲出树林，百济人溃不成军。
“该死的唐人，竟然设下了圈套！”苗辅一拳砸在望楼的栏杆上，飞雪四溅。站在高处的他看的很清楚：迂回的分队已经被伏击的唐军截成两段，首尾不得相顾，正在向右侧路旁的田野溃退，而田地上没膝的积雪让逃兵们行动艰难，成为站在道路上的唐军弩手的活靶子，洁白的雪地上遍布着一具具尸体，百济人凄厉的惨叫声和求饶声直冲云霄。
“开门，出城！”
“对，杀唐人一个片甲不留！”
“对，我们不能坐视同伴被杀！”
面对众人的叫喊，苗辅反倒渐渐冷静了下来，他相信那个设下圈套的敌人肯定不会没有为自己设下第二个圈套。
“你们以为这是在干什么？看戏吗？都给我住口，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声音穿透众人的喧哗，仿佛利剑划破油脂。
众人默然，旋即纷纷转身离开，苗辅强迫自己回过头，开始继续观察战局，每一个雪地上的黑点都让他的心剧烈的抽搐……“这里死掉的每一个人都是因为你的愚蠢，没有识破敌人的诡计，你欠他们的，正如唐人欠你的！”
短促的伏击战已经进入尾声了，大部分百济人要么放下武器投降，要么变为尸体，只有少数人逃走了——即使如此他们也丢下了盔甲，以减轻雪地上奔走的负担。崔弘度并没有追击逃走的敌人，他下令割取首级，收集战利品，然后带着俘虏回到营地。
“一切都如三郎预料的一样！”崔弘度盘腿坐在鹿皮垫子上，唾沫横飞：“百济人想绕道背后袭击我们，却不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正好被我抓了个正着！”
“我们损失大吗？”顾慈航问道
“损失大？”崔弘度笑了起来：“这么说吧，他们死了十个人，我们还没死一个，光弩手射死的就有五六十人，啧啧，这次胜的可算是酣畅淋漓了！”
“开胃菜罢了！”王文佐笑了笑：“正戏还没开场呢，只要没拿下柴川栅，胜负就没定，优势就还在他们那边！”
火堆旁的众人默然点头，朝鲜半岛的冬天可不是开玩笑的，虽然南边比北边要暖和不少，但零下十几度还是司空见惯，野营一夜下来冻死冻伤几十上百人畜也不奇怪。只要拖延下去，吃亏的肯定是唐军这边，所以王文佐肯定是要速战速决。
“全军披甲，先用蝎子轰击敌营！”
随着王文佐的号令，唐军士兵们开始将大车上的“蝎子”弩炮组装起来——遍布乱石河滩上有足够的弹药，随着一声声让人牙酸的闷响，一发发石弹向柴川栅的外墙飞去。一开始百济人还对此不以为意——他们还以为是杠杆投石机，这种攻城机械在与新罗人的战争中很常见，虽然威力和射程都很惊人，但是命中率就很感人了——用来破坏城墙和房屋还行，射杀人马等小目标就不成了，而且射速很慢，也很容易损坏，而柴川栅很坚固，也有足够的材料用来修补。但他们很快就惊讶的发现唐人不是想摧毁围墙，而是在射杀墙上的守兵，而且还打的很准，许多站在围墙上的人被石弹打的粉身碎骨。更可怕的是，唐人发射的石弹都在重量在两公斤以上，这个重量的石弹已经足以摧毁土木结构的女墙，更不要说盾牌和盔甲了，站在围墙上的百济人都成了唐军的活靶子。而三百米已经超出了所有弓弩的射程了，换句话说，百济人等于是只能干挨打，没法还手。
“将军，这样下去可不成呀，已经没人愿意上墙了！”
“是呀，上去就是送死，我们不是怕死，刀对刀，矛对矛的厮杀，谁也不会怕，但这样死，太憋屈了！”
“冲出去吧，和唐人拼个死活，总比这样被他们一点点磨死得好！”
“对，冲出去，刀对刀，枪对枪，一个换一个！”
四周的叫喊声一浪高过一浪，苗辅感觉到自己仿佛被大海包围了，随时都可能被淹没。那一张张熟悉的脸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如此的可怕。
“出去你们就一定能赢？”苗辅紧皱眉头，额头挤出一道道深缝。
“不能保证赢，但总比这样好！”
“不能赢为什么要打？”苗辅的声音抬高了调门，压过了所有的声音：“谁知道唐人有没有圈套等着我们？你们难道忘记了刚刚的败仗？如果我们输了，你们的父母，妻儿就夺回落入唐人的手中，任凭唐人的摆布。而留在寨子里，会死人，但不会输！”
“那要留到什么时候？”
“留到唐人撤退的时候，现在是冬天，他们在野地里，而我们有房子！”
叫喊声平息了下来，苗辅能够看到一双双眼睛里的愤懑和不满，但至少不再咄咄逼人。他吐出一口长气，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柔和一点：“留下几个放哨的，其他人都下墙休息，拖下去对我们有利！”
“百济人从墙上撤下来了！”沈法僧摇头道：“没有可以射击的目标了，要让炮手换更重的石弹，直接轰击围墙吗？”

第46章 出寨
“不用！”王文佐摇了摇头：“太重的石弹会损害弹力索，百济人的墙很厚实，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让炮手把弩炮的昂角调高些，我们打里面的房屋！”
按照王文佐的命令，唐军炮手们开始调整弩炮的仰角，石弹掠过围墙，落在柴川栅内，很快，栅内不时传出一阵阵惊呼和嚎哭声，显然，唐军的炮击收到了成效，栅内的房屋已经有被击中了。
“可惜，不能纵火，若是把火油装在陶罐里射进去，啧啧，不动一刀一枪就赢了！”沈法僧遗憾的摇了摇头。
“那里面的粮食也烧了！”王文佐笑道：“这个寨子地势很不错，又有足够的存粮，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可以完整占下来！法僧，你带着步队上前，等我号令！”
“唐人动了！”望楼传来哨探的喊声。苗辅赶忙爬上墙头，探出半个脑袋向外望去，果然敌人出动了，最前头的是长牌，后面的则是弩手和矛队，最后面的是扛着长梯、柴捆的杂兵。他强自按奈住自己发出上墙号令的冲动，经过刚才那几轮炮击，西门附近的寨墙已经被唐人的石弹砸的如狗啃的一样，射塔、女墙、长牌等一扫而空，守兵站在上面毫无遮挡，现在让人上去不过是送死。与其这样不如等唐人靠的再近些，突然打开寨门冲出去，两边杀成一团，唐人那种可以发射石弹的可怕军械也就废了。他打定了主意，便下令两百选锋隐藏在寨门后，等待号令。
但出乎苗辅意料之外的是，唐人并没有直接冲上来登城，而是走到距离城墙大概还有一箭之地左右的时候停了下来，竖起长牌，随即那些大车又向前移动了一段，重新串联成来，这个距离苗辅已经可以清晰的看到那些发射石弹的机械，前粗后窄，有挡板遮挡箭矢，士兵在后面摆弄着，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换上油弹，轰击敌门！”崔弘度的声音好似闷雷，在士兵们头顶回荡，随着扳机被拍开，扭力弹簧扯动弩臂，将一个个装满油脂的陶罐射出，狠狠的砸在柴川栅的西门上，然后火箭落下，火焰腾的一下跳了起来，舔舐着橡木大门。墙壁内外同时发出一片呼喊声，只不过外间的是欢呼，而里面的是绝望。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柴川栅的守卫者们表现出了惊人的勇气和自我牺牲精神，男人、女人、甚至孩子和老人都涌上墙头，冒着灼热的高温和呛人的浓烟泼水和砂土，企图将火扑灭，而唐军的箭矢与石弹如雨点般落下，带走一条条生命。
咔嚓。
苗辅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扭过头，屏住呼吸，片刻之后他从周围的嘈杂中听到了第二声、第三声，此时他已经可以确定，那扇坚固的包铁叶橡木大门即将崩塌，木头就是木头，不管多么坚硬，也无法抵抗火焰的舔舐。
“下来，从墙上下来！门就要塌了！”他高声喊道：“把大车推来，堵住大门，我们与唐人巷战！”
正如苗辅预料的那样，大约半盏茶功夫后，那扇橡木大门就在火焰中倒塌了下来，溅起漫天的火星。此时百济人已经推来数辆大车，将其推翻，又将许多杂物家具堆在上头，形成一道街垒，青壮们手持刀矛弓弩隐藏在街垒后，老弱妇孺爬上附近屋顶，拿起砖石瓦片。苗辅还在粮仓浇油，一旦兵败就让妻子点火，玉石俱焚。每个人都知道胜负已定，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胜利者付出最大的代价。
不知不觉间，又开始下雪了。干渴难耐的士兵们伸出手去接雪花，舔舐手上的雪水，倒塌大门上的火焰也渐渐熄灭了，只余缕缕青烟。苗辅不禁暗想如果这雪能够早下两刻钟就好了，唐人的火攻之计就泡汤了，难道是菩萨这次也站在了唐人一边？
正当苗辅胡思乱想的时候，栅门前走出个一瘸一拐的人来，随即他耳边便传来一阵弓弦绷紧特有的咯吱声，还没等苗辅下令，那人便用百济语喊道：“别放箭，我是沸流！”
“你居然没事，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呢！”看到副将安然无恙，苗辅的脸色不是太好看。
“这不能怪我！”副将听出了苗辅语气不善，赶忙解释道：“一开始我的马就被射死了，我被死马压在地上，根本动弹不得呀！等我从马下面爬出来，仗都已经打完了！”
“哼！”苗辅冷哼了一声：“那唐人放你回来干嘛？劝降？”
“将军，继续打下去已经没意义了！”副将抬高嗓门，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唐人开出条件：只要我们放下武器，完整交出柴川栅，就保证我们的性命，如果我们想离开，每个人都可以带走自卫的武器、御寒衣物、五天的口粮！”
四周的百济人脸上都露出疑色，唐人给出的要求宽厚过头了，不像是真的，一般来说这种围城战最后结果都是青壮杀光，妇孺老弱为奴，能保住性命就是万幸了，至于离开、携带武器口粮那更是匪夷所思，怎么看都觉得是唐人的陷阱。
“都不要说话！”苗辅制止住旁人的发问，径直问道：“唐人说的自卫武器是什么意思？”
“就是刀剑、盾牌，但弓弩、盔甲、枪矛等长兵必须交出来！”
“这是唐人的圈套！”有人厉声喊道：“他们是想把我们引出城栅，然后在旷野杀光我们，没有弓弩、没有长枪、没有盔甲，我们只有任凭唐人宰割！”
“对！”
“说的不错！”
“与其束手待毙，不如在这里拼死一搏。”
“沸流，你这个唐人的走狗，竟然来哄骗我们！”
“对，杀了这条走狗！”
面对四周伸过来的一支支手臂和咒骂，沸流不禁下意识的向苗辅靠了一步，大声喊道：“我不是唐人的走狗，我只是帮他们带话，至于接受与否是你们的事情呀；再说唐人有蝎子弩，就算我们在这里坚守，也不过是送死！”

第47章 背主
“且慢！”苗辅敏锐的捕捉到了沸流话语中的一个重要词汇，他挡住要冲过来打杀沸流的旁人，冷声道：“蝎子弩是什么？为何你说我们在这里坚守，也是送死？”
“蝎子弩是唐人的一种强弩，可以将七八斤重的石弹射到两三百步开外，而且还弹无虚发，指哪打哪，已经非血肉之躯可以抗衡。眼下栅门已经洞开，他们只要推上几具蝎子弩上来，架在高处，就算我们再怎么拼死抵抗也没什么用的！”说到这里，沸流叹了口气：“我也知道唐人无信好杀，但眼下已经无路可走，只能求个万一了。不过无论降与不降，我都会在这里与你们同死。”
听了沸流这番辩解，四周的百济人的情绪也平息了下来，不少人回想起方才唐军在攻寨时猛烈的火力，他们原先还以为是杠杆式投石机，但杠杆投石机第一射速没有这么快，也没那么准，第二很难携带运输，需要临时建造，而唐军到柴川栅前才不到一个时辰功夫，石弹就雨点般落下，打的城头立不住人。现在回想起来，唐军所使用的正是沸流说的蝎子弩，确实非血肉之躯可以抵挡，垂死一搏的勇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则是贪生恶死的本能。
苗辅也感觉到了众人情绪的变化，心中暗叫不好，赶忙问道：“沸流，既然唐人有这等利器，那何必又开出这等优厚的条件来？”
“唐人的大将说了，他们知道栅里有数万石的存粮，他们就是冲着这些粮食来的。而且栅的地势也很好，房屋都是现成的，与其硬打最后弄得个玉石俱焚，不如放我们一条生路，把这个城栅和存粮完完整整的拿到手。而且他们其实也没死几个人，士兵对我们也没有什么怨恨，也无需让士兵们屠城泄愤！”
听到这里，四周百济人都信了六七分，也有些哭笑不得，正如沸流说的，除了那次一边倒的伏击战，实际上百济人就一直在干挨打，没机会还手，唐人的死伤可以说屈指可数，自然对守兵没什么怨恨。而依照约定，百济人能带走的只有御寒衣物、五天口粮和防身的武器，柴川栅的绝大部分财富都要留下来，考虑到屠城时必然造成的大量破坏，唐军士卒不屠城分到的战利品还会多不少。从得失利害的角度看，唐军士卒也没太大动力屠城。
“唐人给的期限是多久？”
“最多半个时辰！”沸流答道，他指了指天空：“唐人的大将说了，天黑之前他要进寨子！”
苗辅看了看阴沉的天空，冬天天黑的早，现在距离太阳下山最多也就两个多时辰了。北风夹杂着飞雪，仿佛鹅毛，这种鬼天气在野外度过一宿太可怕了，对方提出这种要求一点也不奇怪。
“我想见唐人的大将一面，和他当面谈谈！”
王文佐仔细打量着站在面前的汉子，一身白色的细麻披风，脸色惨白，目光呆滞，毫无生气，活像一具裹布的尸体。
“我就是唐人的大将！你有什么要和我谈的？”
“我可以接受你的条件，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王文佐皱了皱眉头，轻蔑的笑了起来：“不，不，我不是来和你谈条件的，而是发号施令的，要么接受，要么准备打到底！”
苗辅仿佛根本没有听到桑丘的翻译，继续说道：“为了避免你们半途毁约，袭击离开村寨的我们，所以我要呆在粮仓里，直到我的人安全撤走了，才会把粮仓交给你！”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毁约，那你就会点火烧仓？”
“对，粮仓里有很多油，如果你的人动手，那我就点火！”
王文佐重新打量了下面前的男人，思忖了片刻，最后点了点头：“很好，这是个公道的要求。不过我要提醒你，假如你留下来，那就走不了了。既然当初你说要给我们一块葬身之地，礼尚往来，我也会在这里给你留一块地，六尺长，三尺宽，五尺深！”王文佐一边说，一边用手做着比划，充满恶意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对方。
雪依旧在下，血、灼烧、崩塌，一切战争留下的痕迹已经被覆盖，只留下洁白的一片。百济人扶老携幼，背着干粮，穿过熟悉的街道，穿过被烧毁的西门，向茫茫的雪原走去，留在他们身后的是他们过去的家，而现在已经换了主人。
“那家伙什么时候交出粮仓？”沈法僧看了看在暮色中缓慢消失的人影，向王文佐问道。
“依照约定是明天早上！”王文佐拍了拍肩膀上的落雪：“好大的雪，桑丘，你带人先把西门这边给堵起来，不然今晚都睡不了个踏实觉！”
“三郎，照我看用不着等到明天天明吧？”沈法僧低声道：“谁知道这家伙会不会玉石俱焚？等他们的人走远了就一把火把粮仓给烧了，那咱们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居然能想到这个？有长进呀！”王文佐惊讶的看了沈法僧一眼：“那你有什么打算？”
“等天黑后，我带几个人摸进去，把那家伙抓起来不就成了？”
“法子是不错，但时间不对！”王文佐笑道：“天黑后他肯定防备的紧，还是等四更时分再动手比较好，那时候天快亮了，再紧的弦绷了一宿也得松下来了！”
“还是你想的周到！”沈法僧兴奋的连连点头：“那我就现在去睡会儿，养精蓄锐，到时候再抓他！”
沈法僧刚刚离开，来请示命令的人便接踵而至，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笑容，按照已经到手的账薄，仓库里有三万五千石粮食，就王文佐手下这千把人和马匹驮畜，至少一年时间是不用考虑军粮问题了，加上城寨、房屋、家什、烧柴都是现成的，比起泗沘城中计口授粮、一天一顿的日子都要强到天上去了。

第48章 逆奴
“三郎，接下来咱们就呆在这儿了？”崔弘度搓着手问道。
“驽马恋栈豆呀！”王文佐摇头笑道：“怎么，几顿饱饭就让你挪不动腿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军无储则亡嘛！”崔弘度闻言笑了起来，王文佐那句驽马恋栈豆出自《晋书宣帝纪》，却是嘲讽他得了几万石的粮食，就舍不得动了。
“百济人也缺粮食呀！”王文佐笑道……“你觉得他们会饿着肚子看我们吃他们牙缝里挤出来的粮食过冬？”
“你是说百济人会来夺粮？”
“军无储则亡！”王文佐冷笑道：“去年八月我们攻破泗沘城，兵火就没怎么停过，明年肯定是少壮荷戈戟，老弱扶犁耕，你觉得收成能有多好？这粮食就是命，你夺了百济人的命，他们能不和你拼命？”
“这倒是，那三郎你有什么对策？”
“你回泗沘城一趟，把那个俘虏的信使送回去！顺便请些援兵过来！”王文佐低声道：“都护肯定会答应！”
“那是，派一个人来就少一张吃饭的嘴，这个账都护可算得清！”崔弘度连连点头：“那我明早就出发！”
听到远处传来的阵阵欢笑歌舞声，苗辅闭上眼睛，眼角渐渐湿润。他开始记事的时候，柴川栅还是个方圆不过百步的土寨，但随着父祖两代人的苦心经营，这个土寨也不断扩大，从一百步、到两百步，逐渐成为了今天的柴川栅这样一个有方圆千步的大寨子，方圆数十里的农户也都变成苗家的部曲家奴，每年收的谷子就有上万石，粮食越多，部曲家兵就越多，家主的官职也就越高，到了苗辅这一代已经是郡将之位了。唐人渡海灭百济后，苗辅潜伏了一段时间，但随着苏定方率领大军回国，他也立刻活跃起来，先是出兵四处兼并，结寨自保，鬼室福信他们起兵之后，他也起兵响应，但主要精力还是花在吞并周围的寨子，壮大自身实力之上。在苗辅看来，无论是百济复国，还是被唐或者新罗吞并，这片土地的统治者都离不开像他这样的土皇帝。实力越强，与未来统治者博弈的筹码就越多，未来能够得到的官职就越高，人就是实力，而在乱世之中有了粮食就有了人。
“郎君！”
家奴的声音将苗辅从回忆中拉回了现实，他睁开双眼，看到家奴阿普站在自己面前。
“唐人有什么动静吗？”
“不，还是老样子！不过您已经有半天没进食了，您要不要吃点什么？”
“罢了，我没有胃口！”苗辅摇了摇头。
“郎君，不吃东西怎么行？这一晚还长着呢！哪怕是一碗酪浆也好呀！”阿普劝说道。
听家奴这般说，苗辅也觉得有些饿了，他点了点头：“也好，那就来碗酪浆吧！”他看了看阿普叹道：“让你们几个留下来陪我同死，会不会有怨气？”
阿普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道：“郎君为何这么说？奴辈性命皆为郎君所赐，岂有怨恨之理？”说到这里，他扯开衣领露出脖子来：“郎君若是不信，便请斩奴首！”
“我岂有不信之理！”苗辅见状也十分感动，叹道：“我本欲富贵汝等，却不想有今日，也罢，若有来世，我必与汝等共富贵！”
“多谢郎君！”阿普磕了两个头，起身出去了，片刻之后他拿着酪浆回来，苗辅伸手去接碗，阿普突然目露凶光，向身后使了个眼色。只见身后扑出一人来，将细索勒住苗辅的脖子，用力向后猛拉。只听得啪的一响，苗辅手中的碗落地摔碎，他本能的伸手去抓身旁的佩刀，却被阿普把刀踢开了，抓了个空。
“你，你这是要干什么？”苗辅一边竭力拉住脖子上的绳索，一边厉声问道。
“无他，想借郎君首级一用，保住我等性命罢了！”阿普脸上早已没有平日里的恭顺，冷笑道。
“叛主恶奴，汝辈必有恶报！”苗辅又惊又怒，不禁破口大骂。
阿普冷笑了一声，也不作答，他捡起地上的佩刀，做了个手势，苗辅身后的那名家奴用膝盖顶住苗辅的背心，用力扯动绳索，苗辅渐渐吃不住劲，绳索越来越紧，他呼吸困难，呜呜作声，嘴角流出白沫来。阿普走到苗辅身旁，拔刀高高举起，一刀砍了下去，桑丘将托盘放在王文佐面前，王文佐解开盖布，一颗血淋淋的首级呈现在王文佐面前，死者双目圆瞪，眼角崩裂。夜风透过窗户的缝隙，吹入屋中，蜡焰跳动，照在死者狰狞的脸上，仿佛活过来一样。
王文佐将盖布放下，向一旁的沈法僧问道：“已经确认这是苗辅的首级了？”
“嗯！”沈法僧点了点头：“寨子里有几个本地老人不肯离开的，已经让他们辨认过了，的确是那厮的！”
“粮仓里面已经清查过了？没有其他人隐藏？”
“已经清查过了，没有其他人隐藏，里面的纵火物也都已经拿出来了？”
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其实他主要关心的是存粮的安全，而对苗辅的生死并不太在意，只要粮食保住了，即便苗辅逃走了他也可以接受。但让他没想到的是，没等沈法僧拂晓突袭，敌人的家奴就反戈一击，杀了苗辅请降。
“法僧，你觉得应当如何处置？”王文佐问道。
“以奴犯主，大逆不道，自然是要诛之！”沈法僧毫不犹豫答道。
“嗯，崔兄你觉得呢？”
“关乎顺逆大事，不可宽贷，我也觉得应当惩治。”崔弘度道：“其实就算那几个家奴不动手，那厮也活不了多久，那几个背主奴婢也没什么功劳！”
“嗯，顾贤弟你觉得呢？”
“自然是杀之，若是不严加处置，岂能以儆效尤？”

第49章 经权
王文佐对周围将佐询问了一圈，人人都表示要对那几个家奴治罪，最好也就是将功抵过，稍加宽恕罢了。得到这样的回答王文佐倒也不意外，从西魏北周发展而来的府兵制实际上就是对关陇地区豪强体系的一种妥协，即中央承认地方豪强实力的合法性，并予以相应的官职，换取其支持，并将其军事力量纳入府兵体系之中。其后虽然其中央军的性质越来越重，但是有一点没有改变，那就是其兵源标准是从富裕阶层选拔，尤其是军官阶层，更是几乎都是来源于形势豪强之家，尤其是关中、陇西、河东、河北等靠近边陲，善于骑射、骁勇善战的良家子阶层。
从柳安、崔弘度、沈法僧、顾慈航、元骜烈、张君岩等人的姓氏也不难看出一二来，这些人在郡县都是强宗豪右，有多则上万亩，少则数百亩的田地，豢养有家奴部曲，祖上也多少有出任朝廷的官职，也只有这样的家庭才能供养出像他们这样武艺精熟、娴于军事的职业军人。对于他们来说，主奴之间的封建秩序才是恒古不变的规矩，对于破坏这一规矩的人，必须予以严厉的惩罚，哪怕是这一破坏对己方暂时有利。
“有些遗憾！”王文佐叹了口气：“我倒是觉得应当对这几个家奴予以嘉奖！”
“三郎！这可是背主之人呀！”沈法僧一听便急了：“若是桑丘也这么对你……”“莫急，且听我把话先说完！”王文佐笑着抬了抬手：“诸位，我们来百济也有半年了，大家对这里也不像刚开始那样一无所知了。我斗胆说一句，只要百济人能够团结一心，我们是奈何不了他们的，这片土地终归是还是他们的！”
众人愣住了，他们没想到王文佐在大胜之余突然说出这么一句丧气话来，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王文佐没有理会，径直说了下去：“按照百济人的史料，百济出自扶余，所以他们的国王皆以扶余为姓。其建国于后汉安帝年间，距今已经有四百余年，其间兴衰变幻，但国运不绝如缕。苏大将军破其国都，迁其王室豪杰万余人返唐。但其四百余年，数十代的传承，德泽何等深厚，草莽之中又岂会没有一二豪杰领兵复国？百姓又岂会没有思慕之心？这又岂是人力所能对抗的？”
“三郎也未免言过其实了，说到底百济不过是一海东小国罢了！”顾慈航道。
“海东小国？”王文佐笑道：“小顾，你可记得当初隋文帝灭陈时出兵多少？”
“分兵五路，共五十万！”
“嗯，文帝灭陈后，清点府库图籍，陈国共有户口五十万；而百济有户口七十六万，我们眼下有多少人马？别忘了，这黄海可比长江宽多了！”
面对王文佐的反驳，顾慈航无言以对，一旁的元骜烈思虑要深一些：“那三郎你的意思是大唐最后会输？”
“如果百济人会团结一心，那我们肯定会输，按照五户出一丁算，百济人最少也可以出兵十五万人，倭国和高句丽也会支持他们！”
众人默然，王文佐方才说的五户出一丁以战时的衡量标准其实已经非常宽松了，三户一丁，两户一丁，一户一丁都不是不可能的，在紧急时刻，甚至会出现男丁尽数充军，壮妇转运的情况。尤其是百济是本土作战，这意味着除去十五万军队外还有大量的乡兵、团结兵，而唐军的每一兵一卒都要渡海而来，这样的消耗战唐军是无论如何也赢不了的。苏定方当初之所以能赢得那么轻松，是因为打了百济人一个措手不及，还来不及全面动员就国都失守，国君被俘，而现在已经不可能了。
“所以要想打赢，唯一的办法就只有让百济人不能团结一致！”王文佐笑道：“你们说的那些虽然有理，可是别忘了咱们现在是外来人，又何必替百济人来处置主奴的事情？他们若是主奴纷争，那得利的是谁？等到将来我们打赢了，再来重树纲常也来得及！”
“不错，三郎说的有理！”元骜烈第一个开口赞同：“百济人他们自相猜忌才好呢，又关咱们什么事？”
“嗯，处事有经有权，若是与战事有利的，倒也不必拘泥！”
“也是，那几个家奴虽然行事可鄙，但只要于大唐有利，也不是不可以放过他们这次！”
阿普被带进大门前停下脚步，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雪已经停了，阳光把天空照得瓦蓝瓦蓝的，微风催来，夹带着松脂的香气。他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看到这么美丽天空是什么时候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看到。
“别磨蹭！”
背后被猛地推了一把，阿普一个踉跄，他虽然听不懂那唐人说的什么，但也猜得出几分来。他低着头走进大门，仿佛走进猛兽的巢穴。
王文佐坐在中间的椅子上，饶有兴致的看着走进来的三个青年人，从外表上看他们身材匀称，营养良好，显然他们不是田地里耕作的奴隶，而是苗辅的贴身家奴。不用人吩咐，三人便跪下了，向王文佐磕头行礼。王文佐决定出奇制胜：“你们会骑马吗？”
“啊？”阿普惊讶的抬起头，他不明白为何唐军的首领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你们会骑马吗？”
“会！我们三个都会！”阿普这次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赶忙答道：“将军您又何吩咐！”
“依照承诺，我允许这里的人离开，但眼下是冬天，他们身上只有五天口粮，这很危险。我希望你们可以追上去，告诉他们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回来在这里过冬！现在只隔了一个晚上，他们肯定还没走远，沿着足迹你们可以很容易追上他们！”
阿普张了张嘴，完全没有预料到对方竟然提出这样一个要求，他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是，遵命！”
“很好！”王文佐点了点头：“对于昨晚的事情，你们每人赏绢五匹，谷十石。除此之外，在柴川寨中还赏给你们每人一处宅院，回来后你们就可以挑选！”

第50章 收容
“多谢将军赏赐！”阿普赶忙磕头谢恩，心中暗自庆幸，这个唐国将军还真是个慷慨大度之人，看起来自己这次是选对了。
“好了，你们可以退下了！”
阿普等人的背影刚刚在门口消失，崔弘度就从后面走了出来：“我敢打赌，这三个家伙出去就不会回来了，可惜了那三匹好马！”
“寨子的马厩里有两百匹好马，还缺这三匹！”王文佐笑道：“而且他们能逃到哪里去？只要咱们把他们以奴杀主的事情捅出去，谁都要他们的命，逃到天涯海角也没有容身之地！”
“这倒是，那你为何还要他们去做这件事？”
“这柴川栅虽然名为栅，但铁匠铺子、水磨坊、木匠铺、制革等各色作坊一应俱全，就连制酱、酿酒的作坊都有，可以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可光有房子工具，没有匠人也就是空摆设，并无用处。”
“这倒是！”张君岩插话进来：“我方才仔细看过了，这庄园经营的着实不错，周围的田地肥沃，而且还有数条灌渠，临近还有菜圃、果园，河边还有磨坊，周围山上都种满了栗子树、桑树和漆树，我家在沂河边上那处庄子都及不上这里！”
“真的？这庄子有这么好？”沈法僧吃了一惊，众人都知道张君岩的高祖是贾思勰（《齐民要术》的作者）的入室弟子，其家善于经营田园而着称，族中共有十余处庄园，其中最小的每年都有三五千匹绢的收入，而沂河边上那处更是那十余处庄园中的翘楚，每年收来的谷物财帛价值有万匹绢布之多，有万匹庄的绰号。
“嗯！”张君岩点了点头：“若论经营，这家庄子还是差些，但这里的水土更好，田块更大，河渠也都是现成的，而且临近还有现成的陶土，可以烧陶，山上有更多的桑树漆林，栗子林可以养猪，河边可以养鱼，山上可以养蜂，若是给我个三五年时间整治一下，肯定要胜过那处庄园！”
“哈哈哈，君岩你这是准备留在百济当田舍翁吗？”沈法僧笑道。
“那有何不可？”张君岩面色严肃的说：“有谷万事足，若是能安安稳稳当这个庄主，那我这趟百济还真没白来！”
说到这里，众人投向张君岩的目光也有了微妙的变化，由原先的嘲讽、调笑变为认同，毕竟对于众人来说，土地才是财富的源泉，粮食、布匹、丝绸无一不是来自土地，拥有大量肥沃的土地，认真经营，自给自足，传于子孙后代也是每一个人的梦想。但这样的梦想在大唐却是极其难以实现的，别看众人都是出自豪强，但家中田产却是属于宗族，分到个人头上的充其量也就两三百亩田地罢了，像柴川栅这样人口四五千人，周围有十几万亩田地的大庄园，若非皇亲国戚，就是开国功臣，寻常富户是肯定没有的
“诸位！”王文佐的声音将众人从各自的思绪中又拉了回来：“我刚刚说了，这寨子里什么都有，可如果没有人，在我们手里就是废物，但如果能够把人拉些回来，那就不一样了。”
“三郎，你该不会是想把这个庄子经营起来吧？这可都是百济人！”元骜烈问道。
“那又如何？”王文佐笑道：“袁飞、桑丘他们不都是百济人？我就打算拿这个寨子做个模范，愿意留下来的百济人我只收一成半的田租，周围的村寨也都一样，只要顺从我且交一成半的田租给我，我就不会侵害他，而且还会尽量保护他们不受其他人的侵害！”
在场众人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崔弘度问道：“三郎，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我们只有千余人，自守有余，若说其他可就不足了！”
“一步一步来嘛，这个寨子里有这么多作坊店铺，肯定不会只为了寨子里的人，周围村落也是指靠着这个寨子的，碾米、做酱、打制农具这些事情都是少不得的，只要我们不碍事，自然就会有往来。我先前已经说过了，若是百济人团结一心，最后输的肯定是我们，但若是他们不能，那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听到这里，众人纷纷点头，柴川栅里的各色作坊齐全，肯定不只是为那几千居民服务的，方圆几十里内的村落也会来这里交易，只不过现在打仗暂时停滞了，但这些需求不会消失，只要工匠和商铺都在，而他们不干涉，不破坏，时间一久还是会逐渐恢复。只要这种商业行为恢复了，无论是征税还是别的什么就方便多了，用不着一个个村寨打过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道理，众人虽然没有读过马哲，但也都是明白的。
元骜烈霍的一下站起身来，笑道：“既然如此重要，只让那三个家伙怎么成，不如那让我带些人马把他们抓回来！”
“不用了！”王文佐示意元骜烈坐下：“人无信不立，我们既然已经应允让他们离开，那再去抓人那就是自毁承诺？你放心，眼下是冬天，四处都是大雪，他们几千号人又有不少老弱，只有五天口粮，能跑到哪里去？哪个村寨有那么多余粮收容他们，说到底不过是怕我们屠城报复罢了，饿两天就自然回来了，我派他们三个去也就是个引子，让他们知道这里安全的很罢了！”
真岘城。
黑齿常之穿过狭长的走廊，他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就仿佛他此时焦急的心情——若无急事，沙咤相如绝不会派人叫他来，每个人都知道他在为了准备出兵而忙的不可开交。
“恐怕我们必须改变计划了！”沙咤相如也不绕圈子，径直道：“柴川栅失陷了！”
“苗辅这个蠢货，谁干的？”
“我赞同你的前半句话，那家伙的确是个蠢货！”沙咤相如笑了笑，仿佛这是件颇为有趣的事情：“是一队唐军干的，他们在夜里派出一个分队隐藏在柴川栅附近的杂木林里，第二天天明后本队大摇大摆的在柴川栅的大门口立阵。那个蠢货误以为有机可乘，就派兵迂回到敌人的侧后方，想来个前后夹击……”

第51章 韬略（上）
“然后就落入了圈套，这个蠢货，为什么不躲在寨子里等敌人冻死？”黑齿常之骂道：“难道他就这么冲出去救援被伏击的人吗？”
“那倒没有，他还没这么蠢！”沙咤相如慢条斯理的答道：“那些唐军有一种非常厉害的强弩，可以在两箭之地外把几斤重的石弹投射过来，而且还打得很准，城墙上根本站不住人！常之，你有没有觉得很熟悉？”
用不着沙咤相如提醒，黑齿常之的脸色就变得很难看了：“你是说你在泗沘城下遇到的那玩意？”
“嗯，还有那次我们伏击未遂，你忘了吗？投矛击穿长牌，深深没入树干，我可没有忘！就是那群家伙！”
黑齿常之攥紧拳头，愤怒烧灼着他的心，他强压下心中的怒气：“你觉得为什么那些家伙会在冬天离开温暖的巢穴，这很危险！”
“渡海而来本来就很危险！”沙咤相如耸了耸肩膀：“他们都是勇敢的人！”
“不，勇敢的人也不会无谓冒险！这是在响应新罗人的行动！”黑齿常之走到地图旁：“你看，按照周留城那边送来的消息，唐国的使臣到后，新罗人就开始调动兵力了。显然，这队唐军是来牵制我们的，这样我们就无法支援周留城了！”
“嗯，这倒是个不错的解释！”沙咤相如点了点头：“不过还没有得到证实！”
“无需证实！”
“无需证实？”
“对，如果你是道琛，你会怎么做？”
沙咤相如默然不语，自从上次周留城扶余丰璋分别封鬼室福信与道琛为左右将军之后，两人各树旗帜，招募兵众，两强并立的局面就已经形成。而这次鬼室福信以唐使前来，新罗兵将至的理由要求道琛出兵救援，无疑道琛是不太愿意的，只是没有理由推脱罢了。而柴川栅的失陷无论其真实原因是什么，都给了道琛一个很好的理由来推诿，客观上都起到了牵制百济人兵力的目的。
周留城。
鬼室芸披着一件洁白的狐裘，领口别着镶嵌着黑玉的白银别针，头戴束发金冠，其实她更想穿的更轻便些，但随身的首席侍女不同意，理由很简单——身为未来百济王后，她必须穿着尊贵，举止得体。
当鬼室芸走到阳台的台阶前，还是稍微犹豫了一下，不过当扶余丰璋向其伸出右手，她还是走了出去。在阳台下方，是一行行排列整齐的士兵，当他们看到头戴金冠的扶余丰璋与鬼室芸在阳台出现，齐声欢呼“百济万岁！扶余王万岁！”欢呼声直冲云霄，震耳欲聋。
鬼室芸知道士兵们欢呼的对象并非自己，而是身旁的男人、是四百年来的百济王国、是刚刚对新罗人赢得的胜利。但她依旧感觉到十分骄傲，她用崇敬的目光看着身旁的男人，正是他为自己带来了胜利。
几天前，新罗人采取了行动，他们在熊津江上游的一处浅滩旁的密林中偷偷打制木筏，企图偷偷渡河，但制作木筏的木屑沿着河水流淌，被下游百济人的哨兵发现。道琛派兵发动了一次夜袭，将隐藏在树林中木筏和存粮尽数烧毁，而百济人的损失微乎其微。随后道琛将数十名俘虏送到周留城，扶余丰璋下令举行宴会，庆祝这次胜利。
鬼室芸与自己的丈夫并肩而坐，这让她的脸色通红，不过这也让她很高兴。她能够注意到每个人脸上真心的笑容，这种笑容她已经好久未曾看到了，战争就好像魔鬼，吸吮着快乐和幸福，但愿可以早一天结束，她心中暗想。
“阿芸！”扶余丰璋压低声音，鬼室芸几乎无法听清。
“怎么了？”
“你哥哥好像不太高兴！”
鬼室芸诧异的向兄长看去，扶余丰璋说的不错，虽然每当有人向鬼室福信敬酒时他都露出笑容，但当敬酒人一离开他的笑容就立刻消失了。
“好像是的！”鬼室芸犹豫了一下，她很清楚为何兄长这么不高兴，但却只能装作不知道：“要我过去问问吗？”
“现在不合适，你是我的王后，必须坐在我身边，酒宴结束之后吧”扶余丰璋笑道：“我想他应该不会隐瞒你的！”
鬼室芸还没回答，她就看到一名军官飞快的冲进大厅，在兄长耳边低语了几句，鬼室福信霍的一下站起身来，面露笑容，声如响雷：“诸位，道琛派使者来求援了！”
“刘使君，您的计策果然奏效了！”看着不远处升起的一道道烟柱，金法敏心怀钦佩。由于先前诸事的缘故，原本他对这位唐国使者的第一印象极为恶劣，但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刘仁轨很快就证明了自己的韬略。
他首先频繁调动军队，散布消息要进攻百济军的巢穴周留城，但暗中却准备船只，准备走苏定方当初征百济的老路，渡过熊津江然后沿江逆流而上，与泗沘城的守军汇合。为了阻止唐军通过水路支援泗沘，道琛在熊津江两岸各修建了一处营寨，中间用浮桥相连，这样他就可以把兵力灵活的往返于两岸之间。
而刘仁轨在仔细考察过战场环境和敌军的部署之后，决定先虚张声势做出要渡河的样子，然后在上游派少量兵力伐木造筏，果然百济人发现后派兵渡河夜袭，烧毁木筏赢得小胜。而刘仁轨就乘敌人兵力分散之际指挥联军一面从放火船撞击河面上的浮桥，同时猛攻河这边的营寨。百济人猝不及防，浮桥被烧，无法支援对岸的守军，只能坐视对岸的失陷。百济人在联军的三面围攻之下，抵挡不住，溃兵沿着烟火密布的浮桥逃往对岸，被挤入冬日江中的不计其数，浮尸满江。
“百济贼以为我想要渡河，那我就假作要造筏渡河，引他来烧筏，我却先拔其营寨！”刘仁轨笑道：“这就是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刘使君果然神算！”金法敏笑道：“此番取胜，百济贼已经丧胆，那下一步是否是要渡河攻对岸的敌寨？”

第52章 韬略（下）
“不可！”刘仁轨摇了摇头：“兵法之道，避实而击虚也。敌营乃贼之巢穴，贼人新败之余，必收拾余烬，背城借一，上下同仇敌忾，有求死之心，不可当其锋也！”
“那应该怎么做呢？”
“我在河边造船立寨，虚张声势，做渡河状。彼集众于河边，严加防备，后必空虚，而我出别部从上游渡河，抄掠其后，彼见状必出兵救之，然后我再以大军渡河，必能破贼！”
听到这里，金法敏已经听的是目瞪口呆，为刘仁轨的韬略所折服，半响之后他敛衽下拜道：“上国兵法，妙参天机，非海东小国所能及，学生还请以师事之，得授一二！”
刘仁轨闻言笑了起来：“殿下也曾读过《汉书》吧？”
“读过！”
“那就先去看看韩彭英卢吴传吧！”
“韩彭英卢吴传？学生记住了！”金法敏赶忙躬身拜谢。
（刘仁轨这一战的谋略借鉴的是韩信渡黄河破魏王豹，当时韩信从关中出兵，魏王豹屯扎重兵于黄河的蒲坂渡口，据守河东。韩信便假装要从蒲坂渡河，实际上却领偏师用简易的渡河器材从上游的韩城渡河，袭击魏都安邑（即运城），魏王豹得知后回师救援，灌婴则乘机领主力从蒲坂渡河，然后击败疲于奔命的魏军。在这次战役中，韩信巧妙的运用假情报和隐蔽迂回的战术，克服了地理上的巨大障碍，避实击虚，调动敌人，取得了辉煌的胜利，是我国古代军事史上的著名战例。韦伯这里想多说几句，很多历史穿越文喷儒生，认为他们不懂军事云云，耽误中国发展。其实这是一种对中国古代历史的歪曲，诸子百家基本都诞生于春秋中后期，战国初期。在那样一个礼乐崩坏，战事频发的时代里，任何学说如果不能富国强兵，救亡图存都是无法生存下去的，儒家也不例外。像《左传》、《汉书》、《周礼》、《礼记》、《仪礼》的经学史书中就有大量的兵制、政制、战史、地理志、组织学内容，然后与兵法书籍相互结合，一个受过完整士大夫教育的贵族青年，必然也受过相当的军事教育。所以像诸葛亮、曹操、袁绍以及本书中的刘仁轨，都是上马能治军打仗，下马即可治民。只是宋代以后科举制度日渐发达，为了考试的标准化和公平性，考试内容也渐渐狭窄和形式化，那些与军事相关的内容也渐渐被剔除出去，最后变成了纯粹的文字游戏。但这并不意味着当时的士大夫不懂军事，因为考试归考试，实践归实践，大部分士大夫在取得功名之后，都会花费时间去学习所需的知识，比如《读史舆方纪要》等书籍便是如此。甚至一些考不上功名的儒生也能利用所学的知识用于军事，比如太平天国的军制就是来自《周礼》，明清两代继承遇到外敌一般都是由有功名的乡绅组织团练自保。）
在刘仁轨的巧妙调动之下，道琛进退失措，先后两次惨败于新罗与唐联军，死伤万余人，被迫放弃熊津江岸边的联营，退守任存城，一时间形势大为改变，通往泗沘城的道路已经被打开了。
“老师，请看！”金法敏恭谨的向刘仁轨拱了拱手：“百济贼眼下已经退守任存城，我们眼下是应该进围任存，还是前往泗沘城，与王师会师呢？”
“自然是会师！”刘仁轨毫不犹豫的答道：“我们眼下兵不满万，还是尽快与泗沘城守军汇合为上！”
柴川栅。
王文佐是被嘭嘭的打年糕声吵醒的，他打了个哈欠，从床上爬了起来，裹着毯子来到窗旁，黑烟从铁匠铺的烟囱冒出，被风吹得向西偏斜，越过河面，几个百济妇女正在围在石舂旁，打着年糕，孩子们正在四周打闹嬉笑。在他的眼里，这简直是再美丽不过的景色了。是呀，马上就要过年了，这还是自己在这个国家度过的第一个上元节（元宵），哪怕是战争，也应该为这个节日停上两天吧？
王文佐的计策起到了效果，跟随阿普等人回来的有两三百人，几乎都是有还在吃奶孩子的，王文佐下令交还房屋，反正寨子里有足够的空房子，随着时间的流逝，回来的人越来越多了，王文佐下令对归来之人皆予以清查登记，注明其姓名、年龄、擅长技能，小心保存，经过十余日后，返回的人口约莫有六成左右，估计没有回来了是投靠附近的村落了。有了这些人力，王文佐下令修补城墙、射塔，加深壕沟，以为长久之计，而柴川栅也渐渐恢复了正常。
砰砰！
“是桑丘吗？进来吧！”王文佐转过身来，看到门被推开，相比起在泗沘城的时候，他的腰围要大了一圈，看来必须管管这家伙了，不然这样下去恐怕连马都上不了了。
“郎君！又有三个村寨来使者来了！”桑丘一边往桌子上摆碗筷，一边说：“他们愿意纳质缴赋！”
“嗯，让君岩去处置吧，钱谷方面的事情他很擅长！”王文佐一边穿衣，一边吩咐道。
“是！”桑丘应了一声，却没有离开，王文佐有些讶异的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桑丘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方才去寨门口的时候，听前来乞降的酋长随从说，前些日子唐人与新罗联军在熊津江附近大败百济人，尸体飘得满江都是呢！”
“有这等事？你确定？”王文佐闻言大喜，赶忙问道。
“确定，那厮以为我是唐人，所以说话时毫无忌讳，我听的很清楚！”
“好，好，你马上把那个随从带来，我要严加询问！”王文佐笑道，自从上次剃发之后，他就不再像百济人那样留辫，而是如唐人一般穿着打扮，只要不开口在百济人眼里与唐人无异。

第53章 无常
不过半盏茶功夫后，桑丘便带着一个面无人色的百济人回来，他是个健壮的青年，肩膀宽阔，双臂修长有力，但面露恐惧，刚进门就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时间紧迫，我们就不要兜圈子了！”王文佐道：“我问，你答，说实话，然后你可以安全的带着五匹绢布回去，明白吗？”
百济青年惊讶的抬起头，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唐人竟然说的如此流利的一口百济话。
“郎君在和你说话呢？”桑丘见状，踢了那青年屁股一脚。
“明白，明白！”那青年如梦初醒，赶忙连连点头。
“很好，你方才说唐人在熊津江附近击败了百济人？”
“是的，就是几天前的事情！”那青年忙不迭的答道：“听看到的人说，道琛法师在熊津江两岸的两个寨子都被攻破了，死的人有上万人，江面上都飘满了，就连靠海的岸边都有！”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慢慢的说，不要急！”
“是，郎君！”
听着那青年的讲述，王文佐与脑海中的敌我形势图相比照，不由得暗自钦佩那位唐军指挥官的谋略和勇气，唐军的这次辉煌胜利绝非偶然，而是一系列侦查、佯动、欺诈、突袭的结果。
这位指挥官对于百济复国军的内情很了解，知道道琛与鬼室福信之间的矛盾，所以他才没有选择进攻更接近与新罗边界的周留城，而选择位于周留城以东的熊津江口的道琛营地作为打击目标，这么做的好处就是出其不意，而且一旦取胜，就可以逆流而上，前往往泗沘城再无障碍；而坏处就是如果鬼室福信所部来援，那就会陷入两军的夹击之下。而由于二人的尖锐矛盾，所以百济复国军的协同出现了问题，鬼室福信没有及时的派兵出援，坐视道琛孤军奋战。而唐军对道琛所部的进攻可以说是一次教科书般的演练，先通过佯动使其分散兵力，然后用火船摧毁江面上的浮桥，将两岸的敌人分割开来，最后全力进攻北岸的营寨，在消灭了北岸的敌人后再佯装要从正面强渡，实际上派偏师从上游渡河，假作要进攻敌人巢穴，引敌回援，然后半道以逸待劳将回援途中的道琛击败。从头到尾他始终掌握着主动权，巧妙的调动原本占据了有利地形的敌人，以微不足道的代价赢得了全胜。
“当真是雄略内断，英猷外决，兵动若神，谋无再计呀！”王文佐拊掌叹道，相比起那位不知名的指挥官，自己简直就是个刚出道的孩子，经此一战，唐军在百济原本困守孤城，朝不保夕的形势就完全扭转过来了。
桑丘将王文佐站在那儿一会儿感叹，一会儿点头，已经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中，还以为发痴了，赶忙低声道：“郎君，您没事吧？”
“没事！”王文佐回过神来，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青年，笑道：“起来吧，桑丘，你带他去领赏！”
“是！”
任存城。
“这么说，唐人和新罗人没有继续追击？”道琛问道。
“是的，将军，他们逆着熊津江而上！”信使的声音因为疲惫而呆滞，他的罩袍上满是草叶和干涸的血迹，破碎的不成样子。
“那应该是去泗沘城了，与那边的唐人汇合！”道琛吐出一口长气，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他的如释重负，实际上所有人都有同感，刚刚从两场惨败中逃生，不少人身上都有伤，疼痛在提醒着他们失败的滋味，如果可能的话，他们再也不想与那些敌人再相遇。
道琛与军官们都安静了下来，听探子详细讲述看到的一切，在宽敞的大厅里，只有火炉里的木柴不时发出噼啪声。
“我们必须征集新兵，以备再战！”道琛终于又开口了，他的声音原本浑厚而又富有韵味，但此时听起来却毫无生气，仿佛是一个刚刚学会阅读的学生。
“照我看征集新兵毫无意义！”有人摇头道：“根本没有这么多军官和老兵来组织他们，这样的军队人数再多又有什么用？还是先各自收拾残兵，然后回乡修整，等春耕后再说！”
“对，我也赞同，各村的青壮已经被征发不少了，如果再征新兵，那开春谁来耕种？就靠女人和老人？那肯定要欠收的！”
“是呀！我这次带来的青壮死伤了两千多人，如果还要征新兵，那可真的没法回去交代了！”
屋内的军官众口一词，仿佛是商量好了，都反对道琛征集新兵的建议，显然他们不愿意在道琛身上继续下注了，面对众人的推诿态度，道琛尽管恼火，但也无可奈何。
正当此时，窗外传来响亮的敲钟声，正气不打一处来的道琛借机发作，大声道：“外头是哪个家伙这般大声喧哗，难道不知道现在城内已经戒严了吗？快去查查！”
“是，将军！”
侍从刚刚出去，转眼就又进来了，脸色惨白的犹如他身上的白色罩袍：“左，左将军进城了！”
“什么？左将军？鬼室福信？他怎么来了？谁给他开城门的！”道琛大吃一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的脸，而军官们就神色各异了，有的如道琛一样惊诧，有的阴晴不定、有的避开道琛的目光，有的左顾右盼寻找出路。道琛顾不得再去与这些家伙纠缠，大声喝道：“吹号，立刻吹号，召集卫队！”
号角声响起，仿佛猛兽的吼叫，道琛刚刚走出大门，他的卫队长就站在面前，皮衣外面罩着环片甲，铁手套和护膝，紧握斫刀。道琛满意的点了点头：“留二十个人看住屋里的人，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出去，剩下的人跟我去军营！”
“是，将军！”
道琛走下楼梯，风势陡然变大，刺痛他的双眼，马蹄轰然敲打着地面，黑色的浊流正向自己这边涌来，卫队长惊讶的喊道：“菩萨呀！”声音里满含惊讶，他将道琛挡在身后，拔出佩刀喝道：“准备战斗！”

第54章 火并
转眼之间，街道上已经满是士兵，道琛看到他们身着铁制胸甲、戴着镀金的青铜头盔，被雪水浸透的披风紧贴着背部，他无暇细数，但至少有百骑，第一排的已经下马，平端着长枪，锋利的枪尖闪着寒光。
“后面！”突然道琛听到有人大喊，回头一看却是有更多的士兵，已经切断了自己的退路。
“放下武器，让开，这是右将军道琛法师！”卫队长高声叫喊。
“已经不是了！”前方的士兵给鬼室福信让开一条路，只见其跳下枣红马，高傲的抬着下巴：“或者说前任右将军，至于现在，他不过是罪臣一个罢了！”
“旨意呢？殿下免去我官职的旨意呢？”道琛沉声道。
“旨意？”鬼室福信拔出自己的佩刀：“这就是旨意，不想死的人让开，不要给这个老匹夫陪葬！”
卫队无人逃走，他们都拔出武器，但数量对比是二十比一百，居民们隐藏在门窗后，无人打算干涉。道琛这边无人骑马，而对面有几十匹马，胜负不言而喻。道琛竭力寻找更安全的策略：“你矫诏杀我，殿下不会放过你的！”
“呵呵呵！”鬼室福信笑了起来：“杀了你，我就并吞了你的部众，殿下又能奈我何？更何况我的妹妹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孩子，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你这逆贼！”道琛立刻就明白了对方的潜台词，他拔出刀来：“你竟然早就怀了弑主的逆心！”
鬼室福信不屑的冷笑了一声，对军官道：“不要放过一个活口！”
“不！”道琛尖声大叫，敌人从四面八方围过来。道琛挡住一记劈砍，刺倒一人，挥剑朝着周围幽灵般的披风猛砍，但披风却在他面前散开。卫队长挥刀猛砍，正中一名士兵的脸，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第二个人避了开来，刹那间他似乎要冲出去了，但下一秒他就被一支长枪刺穿，卫队长踉跄着跪下，血汩汩地从伤口流淌出来。道琛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他只觉得脚踝一阵剧痛，口中满是血腥。
道琛坐在地上，看见自己的卫士一个个倒下，敌人站在倒下的人身旁，刀起刀落，血肉横飞，他用刀鞘撑着地，挣扎着站起身来，但一名骑士横冲了过来，斫刀猛地一挥，头颅飞起，鲜血四溅。
周留城。
鬼室芸坐在乘舆上，观看庭院里正在进行的射箭比赛。乘舆的帘幕是用生丝织成，做工极为精细，她可以通过帘幕，观赏射箭健儿的英姿——若是依照鬼室芸的本意，她更希望撩起帘幕，而她现在已经身为王后，随便抛头露面已经不太合适了。
依照百济的习俗，射圃约有一百二十步长，通常他们会射两种靶子——大约50步左右的立靶，还有一百步左右的方靶，前者是块与人形相仿的木板，而后者则是一块长约两米、宽约一米的靶子，平放在地上，显然前者是用于平射，而后者则是抛射。鬼室芸并非场中唯一的女性——在两旁的条凳上还坐着数十名贵妇，她们正大声嬉笑，指点正在比试的健儿们。
对于百济人来说，射箭是一项“国技”，他们的先祖扶余人就以善射而闻名，而半岛数百年连绵不断的战事更给这样技艺增添了几分浪漫色彩。鬼室芸还是少女的时候就从歌谣中听说过一个个神射手的名字，而现在居然跃然眼前，一个比一个英姿焕发。其中最优秀的几个是来自沙氏、燕氏、劦氏、解氏、真氏、国氏、木氏、苩氏几个大姓的贵族青年，他们都身着鹿皮紧身衣，外罩绣着自家家徽的锦袍，手持貊弓，等待被叫到他们的名号上前射箭。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鬼室芸不认得的人，服色各异，不过他们都没有锦袍加身，站在稍远的地方，小心的调整自己的弓，准备上场比赛。依照百济人的传统，在射箭场上没有身份高下，即便是三韩牧奴也有权利上场与他们的主人一较高下。
比赛开始了，最早上场的是那些身着华服的贵族青年，每当他们射中靶心，在箭靶旁的家奴就会挥舞着白旗，大声唱出自家主人的名号，观众们也会随之发出欢呼尖叫，尤其是这些贵妇，更是忘记了平日的矜持，向这些英俊的弓手挥舞着手帕，叫着他们的名字。鬼室芸不禁暗自庆幸帘幕遮挡住了旁人的视线，否则恐怕绯红的脸会有失王后的体面。
可能是风向的缘故，弓手们当天的发挥都不错，三轮射下来，竟然还有四人没有被淘汰。依照当时风行的规则，每个射手可以射十二箭，六枝射50步的立靶，六枝射百步外的方靶，只要一箭脱靶即被淘汰。（这个难度其实已经很高了，现代射箭运动的反曲弓比赛的长度也不过只有70米，而一步等于一米半算，立靶的距离与之差不多。但现代比赛用弓的稳定性、精确性远胜古时的射弓；现在比赛用弓是一种体育器材，一般拉力不会超过四十磅，而古时射手们用来比赛的是杀人的武器，其拉力最低也在七斗，换算过来拉力在70磅以上，其难度自然更高。）而如果三轮下来还没有决出胜负，那就把靶子向远处移动，每次移动五步，坚持到最后之人便是胜利者。
“殿下，您觉得哪位会留到最后！”不等鬼室芸回答，女伴便给出了自己的选择：“肯定是那位戴着立乌帽子的郎君，您看他多英俊呀！如果能嫁给这样的人儿，死了也心甘！”
鬼室芸笑了起来，她也看到了侍女选择的弓手，那青年确实生的极为英俊，耸立的乌纱高帽正好承托他白皙的皮肤，身材挺拔仿佛青松。不过她比女伴看到的要更多一些。
“那可是燕氏这一代的嫡子，那家世恐怕不是你配得上的！”

第55章 软禁
“哎！”女伴叹了口气：“可惜我哥哥没本事呀，要不然莫说是燕氏的嫡子，就算是嫁给国君也可以的！”
听到女伴的抱怨，鬼室芸也忍俊不住笑了起来，正想回怼几句，却听到外间有人高声叫喊，赶忙回过头去，只见却是一名倭人武士用半生不熟的百济语喊道：“传殿下之令，比赛到此为止！”
“啊，不是还没决出最后胜负吗？真扫兴！”女伴眼睛珠子一转，便落到了鬼室芸身上：“你也想看到谁才是第一名吧！让比赛进行下去吧！”
“那怎么行？这可是殿下之命！”
“你是他的妻子呀！他那么宠爱你！”女伴怂恿道：“何况你还有了他的孩子，只要是你开口，肯定可以的！”
鬼室芸犹豫了下，最后从小到大所受的顺从丈夫的教育和自身的小小任性之间权衡了下，最终还是教育占了上风，她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下次我们再看就是了！”
“哪里还有下次呀！”女伴失望的叹息道：“你还是未来的王后呢，怎么这么点事都不行！”
鬼室芸安慰的拍了拍女伴的肩膀，笑道：“下次，等我兄长回来，我让他再举办一次就是了！”
“对了，你兄长这次出去是干什么？怎么这么多天还没回来？”女伴好奇的问道。
“好像说是去救援任存城，右将军刚刚被唐人和新罗人打败了，损失很大！”
“右将军？你是说道琛法师？”女伴压低声音道：“可我听说你哥哥和他关系很差的，怎么会去救援他？”
“我哥哥和道琛法师的关系的确不好，不过道琛如果被消灭了，我们也会唇亡齿寒。大家都是百济人，就算平日有些不快到了关键时候还是得团结起来的！”
“嗯，阿芸，你哥哥真是个胸怀宽广的男人呀！”女伴笑道：“他和道琛法师能够携起手来，我们百济一定能早日复国的！”
“尊贵的夫人，殿下命令我护送您回去！”
倭人武士的声音打断了鬼室芸与女伴的交谈，她皱了皱眉头，从一开始她就不喜欢这些来自海对面的异国武士，原因很简单，这些人从来不以王后、陛下这类尊称，而只称其为夫人，这仿佛是在提醒鬼室芸自己的丈夫还有一个倭人妻子，这种感觉让她觉得自己是个贼，一个从别的女人怀中抢走丈夫的女贼。
“你们回去吧，我还想在这儿待一会儿，和我的女伴一起！”
“夫人，殿下命令我立刻护送您回去！”倭人武士的声音他腰间的铁剑一般冰冷：“这是为了您的安全！”
“安全？”鬼室芸感觉到一阵莫名的怒气，与你们在一起我才不会觉得安全！
“这里有许多英勇的弓手，和他们在一起我很安全！”
倭人武士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来挥了挥手，他的部下就好像蚁群无声的围拢过来，鬼室芸的侍女发出惊叫声，纷纷散开，他们将鬼室芸的乘舆抬起，向侧门走去。
“大胆！”鬼室芸差点摔倒，她赶忙捂住自己的小腹喝道：“你叫什么名字，竟然敢如此无礼，我一定要殿下严加治罪！”
“小人名叫安倍右卫门！”倭人武士转过身来对乘舆躬身行礼：“若有失礼之处，尽请夫人责罚！”
对方的态度让鬼室芸的愤怒在喉中凝固，她抓住女伴的右手，低声道：“我一定要让殿下砍下这厮的头，做成便器放在厕所里！”
但鬼室芸根本没有机会见到扶余丰璋，她被送到一座高塔之上，女伴也被带走，除了两个贴身侍女之外身边只有言语不通的倭人武士，与囚徒无异。愤怒就像火山口内的岩浆，表面凝固而内里炙热，压抑的时间越长，喷发时就越狂暴。
三天后黎明，鬼室芸被号角声惊起，她惊恐的冲到窗户旁，寻找敌人的旗帜，但却一无所获，唯一所见的只有进城的军队，整齐划一的队伍前面打着两面旗帜，最高的是百济左将军旗，而矮一点的是鬼室家的家徽，刀剑碰撞，火炬摇曳，旗帜飘舞风中；战马嘶鸣。一切都令人兴奋。穿着黑色铁甲和灰色长披风的鬼室家亲兵，看起来尤其英姿勃发。
“哥哥回来了，回来了！”狂喜立刻冲破了鬼室芸的矜持，她挥舞着拳头，突然她停了下来，咬紧牙关：“安培右卫门，很好，我不会忘记这个名字的！”
鬼室福信并没有让自己的妹妹等多久，大约二十分钟后，鬼室芸就被一队士兵从高塔救出，她对军官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命令你找到一个叫做安培右卫门的倭人武士，然后把他的头砍下来送给我！”
“是！”军官微微一愣：“不过左将军给我的命令是把您护送到王宫那儿去！”
“不要忘记这个名字就行了！”鬼室芸心中也满是问题，迫切想要见到兄长：“乘舆在哪儿！”
当鬼室福信走进大厅的时候，扶余丰璋正坐在当中的宝座上，冷冷的看着他，在宝座下，数十名倭人武士全副武装，如临大敌。
“殿下！”鬼室福信仿佛没有看到那些倭人武士，他向宝座上的扶余丰璋鞠了一躬：“我从任存城回来向您复命了！”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有下让你去任存城的命令！”扶余丰璋冷声道。
“军情十万紧急，还请殿下见谅！”鬼室福信答道：“唐人在熊津江畔击败了右将军道琛，我得知这个消息后来不及向您请示，就立刻出发了！”
“哦？结果如何？”
“幸好我赶到的及时，新败之后，城中军心动摇，各军主都要回家，现在已经被我留住，已经没有大事了！”
“我是问右将军？他现在在哪里！”扶余丰璋问道。
“道琛？哦！”鬼室福信从部下手中接过一个口袋，随手丢了过去：“原来殿下想见他，幸好我已经把他带来了！”
扶余丰璋从倭人武士手中接过口袋，毫不意外的从口袋里看到道琛的首级，他咬紧牙关，怒吼道：“鬼室福信，你竟然敢擅杀与你等夷的右将军？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阿衡？”

第56章 博弈
“殿下！”鬼室福信冷声道：“中国《司马法》有云：败军者死，故赵括之母，乞不坐括。是古之将者，军破于外，而家受罪于内也。自命将征行，但赏功而不罚罪，非国典也。其令诸将出征，败军者抵罪，失利者免官爵。右将军领数万之军，屯守咽喉之地，夹河为营，高沟深垒，以为稳固不破。而唐人一战破江右营，再战破江左营，诸军皆溃，漂尸满江，弃甲山积，万余健儿抛尸荒野，复国之功毁于一旦，若是不将其处死，福信不知将何以用众？”
面对鬼室福信的诘问，扶余丰璋顿时哑然，正如鬼室福信所说的，若是依照当时东亚普遍通行的军法，像道琛这样败军之将不但自己要被处死，家属也会受连坐之罪。否则有赏无罚，还怎么治军打仗？如何克敌制胜？
“纵然道琛有罪，赏罚之权也不在左将军手里，大可先将其拿下，再禀明我，再处罪不迟！”
“殿下有所不知，道琛这厮败军之后，唯恐被治罪，便同唐人勾结，以为反逆。我领军到达后拒不开城，还向我军放箭，这才被我麾下勇士斩杀。”说到这里，鬼室福信从部下手中接过一只木盒：“口说无凭，这里是从他住处搜出的与唐人的联络文书信笺，殿下一看就知道！”
扶余丰璋接过木盒，打开随便看了看，他当然知道这些信笺的真实性颇为可疑，但即便是真的也说明不了什么，唐人为了离间拉拢百济各路豪杰，送出去的信笺、招降书、告身文书多如牛毛，复国军中的将领们谁手上没几张？只怕鬼室福信自己屋子里也有，只不过道琛已经是个死人了，死人是没办法替自己辩解的。
“既然是这样，那便免去左将军的擅杀之罪！”扶余丰璋冷哼了一声：“那道琛余部……”“下官已经安排停当，由家叔暂代指挥。”鬼室福信答道：“若是殿下另有安排……”
“罢了，便照左将军安排的吧！”扶余丰璋心知眼下大局已经在鬼室福信手中，自己手头只有那几千倭兵，其他都已经听命于鬼室福信，这点力量连自保都难，更不要说控制大局了。与其鸡蛋碰石头硬碰硬，不如暂且让一步装糊涂，以待将来的好。
“还有一件事情！”鬼室福信却没有就此罢休：“我进城时听说阿芸被殿下下令囚禁在高塔中，不知是否有此事？”
“啊！”扶余丰璋顿时语塞，他先前得知道琛兵败，鬼室福信出兵之后就知道大事不好，赶忙派人将鬼室芸扣在手中当做人质，却不想道琛这么不中用，被鬼室福信摧枯拉朽一般砍了脑袋，吞并了道琛的军队，原本左右将军相互制衡的局面被彻底打破，这种情况下区区一个人质又有何用？没想到鬼室福信居然立刻还当面提出来了，着实尴尬得很。
“左将军误会了！”扶余丰璋陪笑道：“不是囚禁，而是隐居！阿芸不是有了身孕，喜欢清静吗？高塔之上无人打扰，所以我才请她移居高塔的！”
“是吗？那倒是下臣误会了，还请殿下见谅！”鬼室福信向扶余丰璋拱了拱手：“不过小妹方才告诉我，殿下手下有个叫安培右卫门的倭奴，行事粗鲁，她甚为不喜，让我带此人的首级回去，还请殿下应允！”
“安培右卫门？”扶余丰璋脸色大变：“应该不会吧？这厮平日里行事谦谨的很，怎么会粗鲁呢？”
“哦？这么说来是阿芸冤枉了他？”鬼室福信冷笑道。
扶余丰璋能够感觉到鬼室福信话语后隐藏的锋芒，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冷汗来，原来这个安培右卫门却是有来历的，此人乃是倭人名将安倍比罗夫（即阿倍比罗夫，又名阿倍引田臣）的家臣，而当初扶余丰璋在倭国的妻子也是安培比罗夫的养女，换句话说，扶余丰璋其实是安培氏的女婿，安培氏也是他在倭国的后援。若是他应鬼室芸所请将安培右卫门杀了，在倭国那边的确难以交代。
“看来这位安培右卫门是一位重要人物呀！”鬼室福信突然笑了起来：“让殿下这么为难，满头都是汗水，若是实在为难，那就算了吧！”
扶余丰璋心中一喜，正要开口应承，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能够感觉到鬼室福信笑容下隐藏的杀机，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陷阱。他强笑了一声：“这安培右卫门乃是倭人越国守、后将军安培比罗夫的心爱家臣，的确是位要紧人物。不过既然他对阿芸失礼，自然应当处死。来人，传令给安培右卫门让他自尽，然后取他首级来！”
“多谢殿下成全！”鬼室福信躬身行礼，几分钟后，侍卫送来了安培右卫门的首级，鬼室福信将首级交给身旁的侍卫，沉声道：“殿下，下臣有兄弟十二人，但一母同胞的却只有阿芸一个，家母临死前抓住下臣的手叮嘱，一定要好好照顾阿芸，让她一世平安喜乐。下臣以为殿下乃是天下英杰，所以才觍颜与殿下联姻，希望殿下莫要让下臣百年之后无颜去见家母！”
柴川栅。
“刘都护让我们回泗沘？”王文佐盯着正据案大嚼的贺拔雍，沉声问道。
“嗯！”贺拔雍一边吐出口中的鸡骨头，一边连连点头：“越快越好，三郎，你这里日子过得太舒服了，有鱼、有鸡、还有鸡蛋，在泗沘城要想吃肉，只有冒着被伏击的危险出城自己打猎，拿命换。否则只有老鼠！不对，眼下就连老鼠都快没了，我临走前一只新鲜老鼠要卖六七个“肉好”呢！”
“泗沘城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王文佐吓了一跳：“不是来了援兵，还打了大胜仗，斩首万余级吗？”

第57章 困局
“那有卵用？来，再给我一碗！”贺拔雍把空碗往旁边的桑丘手里一塞：“打了胜仗是不假，可带来的粮食不多，嘴却不少。泗沘城周围不到四十里就到处是百济人的山栅，出去砍点煮饭的木柴都要派兵护送，不然就会被百济贼伏击。为了取暖，刘都护已经下令把不需要的房子都拆了当柴火，咱们在那泗沘城说得好听点是镇守百济，说的不好听点就是围城之中。”
“我还以为援兵一到，形势完全扭转过来了呢，怎么会这个样子！”王文佐叹了口气：“可以乘着援兵到了，先把周围百济贼的山栅一一攻下来嘛！”
“三郎你是不知道，援兵里面大半是新罗人，咱们的人只有三千余人，新罗人一到发现情况不对就跑了。理由也很充分，少个人就少张嘴呀！”
“那招我们回去干吗？”
“应该是集中兵力扫清泗沘周围的山栅吧！你这里怎么说也有千把人，而且信使还说你攻下了好几处山栅，却死伤很少，刘都护估计也是想看看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这里好不容易有点局面，眼看又要半途而废了！”王文佐叹了口气，他倒是能够理解刘仁愿要招自己回泗沘，修山城可以说是扶余人的种族天赋了，早在秦汉时期，扶余人据险而守，依山建城，成为了第一个在东北亚建立霸权的民族。时至今日，在我国东北、朝鲜半岛、一直到日本列岛迄今还有大量古代山城的遗迹，其中大部分都是扶余人以及其后裔留下来的（日本的渡来人主要成分就是扶余人）。
以高句丽王都古平壤为例，其城位于今天平壤东北方的大城山，在当地发现了被称为安鹤宫的古高句丽宫殿遗址，在安鹤宫附近的山上，有一座方圆约一里的古城，其四壁都有依山而建的坚固石墙，山坡也被人工切削使其陡峭，城内有存储武器粮食的仓库和士兵的住所。但平时高句丽王并非住在城中，而是住在山下的安鹤宫中，遇到敌人入侵，则退入山城坚守。
这处遗迹正好与我国史书中记载的关于高句丽王都的条目相符（治平壤城。其城，东西六里，南临浿水。城内唯积仓储器备，寇贼至日，守人固守。王则别为宅于其侧，不常居之。其外有国内城及汉城，亦别都也，复有辽东，玄冤等数十城，皆置官司以相统摄。）而居民区则往往在山城附近的山谷之中，谷口用石壁保护，在山脊上有若干个山城堡垒，中间用石壁相连。一旦敌人来到，百姓就会退入难以进攻的山谷或者山城中，放弃平地的街市。
不难想象，像这样的山城+平城的结构是非常难以攻取的，因为壁垒是用石块堆砌，并非泥土夯制，十分坚固，而且地基一般选择岩体，所以无法进行穴地攻城；而险峻的地形又使得攻城锤、冲车、云梯等攻城器械搬运困难，很难靠近城墙，基本上冷兵器时代常用的攻城法都很难奏效，而朝鲜半岛三国数百年的混战又使得这种山城到处都是。
所以百济人一旦揭竿而起，唐军就立刻陷入了困守孤城的窘境，所到之处，人民扶老携幼逃入山顶的栅栏、岩寨之中，唐军围攻则难以攻取，绕过前进则会被从背后袭击，切断归路。野无所掠，进退无据，一不小心就会招致惨败，这并非是刘仁愿没有将略，实在是非人力所能及。
“军令如山呀！”贺拔雍拍了拍隆起的肚子：“三郎，你这里有不少粮食吧？只要多运些回去，那可是立了大功！都护肯定会重重赏你的！”
“粮食这里倒是多得是，仓里面有三万多石，不过我们的驮畜车辆不够，最多也就运回去三分之一！其他的只有舍弃了！”
“三万多石粮食？”贺拔雍吓了一跳：“这么多粮食要一把火烧掉，着实可惜了！”
“烧掉？”王文佐长大了嘴巴：“你要烧掉？”
“你自己刚刚说了，粮食搬不走呀！总不能把粮食留给叛军吧？”贺拔雍反问道：“还有这寨子，也要烧了，否则所以被叛军所据，将来也是一个大麻烦！”
“这柴川栅里还有近两千百姓，把粮食和寨子都烧了，他们怎么过冬？还有周围有二十多个村寨都已经纳贡献质了，我们这么一烧他们会怎么想？”
“那有什么办法，谁叫他们是百济人？”贺拔雍摊开双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现在屈服于你不过是因为形势所迫，一旦形势有变就又会刀剑相向，当初不就是这样？照我看就应该先将其青壮尽数诛杀，然后将妇人财物分赏将士，即除了后患，又激励了将士们的士气，一举两得！”
“桑丘，你先出去，守在门外，若有人来就说我现在有事，就请他稍候！”
桑丘清楚这是王文佐想要与贺拔雍说些私密话，应了一声便出门去了，房门刚刚合拢王文佐便厉声道：“杀已降之人，你怎么出了这么个馊主意！若非苏大总管破百济后放纵麾下将士肆意胡为，咱们会落得如今的境地吗？”
肆意胡为？一时间贺拔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文佐肯定是失心疯了，那可是堂堂的左武卫大将军，一路大总管、正三品的高官，除了屈指可数的几个开国时留下来的元勋宿将，这已经是大唐武人的顶峰了，而他竟敢开口批评。
“三，三郎，你疯了吗？竟然敢……”“自家兄弟说话，有何不敢？”王文佐冷笑道：“大总管做错了两件事情，其一放纵士卒抢掠，又过分迁就新罗人，结果在百济人眼里王师成了世敌新罗人的帮凶，搞得烽烟四起，而新罗人却只顾着蚕食领土，对大唐阴奉阳违；其二将百济王室尽数迁回大唐，他应该留下一个宗室出任大都督，以为号召，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百济人都被扶余丰璋拉过去了，我们手头连个唱对台戏的都没有！”

第58章 新玩意
“该不该留个百济宗室和有没有过分迁就新罗人我不清楚，不过放纵士卒抢掠算不得错吧？”贺拔雍皱起了眉头：“大伙儿渡海而来，可都是把性命豁出去的，打了胜仗总管将军们加官进爵，封妻荫子，若是不让下头的捞点好处，下次谁还卖力？”
“好处是应该的，但用得着让士卒杀人放火自己抢吗？百济立国也有几百年了，虽然没法和大唐比，但也是70多万户的大国，府库里拿不出几十万匹绢布赏军你信吗？
就算府库里的不能动，那临时向百济降人课税不就行了，反正户籍都是现成的，每户增收加布一匹，哪怕就收了一半来，也有几十万匹布，用来赏军足够了。何必搞得天怒人怨，又有几个人分到好处？”
听了王文佐这番话，贺拔雍已经是哑口无言，依照唐时的均田制，丁男二十则授田百亩，而每丁每年要向国家交纳粟二石，称做租；交纳绢二丈、绵三两或布二丈五尺、麻三斤，称做调；服徭役二十天，闰年加二日，是为正役，若是不服劳役，则每丁可按每天交纳绢三尺或布三尺七寸五分的标准，交足二十天的数额以代役，这称做庸。
当时的高句丽、百济、新罗的法度与其大同小异，考虑到当时东亚各国的生产力水平没有代差，其国力基本与户口数成正比。
像百济这种有76万户口的大国，每年光是收上来的绢布就有几百万匹，当时去乱世未远，市面上虽然也有铜钱流行，但数量有限，布帛仍然被当成货币流通，那些绢布在当时人眼里都是绿油油的美钞，再硬不过的硬通货。
有这么丰厚的现金收入，却去烧杀抢掠来给军队发赏钱，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听三郎你这么说，也有道理，不过此一时彼一时，眼下他们可都是敌寇呀！”
“眼下还不是，至于将来的事情谁知道？若是因为将来可能是敌寇，现在就杀已降之人，那百济之人就真的都成敌寇了？百济的山城少说也有两三百座，要是都不肯降，让我们一座座打过去，这个无底洞多少人命也不够填呀！”
此时贺拔雍已经被王文佐完全说服，他叹了口气：“你这么想也有道理，反正我也只是个信使，你打算怎么安排这里？”
“人质带回泗沘城，不能带走的财物粮食散于穷乏之人。这柴川栅的原主人名叫苗辅，也是当地大族。势穷后被家奴所杀，那家奴眼下在我手下！”王文佐笑了笑：“我打算把这里交给那个家奴！”
“好计！”贺拔雍立即明白了过来：“三郎你果然早有准备，那家奴四周都是仇家，若想坐稳位置，肯定不敢背叛你！”
“坐不坐得稳还说不准！”王文佐笑道：“他还有几个党羽，就看他自己的手腕了！”
“左右都在你的瓮中，再有手腕又如何？”贺拔雍笑容一敛：“什么时候动身？”
“粮食车辆太多，少说还要几天时间！”王文佐站起身来：“方才说的那些事关乎性命，我出门便不认的！”
贺拔雍肃容道：“我省得，不会多言！”
将贺拔雍送走，回到屋里，王文佐长长出了一口气，对于后世的历史他只知道大略：唐虽然消灭了高句丽这个宿敌，但最终还是没有能在朝鲜半岛站住脚，白白辛苦一番替别人做了嫁衣裳。
但他不知道唐人最终退出朝鲜半岛的具体时间，只知道应该不会晚于安史之乱，否则老巢在范阳（北京）的安禄山就会被从朝鲜半岛回来的勤王军背后捅一刀，战争的局势也不会像历史上那样发展。
从自己在百济的所见所闻，唐百济经略是为消灭高句丽这个目标服务的，因此虽然灭百济之后，高宗立刻就在百济设置了五都督府，将其划入大唐的羁縻州体系。
但其实并没有对其小心的经营，而是放纵士卒掠夺，也没有压制盟友新罗人的扩张欲望，企图以此来诱使其出兵，帮助唐军南北夹击高句丽。
但至今为止，其结果只能说差强人意，新罗人虽然表面恭服，但在实际行动上却多半是敷衍了事，将主要精力花在对百济南部领土的蚕食上，而唐军却陷入百济复国军这个大沼泽之中难以自拔。
“必须想出办法改变这一切，否则早晚都会陷进去没顶！”王文佐握紧了拳头，自言自语。他走到书桌旁，取出几十个零件，开始小心的拼装起来。半响之后，手中已经多了一个奇怪的机械。
“希望这一次能够成功，否则回去后事情繁多，恐怕就没有那么多空闲了！”王文佐站起身来，来到庭院，他将沉重光滑的胡桃木竹背长弓一端抵在地上，利用体重将其拗弯，将另一端羊角弓稍的凹槽挂上弓弦，将那个奇怪的机械的一端固定在胡桃木长弓的把手处，理顺了弓弦，然后取出五支羽箭一一填入机械上端的凹槽内。
最后一手抬起长弓，一手紧握机械末端的握把，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拉动握把，将滑轨拉倒顶端，只见弓弦被扯动，弓臂弯曲，拨动扳机，弓弦猛地回弹，箭矢射出，贯穿三十步外的藤靶，然后王文佐重新拉满扳机，扯动弓弦，周而复始，到了第四次终于力竭，王文佐丢下胡桃木长弓，苦笑道：“那些外国户外宅真是牲口，居然搞出这种玩意来！”
王文佐正在测试的奇怪机械是穿越前他在某视频网站上看到的一种连续发射装置，该视频的拍摄者是一位名叫Joerg Sprave的光头大叔，他将自己的发明称之为半自动弓，由滑轨骨架、箭槽组成，可以通过动作机构自动上箭、挂弦，手拉滑轨引弓、瞄准，机械末端有扳机，后手扣动扳机释放弓弦，每发射完一支箭后，箭匣中的箭就会落入箭轨中。

第59章 父子
在王文佐看来，这是更应该称之为连弩，相比起国内复原的所谓“诸葛连弩”，这种弓结合了希腊腹弩和我国偏架弩（神臂弓）的优点，弓式竖直握法（不是弩的水平握法）大大增加战线上火力密度，增强了威力（比水平握法有更长的拉锯和弩臂长度），基本全面继承了弓的优点，而且添加可滑动弩臂后也保持了弩的随机等待击发的优点且用箭槽实现了半自动发射功能。美中不足就是这玩意的动力源还是来自于人体肌肉，人力有时而穷，如果使用强弓连续发射士兵体能很快就会耗尽，无法像枪械那样。除此之外，这连弩中有几个零件制作工艺要求颇高，若非柴川栅中正好有两个专门制造佛像、佛龛的铜匠，这种连弩恐怕还只能停留在王文佐的脑子里。
王文佐休息了片刻，又重新测试了几遍，最后确定这种连续发射装置基本符合自己的要求，不过重量有些超标，需要做进一步的改进。他回到书桌旁，对桑丘吩咐道：“桑丘，你去拿十匹绢，赏给那两个铜匠。再派几个军士将他们都看紧了，切不可让其跑了，我要带他们回泗沘城。”
在柳平吉家的后院里有一棵古老的枫树，笼罩着一泓黑冷池水。白棕色的枝条宛若枯骨，叶色深红，犹如无数染血的手掌。这棵树是如此的古老，比柴川栅还要古老的多，它曾经目睹着第一批从大陆迁徙而来的扶余人在这里挖起第一锹土，竖起第一根木桩；它也见证着村落日渐壮大，人口繁衍，壁垒加高，正如它见证着唐人将其攻陷，成为柴川栅的新主人一样。
柳平吉就在树下找到了自己的父亲，他静静的坐在爬满苔藓的大石上，右手边放着十匹绢布，凝视着漆黑如夜的深池。
“阿爷！我听说唐人来了！”
柳重光抬起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是的，带了十匹绢布来！”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平吉，坐下吧！”
“真漂亮呀！”柳平吉在父亲身旁坐下，轻轻的抚摸了两下绢布：“唐人的将军真大方呀，一下子就赏了我们十匹绢，比寺庙强多了！”
柳重光悲哀的瞥了儿子一眼，他到底还年轻，不明白佛祖给世间万物都标了价。他叹了口气：“我们柳家是世代为寺院服务的工匠，铸造佛像、制造佛龛、建造石塔、修建长廊，流下的每一滴汗水，都会成为来世的善果，又岂能用些许钱帛来衡量报酬呢。佛经中说：“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常有生老病死忧患，如是等火，炽然不息！”说的不正是当今的乱世吗？即便是大王、诸位大臣这样的有福之人，也难逃无常，我们这样的卑微小人难道不应该越发小心，向佛祖祈祷赎罪吗？”
“阿爷说的是！”柳平吉有些茫然的点了点头：“不过我们也只是做几个铜件，用不着赎罪吧？”
“唐人将军让我们做的还会有什么好东西？左右不过是杀人的！”柳重光冷哼了一声：“你方才进来的时候没注意到吗？前门和后门都有士兵，那都是看押我们的！”
“看押我们的？”柳平吉一开始还不在乎，听到父亲说有唐人的士兵看押，顿时吓住了：“难道他要杀我们？”
“那倒不至于！”柳重光捡起一片枯叶，叹道：“你难道忘了当初唐人在王都都干了些什么吗？他们若要杀我们用不着这么麻烦！”
柳平吉听到这里，脸色变得苍白起来。原来这父子二人世代都是建造佛寺的工匠，当初唐军攻陷泗沘城时，两人逃了出来，回到家乡，却不想又落到了王文佐手上。当初唐军破城后的所作所为柳平吉都是亲眼目睹，自然不会忘记。
“那是为什么呢？”柳平吉问道：“眼下到处都在打仗，又是冬天，野外根本找不到吃的，只有这里还暂时安全点，我们还能逃到哪里去？”
“我也不知道！”柳重光摇了摇头：“不过前几天我们铸造的铜件应该很重要，所以才派人看押我们！”
柳重光父子二人的疑问很快就得到了答案，两天后半夜两人被从床上赶了起来，然后和所有的工具一起被塞进了一辆四轮马车中，拂晓时分离开了柴川栅。透过车窗，两人可以清楚的看到唐军整齐的行列和绵长的车队，显然，唐军这是要带着他们离开柴川栅。
“糟糕！”柳重光猛地顿足，“怎么了，阿爷，有什么要紧的东西拉下了吗？”
“不是！”柳重光叹道：“村寨完了！”
“村寨完了？没有吧？不是好好的吗？”柳平吉不解的问道。
“蠢货！”柳重光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儿子一眼：“唐人会把这么好一个村寨留给别人？别忘了村子里有不少工匠丁口，他们临走之前肯定会把所有人都杀掉，然后放火烧掉一切的。幸好我们父子还有点用，才保住了性命！南无阿弥陀佛！”说到这里，柳重光向着西方跪下，双手合十虔诚的念起《往生经》来。
柳平吉赶忙跟着父亲跪下念经，可车队越走越远，太阳已经升到半边天了，柴川栅却根本没有像父亲说的那样着火，他不禁起了疑心。
“阿爷，我们已经走这么远了，寨子还是好好的，根本没着火呀！”
柳重光也有些疑惑，柴川栅位于半山腰上，若是着火方圆几十里都看的清楚，难道唐人这次大发善心？绝对不可能！
“兴许是不想被周围的村寨看到知道他们逃走，引来追击，再走远些就会放火！”
可是直到太阳下山，柳重光父子也没有看到烟火，显然柳重光的预言已经破产了。
“阿爷，也许唐人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坏！”
篝火旁，柳平吉喝了口热汤，低声道。
“住口！”柳重光吓了一跳，他小心的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自己这边，方才压低声音道：“小子你想死吗？我可就你一个儿子！乱说话是要掉脑袋的！”

第60章 追兵
“阿爷，我觉得至少这个唐人将军没那么坏，他带我们走就是要我们给他做事情，也很大方！”柳平吉低声道：“你看，我们是坐马车的，路上还有热汤喝、胡饼吃！给寺院干活我们可是要自己走路的，吃的也很差！”
“小声些！”柳重光叹了口气，口气变得和缓了少许：“平吉，你还年轻，见识也少。别忘了，我们家给寺院做事情已经有十二代人了。这么多代人，无论是多大的灾年，我们柳家都有一口饭吃，这是菩萨的恩德，我们不能忘。这个唐人将军今天给我们马车做，胡饼吃，明天还有吗？别忘了，他是唐人，我们是百济人，这是改变不了的！”
“二位，一路上都还满意吧？”
从背后传来的声音把柳重光吓了一跳，他回过头来，看到桑丘正笑嘻嘻的看着自己，手中拿着两条有油滋滋的烤鱼。
“这是我家郎君特地让我给二位送来的！”桑丘笑嘻嘻的将插着烤鱼的桦树枝塞到柳重光手中：“来，趁热吃，这玩意冷了就腥了！”
“多谢将军厚赐！”柳重光赶忙接过烤鱼，塞给身后的儿子然后躬身拜谢：“小人就是粉身碎骨，也难以回报呀！”
“哪个要你粉身碎骨！”桑丘笑了起来，他在火堆旁坐下，拍了拍旁边：“来，都坐下来，咱们一边吃一边聊。我家郎君说了，你们两个人就交给我了，若是有什么差池，都是我桑丘的罪过，二位若是有什么需要的，都只管和我说，只要做得到的，都没问题！”
柳重光赔着笑脸，说了几句恭维话，他也知道眼前这个百济人是王文佐的身边人，可千万开罪不起！
“老爷，我有一个问题！”柳平吉突然问道。
“什么老爷不老爷的，叫我桑丘就好了！”桑丘笑道：“有啥问题你只管问！”
“桑丘老爷！”柳平吉瞥了一眼父亲，咬了咬牙问道：“你们没有对柴川栅做什么吧？”
柳重光一听又是害怕又是恼怒，反手一个耳光就抽在儿子脸上，怒骂道：“多嘴的东西，烤鱼塞不住你的嘴？”他转过头又对桑丘赔笑道：“桑丘老爷，我这孩子平日里没有管教好，胡乱说惯了，还请恕罪！”
“哎，你这是干嘛，好端端的干嘛打自家孩子呢！”桑丘把柳重光拉开，又把柳平吉从地上拉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笑道：“柴川栅好端端的，郎君留下的粮食足够栅里的人吃了。等仗打完了，你就可以回去，坐在你家后院那棵大枫树下乘凉了！”
“仗打完？”柳平吉小心的问道：“桑丘老爷，您觉得什么时候我们可以回去？”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桑丘笑了笑，他将额前头发撩起：“你看，这是什么？”
柳家父子定睛一看，不由得惊呼一声，原来桑丘的右颧骨上有个烙印，却是奴隶才有的。
“这个烙印是我七岁时候打上的，这表明我是个放马的牧奴，我的父亲是的，祖父是的，祖父的父亲也是的！我本以为我的儿子、孙子也会有，就像我一样！”桑丘的声音庄重而又遥远，仿佛是在说另一个人：“百济城破的那天，主人让我去准备马匹，冲出城去。但是我被流矢射中了腿，躺在地上动弹不得。那时我本以为死期将至，没人会需要一个不能干活的奴隶的。但郎君救了我！”
说到这里，桑丘的脸上露出了平静的笑容：“他指着我说：“我就要这个人，其他的东西你们分吧！”后来他请大夫来给我治伤，还分给我食物，衣服，我立下功劳后还赏给我钱物。他经常和我说，等仗打完了，就让我去找个女人，生几个儿子，带着他们春夏耕作，秋冬射猎，舒舒服服的过日子，我想他是不会骗我的，肯定会有这样一天的！”
柳重光突然觉得眼角有点酸胀，他偏过头去用手背擦了下眼角，低声道：“会有这么一天的，一定会有这么一天的！”
“敌人的斥候应该已经发现我们了！”侦查归来的袁飞用手指在灰土上划着形势图：“我们追了一会儿，发现敌人的前队后，为了避免被包围就撤退了，应该不少于一千人。”
“前队有一千人，那后队至少有两倍那么多！”贺拔雍脸色阴沉：“至少有三千人！”
“嗯，只会多不会少！”顾慈航表示赞同：“袁飞，有多少骑兵？”
“无法确定！”袁飞答道：“不过从蹄印看，应该不会超过全部兵力的五分之一！”
火堆旁的众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一般来说前队的骑兵比例是要比后继高的，如果说前队只有不到五分之一的骑兵，那后队比例更低，换句话说，这队敌人主要是以步兵为主。
“就算全是步兵，数量也是我们的三倍！”贺拔雍面露忧色：“恐怕我们要把粮食烧掉了！”
“烧掉？”沈法僧脸上闪过一丝红晕：“贺拔，你不是说泗沘城里都要吃老鼠了吗？还要烧掉这么多粮食！”
“死人是不需要粮食的！”贺拔雍反驳道：“我们的牲口马匹很多，就算步兵也有驮马，只要丢掉粮食和辎重，那股敌人是追不上我们的！”
“还要丢掉辎重？”沈法僧越发着恼了：“不行，贺拔，你该不会是被那些百济贼吓破胆了吧？”
“谁吓破胆了！”贺拔雍也有些恼了：“敌人至少三倍于我，我又不是傻子！”
两人争吵的愈发激烈，旁人赶忙上前劝解，王文佐却皱眉苦苦思索，仿佛根本没有感觉到部下的争吵，几分钟后他突然抬起头来：“袁飞，你应该有看到敌人的马粪吧？”
“有！”袁飞点了点头，对于猎人、斥候来说，通过马粪的软硬，温度来判断马匹的状况，经过这里的时间长短是一个基本功，他自然也不会错过。
“那好，你还记得敌骑马粪里面都有些什么？可有黄豆杂粮？还是都是干草麦秸？”
“有几粒黄豆，但很少，大部分都是干草麦秸！”
“嗯！”王文佐满意的点了点头：“看来这股敌人的情况很不妙呀！”

第61章 临战
众人都是老行伍，听王文佐这几个提问，都已经明白了其中的原委。马的肠胃的消化能力很一般，吃掉的食物经常没有消化就又跟着粪便排泄出来了，所以看他的粪便就能知道其最近喂了什么饲料。在古代军队中，战马的优先级是要高于普通士兵的，宁可让步卒忍饥挨饿，也不能少了战马的精料，这才是正常操作。既然这股敌人连马匹的精料都喂的不够，那说明其补给已经相当窘迫了。
“通过我们的车辙，贼人的斥候已经知道我们的辎重很丰富了！”王文佐沉声道：“传令下去：“今夜轮班休息，外围竖起鹿角，准备迎敌！”
“你觉得应该夜袭吗？”沙咤相如指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火光问道。
黑齿常之犹豫了一下，若是过去他肯定早已点头，但今时不同往日，熊津江口的两场败仗和任存城的那次火并让军心动摇，而除非向其宣誓效忠并交出人质，鬼室福信就绝不会调配军粮和补给，士兵们已经有十天一天只吃一顿饭了，一支吃不饱肚子且士气摇动的军队是无法发动夜袭的。
“夜袭有些勉强了，就派人骚扰一下，让唐人今晚不得安寝吧！”
了解好友苦衷的沙咤相如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不过听斥候说，这股唐军的车辙很深，如果能打赢，军粮的问题就可以暂缓了！”
“暂缓？”黑齿常之如何听不出好友的未尽之言，他苦笑了一声：“你是在提醒我向左将军纳质的事情吧？”
“不是左将军，福信公已经是国相了！”沙咤相如道：“如果用唐人的称谓，那就是都督中外诸军事、假节钺、录尚书事，再威风不过了。”
“他干脆登基称王算了！”黑齿常之冷哼了一声。
“常之，话也不能这么说！”沙咤相如回头看了看，压低了声音：“照我看，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好事？”黑齿常之怒道：“唐人云：“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福信公是怎么做的呢？同室操戈，拔刀相向，令亲者痛仇者快呀！”
“常之，你太激动了，且听我解释！”沙咤相如笑道：“如果福信公不动手，那你觉得这两位能够和衷共济，并肩抗敌吗？”
黑齿常之默然，不过沉默其实也是一种回答，沙咤相如笑了笑，继续说了下去：“俗话说力分则弱，这两位的情况其实更糟，他们各树旗帜，招兵买马，还相互提防，十分力气倒有四五分用在自家人身上，只有一半用在唐人身上。若非唐人缺粮，动弹不得，否则恐怕唐人已经将我们逐个击破了！”
“是呀，右将军熊津江那一战输给唐人也有两军互不相救的原因！”
“嗯！道琛输掉那一仗后，唐人援兵已经进入泗沘城。形势已经大变，如果两家继续这么维持下去，复国大业早晚都会毁于一旦。与其这样，还不如权归于一的好！”
“你这么说倒也有道理！”黑齿常之点了点头：“只是丰殿下才是一国之君，归于一那也应该归于殿下，而不是福信公呀？”
“权归福信，祭由扶余也未尝不可嘛！”沙咤相如笑了起来：“没有福信公的奔走苦战，也不会有今日的局面。这次王都被破，唐人将王室即京城的豪杰尽数迁走，王室已经是元气大伤，就算能够复国，也不可能恢复到从前了。殿下有名望而无实力，福信公有实力而无名望，相互扶持才是正路。再说了，殿下已经立鬼室氏之女为后，只要生出个儿子来，立为太子，终归还是一家人嘛！”
听到这里，黑齿常之不由得点了点头，百济之所以有眼下谁也奈何不了谁的局面，就是因为两边内部都有问题，唐人这边是远道兴师，又是次要战场，投入兵力有限，盟友新罗也暗怀心思，所以在开局大好的情况下却形势急转直下，险些被绝地翻盘；而百济方在触底反弹后，却因为内部整合不好，出现声势浩大，但却始终无法取得决定性的战果，反而被弱势的敌人反咬了一口。因此谁能更快的整合好内部的矛盾，采取主动，谁就能赢得最后的胜利。黑齿常之与沙咤相如都是智勇兼备之士，又处于旁观者的位置，所以将局面看的清楚。
“天命高远呀！”黑齿常之长叹了口气：“我辈能做的只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你我之明所能逆睹也！”
王文佐是被喇叭声吵醒的，他感觉到自己好像刚刚睡着，在醒来的一瞬间他很想把毯子蒙到头上继续睡，但桑丘从外面冲了进来，高亢的嗓门几乎把帐篷掀翻。
“郎君，前哨发现敌军了！”
他有气无力地坐起来，掀开毛毯，号音响彻野空，狂野而急促，仿佛在喊着：快啊，快啊，快啊。他听见人们的叫喊、枪矛的撞击、马儿的嘶鸣，好在没有打斗。“是作战召集令！”他说，“该死的，这些百济人为什么不能让我多睡一会呢？”
桑丘张了张嘴，眼睛等得老大，不知道应该如何接口。
王文佐呻吟着下床，摸索着走到帐外，桑丘拿着盔甲紧跟其后。苍白的迷雾自夜幕中飘浮过来，宛如河面上悠长的白手指。人和马在黎明前的寒气里跌跌撞撞，他们忙着系紧马鞍，穿上盔甲，把箭矢和投矛搬到蝎子弩炮旁，并熄灭营火。号角再度吹响：快啊，快啊，快啊。骑兵们纷纷跃上不住吐气的战马，步兵则边跑边束紧皮带。昨夜当值的沈法僧从雾中跑来，已然全副武装，骑在马上。
“发生什么事了？”王文佐问道。
“百济贼已经抢先一步了！”沈法僧大声道：“他们乘着夜色绕过树林，到了我们的后方，现在距离我们只有不到一里了！”

第62章 扫射
“很好，让贺拔雍带着骑队先退到车阵侧后方去，他是骑将！”王文佐一边抬起胳膊，好让桑丘替自己披上胸甲，一边大声道：“你去指挥步队，顾慈航把蝎子都准备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火！”
“是！”沈法僧应了一声，猛抽了一下坐骑，调转马头向后跑去，溅起的尘土扑了王文佐一脸。
“这个混账，还是老样子！”
“郎君不必着急，您昨晚已经让大车占据了高地！”桑丘一边帮王文佐穿上裙甲一边笑道：“我们有蝎子，他们会撞得满脸是血！”
“只是血？”王文佐将佩刀挂在腰上，冷笑道：“我要砸出他们的脑浆来，桑丘，今天你跟在我身边，当我的传令兵！”
待到王文佐装束停当，朝阳自地平线升起，一根根淡红的手指从东方伸出。西边的天空是一片深紫，缀着几颗星星。这并非他第一次看到日出，但不知这是否会是他今生所见最后一次！王文佐心中暗想，也许自己永远也没法像真正的勇士那样笑对生死，但至少自己能够将恐惧隐藏在内心深处。
远处传来号角声，低沉哀怨，令人灵魂不寒而栗，那是百济人的回应声。唐军在军官的催促下，井然有序的走进自己的行列，大车被连成一个圆阵，中间的空虚用长牌和鹿角填满，大车向内侧的挡板被放倒，一台台“蝎子”被推上大车，上面的金属部件在晨光的映照下闪着寒光。
王文佐跳上战马，扫视战场，连续几天的晴天，让地面的雪多半化去，只剩下一点残雪。可以清晰的看到小丘周围的土地崎岖不平，西侧是滑软泥泞、低缓上坡，一直延伸到那条打到，向北而去。东侧则是多石的破碎地形。丘陵有些许林木点缀，不过此间树木多半已被伐尽，辟作农田；只有南侧土地较为平缓。这地形其实对百济人比较有利，因为在失去都城的武库和马场之后，复国军的骑兵质量远不及唐军，他们取胜的几次战斗，都是在不利于骑兵驰骋的谷地、丘陵地带赢得的。
随着隆隆的鼓声，百济人已经出现，他们从丘陵顶端漫山遍野的冒了出来，仿佛融化的岩浆，躲在长矛与盾牌组成的壁垒后面，随着鼓声的节奏前进。
“该死，敌人的数量肯定多于三千人！”王文佐腹中暗骂，百济人的首领骑着披甲战马，四周是他们的部曲亲兵，旗头高举着他们的家族旗帜，后面才是大队的士兵，象征着百济国王的白色大旗随处可见，敌人的主将在哪儿？王文佐竭力寻找，但一无所获。
百济人的前锋已经踏入了蝎子的射程，不过唐军并没有开火，依照王文佐事先的吩咐：把敌人放近些再开火，一来可以打的更准些，二来也可以让百济人无法知晓蝎子的真正射程。但此时王文佐却有点心虚，敌人的数量好像有点太多了。
军号声在复国军阵中响起，百济人停下脚步，他们就好像一只巨大的史莱姆，在缓慢的摊开，从东、西、北三面包围小丘，王文佐粗略的估计了一下，敌人的数量应该在四千五到六千之间。不可以再拖延了！他告诉自己。
“桑丘，下令蝎子开火，对准贼军旗帜多的地方打！”
黑齿常之冷冷的看着土丘上的唐军车阵，在他看来这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毕竟土丘只有大约一百米高，也并不陡峭，而己方的数量至少是敌人的四倍，围三缺一的话，应该午饭前就可以结束战斗。他正准备下令吹号进攻，左侧不远处的掌旗官突然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大旗也随之倒下，引起一片骚动。
“这个蠢货，快把大旗举起来！”黑齿常之勃然大怒，战场上三军皆唯大旗是从，自古以来因为大旗倒下而三军溃败的战事数不胜数，幸好还没开打。
“将军，您看！”
黑齿常之打了个寒颤，只见掌旗官被一支三尺短标贯穿胸口，已经死了，难道这是唐军射来的？可这里距离车阵至少有两百步呀！难道又遇到泗沘城下唐军的那种强弩呢？黑齿常之响起那支深深没入树干的短矛，不禁打了个寒颤。
吁！
一声凄厉的嘶鸣，黑齿常之赶忙回过头，只见不远处一名亲兵从马背上摔到地上，他的坐骑被一支短标贯穿马腹，倒在地上，正痛苦的嘶鸣着。
“蠢货，快把马杀了！”黑齿常之铁青着脸，大声骂道。那亲兵拔出刀来，站在马旁泪流满面，一时间却下不得手。旁人赶忙拔刀割断了马颈，这才了事。
唐军车阵上，弩炮手转动着摇柄，机括与棘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不时传来扣动扳机击发的沉闷声。经过改造之后的扭力弩炮实现了自动装弹和上弦功能，操作手只需不断将投矛放入长方形的箭槽之中，同时另外一人不断转动摇柄，这台机械就可以不断自动上弦，每当上弦完毕，箭槽底部的机括就会自动打开，让短矛落入滑轨之中，无需每次手动装填，发射速度可以提高到每分钟七到八发，其发射速度已经不亚于单兵弓弩了。
“这，这简直就是在割麦呀！”贺拔雍还是第一次看到改进后的弩炮，只见在居高临下的弩炮扫射下，两百步外的百济人成排的倒下，宛若镰刀下的麦子，盾牌和盔甲在这种机械面前也毫无意义，被攻击的百济军已经开始队形混乱的向后溃退，与耳边传来有节奏的零件碰撞声与机括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调整，攻击后队敌人！”顾慈航的声调高亢，他已经有些兴奋过头了，他当然知道蝎子的威力，但能有这样的效果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古人说“兵不血刃”不过是夸张之词，但今天唐军很可能真的刀矛不沾一点血丝就能将三倍于己的敌人打垮。

第63章 全灭
“不要乱，不许乱！”黑齿常之的用尽力气叫喊，但他的声音在乱军之中实在是太微弱了，由于王文佐下令优先攻击敌军的旗帜密集处，所以黑齿常之所在的那个方阵成了集火点，至少有六门弩炮都在向其倾泻投矛与石弹，不断有人被击倒，旗帜倒伏，人的惨叫与战马的嘶鸣连成一片，士兵们惊恐的丢下武器，转身逃走，企图离死神尽可能远一点。
“常之，常之！”
黑齿常之回过头，看到沙咤相如正在不远处对自己大喊：“快，快退吧！”
“不能退，我军本就是各部乌合而成，我这里一退军心就乱，那时就不可收拾了！”
“军心已经乱了！”沙咤相如在亲兵的簇拥下冲开溃兵，来到黑齿常之身旁：“没人能这么忍受下去？士兵们可以死，但是不能白死！先退到敌人射程之外去，继续留下来只能白白送死！”
黑齿常之看了看四周，一匹战马从他身边跑过，马的主人软绵绵地趴在马脖子上，一枝投矛插进肚腹，从背后穿出，虽然人是没救了，一个士兵跑过去要住那匹马的缰绳，把尸体推下马，跳上马向远处逃去。他突然感到一阵无力感，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们撤退吧！”
“可以吹号了！”王文佐看到百济人中军将旗正在缓慢的向移动，大声喊道：“让贺拔雍带着骑队从南边下山，然后绕到敌人的侧面进攻！桑丘，你去告诉小顾，让他集中打击南边最靠边那个方阵！”
号角声响起，在战场上空回荡。步卒们将鹿角挪开，松开大车之间的铁链，骑兵们如洪流一般涌出，向小丘下冲去。他们绕过百济人右翼末端，向敌人方阵的侧后方扑去。方阵的指挥官高声呐喊，让士兵们组成盾墙，伸出长矛，来抵抗敌人骑兵的侧击。而与此同时，十二台“蝎子”正在向那个可怜的方阵倾斜投矛和石弹，盾墙后的士兵们在无情的弹雨下纷纷倒地，就如同秋风中的枯叶。
百济人的溃败并没有什么征兆，一开始各军还保持着秩序，方阵们相互掩护着缓慢退却。小丘上的唐军步队走出车阵，开始向下移动，阳光在枪尖闪耀，绯红色的唐军旗帜在头顶飞扬。那个可怜的方阵在步骑的两面夹击下彻底溃散，有如被铁锤敲打的玻璃。整个百济军就好像一个巨大的多米诺骨牌，纷纷倒下，人们丢下旗帜和武器，转身逃走，仿佛有魔鬼在身后追击。
就这样，这场短促的战斗在中午之前就结束了，百济人后来称其为矮丘之战，也有人称其为雀尾岭之战，而唐人这边则称其为“麦收之战”，那些可以连续发射的扭力弩炮也得到了一个新绰号“镰刀”。战后唐人在战场上找到了大约六百具尸体，有不少是相互践踏而死，被俘的有一千人，除此之外，还夺取了百济人的所有辎重，而唐军的损失微不足道。
“三郎，这是清理战场后的清单！”张君岩把一张纸往桌上一放：“你先看看！”
“都在清单里了！”王文佐将清单放到一旁，随口问道。
“这只是草稿，先给三郎你过过目，然后再报上去！”
“那我待会看吧！”
“是！”张君岩欠了欠身体，退出帐外。
对于古今中外的将军们来说，都有一样心照不宣的特权——处置战利品。当然，栽在这件事情上的仁兄也不少，比如史万岁、侯君集、大西庇阿等，他们都曾经因为处置战利品不当而受到惩罚（史万岁，侯君集），或者控告（大西庇阿）。毕竟从理论上讲，将军只有指挥军队赢得胜利的权力，如何处置战利品是统治者的权力，擅自处置战利品是严重的擅权行为。
但战争是最激烈、急剧变化的对抗活动，要想赢得胜利，就必须给予将领足够的自主权，分配战利品来激励士兵们的士气也是其中之一，毕竟打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通常来说对擅自处理战利品的将军一般是重罪轻罚，或者干脆不罚。像王文佐这样打了胜仗又没有上级在场的将领一般会就地将大部分战利品瓜分，只留下很少一部分列入清单上交，张君岩先把清单给他过目就是这个缘故。
不过王文佐更看重的并非那些缴获的财物，而是那一千俘虏，这些劳动力可比战利品有价值多了。若非柴川栅有充沛的人力资源，他根本不可能在短短的一个月时间里对弩炮做出新的改进，只可惜迫于上司的命令，自己只能将其放弃，而这一千俘虏要怎么处置，可就有大学问了。
“郎君！”
“桑丘，进来吧！”王文佐笑道：“柳家父子都没事吧？”
“有点呆呆的，估计第一次见到这么大场面！”桑丘笑道：“我和那个小的聊了几句，安慰了几句，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他们父子你要多留心，别出什么差池！”王文佐笑了笑：“还有，你从手下挑几个机灵点的，混到俘虏里面去。”
“当内应打探消息？”桑丘眼前一亮。
“差不多，俘虏和我们的人一样多，如果有几个别有用心的家伙在里头煽动……”王文佐稍微停顿了一下：“你明白了吧？”
“明白，那我立刻去办！”
王文佐点了点头，拿起了那份清单看了起来，他刚看了两行，贺拔雍就从外头冲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封书信，大声道：“三郎，你看看这个！”
“哪里来的？”王文佐看罢了书信，神色严峻。
“一个铜盒子！从一具尸体上找到的！”贺拔雍笑道：“怎么样？这信要紧吧？”
王文佐没有说话，站起身来在屋内踱步起来。这信中只有寥寥几句话，但里面的内容却极为惊人：发信人诱使信的主人刺杀黑齿常之，还许诺事成之后会让其接替黑齿常之之权位，不过信纸比正常的纸张要短一点，最后也没有落款，显然当事人已经把落款撕掉了。

第64章 怀德
“这个黑齿常之真应该感谢三郎你，若不是你，说不定哪天他就会稀里糊涂的被害死了！只可惜不知道写信人是谁！”
“我们不知道，但黑齿常之应该能猜得出来。”
“不错，他应该知道谁最希望自己死！”
“既然救了他这一次，干脆好人做到底，你去找几个俘虏，让他们把那个盒子给黑齿常之送回去！”王文佐将信折好，交还给贺拔雍。
“妙呀！”贺拔雍猛地一击掌：“最好他们自己斗个你死我活，我们就省心了！”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大唐若想在这里站稳脚跟，就得以百济治百济，否则即便一时胜了，最终还是要输！”
很多年以后，柳平吉还能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大地被战马的铁蹄撕裂，将残余的麦秸与灌木踏入泥土之中，插在地上的投矛与箭矢经过鲜血浇灌，成了新的可怕庄稼，尸骸遍地，仿佛等待收获的邪恶果实，乌鸦在战场上空盘旋，发出不祥的叫声，精疲力竭的百济俘虏在唐人的驱赶下，仿佛驯服的羊群，个个面无表情，死气沉沉，步伐踉跄。恐惧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无法想象假如自己也在其中会是什么滋味，也许自己更可能是沦为地上的尸首吧——他的双手习惯于打磨、雕刻、制范，而非拉弓、刺枪和挥刀。
“都看到了吧？”
柳平吉回过头来，看到父亲那张凝重的脸，点了点头：“都看到了，阿爷！”
“这就是唐人！他们是第一流的画师、僧人、工匠、诗人，也是最残酷的武士！”柳重光叹了口气：“这么多人，昨天还是身强力壮的好汉子，而现在却……”说到这里，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目含泪光，说不下去了。
“阿爷！”柳平吉抓住父亲的手臂，低声道：“至少我们不在里面，也许这么想您就好受一些了！”
“是啊！”柳重光点了点头：“可怜别人总比被别人可怜的好，不管怎么说我们父子都还好好的，真是菩萨保佑呀！”
“是呀！”柳平吉叹了口气，突然一个念头涌上心头，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阿爷，我们可不可以请求唐人的将军允许我们在这里立一座佛塔？”
“佛塔？”
“对！立一座佛塔，超度亡灵！”
“这个……”柳重光愣了一下：“可是这些都是叛军吧？唐人肯定对他们恨之入骨，又怎么会允许我们替他们修佛塔呢？再说我们只会修塔，却不会念经和开光呀！”
“俘虏之中说不定就有僧人，我们不问怎么知道！”柳平吉笑道：“我倒是觉得那位唐人将军会应允的，柴川栅那些战死者的尸骸也都被人掩埋，他也没有阻拦呀！”
“也罢，就试一试吧！”柳重光终于被儿子说服：“若是让这么多人曝尸荒野，一定会化为怨灵，永世在天地间游荡，不得转世超生，那未免也太可怜了！”
“要为战死者立佛塔？”王文佐的音调下意识的抬高了。
“是的！”桑丘吓了一跳，赶忙辩解道：“不过这是那两个百济工匠的主意，属下一时心软，所以才……”“不，不，不，这是个好主意！”
“好主意？”桑丘愣住了，试探问道：“郎君您同意了！”
“当然，这么好的事情为什么不同意？”王文佐笑道。
“可死掉的多半是叛贼，是敌人！”
“活着的时候是，死人就不是了！我们已经打赢了，没必要再对尸体耍威风，搞得天怒人怨的！以武威之，以德怀之，这才是王者之风，你去告诉那两个工匠，这件事情他们做的很好，要好好做，事成之后我赏他们十匹绢。”说到这里，王文佐解下腰牌：“这个你拿给他，告诉他们若是需要劳力，可以去俘虏当中挑人，我们会在这里等上一日，不知道时间够不够！”
“够了，足够了！”柳重光神情兴奋：“我已经看过了，战场附近就有很多石头，只需要把石头堆起来，临时调些灰浆粘好，然后在上面的大石上雕上菩萨即可！”
“那好！”桑丘取出一块腰牌递给柳重光：“这个你拿好，人手你只管去俘虏里面挑，两百三百都可以，事情干好了还有赏赐！哎，将军真是个善心人，你们父子真是好运气！”
看着桑丘离去的背影，柳重光抚摸了腰牌上精致繁密的花纹，对儿子叹道：“也许你才是对的，菩萨眼里众生平等，唐人与百济人并无差别！”
呻吟、痛苦、恶臭、绝望，这就是战俘营。
慧聪蜷缩着身体，尽可能将赤裸的双脚包裹在长袍里以避免冻伤——慌乱之中他误入泥沼，丢掉了鞋，而后沦为唐人的俘虏，不过幸好没有受伤——此时受伤就意味着死亡，没人会在俘虏身上浪费伤药。
“阿娘，阿娘！”
慧聪转过头，向呻吟声来处望去，只见一个汉子躺在地上，脸色通红，口中喃喃自语，显然已经是发癔了。他犹豫了一下，爬了过去，伸手在那汉子额头上摸了下，烫得吓人。
“谁能弄点水来，雪也行！”
周围沉默若死，几分钟后有人答道：“哪来的水？只有血！”
慧聪抬起头，周围是一张张木然的脸，他叹了口气，盘膝在那汉子身旁坐下，双手合十，念起《往生经》来。
“谁愿意干活，一块饼一碗热汤；谁愿意干活，一块饼一碗热汤！”
慧聪站起身来，只见营口处站着两个男人，年长的那个正朝这边大声叫喊，听口音却是泗沘口音。
“能给口热汤吗？这里有人发烧了！”慧聪高声道。
“发烧了？好，好，马上拿来！”柳重光应了一声，赶忙取了个陶碗，打了碗热汤送了过去，慧聪用力掐住地上那汉子的人中，使其张开嘴，喂了几口热汤进去，那汉子喉咙里发出声响，吐出一口浓痰，渐渐苏醒过来。

第65章 慰灵
“阿弥陀佛，活过来了！”人群中发出一阵欢呼声，慧聪将汤碗递给旁人让其喂汤，双手合十向柳重光道谢，柳重光上下打量了下，突然问道：“敢问一句，您是哪座寺里的禅师？”
慧聪看了柳重光一眼，小心的答道：“贫僧是定林寺的慧聪！”
“啊呀，原来是定林寺的高僧呀！”柳重光一拍大腿，倒把对方吓了一跳：“在下柳重光，世代都是为寺庙塑像的！”说罢他便将打算掩埋尸体，修建佛塔祭奠亡灵之事告知了对方，最后道：“还请禅师前往莫要推辞！”
“这本就是贫僧的分内之事！”慧聪慨然应允，旋即他低声问道：“只是你哪来这么多人手？”
“无妨！”柳重光取出一块腰牌，在慧聪面前一晃：“这是唐人将军给我的，只要愿意出力修佛塔的，都给饼吃，给热汤喝！”
“唐人将军允许你修佛塔安抚亡灵，还肯拿出粮食来？”慧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有腰牌为证？”柳重光将腰牌递给慧聪，慧聪看了看，他虽然没有见过真的唐军腰牌，但看这做工应该不是伪造的，他将牌子还给柳重光：“既然是这样，那就快些动手吧！”
王文佐从沈法僧手中接过火把，将其插入柴堆，鱼油立刻燃烧，干草下一刻也燃起火焰，细小的火苗在柴堆各处窜出，在枝叶间攀援。王文佐后退了一步，以避开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息。
“同舟共渡，并肩而战！今日丧汝，痛彻心扉！他日衣锦还乡，定将骨殖带回，葬诸桑梓，与先祖为邻！魂归来兮！”
“魂归来兮！”
王文佐的声音高亢而又悲凉，众人齐声应和，引来不远处正在修筑佛塔的百济人驻足观看，他们知道那些唐人也在火葬战死的袍泽，虽然言语不通，但那种失去同伴的悲怆却是相通的，心中仇恨依旧不减，但也渐渐明白对方并非青面獠牙的吃人怪物，而是与自己一般有血有肉的人。
慧聪在简陋的佛塔前念诵完《往生经》、《金刚经》，超度完亡灵之后，便对一旁的柳重光问道：“柳施主，贫僧有一个不情之请！”
“禅师请讲！”
“以贫僧所见，您在那位唐人将军面前颇为说得上话，可否替我等打听一下，到底要如何处置我等，也好有个准备！”
“这个……”柳重光长大了嘴，他当然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了，自己在王文佐眼中不过是一个工匠罢了，又何尝有什么分量。
“柳施主，贫僧也知道这件事十分难办，但这可是上千条性命呀！”慧聪见状，赶忙加重了语气：“人人都有父母妻儿，在家中翘首期盼他们的归来！”
慧聪的最后一句话击破了柳重光的心防，他咬了咬牙：“也罢，我便拼了性命替禅师问一句了！”
火已经渐渐熄了，用白布蒙住口鼻的士兵们用铁钩拨开灰烬，将残余的白色骨殖放入一个个瓦罐中，这些瓦罐将按照尸体上的铁制铭牌写上姓名，将来运回死者的家乡安葬。而王文佐站在火堆旁，亲自看着这一切。
“郎君！”
“桑丘，有事吗？”
“那个铜匠想见您！”桑丘低声道：“年纪大的那个！”
王文佐没有说话，他凝视着火堆，直到最后一堆骨骸被放入陶罐。
“带他去我的帐篷！”
帷幕掀动，王文佐抬起头回身，只见柳重光进来，深深低头。由于忙碌了一天一夜，他看上去形容憔悴，眼窝凹陷，双手皮破血流。桑丘跟在他后面，帐篷里的空气似乎都已经凝固了。
“佛塔已经修好了？”
“都已经好了！”柳重光不敢抬头：“僧人也唱经送佛，告慰亡灵了！”
“很好，桑丘说你有事要见我？”
“是的！”柳重光咽了口唾沫，他觉得自己口干舌燥，跪下磕了两个头：“您打算怎么处置那些俘虏？”
“谁让你问的？”王文佐目露寒光：“别想哄骗过去，你不会有这么大胆子，为一群素不相识的人冒险！”
柳重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能够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给自己的巨大压力，就好像水银泻地，从四面八方而来，让人喘不过气来。
“就是那个僧人，对不对？”
不等从柳重光那儿得到确认，王文佐做了个手势，桑丘走出帐篷，片刻之后便把慧聪押回来了。
“是你让柳重光向我询问的？”王文佐将双肘放在桌面上，双手托着下巴，凝视着慧聪：“为什么要这么做？”
慧聪看了柳重光一眼，这个男人跪在地上，就像一滩烂泥，不过身上并没有被拷打的痕迹——不过也许是没必要。他点了点头：“不错，正是贫僧，每个人都想知道自己的未来，我也不例外！”
王文佐点了点头：“不错，不过你是个方外之人，世间事与你何干？好生修行便是，为何要从贼！”
慧聪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丝讥诮：“贵军破我王都，杀我百姓。贫僧虽为方外之人，但口中之食，身上之衣，哪样不是百济之人施舍的，岂有坐视尔等横行之理？”
帐内静的吓人，王文佐听到轻微的哒哒哒声响，一看却是柳重光吓得牙齿打架所致，他示意桑丘将其带出帐外，笑道：“自古两国攻战，杀戮在所难免。不过你毕竟是个方外之人，一直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这样吧，你若是答应我不再从贼，我就放你走！”
“你放我走？”慧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真？”他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此时帐中只有王文佐与自己两人，对方根本没有必要撒谎骗自己。
“自然是真的，其实你骗我也不打紧，眼下百济四处都是叛军，也不多你这一个了！”
慧聪听到这里，却不惊喜，反倒露出一丝苦笑：“不瞒将军，其实贫僧现在已经不可能从贼了！”
“什么意思？”

第66章 拇指和烙印
“我本是定林寺的僧人，但是定林寺早就在王都陷落时被焚毁了，所以我才跟随道琛法师，但前些日子道琛法师被唐军打败，退守任存城。鬼室福信那厮乘机突袭，杀了道琛法师，并吞其部众。我逃出任存城，托庇于黑齿将军麾下，而黑齿将军被你打败，自身难保。若是有人拿住了我，恐怕就会立刻送到鬼室福信那儿领赏！”
慧聪这番话包含的巨大信息量让王文佐目瞪口呆，他知道在百济叛军中有派别之争，但搞到刀兵相见，人头落地还是有些出乎意外，毕竟百济人刚刚打了败仗，一般来说打了败仗会暂时放下矛盾，共同应对外敌，没想到那个鬼室福信竟然乘机火并，将政敌连根拔起，当真是个狠角色。
“据我所知，道琛法师乃是右将军，官职与那鬼室福信等夷。鬼室福信公然攻杀同僚，并吞部众，难道那扶余丰璋就坐视不理？”
“丰殿下现在不过是鬼室福信的傀儡，生死操于人手，除了坐视还能如何？”慧聪苦笑道：“其实道琛法师原先与鬼室福信的关系虽然说不上和睦，但也绝不至于弄到今日的田地。丰殿下从倭国回来后，发现鬼室福信势力太大，难以控制。就故意封道琛为右将军来分鬼室福信之权，鬼室福信怀恨在心，才出兵攻杀道琛的！”
听了慧聪所说的这番密辛，王文佐才对百济复国军高层的情况有了一番了解，他思忖了片刻：“既然你说了这么多，那我也回答你的问题。我不会杀俘，但怎么处置眼下还没有决定！”
“既然不杀，那要么是留要么是放，留下来没有那么多粮食，放走了又担心重新拿起武器反抗，贫僧猜的对不？”
“不错！”
“那还是放了吧！”慧聪道：“只要将其右手拇指砍掉，就无需担心了！”
“砍掉一千人的右手拇指？”王文佐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至少保住了脑袋！”慧聪道：“割掉右手拇指，这样就无法再拿起武器，却还能耕田纺织。他们的家人一定会感谢您的慈悲！”
“割掉大拇指叫慈悲？这还真是件新鲜事！”王文佐笑道：“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是吗？可贫僧以前听商人说，贵国的农民为了逃避兵役和劳役，就曾经割断自己的手足拇指，称其为“福手”、“福足”，虽然失去拇指，但却能和家人在一起，比起战场上的孤魂野鬼，又何尝不是一种慈悲呢？”
王文佐看着这名眼神清亮，眉目清秀的青年僧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响之后他摇了摇头：“我时常取人性命，可那是战场，对手无寸铁之人断其手足，非我所能做的。禅师，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您可以称我为慧聪！”
“慧聪禅师，我有一个办法，也许更好一些！我不可能就这么将他们释放，因为他们可能会重新拿起武器，而且我的士兵们不能白白流血流汗，但我又不想杀害已经放下武器之人，所以这一千人必须替自己缴纳赎金！”
“赎金？”慧聪皱起了眉头：“可是他们身上没有钱，就算有也早就成了你的战利品了，难道您要他们的家人送赎金来？这不太现实吧？”
“那倒是不用！”王文佐笑道：“他们可以服三年劳役，这三年里他们有饭吃、有衣服穿，但没有薪饷，三年之后就可以自由。除此之外，为了防止他们逃走和自由后重新从贼，必须在脸颊上留下烙印，若是逃走或者再次从贼，只要抓到就立刻处死，绝不宽贷！你觉得这个办法如何？”
“好吧！”慧聪点了点头：“脸上打烙印总比被砍掉大拇指好，更比砍掉脑袋强，只要您能有这么多粮食来喂饱他们！”
“哈哈哈！”王文佐笑道：“这就用不着你操心了，还有，慧聪禅师，既然你已经无路可去，不如就留在我这里吧，我很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帮我来管理这一千战俘。当然，你无需烙面。”
“您无需优待贫僧！”慧聪摇了摇头：“我会留下来，也会听命行事，但我与他们一样，都是被您打败的俘虏，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即便不打烙印，也无法改变事实！”
当慧聪离开帐篷，王文佐长长出了一口气，重新坐下。他还需要重新咀嚼一下从对方口中获得的大量信息，当然，在没有得到印证之前这些还只是一些流言，但王文佐心中却有一种预感：这个慧聪和尚说的都是真的，因为临时编出这么大一个谎言却没有自相矛盾，又与外界信息没有冲突太困难了。
“如果真的像他说的这样，扶余丰璋现在不过是鬼室福信的傀儡，那一直旁观的倭人也应该快要入局了，否则前期的投入就给别人做嫁衣裳了！”
倭国，筑紫（日本九州岛福冈县一带，是古代日本通往朝鲜半岛的重要港口）朝仓，橘广庭宫。
“太阳出来了！”齐明天皇用疲倦的声音说道。中大兄皇子做了个手势，奴仆们便将她的锦榻移动到了窗旁，然后无声的退开，阳光从窗外投入，落在齐明天皇的身上，之后许久都无人说话。（历史上此时的日本还没有天皇，只是后世称其为天皇，为了讲述方便，本书中还是以天皇相称）
窗外的庭院里，种满了橘树，这座宫殿也正是因此而得名，在树林间有水渠穿行，水渠边缘是精心打磨的石条台阶。在夏末，庭院里将弥漫着橘子的甜美香气，男女们将穿行于橘林中，坐在石阶上谈论说笑，一切都是这么美好，不像现在，草木凋零，渠水干涸，一切都毫无生气，就好像这个锦榻上的这个华服老妪。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唯一的声音就是北风刮过树梢的嗖嗖声，偶尔会有轻微的噼啪声，那是枯枝被风所折断。随后，中大兄皇子听到远处传来木屐踩踏石阶的声音，犹如鼓点。

第67章 中大兄皇子
“应该是安培卿来了！”齐明天皇笑道。
“是的，肯定是他！”中大兄皇子表示赞同，虽然安培氏在大和朝廷里为官者甚多，但能够让齐明天皇以安培卿相称的却只有越国守安培比罗夫一人。
“他总是这样子的，步子大、急促、暴躁，他的马一定浑身是汗，马股被皮鞭抽的血迹斑斑，真的难以想象，安培卿怎么会有这样一个漂亮娴淑的女儿！”
“我倒是觉得他们父女二人脾气很像，只不过晴子的刚烈隐藏在心中，平日里未曾表现出来罢了！”
“是吗？原来是这样呀！”齐明天皇笑了起来，但很快笑容就又从她的脸上消失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次只有请安培卿父女都忍耐一下了！”
“陛下！殿下！”
安培比罗夫走进门来，他的嗓门低沉浑厚，带有浓重的北方口音。他的身材高大，两条浓密的眉毛离得很近，几乎连在一起，高耸的颧骨和微微突出的下巴给人一种坚忍不拔的感觉，灰黑色的熊皮斗篷下是老旧的棕色皮衣，已经磨得柔软顺贴，腰间的皮带上是一长一短两柄钢刀——这是齐明天皇授予他的特权。
“免礼！”齐明天皇指了指身前的一个锦墩：“我已经听说过你对肃慎人的胜利了，真是了不起的武功呀！”
“说是胜利，其实也不过是侥幸罢了！”安培比罗夫盘腿坐下，沉声道：“肃慎人的弓手十分厉害，两次交锋我方都死伤不少，最后不得不向虾夷人做出让步，换得他们的援助，方才击败了肃慎人。”
“虽然途中有波折，但最后还是迫使肃慎人表示臣服，缴纳贡品，这就是胜利嘛！”中大兄皇子笑道：“若非越国守，其他人也无法征服如此凶狠的蛮夷呀！”
安培比罗夫口中的虾夷人乃是日本本州岛岛的原住民，以来自朝鲜半岛的渡来人为核心的大和王朝将其不断发动远征，迫使其向本州岛岛的东北部区域迁徙，并蔑称其为虾夷人；而肃慎人乃是我国东北与远东、北海道地区的古老民族。
大和王朝当时的统治核心在本州岛岛的奈良盆地与大阪湾周围，企图建立一个以自己为中心，遍布朝鲜半岛以及日本海沿岸的藩属体系，而安培比罗夫的这次远征就是其中之一。
“殿下谬赞了！我们什么时候渡海出兵？”安培比罗夫知道齐明天皇年事已高，精力衰退，第二次继位以来（齐明天皇是一位女天皇，她曾经两次出任天皇，即日本的第35代和37代天皇。）实际上朝政是掌握在中大兄皇子手中，这次出兵朝鲜半岛背后实际的策动者也是此人，所以单刀直入，直接发问。
“你刚刚到这里，还是先休息两日再说！”中大兄皇子笑道。
安培比罗夫知道对方貌似谦和有礼，但城府极深，自己若是追问只怕反倒哪里惹恼了对方便不好了，便点了点头：“也好，便依照殿下吩咐。”他又向锦榻上的齐明天皇拜了拜，便起身告退了。
“这次远征肃慎，安培卿的器量又有长进呀！”看着安培比罗夫的背影，齐明天皇笑道。
“是呀！”中大兄皇子点了点头道：“不像有些人，只想着自家那点部民、庄园，却忘记了天下的辽阔！”
“葛城（中大兄皇子之名）！”齐明天皇：“你扶我起身，我想出去走走！”
“是，母亲！”中大兄皇子虽然觉得有点异样，但还是小心的扶着母亲从锦榻上下来，走出门外。
“这片橘林秋天多美呀！可惜我是再也看不到了！”齐明天皇突然说。
“母亲……”中大兄皇子正想安慰两句，齐明天皇却抬起右手，制止住儿子的劝说：“葛城，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如果留在京城，也许我还能熬过这个冬天，但经过这番颠簸，我的时日应该不多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母亲说出这番话来，中大兄皇子还是感觉到一阵难以抑制的悲伤涌上心头，泪湿双颊，他张开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傻孩子，人都是要死的，又有什么好悲伤的！更何况我这一生比寻常人精彩十倍也不止！”齐明天皇的脸上露出少有的慈爱，她伸出手抹去儿子的泪水：“你身为皇太子，在这个时候还有太多事情要准备，哪里还有余暇悲伤？”
“母亲您说的是！”中大兄皇子也是一等一的枭雄，立刻就恢复了平日的镇定：“母亲您把越国守这个时候调回来，想必也是为了震慑群小吧？”
齐明天皇点了点头，她看了看四周：“我有些累了，先找个地方坐下说吧！”
中大兄皇子应了一声，他找到一块平整的石头，先拂去上面的尘土，又脱下外衣叠好垫在上面，方请母亲坐下，自己站在一旁侍立。齐明天皇坐下，突然笑道：“我这次继位以来，着实替你顶了不少恶名，不过这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孩儿走的都是正道！”中大兄皇子答道。
“不错！”齐明天皇满意的点了点头：“我先后有两个丈夫，有两次登基为皇，又有什么没有见过？数百年前秋津洲（日本人对古代日本的雅称）列国数百，我大和国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为何能够压服诸国，统一宇内？还不是控制了与大陆诸国的航道？有了航道就有源源不断的从大陆而来的各色匠人、精通文武之艺的士人、僧侣，有各色精巧货物。如果我们大和是这橘树，那大陆诸国就是生长橘树的土地。橘树离开土地就会枯萎，大和失去了与大陆的航道，也会逐渐衰败！所以你兴建新港口，挖掘航道，建造佛寺、打造战船，出兵征讨虾夷、肃慎，乃至准备出兵百济，不管旁人怎么说你劳民伤财，我都支持你！”
“母亲说的是，不过孩儿这次要出兵百济，其实考虑并不仅仅是想要打通前往大唐的航道！”
“哦，还有什么？”

第68章 革新
“母亲，这次唐出兵征讨百济，理由是其阻碍新罗的贡道，但这不过是个借口罢了。自从大汉覆灭，大陆就再也没有出现一统天子，直到大隋圣人灭陈，不过也二代即亡，但即便如此，隋依旧三次攻打高句丽。如今大陆诸国又重归一统，唐人又出兵征讨高句丽，可见只要大陆一统，就会四处征讨。”
“你的意思是这次唐人不会以百济为满足，还会渡海征讨我大和？”
“嗯！”中大兄皇子点了点头：“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即便出兵不胜，百济之民也必然感激我大和，将亡国之民迁回九州岛，不但可以壮大国力，还可以壮大皇室一族的实力！”
“不错，你考虑的的确十分周全！”齐明天皇嘉许的点了点头，百济与当时的倭国关系极为紧密，文化习俗相通，上层有血缘关系，而当时的日本有大片待开发的土地，百济移民又掌握着高超的生产技术，可以壮大倭国的实力。
而且当时大和王朝还处于从贵族国家向律令制国家转型的过程中，天皇一族对其他大贵族并没有压倒性的优势，比如天皇死后，皇位由何人继承并不是由天皇生前决定，而是由贵族们共同推举，所以才出现了像齐明天皇这样以女子之身两次登基为皇的例子。
而且当时倭国的天皇往往不是单指天皇本人，皇后、皇太子也往往被认为是拥有相当的权力，属于皇位的一部分。比如中大兄皇子、圣德太子等人虽然还未曾登基，但实际的执政者却是他们而非天皇本人。
在这种情况下，中大兄皇子对百济的经略就有了一层特殊的用意，因为齐明天皇死后，他未必会成为下一任天皇，很可能失势，而皇室的失势者往往会被消灭。而如果对百济的攻略成功，毫无疑问会给他的继任加上一块重要的砝码。
“这都是母亲平日的教导有方！”中大兄皇帝笑道。
“不过对于鬼室福信那番作为，你有什么打算？”齐明天皇笑道。
“他这是自寻死路！”中大兄皇子冷笑道。
“为何这么说？”
“他只是扶余氏旁支，若无扶余丰璋在手便无法号令百济群豪，又同时与唐和新罗为敌，势单力薄，离不开我大和的外援，所以他杀不了扶余丰璋。而这次他杀道琛、安培右卫门，同时把扶余丰璋和越国守都得罪狠了，不亡何待？”
“这么说来，你不打算立刻对鬼室福信下手？”
“不错，鬼室福信乃是百济复国军的实际首领，若是现在杀了他，最高兴的是新罗人和唐人。所以我打算让越国守先册封扶余丰璋为百济王，定下君臣之分，然后攻打新罗，一来可以牵制新罗人之力，二来也可以恢复任那四郡，毕竟那才是我们的故地！”
“任那四郡！”齐明天皇吐出一口长气：“若是葛城你真的能恢复那儿，那我将来在列祖列宗面前，也是有颜面的很呀！”
中大兄皇子提到的任那四郡指的是魏晋南北朝时期朝鲜半岛南端的一个小国，那儿有距离日本九州岛岛最近的港口，自古就与日本大和王国有着极为紧密的联系。按照日本史书的记载，古代日本大和王朝曾经统治过当地，即任那日本府（依照神功皇后东征说）；而朝鲜则认为当地存在一个名叫伽倻的松散的城邦联盟，大约于公元525年被新罗所并吞。
不过有一点双方都承认，古代大和王朝曾经对当地有相当的影响力，唯一的争论在于是直接统治还是间接影响。而对于倭人来说，从新罗人手中夺回任那四郡无疑才是他们最重要的目标，地位远在支持百济之上。
一阵微风吹过，摇动着树枝，发出轻微的声响。齐明天皇抬起头，让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微微闭上眼睛，金冠白发，鸡皮枯肤，形容枯槁。中大兄皇子记得母亲年轻时是无与伦比的绝代美人，多少杰出的男人都为之魂牵梦绕，而时光是如此的残酷，将一切都摧毁，只余残渣。
“葛城，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齐明天皇突然睁开双眼：“我们一族最大的敌人是谁？”
“一族最大的敌人？”中大兄皇子愣住了，如果是二十年前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回答苏我氏，这个来自百济的豪族是当时大和王朝的首席大臣，曾经掌握朝廷大权，甚至派人杀死没有苏我氏血统的皇位继承者。但此人已经在十五年前被中大兄皇子发动政变杀死，苏我氏的宗家也在不久后灭亡。
从此之后，朝廷的大权也就落入了中大兄皇子之手，他也在不久后发动了以加强天皇集权为目的的政治经济革新运动，即“大化革新”，经过这些年的改革，贵族们也许还能插手天皇家族内部斗争，但已经没有像苏我氏那样可以威胁到天皇家族本身的氏族贵族了。
“孩儿不知！”中大兄皇子摇了摇头。
“照我看，应该是中臣镰足！（中大兄皇子的心腹，藤原氏的始祖）”“他？不可能？”中大兄皇子连连摇头：“他对我极为忠心，又才具过人，乃是朝廷的柱石，又怎么会是我们一族的威胁？”
“他现在自然不是，但将来就不一定了！”齐明天皇叹了口气：“依照你颁布的新法：天皇等所立子代之民，处处屯仓及别臣、连、伴造、国造、村首所有部曲之民，处处田庄，悉数被废除，使其成为公地、公民。而国家则以律令统治土地和人民，而朝中大臣之中，在律令之学上没有一人及得上中臣镰足的，若是几代下去，他将这传为家学，恐怕这朝政也就落入他的后人手中了！”

第70章 隐患
中大兄皇子笑了起来：“母亲未免想的也太远了？律令较之神命，岂不是好多了？”原来在大化革新之前，大和王国施行的是部民制，即皇室与大小氏族贵族（即别臣、连、伴造、国造、村首）都有自己的部民，部民以村社的形式，向氏族贵族缴纳各种租贡、服劳役，而贵族则庇护这些部民，国家无权插手其中。
不难看出，在部民制下，每个氏族贵族都是个小国王，而天皇与其说是政治领袖，更不如说是宗教领袖，比如齐明天皇第一次登基就是凭借祈雨成功战胜其他竞争者而成为国君的。而国家实际执政者是最强者，即拥有最多部民的氏族贵族，倒未必是天皇本人，比如大伴氏、苏我氏等，这些有力的氏族首领也是天皇家族的直接威胁。
而大和国家高层权力运行也没有什么成文的法则，充斥了血腥和阴谋，即便是号称“现人神”天皇本人，也时常遭到杀身之祸。
所以中大兄皇子所实行的大化革新，借鉴朝鲜和隋的制度，废除了部民制，天皇本人与诸多氏族贵族都不再直接占有土地和人民，而代之以授予不同位阶的官职。一个贵族权力的大小不再由其拥有的人民和土地多少决定，而是由官职的高低。
天皇作为国家元首的权力大大提高，彻底压倒了其他氏族贵族，但从另外一个方面，天皇从某种角度上也失去了原先“现世神”的身份，变为天皇国家的一个部件，必须受到律令制的限制，其一族经济来源由于失去了直接占有的诸多田庄和人口，实际上是被削弱了，齐明天皇作为一个具有丰富经验的政治家，敏锐的感觉到了这一点。
“是呀！”齐明天皇叹了口气：“我一个将死之人，的确是不应该想那么多了！”
中大兄皇子听母亲语意凄凉，正想劝说两句，齐明天皇却叹道：“外间风大，你扶我进去歇息吧！”
“是！”中大兄皇子应了一声，小心的将齐明天皇扶进屋内，又侍候她躺下，待其睡了过去，方才退出屋外，招来一名侍从，沉声道：“传令下去，让列国加紧调运军粮运往筑紫，来年渡海进攻新罗！”
泗沘城。
刘仁愿与刘仁轨并肩站在城墙上，风吹拂着两人头顶上的旗帜，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一切都准备好了！”王文佐向刘仁愿躬身行礼，对于旁边那个陌生人，他还保持着戒惧之心——虽然对方总是面带笑容，但他能感觉到其笑容下面隐藏的火焰，一不小心就会把旁人灼伤。
“正则兄？”刘仁愿再向同僚征求了一下意见后，向王文佐点了点头：“靶子在哪里？”
“那边，就在城墙拐角处，有几个木桶，您看到了吗？”
刘仁愿眯起了眼睛，向王文佐手指的方向望去，他用不太肯定的语气反问道：“那几个？差不多有两百步了吧？”
“差不多！”王文佐瞥了刘仁轨一眼，他一直沉默，只是认真的盯着那几个靶子：“可以开始了吗？”
“开始吧！”刘仁愿威严的点了点头，旋即他对刘仁轨笑道：“小儿辈的玩意儿，且看看能玩出什么花样！”
“这花样可是能要人命的！”刘仁轨笑了笑，将目光转向不远处的那台蝎子弩炮，只见几个士兵在熟练的转动瞄准，然后他们开始转动摇柄，那台奇怪的机械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然后拍动扳机，只听得一声闷响；然后继续转动摇柄，再次拍动扳机，依次循环。片刻后，城墙拐角那边有人举起一面红旗，用力摇动。
“停止射击！”王文佐喝住士兵，跑到刘仁愿与刘仁轨面前，躬身道：“都护、使君，已经完成了，请过去查验！”
“这些都是那强弩射来的？”刘仁轨弯曲膝盖，从地上拔出一根投矛，投矛的木柄已经折断，头部没入泥土，旁边有个已经缺了半边的木桶。
“正是！”王文佐笑道：“方才一共射了十三支，有七个木桶！”
刘仁轨没有说话，他捡起方才那个破木桶，掂量了两下，木桶是海船上装运酒水用的，禁得起风浪，十分坚固，而现在却好像被从十几米高的城墙上丢下来一般，变成了碎片。他抬起头来：“再来一次！”
“啊？”王文佐没有听清。
“再来一次！”刘仁轨重复道。
“是，是！”王文佐赶忙对一旁的士兵喊道：“你再搬几个木桶来！”
几分钟后，三人重新站在破碎的木桶前，这一次炮手们更准了，他们只用了九支投矛就打碎了六个木桶。
“呵呵呵呵！”刘仁愿的笑声宏亮如昔：“正则兄，看来这次扫清泗沘城周围的叛贼山寨指日可待呀！”
“都护所言甚是！”刘仁轨点了点头，转而向王文佐问道：“王校尉，我方才看你那弩手只是不断转动手柄，却未曾上弦，装填弩矢，这是何道理？”
“回禀使君，卑职这强弩内有机括，转动手柄时便可自动上弦，又有弩匣，每发一箭，弩匣中有一箭落下，无须再去装填！”
“嗯，原来是连弩呀！”刘仁愿笑道：“这一共有多少具？”
“二十具！”
“那如果赶制的话？一个月内可以造出多少来？”
王文佐等着这句话已经好久了，他赶忙装出一副为难之色来：“回禀都护，若要赶制这连弩，须得先有铜、铅、锡、牛筋、木材等各种材料……”“这个是自然！”刘仁愿笑道：“既然要让你去造，那材料自然用不着操心！”
“且慢！”刘仁轨倒是要冷静的多：“此乃军国之器，制造之法若是泄露出去，只怕反有大害，须得选用一僻静隐秘的地方，用精细可靠之人才是。王校尉！”

第71章 升官
“末将在！”王文佐赶忙躬身。
“你娴于军事，通晓攻战之法，善治戎器，现以你为熊津都督府兵曹参军，专职督造这连弩。”说到这里，他转过头对刘仁愿笑道：“都护，你以为如何？”
按说刘仁轨离开大唐时是戴罪从军，不过有个检校带方州刺史（检校有临时、试用的意思）的官职，后来虽然取得大胜，依照常理朝廷肯定会将其官职上的那个“检校”去掉，但毕竟路途遥远，朝廷的旨意还没下来，其官位还是在刘仁愿之下的。这样有上官在场，却抢先任免部将的，着实有些无礼，刘仁愿心中虽有些不快，但还是没有表露出来：“刘府君之言甚合我意，便这样吧！”
“下官遵命，多谢二位上官栽培！”王文佐赶忙下跪谢恩，他心中甚喜，所谓兵曹参军指的是掌管兵事的官员。汉唐时去古时未远，州郡也被视为一地之君，有开府之权限，设有功曹、仓曹、户曹、兵曹、法曹、士曹这六个部门辅佐州郡官，便如汉代宰相下的属官六曹、隋唐六部一般。熊津都督府虽然眼下只有泗沘城一地，但将来若是能抚平百济，那至少也是个中都护府的，兵曹参军至少也是个七品官，还是长官身边的人，相比起王文佐原先的官职，可以说是一步飞跃了。
刘仁愿虽然对刘仁轨的擅自做主有些不喜，但并未迁怒王文佐，毕竟此人是自己早就看好的人才，先前又与刘仁轨并无瓜葛。他示意王文佐站起身来：“方才刺史所言你也都听到了，此乃军国之器，切不可泄露出去，你有什么打算，说来听听！”
“下官先前考虑不周，若非刺史提醒，只怕早已酿成大错！”王文佐赶忙先拍了刘仁轨一个不轻不重的马屁，然后笑道：“如果可以的话，下官打算在河边先建一个造船之所！”
“造船之所？”刘仁愿一愣：“这与造船有什么关系？不是要打造这连弩吗？”
“都护！”王文佐走到弩炮旁，轻轻的拍了拍：“您看这连弩，要用硬木、牛筋、麻索、铜、铁等多样材料，伐木、鞣索、打制零件、锻造、熔铸、打磨，工序甚多。需要劳力甚多，这泗沘城中到处都是百济人，若想不让消息泄露出去，恐怕比登天还难！”
“那你的意思是？”
“很简单，若是将这零件拆开了，分成数十个部件，让不同的工匠打制，只要不告诉他们是做什么，他们就不会知道，是不？”
“王参军此计甚妙！”一旁的刘仁轨已经反应过来了：“刘都护，王校尉这是瞒天过海呀！他明面上是在造船，实际上却让那些工匠打制连弩的部件，反正船舱里面也有铁匠、绳匠等各色匠人，只要不告诉他们，谁又知道他们做的是什么？旁人都以为这是造船的，谁又知道造的是连弩？”
“不错，果然好计！”刘仁愿也如梦初醒：“你明日便在熊津江边上寻找适合造船的场所！工匠劳力也随你调配，事后报上来便是！”
泗沘城，酒肆。
清亮的酒液从壶口流入，落入杯中，溅起点点香气，崔弘度陶醉的吸了一口，叹道：“上等的兰陵酒，有日子没喝过了！”
“崔十一郎见了酒就这幅德行，来来！”倒酒的贺拔雍把倒满的酒杯往崔弘度那边一推：“品品，这就是多少年头的？”
“真香。”崔弘度猛灌一大口。此人喝酒从不小口浅酌：“十五年，对少说也有十五年，要是少了一年，砍了我的脑袋去！”
“还有这腌肉！”贺拔雍把酒壶放下，拔出匕首给众人切起腌肉来，切开的腌猪肉薄片驯服的滑落木盘上，鲜红色的肌肉与脂肪交错，形成漂亮的花纹，让人看了就垂涎欲滴：“这可是我在百济人地窖里翻出来的，都是前腿，一共二十根，来，参军您请尝尝！”
“都是自家弟兄，不必如此客气！”对于同伴们态度的微妙改变，王文佐有点窘迫，他将盘子退到一直沉默不语的柳安面前：“还是请五郎先尝！”
“三郎还是老样子！”柳安笑的有些苦涩，他伸出筷子夹起一块腌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嗯，这腌肉着实不错！”
柳安开了头，众人纷纷伸出筷子夹肉。王文佐能够感觉到气氛的怪异，似乎自己与其他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变远了，他此时才注意到柳安竟然坐在自己的对面，唐时酒宴座次有严格的尊卑，东向坐是首席，次者是南向坐，再次者是北向坐，最卑的位置是西向坐。自己进门后习惯性的选择南向而坐，没想到众人依序坐下，有意无意间却将最尊的东向位置空出来了。
“柳兄！”王文佐咳嗽了一声：“为何今日不坐东向之位？”
柳安微微一愣，旋即笑道：“三郎右迁（升官）为兵曹参军，东向之位自当是三郎的。”
“柳兄何出此言，我辈聚饮，当以年齿为序，岂有以官位定尊卑之礼？”王文佐笑道：“再说兵曹参军也不过七品，柳兄乃是折冲府中的果毅都尉，却是从六品下，即便论官职也是在我之上的！”
“对，三郎说的是，柳兄还请坐东向之位！”一旁的贺拔雍见状赶忙出言附和，其他人也出言相劝，将柳安拥到了首位坐下。柳安向王文佐投来感激的一瞥，他心里当然清楚虽然自己的官职品级还在王文佐之上，但王文佐这个兵曹参军乃是熊津都护府的，而自己的果毅都尉却是青州折冲府的，眼下能管的也就手头上这几百上千个大头兵，而王文佐掌管的是整个熊津都护府（即整个百济）范围内的武官选举、兵甲器仪、门户营钥，烽候传释等事（虽然现在只有一座泗沘城）。
举个例子，三国时蜀国马谡的官职就是兵曹参军，只不过是诸葛亮丞相府的兵曹参军，其实际的权力和前途都远非柳安所能及。

第72章 投靠
众人重新定了位次，举杯相劝，酒过三巡，气氛也变得活络起来。那贺拔雍乘着酒意，大着胆子问道：“三郎，你当了兵曹参军，手下的佐吏可有空缺的？”
“哦？贺拔你有意来我手下做事？”王文佐笑道
“不错！”贺拔雍一拍大腿，喝道：“刘都护和刘刺史都很看重你，所以才让你做了这个兵曹参军，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跟着你前途无量。三郎，估计到了明天就有不少人跑来你这里求情了，与其便宜别人不如照顾一下自家兄弟吧！”
“哈哈哈哈！”王文佐被贺拔雍这番话弄得笑了起来：“听你说的倒好像在我手下做事是什么肥缺一般！”
“照我看，能在三郎你手下做事还真不错！”沈法僧插嘴道：“也给小弟我留个位置吧！”
“对，也给我留个！”
“也给我留个！”
长桌旁众人纷纷出言恳求，王文佐被围在当中，推脱不得，赶忙向柳安请求道：“柳兄，你看这些家伙都成什么样子，还请帮我开解开解！”
“这也怪不得他们！”柳安笑道：“若非我走脱不得，只怕也求托来你手下当个小吏，干两年外放出去就能当个州县官，岂不是远胜当个丘八头子？”
“外放出去？柳兄你对百济的形势这么乐观？”
“当然！”柳安捋了捋被酒水打湿的胡须：“刘刺史两战两胜，大破叛贼；三郎你又造出了如此厉害的连弩，只要能打通与新罗的粮道，平定叛乱不过是时间问题！”
面对同袍的乐观，王文佐没有说话，在他看来距离战事结束还遥遥无期。如果把战争比成一场赌局，那么只有当一方输光全部的筹码，赌局才会结束。从眼下的战局看，唐人固然远没有下全部筹码，隐藏在百济人背后的倭人手中也还有大把筹码未下。
从百济与倭人过去的外交关系来看，百济是交出人质的一方，倭人是收人质的一方，其在与倭人外交关系中都是处于较低一方的，显然其实力要低于倭人，考虑到倭人一直到现在都未曾参战，养精蓄锐已久，其实力着实不可小视。在这种情况下，战事发生反复都很正常，说战事何时结束还早得很。
酒宴终于结束，众人纷纷散去，王文佐在桑丘的帮助下，爬上马。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的两个太阳穴嘭嘭作响，跳得厉害，不过幸好还能在马鞍上坐稳。突然，从道旁冲出几个黑影来，拦在马前，受惊的战马猛地前蹄扬起，王文佐赶忙死死抱住马脖子，喊道：“刺客，刺客！”
“不是刺客，是我，袁飞呀！”来人喊道。
在桑丘的帮助下，王文佐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了马，他有些狼狈的从马上下来，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地上跪着五个人，为首的那个身材精干，双臂修长，颧骨凸出，双颊凹陷，正是袁飞。桑丘抢上前去踹了一脚：“袁飞你这个时候不乖乖呆在营里，跑这里来干什么，小心让郎君的马踩死！”
王文佐见状心知桑丘这是想要维护自己的这个同乡，所以抢先替王文佐出气，他没好气的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在路旁的石块上：“罢了，你们几个起来吧！有什么事？”
“我等不想当兵了，只想当您的部曲！”
王文佐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你们五个？”
“不止，还有其他人！”袁飞低声道：“所有人都想，我们五个是被推举来的！”
王文佐伸出手指用力揉自己的两个太阳穴，那儿疼的要命，他摇了摇头：“不行，你们现在都是大唐的蕃兵，名字都在军籍之上，不是我王文佐一人的私兵。你们这么乱来，是要掉脑袋的，不但你们要，我也要！”
袁飞等人都被王文佐吓住了，他们交换了一下眼色，袁飞哀求道：“郎君，我听说新来的军官会把我们打散了，分到各营当军奴！以后攻打百济人的山城，就让我们填壕！”
“这都是谣言，不要自己吓自己！”王文佐发现自己的语气有些太生硬了，便稍微放缓了一点：“你们也都是打过好几仗的老兵了，对于怎么攻山城都有经验，上头怎么会让你们当军奴去填壕？倒是有可能让你们当选锋，蝎子的厉害你们也都见过了，真的打起来，百济贼的弓箭手城墙上都冒不了头，正是你们立功的机会！”
听了王文佐这番劝慰，袁飞等人的情绪好了点。离开前袁飞又磕了两个头：“我辈虽如草一般，但郎君活命之恩永不敢忘！他日若是有需，一言即来，万死亦不辞！”
看着袁飞等人的背影在黑夜中消失，王文佐突然沉声喝道：“桑丘，跪下！”
桑丘赶忙跪下。
“袁飞的事情，是你在背后替他们出的主意吧？”
“是的！”桑丘磕了个头：“他们几个在小人面前苦苦哀求，小人拗不过，才让他们来找您的！”
王文佐冷哼了一声，他今晚来与柳安等人聚会的事情旁人并不知晓，柳安等人平日里与这些三韩人没啥来往，也不会给他们出这种犯忌的主意来，唯有桑丘对自己的行踪了如指掌，又与袁飞等人往来甚密，嫌疑最大。
“你跟随我也有些时日了，难道不知道孰轻孰重？”王文佐冷声道：“这等事也是你能做主的？”
“小人知罪，愿听郎君责罚！”桑丘磕头如捣蒜一般：“只是袁飞他们着实可怜，唐人将主多视三韩人如草芥，如郎君待奴等的少之又少，袁飞他们都愿为郎君部曲，世世代代侍奉郎君！”
王文佐听到这里心中一软，唐军灭百济之后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只能说搞出后来百济全境皆反绝非偶然，战争带来的苦难像桑丘、袁飞这种底层中的底层感受最深，而他们又不像百济人有武器，有原有的社会组织来反抗，只能默默忍受。因此一旦遇到王文佐这种宽厚待人、又有能力庇护他们的首领，他们就会本能的死死抓住不放，希望能够成为王文佐的部曲，摆脱眼下这种毫无能力反抗，只能任凭命运摆弄的现状。

第73章 柳少府
“即便想要当我的部曲，也不能如此行事！”王文佐口气缓和了少许：“军中岂无法度？这样吧，你这几日去问问袁飞，看看有哪几个想要当我部曲的，总数不要超过三十人，莫要被外人知晓！”
“是，是！”桑丘应了一声，笑道：“郎君请放心，袁飞几个都是明白人，绝不会漏出半点风声！”
城门外的河滩一片荒芜，唯有烂泥，灰烬和烧焦的骨骸废墟，为了避免百济人利用城墙外的坊肆攻城，唐军在两个月前就将其全部烧毁。如今只剩下一些无家可归的人们重新搭起的茅棚，他们在城墙下售卖鱼和各种贝类。
“这里，这里，还有那里！”王文佐在马背上，对一旁的张君岩道：“这段河岸很适合建造船坞、堆料场、工坊，先把地方清理出来！”
“是！”已经跟着王文佐去了熊津都督府兵曹当佐吏的张君岩飞快的在书薄上记录下上司的命令：“参军请放心，明天天黑前就能完成！”
“嗯！那边，看到没有，就是那块芦苇丛边上！”王文佐指着不远处的一片芦苇：“调五十个人来从这里修一条路过去，把地也平整一下，告诉那些卖鱼的，以后鱼市就在那边，让他们迁过去做生意，要给这些苦人儿一条活路！”
“是！”
“这里修建工人宿舍，临近宿舍区的高地上修建兵营，对，就在那片长满灌木丛的岗地！”王文佐一边比划一边大声道。
“参军！”张君岩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要建这么多房子，恐怕没有足够的材料吧！”
“怎么会没材料！”王文佐笑道：“你忘记了泗沘城外有那么多寺院吗？将其拆掉不就有了？那些寺院的梁柱可都是上好的木材，用来造船再好不过了！”
“是，是！”张君岩已经有些跟不上王文佐的思路了，他只能飞快的在书薄上记录，正如王文佐所说的，自从公元4世纪佛教传入百济，百济诸王便将其视为护国治民之本，极为崇信，其国土遍布寺塔，首都周围更是有数十座佛寺，其中慧聪所在的定林寺便是其中之一。唐灭百济之后，由于战乱不断，这些寺庙中的僧侣几乎都逃散了，寺庙中的金铜佛像、珍宝也多半被唐军掠夺，但寺庙建筑的主体结构都基本完好，有大量的梁木、砖石可用。
“可惜这河边没有佛寺，不然连打地基的功夫都省下来了！”王文佐叹了口气，他踢了下马腹，向城内而去。
回到兵曹的衙门，他便赶往刘仁愿处，将自己的造船厂计划向其禀告了一番。刘仁愿在听完他的报告，稍微犹豫了一下道：“王参军，你先前不是说造船厂不过是个幌子吗？怎么这么大费周章？”
“都护！”王文佐压低了声音：“下官以为就算是作假，也是越真越好！”
“呵呵！”刘仁愿笑了起来，他点了点头：“也罢，反正这件事情既然交给你了，那我也就不多问了，抓紧便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昨天刘使君已经攻下了丁林栅，斩首百余人，收粮万余石，牲口上千，你的那个蝎子功劳不小！”
王文佐赶忙谦逊道：“这都是刘使君调度有方，将士奋勇，下官并无什么功劳！”
“三郎你也不必在我面前客套了！”刘仁愿捋了捋颔下的胡须，笑了起来：“苏大将军回师之后，留守泗沘诸将之中，你论功第一！”
“不敢！”
“论功行赏，又有什么不敢的！”刘仁愿点了点书案上的一张折好的白麻纸：“这就是将要送回长安的请功文书，你的名字就在第一个！”
王文佐赶忙敛衽下拜：“都护栽培之恩，文佐粉身难报！”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轻微的咳嗽声，王文佐赶忙站起身来，垂首叉手而立。他看到刘仁愿站起身来，对门口躬身行礼道：“不知柳公前来，未曾远迎，还请恕罪！”
“无妨，无妨！柳某不告而来，刘都护何罪之有？”来人仿佛这才注意到王文佐，笑道：“诶！这位郎君如此英挺，想必是刘都护幕府中的俊才吧？”
“下官王文佐，乃是都护府中兵曹参军！”王文佐赶忙向来人敛衽下拜，乘机瞥了对方一眼，只见来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白皙丰满的脸颊，三缕长须，鼻直口方，眉心一点黑痣，以唐时的标准却是一位难得的美男子，唯一不足之处便是双目略有些狭长，给人一种阴微的感觉。
“原来是王参军，好，好！”来人上下打量了下王文佐，笑道：“某家姓柳，名元贞，在少府中任官，此番来百济采办一些玩意，今后还有亲近的机会，呵呵！”
“不敢！”王文佐赶忙躬身行礼，这人口中的“少府”指的是替皇室管理私财和生活事务的职能机构，与内廷关系紧密，有很多上达天听的渠道，其地位绝非区区一个熊津都护府的兵曹参军能比。
“王参军无需如此，柳某平日里最敬重的便是像你这样的边士，可千万莫要自外呀！”那柳元贞笑嘻嘻的将王文佐扶起，轻轻的拍了拍王文佐的肩膀，拂去上面的灰尘，才对刘仁愿笑道：“刘公，不知可有空，下官有件事情想要与你商议！”
“王参军，你且在外面稍候片刻！”
“下官遵命！”王文佐退出门外，在走廊上等了约莫半盏茶功夫，便看到那柳元贞出来了，赶忙向其行礼，柳元贞向其拱了拱手，方才离去。
王文佐重新进门，却只见刘仁愿脸色难看的紧，好似有什么极为为难的事情，他正想说些什么，却听到刘仁愿问道：“王参军，你可知道这柳元贞是何人？”
“不知！”王文佐摇了摇头。
“此人的岳父便是当朝宰相李义府！”
“啊！”王文佐脸色大变，当朝宰相是谁他倒未必清楚，但“口腹蜜剑李义府”这个id昔日在网络上可见过好几次，能够在史书上留下这等名声的人物，也许并不可敬，但绝对可怕。

第74章 舍利子
“呵呵！”刘仁愿苦笑着摇了摇头：“堂堂的大唐宰相，把自己女婿派到百济来，就是为了赶尽杀绝，不给别人留一点活路，我以前还以为那些传言有夸大之辞，现在看来还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赶尽杀绝？”王文佐吓了一跳：“都护，难道这是冲着您来的？”
“当然不是，否则老夫还能活到今日？”刘仁愿笑了笑：“是想拿老夫当刀，替他岳父除去仇敌，身为当朝宰辅，却全然不把国事放在心上，只想着一己私怨，啧啧！”
王文佐见刘仁愿满肚子的怨愤，心知今天没法谈正事了，他也知道这种事情知道的越多麻烦越多，便随便找个理由溜了。
接下来几天里，王文佐为了船厂与城内武器工坊的事情，整日里忙的脚不沾地，也就渐渐把那天刘仁愿的事情给忘了。这天傍晚回到家中，让仆妇送上饭来，刚吃了两口，便听到柳安的声音从外边传来：“三郎回来吗？”
“是柳兄吗？”王文佐赶忙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出门相迎：“刚刚才到家，正在吃饭，我让桑丘去买点酒肉……”话说到这里，王文佐便停住了，只见庭院里站着两人，柳安身后那人身着锦袍，白面长须，正向自己矜持的微笑，不是柳元贞是哪个？
“三郎，不必麻烦了，酒菜我都准备好了，马上就送到！”柳安笑道：“我今日还带了个朋友来，却是我的同族……”“五郎不必介绍了，我与王参军在刘都护那儿已经见过面了！”柳元贞笑道：“想不到你也是五郎的朋友，当真是巧的很呀！”
“是，是！”王文佐这才反应过来，赶忙应承了两句，将两人迎进屋内，分宾主坐下。
“下官虽然知道柳少府与五哥同姓，但没想到竟然是同族！”王文佐一边吩咐桑丘将自己吃到一半的碗筷拿下去，取些坚果上来，一边笑道。
“王参军不必如此客气，本官虽在少府任职，但只是一介佐吏罢了！眼下也不是公府之地，不必以官职相称，我族中行十三，你便称我柳十三即可！”柳元贞笑道。
“那您称我三郎即可！”王文佐笑道。
“也好！”柳元贞指了指一旁的柳安：“我河东柳氏开枝散叶，分布颇广。柳安与我这一支倒是颇近的，周灭齐后才迁到山东，算起来我还长他一辈！”
王文佐愣住了，暗想难道还要跟着柳安叫你叔？这还真有点叫不出口。柳元贞看出了王文佐的心思：“我们三人年齿相仿，三郎你又不是我柳氏之人，你我之间便以平辈论交，无需在意那些！”
“是！”王文佐赶忙顺坡下驴，笑道：“那在下就斗胆僭越了！”
“无妨，我本是个随性的人，三郎不必拘礼！”柳元贞伸出食指敲了敲面前坚果碟：“先前我在五郎那儿时也曾经听过一些你的事情，着实是难得的英才，可惜，着实是可惜了！”
王文佐被柳元贞突然冒出的两句“可惜”给弄糊涂了，又不敢问，一旁的柳安插嘴道：“家叔的意思是，以三郎你的才具，若是朝中有人，早就青云直上了，又怎么会今日这般境地？”
“娘的，这厮下鱼饵了！”王文佐立刻警惕了起来，他赶忙装出一副鲁直的样子：“下官当上这个兵曹参军，已经是都护栽培，心满意足了！”
“兵曹参军，呵呵！”柳元贞扬起衣袖，掩住口鼻笑了起来，片刻后他止住了：“三郎，你知道这少府是做什么的吗？”
“听说是替天子掌管私库的！”
“不错！”柳元贞甩了一下衣袖：“宫中御衣、宝货、珍膳、天子祭祀天地鬼神、赏赐百官将吏，这些花费都是少府掌管。我这次来百济，便是受了皇后武氏之命，寻找一物，五郎若是在这件事情上出了力，愚兄必然会在武皇后那儿提上一句！”
王文佐本以为柳元贞要让自己去当刀子杀人，正想着应该如何找个理由推诿掉，却没想到对方竟然是让自己寻物，还牵扯到了武则天身上，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不由得愣住了，他想了想后问道：“不知皇后要寻的是何物？”
“舍利子，三郎知道吗？”
“舍利子？莫不是佛祖死后焚化佛体后留下的宝物？”
“嗯，三郎果然所知渊博！”柳元贞笑道：“前朝文帝为人臣时，有一僧人以舍利相赠，言：“檀越好心，故留于供奉。”文帝以七宝箱藏之，称帝后建浮屠储之。开皇十五年秋，有神光从塔基升起，右绕露盘，赫若冶炉之焰。文帝令天下建三十佛塔，以储舍利。舍利临入塔时，沙门高捧宝瓶，巡示四部，人人拭目谛观，共睹光明，哀恋号泣，声响如雷，天地为之变动。时百济、高句丽、新罗三国使臣请一舍利回国供奉，以保家国安泰，千秋万岁！”
“莫非您此番来百济，要找的便是这枚舍利子？”
“不错，正是此物！”柳元贞含笑点头。
“这里面水很深呀！”王文佐心中暗想，隋文帝死后没几年就天下大乱了，他当然不信这舍利子有神秘力量可以保家国安泰，但佛教在世人中的影响力可不是假的，武则天派柳元贞来百济找舍利的目的应该和当初杨坚的目的一样，都是为了加强自身政治地位的合法性。毕竟相比起王、崔、长孙、李、萧这些世家大族，武家的社会地位要低得多，如果能够借助佛法加持，给自己镀上一层金，无疑是极为有利的。
“三郎！”柳安低声道：“这舍利的下落，百济人是最清楚的。若论对百济人了解，你在泗沘城中不做第二人想，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呀！”

第75章 诱惑
“掺和进去也是掉脑袋的大好机会呀！”王文佐心中暗自吐槽，他当然知道武则天是这场政治斗争的最后胜利者，也知道武则天对好狗很大方，问题是谁知道自己会不会沦为这场残酷政治斗争的牺牲品？武则天的对头对于他来说可也是天上人，别看自己现在手头上也有了一点实力，但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里也就是一只蝼蚁，心意之间就能把自己打的灰飞烟灭。
“三郎，你我习得文武艺，不就是为了……”“柳安，你不必催促！这种事让三郎自决便是！”
柳安见王文佐始终不表态，心中焦急正要催促，却被柳元贞喝住了，这时酒菜已经送上来了，他举起酒杯笑道：“好了，正事到此为止，今晚接下来便只谈风月，莫要辜负了这好酒佳时，来，来，来！”
那柳元贞果然如他说的一般，当晚再也不提任何关于舍利子之事，只是说些当时长安洛阳的趣事，劝酒行令。饶是王文佐心知他的底牌，也不禁暗自钦佩此人的耐心谋划，相比起来柳安就逊色多了，不住的向王文佐打眼色，唯恐错过了攀结贵人的机会，让王文佐心中暗自感叹中下层寒门子弟的悲哀。
转眼已经是初更时分，酒冷肴残。王文佐将柳安与柳元贞送出门外，临别前柳安抓住王文佐的胳膊，低声道：“三郎，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你可千万要想清楚了！”说罢便不顾而去。
回到屋中，王文佐在席前坐下，便看到桑丘跪坐在一旁，面露忧虑，显然是在为自己担心。王文佐心中一动，拍了拍面前的地板：“来，桑丘你坐下，和我喝一杯！”
“是，郎君！”
“来！”王文佐想要找酒杯，却发现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便随手拿起一只碟子，将里面的残羹汤汁倒掉，将其倒满了，递给桑丘：“来，喝吧！”
“是！”桑丘将碟中酒一饮而尽，又默契的将其倒满了，双手呈给王文佐，就这样两人你一碟我一碟的，共用一只酒碟对饮了起来。
“桑丘，我问你如果前面有两条路，一条危险但通往高处，一条安全却只能通往平地，你会选哪条？”
“那就要看郎君选哪条了！”桑丘笑道：“反正无论郎君走哪一条路，我桑丘都会跟随的！”
“一定会跟随，无论是去哪里？”王文佐问道。
“对，无论是去哪里！”桑丘平静的对视着王文佐的目光，神色坦然。
“好，好！”王文佐突然笑了起来：“你现在就去慧聪找来！”
夜色低沉。
他穿过塔林，如同过去千百次那样，存储着历代高僧骨灰的一座座石塔在夜风中兀立，夜风掠过塔尖，仿佛是诵经声。最后，他来到老师的长眠之处，在他身旁是老师的老师。“慧聪，不要忘记，性命事小，佛法为重。”老师的声音轻声说，他的手臂削瘦，面容枯槁。
慧聪惊坐而起，心脏狂跳，毛毯纠结。房间漆黑一片，敲门声大作。“慧聪师傅。”有人高叫。
“稍等！”慧聪赤裸着身体从床上下来，抓起一件长袍裹上，打开房门，他看到桑丘那张熟悉的脸，背后站着两个士兵。
“慧聪，主人想马上见你！”桑丘的呼吸带着浓重的酒气，显然他刚刚喝了酒，好像还不少，难道发生了什么大事？慧聪点了点头：“稍等片刻，让我穿衣服！”
他打开窗户，借助月光穿上衣服和鞋，随桑丘向外走去，街道黑暗而又寂静，当他来到王文佐住处门口时，由缺转圆的月亮已经低悬高墙。门口，一名手持长矛的守卫正来回巡视。
“桑丘，你去门口守着，不要让别人靠近，我和慧聪法师单独谈谈！”王文佐盘腿坐在床上，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慧聪坐下。
桑丘点了点头，退出门外把门带上，慧聪能够听到外间低沉的脚步声，他感觉到自己仿佛身处狮子的巢穴，不禁下意识的向后缩了缩。
“慧聪，我记得你是定林寺的，对吗？”
“是的！”
“那是一座很不错的寺院！”王文佐摊开双手：“金堂（安放佛像本尊的建筑）、走廊、佛塔、园林、佛像、莲花池，一应俱全。可惜现在已经被毁了，战争就是这样，把我们最珍爱的东西毁灭，这简直是太可怕了！”
慧聪惊讶的看了王文佐一眼，他能够感觉到对方此时的诚意，也许这个男人平日里没少撒谎，但至少这个时候说的是真心话。
“是的，确实是太可怕了！”
“那么慧聪法师，你有没有想过，重建它呢？”
“重建定林寺？”慧聪怀疑的问道：“您要重建定林寺？”
“不是我，我也没有能力重建定林寺！”王文佐答道：“但是有人可以！”
“谁？”
“大唐武皇后！”王文佐道：“只要她下旨，定林寺就一定可以重建，要人有人，要钱有钱！”
“大唐武皇后？”慧聪愣住了，他不知道王文佐为何会提到这个人，毫无疑问她有这个能力，但为何她会下旨重建这座异国的佛寺呢？他思忖了一会，小心的问道：“那要怎么才能让皇后陛下下旨呢？”
“舍利子！”
“舍利子？”
“对！”王文佐笑道：“皇后陛下想要得到百济的舍利子，若是你能够找到舍利子献给陛下，那就一定会博得她的欢心，重建定林寺不过是很简单的事情！”
王文佐抛出的诱饵并没有收到预想中的效果，慧聪坐在那儿一言不发，仿佛泥塑木雕一般。王文佐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错误，对于自己来说舍利子不过是僧人死后火化留下的珠状结晶体，分文不值，而对于慧聪来说，舍利子却是佛祖留下的宝物，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与功德，又怎么能交给异国的强盗呢？

第76章 线索
“慧聪和尚！”王文佐低咳了一声：“这舍利子应该不属于定林寺吧？”
“不，原本珍藏于弥勒寺的佛塔之中！”
“那就好！”王文佐松了口气，笑道：“那你还犹豫什么呢？莫非你不希望重建定林寺！”
“不，那怎么会！”慧聪摇了摇头：“只是这舍利子乃是百济的国宝，我怎么可以为了重建寺院就将其出卖给……”“哈哈哈！”王文佐突然笑了起来：“慧聪你真是糊涂呀！”
“糊涂？”
“我问你，为何舍利子从何而来？为何是百济的国宝？”
“舍利子是贵国大隋天子相赠，其可弘扬佛法，度化人心，家国安泰，千秋万岁！”
“大隋天子赠汝、高句丽、新罗各一舍利子，可三国依旧攻杀不止，生灵涂炭，自己也二代即亡，宗庙不保；百济建佛塔供奉舍利子，不可谓不恭敬虔诚，而如今王都被破，王族贵胄迁往长安，哪有家国安泰，千秋万岁？”
“这个……”慧聪顿时哑然，王文佐这番话倒是直戳心底无法辩驳，几分钟后他才反驳道：“兴许是百济侍奉佛法不够虔诚，所以……”“呵呵！”王文佐笑了起来：“这个问题我们就不要争论了，毕竟谁也没法知道当初百济人是否虔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仅靠舍利子并不能让家国安康，对不？”
“既然你觉得舍利子并没什么用处，那为何又向我索要？”
“不是我要，而是皇后陛下要，你明白吗？”王文佐冷笑道：“我辈武人就像那箭矢一般，唯人所射，听命行事罢了。慧聪和尚，我也不瞒你，皇后陛下已经派了贵人前来，为的就是这舍利子。圣旨一旦发出，那就如离弦之箭，再也无法挽回，哪怕那舍利子藏在天边，最后都会被找到，这一点谁也无法改变。与其被别人找到，不如你找到，至少还能让定林寺重建！”
慧聪垂下头一言不发，显然他听出了王文佐话语中的威胁之意。王文佐也不催逼，只是静静等待其作出决定。
“其实贫僧并不知道舍利子现在在哪里！”慧聪抬起头来道。
“无妨，只要有线索即可，追查是我的事情！”王文佐笑道：“只要最后能找到舍利子，都算你的功劳！”
“如果真的能找到舍利子，皇后陛下真的会下旨重建定林寺？”慧聪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呵呵！”王文佐笑道：“慧聪和尚你还在担心什么？皇后陛下下旨寻找舍利子，这说明她崇信佛法。崇信佛法之人兴建佛寺很奇怪吗？至于花费自然是有百济人自己承担，最多她拨发几百匹绢布，免去半年捐税便是了，对于她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又有什么为难的？你与其操心这个，不如操心怎么才能找到舍利子吧！”
“舍利子原本在弥勒寺佛塔的地宫之中！”慧聪和尚低声道：“王都陷落时，弥勒寺的定远和尚取出金瓶，逃出来了。”
“定远和尚？好威风的名字！”王文佐笑了笑：“那舍利子就在金瓶之中？”
“是的，舍利子乃是佛宝，必须放在七宝装饰的金瓶之中！”
“嗯，那这定远和尚现在在哪里？”
“我在道琛法师那儿的时候见过他一面，也正是因为这个才知道舍利子在他那儿，但现在在哪儿就不知道了！”说到这里，慧聪抬起头来，小心的看了王文佐一眼，唯恐对方因为线索在这里断了而发火。
“嗯！”王文佐满意的点了点头：“这么说来，至少不是毫无头绪了，慧聪和尚你先去休息，等天亮了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对于柳元贞来说，隅中（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时分的访客是极为少见的，甚至可以说无礼的，依照长安与洛阳上流社会的风俗，这个时候还正是好梦未醒的漫漫长夜哩！他们还得再过至少一个时辰，才开始所谓“今天”的这个旖旎绚烂的好日子。因此不难理解当他得知王文佐到访时的惊讶和恼火。
“这个无礼的蛮子！”柳元贞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恼火的骂道。
“是，是，那小人就先去将这厮斥退了，让他午后再来？”家奴小心的问道。
“罢了，带他到书房吧！”柳元贞摆了摆手：“这么早来，应该是有什么要紧事，这里不是长安，也只得将就些了！”
家奴早已习惯了柳元贞的反复无常，他磕了个头，退出门外。柳元贞轻拍了两下手掌，外间的侍女赶忙进来侍候他洗漱穿戴，他不禁摇了摇头：“这个鬼地方真是不能多呆，要尽快把差使办完了回去！”
待到柳元贞走进书房，王文佐与慧聪已经等候了两刻钟，两人赶忙向柳元贞下拜，行礼如仪后，王文佐指着慧聪道：“郎君，这位知道舍利子的下落！”
“什么？”柳元贞的睡意立刻不翼而飞：“当真？”
“不错！”王文佐将慧聪昨晚所说的那些话重述了一遍，最后道：“不过下官斗胆向其承诺，如果从他这条路上找回舍利子，皇后陛下将会下旨重建定林寺，还请恕罪！”
“无妨！若非如此，如何能让他出力寻找！”柳元贞倒也不是那种死板之人，他点了点头，对慧聪道：“本官乃是少府互市监柳元贞，出行之前皇后陛下曾有言，若能找回舍利子便可便宜行事，重修寺庙之事绝无问题！”
由于语言的障碍，慧聪虽然听不懂柳元贞说的什么，但那种上位者特有的气度和威严却是做不了假的，他犹豫了一下，对王文佐道：“王参军，贫僧有一个无礼的请求，口说无凭，可否……”“你想落到纸上？”王文佐笑道。
“正是！”慧聪小心翼翼的答道。
“我可以帮你转达，但同意与否那就不是我能定的了！”王文佐笑了笑，向柳元贞转达了慧聪的恳求。

第77章 赐金
“这个和尚，行事倒也周密！”柳元贞笑道：“无妨，只要他能出力找回舍利子，我写几行字又算的什么！”说罢，他便让侍女取来纸笔，写了文书，画押盖印之后，由王文佐转交给慧聪。
“这就是柳令监的判书，你且收好了！”王文佐笑道。
慧聪虽然听不懂汉语，但汉字却是认识的，柳元贞这种世家子弟一手遒劲的魏碑体看得他赞叹不已，此时心中再无怀疑，赶忙小心收好了，退出门外。
柳元贞有了舍利子的线索，此时心情甚好，方才的恼怒早已丢到九霄云外，笑道：“三郎，你觉得要多长时间能找回舍利子？”
“这个说不准，要看那定远和尚现在在何处，柳令监刚来百济，不知贼中情况！”于是王文佐将刘仁轨击败道琛之后，鬼室福信乘机袭杀道琛，并吞了其兵马的情况讲述了一番：“现在首先要搞清楚那定远和尚当时是逃出来了，还是还在任存城中，若是逃出来了倒还好说，若是还在任存城中，那就要先击败百济贼，再谈舍利子了！”
“想不到百济贼内部还有这么多蹊跷！”柳元贞叹了口气，旋即笑道：“三郎你且放心，圣人极为宠爱皇后，若是你能找回舍利子，我一定会将你之功劳报与皇后陛下，到了那时，二位陛下一定会重重赏赐你的！”
“多谢柳令监栽培！”王文佐赶忙下拜谢恩，对于武则天对唐高宗的影响力，他可比任何人都有信心，但对柳元贞的人品却不太有信心，历史上跟着武则天起家的那批人，基本有一个共同点——基本都是奸佞倾险之人，比如许敬宗、周兴、来俊臣、李义府等，这些人后来也基本没啥好下场，因为武则天用人一向是用得着就升官快，用完了就踢一边，甚至拉出去干掉收买人心。
俗话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像这种人着实是得罪不起，所以王文佐在考虑良久之后，还是决定答应柳元贞，至少在找到舍利子之前，对方不会对自己下手。
柳元贞将王文佐扶起，笑道：“三郎如此才具，如锥处囊中，即便没有柳某，早晚也能脱颖而出！”
“令监谬赞了！”
“三郎坐下说话！”柳元贞笑了笑，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我此番来百济，陛下虽然未曾明言，但舍利子之事就不得迁延太久，三郎觉得要多长时间才能取得？”
“这个就不好说了！”王文佐露出苦笑：“两军相争，变化莫测，下官官职卑微，着实说不准！”
“官职之事好说！”柳元贞还以为王文佐是在讨要官职，他拍了拍胸脯：“本官出京之前皇后陛下就曾经说过，若是为了舍利子，大可便宜从事。你要如何才能攻取任存城只管说，我自会让那刘仁愿应允！”
“下官并不是这个意思！”王文佐赶忙摆了摆手，这柳元贞京官当久了，完全不知道兵凶战危，刘仁愿身为一方主帅，又怎么会为了一介舍利子改变自己的方略？再说即便真的能取得舍利子而导致战局恶化，莫说柳元贞没这个本钱包庇自己，就算有这个本钱，估计也多半会把王文佐踢出去背锅，自己独占大功。
“三郎！”柳元贞做出一副大方的样子，他示意仆役退出门外：“有什么打算，尽请直言，只要有利于找到舍利子，我无不遵从！”
“我们现在对于舍利子的下落所知甚少，只知道可能在那定远和尚手中，至于那定远和尚现在是死是活，在何处，舍利子是否还在他手中都一无所知。所以下官觉得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找都护，而是派出细作打探消息，然后再做决定。”
“嗯，三郎所言甚是！”柳元贞拊掌笑道：“对于百济的情况，我所知甚少，不过想必三郎已经有了成算，我也就不多言了。”说到这里，他轻拍了两下手掌，一名家奴从屏风后面出来，手中捧着一只托盘。
“这里是黄金一百两，是宫中所赐！”柳元贞掀开托盘上的蒙布：“若要打探消息，肯定花费不少，还请三郎收下！”
王文佐瞥了一眼，只见那托盘中有二十枚金铤，上有铭文注明重量、铸造者、用途等，应该是宫中专门铸造的，用于赏赐贵人之用。当时市面上流通的货币还是以铜钱、布帛为主，金银只是上层社会赏赐储藏财富之用，市面上并未流通。
“既然是宫中所赐，那下官就斗胆收下了！”王文佐从家奴手中接过托盘，交给一旁的慧聪。
“好，那某家就静待佳音了！”柳元贞笑道：“三郎若有消息，无论何时都可以来找我！”
王文佐应了一声，起身拜别，柳元贞将其送出二门外。回到住处，王文佐一边让人送来茶水，一边问道：“慧聪，你可有办法找到这定远和尚？”
“很难！”慧聪摇了摇头：“此人当时是道琛法师的心腹，我不在任存城中，所以才活了下来，鬼室福信为人睚眦必报，他活下来的可能性很小！即便活下来了，也多半逃出城了，怎么寻找他的下落？”
“你方才也都看到了！”王文佐将口袋中的金铤尽数丢在地上，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就好像敲在慧聪心头，饶是他修行多年，心湖也不禁溅起一片涟漪。
“慧聪和尚，当官的都是笑面虎，笑的越好看，吃起人来就越狠！你看到这些金子吗？都是用来寻找舍利子下落的，如果找不到你想想会有什么后果？”
“贫僧明白！”慧聪低下头去。
“明白就好，在这件事情上，我与你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谁也离不开谁！”王文佐将金铤堆拨出两根来：“你拿去，在俘虏里找几个可用之人，去任存城打探定远和尚的下落！”

第78章 取舍
“是！”
柳元贞的出现对于王文佐来说是一个意外的插曲，虽然至今为止此人都表现的十分友善，但王文佐很清楚这不过是一种假象——所有的上位者都是吃人的野兽，区别无非是遮掩的好坏罢了。武则天派其来百济寻找舍利子的目的显然是为了利用佛教给自身的地位笼罩上一层神圣的面纱，这说明她在与政敌的斗争已经到了紧要关头，自己必须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拿出一个结果来，否则刚刚收下的那一百两黄金就会变成致命的毒药。
“看来必须加紧造船的速度了！”王文佐从书架取出一支卷轴，在书案上摊开，纸上描绘的是一张维京长船的结构草图，确切的说是装上了三角帆的维京长船。这种帆桨两用船的吃水很巧，甚至可以通过一米深的浅水区，装上了三角帆后，比起历史上的维京长船更加灵活，甚至可以逆风航行。王文佐原先打算制造几条，用于在熊津江面上活动之用。而现在看来必须加紧建造的速度，万一得罪了柳元贞，这些船就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了，哪怕是逃往蛮荒之地也说不得了。
慧聪回到住处，拿着那两锭金铤，心中思绪万千。从去年八月份王都陷落到现在算起来也不过半年时间，但自己所经历的事情已经比过去二十多年加起来还要多了，眼看王都陥落、寺庙破灭，自己被人追杀，却不想绝处逢生，不但保住了性命，就连寺院都有重建的机会，一时间觉得眼前恍惚，仿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慧聪师傅，你怎么了？”
慧聪回过神来，赶忙将金铤放入袖中，回头一看柳重光站在门口，赶忙请他进来：“方才在想些事情，未曾看到你，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就是平吉这孩子抓到了几只野兔，我记得您是不忌口的，就给您送了点来！”柳重光笑嘻嘻的举起用草绳串起来的熏兔肉：“您看是放哪儿？”
“这怎么好意思！”慧聪赶忙推辞。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柳重光笑道：“我看您最近脸色不太好，这熏兔肉正好给您补补身子！”
两人正推让间，却不想慧聪袖中的金铤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柳重光告了声罪，将金铤捡了起来：“这，这应该是金子吧？”
慧聪知道柳重光原本就是铸造佛像的工匠，对于金银并不陌生，这瞒他不过，坦然承认道：“不错，这是金铤，是王参军赐予贫僧的？”
“啊！”柳重光吃了一惊：“这么多金子？难道是要重建寺庙？”
听到重建寺庙四字，慧聪心中一动，赶忙问道：“柳师傅，这些黄金可以换成多少钱帛？”
柳重光拿起一枚金铤看了看上头的铭文：“我曾经听人说过，一两金子可以换十两银子，一两银子可以换一贯钱，看这金铤上的铭文，一枚便有五两重，就是五十贯钱，两枚便是一百贯了！”
“一百贯？这么多！”慧聪吓了一跳。
“其实还不止！”柳重光摇了摇头：“这金铤看样式、质地应该是宫中来的，是上等的纯金，换成银、铜钱都可以多换些，若是遇到识货的，换一百二十贯、一百三十贯也不多！这么大一笔钱财，您可千万要收好了，将来待到战事平息，便可用来重建寺院！”
“不！”慧聪摇了摇头：“这不是用来重建寺院的！”
“啊？”柳重光愣住了，在他看来王文佐这人虽然宽厚，但绝非那种滥好人，再说这么大一笔钱就算是王文佐恐怕也不是能随便拿出来的吧？若非是要委托慧聪重建寺院，怎么会拿出来呢？
“柳师傅！”慧聪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你觉得是舍利子重要，还是寺院重要？”
“舍利子？寺院？”柳重光愣住了，他思忖了一会，低声道：“以在下所见，如果一定要选择的话，那我还是选择寺院！”
“为何这么说？”
“因为舍利子固然宝贵，但对于我来说，寺院是我们柳氏世世代代的家，没有舍利子，我依旧能活，没有了家，我就成了流浪的野狗，已经不是人了！”
“是呀！”慧聪听了柳重光的回答，就仿佛被心中的尘埃被一扫而空，顿时轻松了不少，他点了点头：“多谢柳师傅，你替我解决了一个大难题了！”
“这又算得了什么！”柳重光笑了起来：“慧聪师傅，只要是为了重建寺院，无论什么忙我都会出力的！”
任存城。
由于雪水融化的缘故，河流比上次黑齿常之与沙咤相如过河时要宽出一半，汹涌的河水宛若巨兽咆哮，将一切吞没。望着浑浊打旋的河水，黑齿常之充满疑虑，这座坚固的山城已经换了主人，而新主人将如何对待自己，无人知晓。
细密的雨点让天空变得阴沉，只能隐约看到任存城的塔楼，宛若高大幽灵，随着靠近，阴气渐渐凝聚。雨水将城壕填满，仿佛一道长湖，环绕着山脚扼守路口的塔楼。
透过漫天雨水，黑齿常之发现山坡上有数千士兵安营扎寨，营帐外挂的旗帜被水浸透后搭在杆子上，好似许多溺水的猫，看不清颜色与图案。他只知道大多数旗帜都是灰色的，实际上，这些日子以来，整个世界仿佛都成了灰色。
失败就是如此的可怕，没人和输家站在一边，黑齿常之与沙咤相如的身后只有不到两百人，而那天战败后他们身边还有至少一千人，但士兵们就好像枯叶脱离树干一样离开他们，三五成群，他们曾派人去追回，但派出去的人也没有回来。
“常之，待会你可要忍耐！”沙咤相如叮嘱道：“福信公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待会他肯定会给我们好看，你可千万别着恼！”
“你放心，我很清楚我们现在的处境！无论他说些什么，我都会俯首听从！”

第79章 屈辱
任存城。
由于雪水融化的缘故，河流比上次黑齿常之与沙咤相如过河时要宽出一半，汹涌的河水宛若巨兽咆哮，将一切吞没。望着浑浊打旋的河水，黑齿常之充满疑虑，这座坚固的山城已经换了主人，而新主人将如何对待自己，无人知晓。
细密的雨点让天空变得阴沉，只能隐约看到任存城的塔楼，宛若高大幽灵，随着靠近，阴气渐渐凝聚。雨水将城壕填满，仿佛一道长湖，环绕着山脚扼守路口的塔楼。
透过漫天雨水，黑齿常之发现山坡上有数千士兵安营扎寨，营帐外挂的旗帜被水浸透后搭在杆子上，好似许多溺水的猫，看不清颜色与图案。他只知道大多数旗帜都是灰色的，实际上，这些日子以来，整个世界仿佛都成了灰色。
失败就是如此的可怕，没人和输家站在一边，黑齿常之与沙咤相如的身后只有不到两百人，而那天战败后他们身边还有至少一千人，但士兵们就好像枯叶脱离树干一样离开他们，三五成群，他们曾派人去追回，但派出去的人也没有回来。
“常之，待会你可要忍耐！”沙咤相如叮嘱道：“福信公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待会他肯定会给我们好看，你可千万别着恼！”
“你放心，我很清楚我们现在的处境！无论他说些什么，我都会俯首听从！”
“那就好！”沙咤相如抹去脸上的雨水，裂开嘴笑了笑：“福信公会既往不咎的，他现在需要每一个人来对付唐人和新罗人！”
黑齿常之笑了笑，没有说话，失败者没有选择的权利，区区两百人，自己能做的唯有接受命运的安排。
正如沙咤相如预料的那样，鬼室福信对于穷途来投的两人表现的慷慨大度，他唯一的要求是要求两人向其下跪效忠，这并不是什么问题，自从道琛死后，他已经成为了复国军实际的统帅。
而且绝大部分军官们都赞同一点——先前百济人的失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双头体系”分散了力量，他们虽然并不一定赞同鬼室福信杀死道琛，但对能够恢复统一指挥却是乐见其成的。
长桌上摆满食物：猪肉馅饼、豆粥、炖鸡、河鱼等等，每个人的杯中都有足够的酒，这在一个正在进行战争的国度不可谓不丰盛。
黑齿常之与沙咤相如并肩而坐，一边进食，一边听着长桌旁的袍泽们在大声吹嘘说笑——几天前，百济人刚刚击退了新罗人的一次入侵，双方杀伤相当，但入侵者的辎重被俘获，百济人可以说是小胜一场了。
“三月份雪就全化了，然后就是春耕，春耕完了之后就可以征召丁壮，收复王都了！”一个军官一手拿着一根猪骨头，用力挥舞，仿佛他手中拿的是宝剑：“这次有福信公指挥，唐人肯定抵挡不住！”
“不错，上次若非道琛那厮调度无方，我们已经收复王都了！”另一个军官站起身来，手中挥舞着酒杯，杯中的残酒四处乱飞，引起旁人的一片叫骂声。
“是呀，明明是僧人，却要滥竽充数，结果就是害死无数将士。若是我来指挥熊津江口那一战，就绝不会分别在两岸立营，力分则弱嘛！”
那人的指责立刻引起了长桌旁的一片赞同声，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鬼室福信的亲信，自然会拼命往死人身上泼脏水来换取长上的欢心。
“以在下所见，收复王都之事还是暂缓为上！”
听到黑齿常之熟悉的声音，沙咤相如心中暗叫不好，但在一片赞同声的长桌旁，唯一的反对声格外刺耳，人们立刻静了下来，目光集中在黑齿常之身上。
“怎么了？黑齿兄莫非觉得有了国相的筹划调度，我们这一次还是不能收复王都吗？”发问者加重了“国相”这两个字咬字，挑衅的看着黑齿常之。
“不错！”黑齿常之不理旁边用力扯自己衣袖的沙咤相如，沉声道：“因为唐人有一种新式连弩，极为厉害，贸然进攻只会白白送死！”
“哈哈哈！新式连弩？”
“干脆说唐人请天神下凡了吧！”
“自己打了败仗，就把唐人捧上天，来掩饰自己的无能，真是可笑之极！”
战场上打输了，酒桌上也赢不了！沙咤相如已经想不起来这句话是谁说的了，但用在今晚却再合适不过了。不管黑齿常之表现的多么镇定，竭尽全力辩驳，但依然无济于事。每个人都把他当成笑料，悲哀的是，沙咤相如知道如果自己易地而处，也不会相信好友的话——除非亲身经历过那场噩梦，但那已经来不及了。
“黑齿常之，你真让我失望！”一名军官站起身来，他手中的酒杯在轻轻的颤抖：“打败仗没什么，没人能保证自己百战百胜，但被敌人吓破了胆就很可笑了。唐人的弓弩是很厉害，这个我们都知道，但我们也有弓弩，两军交锋勇者胜！”
“对，两军交锋勇者胜！”
“对！你真是个胆小鬼！”
讥讽的话语就好像箭雨般落下，黑齿常之脸变得惨白，沙咤相如知道这是愤怒到了极点的表现，他正想起身替好友打个圆场，却听到黑齿常之猛地扯开上衣，袒露出上半身来。
“你们如果能在背后找到一条伤疤，我就承认黑齿常之是胆小鬼。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死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可怕的是败，我们这些人是百济仅有的力量了，如果我们再败给唐人一次，那百济就要亡了！”
长桌旁静默无声，只见黑齿常之赤裸上半身正面有七八处伤疤，狰狞可怖，但背后却光洁如新，显然这个男人在战场上只有面朝敌人，从未背对敌人逃走。
“披上衣服吧，你的勇武勿需用言语证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长桌的另一端传来：“这里也无人会怀疑，是吗？”
说话的是鬼室福信，长桌旁无人敢于质疑，他的目光扫过长桌旁的每一个人，众人纷纷低下头去，无人敢于与其对视：“我赞同黑齿常之，我们的下一个目标并非恢复旧都，而是新罗，确切的说是述川城（大约位于韩国京畿道东南部的骊州）！”

第80章 任务
“述川城？”沙咤相如脸色微变，沉声问道：“国相，高句丽人又要南下了？”
“不错，相如果然是见微知着呀！”鬼室福信赞许的点了点头：“不过不仅是高句丽人，开春后大和人也会出兵攻打新罗的南部，使其首尾不得相顾！”
原来这述川城位于汉江边，本属于百济国，公元五世纪初高句丽广开土王出兵南侵，占领了汉江流域，百济南迁到熊津江流域重新建国，公元六世纪百济联合新罗反攻高句丽，企图夺回汉水流域，却不想被新罗反戈一击，将汉江流域收入囊中，从而从陆地上将高句丽与百济分割开来，也成为了两国的共同敌人。
倭人渴望能够恢复位于新罗南部的任那四郡，高句丽人则渴望收复新罗北部的汉水流域，因此无需担心这两家不出力，而百济复国军则从南面进攻百济在汉江流域的州县，一则可以收复失地，二来可以打通与高句丽的陆上通道，对新罗则形成三面夹击之势，从兵法上无疑是极为出色的谋划。
“唐人虽然可恨，但终究远隔大海，新罗人才是百济的生死大敌！”鬼室福信沉声道：“只要能够把新罗打垮，唐人就无法在我百济立足，早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对！”
“不错！”
“收复汉江！”
“攻破金城（新罗首都），掘其坟墓！”
提到新罗，长桌旁人人切齿，个个怨毒，苏定方破百济时，其实不过是一次斩首战术，王都泗沘被一战而下，百济国中枢被连锅端，但其他州郡没什么损害，这些将领几乎都是州郡的守将和土豪，与唐军还来不及有冤仇。
而新罗与百济是数百年的世仇，两边年年相互攻战，子丧其父，妻失其夫的数不胜数，而且百济的上层是南下的扶余人（百济的正式国号是南扶余），而新罗是半岛三韩土著建立的国家，双方的仇怨还有族群、文化的差异掺杂其中，盘根错节，早已深入骨髓。
对于这些人来说，如果灭于唐人之手，唐人最多占了中枢之位，至少州郡一级的官员还是他们的；（历史上唐镇压复国运动后委任百济末代王族扶余隆为熊津都督府都督，与百济国时候其实也就差一个王号罢了）但如果灭于新罗之手，那恐怕连祖坟都要被新罗人给刨了。
所以鬼室福信在王都被唐人占领的情况下，还要先攻新罗也就不奇怪了。（历史上百济末代王族扶余隆被唐高宗委任为熊津都督府都督后，害怕遭到新罗人的报复，根本就没敢赴任，在洛阳住到老死，两国的仇恨之深可见一斑。）
长桌上的菜肴被挪去，取而代之的是地图，鬼室福信的声音在屋内回荡。黑齿常之冷冷的看着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军官们兴奋的挥舞着胳膊，争夺着不同的任务，而自己却好像一个局外人。是的，打了败仗，没有士兵的将军又有怎么资格说话呢？也许这也是自己最后一次出现在这张长桌旁了。
“还有最后一个任务，也许不是最难，但却是最关键的！”鬼室福信站起身来，腰杆笔挺：“我需要一个真正的好汉子，无所畏惧，坚忍不拔，可以忍受屈辱，以国事为重……”鬼室福信的一连串形容词让长桌旁的人都缩起了脖子，这一连串形容词听起来可不是什么好差事，而鬼室福信的目光扫过一颗颗脑袋，最后停留在长桌的另外一端。
“黑齿常之，你愿意接受这个任务吗？”
黑齿常之抬起头，目光冰冷：“国相，我现在手下只有两百残兵，恐怕无力承担！”
“一个士兵都不需要！”鬼室福信说：“只需要你本人就够了！”
“什么事？”
“大和人的统帅是越国守安培比罗夫，不久前我曾经杀了他的一个部下，而他是一个刚强傲慢的人，他一定会恨我。”鬼室福信毫不掩饰的说：“我并不害怕他，但我不希望我们两人的私仇坏了国事，所以我打算派人送一件礼物给他来缓和双方的关系！”
“安培比罗夫？”黑齿常之扭了扭嘴唇，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如果是这个人的话，恐怕他是不会收你的礼物的！”
“那要看是什么礼物！”鬼室福信拍了拍手掌，两名仆人抬上一只石函，约莫有尺许见方，石函表面刻满经文。
“这是隋国天子所赠的舍利子，你将其送给安培比罗夫，请他收下！”
“这就是弥勒寺佛塔地宫里的那舍利子？”黑齿常之再也无法保持镇定，惊诧的问道。
“不错，这石函里是铜箱，铜箱里是银箱，银箱里是金箱，金箱里是玉盒，玉盒中便是有大功德，大法力的舍利子。王都陷落时被弥勒寺的僧人带走，依附道琛，道琛死后落于我手！”
听说那石函中便是舍利子，众人纷纷站起身来，双手合十念佛，有的更是向其跪拜祈祷。鬼室福信得意的笑道：“你觉得这礼物如何，越国守会收下吗？”
黑齿常之没有说话，答案显而易见，在当时的东亚，佛教是一种普世性的宗教，上至王公贵族，下至黎民百姓，都匍匐在其面前，被认为能够护佑国家，教导人民。
日本七世纪初圣德太子制定的日本第一部法典《十七条宪法》中的第二条：“笃敬三宝。三宝者，佛，法，僧也。则四生之终归，万国之极宗。何世何人，非贵是法。人鲜尤恶，能教从之，其不归三宝，何以直枉？”
可见在当时的日本，佛教已经成为了大和国家的一部分，像舍利子这样的宝物，只要建立起寺院供奉，立刻就可以集聚起大量的人力财力，形成一个政治经济中心，这样的礼物没有人能够拒绝的。
“你没有拒绝就是同意了！”鬼室福信满意的点了点头：“很好，你先回去准备吧，时间出发前我会通知你的！”

第81章 水力锯
离开餐厅，黑齿常之一言不发，沙吒相如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好友抓住胳膊，他会意的看了看四周，紧闭双唇。
“这是个圈套！”沙吒相如刚上马，便低声道：“这么一来，每个人都知道舍利子会由你送往倭国，注意力就会集中在你身上了，而他就可以把舍利子安全的送走了！”
“我知道！”黑齿常之的声音有点浑浊，其中透着绝望还是愤怒？无人清楚。
“那你还答应？”
“我没有选择！”黑齿常之抬起头，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是国相，我若是抗命唯有一死！”
沙吒相如的口中苦涩，好友说的不错：败军之将、只有两百残兵，若是抗命立刻就会被推下去砍头。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见机行事！”黑齿常之踢了一下马腹：“也许神佛会保佑我们！”
泗沘城外，熊津江边。
“三郎，柳令监可在你身上下了重注！”柳安竭力压低自己的音调，但还是难以遮掩其中的焦虑：“而你却在江边指挥手下挖土，泥巴里可没有舍利子！”
“很好！我待会就来检查！”王文佐满意的拍了拍部下的肩膀，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一旁柳安的抱怨。
“三郎，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柳安再也耐不住性子，大声吼道：“我可先告诉你了，别看柳令监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就以为他是个好应付的。须知他素笔一挑，就能让你我去岭南走一遭！”
“岭南？好呀！”王文佐随手在手下呈上的文书上画了压，笑道：“我听说那儿天气暖和，还有荔枝桂圆各种甘果吃，若是能走一遭也好！”
“小心瘴气要了你的命，还荔枝桂圆，也不知道你从哪里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柳安怒道：“你可要想清楚了，柳令监的岳父可是……”“他岳父是当朝宰相，我知道！”王文佐挥了挥手，示意桑丘让来请示的手下在一旁稍候：“舍利子的事情，我一直都在心上，也已经派人去打听其下落，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筑水坝和找舍利子有什么关系？”
“柳兄莫急！”王文佐陪着笑脸：“你先看看这个，再急也不迟！”
柳安看着王文佐那张笑脸，也发作不得，只得跟着他来到河边。只见河中已经多了一条弧形的堤坝，将一大段河面包裹其中，从上游而来的河水被堤坝阻挡，缓慢上涨，形成了一个约莫有七八亩见方的坡塘。
“前些日子是枯水期，筑堤省下了不少工料！”王文佐一边指着堤坝，一边笑道：“柳兄你看，这坡塘不错吧？”
“这里就在江边，灌溉根本不缺水，你修坡塘干嘛？”柳安气不打一处来：“你这根本是白费力气！”
“我这又不是为了种田的！”王文佐笑道：“你难道没见过碾米的水舂？”
“我当然见过水舂，问题是你现在要水舂干嘛？泗沘城才多少人？犯得着花这么大力气用水舂舂米？”
“流水可以舂米，也可以做别的呀！”王文佐笑道：“比如锯木，锻铁等等其他事情！”
“这些和舍利子又有什么关系？”柳安已经是气不打一处来：“三郎，你还不明白吗？找不到舍利子我们都会被流放岭南！说是流放，半道上就会被人干掉，你觉得这些东西那时候能救你的命吗？”
“我已经有舍利子的消息了！”王文佐突然压低了嗓门。
“什么？在哪里，为何不早说？”柳安大喜，赶忙也压低了嗓门。
“就在鬼室福信手中，刚刚得到的消息！”
“在鬼室福信手中，那想要弄回来可就麻烦了！”
“还有更麻烦的呢！”王文佐冷笑道：“按照打探回来的消息，鬼室福信打算将这舍利子送给倭人，以换取倭人出兵！”
“什么？送给倭人？那万万不可！”说到这里，柳安也明白过来了：“三郎，你搞这个难道是为了……”“没错，倭人与百济有大海相隔，若是出兵必然乘船而来，所以我这也是为了舍利子准备！”王文佐指了指不远处正在修建中的船坞：“这件事情我还没有告诉柳令监，烦请你替我转告一声，请他将各寺庙宫殿的梁木都拨给我造船用！”
“没有问题，我立刻转告柳令监！”柳安态度大变，他拍了拍胸脯：“三郎你放心，只要是与舍利子相关的，柳令监一定会不遗余力的，莫说是几座破庙的梁木，就算是百济先王的陵墓也可以都挖了！”
“那倒也不必！”王文佐哭笑不得，这些寺院早已被拆毁了，自己不过是用材料造船，百济的王族可还都在长安洛阳好好的，天子也加封了官爵，自己如果把人家祖坟刨了，一状告到天子面前，绝对是死路一条。
送走了柳安，王文佐来到堤坝旁，开始查看手下安装水力锯木机。确认一切都准备停当，王文佐点了点头，示意手下扳动机关，只见在水流的冲击下，水轮开始缓慢的转动，固定好木料的工作台开始缓慢的向前移动，当木料接触到上下往复运动的锯条，发出尖锐的声响，细碎的木屑四处飞溅，木料仿佛豆腐一样被沿着事先弹好的墨线切开，旁观的百济人发出一片片惊呼声。
王文佐暗自吐出一口长气，这种水力锯的设想是他在穿越前在某视频网站上看到的，据说是按照达芬奇手稿改进而得，原理大体来说就是利用可控制的水流冲击木轮，通过木轮的转动带动锯条的上下往复运动。
这种机械的关键点有二：一必须确保水流速度和流量的稳定；其二、通过齿轮的传动来完成变速，这样就无需人力推动木材，只需将木材放置在车床上，固定完毕，就可以实现全自动锯木。
这样即保证了安全，又避免了工人送料过快而让锯条过热折断。为此王文佐特地通过修建水坝来实现了稳定的水源，然后修建多条排水渠，通过闸门的开关来实现多台水力机械同时开工，其工作效率将远超一两台水力锯。

第82章 船坞
“很好，先试工一天吧！”王文佐对一旁的柳平吉道：“要注意给锯条降温，防止其过热，其他人不要凑近，免得发生事故伤人，都记住了吗？”
“都记住了，请参军放心！”柳平吉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动锯木机，他完全没想到自己和父亲原本用来铸造佛像、香炉的手艺，居然还能用在这些机械上，相比起那些或庄严、或优雅、或威武的神佛塑像，那些奇怪的齿轮、扳机、连杆似乎要有趣多了，也有用多了。
王文佐看柳平吉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还是不放心：“桑丘，你派两个士兵站在锯木机边上，除了工人不许有旁人走近，否则一律赶出去！”
将这边安排停当了，王文佐赶忙往船坞那边去了，相比起上头交给的制造弩炮的任务，其实王文佐更在乎的是造船。
原因很简单，弩炮只能用来杀人，而海船能做的可就多了：贸易、捕鲸、劫掠、逃难乃至殖民，不管自己的官职有多高，爵位有多重，也只是人臣，而每个船长在自己的甲板上都是国王。
“都准备好了吗？”王文佐沉声问道。
“已经好了，您请看！”监工袁飞伸出右手，指向岸边的船坞。
百济人是精于航海的民族，国都也不乏造船的工匠，但他们当时还不懂得在船坞中建造船只。通常他们在岸边架起支架，在上面建造船只，待到船只建好后，在地面铺上稀泥，然后用人力将船拖入水中。
但这有两个麻烦：1、假如潮水上涨，很可能会把建造到一半的船冲走；2、只能建造平底船，而无法建造太大的尖底海船，否则在拖曳入水时会倾倒，或者陷入稀泥中。
而船坞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最原始的船坞是一个靠近水边的深坑，人们在坑中建造船舶，待到船造好后，将靠近水边的那段土墙拆除，水涌入坑中，船自然漂浮起来，再将其拖入水中即可。
王文佐建造的这个船坞要先进多了，先在河岸便找一小段凹陷的河岸，然后修建土堤将其与河隔绝，只留下供船只进出的闸门，最后将内部的水排干，船坞便造好了，约莫有三十五米长，十二米宽，五米深。
为了搬运材料方便，在船坞四周还竖起了十余根吊杆，王文佐仔细检查了一番闸门和土堤，满意的点了点头：“袁飞，做的不错！”
“这都是属下份内的事情的事情！”
“下午我让人送口猪来，让船匠们吃顿好的，明天开工！”
当王文佐回到兵曹衙门，正盘算着应当怎么把造船的花费掺杂在弩炮的费用之中，却有军吏前来，说刘都护相召。王文佐赶忙起身，笑道：“都护相召，可知是什么事情？”
“属下不知！”军吏笑道：“不过刘刺史刚刚回来，应该是与其有关。”
“哦哦，多谢了！”王文佐打开抽屉，取出一贯钱来塞给那军吏：“今后都护那边若有事情还请先提醒一下，王某必有重谢！”
“不敢！”军吏大喜，他将铜钱纳入袖中，压低声音道：“王参军，都护请您去应该是关于运粮的事情！”
“运粮？你可知道从哪儿运到哪儿吗？”王文佐赶忙问道。
“属下也就是在门外听到的一点只言片语！”军吏陪笑道：“再多就不知道了！”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便随着那军吏来到节堂门前，等待其替自己通传之后方才进门。
“属下拜见都护、使君！”
“免礼！”刘仁愿坐在当中，他挥了挥手示意王文佐坐下：“三郎，你所造的连弩果然厉害，刘使君凭借攻破了数处贼人的山栅，套在我们脖子上的绳索总算是松一点了！”
“这都是刘使君调度有方，属下何敢居功！”王文佐赶忙起身谦谢，相对于刘仁愿，他对于刘仁轨要戒备的多，军法无情，他可不希望哪里得罪了这个顶头上司，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王参军不必谦虚！”刘仁轨虽然也在笑，但给人的感觉却要颇为疏远：“我出兵已经有一月，不知王参军赶制了多少具？”
“完好的有六具！”王文佐微微抬起头，用眼角的余光偷看刘仁轨的脸色：“不过工坊都已经准备好了，只要材料充足，接下来就快了！”
“嗯，那可要抓紧了！”刘仁轨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王文佐无法从对方淡淡的笑容下窥看出内心的真实想法。
“下官遵命！”王文佐恭谨的拜了拜，方才重新坐下。
刘仁愿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他能够感觉到王文佐与刘仁轨交谈中的疏远和戒备，这两人中一个是自己十分看重和喜爱的下属，而另一个则是未来的同僚，这让他颇为不舒服，但又无法插手——毕竟没人规定上司与下属就一定要亲密无间。
“王参军，依照朝廷的旨意，开春之后就要出兵讨伐高句丽了，苏大将军从登州渡海，直捣平壤城下，而我与鸡林道大总管（即新罗）有馈粮之责！”刘仁轨的声音四平八稳，但却全无情感，王文佐小心的看了一眼，难道他心里对于这个部署颇为不以为然？还是说他平日里说话都这个样子？
“三郎！”刘仁愿咳嗽了一声：“我与刘使君商量再三，都觉得运粮到平壤极为不易，你有何良策？”
从泗沘到平壤中间至少隔着三条大江（汉江、大同江、白村江），运粮过去何止是不易呀，这简直是送死！
王文佐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在刘仁轨面前还是不要授人与柄的好：“下官以为，运粮之事，我们实在是力有不逮，还是从新罗人那边比较方便些！”
“不错，但朝廷既然有了部署，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刘仁愿叹了口气，看了刘仁轨一眼，才低声道：“终究是要有所举动的！”
“有所举动？”王文佐也瞥了刘仁轨一眼，发现对方还是那副活死人的样子，咬了咬牙：“下官以为，运粮之力不足，但牵制之效尚可！”

第83章 停战
“对，对！”刘仁愿一拍大腿：“正则兄，三郎这句话说的甚得我心，让我们运粮做不到，但出兵牵制一下百济人还是没问题的嘛，朝廷到时候怪罪下来我们也能有个说辞！三郎，具体怎么牵制，你说说看？”
“都护，使君请看！”王文佐走到悬挂在墙上的地图旁，右手指向一处：“既然是牵制，那下官以为不如直捣贼人之腹心！”
“周留城？”刘仁愿皱起了眉头：“这也未免太难了吧？”他目光转向刘仁轨：“正则兄你以为呢？”
“下官以为，应当首先打通与新罗的联系！”刘仁轨沉声道：“毕竟要运粮，首先得有粮可以运，若是不能打通与新罗人的联系，依旧是困守一地，灭亡也就是早晚的事情，何谈其他？”
“正则兄说的是正理呀！”刘仁愿叹了口气：“那就依照正则兄所言，待到雪化后，就先出兵打通与新罗的联系！”
自己的意见被否定，王文佐倒是并不在意，毕竟刘仁轨的官职远在自己之上，而且对方的建议也的确更切中时弊，不久前泗沘城里一只老鼠还要卖几个铜板呢！朝廷让他们往平壤城下送粮食，莫说送不过去，就算送的过去，估计刘仁愿他们也不愿意送。
“都护，刺史，关于军粮不足，下官倒是有一点愚见！”
“三郎请讲！”
“以下官所见，不如颁出法令，休战四十日！”
“休战四十日？”刘仁愿皱了皱眉头：“三郎为何要休战呢？”
“都护，刺史，眼下已经开始化雪了，然后就是春耕。其实在泗沘城周边郡县经过百济人多年开垦，河渠纵横，多桑枣，实乃膏腴之地，不但足以自养，还多有结余。
只是兵戈四起，百姓不得不逃入山中结寨自保，田园荒芜了而已。现在将是春耕时节，百济人也肯定想着回家种地，否则误了农时，他们吃什么呢？
如果我们颁出法令，告诉他们未来四十天，停止攻战厮杀，只要不持兵刃弓弩之人，在田中耕种者皆为良民，肯定会有不少人回来的！”
“嗯！”刘仁愿一拍手掌：“正则兄，你觉得呢？”
刘仁轨没有回答刘仁愿的问题，反倒向王文佐问道：“王参军，你是怎么想出这个主意的？”
“下官曾听说，兵法之道首在足食、足兵、民信！如今我兵不过万余，粮不过半年，困守孤城，百姓疑虑，所依仗不过甲仗精利，身处绝地，将士有必死之心罢了。
与敌交锋，胜不足喜，败则有倾亡之势，实乃危殆之极。下官以为最先要做的是取信于民，民以农事为本，本固则民安，民安则事无不成！”
“参军所言甚为有理！”刘仁轨点了点头：“不过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并非我大唐之民，而是百济之民，你与他们休战务农，有没有想过他们种出来粮食吃饱了继续打你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下官以为百济人也为我大唐之百姓！”
王文佐答道：“至于使君疑虑之事，下官倒是觉得无妨。彼辈甲仗不全，号令不一，若是在山中聚险而守也还罢了，若是在平夷之地，十不得当我一。
再说彼辈虽为夷狄，但好生恶死之心，人皆有之，岂有不愿在家中安享太平，却一定要去山中拼死的？即便有这种顽冥不化之辈，也不会太多。”
“嗯！”刘仁轨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想不到王参军虽为武人，但思虑颇深呀！”
“其实下官还有两计！”王文佐将刘仁轨没有反对，笑道：“待到有人下山耕地，便发出告示，村中若无人，则视其为无主之地，占据之人只要今秋课后，便为田主，发给田契，为永业之田！”
“好！”
“妙策！”
刘仁轨与刘仁愿二人闻言不由得齐声赞好，王文佐所提出的这一建议可谓是正好戳中了要害。
唐军一开始发出休战四十日以便春耕之令时，肯定只有一部分百济人会回来种田，其余还会留在山中观望，但当那些人下山耕作之后，得知只需在邻居的田地上下种耕作，秋后缴纳田课之后，他们就可以占据这些田地，熊津都督府还会向其发给田契，承认其对土地的所有权。
而那些继续留在山中之人就会沦为一无所有的无田之人。不难想象，只有极少数人还愿意留在山中坚守的。
“对了，泗沘城周围也有不少田产，都是主人已经被迁回大唐的，你觉得应当如何处置？”刘仁愿笑道。
“下官以为应当一样处置，只要今年耕种，秋后缴纳田课之人，便发于田契，承认为其永业之田！”
“不可！”不待刘仁愿表态，刘仁轨已经打断了王文佐的话头：“据我所知，天子已经免去百济王之罪，并赐予宅邸，封官爵，其臣子也多有任用。若是我们随意处置城外的田产，传到长安，只怕……”“不错，还是正则兄想的周到！”刘仁愿也反应过来了，他们虽然在百济是封疆大吏，举足轻重，但在长安城眼里却什么都不是，距离万里，谁知道这里的事情传到天子耳朵里成什么样子了？还是小心谨慎为妙。
“那就任其耕作，暂免其田租？”王文佐笑道：“都护，使君，其实泗沘城外的都是膏腴之地，我方将士不下万人，俘虏军奴也有万余人，种子、牲畜、农具都是现成的，若是错过农时就太可惜了！”
“王参军说的也有道理！”刘仁轨这一次倒是站在了王文佐一边：“且耕且战，以为长久之计，也是有先例可循的嘛！”
“嗯，那就依照正则兄所言，择日开始吧！”
王篙小心的推开竹门，走进屋子，他敲打地板和墙壁，爬上房顶、掀开瓦罐、寻找一切可能藏匿食物的地方，大雪已化，山栅中的食物越来越少，而野菜尚未发芽，野兽越来越少，而他还有老母和三个弟弟要奉养，身为长子和兄长，王篙必须承担起责任来。

第84章 租庸调
翻遍了地板和房顶，但一无所获，王篙不禁失望的摇了摇头，想不到这间屋子的主人竟然什么都没有留下。他正准备离开，去其他地方去砰砰运气，突然脚被绊了一下，险些摔了个踉跄，低头一看，却是地板已经裂开了。
他蹲下来往裂口里看了看，似乎有点闪光，王篙兴奋的将护身短刀的刀柄插入裂缝，用力将其撬开，露出一个极为隐蔽的地窖来。
“这可是好大的收获呀！”王篙满意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房屋的主人在地窖里藏了锄头、镰刀、铁犁、鹤嘴锄等一整套农具，当然最大的收获不是这些，而是一个瓦罐，里面装满了饱满的谷子，足足有四十公斤。
“可以让母亲和弟弟们都吃顿饱饭了，还有寨子里那个头脸整齐的小寡妇，拿半碗谷子给她就能领回屋睡一宿了！”
王篙满意的将陶罐搬了上来，一边美美的盘算着，一边小心将里面的谷子倒入自己的口袋里，他不准备把全部收获都带回去，一来太重，二来也太明显，如果被其他村民看到很容易引来祸患。
兴许是狂喜降低了警惕，当王篙听到动静时，说话声已经在院子外面了，他赶忙瓦罐放回原处，竭力将一切恢复成原状，慌乱间他却碰倒了下面的铁器，发出的声响足以惊醒沉睡的人。
“里面有人！”
“袁飞，快让你的人去屋后去，别让他跑了！”
王篙虽然听不懂汉语，但也能分辨出这是唐人的声音，他心中暗叫不好，正准备从屋后逃走，却听到后面也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心知自己已经无路可跑，被包围了。
元骜烈冷冷的看着从屋子里走出来的那个百济人，脸色蜡黄，瘦的像根竹竿，眼神空洞，穿着树皮靴子的双脚沾有血迹，应该是刚刚不小心划破的。
“这些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屋里还有个地窖，里面有农具还有一些谷种！”袁飞将一柄短刀和一只装满谷物的口袋双手呈上。
元骜烈没有碰口袋，接过短刀，打制的很粗陋，刀刃满是缺口，他不屑的冷哼了一声，对袁飞道：“你问问他，是什么人，到这个屋子来干什么？”
“是！”袁飞应了一声，将元骜烈的话用百济语说了一遍。
听到本国的语言，王篙惊讶的抬起头，他这才发现这个作唐人打扮的士兵其实是本国的同胞，他赶忙哀求道：“我只是想在这里找点吃的，军爷，可不可以把那口袋还给我，我的母亲还有两个弟弟都在山里等着我带着食物回去呢！”
袁飞没有说话，眼前这个跪在地上不断哀求的男人让他似乎看到了几个月前的自己：一样的瘦、一样的绝望、一样为了家人而挣扎。
他稍一犹豫，便对元骜烈道：“回禀校尉，这个男人是这间屋子的主人，他为了避免战乱逃到山里去了，刚刚是回到家里取一点谷子带回山上去的！”
“这屋子的主人？”元骜烈有些惊讶的看了看跪在上骨瘦如柴的王篙，又看了看眼前这栋虽然有些破败，但原本还是颇为宽敞体面的屋子：“会不会搞错了，这家伙看起来不像是有这么好屋子的人吧？”
既然撒了第一句谎，袁飞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了，他装出一副很肯定的样子：“校尉，应该不会错，属下方才进去的时候，这家伙正在从地窖里搬东西，那地窖颇为隐秘，若是外人肯定是难以发现的。至于外表，这家伙在山上熬了一个冬天，所以……”“这倒是，山里头熬一个冬天，也难怪这幅惨样！”元骜烈点了点头，他接受了袁飞的说辞，满不在乎的点了点头：“那你就把都督府的无战事令告诉他，把告示贴好，然后我们就去下个村子！”
“是！”袁飞应了一声，转过头对王篙沉声道：“我等是大唐熊津都督府的军吏，刘都护发下军令，未来四十天内禁止攻战，你们可以回到家中种田，过去的事情全部既往不咎。只要秋天缴纳田课，都督府便发下田契，承认你是田主！”
王篙大张着嘴，傻傻的看着袁飞，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袁飞心知对方还不明白：“就是说你可以回来种田了，只要你今秋缴纳田课，这房子和田地就都是你的了！”
“都是我的了？”王篙仿佛梦呓一般，他伸出右手划了个圆圈：“您是说这些都是我的了？”
“对，只要秋天你缴纳田课，一亩谷两升，一丁布二丈五尺、麻三斤，那这田产就是你的，永业不替！”
“是，是！”王篙终于明白了过来，赶忙连连叩首，袁飞所说的这个征税标准是按照当时唐的租庸调制而来。
唐时规定一丁分田百亩（唐时亩大概等于现在的0.81亩），秋后每丁缴纳田租两石，平摊到土地上就是一亩地两升谷的田租，而布二丈五尺、麻三斤则是调。
以当时的标准，是非常低的税率了，更不要说唐分配的百亩田地中有八十亩是死后便要交还给国家的，只有二十亩是可以传诸子孙的永业田，而这里交多少亩的税就占据多少，全部都可以传给子孙。
“好了！”元骜烈见王篙叩首谢恩，知道其已经明白了，从部下手中接过书册毛笔，将毛笔在口中舔了舔：“让这厮报上名字，家中丁口，好在田册上登记姓名！”
“是！”袁飞应了一声，对王篙问道：“报上姓名，家中有几口人，也好定下名册，为你发放田契！”
“小人姓王，名篙！”王篙犹豫了一下，小声答道：“家中有老母，还有三个弟弟！”
“你可曾婚配？”
“小人家贫，无人愿嫁！”王篙小声答道。
“有这么大的房子田产还家贫？”袁飞笑了笑：“回去快找个媳妇，记住了，这田地你种多少，秋后就能交多少田租，那些田地就都成你的了！人越多田地就越多，明白了吗？”说到这里，向王篙挤了挤眼睛。
王篙就算是根木头，此时也明白了过来，他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你，你都知道……”

第85章 村长
袁飞笑了笑，没有理会王篙，转身对元骜烈禀告了王篙的姓名家小，最后道：“元校尉，我看此人倒也诚朴，这村子又只有他一家，不如就让他做村长，今后这里的事情就都交给他了！”
“也好，反正也没别人了！”元骜烈满不在乎的取出一块木牌，在上头用朱砂笔龙飞凤舞的写下王篙的姓名，递给袁飞。
袁飞将那木牌递给王篙：“王篙你收好了，今后你就是这个村子的村长，这就是凭证。若是有人不服的，便找都督府，自然有人给你撑腰！”
“都督府？”王篙愣住了，这个陌生的词汇让他有几分向往，又有几分害怕。
“对，熊津都督府！大唐熊津都督府！”袁飞笑道：“你认清我们的旗号了，只要是这个旗号的，你将木牌给他看便成了！”
看着逐渐远去的骑影，王篙长长的出了口气，自己的运气着实不错，遇上这伙唐人自己不但没有掉半根毫毛，就连地窖里的那些谷子也都保住了，至于方才那家伙的这番说辞，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官府老爷们说的话怎么能当真呢？更不要说这还是唐人的官府老爷，现在说一亩地两升谷子，布二丈五尺、麻三斤，到时候抢个一干二净自己又能怎么样？
还不是白忙活了一场，血汗都是为别人流的？想到这里，王篙笑着摇了摇头，将那木牌随手一丢，转身回屋去了。
片刻后王篙重新出来，肩膀上背着饱满的口袋，走到院子门口，他突然停住脚步，转身回头向房屋看去：柘木柱子，被雨水淋的发黑的椽子、有些塌陷的茅草屋顶要翻新了、井旁只有半截绳子的辘轳、院子里亭亭如盖的桑树、还有屋后那长满了杂草的菜园子，一切都显得这么的温馨可爱，王篙的双脚好似被涂上了一层胶水，无法移动。
他突然有这样一种感觉，哪怕是死，能够死在这样的屋子里也是一种福气了。突然他走到木牌旁，弯腰将其捡起，拂去上面的尘土，如珍宝一般纳入怀中，转身向外走去，步伐坚定，腰杆挺直。
新罗国都金城。
虽然已经无数次在梦中看到故土的样子，但当金仁问看到金城的高塔从地平线上逐渐升起，慢慢变大，还是感觉到眼角酸楚，泪水盈眶。
坚硬的岩石、陡峭的崖壁、不断出现的敌人，这就是金仁问年幼时对故土留下的最深印象，相比起百济和高句丽，新罗是一个后发者，三百年前，高句丽就已经是能和中原王朝争夺辽东，带甲十万的巨无霸了，百济也控制了大半个朝鲜半岛以及部分辽西，而新罗在那个时候还是朝鲜半岛东南角的一个部落同盟，公元四世纪后期才形成正式的王权。
其力量远不及同时期的高句丽和百济，为了抵御强邻的入侵，新罗人不得不将自己的城堡建立在陡峭的山顶上。也正是这个原因，当金仁问随父亲第一次来到长安时，感觉到万分的惊讶——为何唐人竟然把国都修建在渭河旁的平原之上？难道他们不担心敌人的入侵吗？
当在一次酒宴中金仁问吐出自己的疑问时，引起了唐人们的哄笑声，一位公子骄傲的回答了金仁问的问题：“天子以天下为家，以四夷为守，未闻以城郭自固尔！”
真是自信到傲慢的一群人呀！金仁问还记得那位公子回答自己问题时的样子，下巴微微抬起，双目平视远方，整个人就仿佛在闪烁着光。
也难怪他是如此的自信，唐人的军队当时东至辽东、西至波斯、南至大海，北至漠北，举新罗全国也不过唐数州之地，如果自己生在这样的国度，想必也会像那位公子一样吧？
“殿下！”
护卫的声音打断了金仁问的思绪，他抬起头，惊讶的发现迎面而来的队伍的旗帜上都束着白帛，这可是出丧的标识，难道？
“殿下！”前来迎接金仁问的是一名面容陌生的将领，他向金仁问躬身行礼：“先王是半个月前去世的，请您快换衣服！”说罢，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侍从便送上一件衣服。
金仁问接过衣服，这衣服是用最粗陋的生麻布制作，也不染色，断处外露不缉边，即斩衰之服，这是“五服”中最重的丧服。按照儒家的礼仪，子女因为父母去世，无心修饰以尽哀痛，须得服丧三年。
金春秋乃是金仁问的亲生父亲，自然要行斩衰之礼。他脱去外面的锦袍，换上生麻布衣，又取下金冠，簪子，扯断一截麻线束好头发，对那将领道：“有烦带路！”
“殿下请！”
穿过城门，金仁问内心中的疑虑越发增加，市井依旧，但人民目光冷漠，在他们眼里我已经不是那个二王子，而是远道而来的陌生人？他将疑虑和不安强压在沉着冷静的面具之下，但它们依旧存在，随着迈出的每一步不断增长。
“父王的灵柩在哪儿？”金仁问问道。
“已经下葬了！”将领沉声答道：“陛下正在大殿等您！”
金仁问突然意识到自己不仅是先王之子，还是大唐天子的使臣，肩负着督促新罗向即将进攻平壤的唐军运粮的任务。按照君臣之道，自己应当先公后私，先完成天子之命，后尽一个儿子的责任。他点了点头：“很好！”
让金仁问安慰的是，兄长与自己会面的场所并不是在大殿，而是在一座偏殿，在场的人也只有几个，都是重臣。至少他还没有忘记我是他的弟弟！金仁问心中暗想，由于大唐使节的身份，他不得不面南而立，接受兄长和几位重臣的跪拜，宣读天子的命令，然后才重新坐下。
“父王是怎么去世的？”
“父王的身体从去年入冬来就很不好，一直卧病再床，前些日子我们在百济人那边吃了一场败仗，他的病势就加重了，躺在床上半睡半醒，念着你的名字！”说到这里，金法敏擦了一下眼角：“说实话，父王心里最看重的还是你！”
“

第86章 折冲
“殿下在大唐是为我新罗出力，家国一体，也是尽孝了！”打圆场的是金庾信，作为金春秋遗命的辅国重臣，新王金法敏的岳父，他在场中可谓是一言九鼎。
“殿下，这里都是自家人，老朽也就不绕圈子了，新败之余，出兵运粮之事实在是力有未逮，大唐天子那边可否有回旋的余地。”
“新败之余？就是最近在百济人手中吃的那场败仗？损失了多少？”
“死伤并不多，不过千余人，算是杀伤相当，但辎重全部丢了！”金庾信的声音低沉：“去年收回失地，死伤就有三千余人，还有出兵护送唐国使节前往泗沘，如果今年还要运粮平壤，恐怕会伤了国家的元气！”
金仁问不安的挪动了一下屁股，从某种意义上讲，丢失辎重比死人更糟糕，尸体对百济人毫无价值，但武器、盔甲、粮食、大车对所有人都弥足珍贵，尤其是对于亡国之余的百济人来说。
“唐人这次出兵规模有多大？”金庾信问道。
“分兵四路，算上属国之兵有三十五万人，江南诸州也受命发舟师，可以说是倾国之兵了！”
听到金仁问的回答，屋内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他们都知道高句丽与大唐有辽泽、大海之隔，补给困难，派上去的每一个人都要是可战之兵，否则不过徒然增加后勤负担。
所以这三十五万人肯定都是平时受过良好训练的府兵、或者是敢战的属国义从，而非临时拉出来的乌合之众。
像这样的军队高句丽、百济、新罗也就只有五到十万，而大唐一下子就能派出三十五万，简直是匪夷所思。
“这简直是泰山压顶呀！”一名新罗重臣叹道：“看来高句丽是逃不过这一劫了！”
“那也未必！”旁边有人插口道：“你难道忘了当初大隋三征高句丽？若论出兵之盛，只怕这次还及不上当时！”
“是呀，辽泽、鸭绿水、平壤山城，这可都不是好啃的骨头！照我看，唐人这次兴师动众，恐怕还是会无功而返！”
“不错，出兵越多，吃饭的人就越多，都要我们运粮至平壤了，我看这次唐人虽然声势浩大，但胜败还在两可之间！”
金庾信目光扫过众人的脸，屋内顿时静了下来，狮子怒吼之前，绵羊自会噤声，金仁问心中暗想。
“殿下！你对唐人此番出兵有何看法？”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仁问食大唐天子之禄，自然是尽心竭力，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愚之明所能逆睹也！”
金仁问这番回答却是来自诸葛亮的《出师表》一文，经过金春秋这些年普及汉学，在座的众人除了一两个年纪太大的，自然不会陌生。
其他人不敢开口，金法敏却有些按奈不住：“二弟你只记得自己是大唐臣子，难道忘记了还是父王之子，新罗国之亲王吗？”
“仁问自然不会忘记！”金仁问仿佛没有感觉到兄长话中的责问之意，恭谨的答道：“不过在仁问看来，忠于大唐便是忠于新罗，尽心竭力为大唐效力，新罗自然安康，这原本就是一件事情，无需区分！”
“呵呵！”金法敏冷笑了两声：“这么说来，今年运粮平壤，伤了国家元气反倒是有利于国家啦？”
“正是！”
金法敏怒极反笑，正要呵斥这个已经有些陌生的弟弟，一旁的金庾信低咳了一声，制止住女婿的怒气，沉声道：“愿闻其详！”
“是！”金仁问应了一声：“百济乃我之世仇，若无大唐，以我新罗之力可能将其攻灭，收复失地？”
“不能！”金庾信摇了摇头：“不过现在百济已灭，是唐国有求于我，而非我有求于唐国！”
金仁问目光扫过屋内众人，虽然人人都面带笑容，但他能瞧得出背后隐藏的得意。他站起身来，沉声道。
“若是大家都这么想，那新罗危殆！以仁问所见，新罗之兴衰祸福，皆在长安天子的一念之间，彼欲我生则生，欲我死则我死。先前唐人困守泗沘城，而先王不救，出兵收失地，便有唐臣进谏，言我新罗首鼠两端，非人臣之礼，欲送扶余隆回国为熊津都督府都督，以分国为饵，与倭人联兵灭我新罗！”
屋内所有人顿时觉得寒气逼人，若是唐人执行了这一策略，即便新罗不会亡国，也必然会元气大伤，不但会失去原先好不容易收复的故土，被打回数百年前的城邦联盟也不是不可能。
“那天子是如何说的？”金法敏觉得口中有些干涩。
“天子将谏书与我看！我答曰：大唐父也，新罗子也，倭人外贼也！子纵有悖逆之处，父可斥责、鞭挞、杖责乃至处死，岂有与外贼合攻之的道理？
阿爷（即父亲）所为确有不当之处，圣人遣一使臣持节即可，何须动劳王师？古人云，不教而诛，非圣人所为！新罗有不善之行，诛不善之人即可，若借倭兵合攻，岂不是玉石俱焚？恐有伤天子盛德！天子这才作罢！”
金法敏站起身来，敛衽向金仁问深深一拜：“若无二弟在长安周旋，我新罗已化为糜粉！愚兄惭愧无地，方才妄言之处，还请二弟原谅！”
金仁问如何敢受金法敏这一拜，赶忙避让开，这般推让数回，方才重新坐下。金仁问叹道。
“兄长，大将军，大唐建都于长安，与海东有万里之遥，得其土不足以耕，得其民不足以使，之所以兴师动众，无非是为了报先代之仇罢了，我新罗若能从中出力，纵有一二逾矩之处，大唐天子其实也不会放在心上；但如果不肯在高句丽的事情出力，纵然我再怎么劝说，也是没有用的！”
金法敏与金庾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无奈之色。正如金仁问所说的，新罗在半岛上的扩张其实是建立在大唐的支持，至少是默许上的。

第87章 家族
而唐由于其建都长安，对东面的扩张实际上已经到了极限，其本身对朝鲜半岛并没有太大的欲望，其军事行动是为了打击高句丽这一地区霸权，以免其坐大后对河北、山东州县造成威胁。
所以新罗对百济州郡的侵吞蚕食大唐其实是不太在意的，毕竟那也就是些羁縻州、本土之外的缓冲区罢了。但如果新罗对消灭高句丽这个大战略敷衍了事，甚至暗怀异心的话，那唐人恐怕宁可引狼入室也要先灭了新罗这个反骨仔。
这也就是金仁问先前说的自己尽心竭力为大唐效力，新罗自然安康的道理，因为他越是对大唐忠诚，大唐天子才越信任他，他才能在关键时候为新罗辩解，否则上次就是灭顶之灾了。
“二弟的意思寡人明白了！”金法敏点了点头：“请放心，无论如何寡人都会把粮食运到平壤的！”
“如此就好！”见金法敏终于松了口，金仁问也松了口气：“兄长，父王的灵柩在哪儿，请让我去祭拜吧！”
这小石堡几乎完全荒废，就好像石堡不远处的墓地一样，荒草萋萋，荆棘遍地，在时间面前，坚固的石头也无法与其抗衡。
袁飞穿着一件单衣，用羊角锄挖开泉眼中的淤土，这泉眼并不大，但足以灌溉石堡下那片肥沃的谷地。
作为自己服务的回报，王文佐将这座小石堡和这个小山谷赐给了袁飞及其一族之人，当拿到地契时，这个坚强的男人泪水盈眶而出，沾满脸颊。
终于，泉水喷出，溢满石池，然后顺着早已清理干净的渠道向山下流去。袁飞放下锄头，擦去额头上的汗水，他捧起泉水喝了一口，山风吹拂在他的脸上，带着春天特有的湿暖气息。
谷地里族人正在忙碌，他们正在挖开烧荒过的土地，播下种子，有人在后山坡砍伐木材，准备建造房屋，石堡虽然坚固难攻，但若论舒适方便，还是低处的木头房子舒服呀！
傍晚时分，袁飞坐在篝火旁，母亲正在为两个弟弟和三十多个族人舀粥，虽然白日的劳作极为繁重，但无人抱怨。
依照往日的习惯，母亲是最后一个为袁飞舀粥的，但与过去不同的是，即便是最淘气的幼弟，也没有发出声音，而是强忍住食物的诱惑，默默地等待着兄长拿起筷子，每个人都知道此时的袁飞已经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大人物了：为将军奋战立下功劳、被赐予土地、堡垒，放在过去，像这样的老爷经过时，他们都只能跪在路旁，将脑袋深深的埋在尘土之中，不敢仰视。
晚饭只有豆粥，但每个人都吃得十分香甜，当男人们吃完，准备去草棚里休息时。袁飞叫住了两个弟弟：“等一会！”
少年们停下脚步，用好奇的目光看着兄长。袁飞走到木材堆旁，找出三根大约小臂粗细，三米长的笔直枝干，用匕首将枝叶削去，走到弟弟们面前，塞到两人手中：“今晚有月亮，我教你们怎么使长枪！从今往后，你们两个就是我的郎党！”
少年们交换了一下眼色，兴奋的连连点头。袁飞开始向弟弟们示范如何用尖端穿刺，如何用杆部格挡，以及如何闪躲敌人的攻击，最后他开始告诉弟弟们应该敌人身体的那个部分刺杀。
“肚子和咽喉是最好的目标，不要对胸口刺，那儿有很多骨头，你的矛尖很可能会被骨头卡住，拔不出来，战场上这可是会要命的。肚子很软，虽然刺中了不会马上死，但没人肠子流出来还能动弹多久的。如果有哪个傻瓜背对着你，那你就要对准肩胛骨的缝隙和两肋刺，尤其是两肋，被刺进去的人会立刻死去！”
听着兄长的讲解，两个少年有几分兴奋，又有几分害怕，其余的族人艳羡的旁观。
但很快就是繁重的练习，袁飞把在军中看到唐军步卒操练的那一套原封不动的套在了两个弟弟身上，“刺、转动枪杆、拔出来，对！刺、转、拔，用力，快一些，再快一些，对，战场上快的人就能活，慢的人就要死，对，快，再快一些！”
袁飞的呵斥声足足持续到月亮越过山脊，两个少年躺在草堆上时，胳膊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当母亲有些心疼的求情时，袁飞坚定的摇了摇头：“他们既然是我的兄弟，那就得学会射箭和持矛！参军赐给我土地和石堡，岂能只有我一人为他效力！”
正当这片土地暂时平静下来，隔海相望的大唐帝国的战车却轰隆隆的转动起来。四月，高宗皇帝分遣契苾何力、苏定方、刘伯英、程名振等为浿江、辽东、平壤、镂方等数道行军大总管，分统胡汉军三十余万分海陆并击高句丽。
天子本人甚至要亲领大军为后继，只是因为皇后竭力劝阻，方才做罢。
泗沘城，熊津江畔，船坞。
崭新的长船散发着沥青和树脂的味道，虽然还没有完全完工，躺在岸边的船坞里，已经能让人充分感觉到她的灵巧和敏捷，25米长的黑色流线形船壳，高耸的主桅杆，五十条长桨，足够一百人站立的甲板，船首则是指向斜上方的船首桅。
“这条船真的很漂亮，虽然和我过去见过的船只都不太一样！”柳元贞有些惊讶的看着船坞里的即将完工的船体，向王文佐问道：“你是从哪儿学来的？”
“是模仿广州胡商座船所建的！”王文佐笑道：“进退更加便捷，还可以逆风航行！”
“哦？还有这等事？”柳元贞饶有兴致的看了看船，收回了目光：“王参军，你这都是为了舍利子做的准备吧？这年头像你这么实心办事的人已经不多了，你放心，待我回到长安，会在皇后面前好好保举你的！”
王文佐一愣，旋即才明白过来对方是以为自己造船是为了夺得舍利子，他自然不会解释，赶忙拜谢道：“多谢柳令监，这不过是属下应该做的！”
“呵呵！”柳元贞笑了笑：“不过你这些力气应该是白费了，你知道吗？前几日长安已经有来信了！”

第88章
王文佐一愣，旋即才明白过来对方是以为自己造船是为了夺得舍利子，他自然不会解释，赶忙拜谢道：“多谢柳令监，这不过是属下应该做的！”
“呵呵！”柳元贞笑了笑：“不过你这些力气应该是白费了，你知道吗？前几日长安已经有来信了！”他不待王文佐回应便继续说了下去：“皇后陛下得知舍利子的下落后，十分高兴，在信中褒奖了本官。在信中，陛下还让本官莫要莽撞，以至于冲撞损坏了佛宝！”
“冲撞损坏了佛宝？皇后陛下这是什么意思？”王文佐不解的问道。
“既然百济人要把舍利子送给倭人，那就不要阻止，让他们送去便是了，免得抢夺时再出意外！”
“可若是到了倭人手里，岂不是更难得到了？”
“哈哈哈！”柳元贞笑了起来：“王参军你还不明白呀！以大唐之威势，皇后陛下所欲之物，除非是没有了行踪，否则又有谁敢不给的？只要确认了舍利子的行踪，就和到手没有什么区别得了！”
王文佐张大了嘴，被柳元贞话语中那种“看到了就是我的”的霸气给震住了，他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不要唱反调：“那属下就预祝柳令监大功告成！”
“罢了！”柳元贞笑着摆了摆手：“不过你这船就不要半途而废了，好好造完了，若是当真如你说的那般好用，我就将其带回长安，当成献给皇后陛下的礼物！”
“属下遵命！”
送走了柳元贞，王文佐这才松了口气，他也没想到舍利子之事竟然就这么容易就了结了，不管柳元贞许下的在武则天面前保举自己的承诺最后是否会兑现，王文佐都已经心满意足，其实从内心深处，他并不希望被卷入当时中枢的权力斗争的，那实在是太危险了。
泗沘城已经恢复了几分过去的繁荣，装满了蔬菜、柴火木炭等生活必需品的车辆和驮畜在城门口排成了一条长队。王文佐注意到当自己经过时，路旁的百济人都通通闭上嘴，向他恭谨的低下头，目光中似乎也少了几分阴冷与仇恨。虽然不知道自己背对着他们是将会如何？但这至少是一个好的开始，王文佐心中暗想，希望自己的这番心血不会白费。
当看到都护府的高大围墙时，王文佐踢了一下自己的坐骑，战马轻快的跑了过去，他跳下马，把缰绳交给桑丘。然后登上台阶，向守门的军吏问道：“都护在吗？”
“在书房里！”军吏笑道：“您有事情要禀告吗？直接过去就成了，都护吩咐过了，您无需通传！”
“多谢了！”王文佐向守门人点了点头，迈着轻快的步伐向书房走去，脑子里却想着接下来应该如何让刘仁愿同意自己的计划：春耕已经结束，有足够的人力腾出手来，可以发动一次试探性的军事行动，而他的目标是位于熊津江上游的熊津城，百济国除京城泗沘城之外，还有五方，皆为其重镇，其中熊津城便是五方之一，而且距离都城最近，可以说互为犄角。若是能将其拿下，那唐军有了回旋的余地，就可以摆脱眼下困守孤城的窘境。
当王文佐来到书房门前，他听到刘仁愿正在与人交谈，他正犹豫着是先回避还是通报，却听到刘仁愿的声音：“三郎你来了？甚好，进来说话！”
书房就像平日一样有些乱，刘仁愿披着一件皮裘，坐在书案旁，正听着一名陌生的将佐的报告，王文佐眉头微皱，自己竟然不认识，那一定是后来跟着刘仁轨从国内带来的，当初跟着刘仁愿困守那些将佐自己肯定不会没有印象。
“情况就是这样的，百济人已经开始调动了，不过目标应该是……”“我知道了！”刘仁愿打断了那名将领的报告：“你先退下吧，若是有事我自然会派人通传你！”
“是！”那将领应了一声，向王文佐笑了笑，躬身退下。刘仁愿的目光转到了王文佐的身上，犹豫了一下：“三郎，我听说最近与那柳元贞走的很近？”
“确有此事！我的好友柳安与他乃是同族，所以……”刘仁愿摆了摆手，打断了王文佐的解释：“你不必解释，我只想告诉你，此人心术不正，你莫要和他掺和在一起，否则必受其害！”
“是！”
刘仁愿见王文佐如此爽快，反倒愣住了：“你倒是答得爽快，为何不问我说那柳元贞心术不正？”
“都护乃是直心人，若是有怨于人，必当张弓射人，而非巧言暗害！”
刘仁愿愣住了，他的脸就好像凝固的蜂蜡，呈现出一种错愕的表情，几分钟后他才摇头苦笑起来：“我若是如你说的这般鲁直，哪里能活到今日？不过你说的不错，我的确不喜欢在背后说人是非，但，但……”看着刘仁愿为难的表情，王文佐没有追问，他知道假如对方愿意告诉自己，自然就会说，否则无论自己说什么，对方还是不会告诉自己的。
最终刘仁愿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欲望，他有些烦躁的挥了一下右手，仿佛是在怨恨自己不能将胸中块垒倾吐一空：“我不能告诉你原因，但你记住了，不管柳元贞为你许下了什么好处，都切不可替他做事，否则必受其害，记住了？”
“都护之言，属下必定铭记在心！”
“好，好！”刘仁愿露出一丝笑容：“三郎，你今日来我这里有什么事？”
“都护，属下今日来，是为了攻打熊津城之事！”
“熊津城？”
“正是！”王文佐将自己打算攻打熊津城的理由和打算讲述了一遍，不过并没有把计划完全托盘而出，在这个世界上你说得越多，选择就越少。
“可惜，当真是可惜了！”
王文佐有种不妙的感觉，仿佛小偷发现钱包里空无一物，他赶忙追问：“都护，您还没有听我的计划！”
“三郎，我相信你有一个好计划，但眼下却不是好时机呀！”刘仁愿摊开双手：“我们现在有更大的麻烦！”
“更大的麻烦？”王文佐有种不祥的预感，这应该和刚刚那位陌生人有关，他正考虑应该如何旁敲侧击，刘仁愿倒是替他省了心。

第89章 偏师
“是给主力背锅的！”王文佐腹诽道，但脸上却格外严肃：“那什么时候出兵？”
“大概还要一个月吧！”刘仁愿看了看窗外的天空：“春草方生呀！”
王文佐点了点头，刘仁愿虽然没有把话说完，但他已经清楚了：靠干草刚刚熬过一个冬天的唐军马匹瘦弱不堪，不堪驱使，这对于拥有当初攻陷泗沘城后，控制了周围马场中的数千匹战马的唐军来说无疑是一个很大的不利因素，拖上一个月虽然不足以让这些战马恢复到最好状态，但肯定会比现在强多了。
“都护，我有一个请求！”
“请求？”刘仁愿看了一眼王文佐，这个年轻人总是能给他带来惊喜：“说吧，什么请求？”
“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也可以参与这次远征，和袍泽们并肩而战！”
“你也要去？”
“是的！”王文佐神色如常：“我知道兵曹参军的职责是什么，但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候我还是希望能够和袍泽们在一起！”
“好，好！”王文佐的这番话让刘仁愿颇为感动，身为兵曹参军，王文佐完全可以名正言顺的留在安全的泗沘城，而无需参加这次颇为凶险的远征：“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虽出身关东，但却生就关陇男儿的胆魄。我应允你，就兼任你过去的营官！”
“多谢都护！”
离住处还有很长一段路，王文佐在马背上，桑丘牵着缰绳。这条路他已经走过很多遍了，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么艰难。
虽然未曾亲眼目睹，但也从士兵和俘虏口中听过这两座著名的坚城。
与王文佐先前攻下的这些山栅不同的是，这两座城都是百济人花费了近百年时间修建的山城——由若干个位于山坡和山顶上的石堡组成，通往这些石堡的只有曲折陡峭的盘山小路，而守兵可以居高临下向道路上的敌人投射石头和箭矢，而进攻方的攻城器械却很难通过小路上山，越靠近山顶就越难。
在冷兵器时代要想攻下这种规模的山城，要么长期围困待其粮尽，要么不计牺牲的猛攻，而时间与人命唐军都很缺乏。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什么？”桑丘回过头来：“什么山呀虎的？您这是在说啥？”
“没什么！”王文佐看了一眼还一无所知的桑丘：“也许这一次，我们有大麻烦了！”
金属溶液流入泥范之中，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柳重光双眼一瞬不瞬的盯着工匠们的操作，这是铸造时最关键的时候，也是最危险的时候，只要温度、工艺稍有不对，泥范中的金属溶液就会炸开，不但前面的心血半途而废，被溅到的工匠也会非死即伤。
也许是神佛听到了柳重光的祈祷，今天没有出什么差池，待到铜液渐渐凝固冷却，呈现出青铜还未曾氧化时特有的金黄色泽，柳重光暗自吐出一口长气，示意工匠们将铜件外面的泥范敲碎，然后运到下一个车间打磨——这也是他从王文佐口中学到的新名词，即按照工序分成若干个步骤，每道工序安排在一个专门的房间。
柳重光承认这种做法的确让工匠们的手艺提高的很快，因为他们每天都只需要反复的做一件事情，但他也认为这些人根本不配被叫做师傅——在他看来只有掌握全部手艺才能出师，配得上师傅这个光荣的称号。
“柳师傅，今天又超额完成了！”
“嗯，超出了多少？”柳重光点了点头。
“两成！”
“都检查过，都合格吗？”
“质检员已经检查过了，您看！”小头目小心的呈上一份草纸薄，只见上头有一个红色的印记，柳重光认得这是质检员的印记，点了点头，从腰间解下一枚铜印，在那草纸薄上也印了一下：“你拿去吧！”
“多谢柳师傅！”那小头目赶忙接过草纸薄，兴奋的跑开了。柳重光看着背影，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倒是知道这个小头目为何这么兴奋，按照规定——这又是那个王文佐搞出的新名词：每个工人每天都有定额，如果没有完成定额，工人必须无偿加班直到完成定额。
这一点柳重光倒是不奇怪——过去规定时间内干不完活何止要加班，挨打饿饭，甚至杀头也不奇怪；如果超出定额，那就要按照超出数量予以奖励，酒、粮食、布匹都有，除此之外，能够节约原料、提高工艺、改进工序、减少废品等等，只要对生产有利的都会予以各种奖励，这就是柳重光未曾听说过的了。
过去活干得好上头奖赏也是有的，但都要看上头的心情，没有像这样都写在墙上，多干多少奖多少都写的清清楚楚的，还照着一丝不苟执行，这可是柳重光未曾听说过的。
这么做效果也是立竿见影，作坊里的工匠几乎都是百济人，有些小工甚至还是被俘的士兵，这些亡国之人对入侵的唐人自然是没有什么好感的，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产量和质量都在不断提高，很快就超过了原先的水平。柳重光惊讶的发现一些原本总是想方设法偷懒的家伙也开始把琢磨提高自己的技术，这可是过往从未有过的事情。
“他还真是个懂得抓住人心的家伙呀！”柳重光叹了口气，正准备再去工坊巡视一番，看看那些下工的人有没有什么落下的，却听到门外有人道：“柳师傅！”
“哦，慧聪禅师呀！”柳重光拖开椅子，邀请对方坐下：“您怎么有时间来了，快请坐，我给您倒水去！”
“不必麻烦了！”慧聪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他摆了摆手阻止柳重光的殷勤：“柳师傅，我马上就走！”
“哦，哦！”柳重光有些困惑的看着慧聪，他这段时间在城里的作坊和城外的船坊两头跑，忙的不可开交，和慧聪也没见过几面，偶尔几次相遇对方都是行色匆匆，像是在忙什么事情一般，他又不敢多问，没想到今日却不请自来了。
“你知道吗？唐人又要打仗了！”慧聪看了看门外无人，压低声音道。
“打仗？”柳重光愣住了：“禅师你怎么知道的？”

第90章 赎罪
“方才我从东门出来，看到唐人正在去鹿尾泽围猎！”慧聪低声道：“春天正是野兽发情的时候，也没什么肉，通常情况下是不会打猎的，唐人这个时候围猎，分明是为了出征准备干肉！”
说到这里，慧聪听到外间有脚步声，赶忙低声道：“有人来了，下次再说！”说罢便从后门跑掉了。
柳重光瞪大眼睛，他完全不明白慧聪为何要逃走，正当他犹豫是否要叫其回来时，王文佐在门口出现了，他赶忙躬身行礼：“参军！”
“不必多礼！”王文佐摆了摆手：“柳师傅，叫上你儿子，再叫几个得力的工匠，今晚我们加个班！”
“加班？”柳重光一时间还没明白过来，呆呆的站在那儿。
“对，时间紧，有些事情必须提前了！”王文佐笑道：“你放心，每个人都有加班费！”
“不，不！”柳重光下意识的摇头，表明自己方才并非因为加班费才没有立刻应允，话刚出口才发现不对，赶忙道：“参军，其实有没有加班费都不要紧，我立刻去叫人！”
看到柳重光的样子，王文佐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这话可就错了，干活拿钱粮，多劳多得，天经地义的事情，要不然谁又会真正出力呢？这加班费对工匠好，对我也好，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是，是！”柳重光习惯性的连连称是，在上位者面前他总是这样子，但等他出门之后，王文佐方才最后一句话却让他有些恍惚，两全其美？难道在老爷与工匠之间还有这等好事？
半盏茶功夫后，王文佐与柳重光父子带着十多个工匠出了城，来到水坝旁。流水推动着水车，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工匠们将一根根弹好墨线的原木抬上锯台，扳动机关，然后原木就被挪动的滑轨推到上下移动的锯条下，发出刺耳的锯木声，仿佛永远不会平息。
“这水力锯你们觉得如何？”王文佐突然问道。
“巧夺天工！”
柳重光犹豫了一下，却被儿子抢了先，他狠狠的瞪了儿子一眼，低声道：“确实是很好，不但省下不少人力，而且锯出来的木材比人力要好很多！”
“嗯！那你们有没有想过，水力除了锯木头，还可以做别的？”王文佐问道。
“参军的意思是？”
“比如说锻铁！”王文佐指了指一个空缺的出水口：“水力锻锤？”
“水力锻锤？”柳重光微微一愣，旋即他就明白了过来：“您想要建造水力锻锤？”
“没错，人的力气终归有限，而水力却无穷无尽！”王文佐挥了挥手：“我废这么大力气修成堤坝可不是就为了锯木头！”
方才慧聪的话闪过心头，话语就好像一缕光，从柳重光的口中流出，不由自主：“又要打仗了吗？”
王文佐看了柳重光一眼，直透心扉：“战争从未平息！”
柳重光低下头，寒意彻骨，他几乎以为下一秒钟自己就会被下令砍头，几分钟后他听到王文佐的声音：“我把图纸给你，多长时间能够建好？”
“一个月！”柳重光小心的答道。
“不行，半个月之内，不，十天之内！”王文佐的声音里有一股难以掩饰的焦虑，这是过去从来没有过的。
“是，小人遵命！”
王文佐看了一眼柳重光，这个男人的身体在轻微的颤抖，显然他在害怕。也许我方才的语气太过严厉了，但这是战争，每一点懈怠和犹豫都要以千万人的生命为代价，我的职责要求我必须足够严厉。
“十天之内，你记住了！”王文佐强迫自己表现的更强硬一点：“图纸我待会就拿给你，从今晚开始你和你的人必须加班，当然每个人都有加班费！”
“是，小人明白！”
烛光跳跃，将桌面照亮。柳重光展开卷轴，将其在桌面上铺开。王文佐的图纸像过去一样精美，干净的墨线、详细的标注，一切都是那么的简洁明了，柳重光下意识的吐出一口长气，发出轻微的叹息声。
“父亲，您看这个曲轴，简直是太漂亮了！”柳平吉叹道：“我怎么就想不到可以这么做呢？”
“废话，要是你也能画出来，那岂不是你也能做兵曹参军呢？”柳重光冷哼了一声，将图纸推开，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起来。一旁的柳平吉见状，小心的问道：“阿爷，你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吗？”
柳重光看了儿子一眼，叹了口气：“平吉，你说这水力锻锤是个好东西吗？”
“当然是好东西呀？”柳平吉愕然：“怎么会不是好东西呢？过去铁匠们多累呀，铁炉旁汗流如雨，还要一下下挥锤子，有了这玩意，只需要把烧红的铁块放到铁砧上，让锻锤一下下砸就好了，一点力气都不用花！”
“我不是这个意思！”柳重光摆了摆手：“水力锻锤当然能省力，但你有没有想过唐人建造这个是用来干什么的？”
“当然打铁呀？”
“没错，确切的说是打造兵器的，这些兵器是用来对付谁的呢？”
柳平吉顿住了，答案显而易见。柳重光没有等待儿子给出答案，他继续在屋中来回踱步，步履蹒跚，跌跌撞撞的走到窗旁，伸手稳住身体：“那些兵器都是用来杀百济人的呀，我们父子皆是有罪之人！”
“阿爷，照我看倒也未必！”
“未必？”
“水力锯、水力锻锤固然可以制造杀人的武器，但也可以用来做别的！”柳平吉道：“您想想，就拿建造寺院来说吧，过去的木板、椽子，都要用锯子刨子一下下的，得耗费多少力气血汗？而有了水力锯，一个人就能顶十个人、二十个人用；锻锤就更不用说了，锄头、斧子、刀具都可用这些，这些也算是功德吧？现在唐人是用来造武器杀人，但仗总会打完的，打完之后这些水力锯、水力锻锤就可以做好事了。我们就算现在有罪，将来也可以凭累积的功德赎罪。”

第91章 自动弓
汤汁沸腾，萝卜、芜菁和羊肉上下起伏，散发出诱人的香气。王文佐伸出筷子夹出一块羊肉咬了一口，皱着眉头咀嚼了两下咽了下去：“羊肉还差点火候，不过萝卜和芜菁肯定已经熟了，来，先吃点萝卜芜菁，等会再吃羊肉！”
没人伸筷子，陶锅旁的人们交换了下眼色，元骜烈第一个开口询问：“三郎，你方才说的马上要攻打周留、任存二城是真是假？”
“是一个月后，等草都长起来，战马有点膘后再出兵！”王文佐把筷子在锅边敲了两下：“吃呀，干嘛都不动手，羊肉炖的萝卜和芜菁味道也很好的！”
“现在哪有胃口吃呀！”顾慈航拍了一下桌子：“就这么直捣贼人巢穴，合适吗？”
“合适不合适不是你我说的算的！”王文佐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神色变得冷硬起来：“还有，这话我就在自家人面前说说，出了门我可是不认的！”
“那是自然！”柳安终于开口了：“三郎担了天大的干系，大伙儿嘴巴可都要把严实了！”
陶锅旁众人纷纷点头，目光重新聚集在王文佐身上，王文佐夹起一块萝卜，塞进嘴里，咀嚼了两下便吞咽了下去：“这次出征我也要去，与你们一起！”
“啊！”柳安愣住了：“你不是已经是兵曹参军了？这次应该可以留守泗沘吧？”
“我已经和都护说过了！”王文佐沉声道：“这一次出兵的原因我不能说，但确有其道理，我无法改变，唯一能做的就是与你们同去！希望能够渡过这个难关，一起平安归来！”
屋内一片沉默，每个人都是曾一同历经生死的袍泽，背靠着背，肩并着肩，共同面对敌人与危险，而王文佐的选择证明他并没有变，依旧是那个值得信赖的王三郎。
“三郎，我服了你了！”柳安抓住王文佐的手臂，用力摇晃道，“我也服了你了！”
“三郎！”
陶锅旁的男人们抓住王文佐的手臂，纷纷说出相似的话语，对于这些军中男儿来说：“服了你了！”这句话是有着特殊涵义的，即可以性命相托，即使为之丧命也绝不后悔。
“五郎无须如此！”王文佐从柳安手中抽出右臂，笑道：“羊肉已经熟了，我们先吃肉，吃完了我还有些事要与你们说！”
众人都不是那种扭捏作态之人，纷纷拿起筷子吃了起来，约莫小半个时辰便把锅中肉菜一扫而空。王文佐站起身来：“随我来！”
王文佐的住所原是一位百济武官的宅邸，在屋后有一个长七十米，宽十五米的院子，王文佐搬进来后便将这院子清理了一下，用来自己与部曲练习弓术。一行人来到走廊上，王文佐在点了两根火把，指着大约四十米外的几个靶子，笑道：“正好吃饱了，大伙儿先射几箭消消食！”
在场的众人除了王文佐，个个都是军府人家，弯弓射箭可以说是吃饭的手艺，都笑嘻嘻的挑了张合用的弓，上了弦，射了起来。
当时唐人军中所用之弓共有四种：一曰长弓，二曰角弓，三曰稍弓，四曰格弓。第一种长弓是以桑柘木弓，步兵使用；第二种是筋角弓，骑兵所用；第三种稍弓，乃是发射长羽大箭近射之弓，也基本是骑兵所用；第四种格弓乃是供仪仗队使用的彩饰之弓。
来吃饭的十余人要么是军官，要么也是家资丰厚的豪强人家，有家资供子弟修习弓马之术，自然平日里更习惯用角弓或者稍弓，而王文佐放在走廊上供挑选的全都是胡桃木竹背长弓，并无一张角弓、稍弓，众人不禁觉得有些怪异。
王文佐却并没有射箭，而是取出一支长匣来，小心的固定在一张弓的把手上，然后将一支支箭矢填入长匣中，最后一手抬起长弓，一手紧握机械末端的握把，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拉动握把，将滑轨拉倒顶端，只见弓弦被扯动，弓臂弯曲，拨动扳机，弓弦猛地回弹，箭矢射出，贯穿四十步外的藤靶。
然后王文佐重新拉满扳机，扯动弓弦，周而复始，只听到机括声与弓弦声交错，仿佛一个无生命的怪物将一支支箭矢弹出。
“三郎，你这是什么玩意？”站在一旁的崔弘度第一个发现异常，王文佐没有回答，而是又重新将箭匣填满，然后递给崔弘度：“弘度，你也来试试！”
崔弘度小心的接过这个新奇的武器，就好像是条随时可能昂起头来咬自己一口的眼镜蛇，他小心的拉动握把，然后拨动扳机，箭矢射出，然后他又重复了一次，当箭矢射中靶子，他就像一个孩子兴奋的叫了起来：“我用不着取箭矢，也无需勾弦，这可太方便了！”
“别停下来，弘度，你不会没力气了吧？”王文佐道。
“怎么会！”崔弘度的脸涨红起来，他引满弓，然后拨动扳机，如此重复了五次，当第六次时，却不再有箭矢射出，他有些错愕的问道：“三郎，怎么没了？”
“箭匣里只有六枝箭，你已经射完了！”王文佐从崔弘度手中取回弓，一边检查弓弦和箭匣有无损坏之处，一边问道：“你觉得如何？”
“如何？”崔弘度还没有完全从方才的惊诧中恢复过来，但很快他就兴奋的喊道：“太棒了，我从没有想过天下有这么厉害的武器，三郎，可以让我再试试吗？”
“弘度有好东西就霸着不放手，快让开，该轮到我了！”一旁的沈法僧看着眼红，一把将崔弘度挤到身后，对王文佐笑道：“三郎，让我也试试吧！”
“放心，今晚人人都有机会，房间里还有十几张，待会你们都可以带一张回去！”王文佐一边给箭匣装填箭矢，一边道：“先去看看弘度射中了几箭，是否穿透了箭靶！”
不待王文佐吩咐，元骜烈和顾慈航就将靶子抬了过来，崔弘度不愧为众人中弓术第一，虽然还是第一次使用，便全部射中四十步外的草靶，箭矢也深深没入草靶之中，这也证明这种连弩不但可以连续发射，而且其威力不逊于普通弓箭，不是“诸葛连弩”那种守户捕盗之器。

第92章 任存
“三郎，这也是你想出来的？”柳安脸上还有明显的惊诧。
“嗯，在让“蝎子”可以连射之后我就想过如何将其转到弓箭上，不久前才试造成功！”王文佐撒了个无伤大雅的小慌。
“那你有没有禀告上面？”
“还没有，一开始还有不少毛病，我前两天才完全定型！明天我就会禀告都护！”王文佐压低了声音：“上头肯定会让我加工赶制，不过我打算把我们的亲兵部曲先配齐了，关键时候这玩意能保命！”
“真是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百济狗临死前看到箭雨的表情呀！”
“是呀，只可惜现在看不到！”
“三郎有这等压箱底的招数，却不早点拿出来！”
众人都露出了轻快的笑容，这种新式连弩的优势显而易见，短时间内一个人可以顶四五个人用，如果百济人想要靠人数优势从正面冲击，后果可想而知。
“这玩意攻城时用处不大！”王文佐提醒道：“毕竟人的臂力有限，上阵的步弓少说也要七斗，这样的连射，最多两三次便脱力了，攻城时这么短的时间可决不了胜负！”
“这倒是，否则这次就能给百济狗好看！”
听着同伴们的叹息，王文佐没有说话，他从库房中取出弩匣与长弓，分给众人，叮嘱他们莫要泄露消息。此时他库存中的数量当然不止这点，但他不认为这次战役的结果是一两件新式武器能够改变，与其现在就把牌都打出去，不如多留几张底牌的好。
铛！铛！铛！
铁锤落在铁砧上，响声直透骨髓，王文佐将小指伸入耳朵，掏了两下，他现在总算明白在西方的奇幻小说中矮人的战锤和铁砧为何有那么特殊的地位了，四十公斤的铁锤从高处落下，狠狠的砸在铁砧上，王文佐似乎感觉到自己的灵魂都要被击碎了。
“参军，不知是否合乎您的要求！”柳重光小心的问道。
“先试一试吧！”王文佐漫不经心的挥了挥手，水力锻锤的结构要比水力锯要简单多了，无非是将舂米的水锥改为锻打的铁锤罢了，王文佐的无非是将传动部分加以改进，使其效率更高，稳定性更好些罢了，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好，那柳重光父子肯定是怠工。
“是，参军！”
身为第一流的铜匠，柳重光对铁匠很多技能也不陌生，他做了个手势，一旁的小工用力拉动风箱，铁炉的火焰顿时升腾起来，很快里面的铁料就被烧的通红。
柳重光辨认了下颜色，便钳起铁料，将其放在铁砧上，落下的铁锤砸在铁料上，顿时火星四溅。在铁锤的重击下，可以清楚的看到铁料在变薄，变宽，半顿饭后，就变成了一块数尺见方，两三厘米厚的熟铁板，柳重光将铁板浸入装满尿水的木桶中，顿时冒出一股夹带着骚味的白烟来。
“参军，您看！”
王文佐小心的用手指点了点，确认那块铁板只是有点烫手，他方才伸手接过，用力拗了两下，然后拔出腰刀，狠狠的一刀砍在上面，熟铁板上顿时出现一条明显的裂纹。
“看来这样不行！”王文佐皱了皱眉头，腹中暗骂那些不靠谱的穿越文作者，什么水力锻锤就能流水线一般造出刀枪不入的板甲来，反正读者也不会去亲手试验，倒是把我给坑苦了。
“参军！”一旁的柳平吉道：“您是想制铁甲吗？”
“起来说话吧！”王文佐看了跪在地上的柳平吉一眼：“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说对了有赏，说错了无过！”
“若想铁质坚韧，就须得反复叠打，然后再冷锻，打一会还要退火，免得受力不过断裂，最后才能有所成！”
王文佐看了看手中那块裂开的熟铁板，又看了看柳平吉，最后决定还是让其试试，反正也没有任何损失，他点了点头：“也好，就按你说的试试吧！”
任存山城。
“国相还真是大方，把这么大一座山城都留给了我们两个败军之将！”黑齿常之看着山路上绵延不绝的军队，嘴角微微上翘，唇边泛出一丝苦笑。
“四千新兵残卒要重新操练，还有几百个缺口、崩塌处都要重新修补！”沙咤相如冷笑道：“国相这是把我们两个当苦役用呢！”
正如沙咤相如说的那样，鬼室福信抽走了几乎全部可战之兵，只留下几千新兵和伤兵，让两人将其操练编练，而任存山城的许多地方几近腐朽凋敝。
这座山城原本是一百多年前用来抵御北方强敌高句丽人入侵之用，但高句丽与百济早已没有接壤之地，而新罗人的都城金城在百济的西南面，其兵锋也不会从北边来。
换句话说，任存山城已经有数十年未曾遭到攻击，早已荒废。而其重新获得生命的就是因为唐人的入侵，王都被破后，福信带领部众逃入这里，并凭借其险要的地势击败了唐人的征讨，然后召集人马，发展壮大的。
而鬼室福信临走前命令二人将这里加以整备，变为一座足以屯扎数万士卒的不落之城。
“你觉得国相这次出师会如何？”沙咤相如看到左右无人，便低声问道：“我听说王后的肚子已经显形，应该再过四五个月就会生产了！”
沙咤相如问的有点前言不搭后语，不过黑齿常之却明白好友的真实含义：“你的意思是，国相与大王的关系已经缓和了？”
“应该是吧！”沙咤相如说：“只要孩子生出来了，国相与大王也就两家变一家了，很多事情自然也就解决了！”
“那如果是个女孩呢？”
面对好友的诘问，沙咤相如顿时语塞，几分钟后才叹了口气：“只能希望是个男孩吧！”
看着沿着蜿蜒山路缓缓前进的军队，黑齿常之与沙咤相如沉默不语，两人心里都清楚鬼室福信与扶余丰璋二人乃是复国军的两根支柱，前者是军队的创立者和实际的指挥官，而后者则拥有王室的直系血统，是复国军大义的来源，除此之外，在扶余丰璋背后还站着百济最大的外援倭人，任何一人都是百济复国运动不可或缺的。

第93章 行军
王文佐小心的挪动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由于长时间骑马行军的缘故，他的大腿内侧又被磨破皮了，阵阵刺痛迫使他尽可能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
他离开泗沘城已经三天了，第一天渡过了熊津江，向西走了二十里，然后折向东北。棕褐色、布满车辙的道路一直向前延伸，穿过山冈与平原，随着越来越进入内陆地区，地形变得愈发崎岖不平。
王文佐忍不住开始怀念起泗沘城里的住所，柔软的床、热乎乎的食物、每天睡觉前的热洗脚水、殷勤的奴仆，而现在自己面前只有似乎永远走不完的路，不断出现的危险……王文佐只能默默祈祷一切顺利。
尽管王文佐竭尽所能，把自己手下最出色的斥候都派了出去，但道路两侧依旧不时传来尖利的哨声，他知道那是百济人的游哨。
身处异国便是如此，无论你多么小心，四周依然会遍布敌人的眼睛，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王文佐还是感觉到自己似乎赤身行走于闹市之中。
傍晚时分，六千唐军终于抵达了宿营地，王文佐跳下战马，拄着短矛一瘸一拐的监督着士兵们挖掘壕沟、竖起鹿角。
他曾听刘仁愿说当初跟随先帝征讨高句丽时，依仗先帝的威名，虽然身处敌国，但唐军却可以在本国宿营一般，不掘壕沟、不树起鹿角，高句丽人也不敢前来夜袭。在感慨完太宗皇帝的威名远扬后，王文佐反而对士兵们催逼的更紧了——无论是刘仁愿，还是这些士兵，王文佐都不认为能和二十年前的太宗皇帝及其麾下壮士比拟的。
吃完粗粝的食物，王文佐裹着一张山猫皮披风，沉沉睡去，直到半夜时分被柳安叫醒，出来巡营。残月光照之下，只能看到不远处的鹿角和帐篷，营火在风中闪烁，如同暗中窥探的血色眼球。王文佐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不知道是夜风还是吓得。
“别打瞌睡，不然百济人会把你的肚子剖开，用肠子勒断你的脖子！”王文佐对揉着眼睛的哨兵低声恐吓，他咬紧牙关，竭力让自己的步态不那么奇怪，继续向下一个哨位走去。
东方天际的星星渐渐隐去，山峦出现在自己眼前，耸立于树林与晨雾之上，白色的月光在水面上闪烁，王文佐拄着长枪，沿着营地边缘行走，他能够看见远处山上点点火光，那应该就是这次进攻的目标。他不禁感觉到一阵荒谬，自己居然想要攻打地势如此险要的山城，哪怕无人防守，想要登临那儿都绝非易事。
当清晨来临，王文佐回到自己的帐篷，精疲力竭的他在草榻上躺了半个小时，然后起来吃了点豆粥和干肉。然后继续行军，这条道路与山溪平行，由于融雪的缘故，水势大涨。王文佐能够听到了汹涌的水声，沉吟不绝，犹如巨兽咆哮。
“希望敌人没有在上游修起堤坝！”王文佐低声道：“否则我们就完蛋了！”
“以水为兵？我想那些百济人应该不会未卜先知，知道我们会来！”柳安笑道：“这是好事，至少我们用不着担心口渴了！”
“这倒是！”王文佐看了看远处的多石的山坡：“你看，这山上根本就没多少树，我们到时候用什么来建造长牌、大盾呢？没有这些，难道让士兵们用皮盾、藤牌来抵挡山上的落石吗？”
柳安看了看陡峭的山势，想象了下石块从山上滚落时的景象，下意识的缩了下脖子，如果仅凭士兵们抵挡箭矢的盾牌来抵挡，唯一的结果就是被连人带牌一起砸倒，这绝非是可以凭勇气和人力克服的困难。
“我们可以从山下砍木头，然后运上来！”柳安用不那么确定的语气说。
“砍树一天，搬运至少两天，然后造木排至少还要一天！什么都没干就四天没了，而百济人肯定不会乖乖的在山上看着，而我们一共才有一个月的粮食！”
“我们有至少五十台蝎子，那玩意应该可以起作用！”柳安低声道。
“蝎子可以杀人，打碎女墙，但很难摧毁城墙本身，尤其是石头城墙！”王文佐低声道：“如果敌人躲在城墙后面，那蝎子就什么都做不了。更不要说这样的山城，高度就是最致命的武器了！”
柳安没有说话，他扬起脖子企图看清山顶，但很快就放弃了努力，摇头道：“这简直是见鬼了，攻打这种地方还太早了，真的太早了！”
任存山城。
“唐人来了，距离这里只有半天的路程了！”沙咤相如冲进长厅，脸色苍白：“我们当中一定有他们的密探，否则怎么会国相刚离开，唐人就打过来了！”
“也许是凑巧！”黑齿常之丢下手中的猪骨头，丢给地上的猎犬，引起一片争夺：“即便我们手头都是些新兵，也不难守住这里！”
“这倒是！”沙咤相如笑了起来，但旋即笑容消失了：“常之，你还记得上一次吗？唐人所使用的那种连弩？”
“当然不会忘记！”黑齿常之站起身来，双手按住桌面：“我已经考虑过很多次了，如果是在野战，那的确很难对付。但攻城，尤其是山城，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不用担心，毕竟我们在高处，传令下去，让士兵们在城墙后面准备尽可能多的石头，我们要好好款待我们的客人！”
“我觉得这个命令有点多余！”沙咤相如笑道：“在任存别的都缺，唯独不缺石头！”
次日。
“您看，那就是任存山城！”
刘仁愿顺着王文佐手指的方向望去，在峡谷的西端，道路便开始蜿蜒向上，直至足足两里高的山顶。这座巍峨的高山便是任存山，重重山脉都仰之弥高，它的山尖离平地足足有1000米，溪流自其高耸的西峦贯穿而下，刘仁愿可以清晰的听到溪流直下的轰鸣声。
“就在溪流旁边，那些白色的建筑就是的！”
即便刘仁愿身经百战，但依旧本能的倒吸一口凉气，那山峰仿佛匕首刺进苍天的肚腹，耸立云天，站在城垛上，云层都在脚下。而他们必须将其攻下，难怪被审问的俘虏听说唐军要进攻任存城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94章 临战
“他们的主城在半山腰！”王文佐道：“就在那个水潭旁边，有充足的水源！”
即便不在山顶，登上也绝非易事。刘仁愿竭力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沮丧，沉声道：“先扎营，让士卒们砍伐木材，打造器械！”
“是！”
虽然已经是晚春，但在山中晚上依旧需要烤火取暖。王文佐站在篝火旁，看着工匠们忙着将拆开的“蝎子”重新拼装起来，大部分人的神态都很轻松，因为他们都曾经见识过“蝎子”的威力，在他们看来，没有什么能抵挡住这种兼具射速、威力和准确的投射机械。
但王文佐却没有他们这么乐观，不管怎么说扭力弹簧炮也只是一种肌肉能驱动的武器，无法与化学能驱动的管装火器相比；而数百年后的西班牙人在围攻印加人在安第斯山脉的要塞时，面对印加人从山上投掷的石块时，也打的辛苦无比，西班牙人当时可已经有了火绳枪和简易火炮，而印加人手中只有青铜武器而已。
远处传来尖利的哨音，那是斥候发现夜袭者的警报。工匠们有些骚动，有的人站起身来，向声音来处望去，但夜色遮挡住了他们的视线，这更增添了几分不安。
“郎君！”袁飞站在王文佐面前，紧束的牛皮腰带上挂着佩刀和箭囊，弓袋在另外一侧，头顶着铜盔，他看上去有些焦躁，身上的甲叶发出清脆的声响。
“怎么了？”
“可否给我四十个人，我可以设下一个陷阱，给那些百济人一点颜色看看，否则他们一个晚上都不会歇息的！”
“不必了！”王文佐拒绝了手下的请战要求，百济人对这里的地形更熟悉，也比远道而来的唐军体力充沛。唐人能做的只能是将其逐退，而不是追击，以免在陌生的环境堕入敌人的陷阱。
“郎君！”
“仗有的是你打的，但不是现在！”王文佐站起身来，用在场众人都听到清楚的声音高声道：“我有些累了，来人，给我取一张芦席来，我想休息会！”
桑丘应了一声，片刻后便取了一张芦席来，王文佐将自己的山猫披风铺在芦席上，就在火堆旁躺下，不一会儿便发出轻微的鼾声，竟然睡着了。四周的工匠军士见状，情绪也渐渐稳定下来，该干活的干活，该休息的休息，该值夜的值夜，各司其职，把夜色中的哨音当成催眠曲。
清晨将至，王文佐从芦席爬起身来，篝火已经熄灭，只余缕缕青烟。他只觉得全身上下僵硬如同死人，赶忙起身做了两节柔软体操，才觉得好了点。
他看了看四周，并没有战事的痕迹，显然昨晚百济人只是虚张声势，这有两种可能：敌人的守兵很弱，无力夜袭；或者敌人认为这还不是最好时机。前者自然是好事，但也说明敌人有自知之明，后者说明敌人很谨慎，这对于进攻者都未必是什么好事情。
号角声响起，这是中军在召集诸将军议。王文佐丢下粥碗，跳上战马，往帅帐而去。
帐篷里军官们都是满脸倦容，显然昨夜他们都没睡好觉，王文佐偷偷打了个哈切，开始考虑自己待会是否找个机会偷偷打个盹。
“王参军，对于攻城你有什么头绪吗？”刘仁愿问道。
军官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想到都护竟然这么看重这个年轻人，王文佐摇了摇头：“没有，都护，请恕属下直言，我们与其攻城，不如反客为主，等待敌人的回援为上！”
帐篷里传出一片嗡嗡声，大多数人都露出了赞同之色，他们并不缺乏勇气，但和石头拼命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罢了！”刘仁愿没有想到王文佐竟然如此直言不讳，他有些恼火的转过头，目光停留在长史杜爽身上：“杜长史以为呢？”
“下官以为王参军所言甚是，任存城绝非以我现有之兵力能攻下的！”
刘仁愿没有继续问下去，他已经知道答案，但形势与职责却迫使他做一些不得不做的事情，他站起身来，沉声道：“传令下去，三军加紧打制器械，三天后攻城！”
王文佐随着众人离开帐篷，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他回过头看到刘仁愿的亲兵：“王参军，都护想和您谈谈！”
王文佐点了点头，跟着那亲兵回到帐篷，他走到距离刘仁愿五步左右的地方，停下脚步。
“都护，我来了！”
“你方才为何这么说，你明明知道出兵的原因的！”
王文佐看了看刘仁愿，上司的气色很糟糕，形容枯槁，双眼都有深深的黑眼圈，双唇抿成了一条线，一旁的杜爽毫无表情，帐篷里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因为我必须对您忠诚，而实话实说就是最大的忠诚！”
“哈哈哈哈！”
刘仁愿哈哈大笑，笑声犹如一场突兀的风，声调粗鲁。“我不是给你说了吗，杜长史！”他对杜爽道，“三郎这家伙生就一张俏脸，胆却是铁打的，什么都吓不住他！”
“您的确很了解他！”杜爽说。
“我当然知道这任存山城绝非轻易攻的下的，但身为偏师，就要有身为偏师的觉悟，哪怕是明知道碰的头破血流，也要去碰，三郎你明白是为什么吗？”
“想必是为了堵住新罗人的嘴！”
刘仁愿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打制器械是你最擅长的，虽然血一定要流，但能少流一滴还是少流一滴的好！”
三天后，清晨。
空气潮湿，唐军士兵们沿着曲折的山路小心前进，这些山路用石条铺砌而成，是当初的百济王为修建山城而铺设的，如今石条多半已经开裂、破碎，长出斑斑苔藓，昨夜的雨让这些石板闪烁着潮湿的光泽，在早晨的阳光下仿佛被涂了一层黑油。
道路的尽头就是耸立的塔楼，那塔楼看上去倾斜的就要倒塌，但它已经在那儿耸立了近一百年，苔藓和污泥布满了它的表面，一棵扭曲的怪树从塔身的北侧长出，破败的石墙依旧屹立，百济人的白色旗帜在山风间飘荡。

第95章 落石
前面的道路变得陡然狭窄，只能供四匹马并行，一面是几乎都垂直的崖壁，而另一面则是深渊。如果从山上投下石块，道路上的人只能在被砸死和跳崖之间做出选择。
“把木板送到前面去，快！”王文佐下令道。
唐军士兵们将一块块木板向前递了过去，最前面的工匠们将这些三米长，两米宽的木板一端靠住崖壁，一端顶住地面，然后在木板外侧打入木楔，每几块木板之便留下一端空隙。
这一切完成之后，唐军的士兵们才开始排成松散的队形通过前面的那段狭窄山路。
果然走了没多远，山上就传来一阵叫骂声，紧接着便有雨点般的石头砸落下来。原来百济人在山道上面的崖壁内侧竖起了十多个杠杆，待到唐人经过险要的路段，便发出信号，上面的百济人便装满碎石的箩筐用杠杆吊起，然后将其转到唐人的头顶，扯动绳索让箩筐翻转碎石落下。
却没想到唐人士兵们飞快的钻进旁边木板与崖壁间的空隙中，落石砸在木板上嘭嘭作响，然后滚落深渊，却没有打倒几个人。
“幸好参军早有准备，否则……”元骜烈长出了一口气，百济人这一招落石虽然看起来颇为粗陋，但堪称是无解的杀招，却被想到被王文佐这么简单的破了。
王文佐挥了挥手，四台“蝎子”的仰角被抬到最高，炮手摇动木柄，他能听到肌腱被绞动到最紧时候的声响，旋即拍动扳机，石弹飞出，抵达最高点然后绝望的落下。
“参军，敌人的位置太高了，已经超出了我们的射程！”
居高临下，以一敌十！王文佐心中暗想，不过他知道自己最好不要让沮丧表现出来：“这么高丢下来的石头，一定会偏的很远，方才那不过是凑巧罢了！”
仿佛是为了反驳王文佐的话，一块磨盘大小的石块从天而降，将木板砸的粉碎，一起粉碎的还有木板下面的人。王文佐盯着碎木片下流出的鲜血，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
“用尖桩和支柱加固木板，快，快些动手！”王文佐大声喊道，他知道自己此时必须表现得足够冷酷，战场上如果将军动摇，那士兵就会后退，如果将军后退，士兵就会逃走，冷酷会杀死十个人，而动摇会让一万人丧命！
在王文佐的指挥下，唐军用六十条生命建成了这条狭窄的甬道，山上的落石再也无法伤害经过这条大约三百步长的山道的士兵。五步一条命！王文佐经过时在心中默默自语，总有一天要让百济人为此付出代价，用他们的血，他们的命！
“唐人还真是有备而来呀，断头路才死了这么点人！”看着正鱼贯通过狭窄山路的敌人，沙咤相如感叹道：“常之，要不要趁他们立足未稳，出去冲杀一番？”
“你不是说他们有备而来吗？我们手下大部分是新兵，有几个能硬拼的？”黑齿常之翻了下白眼：“这仗还长着呢？得留着力气在后头！”
“也是！”沙咤相如点了点头：“那唐人那种连弩，你有没有想过怎么应付？”
好友触动到旧疮疤，沙咤相如脸上泛起一丝阴霾，片刻后他低声道：“方法是有，但不知道是否有效！”
“有办法就好！”沙咤相如倒是表现的颇为乐观：“不试怎么知道是否有效？若是不行，最多让出这座城，退到下一座城就是了，任存山城可是有十几座呢，我就不信唐人能够沿着山路一路打上来！”
黑齿常之脸上的阴霾消失了，正如好友所说的，这座可怕的山城由十三座大小不同的石城组成，曲折狭窄的山路、不计其数的石头和高度带来的重力就是守兵最有力的武器，最无畏的勇士看到这一切也会胆寒。他点了点头：“让我们开始吧，让士兵们都从城墙上面下来，只留下两个斥候！”
“奇怪了，城墙上没有人！”元骜烈眯着眼睛说：“至少我没有看到人！”
正如元骜烈所说的，城墙上空无一人，只有百济人的白色旗帜在随风飘扬。王文佐不是个圣人，再说即便是圣人在敌人往你头顶上丢了小半个时辰石头后，也会怒火中烧，想要将那些丢石头家伙的狗头砸烂，难道百济人放弃这座石垒了？
“蝎子准备好了没有？”王文佐厉声喝道。
“有三台准备好了！”
“很好，用石弹射击，目标是女墙！”
黑齿恒将自己的身体蜷缩在女墙后面，小心的透过射孔窥看着敌人的动静。虽然他也姓黑齿，但却并非黑齿家的血脉，也许是五六代之前的某位黑齿家的老爷无意间留下的种子，他姓黑齿是依靠自己的努力和血汗换来的——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成为黑齿常之的部曲的。
他有双锐利的眼睛、敏感的耳朵、强健的腿和聪明的脑袋——但可惜他的骨架不够粗壮，力气也不够大，即不能身披重甲，也无法拉开强弓，只能做一名斥候，而非站在老爷身前的卫士。
老爷交给自己的任务很简单——呆在石墙上观看唐人的动静，然后按照唐人的行动吹出不同的哨音，这个黑齿恒很擅长。
砰！
随着第一声响，黑齿恒看到距离自己约有七八步远处的城碟被石弹击中，他第一个反应是自己被敌人发现了，但下一发石弹击中的是更远的城碟。难道是打偏了？
还是在胡乱射击，黑齿恒将哨嘴含在嘴里，一时间却不知道该怎么吹。越来越多的石弹飞上城头，四溅的碎片横飞，黑齿恒不得不缩紧脖子，以减少被击中的概率，几分钟后他突然听到一声惨叫，回头一看，只见另外一个城墙上的斥候倒在地上，双手捂住头，鲜血从指间流出，汇成血泊。
黑齿恒俯下身体，匍匐着爬到同伴的身旁，将其翻过身来，只见其脸色惨白，呼吸急促，颅骨右侧有一个明显的凹陷，鲜血正从创口流出。他用力将其扶起，向楼梯处拖去，全然不顾四处飞溅的碎石。
“可以开始了！”王文佐用力挥动右手，传令官高亢的声音在阵前挥动，军旗向前倾斜，排成棋盘形方阵的士兵开始缓慢前行，最前面的是手持盾牌的人，矛手和弓手紧随其后，方阵的间隙是扛着长梯的步卒。石弹掠过方阵的头顶，狠狠的砸在城墙上，将可能存在的敌人击倒。

第96章 登城
尖利的哨音响起，黑齿恒竭尽全力吹哨，直到口腔里有鲜血特有的咸腥味，他觉得自己的肺已经出血了。他听到楼梯上响起密集的脚步声，那是在城墙下等候已久守兵们，黑齿恒翻过身，仰面朝天，吐出哨子，嘴角含血，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用力拉！”在城墙背后，沙咤相如大声叫喊，士兵们用力扯动绳索，让杠杆转动，将皮囊里装着的碎石飞出，越过城墙落在敌人的头上。
顾忌被唐人的连弩的可怕威力，黑齿常之将这些投石机械布置在城墙后面的空地上，这样虽然保证了机械和士兵的安全，缺点就是命中率和射程大打折扣。但不管怎么样，石头就是石头，只要砸到头上都会死人的。
“不要乱，把盾牌顶在头上，前进！”元骜烈高声叫喊，他以身作则，走在最前面，有人被石头集中，像木桩一样倒下，但后面的人填补了空缺，继续前进。
方阵来到城墙下，最前面的盾牌停下脚步，他们竖起盾牌，组成一道盾墙，后面的弓手上前，向城头上的百济人放箭，扛着盾牌的人们一拥而上，竖起长梯，让梯子前端的铁钩深深嵌入城头的石缝中，跳荡手们沿着长梯一拥而上。
“冲呀，冲上去！”王文佐攥紧拳头，口中喃喃自语。为避免误伤自己人，所有的“蝎子”都已经停止射击。现在能够倚靠的只有钢铁和肌肉了，枪对枪、刀对刀，战场就是那段狭窄的墙头，谁能把对方赶下去，谁就赢。
“杀呀，杀呀！”黑齿常之挥舞着双手斧，大声叫喊声，站在第一排，他用斧头斩断一只抓住城碟的手，然后又用铁斧钝的一头敲碎了女墙间露出脑袋，最后用力劈断嵌入岩缝的铁钩，将长梯用力推倒。
他能够听到从半空中掉落的唐人发出的凄厉惨叫声，这叫声让他的血流的更快、力气更大。他用最大的力气吼：“下一个城碟，去下一个，把唐人都赶下去！”
唐人的进攻宛如潮水，王文佐就像一个冷酷的赌徒，不断用新的、体力充沛的生力军更替疲惫的军队，不时还让猛攻城头的士兵们退下来，让“蝎子”齐射两次杀伤城头上的守军。
很快，守兵的血就流干了，第一线的元骜烈敏锐的感觉到了敌人的虚弱，他举起盾牌，在头顶上挥舞着斫刀，喝道：“冲呀，登城呀！”
面对唐人的这一波猛攻，百济人再也无力抵挡，元骜烈口衔斫刀，一手高举盾牌，一手抓住长梯，飞快的登上城头，一根长矛向他的右肋刺来，时机和部位都很棒，但速度太慢了。
元骜烈敏捷的扭腰，长矛划过精钢甲叶，溅起一片火星，他挥动盾牌，用包铁的下沿撞中敌人的脸，然后抓住斫刀，凌空一刀下劈，钢刃劈开皮甲、肌肉和骨头，鲜血飞溅。元骜烈抖动手腕，抽出斫刀，跳下城碟，然后又一记横扫，给身边清出一大块空地来，身后的士兵跟着跳下城碟。
“常之，差不多了，该退了！”沙咤相如喝道：“唐人已经登城了，我们的人多半是新兵，久战不利呀！”
黑齿常之吐了口血沫，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倒油点火，吹号！”
随着一个个火把被投下，城头上升起一道火墙来，将进攻者和防守者双方分隔开来，乘着这个短暂的间隙，百济人退出石城，向山上退去，将石城留给了唐军。
唐军大帐。
“元骜烈录先登之功？”杜爽停下笔，笑道：“王参军，其实首功应该是你自己的！”
“冒矢石而进，临敌先登是元骜烈，这是众人亲眼目睹的！”王文佐笑道：“冒功可是大罪！”
“杜长史，录元骜烈先登之功便是！”刘仁愿用铁如意敲打着自己的膝盖，这是他在遇到为难之事时的表现：“三郎，你觉得百济守兵如何？”
“很弱！”
“很弱？”杜爽好奇的问道：“可我看死伤却不少呀？”
“长史有所不知！死伤固然不少，但多半是被飞石击中的，真正与贼人厮杀战死的却不多。二位也知道，百济贼与我有灭国之恨，即便不敌，也少有不战至山穷水尽便退兵的。这次攻城时我军刚刚登城，百济贼便纵火断后，弃城而去，其斗志，战意较之过去要弱许多！”
杜爽与刘仁愿闻言都暗自点头，正如王文佐所说的，由于武器、训练、指挥等方面的差距，百济复国军的战力参差不齐，差别很大，强的不亚于唐军，弱的就是乌合之众，但有一个共同点是士气都不低。
即便是实力相差甚远，也少有一触即溃的，即便是布衣竹枪之徒，也往往苦战不休，直至力尽，这也是为何唐军明明屡战屡胜，却越打越是心虚的道理。
“若如三郎所言，那任存城的守军莫不是有什么蹊跷？”刘仁愿问道。
“属下不知！”王文佐摇了摇头：“只有一边打一边看了！”
刘仁愿看了杜爽一眼，发现长史的眼里也是茫然，身经百战的他深知在战场上很多时候不能等到万事俱备再做决定，那时往往已经为时已晚，真正的名将往往在发现一点细微的异常之后就迅速做出决断，取得胜利。
虽然从当时来看这些决断往往有些鲁莽，甚至毫无道理，但战争就是这样，有属于侦查、计算、估计、谋划的部分，但也有属于勇猛、果决、冒险、运气的部分。
知道一切，分析一切，找出最优解，然后从容不迫的执行那是属于后世军事学院里的战史学家的想象，而战场上的将军们被战争迷雾所笼罩，仿佛双目被蒙着黑纱之人，行走于深渊之旁，只能凭借一点模糊的影子、听觉、触觉、本能以及运气，而这就是伟大统帅最可贵的品质，他能够从旁人看来完全杂乱无章的麻团中寻找出那条通往胜利的线索，而毫无疑问，刘仁愿的身上是没有这点东西的。
“既然如此，那我等就只有行一步看一步了！”刘仁愿叹了口气，放下铁如意：“希望我等的苦战能够牵制百济人，对大局有利！”

第97章 全局
新罗京城金城。
“高句丽人大举南下，百济贼北上，已经对汉江诸城形成了夹击之势！”负责解说的军官一边讲述，一边用竹棍在悬挂在墙上的地图上比划出敌我的形势。
金仁问的目光随着竹棍移动，那些简单的线条、箭头、不同颜色的圆点在他的眼里变成了陡峭的山体、宽阔的河流、狭长的谷地、广阔的田园、村落、堡垒、山城、以及一行行的军队。
当金仁问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跟随着父亲参与这些危险的旅程，那些与高句丽人、百济人犬牙交错的哨卡和堡垒、随时可能遭到袭击的运粮小道、松脂香与血腥味交杂的空气。他实在是太熟悉那片土地了，即使闭上眼睛，他也能在脑海中描绘出正在发生的一切。
“二弟，二弟？”金法敏注意到金仁问有点恍惚，低声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金仁问笑了笑：“只是想起了过去跟着父亲奔走于汉江诸城的一些事情！”
“原来如此！”金法敏目光中闪过一丝妒恨：“二弟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既然你对那边的情况如此了解，那这次出援汉江诸城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吧？”
金仁问抬起头，兄长偏过头以避免与自己对视，下一秒钟他就猜出了金法敏的用意，不过金仁问并没有争辩，而是恭谨的低下头：“臣弟遵命！”
会议结束，众人已经离去，屋内只余两人。金法敏双手按在扶手上，如坐针毡。
“方才我是不是说错了？我不应该让仁问去的，这样看上我在妒忌他！”
“你已经是新罗王了！”金庾信慢吞吞的说：“王者金口玉言，不会犯错，除非不再是王！”
“不再是王？”金法敏打了个寒颤：“岳父，您的意思是？”
“我没有什么意思！”金庾信依旧慢条斯理：“法敏，你现在已经高踞宝座之上，身为王者。你就要明白一个道理，除非你自己做蠢事，那就没人能把你从上面拉下来！而无端猜疑自己的兄弟就是王者最常做的蠢事！”
金法敏低下头，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惭愧，父亲把一切都留给了自己，而自己却妒忌那个在大唐当人质的弟弟，也许他才是更好的人选。
“不过你这次并没有错！”
“什么？”金法敏惊讶的抬起头。
“仁问是指挥援军的最好人选！”金庾信说：“他更了解唐人的计划，可以更好的调解两军的矛盾！”
“嗯！”岳父的话让金法敏感觉好了点，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您觉得唐人这一次能够得逞吗？”
“不知道！”金庾信摇了摇头：“但不管谁胜谁负，高句丽都会变得更加虚弱，毕竟战争是在他们的国土上打的！”
金法敏点了点头，战争是最残酷的事情，为了击败敌人，国王和将军们会无所不用其极，烧毁城镇和村落、挖开堤坝、放马啃食践踏禾苗、抢走或者杀死牲畜、男人和女人，任凭剩下的人饿死，由于战场是在高句丽人的土地上，唐人更会无所顾忌。这一仗打下来，高句丽至少会损失五分之一的户口。
“这是新罗千载难逢的良机！”金庾信的声音毫无生气，就好像他枯槁的手臂，金庾信比刚刚去世的金春秋还要大八岁，时间已经带走了他年轻时的宏亮嗓门、过人的体力、乌黑的头发，但并没有让他的头脑变得迟钝。时间就好像一块磨刀石，把他的智慧打磨的更加锋利、直接、残酷。
“战争在百济人和高句丽人的土地上进行着，时间拖得越久，他们就越虚弱。是的，我们也在流血，但比起百济人和高句丽人，我们流的血要少得多！陛下，你明白了吗？”
“明白！”金法敏的心中充满了感激，有对眼前这个老人的，也有对已经逝去的父亲的，正是他们两人这么多年来的苦心经营才有了今日的局面，而自己决不能错过了眼前的机会，辜负了他们。
“很好！”金庾信枯槁的声音里传出一丝波澜：“陛下，我十四岁那年，也就是加入花郎徒前那一年，百济、高句丽交相入侵我国。我激愤之下，独自一人走入山中，希望能够找出一条救国之路来。现在回想起来也有些好笑，一个半大孩子，走到山里冥思苦想怎么救国，又能想出点什么来呢？
哎，那已经五十年前的事情了，真的像做梦一样，尔父看到了百济被灭，但还没有看到高句丽灭国，更没有看到我新罗能够一统三国，贤婿，希望你能够让我亲眼看到，到了地下也能将这一切告知春秋贤弟！”
“小婿明白！”金法敏站起身来，向金庾信深深一躬：“法敏一定不会忘记您与先父的辛苦，以国家为重，夷灭百济、高句丽二贼，完成一统三国的大业！”
长安、大兴城、太极宫。
李治抬起头，闭上眼睛来缓解越来越严重的目眩，一旁的太监见状，赶忙蹑手蹑脚的上前，轻柔的替天子揉捏额头和太阳穴，这让李治觉得好了点，这样几分钟后，他觉得自己已经能够继续工作，轻轻的拍了拍龙椅的副手，那太监赶忙停止按摩，无声的退到一旁，让天子继续批阅文书。
烛光照在文书上，文字仿佛在跳跃。李治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但情况并没有好转，他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毛笔：“今晚便到这里吧！”
“是！”一旁侍立的太监挥了挥手，让小太监收拾文书，低声问道：“官家今晚是要去皇后那儿歇息吗？”
“皇后？”李治眉头微皱，他稍一犹豫便摇了摇头：“罢了，今晚就在偏殿吧！”
“老奴遵旨！”那太监应了一声，侍奉着李治出门上了乘舆，去了不远处的偏殿。李治洗漱完毕后便上了床，临睡前还吩咐了一句：“给政事堂那边传个话，若是登州、辽东那边有紧急军情送到的，随到随报，不得耽搁了！”
“老奴明白！”

第98章 冤案
李治躺在床上，疲惫的他闭上眼睛，放松身体，窗外新月如钩，仿佛锋利的小刀，月光透过细绢窗帘，映照在李治那张文秀的脸上，一半是明，一半是暗。
恍惚中，李治觉得自己身处迷宫之中，找不到出路。正惊疑间，他看到前面站着一名女子，腰悬明铛，服饰华贵，面蒙轻纱。李治停下脚步，问道：“你是何人？可知道这里是何处？”
“九哥你竟然已经认不出我了？”那女子轻笑了两声，阴惨惨宛若鬼声。
“九哥？你是何人？”
“呵呵！”那女子笑了两声，揭开面纱，露出自己的面容来：“九哥如今已为天子，想必已经把我这个妹妹忘了吧！”
“十七妹？怎么是你？”李治浑身颤抖：“你不是，不是已经……”“已经被你赐死了是吗？”那女子冷笑道：“九哥你是不是很意外，这里想见你的人还以后很多呢，那边就有一个，你看！”
李治一看，只见自己右边站着一名华衣公子，只见其双眉入鬓，鼻梁高挺，英武过人，正冷冷的看着李治。李治打了个寒颤：“三哥，你怎么也在这里？”
“何止我在这里！”那贵公子冷笑道：“还有七妹、襄阳郡公、潞国公他们也都在这里。”
“这，这……”李治已经连连摆手：“汝等之事，非寡人所愿，奈何元舅欲杀尔等，寡人也是没奈何！”
“长孙无忌？”那贵公子笑了笑：“雉奴你还是老样子，也罢，长孙无忌也在这里，就让你们侄舅二人自己说清楚吧！”
说罢他从身后扯出一人来，白面长须，神色威武，却是长孙无忌，其不待李治发问，便一把抓住李治的胳膊，喊道：“雉奴，我助你登基为帝，你却逼我自缢，将我子孙流放岭南，先帝临终前与你说的话你都忘记了吗？”
“元舅，不，这一切都是皇后所为，非寡人的意思！”李治大惊失色，赶忙甩开胳膊向后逃走，却被那女子和贵公子挡住，四周影影绰绰的围上了人，都拉扯李治的衣服，那长孙无忌嗓门最大：“雉奴，我要与你去同去见先帝，让他为你我评理！”
“不，不，快放开我，快放开我！”李治猛的一下坐起身来，才发现方才那些不过是南柯一梦。他呆坐了半响，方才长叹了一口气，露出极为痛苦之色来。
原来方才梦中的“十九妹”乃是太宗皇帝第十九女高阳公主；“三哥”是太宗皇帝第三子吴王李恪；襄阳郡公乃是平阳公主之子柴令爱，潞国公是当时名将薛万彻，这两人也分别娶了李世民的女儿和妹妹为妻。
长孙无忌乃是李治生母长孙皇后之兄，即李治的嫡亲舅舅，也是李世民留给李治的辅政大臣。这些人当时都已经获罪而死，而除长孙无忌之外，其余人身死的原因便是李治登基后不久爆发的房遗爱谋反案。
永徽四年（653年）年初，高阳公主状告其夫房遗爱之兄房遗直对自己无礼，房遗直乃是贞观名相房玄龄之嫡长子，继承了父亲梁国公的爵位。
由于牵扯到公主，李治便让长孙无忌来审理此案。令人想不到的是，长孙无忌竟然从中牵扯出了一个惊天大案——高阳公主与其夫房遗爱便联络与高宗不和的薛万彻（娶高祖第十五女丹阳公主）、柴令武（驸马、霍国公柴绍的次子，娶太宗第七女巴陵公主），打算发动政变，废掉高宗，拥立荆王李元景（高祖的第六子，太宗的六弟）为帝。
长孙无忌乘机便将曾经与李治争夺太子之位的吴王李恪（李世民第三子）也牵连进来，李元景、李恪、房遗爱、高阳公主、薛万彻、柴令武、巴陵公主等人全部被杀，江夏郡王李道宗（太常卿、礼部尚书、特进）、宰相宇文节（侍中、太子詹事）、安国公执失思力（驸马都尉、左骁卫大将军）、谯国公柴哲威（安西都护）、尚书奉御薛万备等人也因为被牵连而被流放。
在《资治通鉴》和《新唐书》中都认为此案株连甚广是长孙无忌借机打击政敌，滥杀无辜，比如吴王李恪有文武才略，名望素高，当初李世民也以为像自己，有意立为太子。
长孙无忌对其深忌，因此在审问中就暗示主犯房遗爱，房遗爱想要借机免死，就供认与李恪同谋，长孙无忌借机处死李恪。
还有江夏郡王李道宗，曾经参与过开国时征讨刘武周、王世充、东突厥、吐谷浑、高句丽等诸次战役，乃是宗室中与赵郡王李孝恭齐名的重将，深孚众望，因为与长孙无忌、褚遂良关系不好也被流放等等。
在《资治通鉴中》司马光还借吴王李恪之口痛骂：“长孙无忌窃弄威权，构害良善，宗社有灵，当灭族不久！”李恪一语成谶，不过数年之后，长孙无忌就因为在废立皇后之事上与高宗意见相左而失宠，并于显庆四年（659年）被诬谋反而自缢而死，子女也被发配岭南。
显然，无论是房遗爱谋反案，还是后来长孙无忌谋反案，其真实情况都不像史书上描述的那么简单，其幕后都隐藏着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而唐高宗李治无疑是这些秘密的知情者和最大的受益者。
与相比起读者更熟悉的近古专制皇权（即明清）不同，刚刚进入中古时代的唐初皇权要虚弱的多：没有成熟的科举制度，可供皇权选拔文官的范围很小；庄园制经济下，士族高门手中拥有强大的经济基础和政治资本，皇权也不得不向其做出一定的让步；还没有来得及建立锦衣卫、皇城司等特务机构，不得不使用酷吏这种副作用极大的手段来打击消灭异己等等。
其表现就是在整个唐代宫廷政变多如牛毛，天子鲜有能通过正常手段继承皇位的，安史之乱后许多天子更是沦为家奴的傀儡。

第99章 席卷
而李治的情况更为特殊，其父李世民是唐帝国实际的建立者，也是中国古代最伟大的帝王，在继承了其丰厚的政治遗产的同时，也继承了最强大的功臣集团，这些拥有出色军政才能的豪杰们也许对李治伟大的父亲忠心耿耿，但对于这个逊色了许多的儿子可就未必那么忠诚了。
毕竟李世民可以把皇位传给李治，却没法把才能和威望留给儿子。更糟糕的是，这些功臣们已经通过联姻与皇族捆绑在一起，换句话说，宫廷与朝堂已经完全融为一体，皇族与勋贵也密不可分，考虑到李世民在立储时在皇族内部留下的诸多矛盾，李治登基后的局面可想而知。
按照史书的记载，李治在面对房遗爱谋反案时的表现颇为符合其“仁懦”的人设，比如当他审问房遗爱时，居然说出“你是我的亲戚，为何谋反？”的话来。
后来当长孙无忌向其禀告谋反案牵涉到吴王李恪和荆王李元景时，李治哭泣着说“荆王，朕之叔父；吴王，朕兄；欲免其死，可乎？”将房遗爱谋反案株连极广的责任推到了长孙无忌的身上。
但从后来李治在执政中表现出来的手腕和果决来，这种描写就只能说是古代史书中“为尊者讳”的一种惯用手法了。毕竟后来有人举报长孙无忌谋反时，李治的表现还是哭着说：“舅若果然，朕决不忍杀之，天下将谓朕何？后世将谓朕何？”好似李治又是被手下蒙蔽，误杀了长孙无忌。
当然司马光还是有点史家的良心，在后面补了一句，“上以为然，竟不引问无忌”（李治以为说的不错，竟然不与长孙无忌当面对质），狠狠的黑了李治一把。
“帝王家，帝王家呀！”
李治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将被惊叫声引来的宫女斥退，躺了下去，但却再也无法重新入睡了，回忆的画面就好像走马灯一般在他的脑子里旋转，难道当年自己做的太过分了吗？但自古以来帝王家不都是这样吗？若是易地而处，只怕自己的下场只会更加不堪。
父亲也曾经在玄武门袭杀兄弟，从爷爷手中夺过权力，只是他后来励精图治，开疆拓土，华夷百姓不都也对其崇敬有加？只要自己能够像父亲那样，在后世的史书上自己的名声应该也不会太差的吧？想到这里，他才觉得好了些，渐渐的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院子里的鸟鸣声将李治从睡梦中唤醒，他并没有立刻睁开眼睛，而是默默的享受这难得的片刻宁静，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忘掉那些刀光剑影，利害得失，想起自己曾经还是那个坐在堂上，面对桃花，阅读佛经的少年。
“官家！”
太监的声音将李治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他立刻睁开眼睛，沉声问道：“什么事？”
“登州有军情传回！”
“苏大将军言，渡海之事已经全部准备停当，只待有利风向；临海公也顺利抵达京城，准备调遣新罗兵北上！”
“嗯！”李治点了点头：“辽东道那边可有消息？”
“尚无消息！”
李治有些不快的冷哼了一声，负责辽东道的是契苾何力，此人本是铁勒可汗，太宗时便已经归降唐朝，功勋卓著，在唐军中是数一数二的宿将。
此番高宗出兵，他负责的是辽东道的调度指挥，但行动颇为迟缓，这让李治颇有些不满，但他也知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何况辽东道道路险阻，又有辽泽，唐军的行动迟缓也有道理。
“官家可要下旨催促郕国公（契苾何力的爵位）？”外间的太监问道。
“不必了，他是先帝留下的宿将，临敌用兵之事无需寡人多言！”李治翻身下床：“下诏书，让江淮山东诸州加紧造船、运送军粮即可！”
“老奴遵旨！”
百济，任存山城。
天空没有月亮，狼嚎从远处传来，乌鸦停在树梢，它们猩红色的眸子闪动，仿佛烧红的木炭，传说中这种不祥的飞禽在吃够了人肉之后眼睛就会变成红色，就好像血。
“郎君，我们出发了！”袁飞的牙齿在火光下白的渗人。
“嗯，你们要小心！”
王文佐不喜欢在这样的夜晚采取行动，但他没有选择，黑暗是进攻者的朋友。越是靠近山顶，道路就越发崎岖狭窄，百济人的城堡就越坚固，每颗石弹、而每支投矛、每块面饼、每捆箭矢、每块木板都要顶着落石通过几公里崎岖的山路送上来，唐军的攻势就好像飞过了百步之后的弩矢，越来越无力，软弱。
“郎君请放心！”袁飞笑了笑，向王文佐拱了拱手，转身离开，很快他们的身影就消失在夜色中。夜风打着旋穿过头顶的树丛，带下片片落叶，此外，一切静谧，毫无生机。但这并不能使王文佐消除恐惧。他所害怕的并非可以看到的东西，而是夜色中隐藏的杀机。
在城墙的另一面，黑齿常之也没有睡，他拄着一根短矛，一瘸一拐的行走在城墙上，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人，有死的，也有活的。唯一的区别是死人被碰到没有反应，而活人被碰到会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哼唧，他默默的计算着，城墙上还有多少人可以拿起武器。
“七百四十五！”
这就是当黑齿常之走到城墙末端得到的数字，在山腰的最后一座城堡里还有四百名伤员，而二十天前还有四千人，明天天黑前还有多少人呢？他不敢想象。
黑齿常之找到一个避风的角落，靠着城墙坐下，这个动作让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两天前他的大腿中了一箭，箭矢穿透了锁子甲的缝隙，幸好没有伤到筋骨，否则自己下半辈子就是个瘸子了。
黑齿常之侧过身体，以避免压倒伤口，他长长的出了口气，想要乘着天还没亮休息一会，但脑子却无法平息：自己还能坚持几天？鬼室福信什么时候才会带着大军回来？这么打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各种纷乱的思绪让他无法入睡，战争是如此的可怕，即便你活了下来，他也会在你身上留下永不愈合的伤痛，让你夜夜无法入睡。

第100章 撤军
呱呱！
乌鸦的叫声划破夜空，黑齿常之打了个寒颤，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突然，他从乌鸦叫声中分辨出另外一种声音，他赶忙屏住呼吸，但那声音又消失了，难道那只是自己的幻觉？
几分钟过去了，但对黑齿常之来说仿佛经过了一个世纪，那声响又一次响起，他这次可以确认绝非自己的幻觉，他小心的爬起来，从城碟射孔向外望去，凭借自己的夜眼，黑齿常之看到黑影正在缓慢的向城墙移动。
他拔出腰刀，用刀柄捅了捅身旁的士兵，用尽可能低沉的声音道：“敌人夜袭，叫醒其他人！”
黑齿常之并没有等多久，片刻后他就听到了轻微的金属碰撞声，那是带着铁钩的长竿搭在城墙上的声响，夜袭者沿着长竿爬了上来，可当他登上城头，等待着他的是长矛和利刃，战斗激烈而又短促，进攻方丢下了十余具尸体狼狈逃走。
“将军，要把唐贼的首级割下来挂在城墙上吗？”亲兵问道。
“不必了！”黑齿常之摇了摇头，声音里全无胜利的喜悦：“让大家都抓紧时间多休息一会儿，天就快亮了！”
“小人无能，致使兵败，还请参军治罪！”袁飞跪在地上，他的肩膀上裹着的布条渗出血迹。王文佐将其从地上扶了起来：“什么罪不罪的，去山下让大夫看看伤，好好休息！”
王文佐看着袁飞被送走，在营地巡视，每个人都形容削瘦、浑身酸臭，须发油腻，虱蚤丛生又衣衫破烂，与其说是士兵更不如说是乞丐。
即使不照镜子，王文佐也知道自己看上去也差不多，围城无论对于防御者还是进攻者都是一种折磨，也许进攻者还更艰难一些。
天色将明，林间的宿鸟被天边的晨光惊醒，发出清脆的鸣叫声，王文佐看着不远处巍峨的岩石壁垒，深黑色的花岗岩叠压而成，他简直无法想象百济人当初是如何在如此险峻的山上建成的，而像这样的壁垒还有三座，而且一座比一座高，一座比一座险峻，王文佐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能够抵达终点。
“参军！”
王文佐回过头，说话的是沈法僧，年轻人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惶。
“什么事？”
“都护让您下山，有军情相商！”沈法僧喘了两口气，压低声音道：“听说斥候发现百济人的援兵了！”
“我知道了，你把崔弘度请来！”
“是！”
几分钟后，王文佐向崔弘度交待了几句，便下山了。看着山间小道上一段段战棚，这些都是用数百条人命和无数劳力才建成的，难道就要这么放弃吗？王文佐停下脚步向山下看去，顿时觉得五脏六腑简直都要融化，整个世界摊在下方，如同一幅五颜六色的织锦，每一件事物都清晰无比，他甚至暂时忘却了恐惧。
“参军，您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想知道百济人在山上看我们是什么样的！”王文佐笑了笑：“一直以来我们都是仰头往上看的！”
当王文佐抵达军营时，军议已经开始了，军官们争论不休，每个人都在大声说话，表明自己的观点。王文佐没有出声，他找到距离帐篷口最近的一个位置坐下，静静的聆听着其他人的发言。
随着时间的持续，争吵愈发激烈，一部分人认为应当撤兵，理由是军粮将尽，在围攻中士兵们不但死伤不少，而且精疲力竭，在这个时候贸然与数量占据优势的敌人交战并不明智；而另外一部分人则认为不战而退更加危险，在撤兵途中百济人肯定会派出骑兵追击，一不小心就会全军覆没，而且百济人的援军也是经过了长途的行军，不但士卒疲敝，马力也不足，而唐军的战马都保存完好，加上连弩的威力，唐军完全可以在任存城下与其一战。两边的人数和嗓门都不相上下，声浪几乎把帐篷顶都掀飞了。
砰砰砰！
刘仁愿用铁如意敲打椅子扶手，争吵声立刻平息了下来，军官们都盯着上司的脸，等待着他的决定，在这支军队里，他才是做主的人。
“三郎，三郎回来了吗？”
“属下在，刚刚下山！”王文佐赶忙站起身来，叉手行礼。
“方才你也都看到了！这么多人，吵得我脑壳疼。”刘仁愿不满的嘟囔：“说吧，你怎么想的，别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王文佐尴尬的笑了笑：“回禀都护，属下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不敢妄言！”
刘仁愿瞪大了眼睛，似乎要发火，但旋即又笑了起来，他挥了挥手，示意王文佐靠近些：“地图在这里，身为兵曹参军你却坐在门口！”
王文佐穿过人群，来到地图旁，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箭头标注了双方的态势和行动，王文佐皱着眉头思忖了片刻，最后道：“我觉得应该撤退！”他不等刘仁愿发问，便继续说道：“原因很简单，我们这次行动的目的是为了牵制百济叛军，确保新罗人可以策应我大唐征讨高句丽，现在百济叛军已经撤回，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再打仗就是画蛇添足了！”
“那百济贼若是追击呢？”人群中有人大声问道。
王文佐沉声道：“百济贼的骑兵不多，而且马力也不足，多半是步卒，即便追击也不难将其击退！”
“王参军为何如此胆怯，在此一战荡平贼人，平定百济岂不是更好？”
“诸位，我等渡海而来可不是为了区区一个百济！”王文佐慢条斯理的说：“天子令我等征讨百济，是为了从南方夹击高句丽。换句话说，我们只要能够确保大唐于百济的存在即可，荡平群贼，平定百济已经超出了我们的能力！”
“好了，军议到此为止！”刘仁愿站起身来，众将赶忙停止争论，垂手肃立：“各军收拾行装，明日撤军，王参军，就由你领兵断后！”
“遵命！”

第101章 放弃
王文佐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众将鱼贯走出，他能够感觉到那一道道怪异的目光，他知道众人心里想的什么，但他并不在乎——任何军事计划都只能有一个主要目标，而不是两个，所有的军事行动都必须围绕这个目标而进行，“既要又要”在战争中是荒谬可笑的。
大唐在东北方向的战略目标是消灭高句丽，结好新罗是为了这个、苏定方领十万大军渡海远征百济是为了这个、灭百济后立即撤兵也是因为这个。
在这个计划中，泗沘驻军的任务并非平定百济，而是保持大唐在百济的军事存在，打破百济、高句丽、倭国对新罗的包围，确保其有能够余力支援唐军对高句丽的征伐（即向围攻平壤的唐军运粮）。
这也是为何百济乱起之后，以检校带方州刺史的身份渡海而来的刘仁轨手头并没有多少军队，不得不依靠新罗出兵相助才在熊津江口取得了胜利，抵达泗沘城。……无论是远在长安的唐高宗，还是苏定方等前线指挥官眼里，都认为应当把有限的兵力集中到有决定性意义的平壤和辽东战场，而百济唐军只要完成牵制的任务即可。
如果百济唐军此时在任存城下与百济人进行会战，打输了自然不必说；即便是打赢了也没有足够的后继兵力来诸个攻打叛军控制的诸多山城，扩大战果，反而会削弱现有的力量，给新罗人乘虚而入的机会。所以在王文佐看来，这种无意义的战斗根本没有必要进行。
“三郎！”
“都护！”王文佐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帐篷里只剩下自己与刘仁愿两人。阴影笼罩老人的脸，让人无法看清是喜是怒。
“柜子里有酒，给我倒一杯，也给你自己倒一杯！”老人回到椅子中，疲倦的挥了挥手。
“是！”王文佐依命从事，他将酒杯递给刘仁愿，老人喝了一口，笑道：“你总是能让我惊讶，好像在你的眼睛里这个世界就没有什么秘密！你知道吗？我这辈子见过的像你这样的人有两个，一个是卫公，另一个便是先帝！”
“都护谬赞了，属下如何当得起！”
也许是饮酒的缘故，王文佐顿时觉得双颊一阵发热，刘仁愿口中的“卫公”不是别人，就是唐初南平萧铣和辅公祏，北灭东突厥，西破吐谷浑的卫国公李靖，当时人公认在开国诸将中唯一能与太宗皇帝相较兵法的，唯有卫公一人，王文佐固然自视不凡，但哪里敢与这两位相提并论。
“若论用兵你自然还远不及这两位！”刘仁愿笑了笑：“但排兵布阵、调度指挥都是可以学的，唯独你这眼光是天生，学也学不来的。当初卫公破萧铣、辅公祏，灭东突厥，破吐谷浑；先帝于虎牢破窦建德，无一不是出人意表，见常人所未见，事后取胜众人才叹服不已。你方才所说的那些正是大总管离开前叮嘱我的，就是刘刺史我都没有告诉！”
王文佐挪动了下自己的腰带，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与数千年前相比，现代军队的编组、武器、战术编组等外在形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现代军事知识无法原样照搬到古代，但战争的内核却没有什么变化，都是政治斗争的延续，是用暴力手段迫使对方服从自己意志的行动，集中兵力原则、进攻的突然性原则、间接路线这些战略原则在古今中外都是有效的。
但与知识被垄断的古代不同的是，这些战略学知识在现代社会是完全公开的，不但如此，网上海量的战史、国际关系史、回忆录书籍都用大量的篇幅讲述了古代伟大统帅是如何从情报中分析，判断，最后做出各种决定的。仅凭这些让王文佐临敌决胜当然远远不够，但凭已知的信息做大概的预判却并不难。
刘仁愿将王文佐的沉默当成一种对断后任务的顾虑，他赞赏的点了点头：“三郎你无需担心，百济人的前锋距离我们还有至少一天半的路程，后面的步队距离更远，我另外再给你五百骑兵，如何？”
“多谢都护，属下一定不会让百济贼越雷池一步！”
浓烟升起，仿佛一根根伸向天空的手指，灼热的火焰舔舐着火葬尸体的柴堆，以填满他无餍的胃口，此起彼落，很快四周便成了一片火海。
“唐人要撤兵了！”黑齿常之看着山下的火光，低声道。
沙咤相如无声的点了点头，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唐人不但在焚毁尸体，还将山路上抵御山上落石的战棚全部点着了，甚至还将山路最狭窄的几个地段挖断，显然他们这是在防备山上的百济人衔尾追击，一切都井然有序，仿佛是在准备当天的晚餐。
“至少我们熬过来了！”沙咤相如长长出了口气，他回头看了看背后的大厅，里面摆满了等待埋葬的尸体，足足有三四百具，百济人可没有足够的柴火来焚尸，也没有足够的人手挖坟，如果攻城战再持续几天，城内恐怕就有爆发瘟疫的危险。
“应该是国相领兵回来了！”黑齿常之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否则唐人不会撤兵的！”
“这与我们无关！”沙咤相如指了指身后的大厅：“我们已经尽力而为了，能够让这几千新兵打到这个地步，换了别人，任存城早就易手了！”
“是呀！”黑齿常之叹了口气，此时他才感觉到自己已经精疲力竭，他走到墙角，靠着城垛坐了下来，靠着背后的石块：“别吵我，让我好好睡一觉！”
当黑齿常之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回援的百济人前锋已经抵达任存山城，他从探骑的口中得知百济人的这次进攻收获不小，虽然没有攻下述川城，但也将其包围了二十余日，在这二十多天时间里，百济人的游骑在富饶的汉江两岸大肆劫掠，收获了大批的粮食、布匹、铁器、人口和牲畜，可谓是满载而归。

第102章 骑将
“高句丽人的甲骑都出动了，新罗贼根本不敢出城野战，只敢躲在城墙后面看着我们四处抢掠。”那个探骑首领擦了擦胡须上残留的酒液，得意的说：“只可惜连续下了几天雨，我们不得不暂时停止攻城，否则述川城已经被我们拿下来了！”
“高句丽人出动了具装甲骑？你没有看错？”沙咤相如赶忙问道，“绝对没看错，那寄生（具装甲骑马尾部的装饰品，有保护骑兵背后的功能）翘的高高的，就像鸡尾巴一样，神气的很呢！”
黑齿常之与沙咤相如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惊骇之色。所谓具装甲骑乃是南北朝时从中亚传入的一种重装骑兵，不但骑士有身披重甲，就连其骑乘的战马也有马铠保护，一套马铠由面帘、鸡颈、当胸、马身甲、搭后、寄生组成，可以说是武装到了牙齿，具有极其强大的战斗力。但无论是人马铠甲，相应的战马、驮畜仆从都很昂贵，像高句丽这样的地区大国原本也没有多少。隋炀帝三征高句丽，都以惨败而告终，大量军械甲仗被高句丽缴获，这才组建了成建制的具装甲骑部队，也是高句丽雄霸一方的本钱，想不到这次竟然连这个都派出来了，可谓是下了血本了。
“连具装甲骑都出动了，还没有攻下述川城，那这次高句丽人可以算是输了！”沙咤相如低声道。
“这倒也未必！”黑齿常之摇了摇头：“照我看高句丽人此番多半是耀武，吓吓新罗人的。唐人随时可能打过来，他们又怎么会把具装甲骑用在对付新罗人上呢？”
“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唐人真的会打过来？”
“就是麦收前个把月的事情了！正好因粮于敌，可以省下许多事情！”
“麦收前个把月，那岂不是马上就要来了？”沙咤相如看了看左右，确定无人以后低声道：“常之，假如这一次高句丽人亡国，你说我们应该怎么办？”他等待了几分钟，但黑齿常之始终沉默不语。
“如果是那样，我们只有两条路走：一条是前往倭国，问题是唐人会就此而止吗？谁知道唐人会不会远征倭国呢？与其这样，不如……”“罢了！”黑齿常之抬起头，脸色阴沉：“现在说这个还早，当初隋人出动百万大军，高句丽人不也挺过来了？我们应该做的是竭尽所能，追击撤退的唐人，让他们匹马不返！”
穿过山坡的道路杂草丛生，多石崎岖，尽管驭手用力抽打拉车的驽马，但大车的轮子依旧纹丝不动。王文佐叹了口气，跳下马来去推车，身后的亲兵赶忙上前帮忙，大车很快就登上山坡。
“参军！我没有看到您！”驭手回头称谢，看到王文佐吓了一跳，赶忙下车跪拜：“请恕罪！”
“有罪的不是你，而是在旁边看着却不帮忙的人！”王文佐没好气的拍去手上的灰尘，高声道：“记住了，我们是一个整体，你帮别人，关键时候才有人帮你！战场上只顾着自己的人死的最快！”
士兵们的应和声没有什么精神，这不能怪他们，任凭谁打了快一个月的围城战却一无所获都不会有精神！将军们可以指望升官、赏赐、荣誉、爵位，而士兵们唯一可以指望的就是到手的战利品。城堡就好像一颗核桃，如果牙齿尽碎而没有咬开外壳，吃到里面的果肉，谁又会不沮丧呢？
“参军！”王孝仙跳下马，他是个身材精干的青年人，生的一张长脸，全身上下没有一点赘肉，是刘仁愿交给王文佐的那五百骑兵的指挥官，他虽然也姓王，但却是乌丸王氏，乃是北周名臣王轨的后裔，与南朝名将王僧辩算是远房同姓：“百济贼追上来了，最前面的探骑距离我们只有半日的路程了！”
“他们倒是快得很！”王文佐叹了口气：“有多少人马？”
“不知道，我的人没有抓到活口！”王孝仙笑了笑：“活马倒是有几匹，可惜马不会说话！”
“马也能说话，只不过不是每个人都听得懂！”王文佐道：“马有膘吗？”
“参军您是内行呀！”王孝仙笑了起来：“还行，不过也没什么膘了，看来贼人的骑兵马力不怎么样！”
王文佐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转移到正在山坡道路上艰难前行的车辆，他有一种将这些全部遗弃的冲动，但理智阻止了他，他的任务是断后而非独自逃生，他需要这些大车作为壁垒和载运“蝎子”。
“继续遮断百济人的探骑！”王文佐沉声道：“放火烧掉道路两侧的房屋，尽可能减缓追兵前进的速度！”
“请放心，我的人知道该怎么当斥候！”王孝仙的嘴边总是带着一抹得意的笑容：“贼人除了焦土和废墟，什么都看不到！”
王文佐点了点头，目送自己的骑将打马离去。
“这家伙总是一副比别人都高明的这样子！”崔弘度说：“真的很惹人厌！”
王文佐心中表示赞同，但嘴上却说：“他确实干的不错，作为上司，我没法有更高的要求了！身为一军之将，我对手下只有一个要求，各司其职，做好自己的事情！”
崔弘度低下头去，没有继续抱怨，王文佐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回到军队的行军上，当天傍晚，车队终于穿过了这片崎岖的丘陵，进入了较为平缓的平原，他下令士兵们在道路旁边的小丘旁宿营。
次日黎明，王孝仙再次回报，他的脸上已经不复有平日的笑容，披风的白色边缘沾有暗黑色的血迹。他脸色沉重的翻身下马：“参军，百济贼的追兵很多，我从一个俘虏的口中问道，叛军的国相在昨天晚上已经抵达了任存城，他立刻派出所有的骑兵和四千步兵追击我们。”
“指挥官是谁？”
“扶余忠胜！”
“扶余忠胜？”王文佐赶忙追问道：“这个人也是百济王室？”
“不错！”王孝仙露出一丝诡秘的笑容：“但是此人是一个孽子，在王室中地位不高！”
“孽子？这是什么意思？”

第103章 孽子
王孝仙低声解释道，原来扶余忠胜乃是当初跟随扶余丰璋一同前往倭国当人质的王室成员之一，按照日本史书上的记载，这个扶余忠胜是扶余丰璋的弟弟，还有一种说法是扶余丰璋的叔父。
这两条看起来自相矛盾的记载其实都没错，因为扶余忠胜与扶余丰璋是一母所生，从这个角度他是扶余丰璋的弟弟；但其生父却是百济武王，扶余丰璋的爷爷，这个暴君占有了自己的儿媳，生下了扶余忠胜，从这个角度他就是扶余丰璋的叔父了。
作为王室丑闻的产物，扶余忠胜虽然才具过人，但一开始就被边缘化了，被当成兄长的附属品送往倭国当人质。唐灭百济后，他随扶余丰璋回国，被委任独领一军，成为了鬼室福信的副手之一。
“这百济王室做出这种悖逆人伦之事，居然还公之于众，真是不知廉耻呀！”旁边的沈法僧听的津津有味。
“七郎住口，宫帷之事不是我们能够随便插嘴的！”王文佐冷哼了一声。
沈法僧闻言一愣，旁边的崔弘度反应极快，扯了下沈法僧的衣袖，在对方的手背写了个“武”字，沈法僧这才反应了过来，大唐皇后不也曾经侍奉过先帝？如果论起礼法来也是说不得的。如果被这王孝仙举报上去，恐怕会有灭门之祸，赶忙闭嘴。
“扶余忠胜这般出身，肯定从小就不知道吃了多少冷遇，知晓世间冷暖，决不会是那种不晓人情的膏粱子弟！”王文佐沉声道：“我们不可小视！”
“参军说的是！”王孝仙点了点头，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从敌人的行动看，此人确实不可小视！”
“怎么说？”
“这么说吧！”王孝仙低声道：“从昨天傍晚开始，敌人探骑的活动就频繁，也凶猛多了，我的人不得不后退，这是有原因的！”
王文佐没有说话，不过他明白对方的意思，探骑是每支军队的精华，都是由最勇敢、最机敏、骑术和武艺最出色的老兵组成的，要想让这些骄傲的好汉子肯不惜一切的卖命，光靠撒赏钱是不够的，这种突如其来转变，最直接的解释就是换了一个能让探骑效死力的指挥官。
“你觉得还有多久能追上来？”
“明天晚上，最迟后天中午！”
“看来还是要打一仗了！”王文佐自言自语，他抓了抓下巴，沾满了灰尘的胡须呈现出一种没有生命的灰色，他不想在这种情况与敌人交手，但世事无常，如人所愿的更少。
“参军！”王孝仙沉声道：“国家养士十年，效命就在今日，贼人虽多，但如何及得过我西北良家子，幽并游侠儿？到时您只管坐镇中军，看我等杀贼！”
夜色西垂，一轮新月倒映在水面上，两列纵队仿佛一条巨大的钢蛇，蜿蜒绕过小丘，涉水渡河，向远处的道路延伸。
扶余忠胜在钢蛇的最前端，同行的是他的亲随：有百济人、也有大和人、还有虾夷人，随后的是大队的骑兵，大部分是使用长枪的百济骑兵，还有少数背着和弓的倭人骑兵，再后面是看不到尽头的步队。
扶余忠胜回过头，远处是跳动着火光，那是唐人的探骑焚毁路旁村落后残余的野火。他下令不要扑灭，让经过的士兵们亲眼看看，入侵者在这片土地上都做了什么！
“唐人的斥候和我们打了几仗，双方各有死伤！”百济人的探骑首领是一个形容粗犷的汉子，灰白色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与浓密的胡须连成一片，仿佛狮子的鬃毛：“不过从脚印和车辙看，唐人大概有两千人，这应该是他们的断后部队！”
“车辙？”
“对，车辙，很奇怪，唐人的队伍里有不少大车，难道这是他们的辎重，可按说撤军时辎重应该是在前面而不是最后呀？”
“应该是唐人的新式连弩！”扶余忠胜低声道：“按照黑齿常之所说，唐人有一种新式连弩，极为厉害。这些大车应该就是载运这些连弩的！”
“照我看这是黑齿常之为自己打败仗的托辞，天底下哪有这种连弩？要真有，唐人早就把高句丽人灭了，还能等到今天？”探骑首领笑道。
“打仗的事情再小心也不为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扶余忠胜沉声道：“你要不断向敌人的斥候施加压力，但是不要与敌人的步队交锋，明白了吗？”
“末将明白！”
随着急促的马蹄声，探骑首领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远处传来一声鸟鸣，那是一种高亢而尖锐的颤音，有如一只冰冷的手，划过扶余忠胜的颈背，让人不寒而栗，又一只鸟颤鸣应和，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扶余忠胜能够听出这是伯劳鸟的叫声。
这种凶猛的禽鸟喜欢将自己的猎物挂在多刺的树枝，就好像勇士将敌人的首级悬挂于枪尖，百济人认为战死于沙场的勇士的灵魂将化为伯劳鸟，继续与敌人战斗。
“这是伯劳鸟的声音，是祖先灵魂的声音，他们在看着我们，和我们在一起前进！”扶余忠胜的声音高亢而又激昂，即便数百米外的人也可以听得清楚：“唐人渡海而来，想要夺走我们的土地。很好，我们给他们土地，每个人都给一块，六尺长、两尺宽！”说到这里，他拔出佩刀，高举过头，月光照在刀刃上，宛若寒冰。
“要么赢，要么死！”
“要么赢，要么死！”数千张嘴齐声高呼，与林中的伯劳鸟鸣连成了一片。
王文佐打个寒颤，睁开双眼，他发现眼前的篝火只剩下一点余烬，看来是桑丘忘记了添加木柴了，难怪这么冷！他抬起头，从一旁的柴堆抽出两块松柴放入火堆，余火贪婪的舔舐着干燥的松根，很快又烧了起来。王文佐伸出手凑近火堆，一股暖气让指尖轻微的颤抖。他惬意的搓手，轻声叹息。

第104章 拂晓
一阵夜风吹来，王文佐拉紧斗篷，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树叶的气息，不远处的火堆旁，一名士兵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默诵经文。说实话，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这能让自己暂时忘记战争，让心得到片刻的宁静。
王文佐现在总算是明白为何无论是唐还是百济武人都如此崇信佛教：每个直面生死的武人最害怕的不是死，而是死后的虚无，毕竟土地、美人、财富、权力对于死人都没有意义。而佛寺里华丽的雕塑和图案、染香的气息、身着袈裟口诵经文的僧侣、庄严神圣的仪式都在告诉信徒们，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之外，还存在一个更美好、更幸福也更永恒的彼岸世界，也许要到达那个世界有诸多困难，但比起彻底的虚无，这种希望是何等的可贵。
“可惜我没有这种福气！”王文佐叹了口气，无神论早就已经浸透了他的骨髓，在见识过现代文明的他眼里，那些雕塑、香气、寺院、经文、仪式都不过是拙劣的过时把戏，这是一种福气，也是一种诅咒。
他不会被人骗，但也没法骗自己，只能睁大眼睛，直面残酷的现实，直到死亡来临，被永恒的虚无笼罩。
马蹄声将王文佐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他抬起头，看到信使正气喘吁吁的朝自己这边跑过来，直到被哨兵拦住。
“让他过来！”王文佐站起身来，坐在树桩上，将佩刀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那个信使在王文佐前面四五步的地方单膝跪下，沉声道：“参军，都护让小人传信，大军已经抵达泗沘城了！”
“我知道了！”王文佐松了口气，这可是个好消息，说明自己的断后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就是想办法让自己活下来了。自己完全可以把“蝎子”最关键的扭力纤维组和自动装弹机械部分拆下来，其余的辎重全部烧掉，然后全速行军摆脱追兵。
“你去换匹好马，立刻返回泗沘城，回禀都护，就说我这里一切正常，如果不出意外，最晚两天就可以返回泗沘城！”
“是！”
信使离开后，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他决定乘着先睡一会儿，毕竟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足够睡个回笼觉。他裹紧斗篷，躺在被火堆烤热乎的地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直到被黑暗中震耳欲聋的喇叭声吵醒。
“参军，参军！”有人用力摇着王文佐的肩膀：“敌人，敌人靠近了！”
王文佐有气无力地坐起来，掀开斗篷，号音响彻夜空，狂野而急促，仿佛在喊着：快啊，快啊，快啊。他听见人们的叫喊、枪矛的撞击、马儿的嘶鸣，好在没有打斗。
“该死的，王孝仙不是说敌人最早也得明天晚上才会追上我们吗？那个混蛋在哪儿？”
“不知道！”崔弘度的脸色也很难看：“按照探骑说他在与敌人的前锋交战！”
“活见鬼！他是我的骑将，不是选锋，现在需要他抓住他的人，不是去挥刀拉弓！”王文佐大骂道：“弘度，你去骑队那边，把那些家伙给我抓稳了！”
“属下遵命！”崔弘度一愣，旋即大喜，向王文佐唱了声喏就快步离开了。王文佐接着喊道：“君岩，你替代崔弘度，当我的副将，其他人都别在这里发呆了，快去自己的人马那儿，都装束起来！”
“是！”
“遵命！”
军官们四散而开，王文佐开始在桑丘的帮助下穿戴盔甲，身为兵曹参军，王文佐身上这幅盔甲当然是武器库中的上等货色——在两层熟牛皮鞣制厚皮衣外面是锻打的甲叶，足以抵挡刀剑的切割和挥砍以及大部分箭矢，要害部分有打磨的十分光亮的护心铜镜，大腿部分是裙甲保护，头盔兼顾了视野和保护。但是再好的盔甲也无法保护战败的将军，王文佐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桑丘将最后一根系带扣紧，王文佐跳上战马，他觉得自己可能有千斤重。真抱歉，老伙计，如果这次打赢了我给你吃二十个鸡蛋！他抚摸了下坐骑的鬃毛，心中暗想。
“吹号，命令各队列阵！”
随着空气中的雾气被晨光所蒸发，王文佐可以清晰的看到己方军队的列阵。中军在自己的指挥下，大车横亘过道路，形成一道简陋的壁垒，在壁垒后面是三行步弓手，正在忙碌的调整弓弦，民夫们将一捆捆箭矢搬到行列两头，军官们用木杖划过弓手脚前的土地，留下一条浅沟，火油倒入沟中，一旦敌人靠近，点着火油弓手们就可以轻易点着箭矢头部绑着的破布，发射火箭。
在弓手后面则是一排排手持长矛，双手斧、连枷的步兵，骑队在车墙右端的侧后方，而左端是由三百名步兵组成，王文佐打算让敌人攻击这一侧，然后这些步兵将向车阵后退，引诱敌人暴露自己的侧翼，用“蝎子”将其打垮。
百济人比王文佐预料的要晚一点，直到天色已经完全明亮，王孝仙才带着二十余骑回到本阵，灰头土脸的他居然奇迹般的没有受伤，看着从地平线下冒出的如林矛尖，王文佐懒得训斥他：“王校尉，由于你不在我已经让人去指挥你的骑队了，你现在就呆在我身边听我的号令！”说罢，他不待王孝仙说话，便大声喊道：“击鼓！”
鼓声隆隆，直潜人的皮肤之下，让人全身抽搐。百济人一行行从地平线下冒出，整齐划一的迈步前进。王文佐深深吸了口气，暗自庆幸自己已经下令击鼓，即便是真正的勇士，面对这样的阵势也会下意识的紧张，十分的武艺也使不出一成来，而鼓声能让人忘记恐惧，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唐人的左翼很薄弱！”扶余忠胜站在丘陵顶部，将旗在他的头顶飘荡，他敏锐的找到了敌方阵型的弱点，但这并没有让他特别高兴，临别前黑齿常之对自己说的话在耳边回荡：“唐人的连弩十分可怕，若是敌人已经列好车阵，还是莫要与其交锋为上！”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让军队连夜急行军，想要打唐人一个措手不及，却不想赶到时天色将明，没有成功。

第105章 威严
“我需要一个勇士，来向唐人挑战！”扶余忠胜高声道，目光扫过身后的郎党们：“最好是可以把唐人引出车阵来，要不然争取时间让将士们歇息歇息也好！”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却无人应答，扶余忠胜的眉头皱了起来：“怎么了，难道我扶余忠胜麾下竟然没有一个敢于舍身杀敌的勇士吗？”
人群传出一阵骚动，一名披发汉子走出人群：“我复吉本不想与其他人争先，不过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谦让了！”
“好！”扶余忠胜大喜：“复吉，你有何心愿，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定然应允！”
“小人无他心愿，只是家中还有一个幼弟，希望能让其富贵，光大家门！”
“好，只要能够复国，我定然保举你幼弟为一郡郡将！即便复国不成，我也会将他当做自家子侄看待，若有违背，神佛不佑！”
复吉向扶余忠胜拜了拜，取了一件白色长袍罩甲穿了，上马持槊背弓，向敌营而去。到了距离唐人车营一箭半之外，他跳下马来，将长槊插入土中，将马栓在槊杆上，高声喊道：“唐人中可有勇士，敢与我一决生死的！”
王文佐站在车墙后，眯着眼睛看着那个身着白袍的挑战者，对于这种颇有古风的勇敢行为，他并不是太在意，正考虑是否让手下用“蝎子”把这厮干掉，王孝仙却大声道：“东夷小丑也敢跳梁，参军，请让我出阵将其斩杀！”
“你？”王文佐感觉到有点头疼，他也曾经听说过此人的名声，轻捷善射，有飞将之名，是刘仁愿一员爱将。刘仁愿让他带着五百骑兵听自己指挥本是好意，如果死在这里，自己回去后着实不好交代。
“孝仙，军中不可逞匹夫之勇！他骂就让他骂好了，我们没有必要理会！”
“那可不是！”王孝仙亢声道：“两军相争，比的可不只是长枪与弓箭，还有勇气，胆怯者会先崩溃逃窜，而另一边能支撑到最后。这厮在我们阵前耀武会在百济人心中筑起勇气，朝我军心中播下怀疑的种子！”
“那如果你输了呢？那岂不是更糟糕？”
“那也比不敢出战要好！”
“够了！”王文佐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无暇在和这个蠢货争吵，他挥了挥手：“瞄准点，干掉那个挑战的蠢货！”
“遵命！”早已跃跃欲试的沈法僧应了一声，为了确保不会射偏，同时有三具蝎子开火，短标将挑战者的尸体带起，落到数米开外。百济人的欢呼助威声戛然而止，几秒之后，变为怒骂的浪潮。
“参军，这么做可有失我们大唐的颜面！”王孝仙愤懑的说。
“住口，蠢货！”王文佐再也按奈不住：“都护让你留下来是让你听命于我而非发号施令，闭上嘴，呆在自己的地方，否则军法伺候！”
面对王文佐的呵斥，王孝仙面色惨白，这个平日里总是面带笑容的王参军此时仿佛变了一个人，威严而又可怖，而四周的静默更加深了这种印象，他下意识的低下头，后退了一步。
王文佐没有理会这个家伙，毋庸置疑他是个勇敢的人，而且弓马娴熟，但战争不是体育比赛，最重要的并非荣誉，而是胜利，这一点他一时一刻也不敢忘记，王文佐聚精会神的看着远处的敌方帅旗，揣测着敌将的心思。
“这应该就是唐人的连弩吧？”扶余忠胜接过那支还沾着部下血迹的标枪，用坚韧的桦木为杆，标头沉重，应该是灌了铅：“的确很厉害！”
“将军，这算不了什么！”旁边的一名军官低声道：“唐人的这种强弩是可以连续发射的，当初在矮丘之战中，唐人连环发射，始终不停歇，黑齿将军这才败下阵来的！”
“连环发射？始终不停歇？”扶余忠胜皱了皱眉头：“难道没有人想办法把这种连弩弄回来一具，我们也好仿造？”
“唐人把守的十分严密，而且大多数人都没把这当真，黑齿将军能够能够派出的人手很有限，只搞清楚唐人称这种连弩叫“蝎子”！”
“‘蝎子’？”扶余忠胜吐出一口长气：“好毒的蝎子，倒是名副其实！”
微风吹来，扶余忠胜的胡须在轻轻飘荡，四周的军官们耐心的等待着上司的决定，几分钟后，他们听到一声叹息。
“就这样吧！”
“什么？”众人愣住了。
“撤兵！”扶余忠胜调转马头：“我不能让那些把性命托付给我的人白白流血，撤退。还有，等回去后把复吉的弟弟接到我这里来，今后他就是我的弟弟！”
锄头挖开泥土，将尚有余温的草木灰埋入土中，露出下面肥沃的黑土来，身后的老二撒下萝卜种子，远处传来孩童的嬉戏打闹声，王篙感觉到手中的锄头仿佛轻若无物，飞快的将眼前的土地翻开，身后撒种的老二都有些跟不上了。
铛铛铛！
清脆的敲打声传来，早已累的气喘吁吁的老二赶忙喊道：“哥哥，吃饭的时候到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王篙抬头看了看：“现在还早，把这垄地翻到头了再吃饭。你看看多肥的土呀，种上萝卜、芜菁啥的肯定长的又肥又大！”
“什么？翻倒垄头？”一旁的老二看了看几百米外的垄头，两腿都软了：“哥，你不是开玩笑吧？翻到那儿得啥时候，饭早就凉了？”
“没法子，昨天刚下了场透雨，如果不趁着地里有水把萝卜、芜菁种起来，粮食可就不够吃了！”王篙抹去脸上的汗水笑了笑：“加把劲，雨水可不等人呀！”
“那也用不着这么多萝卜呀！”弟弟急道：“咱家就五口人，你、我、妈、三弟还有嫂子，就算嫂子生娃也得到明年，这么大片地得收多少萝卜、芜菁呀？再过个把月谷子就下地了，哪里吃得了那么多萝卜芜菁呀！”
“萝卜芜菁咋了，这可是救命的东西！”王篙笑了一声：“晾干了放在地窖里，煮饭的时候放些下去，可以省多少谷子来？”

第106章 希望
“啊？打下那么多粮食还要吃萝卜，芜菁？”老二一听急了，他把手中的篓子往地上一丢：“明明打下的粮食足够我们吃了，还要往饭里放萝卜芜菁！”
“老二！”王篙喝道：“把篓子给我捡起来！”
“不捡！”老二发了倔脾气，他背朝着王篙一屁股蹲了下来，脑袋埋在了双膝之间，瓮声瓮气的说：“咱们在山上吃的野菜还不够呀？现在好不容易有粮食吃了，为啥还要吃萝卜芜菁？咱们庄稼人吃口自家种的粮食就这么难吗？”
“不是不让你吃粮食！”王篙苦口婆心的劝说道：“只是有些东西得分个轻重缓急。”
“啥东西能比粮食还急？”
“有！地就比粮食还急！”
“地？”
“没错，有了地，没有粮食也能有粮食；没有地，有再多粮食也有吃完的一天！”
“可我们有地呀，这么多地还不够呀？没有牲口，占了再多的地你也种不了呀！”
“老二，你还是不明白呀！今天没牲口不等于明天没牲口！”王篙笑道：“咱们多省下一口粮食，就能用来换牲口不是？有了牲口就能占更多的地，然后就能打更多的粮食，才好给你讨个漂亮媳妇呀！”
老二终于被王篙最后那句话打动了，他终于把脑袋从双膝之间拔了出来：“大哥，你可别哄我！”
“自家兄弟，我哄你干嘛？”王篙笑道：“快把篓子捡起来，你看，种子都撒了一地！”
“我捡起来就是了！”老二一边捡起地上的种子，一边低声道：“大哥，你说这会不会是唐人哄骗我们的？让咱们在这儿辛辛苦苦种地，等待收粮食的时候再来抢个精光！”
王篙的身体僵住了，老二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深处的要害，他与世上所有的农夫一样，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在自家田地上流淌汗水，收获长出的谷物和果实，但事实却恰恰相反，在唐人来之前，他春耕夏耘，秋收冬藏，还要承担各种沉重的劳役，难得一日安歇，出产的粮食丝麻都流入了贵族和国家的府库，自己与家人衣褐服麻，麸糠不完，终年难得一饱。
这也是唐军到来后他为何会那么快带着家人逃入山中的原因——反正他以前也没有太多可以失去的。
而那个自称大唐熊津都督府军吏的人许下的承诺给王篙灰暗的人生带来了一点微亮——只要缴纳田赋就能够占有土地，享受剩下的果实，这可是他内心深处始终渴望而又不可得的东西，而这会不会是一个随口编造的谎言，骗取自己白白付出努力的圈套？
“不，这不会是假的！”王篙大声喊道，仿佛是在和心中的某人辩论：“这可不是什么百济王，而是大唐的熊津都督府，他们又怎么会欺骗我这样一个农民，不会，绝对不会的！”
老二抬起头，小心的看了看王篙，平日里总是和善甚至有些懦弱的大哥满脸涨红，青筋暴露，看上去十分怕人。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大哥，就算那个什么都督府不会骗咱们，留一手也不会错，照我看等萝卜芜菁收了，晾干了后放地窖里藏起来，最坏的情况过冬也有东西吃！”
王篙惊讶的看了看老二，弟弟的小心谨慎让他感觉到一点欣慰，他点了点头：“也好，就按你说的做吧！”
泗沘城外，八月。
王文佐骑着马穿过杂木林，来到河边。可以看到岸边有坚固的石堤，河中还有露出水面的一根根木桩，那是栈桥的遗迹，更远处是大片的残垣断壁，一直延伸到泗沘城的北门。
在和平的日子里，这儿是整个东北亚最繁荣的商贸中心之一。和新罗与高句丽人不同的是，百济人是善于航海的民族，百济商人的足迹遍布中国、东南亚、日本列岛、以及日本海沿岸。
来自各地的商船满载着各色货物汇集于此地，使用着各种语言的商人们在这儿买卖交易，从四方而来的财富流入百济王的财库。
也正是凭借这些，百济王国才能在失去肥沃的汉江平原后，迅速在以熊津盆地为核心的狭小地域恢复了实力，甚至凭借与倭人、高句丽人的同盟重新恢复了对宿敌新罗的优势，若非金春秋、金庾信二人把大唐这头巨象拉入了这场混战中，百济人很有可能是笑到最后的那个。
作为一个异国人，王文佐之前对百济的历史所知几乎是零，但这一年多时间里，他渐渐明白为何百济人在面对强大的唐帝国如此的顽强，甚至到了疯狂的地步。
与草原上的突厥人、南方的苗、瑶人所不同的是，这些百济人拥有自身特有的，几乎不亚于大唐的文明，他们对自己的土地和文明有着最深沉的眷念和爱，而正是这种眷念和爱孕育出了真正的勇士，想要杀死这些勇士不难，但想要迫使其屈膝投降就难于登天了。
“郎君，前面就是鱼市了！”
在河堤的背面有几十个草棚，渔贩们将自己的收获装载竹筐里，大声叫卖，仆妇、厨子、百姓们穿行其间，一边在贝壳、河螺、鱼、河虾挑选检点，一边与渔贩们讨价还价。
“郎君，要不要让这些家伙退到路旁跪下！”桑丘问道。
“不，不必了！”王文佐赶忙制止住属下的建议，他可不希望给自己再拉仇恨，他能够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投射到自己：冰冷、愤怒、憎恶。当然没人敢于付诸行动，也没人敢开口——王文佐身后跟着二十个身着铁甲的士兵。
“郎君，您对这些家伙太客气了！”桑丘低声抱怨道：“如果是我，就应该让他们知道怎么敬重您！”
“桑丘，我看你还分不清什么是恐惧，什么是敬重！”王文佐冷哼了一声：“你忘记当初百济人是怎么对付你的？难道你会敬重你的主人？”
桑丘挠了挠脑袋：“当初倒也没啥感觉，反正所有百济人对牧奴都这样，现在回想起来，恨不得把那家伙吊死在树上。”

第107章 入侵者
“那不就是了？难道让这些家伙跪在泥巴里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又不是心理变态！”王文佐冷笑道：“这只会提醒他们自己正受入侵者的压迫，激励他们想方设法把我们赶走，给我们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桑丘睁大眼睛瞪着自己的主人，露出迷惑的表情：“可，可您的确是入侵者呀！这是事实！”
“我的确是入侵者，这我承认！”王文佐有气无力的说：“可我们可以做的尽可能好一点，尽可能让百济人忘掉这一点，这样对他们好，对我们也好！”
桑丘竭力试图理解王文佐的这番话，但这对于他可能太难了点。王文佐也注意到了，他叹了口气：“桑丘，假如我不死的话，早晚也会给你弄块土地，几百个属民，让你成个老爷，所以有些道理你必须明白：我们是持弓之人，杀人是不可避免之事，杀人或者被杀，这就是我们的生存之道。
但欺压侮辱他人乃是愚行，就拿方才来说，若是有人拔刀行刺，你们将其斩杀，除了他的家人朋友之外，无人会仇恨我，因为杀人者死这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但如果我路过时让他们退到路旁，埋首于泥土之中，只要稍有血气之人都会怀恨在心，待机报复。我是入侵者这是事实，但这已经是过去之事，时间总会冲淡一切，只要我别蠢到刺激对方让其不断想起！”
桑丘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王文佐知道要让他现在就明白这些可能有点难，不过至少种子已经埋下了。他笑了笑：“走吧，我们回城吧！”
穿过鱼市，再沿着河堤走两百多米，就可以看到泗沘城的北门了，城墙在这里向东北方向延伸，爬上一座小山，这座小山直临江中，形成一块陡峭的崖壁。王文佐一行人来到北门，正准备入城，王文佐突然看到那小山的崖壁旁聚拢着不少人，好似在干些什么，便向守门的校尉问道：“那边是怎么回事？怎么聚着那么多人？”
“不是太清楚！”那校尉摇了摇头：“今早就看到不少百济人带着香火去那边，可能是祭祀什么江神的吧！”
“江神？”王文佐心头那根敏感的弦立刻紧绷了起来，神前立誓，狐鸣鱼书可是古时造反的经典套路。眼下唐军脚下可是浸透了油脂的干柴，随便掉下一粒火星都可能掀起一场冲天大火，把一切都焚烧干净，这个时间点上再小心也不过分。他用马鞭指向崖壁，沉声道：“桑丘，你过去打听一下，那些百济人在干些什么！”
“是！”桑丘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王文佐赶忙将其叫住：“换身衣服，你这身打扮太显眼了！”
桑丘并没有让王文佐等多久，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他就回来了，他压低声音道：“郎君，今天正好是百济亡国之日！”
“对了，我怎么没想到！”王文佐一拍大腿，他这才想起来一年的今天正是苏定方指挥唐军直逼泗沘，迫使百济人开城投降之日，他的神经立刻紧绷了起来：“这些人是在祭祀故国吗？好大胆子，为首之人是谁？你可记住了？”
“不，不！”桑丘连忙否认：“郎君，那些在岩崖下的人并非祭祀故国，而是从崖壁上跳下来的女官！”
“女官？”王文佐愣住了：“什么女官？”
“是这么回事！”桑丘低声解释起来，原来当初唐军破城时，王宫中的女官和一些贵族妇女逃到崖壁山上小城。最后势穷力尽，女官们便从崖壁跳入江中自杀。这天正好是那些宫女的忌日，百济人便纷纷聚集在崖壁下，祭祀这些宁死不辱的烈女。
“原来如此！”王文佐不禁苦笑，当初苏定方灭百济后，唐军吃相不是一般的难看，结果就是苏定方前脚刚走，后脚就百济叛军四起，留守唐军被围在泗沘城吃老鼠，如果不是刘仁轨冒着葬身鱼腹的危险渡海借新罗兵来援，百济的形势恐怕要更加不堪。
但以王文佐的立场却无法指责自己的袍泽：打突厥、吐谷浑、契丹是保家卫国，打高句丽是报父兄之怨，而百济和大唐根本不接壤，也从未与大唐发生过什么冲突。士兵们丢下家中的田地、父母妻儿渡海远征总得有个奔头吧？大唐的府兵又没军饷，只好从百济人身上拿犒赏了，这样一来军纪能好才见鬼了。
“郎君，要不我带些人去把那些百济人赶走了？”桑丘见王文佐一副蛋疼的模样，小声问道。
“不必了！”王文佐赶忙制止住自己过于殷勤的手下，道路以目的结果是什么他还是知道的，他考虑了一下，最后决定还是想办法做点什么，毕竟自己也坐在这个火山口上，如果不想屁股被烧焦，还是想办法补救一下比较好。
大堂上，泗沘周围的地图已经旁边多了一副地图，却是一副囊括山东、辽东、朝鲜半岛的大地图。刘仁愿与刘仁轨坐在地图旁，正听着杜爽正对着地图上比划讲解，因此当王文佐走上堂时，根本无人理会他，他小心的来到廊柱后，小心等待着他们商量完毕。
“按照北边来的情报，七天前苏大总管的舰队在浿江（今大同江）苇岛打破高句丽贼之守军，上岸修筑营垒，接下来应该就是进围平壤了！”
“那我等自然是要出兵呼应啦！”刘仁轨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前几日偶感风寒，还没有痊愈，看上去有些憔悴，他向西面拱了拱手：“天子发六师报中国之怨，我等……”说到这里，他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无法说下去。
“正则兄，正则兄，你先喝口水缓缓气！”刘仁愿赶忙端起杯子递了过去，待刘仁轨的咳嗽平息下来方才叹道：“我如何不知道应当出兵响应，但眼下百济乱贼势力尚强，而我城中兵不满万，能抽调出来北上的最多不过三千人，这点人马恐怕连百济贼的控制区都杀不过去，更不要说到平壤了？”

第108章 水路
“都护！”刘仁轨喘了两口气，沉声道：“你难道忘了，苏大总管可是节制诸道兵马的，我们可也是在他的麾下！”
刘仁轨的话让刘仁愿屏住了呼吸，唐初军律森严，苏定方以左武卫大将军之尊出任平壤道行军大总管之职，实际上已经是南线唐军前敌最高指挥官，对于所辖部将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
不管百济唐军有多少实际困难，但军令就是军令，刘仁愿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打折扣的坚决执行，否则唯有死路一条。正为难时，他看到王文佐站在廊柱旁，赶忙道：“三郎你来的正好，来，来，来，我正有为难之事，你为我解之！”
王文佐上得堂来，向刘仁愿等三人躬身行礼，刘仁愿将方才的事情简要讲述了一番，最后道：“三郎，百济眼下的形势你也清楚。如果出动大军，那泗沘城势必空虚，一旦失守我们就没有了退路；而如果我们少出兵，则无法抵达平壤，如果不出兵响应，那又违背军令，你可有良策？”
王文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小心的看了一会地图，最后道：“都护，走陆路肯定是不成的，只能走水路了。我们只出动千人，沿江而下至熊津江口，再走海路北上至鞋浦（约在今京畿道西南海岸）登岸，陆路东行至南川停，在那儿与新罗人会师，然后再继续北进！”
“只出动千人？走水路？”刘仁愿看了看地图，低声道：“这未免也太冒险了吧？周留城还在百济贼手中，白村江口肯定有贼人巡船。而且从鞋浦到南川停这段路的情况并不清楚，只有千人的话，若是遇上大股敌军怎么办？”
“兵法之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百济贼如何预料得到我们会走水路？再说顺流而下，敌人就算发现我军，我也已经冲出江口，进入海中，追之不及了！至于鞋浦到南川停这段陆路，那只能祈祷神佛保佑了！毕竟兵凶战祸，哪有完全之路？”
“王参军说的不错！”刘仁轨也开口了：“兵凶战祸，岂有完全之理，都护可留守泗沘，出兵之事由正则为之！”
刘仁愿用复杂的眼神看了刘仁轨一眼，对于这个同僚的能力，他并无怀疑，但由于某个不可与外人道明的理由，对其动机却颇为怀疑，他正想开口拒绝，却听到王文佐的声音。
“使君，末将斗胆进言，援兵主将之事还是交由属下的好！”王文佐脸色凝重，他的腰杆笔直，就好像一棵杨树。
“哦？王参军要和我抢这个援军主将之位呀！”刘仁轨笑了起来：“只怕你抢我不过！”
“属下并非是要与使君抢！”王文佐目光转向刘仁轨：“只是这次事情九死一生，使君……”“本官渡海而来时就知道是九死一生了！”刘仁轨面带笑容，但眸子却冷得很：“大夫受封疆之任，何敢惜一己之命？王参军，若论报国之心，本官也是不敢落于人后的！”
面对刘仁轨的逼视，王文佐毫不退让：“使君，请让末将把理由说完：首先这次我方可用的战船只有八条，按照一条装一百二十人、马二十匹来算，一共只能有千人；其二、白村江下游水势湍急，我军顺流而下，易进难退，如果未能冲破敌军的阻截，那么便再无退路……”刘仁愿举起右手，王文佐随之停止他的讲述：“正则兄，这件事情还是让三郎去吧，如何？”
刘仁轨目光闪动，慢慢的点了点头：“既然都护主意已定，那下官只有从命，不过今日之事还请杜长史记下了，免得将来分说不清！”说罢便起身告辞。
刘仁轨突兀的举动让王文佐有些愕然，他完全无法理解对方为何如此在意援军的指挥权，在他看来这是一个收获很小，而风险极大的行动，若非考虑到上命难违，最好的选择是想办法把与泗沘城相距只有几天路程的熊津城拿下来，把这个孤子给做活了。
“三郎，你可是奇怪我为何不愿让刘刺史去？”
刘仁愿的问题打断了王文佐的思绪，他赶忙低声道：“此番出兵不过千人，无需劳动刘刺史大驾！”
“很简单，他不适合！”刘仁愿笑了笑，目光转向一旁的杜爽：“杜长史，你把那件事情和三郎说一下吧！让他心里有个数，免得稀里糊涂的吃了大亏！”
杜爽应了一声，便将刘仁轨当初在大唐得罪了当朝宰相李义府，不得不戴罪立功渡海而来的事情讲述了一遍，到了最后刘仁愿笑道：“刘刺史才具是有的，只是他是抱着必死之心来百济的，要么立下大功洗脱旧罪身着金紫，要么战死疆场，绝不会再回头去受辱于狱吏，这已经是失去了为将者的平常心，我又怎么敢把一千将士的性命交托在他的手中？”
“原来如此！”王文佐恍然大悟：“难道那柳元贞也是为了？”
“不错！”刘仁愿苦笑着点了点头：“你明白了吧？这朝堂上的事情纷繁复杂，就好像那蜘蛛网一般，一旦沾到一点就脱不了身，丢了自家性命还是小事，牵连了家小族人才是大事。你我虽然官职有高低之分，但都是持弓矢与敌厮杀的武人，勋功恩赏但凭马上取，莫要结交幸贵，掺和到那些事情里去，污了自己的身子，你明白了，三郎？”
“末将明白！”王文佐点了点头，他这才明白当初为何刘仁愿叮嘱自己莫要与柳元贞走的太近。考虑到高宗执政后期长安城里的腥风血雨，刘仁愿对自己的这番话还真是金玉良言，也许成为一个单纯的武人才是最好的选择。
“出兵的日期还没有确定，你先回去好好准备！”刘仁愿看到王文佐神思不属的样子，还以为对方被自己方才那番话吓住了，便笑道：“我刚刚说的那些话你也莫要太过担心了，说到底你现在还官职卑微，只要别去想着阿附权贵，那些事情也落不到你头上来！”

第109章 立庙
“那可未必，这舍利子的事情就不是我躲得掉的！”王文佐暗自腹诽，口中却连连称是，他想起来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都护，长史，属下方才进城时看到一件事情，觉得需要禀告二位，拿出一个对策来！”
“哦？什么事情？”
“是这么回事！”王文佐将自己在城门口看到百济人在那崖壁下祭祀之事描述了一遍，最后道：“属下觉得这件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是就这么放任不管的话，只怕将来会惹出大麻烦来！”
屋内静默无声，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味道，刘仁愿的嘴巴紧闭，就好像贴上了无形的封条，半响之后杜爽低咳了两声：“王参军以为应该怎么做呢？”
“下官以为应当予以安抚！”王文佐沉声道：“不管怎么说，我等若想在这里长久待下去，这件事情就是一个绕不过的坎！”
“王参军有些言过其实了吧！”杜爽说：“兵凶战祸，战场上死人不是很正常的吗？若是死了几个人就要安抚，那这仗还怎么打？”
“杜长史，那些是女人，不是男人！”王文佐冷声道：“而且当时百济人已经开城投降，战争已经结束了。我不是想说谁对谁错，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就听任这样下去，早晚我们会自食其果！”
“当然不是什么都不做，应该立刻派人将其驱散，擒拿幕后主使之人！”
“杜长史，这只会适得其反，也许暂时可以平息事态，但百济人的积怨只会更深，只要我们稍有不顺，就会爆发出来，那时可就后悔莫及了！”
“三郎，说说你到底想怎么干！”刘仁愿抬起右手，他很了解自己的老友，出身京兆杜氏的他可是个等级观念极重的，他可不希望这个自己十分看重的年轻人与老友之间直接爆发冲突。
“祭祀亡灵，设庙供养，亡者家属免去劳役租税！”
“荒唐！”杜爽站起身来，脸色气的惨白：“你这岂不是将这件事情彰显于天下，苏大将军颜面何存？我大唐的颜面何存？百年之后史书中将如何记载？”
“杜长史，如果我们打赢了，百年之后百济人也变成了大唐人，那这些事情就不是事情，史书上只会一笔带过，甚至根本不提，寺庙也只会变成周围游人焚香祈福之处，时间会冲淡一切，如今除了几个文人墨客，谁还会记得项羽在新安坑杀二十万秦兵，侯景围攻台城的惨状？而如果这次大唐未能吞并百济，无论是何人统治这里，都会在史书中浓墨重彩，好激励自家百姓抵御外侮，那才会让大唐的颜面无存呢！天底下有笔的可不只有大唐一家呀！”
“好，百年之后尚且不提，那现在呢？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的后果？”
“杜长史，这件事情其实很简单：百济人祭祀亡者本身对大唐没有直接威胁，有威胁的是在祭祀过程中萌生的仇恨和反叛力量。那么既然我们无法阻止百济人祭祀亡者，那为什么不让这一行为在我们的控制之下呢？”
“控制之下？”杜爽闻言一愣：“你的意思是？”
“无论是减免税赋，还是设置灵位，定时祭奠，亡者家人都要录入名册，而且要时常出入庙宇。只要在僧侣中安插几个我们的人，若是有人图谋不轨，又岂能瞒得过这些僧人的耳目？有名册在手，又有线人，还怕这些百济人能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妙呀！”刘仁愿拊掌笑道：“老杜，这一次你可是没有三郎考虑的周全！”
“都护说的是！”杜爽笑的有点尴尬，他完全没有想到王文佐竟然考虑的如此之深，方才把话说的太死，现在却有些收不回来了。
“三郎，我知道你做事情都是有留后手的！”刘仁愿笑道：“建庙和祭祀的事情你已经有人选了吧？”
“属下以为这件事情我们最好不要直接出面，隐藏在幕后是最好的！”王文佐说：“我手中有一个百济僧人法号慧聪，本是定林寺的和尚，可以让他在主持这件事情。”
“慧聪？这僧人可信得过？”杜爽问道：“会不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耍花样？”
“有这种可能！”王文佐回答：“但只要我们小心防备，这反倒是件好事，因为可以乘机将潜在的反对分子一网打尽，以儆效尤！毕竟盯着一个人比盯着几万人容易多了！”
刘仁愿露出了“原来如此”的神色，他们总算是领教了王文佐“圈套里面套圈套”的玩法，他点了点头：“你打算让谁盯着他？”
“慧聪和尚的两个童仆都是我的人，他们的父母都在我手里！”王文佐倒是直言不讳：“除此之外，我在他的身边还安排了一个人，这个人的身份只有我知道！”
“很好，既然你已经考虑的这么周到，我也就不说更多了！”刘仁愿满意的点了点头：“出兵之前，你把一切都向杜长史交代一下，剩下的就由他处置！”
“遵命！”王文佐沉声道：“那属下就先回去准备吧！”
看着王文佐的背影从门口消失，刘仁愿向老友笑了笑：“如何？服气了吧？”
杜爽笑的有点尴尬：“王参军的确是好计策，只是毕竟干系到大将军，您是不是要三思……”“不必三思了！”刘仁愿站起身来：“咱们现在四面皆敌，如果泗沘城周围再闹起来，大将军能救得了我们吗？朝廷能救得了我们吗？活下来才有未来，就照三郎说的做吧！”
“是！”杜爽点了点头，刘仁愿走到门口，看着院中的合抱粗细的槐树，长声笑道：“老槐发新枝，我大唐后继有人！”
慧聪穿过走廊，阳光透过树荫射入，留下一地斑驳的树影。十几个弓手们正在院子里练习射箭，机括声和箭矢穿入草靶的声响连成一片，几乎分不出点。他不敢细看，以免被认为是窥探军情，慧聪已经从柳平吉的口中听说过唐人连弩的可怕威力，但亲眼目睹还是第一次。

第110章 安排
“进去吧！参军在书房！”引路人指了指房门，慧聪向其双手合十，迈过门槛，房门在他背后合拢，将声响关在门外，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贫僧慧聪拜见参军！”
“大和尚你来了！”王文佐笑着指了指右手边的蒲团：“来，坐下说话！”
“多谢参军！”慧聪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参军，贫僧学识浅薄，如何当得起大和尚的称号！”
王文佐一愣，他这才想起来后世所有的僧人都可以称之为“和尚”不同的是，唐时“和尚”指的是德高望重，学识广博之僧人，比如在西藏喇嘛教之四种阶位中，以和尚为最上之第四位，其权力仅次于达赖喇嘛与班禅喇嘛，住持诸大寺。日本佛教僧官阶位中，有大和尚位、和尚位等称呼，后则转为对高僧之尊称。大和尚更是只有名望极高的僧人才会有的称呼，比如西晋时西域名僧佛图澄，后赵皇帝石勒对其极为敬重，便以“大和尚”称之，慧聪自然不敢应承。
“慧聪你现在自然当不得！”王文佐笑道：“但你若是勤修功德，日行不辍，再过个二三十年，只怕你不想别人称你为“大和尚”亦不可得了！”
“勤修功德，日行不辍？”慧聪眼前一亮，只觉得王文佐这句话戳中了自己心中痒处，他双手合十，肃容道：“参军所言，贫僧一定会铭记在心，他日若有成就，皆为参军所赐！”
“倒也不用他日，眼下便有一个修习功德的好机会！若是做了好了，重建定林寺便有眉目了！”
“重建定林寺！”慧聪的防备顾虑立刻便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了：“当真？”
“某家虽非出家人，也是不打诳语的！禅师你应该知道北门外崖壁前这几日的事情吧？”
慧聪脸色微变，旋即点了点头。
“知道便好，我打算办一场法事，超度当初坠崖女子的怨灵，然后在寺院中设立灵位供养，你可愿承办此事？”
“贫僧义不容辞！”慧聪慨然道。
“别急，我只说了一半，且听我说完！”王文佐的唇边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除此之外，你还必须找出人群中潜在的危险人员，将其禀告给我们！”
“找出潜在的危险人员，将其禀告你们？”慧聪口中重复着王文佐的话，脸上闪过一丝绯红：“你让我当你们的密探？”
“你可以这么理解，不过我更喜欢将其称为甄别良善，这样听起来更是不是更好些？”王文佐笑道：“如何？”
“不！”慧聪霍的一下站起身来：“这种事我绝不会答应！”
王文佐挥了挥手，制止住准备上前的侍卫：“既然这样我也不强人所难！你回去吧！”
“你就这么放我走了？”慧聪完全没想到这件事情竟然就这么结束了，在他看来王文佐为了避免泄露机密，要么会杀了自己，要么会将自己囚禁起来的。
“对！”王文佐笑了笑：“你以为不答应我就会杀了你吗？当真是想多了，这件事情你不愿意做自然有别的人肯做，我们手头上的僧人又不只有你一个！”
“那你就不怕我把这件事情泄露出去？”
“你说的别人就会信？”王文佐笑道：“别忘了没有我们的支持，你不过是个寻常僧人，却说那些超度亡灵，建庙供养的是恶人，会有什么后果？”
慧聪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很清楚王文佐说的不假，如果有人做了这些事情，一定能够在百济人中赢得巨大的声望，自己如果说出真相，只会被愤怒的群众唾弃乃至打死，也没人会听自己的忠言。
“慧聪法师！”王文佐指了指眼前的蒲团，示意其坐下，语重心长的说：“手中若无刀剑，便不可吐露真言，身处乱世之中，光是有勇气是不够的，还要有生存的智慧。”
“生存的智慧？出卖同胞就是智慧？”慧聪冷笑道。
“此言差矣，这不是出卖，而是为了保全大多数必要的牺牲！”
“保全大多数必要的牺牲？你这是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牧羊人若是在羊群中发现有一只羊生了疫病，那为了保全剩下的羊群，那就不得不将那只病羊杀死焚毁，你觉得这是慈悲还是残忍？”
“这个……”慧聪顿时语塞，片刻后摇了摇头：“这两件事情相差甚远，如何可以比？”
“如何不能比？”王文佐笑道：“若是能够将危险在萌芽时期就处置，那只需杀三五人，甚至连这三五人都无需杀，将其关押三五年即可。而一旦乱贼起事就会玉石俱焚，生灵涂炭，死的又何止三五人？哪一个好，哪一个坏岂不是显而易见？”
慧聪又一次语塞了，他无法反驳王文佐逻辑，几分钟后他低声道：“你们在泗沘城也不过是朝不保夕，又岂能确保百姓长久？”
“不错，但至少现在泗沘城周围是安全的，对不？”王文佐笑道：“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只要眼下能让百姓有个喘息之机也是好的，法师以为如何？”说到这里，他伸出右手，看着慧聪的眼睛。
“好！”慧聪终于点了点头，他也伸出右手与王文佐轻击了一下手掌：“为了让百姓有个喘息之机！”
“来人！”王文佐轻击了两下手掌，从外间进来了四个精干的百济军士，都是先前投至王文佐手下的三韩郎党，他指了指慧聪：“你们几个便在慧聪法师手下，依照我先前说的行事！”
“是！”四人齐声应和，然后站到两旁垂首听命，慧聪有些讶异的看了看四人，问道：“参军，这是……”“法师，我知道有些事情你不情愿做，我也不喜欢强人所难。这几人是我的心腹，处事倒也还妥帖，便在你手下听命，那些脏活便由他们来处置，无需法师你操心！”
慧聪缓缓的点了点头，王文佐在自己身边安插亲信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不过听他的说法，密探的活计无需自己亲手来做，原先心中的厌恶感也轻微了不少。

第111章 远虑
待到慧聪离开，王文佐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分而治之永远是统治者的不二法则，大唐若想在朝鲜半岛站稳脚跟，在本地人中建立一个依附于自身统治的既得利益集团就是必须的，把当地人都赶到对立面去，哪怕是百战百胜，从长久来看占领成本也会把财政压垮。袁飞、桑丘这些投靠自己的百济藩兵是一个良好的开始，但这还远远不够，还需要来自中上阶层，更有影响力的人，比如慧聪这样的僧侣。即便现在心里还有些不情愿，但只要能够做下去，王文佐就不怕不能将其拉过来，至少也能起一个模范标杆作用。
“参军！”沈法僧站在门口，额头上满是汗珠，呼吸急促。
“进来说话！”王文佐挥了挥手：“没有外人时候，不必如此拘礼，叫我三郎便是了！”
“是，三郎！”沈法僧笑了起来，洁白的牙齿闪着光：“我刚从船坞那边回来，已经准备好四条船了，还有两条还要几天漆才能全干！”
“只有六条？还有两条呢？”王文佐问道。
“一条的主桅有问题，还有一条船身总是往一边歪，都不是十天半月能修好的！”
“怎么会这样！”王文佐皱起了眉头：“屋破偏逢连夜雨，事情总是临头出问题！”
“三郎，还有几条旧船，就靠在码头，我让工匠连夜整修，如何？”
“罢了！”王文佐摇了摇头：“旧船航速要慢不少，我们这次要经过周留城，很可能会遭遇百济人的截击，如果有快有慢，那慢的就会成为拖累，也罢，只能船上不载运马了，上岸了再想办法！法僧，你这几日让士兵们在船上多适应适应，免得上去之后晕船！”
“是！”
慧聪双手合十，念诵《法华经》，法坛下人人垂首，空气中弥漫着哀伤的气息。
法坛上，柏木堆成整齐的三角形，油脂特有的香气弥漫，慧聪念完最后一段经文，他从香炉旁拿起一段引燃的树枝，丢到柏木堆上，火焰立刻升腾，浓烟升起，将清晨的天空染得灰暗，与烟火一同升起的还有人群中的叹息与哭泣声。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常有生老病死忧患，如是等火，炽然不息！若非业尽情空，断惑证真。则无出此三界之望。此则唯有净土法门，但具真信切愿，持佛名号，即可仗佛慈力，往生西方。”
慧聪浑厚沙哑的声音在众人头顶回荡，他背后法坛之上升腾的火焰增强了他经文的说服力，那些炽烈而饥渴的红光，袅袅腾升的热气，在围观的百济人眼中仿佛经文中描述的各种恶鬼，正在颤抖，蠢蠢欲动。他们想起自己的悲惨遭遇，更是世间充满无常，喜乐之事须臾便逝，唯有生老病死忧患可怖之事不绝，便如这火焰一般，随时都可能将自己吞噬，唯有持真信切愿，口诵佛名，才可以凭借佛力，脱离现世之苦，前往西方极乐世界。于是纷纷屈膝跪下，双手合十，虔诚诵佛，一时间“南无阿弥陀佛”之声响彻天地，直冲云霄。
“三郎没有选错人，这个百济沙门甚好！”刘仁愿笑道：“只凭这嗓子，这法相，要是在长安，只怕也是贵人们的座上宾！”
“不错，尤其是那些娘们儿更是喜欢，恐怕要为谁先请回家中供奉打起来！”杜爽笑道，旋即两人大笑起来，一旁的刘仁轨干笑了两声，神色有些怪异。
原来北齐、北周、隋、唐之主皆源于代北六镇，与中原世家讲究礼法，妇女闺门紧肃不同的是；代北六镇受鲜卑风俗影响，妇女尚武刚劲，多母权主事之风，比如隋文帝之妻独孤伽罗、高欢之妻娄氏等等，都刚毅果决，不亚于男子，参与政事。
依照鲜卑风俗，男女婚前皆可私通，若是合意男方便随女方还家，无论女家贵贱皆拜之，在妻家为仆役两年，妻家才拿出财物送女儿出嫁，小家庭的大部分财物都是来自女方，所以丈夫习惯上也听妻子话。北朝妇女拥有独立的财产（北魏法律女子也可以得到授田），即使在婚后也有一定独立的社会交往，而佛教众生平等的思想又给妇女们提供了自由行动的思想基础，所以当时贵族妇女多半崇信佛教，对于僧人格外敬重。
杜爽与刘仁轨一个出自京兆杜氏，另一个也是尉氏刘氏，都是讲究儒家礼法的士族出身，自然对当时上层妇女中盛行的“崇佛之风”看不太顺眼。
“王参军此法甚妙！”刘仁轨咳嗽了一声：“照我看，其他地方也大可效仿！”
“效仿？”刘仁愿回过头来：“使君为何这么说？”
“兵者不祥之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刘仁轨道：“苏大将军破敌灭国，立下盖世之功。但屠人父兄，掠人子女，怨毒之心潜于肺腑，只是一时间力有未逮潜藏爪牙罢了。一旦形势有变，就会揭竿而起，群起而攻之。是以旬月之间，烽烟四起，土贼遍野，王师屡战不克，只能困守城中。若是当初就如王参军今日这般，以佛法化解怨毒之气，安抚子民，又怎么会闹到这般田地？”
要是王文佐在现场听到刘仁轨这番话，肯定会对刘仁轨敏锐的头脑钦佩不已。作为一个正处于扩张期的帝国，大唐面临着一个所有帝国共有的难题——如何应对被征服者的反抗。军事上的胜利只是开始，如果帝国对被占领地的统治只维系于暴力，那随着战事的持续，暴力烈度必然会螺旋形的上升，而帝国的财政就会逐渐被使用暴力的成本压垮，这也是人类历史上绝大部分帝国衰亡的共同原因，因此寻找更廉价，副作用更小的工具就是极为必要的了。
佛教就是一个这样的工具，与当时的其他宗教不同，在当时的东亚世界佛教是唯一的普世性的宗教，按照其教义众生平等，无论男女、贵贱、贫富，唐人、高句丽人、百济人、倭人、新罗人都可以成为其信徒。

第112章 出海
换句话说，佛教是没有民族性和地域性的，这对于大唐来说尤为可贵，因为只要采用正确的策略，很容易把各国各民族信徒对佛陀的崇拜和爱戴转移到唐帝国本身上来。其二，佛教是一种遁世的宗教，诚然，所有的宗教都有遁世的倾向，但佛教尤其，其信徒很容易将对现世的不满转移到对来世的憧憬之上，或者说逃避现实，从而大大的减少其反抗的意志。在这件事情上，毫无疑问王文佐比所有人看的都要清楚，也看的更远。
“正则兄说的是！”刘仁愿叹了口气：“不过这也都是过去了的事情了，只能以待将来了，不过想不到你在这件事情竟然与三郎看法一致！”
“王参军看的比你我都远，人才难得呀！”刘仁轨叹了口气：“可惜，可惜呀！”
“可惜？”刘仁愿一愣，旋即便明白过来刘仁轨说的是王文佐领兵前往平壤，路途凶险，也不知能不能安全归来，神色也不禁有几分黯然：“是呀，只能希望菩萨庇佑，让他逢凶化吉吧！”
拂晓时分，海风吹拂，难波号绕过海岬，进入海湾。
物部连熊站在船首，他身高七尺（一米八左右），在部属当中如鹤立鸡群。前方隐约可见陡峭的岩石海岸，上方是荒草遍布的山岭，白色的玄武岩壁从地底冒出来，蜿蜒不绝，仿佛巨大的白骨。这让他想起了小时候从母亲口中听到故事中的八岐大蛇，倭建命（即日本武尊，日本古代传说中半人半神的英雄）正是斩杀了这头巨兽，并从它的尾巴中得到了“天云丛剑”，不过物部连熊知道那不过是天皇一族编造出来的谎话罢了。与物部氏一样，在众人眼里是天照大神后裔的天皇氏族也不过是古时从大陆迁入九州岛的诸多部族中的一支罢了。
在遥远的过去，各大氏族都有自己的领地、部民、祖神、为了抵御共同的敌人联合起来，谁的实力更强大就谁执掌大权。物部氏、大伴氏、苏我氏都曾经执掌大权，而天皇氏族只不过这些大部族中的一个罢了。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天皇氏族利用各大氏族之间的矛盾和来自大陆的礼仪文化，逐渐建立了对其他大氏族的优势，十六年前，中大兄皇子更是乘夷灭苏我氏父子之威，发布了《改新之诏》，剥夺各大氏族从远古而来的土地和人民，将权力集中于天皇一族之手，唯我独尊，实在是胆大妄为，无法容忍。
“后将军，前面就是白村江入海口了！”
船长的声音打断了物部连熊的回忆，他回过头看了看身后连绵不绝的船队，这些都是物部氏的军队，他很清楚中大兄皇子为何要把自己、河边臣百枝（苏我氏旁支）、守君大石、三轮君根麻吕（三轮氏）、庐原君臣（出自吉备氏）、巨势神前臣译语（出自巨势氏家族）等人派往朝鲜半岛，这些都是原本实力雄厚，而在大化革新之后被边缘化的氏族，而皇族本身和中臣氏一个人都没有来，显然中大兄皇子打的是这样的主意：如果打赢了固然很好，如果打输了至少也可以将这些潜在政敌的力量消耗掉一大部分，为天皇氏族继续集权创造条件。只是自己会让他如愿吗？想到这里，物部连熊的唇边闪过一丝冷笑。
“后将军，我们要直接前往周留城吗？”船长问道
“不！”物部连熊摇了摇头：“先靠岸立营，派信使前往周留城与扶余丰璋联络，弄清楚情况后再做行动！”
靠岸立营的事情不需要物部连熊操心，这支船队可以说是物部氏的私人军队，以亲族为军官，部民为士兵，而从远古时候，物部氏就以纪律严明，英勇善战而闻名。船队沿着白村江入海口附近的长滩一字排开，在海边的高地建立哨探，帐篷就像蘑菇一般在海边的平地展开，信使换乘小船，逆着潮水进入白村江，前往周留城。
踏上陆地的那一瞬间，物部连熊觉得有点眩晕，他已经在摇晃不定的船板上待了半个月了，尽管他十分厌恶中臣镰足（藤原氏的先祖，中大兄皇子的心腹），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具有非凡的才能，正是他将来自骏河、庐原、甲斐、常陆、道奥、但马、播磨、备中、备后、赞岐、伊予、筑紫、丰国、肥国等数十个领国而来的无数士兵，发放武器，粮食，编组成一个个军团，然后用小船送往冲之岛（对马海峡上的岛屿），在那儿这些军队将登上大船，杨帆前往对面的朝鲜半岛，这可是极为繁重的工作，而他竟然完成的井井有条。
“连熊，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副将是物部连熊的叔叔物部守恒，他是个矮小敦实的汉子，中年秃顶的他索性将头发剃的精光，在晨光下闪着钢铁般光泽，性格沉稳甚至有点保守，他小心的问：“依照原先的部署，我们应当尽快前往周留城，与扶余丰璋汇合的！”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物部连熊笑道：“君命只限于那片土地，而我们现在已经在另一片土地上了！”
“哦？”物部守恒露出了迷惑的神色。
“扶余丰璋是安培氏的女婿，与我们物部氏有何关系？我们为什么要为安培氏出力流血？”物部连熊冷笑道：“我们渡海而来，是为了物部氏而来的，叔叔你明白了吗？”
物部守恒点了点头，不过他还是没有跟上侄儿的思路：“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很简单，先要求扶余丰璋提供补给，然后要求划给一个郡作为我们物部氏的领地，中大兄不是想让我们来给他卖命吗？很好，请先拿出好处来，若是不给，那天下事可未必尽如他所愿呀！”
“我明白了！”物部守恒露出了笑容，他钦佩的拍了拍侄儿的肩膀：“你说得对，物部家的血可不能白流！”

第113章 偶遇
篝火在海滩升起，一头被捆的结实的公猪在火堆旁，物部连熊换上白色的狩衣，准备祭祀宇摩志麻治命——物部氏的先祖，感谢其保佑物部氏的船队安全抵达目的地，并祈求主神保佑他们在接下来的战争赢得胜利。
随着呜咽般的芦笛乐曲结束，物部连熊走到公猪旁，双膝下跪，从神官手中接过特制的燧石短刀，用力刺入猪脖，鲜血喷出，公猪发出凄厉的哀嚎声。物部连熊熟练的剖开猪腹，取出心脏，举过头顶。血淋淋的猪心冒出的热气在岸边的冷气里蒸腾，他两手红至肘部，一旁的篝火摇曳，橙焰将公猪的血映成漆黑。
“宇摩志麻治命接受了祭品，他十分喜悦，赐福于我们，这次远征将赢得胜利。在物部氏的弓矢前，敌人将纷纷倒下，敌人的妻子将悲伤泣血，哀恸欲绝，物部氏将扬名天下，每个武士都将满载而归！”
“胜利！胜利！”
神官的声音一开始还有些颤抖，但越到后来就越宏亮，周围的物部氏武士们齐声高呼，直到天空充溢着他们的呼唤。
“将军，将军！”
“什么事？”物部连熊接过部下的白布，擦干净手，他并不喜欢刚才的仪式，但传统就是传统，身为将军，自己必须做一切可以提振士气的事情。
“江面上有船队！”
“船队？”物部连熊快步登上最近的高地，向锦江入海口望去，可以清晰的看到一支船队正在缓慢的顺着河流驶入大海，一艘、二艘、三艘——一共有六条船。
“是百济人的船队？”物部连熊问道。
“还不能确定，距离太远了，看不清楚旗号！”
物部连熊眯起眼睛，凝视了一会，突然冷声道：“吹号角，我亲自过去看看！”
“是，将军！”
物部守恒赶了过来：“你确认这是这些船的身份了吗？”
“还没有！不过应该不是百济人和新罗人的！这些船太狭长了，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船！”物部连熊稍微停顿了一下，原本狭长的眼睛射出一丝寒光：“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很可能是唐人的船！”
号角声透过毛毯，将王文佐从梦中惊醒，他翻身坐起，右手下意识的伸入枕下，紧紧握住刀柄。
昨夜他未曾合眼——为了避免与百济人发生冲突，他让船队在夜里经过周留城周围水域——幸好神佛保佑，船只没有撞上礁石，一切顺利。当天边现出鱼肚白色，王文佐才打着哈切回到舱中躺下——可又发生什么事情了？
“三郎，我们遭遇敌人的船只了！”崔弘度钻进舱来，脸色有些难看：“可能是倭人！”
王文佐推开崔弘度，钻出船舱，迎面而来的海风让他立刻剧烈的咳嗽起来，他用衣袖捂住嘴，向崔弘度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西南的海面上，数十条船正朝自己这边疾驶过来，按双方的船速快慢，应该再过半个小时左右就会追上来了。
“让士卒们加快划桨，甩掉他们吧！”崔弘度低声道：“他们船多！”
“这不可能！”王文佐摇了摇头：“我们的船装的太满了，船吃水太深，根本没法下桨！”
原来王文佐所建造的船是阿拉伯三角帆船与维京长船的混合体，船身宽四步（六米），长度达到二十步（大概三十米），五比一的长宽比，如此狭长的船身在当时的东亚是绝无仅有的，如果帆桨齐用，船速最快可以达到8-9节，远远超过当时船只，但由于只有六条船的缘故，王文佐往船上塞了七百人和八十匹战马，还有粮食、军资、四十部“蝎子”，每条船都塞得满满当当，吃水线距离船舷上的桨孔只有一尺多，为了避免海水溅入船舱，桨孔都已经被用软木塞住，根本没法用桨，仅能凭借风力航行，以当时的风速，根本跑不过帆桨并用的追兵。
“那要不把货物丢入海中，这样就可以摆脱追兵了？”
“丢了士卒们吃什么？”王文佐白了部下一眼：“命令士卒们披甲，打一仗就是了，我们船大，也更坚固，甲仗器械精利，未必输给他们！”他登上船尾的高处四处眺望片刻，最后跳下甲板：“你看，前面那段海岸凸出来了，又都是崖壁礁石，我们先向西北方向航行，敌人一定会想办法挡在我们前面，这样他们的背后就是海岸了，没有进退的空间，我们可以把他们压缩在狭窄的水域，加以痛击！”
“属下遵令！”崔弘度立刻就明白了过来，原来倭人的船只数量远多于唐军，但船只普遍要更小，也远不如唐军船只坚固，器械也更加精利。如果在开阔水域，倭人利用小船的灵活，就可以时进时退，凭借数量的优势对唐军一一围攻将其个个击破，但假如被唐军驱赶进狭窄的水域，这些单薄脆弱的小船就容易对付多了。
“敌人想要逃走！”物部连熊的唇角扭曲，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容：“传令下去，让天狗船加快速度，绕到前面去阻截住那些家伙！”
“是，将军！”
随着一连串的号角声，倭人的船队分出十余只小船来，仿佛冲出猎舍的猎犬，精悍、凶狠而饥饿。这些船只狭长船首上描着天狗的画像，这种日本神话中的妖怪以敏捷凶狠而着称，灰白色的长桨伸入海面，上下翻飞，仿佛水面滑翔的蜻蜒。船首的鼓手敲出急促的鼓点，砰、砰、砰、砰、砰、砰、砰、砰，就像活生生的心脏在跳动。
“猎犬嗅到了野猪的气味，任凭野猪如何挣扎，都无路可逃了！”物部连熊舔了舔嘴唇，露出了陶醉的神情，他从郎党手中拿过藤弓，冷笑道：“传令下去，不要用火箭，唐人的船吃水很深，上面肯定有很多珍贵的宝物！”
“三郎，敌人分兵了！”崔弘度大声道。
“这是好事，我们可以各个击破！”王文佐冷声道：“蝎子都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

第114章 脆败
猛烈地海风让崔弘度的声音有些飘忽不定，王文佐穿过甲板，拍打士兵们的肩膀，不时停下脚步，叫出某个人的名字，开个玩笑或者说两句勉励的话，直到甲板的另外一端，他停住脚步，用自己最大的嗓门喊道：“喔、喔、万胜！”
“喔，喔，万胜！”
一开始是只有几个零零星星的士兵，但很快甲板上便被战歌声充满了，紧接着其他船上也升起了战歌声，有节奏的歌声赶走了怯懦，将勇气与力量塞入每一个人的身体，懦夫变为勇士。
呜呜呜呜呜呜！
连绵的号角声扫过海面，倭人的快船鼓点越来越快，划桨的速度随即跟上，木叶在水面翻飞，嗨哟——噗咻，嗨哟——噗咻，嗨哟——噗咻。甲板上，打着赤脚的先登们以大刀拍打盾牌，弓箭手则飞快搭好弓弦，从腰上的箭袋里抽出羽箭。随着双方的靠近，对面的船影越来越大，波浪起伏，敌人船首上锈迹斑斑的钢铁冲角不时露出海面，只要避开冲角的撞击，靠上敌船开始围攻，就胜券在握……
一阵摇曳的火鸟从唐军的船队飞出，这是燃烧的投矛——矛杆用浸透了松脂的松木制作，拖着长长的火尾向倭人船队飞来。海水吞噬了大半飞鸟，也有几只在船舰的甲板上着陆，炸开，散射火花。甲板上乱作一团，物部氏的武士们大声嘶吼，强迫士兵恢复秩序。但第二波攻击接踵而至，这次夹杂飞箭，唐人的弓箭手也开始射击了，一名舵手捂住心脏，箭矢穿胸而过，翻过船舷，落入海底。
根据后来史书上的记录，很难确定是谁射出了唐倭初次交锋的第一击——参战的六条船的船长有四位都在家史中说是自己，鉴于这四位后来都高官显爵青史留名，于是流传后世的《东国春秋》中竟然在书中这四位的列传中都依照传主自述记载，这也后世传为笑谈。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是唐军而非倭人——原因很简单，当时的倭人海战投射武器还十分简陋，充其量有些火箭、投矛而已，威力与射程都与王文佐船上的连发弩炮无法比拟，唐军开火的时候，倭人甲板上的弓手还在百步之外，距离有效射程还有数十步呢。
唐人的第一波攻击虽然猛烈，但完全在倭人的意料当中，船上的武士们挥舞着长枪，激励着桨手和士兵们的士气，企图靠到五十步左右再用藤弓发射火箭来烧掉唐人的船帆、射杀唐人的桨手，依照过往的海战经验这是小船围攻大船的不二法门，只要失去了机动性，再怎么坚固高大的海船也不过是活靶子。
但他们很快发现这一次过往的经验好像失效了，唐人战船的“火力”强度之大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箭矢和投矛如雨点般落下，就好像上面有几百弓手轮流射箭一般。一个幸存的物部氏武士事后在自己的盾牌上找到了二十支箭矢，有的倭人为了逃避唐人船上射来的箭雨，甚至跳入海中。桨手和舵手们的死伤最为惨重，很快这些小船就失去了动力，他们歪七斜八的停了下来，甚至纠缠到了一切。
双方首先直接接触的是位于王文佐座船所在的左侧，高速航行的唐军战船冲角威力十分惊人，将敌船击碎，即使没有直接撞中舰身，高速航行的冲角也足以切断长桨，碰撞给木桨带来的巨大冲力足以将另一端的桨手从长凳上撞飞，唐军弓手居高临下，向两侧的倭船射击，投掷火把，战船划过，只留下海面上漂浮的尸骸和船只碎片。
站在甲板上的物部连熊痛苦的看着远处的一切，担任迂回任务的十几条天狗快船大半已经化为船只残骸和浮尸。几分钟前他还在幻想着能够从这些唐国船只上获得什么战利品，而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事实很清楚：唐国的战船对于倭人战船处于碾压的优势，在海战中绝非仅凭数量优势可以弥补的。
“吹号！调转船头，撤退！”
“什么？”物部守恒愣住了，他有些哆嗦的指着远处的海面：“家主，那边还有不少家中的士兵在苦战呢！”
“撤兵，我们过去也是送死！”物部连熊的声音很低沉，就好像是从嗓子眼里钻出来的：“立刻撤退，不然就来不及了！”
物部连熊的撤退成了压倒还在拼死抵抗的倭人的最后一根稻草，被本家抛弃的他们纷纷丢下武器，向唐人乞降。王文佐拒绝了部下将其全部丢入海中淹死的建议，他下令将活着的倭人全部赶到两条残余的倭人船上，让他们划桨跟在后面。
“三郎你还真是菩萨心肠，要是换了我，早把这些家伙都丢海里喂鱼了！”
“这些可都是苦役呀，上岸之后挖土、伐木、搬东西都用得着！”王文佐笑了笑：“而且朝廷之前也没和倭人交过锋，咱们这是第一遭，一下子送了这么多俘虏过去，上头肯定会重重奖赏的！”
“这倒是！”崔弘度笑道：“反正海上也不怕他们玩什么幺蛾子，有点不对直接把船撞沉就是了。”
对于王文佐一行人来说，在白村江入海口的这次交锋不过是一次意料之外的偶遇罢了，他们甚至没有停船打捞漂浮海面的战利品，就沿着海岸线继续向北航行，赶往自己的目的地。而对于雄心勃勃远道而来的物部连熊来说，却不啻是当头一棒。他认识到自己必须对原先的计划做出修改，否则物部氏将会遭遇灭顶之灾。
周留城。
“寡人在贵国时就久闻物部氏的威名！”扶余丰璋笑的甚至可以说有几分讨好：“想不到您竟然亲自领兵来源，我百济复国之日想来不远了！”
“不敢！”物部连熊冷冷的举了举杯子，却连嘴唇都没有碰一下，对眼前这个男人的鄙夷溢于言表，这倒也难怪他，没人会尊重一个不久前还寄人篱下的人质，哪怕现在他已经头戴金冠，身披锦袍。

第115章 各怀鬼胎
扶余丰璋却似乎没有感觉到对方的冷淡，他微笑着将杯中美酒饮尽，笑容可掬的与其他几个物部氏的将领打着招呼，说些当初自己在日本时的趣事，场中的气氛也渐渐活络起来。物部守恒看了侄儿一眼，决定按照事先计划的开口说话：“陛下，我物部氏跨海而来，对于贵国的情况并不清楚，接下来应该如何行止，还请您示下！”
“呵呵！”扶余丰璋打了个哈哈，并没有立即回答问题，反问道：“请问在物部氏之后，还有多少人马前来？”
“陛下！”物部守恒沉声道：“依照安排，我物部氏是一番，其后还有河边氏、守君氏、三轮氏、吉备氏、巨势神前氏、安培氏依次而来，请您放心，在扶助贵国抵抗唐、新罗入侵之事上，我国是不遗余力的！”
扶余丰璋在倭国当了十几年的人质，听到物部守恒口中提到的那些名字，无一不是威名赫赫的强宗大族，悬在半空中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自从返回百济之后，外受唐、新罗人进逼，内又有鬼室福信这等强臣胁迫，唯恐哪一天自己就脑袋搬家，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倭人的援兵上，但他又害怕自己迎娶鬼室芸激怒了倭人，这种滋味无法与外人道明，不难想象他此时看到物部氏的援兵会是什么感受。
“好，好，好！贵国出援之情，我百济一定百世不忘！”扶余丰璋笑道：“驱逐唐、新罗之后，我百济一定会重重报答贵国的！”
“陛下！”终于开口了：“我就不绕圈子了，我物部氏远道而来，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要有立足之地，还请陛下为我等划分地界，好让我等筑城！”
“这个……”扶余丰璋露出了为难之色：“恐怕要稍候一段时间！”
“稍候？”物部连熊昂起了头，下巴上浓密的胡须仿佛被激怒的豪猪：“您应该打过猎吧？要想抓住野猪，对猎犬就不能吝啬！”
“不，不！您误解了！”扶余丰璋笑的有点尴尬：“国相现在不在周留城，而这件事情寡人必须和他商量！”
“国相？”物部连熊皱了皱眉头，他在来百济之前对复国军的情况也有所耳闻，不过他外表虽然粗豪，但却并非那种给人当枪使的傻子，便笑了笑：“也好，那就等国相回来后再说！”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酒桌上的气氛颇为尴尬，物部连熊甚至懒得掩饰自己对扶余丰璋的不屑，只是低头吃喝，根本不与扶余丰璋搭话，将面前菜肴吃尽，便站起身出去了。弄得物部守恒不得不向扶余丰璋躬身道歉，才出门赶上侄儿，低声抱怨道：“你这是何必呢？不管怎么说那人也是百济王，面子上总要过得去吧？中大兄皇子若是知道了，肯定会很不高兴的！”
“那就让他不高兴吧！”物部连熊冷哼了一声：“你还没看明白吗？中大兄他对唐人实力的估计错得离谱，原先的计划恐怕都是白日做梦！”
“那你方才为何还……”“我那不过是试探罢了！”物部连熊冷笑了一声：“中大兄他以为可以乘唐人、百济、新罗、高句丽之敝，取渔人之利。但恐怕一不小心让唐人一口把其他几家都一口吞下去了！”
“都一口吞下去？”物部守恒倒吸了一口凉气，低声道：“唐人有这么大胃口？不至于吧？”
“胃口大小是要看本事的！就算本来胃口没那么大，本事大了胃口也会跟着见长！”物部连熊道：“中大兄原本的主意是乘乱渡海抢一把，抢到了固然好，抢不到退守筑紫（日本对北九州岛的古称），凭海而守至少不会输。但问题是唐人战船的厉害你也都看到了，这样还守得住吗？”
听到这里，物部守恒也明白过来了，早在隋炀帝时期，倭国就曾经派出使节前往大陆，学习隋朝先进文化和制度，中大兄皇子本人更是大陆文化的忠实崇拜者与效仿者，他自然不会误以为仅凭倭国之力就足以和大唐抗衡，但遥远的距离本身就是最好的防御，隋唐两代在高句丽身上都吃了苦头，想要攻取距离更远，有大海相隔的倭国就更不用提了。
兵法有云：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但若是唐人拥有强大的舰队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随便一条海船就能载重千石，装了上百士兵和武器之外，还可以装载士兵百日的口粮。而且海船无需休息，可以昼夜航行，只要风向合适，一日走百里也不奇怪，从大唐的山东半岛出发，抵达日本九州岛也不过一个月便足够了，这以当时的技术条件可以说是神速了，那是倭国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关门海峡（从日本海进入濑户内海的唯一入口，也叫马关海峡）背水一战，阻止唐军舰队进入濑户内海，如果在关门海峡战败，那倭人便门户洞开，无险可守。以不久前唐人战船的厉害看，中大兄皇子出援百济的计划很可能为倭国招来灭国大祸。
“那，那我们应该怎么办？”物部守恒慌了神：“将这件事情禀告中大兄皇子，赶快从百济撤兵，向唐人致歉，应该还来得及！”
“叔叔，你觉得中大兄他会信我们说的话吗？”物部连熊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了嘲讽的笑容：“再说开弓没有回头箭，出援百济这件事情上至天皇一族，下至各国豪族，都出人出粮，如果就这么一无所获的退兵回去，你觉得中大兄皇子还能坐稳那个位置？”
物部守恒点了点头，当时的倭国虽然距离“大化革新”已经有十余年，但各大豪族都拥有大量的部民和土地，对中大兄皇子建立律令制国家、加强天皇家族集权的做法暗怀不满，朝中不断爆发出各种阴谋。中大兄皇子出兵朝鲜半岛既有输出内部矛盾，消耗反对派豪族实力，又有建立大功，压制反对派声音的意图。但如果就这么无功而返，那原先累积的矛盾就会一起爆发出来，将中大兄皇子炸个尸骨无存。

第116章 上岸
“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我们现在身处异国，做什么都不方便，还是暗中联络其他来百济的豪族，静观其变为上！”
“我明白了，我会暗中安排人手与其他豪族联络的！”
“距离鞋浦还有多远？”王文佐的声音有点沙哑，船上淡水将尽，他从昨天到现在就喝了半杯水润了润喉咙。
“这个……”看着向导那张害怕到扭曲的脸，王文佐就明白这家伙估计被那张海图搞糊涂了，这个蠢货，即使沿着海岸线航行居然都会迷路。王文佐摇了摇头，对一旁的崔弘度道：“找片浅滩靠岸！”
“可我们不知道这是哪里呀！”
“淡水快喝完了，就算人可以忍忍，牲口也忍不了！先靠岸！”
唐军的运气不错，又航行了不到半个小时，瞭望手就看到了前面有一片浅滩，王文佐干忙让几个熟悉水性的军士划了小船向岸边靠去，确认水下没有暗礁，这才让各船放下船帆，划桨靠到岸边，让士卒上岸休息，然后排出几个探子查看周围情况。分配停当后。他才有时间坐下，招来几名被俘的倭人头目，想要询问其来历，却发现语言完全不通，只得作罢，叹道：“百济人、新罗人、倭人，再加上我们，这百济当真是乱成一锅粥了！”
“百济和新罗也还罢了，倭人都敢插一脚进来！”沈法僧笑道：“我方才看过他们的船了，都是用竹钉、麻绳、胶粘而成的，连铁钉都看不到几颗，难怪一撞就散架。就这么两下子也敢插进来，当真是不自量力！”
“这你就不明白了！”王文佐笑道：“倭人的造船、炼铁、锻刀等工艺都是从百济这里学来的，百济可谓是他的咽喉，若是坐视百济亡国，那他们就成了困守海岛之上的岛夷了，换了我也是要拼死一搏的。”
“岛夷？这个说法好！”沈法僧笑了起来：“不过看他们这样子，来了也是送死！”
“这次他们是吃了船的亏！”王文佐笑道：“先前两军交战时，即便发现不敌这些倭人依旧死战不退，后阵撤兵了才有人乞降的！这些家伙打起来有股子不要命的狠劲，不可小视了！”
“嗯！”沈法僧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他顿了顿脚：“校尉，这里泥土松软，既无法挖沟，也无法竖栅，还没有水源，不可以久待呀！”
王文佐看了看四周，荒芜的海滩上满是砂土和碎石，更远一些的内陆被芦苇丛覆盖，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看不到一点人烟，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希望能早点找到水源吧！”
阿禾扭动柔韧的腰肢，长柄镰刀划过一道光滑的弧线，将芦苇成排割倒，仿佛战场上倒下的士兵。在她的身后，孩子们将倒下的芦苇搬到旁边，由老人们将其扎成一捆捆，搬上牛车运回村子。这本来是男人的活计，但没有办法，战争爆发了，老爷们把有高过车辕的男人们都征召走了，村子里只剩下女人和孩子们。
芦苇可是好东西，根茎可以当菜吃，还可以可以编席子，铺房顶，用处可多了去了。阿禾的村子靠近海边，土地贫瘠，地里长不出多少粮食，没了男人们又没法下海打鱼，芦苇就是唯一的额外收入来源了，过冬的粮食就指着这些芦苇了，哪怕再苦再累也决计不能错过了。
“阿禾，先喝口水吧！”旁边的老人递过来一只竹勺，清水在阳光的照射下泛出金光。
“嗯！”阿禾结果旁边伸过来的竹勺，一饮而尽，擦了擦嘴便要继续干活，老人道：“歇口气再割吧！你都干快两个时辰了！”
“我不累！”阿禾抹了把汗水：“时间可不等人，好不容易遇到个晴天，割回去晾干了就可以编席了，这样送到集市去就能换些粮食回来！”
老人张了张嘴，想要说眼下兵荒马乱的，未必还会有人来集市上收购芦席了，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他点了点头：“阿禾，你若是觉得累了就歇口气，别把自己累坏了，村里的男人都不在了，你们要是再倒下了，那可真的没办法了！”
阿禾点了点头，继续割起芦苇来，虽然她是个女人，但农活却不比男人们差多少，尤其是割芦苇，她不是像其他人那样用短柄镰刀弯下腰割，而是用长柄镰刀，这样她只需要把镰刀的长柄夹在肋下，扭动腰部即可，割起来又快又省力，甚至可以一边干活，脑子里还可以胡思乱想。
“希望接下来几天都是晴天！”阿禾想，突然她听到一阵哗啦哗啦声响，前面的芦苇丛在剧烈的摇晃。难道是惊扰了什么野兽，她下意识的回头了一步，双手握住镰刀柄，做出自卫的姿势。
“原来是个娘们！还有老人孩子！”斥候满不在乎的将长矛末端插入土中，回头对芦苇丛里大声喊道：“出来吧，没事了，都是些割芦苇的农民！”
阿禾后退了一步，平端起长柄镰刀，将锋刃对准眼前这个不速之客的脖子，她知道怎么使用这玩意——镰刀是用来啄的，就好像公鸡那锋利的喙，正好那家伙的脖子没有盔甲保护。
袁飞是第二个走出芦苇丛的，他一脚揣在部下的膝盖内侧，那家伙顿时跪倒在地，镰刀从他的头顶划过，将其头盔带飞，就好像一颗被砍掉的脑袋。
“有贼人，快跑！”阿禾用尽最大的力气喊道，她能够从这些陌生武士的身上闻到血腥味，她一边叫喊着，一边举起镰刀向袁飞扑去，多阻挡一会儿，就能让多一个人逃走。
袁飞的向侧后让了半步，刀锋从眼前划过，已经经历过几次生死场的他早已不是昔日吴下阿蒙，横刀挡住阿禾的下一击，手微微向后一收卸掉对方的力道，再合身用力一推，阿禾顿时倒退六七步，摔了个踉跄。
“抓活口，把牛车控制住！”

第117章 村落
袁飞的命令救了阿禾一命，矛尖擦着她的右肋没入土中，惊魂未定的她随即被从地上扯了起来，随即挨了一耳光，被推到袁飞面前。
“最近的水源在哪儿？”袁飞喝了口水，对被推到面前的女人问道。
阿禾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嘴角能够感觉到一股温腻的液体，她舔了舔，腥咸，那是自己血液的味道。眼前的男人身上的甲叶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当初老爷来村子里征召士兵的时候也是穿成这样！阿禾心中暗想。
“最近的水源在哪里！”袁飞重复了一遍，他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正在考虑是否要杀个人来增强俘虏们的记性，他听到阿禾的回答：“向西走大约一里路，有个泉眼，更远一点的地方有河！”
“有河？”袁飞看了看四周，他惊讶的发现除了几个老人，没有男人，只有女人和孩子，割芦苇可是重体力活：“男人们呢？怎么都是孩子和女人？”
“老爷说北边的蛮子要来，男人都被抓去当兵了！”阿禾看了看周围的士兵：“你们是哪里人？”
“我们是大唐王师！”袁飞看了看四周，女人和孩子们跪伏在地，老人们双手合十，浑身颤抖的念着佛，他吐了口唾沫：“你们几个把人都看住了，我回去把这里的情况禀告校尉！”
水！水！水！
阿禾下意识的捂住自己的鼻子，牛圈原本的味道的确很糟糕，但比起现在就好多了。上百个男人拥挤在不到十来步见方的狭窄地方里，地上满是各种秽物粪便，有牛的也有人的，他们在这些污泥中挤成一团，嘴唇干裂，形容憔悴，向阿禾伸出一只只脏手，阿禾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滚回去，滚回去！”当值伍长大声的叫喊着，用矛杆和刀背敲打着倭人俘虏的手，把他们赶回栏杆后面。
“这些都是什么人？”阿禾下意识的问道。
“是倭人！”伍长满不在乎的答道。
“倭人？”
“对，就是远方岛上的蛮夷！”伍长笑嘻嘻的答道，眼前这个女人虽然皮肤黑了点，但身段和容貌都不错，这让他颇有表现的欲望：“他们渡海来帮百济的叛军打仗，结果被我们打败了，这些都是俘虏！”
“那你们要怎么处置他们？”
“这就要看上头了！”伍长伸出手指指了指天空。
“会杀了吗？”
“应该不会！”伍长笑道：“要杀海上就杀了，赶到海里去就行了，何必这么麻烦。听上头说会押送到长安去！”
“长安？”
“对，那是大唐的都城，天子的大明宫就在那儿。天子看了一高兴，说不定会封赏咱们校尉一个大官！”
大唐、长安、大明宫、天子这些陌生的词汇让阿禾有些茫然，她指了指那些牛栏里的倭人：“那要不要我送些水来，看他们都渴成这样了！”
“别管这些家伙了！”伍长可不想眼前的女人离开，他笑嘻嘻的上前一步：“让他们渴点好，最好是渴的不能动了，我也省些力气！”
阿禾小心的后退了一步，保持双方的距离，正当此时，她看到那哨兵单膝跪下，随即听到有人问道：“这里是怎么回事？”
“倭奴们闹事，属下马上就去弹压！”伍长的声音有些紧张，站在一旁的阿禾满怀戒心的看了一眼发问者，只见其体格魁梧，身披厚重的红色披风，几乎垂到地上，他的护甲、长靴则是黑色，她不敢看下去了，赶忙也屈膝跪下，眼睛看着地面。
“把这些人送到河边，洗涮干净，再给他们一碗粥！”阿禾听到另一个声音，相比起刚才的发问者，这个声音要温和的多：“关在这里，早晚会搞出疫病来！”
“是！”
阿禾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牛栏门被打开的吱呀声，以及倭人的脚步和说话声，半盏茶功夫后，她小心的抬起头来，想要看看这些贵人们是否已经离开，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牛皮靴子，赶忙又埋下头去。
“起来，我有话要问你！”王文佐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粗糙黝黑的皮肤，蓬乱的头发，麻衣的下摆有好几个洞，看来这里比泗沘城周围还要穷。
阿禾站起身来，她不敢抬头直视对方的面容，只发现对方的佩刀刀柄上有一粒红宝石，就好像一滴殷红的血。
“村子里的男人们呢？”
“都被老爷征去当兵了！”
“当兵？”
“对，老爷说北方的蛮子要来攻打了，若是不出兵抵抗，所有的人都要死！”
“北方的蛮子？”王文佐从阿禾的话语中察觉到了敏感的信息：“这方面你还知道多少，都说出来！”说到这里，他从钱袋里抓了一把肉好，递了过去：“赏给你的！”
“不，不，这太多了！”阿禾连连摆手，她只在集市上大商人手中见过这些玩意，一枚就能换一头猪崽，十来枚就能换一头小牛，那贵人手里少说也有十七八枚，着实吓住她了。
“你且收下，待会实话实说便是！”王文佐随手将铜钱一丢，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句话不分古今中外都有用。
阿禾将铜钱捡起纳入怀中，也许是心理作用，她感觉到腰间热乎乎的，下意识的想着拿这些买些什么，不过她知道这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小心的说：“老爷，我没有亲眼见过那些北方的蛮子，知道的都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
“不要紧，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就好了，是真是假我自会判断！你们老爷是什么时候征兵的？”
“大概一个月前！”
“关于北方蛮子你们知道多少？”
“不多，听说他们都喜欢把脑袋中间的头发剃光，两边留着辫子，戴金耳环，他们骑着马，用大弓，抢劫放火，连孩子都不放过……”“这些应该是靺鞨人！”崔弘度低声道。
王文佐无声的点了点头，靺鞨人是我国东北的古代民族，又名肃慎、勿吉，是后世女真部的先祖，当时有一部分靺鞨人依附于高句丽，每当高句丽军出战，都会征发这些靺鞨人作为前阵。这里有靺鞨人出没的迹象，说明高句丽军距离这里不远了。

第118章 立足
“村子里没有男人，你们很为难吧？”王文佐问道。
阿禾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答，生活一直很难，地里的粮食老爷要拿走大半，而劳役和兵役无穷无尽，自己忙的精疲力竭，但睁开双眼依旧有无穷无尽的活要干，但至少没人被杀，也没被放火，这世道自己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我的意思假如我能让村子的男人回来，你觉得如何？”
“菩萨保佑，不过这可能吗？”
王文佐笑了笑：“你知道你们老爷的住处吗？”
“知道，只要翻过那座山就是了！”
“那很好，我写一封信，你把信带给你们老爷，就可以了，至少你家里的男人就可以回来了！”
阿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但当她回到那间破草屋的时候，差点喘不过气来，她麻木的看着院子的栅栏，下意识的摸了下腰间，那硬硬的还在，她这才能确认方才不是一场幻梦，眼泪顿时从眼眶里流出来。
“三郎，你还是心肠好！”崔弘度笑道：“那些倭人可真是有福气！”
“这不是心好！”王文佐掩了下自己的鼻子：“疫病可不分敌我，而且我们还需要更多的人手！”
“怎么，你想把那些倭人编入军中？”
“不行，时间太短了！但是可以卖给新罗人！”王文佐笑了笑。
“新罗人？”
“对，这里很缺人手，你没发现吗？”王文佐指了指四周：“高句丽人和新罗人年年打仗，死的都是男人，新罗人肯定很缺劳动力，这一百多个倭人肯定可以卖个好价钱！”
“这倒是！”崔弘度此时也明白了过来：“你在信里写了这个？”
“嗯，新罗与大唐虽然是盟友，但新罗人对咱们的戒备之心并不少，而且咱们是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若是不先表示一点善意，接下来他们肯定不会好好配合的！”
王文佐的判断很准确，在他上岸后的第三天，新罗的当地领主就来了，在确认了王文佐他们的身份后，领主的态度立刻变得恭谨了起来，在寒暄之后，那领主就开始抱怨起来。
“上国天使，情况你也都看到了，并非是在下推脱，实在是力所不及呀。这几年每过了夏天，高句丽就派出靺鞨人来劫掠，今天更甚，就连述川城都围了好几个月，实在是……”“城主！”王文佐打断了对方的抱怨：“我也知道你们的为难之处，不过大唐与新罗有约在先，一同出兵讨伐高句丽，眼下贵国大军何在？”
“这个……”城主露出了为难之色：“在下官职卑微，这些就不知道了，还请见谅！”
“也罢，那我等的粮秣牲畜呢？”
城主扯了扯脖子上的项链，他觉得不安的时候经常这么做：“我只能尽力而为，您也都看到了，我这里土地贫瘠，比不得……”“城主！”王文佐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这个您毋庸担心，我们也不会白吃你的，至少可以帮你抵御那些北方蛮子嘛，你大可把募集来的民兵都放回去种地，打仗我们总比他们强多了！”
城主的眼睛一亮，他犹豫了一下：“你们有多少人马？”
“我们有八百人，还有二十匹马！每人每天至少要三升谷子，还有酱菜；马也要豆料草料，你先送一千石粮食来吧！还有运送辎重的驮畜！”
“一千石？”城主的右手又抓住了项链，不过他强忍住没有拉扯，一千石粮食他拿的出，但问题是如果就这么给了，那他就没有任何手段来制衡这些陌生人了，他很清楚，仅凭自己城堡里的那一百多亲兵是肯定打不过这些装备精良的唐军的。
“可不可以先送两百石来，剩下的我会分批送来！”城主竭力让自己的笑容看上去真诚一点：“我可以先送十头猪来犒赏贵军！”
“那就先多谢城主了！”王文佐倒是很好说话：“我这里还有一百多倭人俘虏，你要吗？我可以算便宜点卖给你，都是精壮汉子，挖矿伐木都行的！”
“要！”城主这次答应的很爽快，他这里倒有的是土地，就是没人开垦，连年的战乱男人死的太多了。
次日，城主就履行了他的承诺，送来了粮食和猪，与其同来的还有四十头骡子和村里的男人们，村子里顿时变得有生气起来，女人们都搂着自己的男人不放，孩子们在村子里奔走欢笑，往年这种事情都会少几个回来，还有受伤的，而这次却都全须全尾的回来了，不能不说是一件幸事。
“这是购买倭人俘虏的款项！”运粮队的头领是个二十出头的精悍青年，他让手下搬出一个木箱，里面有些许铜钱、一块狗头金，甚至还一些皮裘，王文佐也知道百济和新罗都没有自己铸造货币，市面上主要使用布帛和谷物作为货币，钱币都是从大陆流传过来，数量并不多，像这种小领主能拿出来的也只有这些，他粗略的估计了一下，便点了点头：“就这样吧，你且去村口等候，我待会就让人把押送过去！”
“多谢！”
天色刚刚破晓，河面上的亮光随着波浪闪烁，在船桨下破碎，待到小船驶过后又重新愈合，在过去的两天时间里，有大约一千名靺鞨人渡过了汉江，这是最后一船人了。
“这边都是新罗人的土地了，你们做什么都可以！”高舍鸡说：“烧掉村庄、毁掉果园和田地，抢走牲畜，杀掉男人……”“好了，这些用不着你来教我！”乞四比羽笑着打断了高舍鸡的话，他是白山部靺鞨人的首领：“我还没长胡子就知道该怎么干，在我老家仗就是这么打的！”
“很好，现在也这么干，不过十五天后必须回到这里，记住了吗？”
“十五天后，我记住了！”乞四比羽严肃的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抓住自己的矮脚马坐骑，登上小船。高舍鸡注视着船离开岸，向河对岸驶去，渐渐消失在晨辉之中，心情渐渐变得沉重起来。

第119章 弃子
“将军，靺鞨人肯定不会遵守十五天的约定的！”副将低声道。
“这我知道，但那是新罗人需要操心的事情了！”高舍鸡笑道。
身为高句丽世代豪族，高舍鸡很熟悉这些靺鞨人，他们素来反复无常，不可信赖，在靺鞨人的词典里，抢劫和战争是同义词，在新罗人的土地上他们抢新罗人，在高句丽人的土地上他们就抢高句丽人，如果没有人可以抢劫，他们就互相抢。所以这些靺鞨人在野战中是没有什么价值的，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关键时候他们会站在谁一边。如果把他们运过汉江去，这样他们至少可以给新罗人找些麻烦。
离开河边的码头，与自己的卫队汇合，高舍鸡跳上战马，踏上归途，道路上是深深的车辙和无数的蹄印，那是大军留下的痕迹，这一次虽然没有攻下述川城，但也将新罗人在汉江两岸的国土扫荡一空，就不用担心这些鼠辈给围攻平壤的唐军运粮了，可以专心解平壤之围了，想到这里，高舍鸡紧绷的双颊松弛了几分。
“三郎，三郎！”
前一秒还在熟睡，下一秒他就惊醒了过来，王文佐醒来的那一瞬间，右手便下意识的抓紧了枕下的佩刀，当发现床前的是崔弘度，他身上的肌肉才松弛了下来。
“什么事？”
“你出来看看就知道了！”崔弘度神色严肃，没有回答王文佐的问题。王文佐跳下床来，捡起披风裹在身上，跟着崔弘度走出门外，院子里风在轻轻的叹息，远处的某个角落传来猫叫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王文佐看了崔弘度一眼。
“你到房顶上看看！”
登上房顶，夜风伸出冰凉的手指，让王文佐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旋即他便僵住了，只见远处呈现出一个个火点，仿佛夜空中那永远也数不清的繁星。
“是靺鞨人？”王文佐的嘴巴有点发苦，还真是说到曹操，曹操就到。
“应该是！”崔弘度的声音也有点低沉：“刚刚风往这边吹，还能听到些声音，现在风向变了，所以……”“双倍岗哨，派出哨探！”王文佐打断了崔弘度的话：“天亮后那个城主就会来找我们了，这碗饭还真不是白吃的！”
王文佐回到自己的房间，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浇灭喉咙中的干渴，他躺上床却无法入睡，索性翻身起来，拔出佩刀放在膝盖上，用研石打磨起来，直到刀锋足以剃须，方才还刀入鞘。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天亮了，外间传来各种嘈杂声，最为刺耳的是猪垂死的尖叫声，老兵们都知道这是大战前的信号——在古代肉食可是十分珍贵的，只有大战前的勇士才得以享用。
“靺鞨贼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王文佐盘膝坐在床上，佩刀横放与双膝，神色威严：“昨天夜里，我已经看到四处火起的情况，本欲出兵讨贼，但不识路径，所以只好等天明再说！”
“是，是！”使者赶忙应道：“在下已经带向导来了，还请上国王师出兵讨贼！”
“光有向导是不够的！”王文佐摆了摆手。
“那还要……”“马！”一旁的崔弘度接口道：“我听说贼子多为骑队，进退自如，而王师多为步卒，如何赶得上？”
“这个……”使者露出难色：“属下只能回禀主上，还请二位见谅！”
“无妨！”王文佐笑道：“若是没有战马，驽马和骡子也行，至少可以驮运甲仗，否则披甲而行，哪有余力杀贼？”
“是，是！”使者干忙应道，他小心的弯下腰，后退了几步，退出门外方才转身离去。
“三郎，你真的打算帮新罗人打仗？”崔弘度问道。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我为客，彼为主，没有新罗人的帮忙，我们就是瞎子、聋子，更不要说粮食、驮畜了，而且靺鞨贼也是高句丽的藩部，若是能有些斩首，也可以向上头报功。”
崔弘度点了点头，双唇紧闭，作为副手，他很清楚他们为何要冒着极大地危险进行这次远征，一句话——军令如山：苏大总管已经兵临平壤城下，大唐与高句丽的战争已经进入了最后的阶段，百济唐军若是坐视不动，那就是无视军令，慢军之罪，所以王文佐他们必须与高句丽人交锋，无论是胜是败。
隆隆隆！
雷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王文佐推开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天空已经变黑了，乌云遮挡了天空，两只燕子低空掠过房檐，院外传来新罗女人的叫喊声，她们在忙着收回晒场上晾晒的芦苇，以免被接下来的大雨浇湿。
“要下雨了！”崔弘度面露喜色。
“不错，真是天助我也！”
天空乌黑，细雨下个不停，淹没了马蹄声，模糊了每个人的面容，俘虏们死气沉沉，步伐踉跄地拉着啜泣不停的孩子，他们之中仅有少数成年男性，多半是伤残者和祖父辈的老人。乞四比羽抹去脸上的雨水，战马打了个响鼻，他揉了揉坐骑的鬃毛，跳下战马，扯开裤子小便起来，当他小解完毕，畅快的抖了两下，提起裤子，向一旁的副手问道：“有多少收获？”
“没多少！”副手无奈的摊开双手：“这个村子很穷，仓库里只有些谷子，连麦子都没有多少，最大的收获就是些牲口！”
“算了！”乞四比羽摆了摆手：“应该是被城主都被收罗到城里去了！不要紧，过几天就去围攻那个城主的居城！”
“围攻城主的居城？时间赶得及吗？高郞将可是说了，我们只有十五天时间呀！”
“高郞将？他现在在哪里？我为何要听他的号令？”乞四比羽满不在乎的笑了起来：“你应该也看到了，村子里根本看不到几个男人，新罗人的力量很弱，应该是去应付百济人和高句丽人了，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说到这里，他拍了拍副手的肩膀：“这里的土地很肥沃，新罗人的城堡里肯定堆满了各种财物！”说到这里，他拍了拍手：“好啦，好啦，杀猪、杀牛，拿酒，再找两个女人上来，这雨天，大伙儿快活快活！”

第120章 突袭
黎明时分，雨总算停了，曙光透过渐渐散去的雨云，将东边的地平线镶嵌一道金边。王文佐脱下沉重的披风，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凝神看着远处的村子，问道：“靺鞨贼就在那村子？”
“嗯！”向导的声音几乎从牙缝挤出：“就在那边，这几日他们四出抢掠，然后回到这里。”
“也就是说，这里是他们的巢穴了！”王文佐问道：“算来也有四五天了，应该也有壕沟壁垒了吧！”
“不，不！”向导赶忙答道：“这些蛮子懒散的很，就只呆了几日，哪里会花那么大力气！”
随着时间的流逝，王文佐渐渐可以清晰的将村落从斑驳的背景中分辨开来，与大多数汉江两岸的村落相同，这个村子位于一个高岗上，三面被陈旧崩裂的石墙环绕，一条小溪划过村口，在石墙外下的缓坡上是成片的桑树和枣树，一直延伸到田地的周围。通往村口的道路有两根横木，后面则是几个草棚，显然那是供岗哨住的，通往村口的道路被隆起的土坡遮挡住了，看不清是否有更多的工事。
“让我带着骑队冲进去！”贺拔雍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不行，昨晚下了一晚上雨，地都软了，小心马失前蹄！”崔弘度投了反对票：“派一小队人从西边摸上去，那边都是林子，贼子看不见！”
“比这更软的地我也没问题！”贺拔雍反驳道：“西边有石墙，我们也看不清林子里有什么？”
“每个家伙在落马之前都觉得自己没问题！”崔弘度反唇相讥：“可惜他们没有下次机会了！”
“好了，别争了！”王文佐打断部下的争吵：“弘度你带一百人去西边，摸到石墙边就挥动白旗，然后贺拔领步骑正面进攻，就这样吧！”
“是！”贺拔雍与崔弘度对视了一眼，冷哼了一声，各自转身离开了，看着部下离开的背影，王文佐捋了捋颔下的胡须，最近他们两个的竞争意识好像有点过分了。
当约定的白旗在村落西坡的某棵桑树顶部晃动时，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看来胜利已经大半在手了，他对一旁的传令兵道：“击鼓吧！”
马蹄践踏着地面，泥水四溅，贺拔雍双足踩在马镫上，身体微微坐起，角弓套在左臂，右手握着长矛，靺鞨人从草棚中冲出，在横木拒马后面拉弓放箭，但可能是慌乱的缘故，弓都没有拉满，乱飞的箭矢无法穿透盔甲。贺拔雍用力踢了一下马腹，他的那匹姜黄色公马便越过横木，冲入人丛中，巨大的冲量立刻将一个敌人撞飞出去，随后的人流冲破拒马，将那横木拒马后的靺鞨人淹没。
前一秒还在熟睡，突然之间，乞四比羽惊醒过来。
屋内一片黑暗，只有靠近房顶的窗户有一束晨光投入，一个女人俯卧在床边，脸庞大半被黑发遮挡，眼角尤有泪痕，一张熊皮铺在地上，鼓声从窗外床来，咚咚咚咚，每一下都敲在心脏上。
是新罗人？可是新罗人的军队不是都在述川城吗？乞四比羽从床上跳下，冲到窗户旁，只见这伙不速之客已经冲进了村寨，晨曦照在他们的盔甲上，金光闪闪，这种军队可不是一个区区新罗城主能拥有的。
“难道这是新罗人的花郎队？”乞四比羽喃喃自语，他也曾经从高句丽人口中听说过这些勇士的名声，俊美、武艺高强、匪夷所思的勇气，可这种精锐中的精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一时间乞四比羽不禁蒙住了。
“战斗，战斗！”
房门被推开了，一个武士冲了进来，向乞四比羽大吼，将其惊醒了过来。白山部的首领抓起挂在墙上的号角，深深吸了一口气，吹了起来。
呜呜呜呜呜！
号角声仿佛远古巨兽的呜咽，在村寨上空回荡起来，靺鞨人如潮水一般从房屋中涌出。与绝大多数还处于部落阶段的民族一样，靺鞨人的军事组织是建立在其血缘关系上的——即同一家族的所有成员组成一个单位，然后同一部落的若干家族组成一个更大的单位，这么做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每个单位内都有极强的向心力，即便在陌生和危险的环境下，也很少出现崩溃和丢弃成员逃走的情况；但从另外一个方面看，这种军队的上限不高，因为除非指挥官自己就是该部落的首领，否则他根本没法确保关键时候军队服从命令，这也是高舍鸡把这些靺鞨人当成弃子丢掉的原因，否则在与唐军的战场上突然倒戈或者不战而退的话，那可就后悔莫及了。
“盾墙，盾墙！”乞四比羽大声叫喊，并将自己的长盾末端插入土中，他的弟弟站在他的右手边，左侧是最小的叔叔，他红色的斗篷和插满飞龙羽毛的高顶头盔就好像一面旗帜，靺鞨人随之聚拢，将盾牌末端插入土中，并肩而立，仿佛一道矮墙。
“冲过去，冲过去，把这些蛮子冲散！”贺拔雍站在马鞍上，高声呐喊，他的长矛早已折断，手中的是斫刀，十多骑策马紧随，排成楔形向盾墙冲去。
“放箭，射马！”乞四比羽高声喝道，他很清楚这些敌方骑士身上的铁铠有多结实，不过他们的坐骑可没有防护，骑士没有马就好比人没了腿，十成本事倒是去了九成。
靺鞨人的弓手们拉满手中的角弓，与生活于视野空旷的干旱草原游牧民不同，生活于密林沼泽的靺鞨人的角弓弓稍更长，拉锯更长，所使用的箭矢更长，更重，以牺牲射程为代价，增强了箭矢的杀伤力，即……“矢皆重，弓皆劲，发皆不远。不轻发，发必中人，中者必毙！”
这一次，贺拔雍亲身体会了靺鞨人的射术，他只听得一声轻响，胯下的坐骑便后腿直立，蹄子乱蹬，他赶忙甩开马镫，从马上滚落了下来，在眼角的余光看到马胸已经中了三箭。

第121章 横冲
射完两轮箭矢，靺鞨人的盾墙就开始向前移动，贺拔雍挣扎着站起身来，他的亲兵把自己的坐骑让给他，喊道：“郎君，蛮子们上来了，且先退避几步，再做打算！”
贺拔雍看到橡木长盾如墙一般向自己涌来，盾墙后是长矛、铁斧和斫刀，寒光四射，渴望着鲜血，他赶忙调转马头，一边向后退却，一边拉弓向靺鞨人射箭，随后涌入村落的唐军骑士也见状也赶忙向两翼散开，退到己方步队的侧后方，给身后的弓弩手们让开射界。
“举盾，举盾！”乞四比羽吼声如雷，凭借与生俱来的直觉，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落入了某个圈套之中——这些陌生的敌人肯定不是新罗人，新罗人可没有这么恐怖的连弩，如果闭上眼睛，他肯定以为对面有三四百弓弩手，箭矢扎在长盾上的闷响密的连成一片，靺鞨人赶忙蜷缩起身体，相互靠拢，把盾牌举过头顶，避免被箭矢射中。
“把旗子给我！”贺拔雍见状，立刻意识到了这难得的战机，从旗头手中抢过大旗，在头顶上挥舞了两下，便策马向靺鞨人的盾墙的右角冲去。贺拔雍放平大旗，将旗杆夹在肋下，旗枪略微向下，对准最近那个敌人长盾的上端。只听得一声轻响，凭借人马合一的巨大冲量，旗枪轻而易举的穿透长盾，将身后的两个人串成一串。贺拔雍丢下大旗，巨大的冲力震得他几乎又一次从马上坠落，不过他咬紧牙关，用左手抓住缰绳，侧转马头向左，绕过靺鞨人的侧翼而去。
从骑们见状，纷纷仿效贺拔雍用持枪冲击靺鞨人盾墙的边角，很快乞四比羽就发现白山部引以为傲的盾墙战术已经变成了绝望的泥沼——为了避免对面射来的箭雨，靺鞨人就必须收缩队形，用盾牌互相保护；而这样一来人们就失去了避让的空间，只能站在原地不动——这原本也不是什么问题，毕竟组织盾墙的目的也就是如此，但在马上骑士长枪的巨大冲击面前，盾牌和盔甲都毫无用处，靺鞨人就好像一堵正在被铁锤敲击的坚固石墙，缓慢而又持续不断的崩塌。
“冲上去，冲上去！”盾墙里有人高声呐喊，乞四比羽看到有人抢过旗帜，在头顶挥舞，那是向前冲击的信号，他本能的大喊：“不！”随即他便听到有人高声应和，盾墙就好像被洪水浸泡已久的堤坝，迅速崩塌，靺鞨人挥舞着武器，将最近一个唐军骑士包围起来，那个骑士撞翻一人，马蹄铁正好踢中另一人的脸，发出让人呕吐的闷响，企图冲出包围圈，靺鞨人如潮水一般让开，刹那间他似乎即将冲出去了，但一支投矛从侧面飞来，正中骑士的大腿，随即有人用铁斧砍断战马的前腿，将骑士从马背上拖下来，围上去刀斧乱下。
“后退，后退！”贺拔雍意识到决定胜负的机会出现了，这些靺鞨人终于离开了自己的龟壳，他一边指挥着骑兵们向己方步队靠拢，引诱冲出行列的敌人继续追击，一边心中暗自祈祷蛮子们不要退回盾墙。
也许是贺拔雍的祈祷收到了效果，也有可能是被积蓄已久的怒火冲昏了头脑，冲出盾墙的靺鞨人没有理会身后传来命令撤退的号角声，向后退却的唐人骑士追去。
“弓弩手退后换刀棒，枪手上前！”贺拔雍退入行列，跳下战马，站在大旗旁高声大喊，唐军的弓弩手们消失在如林一般的长枪之后，他们放下弓弩，换上横刀棍棒，准备一旦枪阵一旦被冲开，便上前混战。
靺鞨人自发的排成楔形，率先与之接战，最开始一阵投掷的短矛和手斧，然后就是血腥的白刃战，枪尖贯穿胸口，铁斧劈开头盔，士兵如成熟的芦苇一般倒下，被人践踏，与大多数人想象的不同的是，战场上并无人喊杀，人们都咬紧牙关，把每一分力气都花在厮杀上，只有垂死者发出短促尖利的惨叫，戛然而止，令人胆寒。
在靺鞨人的猛攻下，唐军的枪手们被迫后退，居后的弓弩手们手持横刀大棒上前，填补同伴倒下的空缺。贺拔雍仔细的观察着战局，身后站着数十骑，这是他仅剩的预备队了，他张开手掌，然后又攥紧拳头，如是重复十余次，手中的缰绳已经被汗水湿透，却始终不敢发出横冲的命令。
“万胜！”
嘹亮的呐喊声响彻战场，贺拔雍惊诧的看到唐军的红旗在靺鞨人的侧后方升起，随之而来的是雨点般的箭矢，不少靺鞨人惊诧的回过头，被砍倒在地。
“老崔还真会挑时候！”贺拔雍吐了口唾沫，心中的滋味酸楚难言，他跳上战马，将长枪举过头顶，高声喊道：“横冲，横冲！”
在唐军骑士的冲击下，靺鞨人就好像铁锤捶打的玻璃，彻底溃散，接下来的就是一场大屠杀，在逃跑中耗尽体力的靺鞨人丢下武器，瘫倒在地，毫无抵抗的任凭敌人砍断脖子，尸体铺满战场，仿佛秋后收割完毕后的麦地。
“弘度做得好！”王文佐用力拍打着崔弘度的肩膀：“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靺鞨蛮子这次可是吃了你的大亏了！”
“不敢！”崔弘度笑了笑：“若无贺拔兄弟正面承受蛮子猛攻，我也无法出其后！”
“嗯，你也做的不错！”王文佐点了点头：“待军吏计功之后，我自会在报捷文书为你们二人请功！”
贺拔雍的左肩挨了一箭，虽然有甲也受了点轻伤，脸色有点不太好看，显然他对王文佐的话并不太满意，但却也不敢反驳，毕竟的确是崔弘度所部出敌之后，斩首虏获都比自己部属多，依照军法获得首功也是天经地义。
“校尉！已经清点完毕了！”军吏沉声道。
“嗯，讲吧，有多少斩获？”
“斩首二百二十七级，生俘三百二十五人，骡马五百三十五匹，甲仗器械还没有清点完毕！”说到这里，那军吏停顿了一下，低声道：“不过贼首已经逃走，听说他是靺鞨白山部的首领，名叫乞四比羽！”

第122章 精铁
“无妨，逃走就逃走了吧，这都是新罗人该操心的事情了！”王文佐倒是没放在心上，俗话说落地的凤凰不如鸡，那个乞四比羽又不熟悉当地地形，即便身边有几十百把个残兵，没有粮食药物，没有甲仗器械，还真未必啃得下新罗村寨，只要三五天下来，饿都饿垮了，那时候谁杀谁还不一定呢。
“把受伤的骡马都杀了，还有村子里能找到的鸡、狗，猪，要是有酒的话……”王文佐犹豫了一下：“酒就算了，毕竟还是在战场上，让将士们好好吃一顿！”
“是！”军吏兴奋的应道。
寒风迎面，宛如锉刀，但乞四比羽痛的不是脸，而是心。
他并不是第一次打败仗，身为白山部的首领，乞四比羽刚刚懂事就明白生存就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战争。东北的土地虽然广袤，但适宜居住的却并不多。
当时的辽河平原、三江平原还是一望无际的湿地沼泽，难以耕种，夏季疫病流行，冬天则是横扫一切的暴风雪，适宜居住的地方是辽南丘陵和长白山脉中的谷地，那儿土地肥沃，水流充裕，而且用不着直面冬季的寒风，那儿也是东北地区最早开发的地区。
扶余人、慕容鲜卑等民族都是在那儿起家的。为了争夺有限的生存空间，每个部族都必须面对残酷的竞争，失败者只有离开家园，寻找新的土地。在这种环境里，任何怯懦与懈怠都是致命的。而今天，乞四比羽就懈怠了。
“首领，我们现在应该去那儿？”身旁传来部下的声音。乞四比羽勒住缰绳，回头看了看，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茫然，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我们是几天前过汉江的？”
“过汉江？好像是十天前吧！”
“十天，很好！”
“很好？”
“对，我曾经与高将军约定过，十五天内回去，他会留下船只接应我们渡江！”乞四比羽抬高嗓门好让每个人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次我们败了，但是下次我们会回来的，带着更多的人，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说到这里，他拔出腰刀，伸出自己的左手小指头在刀锋上一抹，将其割断，抬高左手让众人看清：“天地神灵在此，若违此誓，便如此指！”
胜利就好像美酒，即使不饮也能让人熏熏然，畅快不已。
“请，上国将军请满饮此杯！”城主金三藏的腰弯的几乎都要折断了，但手中的酒壶还是纹丝不动，这让王文佐都有几分钦佩了，这位圆球般的身材，站直了都看不到自己的膝盖，能保持这样的姿态可着实不容易，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有劳了！”
“啊呀呀！海量、海量！果然是豪勇仿佛关张，韬略可比韩白呀！”金三藏发出一阵惊叹，仿佛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口中的谀词如潮水一般奔涌而出，饶是王文佐穿越前也是见识过场面的，也被弄得有些受不住了。
“城主过誉了！”王文佐用酒杯指了指右手边的贺拔雍：“今日之战，多是我这位副将出的力，我只不过是坐享其成罢了！”
“哦哦哦！”金三藏眼前一亮，仿佛是发现了新大陆，转而向贺拔雍而去，王文佐长出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在他看来这位金城主可比那些靺鞨人难对付多了。
“主人！”
身后传来桑丘的声音，王文佐回过头：“什么事？”
“崔校尉有事情要向您禀告！”
“嗯！”王文佐抬起头，只见宴席上一片喧哗，大多数人已经喝得面红耳赤，有的人甚至将旁边的新罗婢女拉着坐到了自己大腿上，胜利还真是甘美醉人呀！他微微一笑，起身便向外间走去，桑丘赶忙紧随其后。
“弘度，有什么事情吗？？”王文佐笑道。
“三郎，你看看这个！”崔弘度递了一支箭矢过来，神色冷冽。
王文佐接过箭矢，这支箭矢比唐军常用的箭矢要多出两个手掌握的长度，箭杆也粗些许，箭羽粗硬，当然最引人注意的是箭镞，形状犹如铁凿，握在手中沉甸甸的，散发出森冷的光。
“还有别的吗？”王文佐问道。
“还有！”崔弘度又拿出三四枝箭矢来，其箭镞有铲形的、有燕尾形的、还有菱形的，王文佐一一细看，沉默不语。
“都是上等的精铁打制的！”崔弘度低声道。
“应该是高句丽人给的吧？”王文佐道。
“不太像，高句丽人所用的箭矢很少有这么重的！这种箭只能用靺鞨人的长稍大弓，否则就很难及远，射中了也难以透甲！”
王文佐点了点头，正如崔弘度说的那样，古代的弓与箭矢的长度、重量都有一定的对应关系，若想及远，就得用小稍轻箭；若是破甲，那就用长稍重箭，不能乱混用的。
像靺鞨人使用的这种长稍大弓，多半是用于山林中猎杀野兽，因为山林中草木茂盛，视野狭窄无法及远，临敌不过一发，就要将猎物毙命，所以喜欢用重矢，这种弓高句丽人军中其实用的不多，其兵工厂自然也不会专门为其生产配用的箭矢，那么这些箭矢应该就是靺鞨人自己的，可是他们那里来这么多打制箭矢的精铁呢？
箭矢可不比刀剑枪矛，射出去再想找回来可不容易，即便是突厥、薛延陀、回鹘这等统治草原的大帝国，也没有奢侈到用这么重的铁矢呀，更何况区区一个靺鞨部落？
“你去找两个通译，严加审问，一定要搞清楚这些铁矢从哪里来的！”王文佐压低了声音：“不要让新罗人知道了！”
“属下明白！”
看着崔弘度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相比起赢得一次胜利，弄清楚一条未知的铁器来源可重要的多了，这可是可能改变整个东北亚军事力量天平的重要砝码。
倭国，筑紫朝仓，橘广庭宫。
中大兄皇子站在床前，看着母亲如白蜡面具般的脸被白布遮盖，身后传来阵阵抽泣声，他不知道这里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伪装。

第123章 阴谋
齐明天皇死了，中大兄皇子倒是并不意外，自从来到橘广庭宫之后，母亲的生命就好像风中的油灯，随时都可能熄灭，他这些日子忙于出兵大陆的事情，偶尔才能来探望一番，待上片刻就要离开，眼见得母亲的状况也每况日下，从能够正常进食，进行交流到只能进点粥汤，大部分时间昏迷不醒，只能偶尔发出些呓语，比死人也就多口气了。如今站在母亲的尸体前，中大兄皇子并不觉得悲伤，只是觉得有些茫然，整个人空荡荡的，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殿下，殿下！”
中大兄皇子转过身来，只见中臣镰足站在门口，阴影照在他的脸上，看不清神色，不过他的袍服里面鼓鼓囊囊的，显然有甲胄在内，是呀，母亲已经离开人世，而自己还在人间，有些事情是必须要做的。
“都准备好了吗？”
“中臣一族的军队都已经准备好了，码头已经被占领，通往京城的要道也已经封锁，船只已经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出航！”
中大兄皇子满意的点了点头，中臣卿做事情总是这么滴水不漏，每一次天皇去世都会迎来一片腥风血雨，这次也不会例外，自己现在身在筑紫，必须乘着京师还没有得知母亲去世的消息前，先发制人。
“那一切都交给你了，中臣卿！”中大兄皇子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他解下身上的佩刀，递给中臣镰足：“赐卿此刀，替我取有间皇子（孝德天皇之子，中大兄皇子的政敌）的性命！”
“可是有间皇子乃是前任天皇之子，血统高贵，依照惯例是不可以死于刀剑之下的！”中臣镰足并没有接刀，正如他所说的，依照当时日本的惯例，皇族被认为是天照大神的血脉，即便犯罪也不过除以流放，极少除以死刑，更不要说死于刀剑之下了。
“无妨！”中大兄皇子笑道：“你只管去做，后事自有我来处置，眼下支持有间皇子的豪族实力多半在大陆，正是下手的大好时机！”
日本，奈良盆地飞鸟。
清晨的阳光透过精心打磨的蚌壳照射而下，阵阵微风吹拂进来，携带着庭院里的花果香气，这就是秋天，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饱满、富足、成熟而又美丽，琦玉皇女站在窗前，双目微闭，在心中向神灵祈祷，感谢其赐给家族一切。
“主人！”梳头侍女的声音让琦玉皇女睁开双眼，她点了点头，替她脱去衣裳，搀扶着她的双臂，帮助其迈入装满热水的大木桶，热水漫过她的小腿、大腿、小腹，最后是胸口，琦玉皇女吐出一口长气，她喜欢这种感觉，因为这让她觉得自己已经被清洁过了，距离神灵又近了几分。
梳发侍女细心的替她梳理头发，涂抹名贵的香脂，梳理整齐仿佛镜子一般发亮，女奴则为她刷背洗脚，当淋浴清洁完毕后，女奴扶她起身，用毛巾替她擦干躯体，那梳发侍女替她抹上出云出产的花草香精，两腕、耳后各轻触一抹；接着为她穿上生丝内衣，再罩上黑色的深衣，衬出她的如雪一般的肌肤。女奴为她套上金边木屐，老妪又为她戴上梳发金冠和镶着红宝石的金手镯，最后才是黄金打造的厚重项圈，上面刻满古老的符咒。
“一切都准备好了！”梳头侍女双手呈上金柄短刀与铜镜，琦玉皇女伸手接过，将刀插在腰带，双手捧镜。
有间皇子在阴凉的门厅等候，他的身材肥硕，坐在池塘边的石凳上，就好像一尊铁塔。当妹妹走出过道时，他站起身来，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琦玉，你看上去真是……”“像天照大神一样，是吗？”琦玉皇女微微一笑，她轻轻的旋转了一下，深衣宽大的裙摆随风展开，仿佛一朵盛开的花。
“是的，应该说天照大神也没有你美丽！”有间皇子欣赏着妹妹的舞姿：“这代神宫大巫女之位，非你莫属！”
“那下一任天皇之位也非兄长莫属！”琦玉皇女笑道。
《左传》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相对于早熟的华夏文明，当时倭人的政治生活中神权的作用更大，尤其是负责祭祀天皇家族祖神天照大神的大巫女，不但对于政局拥有巨大的影响力，而且神宫本身也拥有雄厚的人力财力。如今齐明天皇年事已高，几个有继承资格的皇子都对天皇之位有觊觎之心，若是琦玉皇女这次能够顺利的登上神宫巫女之位，无疑对有间皇子在未来的争位之战中增添了一枚沉重的砝码。
“希望如此！”有间皇子嘴角微微上翘，但很快笑容就从他的脸上消失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在天皇之位这件事情上，他绝不会让步的，这次他利用救援百济的借口，把支持我们的许多豪族都派到大陆去了，这对我们非常不利……”“我倒不这么觉得！”琦玉皇女笑道。
“为何这么说？”
“为了这次远征，葛城已经做了很多得罪豪族的事情，有太多人对他怀恨在心了，哥哥，您觉得有多少人会支持他，多少人会支持你？”
“这倒是！不过只要陛下还活着，那就没人敢违逆他！”
“陛下已经吃不到今年的新麦了！”
“你说什么？”有间皇子瞪大了眼睛：“难道……”“不错！”琦玉皇女点了点头：“我已经用重金从陛下的侍女手中得到了她的头发，对其进行了诅咒，离开了奈良神社的保护，她的寿命指日可待！”
有间皇子赶忙回头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你疯了吗？若是被发现了，这可是大逆之罪！”
“只要你能登上大位，那就没有什么好怕的！”琦玉皇女明丽的嘴唇露出得意的笑容：“妹妹我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兄长你了，你应该不会忘记当初苏我氏是怎么灭亡的吧！”

第124章 破瓜
“当然不会忘记，我已经与各家豪族背地里联络，在家宅府库里也准备好了兵甲！”有间皇子嘴角微微上翘，双目射出危险的寒光，琦玉皇女说的苏我氏灭亡事件便是著名的乙巳之变，在这场政变中中大兄皇子联合中臣镰成等人在朝堂之上暗杀了权臣苏我入鹿，然后围攻苏我氏族，迫使其父苏我虾夷自杀，覆灭了苏我氏本宗，将朝政之权夺回到天皇一族手中。
她这番话其实有两层意思：一是要防备中大兄皇子故伎重演，直接用暴力手段争夺皇位；二则是建议兄长未尝不可以彼之道还治彼身，直接杀掉中大兄皇子，登上皇位。
“那就好！”琦玉皇女拊掌轻拍：“葛城他这些年来所作所为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各大豪族对他积怨已深，只要你登上皇位，颁发旨意，他就会众叛亲离！”
正说话间，外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琦玉皇女眉头微皱，对女奴道：“你出去看看，出什么事情了，竟然如此吵闹！”
“是！”女奴躬身领命，转身离开，片刻后返回时已经是神色仓皇：“皇女，府邸已经被包围，是中臣氏的军队！”
“什么？”琦玉与有间二人都大吃一惊，齐声问道：“中臣氏？他们的首领是谁？怎么敢这么做？”
“是内大臣（中臣镰足的官职，当时名叫内臣，即后来的内大臣）！他自称是奉了圣命前来的！”女奴颤声道。
“中臣镰足？是葛城的狗！”琦玉皇女咬紧牙关，她虽然是女子，但果决之处尤甚男人：“兄长，他们是冲着你来的，我去前门拖延时间，你从后门逃走！”
“那他们若是对你不利……”“兄长，我是神宫的巫女，又无法与葛城争夺大位，他们杀我只会平白落人口实！”琦玉皇女依旧镇定自若：“倒是你要小心，中臣他肯定是冲着你来的！”
“好，那你也要多加小心！”有间皇子点了点头，便转身向后门的方向跑去。琦玉皇女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下情绪，便朝正门方向去了。
当时的大和王国还没有固定的都城，天皇以及各大贵族都各自修建宫室，聚族而居。每个大贵族的居所实际上就是一座小城：有独立的粮仓、居所、马厩、供奴仆和卫兵居住的营地、围墙，甚至还有矢仓和壕沟保护。除非外来者放火猛攻，否则短时间内是绝对无法进入的，自己有足够的时间离开！有间皇子心中暗想，他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来到马厩，对马奴喝道：“把这里最快的马都牵过来！”
这是匹姜黄色的母马，有间皇子顾不得细看，翻身上马，他的两个随从徒步相随，他的宅邸距离这里并不远，即便乘坐牛车也就半响功夫，只要能回到家中，那就没有什么好怕得了，仓库里有足够的兵甲来武装，只要能坚持半天时间，自己的其他支持者就会起兵救援的。
走出后门，有间皇子警惕的观察四周，殷红的枫林铺满了山坡，在山风的吹拂下向西倾斜，只要穿过这片枫林，翻过这个山头，就是自己的宅邸了。有间皇子吐出一口长气，低声道：“走！”
马蹄声回荡在静寂的林中，远处传来的喧闹声仿佛是在送别，有间皇子回过头，琦玉皇女的宅邸已经看不太清了，树林遮挡了阳光，枝叶摇动，阴影晃动，仿佛有怪物在四周窥探，让他禁不住想起听过的那些鬼怪故事。
“快些！”有间皇子抽了坐骑一鞭，对随从喝道：“等我回去后，便会重重赏赐你们两个！”
“是！”
随着树林的深入，山坡也渐渐变得陡峭起来，驮着有间皇子肥硕的身躯的那匹姜黄母马的步伐也变得蹒跚起来，有间皇子不得不下马，在随从的搀扶下步行。
“快，快！”有间皇子知道眼下时间紧迫，他一边竭力迈腿，一边低声催促，忽而一阵风迎面吹来，他觉得自己似乎靠到前面那颗枫树后有什么东西移动了一下，下一秒钟，他就听到两声轻响，随即两个随从摔倒，把他也带倒在地。
“有间殿下，中大兄殿下让我向您问好！”
说话的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国字脸，颔下胡须浓密，双目炯炯有神，正是中臣镰足，他挥了挥手，身后便有两人冲上来抓住有间皇子的胳膊。有间皇子用力挣扎，但他摔倒时扭伤了右腿，加之方才跑脱了力，一时间竟然站不起身。中臣镰足冷笑了一声，拔出佩刀，双手举过头顶，用力下劈。
刀刃划破瓜皮，粘稠的汁液随之溢出裂缝，沿着刀刃滑落，滴落在食指关节，苏定方弹了弹手指，将到放到一旁，笑道：“来，来，这瓜在井水里泡了一下午了，最是解秋天的暑气的，别客气，自己动手！”
“多谢大总管！”
“有劳大总管！”
房间里只有四人，形貌各异，个个气宇不凡，显然都是苏定方的左右手，他们跪坐在案旁，伸手各自取了一片瓜，细细咀嚼，果然那瓜入口甘凉，沁人心脾，不由得纷纷称赞。
苏定方却并没有吃，只是笑吟吟的看着，待到众人将盘中瓜取尽，方才笑道：“诸位，方才我刚刚得到一个好消息，七天前郕国公已经指挥北路大军横渡鸭绿水，大破高句丽贼，斩杀三万余人，贼将泉男生仅以身免！”
“哦，那可是大喜呀！”
“是呀，郕国公出马，果然是旗开得胜！”
众人闻言大喜，原来郕国公乃是大唐名将契苾何力，他也是这次北路唐军的指挥官，而泉男生这是高句丽权臣渊盖苏文的长子，领兵屯守鸭绿水南岸，与唐军相持多日，当时北路唐军的身后还有不少高句丽的山城未曾攻下，而苏定方也顿兵平壤城下，形势颇为不妙，而契苾何力的这次胜利一下子就将局面完全扭转过来了。

第125章 局势
“看信上说，郕国公大军到时，天气陡然转寒，河上结冰，我军踏兵渡过鸭绿水，贼军大溃！”说到这里，苏定方向西北方向拱了拱手：“仰仗圣天子威灵，看来这次能够荡平贼巢，以雪中国之耻了！”
众人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高句丽对于唐人来说可以说是一种魔咒，数十年前的三次伐辽之役，导致了大隋的覆灭，而以太宗皇帝的神武，也没有能将其消灭，帐内众人最年轻的也已经年过五旬了，难道又要将这顽贼留给儿孙？
“平壤乃是高句丽贼苦心经营了数百年的巢穴！”苏定方站起身来，走到悬挂的地图旁：“外有支城数十，内有劲兵坚守，非仓促可拔，当先去其枝蔓，再断其根本！所以当务之急是要催促新罗与百济守军运粮来，做长久之计！”
“不错！”
“大总管所言甚是！”
帐内众人纷纷点头称是，他们都是跟随苏定方征战多年的宿将，深知这位老长官有个习惯：在情势危急的时候往往行动极为大胆，以败中取胜；而形势大优的时候反而持重，半点风险也不肯冒。眼下契苾何力指挥的北路军已经度过鸭绿水，即将与苏定方会师于平壤城下，是唐对高句丽战争数十年未有之大好局面，苏定方反倒变得小心起来，可谓是深得“大勇若怯”之诀要。
“来人！”苏定方唤来军吏，立刻以平壤道行军大总管的身份，发出军令给在新罗国的金仁问和驻守百济的刘仁愿、刘仁轨，令其在雪前将输送二十万石军粮至平壤大营之中。
正如南美洲某只蝴蝶翅膀的拍打引起了影响南中国沿海的一次飓风，正当苏定方在平壤城下踌躇满志的同时，万里之外的漠北爆发了一次叛乱，当年十月，铁勒回纥部首领比粟毒与同罗、仆骨等九姓叛唐犯边，唐高宗不得不将原本是铁勒部可汗的契苾何力召回，任命其为铁勒道安抚使，让其处置这次叛乱。
镰刀划过，麦秆成片倒伏，桑丘捡起一支麦穗，送到自己的主人面前，王文佐接过麦穗，随手掂量了两下，苦笑道：“二十万石军粮？雪前送到平壤军营？这还真的有点难！”
“三郎倒也无需担心，军粮的事情要操心也是新罗人操心，咱们犯不着操这个闲心！”崔弘度笑道。
“这倒也是！”王文佐随手丢下麦穗，正如崔弘度所说的，虽然苏大总管的军令同时发给百济唐军和新罗人，但谁都知道百济眼下已经打得一塌糊涂，泗沘城去年冬天都开始吃老鼠了，哪里还有军粮可以运往平壤？“不过新罗人拿的出这么多粮食吗？看这边的收成，只能说一般吧？”
“这就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了！”崔弘度显然对新罗人没啥同情心：“反正军令如山，就算这些新罗人都去吃草，也得把军粮凑齐了！”
王文佐笑了笑，在这些乡党中崔弘度已经算是有见识的了，但还是没有超脱他出身的限制，在他眼里，军府应该为天子流血效命，农民就应该勤恳耕种，无条件的缴纳赋税，服劳役；既然为了讨伐高句丽，自己远渡重洋来卖命，大唐的农民节衣缩食转运粮秣，身为大唐属国的新罗人从牙缝里挤出粮食运到平壤来难道不是理所应当吗？至于新罗人会不会冒着饿死农民的危险，拿出二十万石军粮给平壤的唐军，这就不是他考虑范围的事情了。
崔弘度见王文佐不吭声，以为对方对军粮的事情不关心，便压低声音道：“三郎，铁器来源的事情，我已经打听出些许眉目了！”
“哦？怎么说？是从哪里偷运来的？”
“不是偷运的！”崔弘度低声道：“据蛮子们供认，他们的铁器是从一个名叫“弗出”的集镇交易而来的。”
“‘弗出’？”王文佐皱起了眉头：“就只有这个名字吗？你可知道具体位置？”
“那些蛮子们也说不清楚，只知道这个地方乃是大河入海之处，每年秋天时，各地的蛮子就会乘着独木舟带着自己的货物前来交易，不光是蛮子，就连百济人、新罗人和倭人也会渡海而来。这“弗出”在蛮子话里就是边地，角落、遥远之地的意思！”
“哦，倒是形象的很，那这些铁器也是从其他地方转运来的？”
“不是，听蛮子说，弗出附近盛产铁砂，本地妇人在河边淘洗铁砂，男人便开炉炼铁，各地蛮子都来这里用自家货物交换，时日久了这里就成了一个集镇，过冬时都有两三千人聚居呢！”
“铁砂，那附近肯定有铁矿，而且埋藏甚浅，矿质极好！”王文佐猛一击掌：“难怪那些铁箭头是用的好铁，但打制的十分粗糙！原来是这么回事，当真是太好了！”
“那这件事情写在军报里？刘使君肯定会赏赐我们的！”
“为何要这么做？”王文佐露出来耐人寻味的笑容：“使君他眼下要烦心的事情太多了，哪里还有心情去管这点小事？我们就别去劳使君的神了！”
“可是当初……”崔弘度愣住了，他想起当初王文佐要自己追查铁器来源的说辞，和现在可是不一样呀。
“此一时彼一时嘛，再说我们也就知道那个集镇叫“弗出”，在某条大河的入海之处，别的就没了，刘使君若是询问来历，我们拿什么怎么回答？若是回答不出，刘使君会不会恼怒我等办事不力，反倒责罚我们呢？”
这一次崔弘度被说服了，他点了点头：“三郎说的是，我会继续查问那些蛮子，把这件事情查的水落石出之后，再禀告上头！”
看着同伴离去的背影，王文佐笑着摇了摇头，是自己想得太多，还是他们想的太少呢？他不知道，但有一点是很清楚的：在这片险恶的土地上，稍有大意，随处都可能成为自己的葬身之地。

第126章 渡荒
天开始下雨了，田地里正在收割的农民发出叫喊声，变得忙乱起来。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麦子刚刚成熟，却没有个好天气，被打湿的麦子很容易霉烂，神灵当真是没有心肝的。
“主人！”桑丘扯住王文佐的缰绳：“下雨了，秋天天凉，淋湿了容易风寒，我们回去吧！”
“拿把镰刀给我！”王文佐跳下马，将袖口扎紧。
“镰刀？”
“对，给你自己也弄把！”王文佐转过身，对自己的随从喊道：“都去收麦子，拿刀的就去割麦子，有马的就去搬运麦子，都送到竹棚下面去，去个人把营里的兵卒也叫来帮忙，天上下雨了，麦子淋湿了就都糟蹋了，大伙儿都得挨饿，别愣着，都去干活！”
雨水打在脸上，刺痛了双眼，沿着双颊滑落，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阿禾挥舞着镰刀，耳边传来那些唐人武士的叫喊声，她听不懂他们在喊些什么，但是竹棚下一捆捆的麦子不会撒谎，苦难早已将她的心打磨成了一块石头，但这次她平生第一次觉得胸口一阵阵酸楚。
“原来这就是上国的武士呀！还帮我们割麦子！”
耳边传来了幼弟的声音，阿禾直起腰，用力的踢了一下幼弟的屁股：“快去干活，要天黑前把地里的麦子收完！”
“啊呀，当真是不应该，不应该呀！”不管金三藏的内心是怎么想的，但至少他表面上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上国将军竟然下地割麦，着实是不应该，都是卑职的过错，还请见谅！”
“城主不必如此多礼！”王文佐毫不在意的笑了笑：“熟麦被雨淋了就会霉烂，上头要征集军粮，我与您眼下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正好遇上了，又岂能不帮把手！”
“是，是，是！上国将军的度量着实让人钦佩呀！”金三藏眼睛珠子一转，压低声音道：“不过有件事情在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城主请直言！”
“贵方大总管在信中要军粮二十万石，而国主分摊在我的领地便有三万石，说是我的领地就在汉江边上，调配方便。可这边的情况您也都看到了，要说拿出来，估计来年就要人吃人了，所以……”“金城主！”王文佐打断了金三藏的抱怨：“军令如山，十万大军集于平壤城下，若是军粮到期不至，有什么后果我也不用多说，不要说你我的脑袋，就算是贵国国主，只怕都是脱不了干系的，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是，是！”金三藏神色有些尴尬，他长揖为礼道：“方才失言了，还请将军见谅！”
“金城主，不必如此！”王文佐扶了金三藏一把：“你也是一番爱民之心，倒也怪不得你。不过军粮虽然少不得，救民渡荒年之法我倒是有几个！”
金三藏方才那番话，本是看着王文佐对于新罗百姓有怜悯之心，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看看能不能捞点好处，被拒绝也是意料之中，却没想到王文佐语锋一转，竟然说有渡荒之法。赶忙躬身谢道：“还请将军指点！”
“指点当不起！”王文佐笑道：“无储备不足以为国，金城主就算交出这三万石军粮，私仓里应该还是有些蓄积的吧？”
“这个……”金三藏脸上顿时紧皱了起来，就好像一个地窖里过了一冬的苹果：“不敢欺瞒将军，蓄积自然是有些，但和领地里的百姓比起来，根本算不得什么。再说若是把储藏的粮食给了他们，那我手下的兵士又吃什么？那时靺鞨人和高句丽人若是进犯，又有谁来抵御呢？”
“金城主！”王文佐身体后仰，舒适的依靠在身后的皮毛上：“我没有说让你把仓库清空，但拿出个千八百石应该没问题吧？”
“这个倒是拿得出来，不过分下来也没多少！”
王文佐叹了口气，这位金三藏身形肥胖，眼窝深陷，深褐色的小眼睛几乎埋在了肥厚的眼皮下，这容貌着实难以给人带来什么好感，但他有一点说的没错，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的话，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明年春天将会陷入绝望的饥荒之中。
“我记得这里的山上有很多松树和橡树，松子和橡子都是可以充饥的！不过据我所知，山林乃是属于城主您的猎苑，若非特许，禁止百姓上山打猎采集，对吗？”
“是有这么回事，不过这也是古代留下来的传统，围猎是锻炼武士技艺的最好机会，若是允许领民上山，那就会破坏自古以来的传统！”金三藏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他很清楚自己的地位很大程度上就是来自于传统，破坏了传统就是毁坏他地位的根基。
“无妨，你可以让上山采摘的领民缴纳收获的一半，然后等到春荒的时候再用来赈济饥民！这样你即没有破坏自古以来的传统，又赈济了领民，获取了好名声，岂不是一举两得？”
“不错！”金三藏听不会破坏传统，也就不再坚持：“那我回去后就立刻下令！”
“除此之外，还可以让贫弱之人去收割完之后的田地里捡禾谷，无论公私他人不得阻拦！还有河边的芦根也可以挖来过冬，若有稗草，可以取其籽食，也可以用来煮粥，眼下距离落雪还有些时日，若是可以的话，可以让百姓在收割后的田地里种些萝卜、芜菁之类的，来年春天便可采收，也可以补偿一二。”
“是，是！”金三藏肥胖的脸颊已经渗出些许细微的汗珠，他完全没有想到王文佐这么一个唐国武将竟然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渡荒的手段，不禁有些羞愧：“您可否说的慢些，待我取纸笔记下来！”
“无妨，我回去后抄录一份，让人送给城主便是！”王文佐笑道。
“那就有劳将军了！”金三藏跪伏在芦席上，第一次对面前这人觉得钦佩。
大同江畔，大城山城。
从外表看上去，粗陋厚重的石墙是由无数大小形状均匀的长方形石条堆砌而成，但实际上这些石条在纵向是长楔形的，尖锐的一侧并排楔入墙体，之间的缝隙用灰浆填满，外来的撞击只会让石条楔入墙体更深，更增添了石墙的坚固程度，这就是著名的“切入接”。

第127章 权臣
城墙上每隔百步左右便有突出部，高句丽人称其为雉城，而城门处更是有两道城门，城墙上处处是枪剑光影和各种弓弩，每个雉堞和箭口皆有弓箭手部署。站在城墙上，可以清晰的看到山下的街市和更远处的唐军营地，空气中弥漫着战争的气息。
“唐人的气息，总是那么臭！”
作为高句丽的实际最高统治者，泉盖苏文已经年近六十了，但健壮的像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他比在场的每一个人都高，两腿颀长，肩膀宽厚，小腹平坦，手臂虽细却肌肉结实，高耸的鼻梁下是单薄的嘴唇，浓密的胡须与两鬓相连，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低下头去，无人敢与其对视。
“说说看吧，面对唐军的围攻，有什么对策？”泉盖苏文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他说了什么，每个人都知道大莫离支（高句丽王国后期出现的一种权臣为篡夺王位而自设的一种特殊官职）的耐心并不好，上一次有人没有听清就泉盖苏文下令割掉了耳朵——理由是听不清别人说话的人不需要耳朵。
“应当征发靺鞨诸部，加强新城（高句丽在辽东的重要据点，位于今天抚顺）的防御，只要唐人攻不下新城，即便他们能够渡过鸭绿水，也有所顾忌！”
“不对，平壤才是唐军的目标，只要能够守住平壤，明年春天唐人的军粮就会耗尽，那时就可以扭转战局了！”
“这次与过往已经不一样了，唐人已经灭亡百济，又有新罗人为盟友，大可从新罗运粮以为长久之计，若是困守平壤，那只有死路一条！”
“新罗人虽然与唐人结盟，但只是借唐人之力灭百济，运粮之事，绝不会真正出力！”
“百济、新罗两国原本不相上下，唐人能渡海灭百济，自然也能灭新罗，更不要说百济与倭人乃是世仇，如果新罗人敢不出力，唐国天子以任那四郡为饵，与倭人夹击新罗，新罗如何抵挡？其间利害，新罗人又怎么会不知道？又怎么敢不出力？”
泉渊男生（泉盖苏文长子）斜倚着女墙，尽可能让自己受伤的右腿不要承担的身体的重量，在不久前的鸭绿水之战中，一支唐人的弩矢射穿了他的裙甲，正中大腿。他知道父亲在会议的开始总是保持沉默，听旁人的意见，不到最后，决不表态，他今天也是这么做的，但与平日不同的是，今天他能够感觉到从四面八方投来的冰冷视线，都是在斥责他这样一个让三万人死在鸭绿水畔的败军之将，居然还像没事人一样站在这里。
“我听说倭人已经插手百济战局，我们应该派出使者与倭人接洽，毕竟新罗和唐人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就这样吧！”泉盖苏文的低沉的声音穿破众人的喧哗，仿佛利剑划破油脂：“退下，你们都退下！”
众人低下头向大莫离支躬身行礼，然后纷纷离去，泉渊男生正准备尾随其后，却听到父亲的声音：“不，渊男生你留下来，还有渊男建（泉盖苏文二子）、渊男产（三子），你们两个也都留下来！”
泉渊男生一愣，不过他没有说话，驯服的回到泉盖苏文右手边站直，在父亲的面前他可不敢有一丝软弱和松懈。
“你的腿上不是有箭伤吗？坐下吧！”泉盖苏文指了指旁边的一块石头，泉渊男生真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依照命令行事，他的两个弟弟站在了泉盖苏文的另外一侧，与他们的兄长面对而立。
“渊男生你今天做的很好，看来你没有忘记我曾经和你说过的话！”
泉渊男生惊愕的抬起头，想要从父亲的脸上寻找嘲讽的痕迹，但一无所获。
“越是有权力的人，就越要少说话：一来你说的越少，别人就越难以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二来既然他们不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就会对你产生恐惧，恐惧我手中最重要的武器！”
“恐惧？”
“对！”泉盖苏文嘴唇微抿：“我家不是王族，我手中的权力不是继承而来，而是用暴力和欺诈篡夺而来，簒夺者是无法得到众人的敬爱的，唯有让人恐惧，我才能继续统治！”
原来泉盖苏文乃是高句丽五部之中一部的首领，其父为高句丽大对卢（宰相），泉盖苏文继承父亲的官位，在公元642年发动了一次军事政变，将当时的高句丽王荣留王和百余名大臣尽数杀死，他甚至将高荣留王分尸，不给其举行葬礼。之后渊盖苏文自封自己为“大莫离支”，立荣留王的侄子高藏为王并摄政。高藏王形同虚设，兵权国政皆由渊盖苏文独揽。用政治学的术语来讲，泉盖苏文是一个僭主——其虽然掌握了实际的权力，但其权力并没有得到传统和法律的承认，其统治的基础是十分薄弱的，不得不采用恐怖的手段。
“父亲，您为何不直接称王？”泉渊男产问道。
“呵呵！”泉盖苏文笑了两声，走到泉渊男生身旁，轻拍了两下长子的肩膀：“这件事情还是留给你大哥去做吧，我这辈子只能当大莫离支了！”
“父亲！我……”泉渊男生立刻感觉到两个弟弟看自己的目光起了微妙的变化，他想要起身推辞，却被泉盖苏文按住了：“你是不是想推辞，不可以，我的继承人是你，也只能是你！”
“父亲！”泉渊男产的年纪最小，他按奈不住直接问道：“大哥刚刚在鸭绿水打了打败仗？为什么不能是二哥？”
“因为他是我的长子！”泉盖苏文冷哼了一声。摄于他的积威，所有人都闭住了嘴。
“渊男产、渊男建，我知道你们两人的想法。渴望权力很正常，但是你们要记住，我们的一切都来自于家族。我弑杀荣留王，自封大莫离支，怀恨之人多如牛毛，但这不是最危险的时候，因为我还活着；最危险的时候是我去世之后，那时仇恨我的人将群起围攻，若是你们兄弟三人那时候为了争夺权力而自相残杀，那家族就覆灭无日了，所以我只能把权力传给你们大哥，因为只有这样才是没有任何争议的，你们明白了吗？”

第128章 机会
“明白了！”兄弟三人齐声应道。
“嗯！至于鸭绿水之败，这也不能全怪你们大哥！”泉盖苏文道：“唐军统帅是契苾何力，他是唐军宿将，唐国太宗皇帝时候就效力军中了，便是为父与其交手，也未必能取胜，何况是他。”
“父亲！”泉渊男产将泉盖苏文竟然如此偏心，愤然道：“可是战败者死是我国之军法，若是依照军法治罪，何以服众？”
“治罪？呵呵！”泉盖苏文笑了起来：“那上次唐国天子亲征我国，尔父我连战连败，应当如何处置呀？”
泉渊男产顿时哑然，泉盖苏文所提到的乃是公元644年唐太宗亲征高句丽，虽然最后不得不撤兵，但破十余城，斩首四万余级，迁徙民户七万余，高句丽一方可谓是惨败，当时国中执政的正是泉盖苏文，若是依照高句丽的军法，泉盖苏文本人肯定是要被重重责罚的。
“打了败仗就要死，那是用来处置中下层兵将的，岂能用来处置我们自家人？”泉盖苏文冷笑道：“胜败乃是兵家常事，何况马上就有翻盘的机会了！”
“翻盘的机会，父亲您是说……”一直沉默不语的泉渊男生抬起头来：。
“不错！”泉盖苏文笑道：“我刚刚收到探子的密报，北路唐军的统帅已经不是契苾何力了！”
“会不会是唐人故意散布出来的消息？”
“不，漠北的铁勒人叛变了，契苾何力原本是铁勒一部可汗，唐国天子调他回去处置叛乱！这已经通过几个渠道获得的情报确认了！”泉盖苏文面无表情，但眼睛却闪射寒光：“临阵易帅，契丹，铁勒的骑兵肯定也会随契苾何力离开不少，这是个好机会！”
听到这里，泉渊男生眼睛一亮，经由大唐开国以来数十年间的军事征服和政治拉拢，草原上原本兴盛无比的东西突厥汗国已经崩溃，继之而起的薛延陀、铁勒、回鹘等游牧民族政权也要么被唐军击败，要么被帝国拉拢成为唐帝国的藩属，而这些骁勇善战的骑士们也成为唐帝国军事力量的重要组成部分。但毕竟这些藩兵与府兵还是不一样的，他们保持着相对的独立性，指挥官通常为自己部落的首领，所以如果契苾何力被调走，那么北路唐军也会失去相当数量的骑兵，无疑这将大大的削弱其力量。
“父亲，请给我一个复仇的机会！”泉渊男生大声道。
“不行！”泉盖苏文毫不犹豫的拒绝了长子，不等次子和第三子露出笑容，就听到泉盖苏文道：“这次由我亲自来，渊男生你留下来坐镇平壤！”
“您亲自去？”泉渊男生心情很复杂，既有失去复仇机会的失望，又有得到父亲信重的惊喜，通常来说家主出战，镇守居城都是继承人的责任。
“对，这件事情不可能交给别人！”泉盖苏文的声音毫无情绪波动：“如果打输了，高句丽就完了；如果打赢了，那我们就完了，只有我亲自去！”
“我明白了！”泉渊男生点了点头，这就是篡位者的悲哀了，没有传统的保护，他们的四周都是潜在的敌人，随时都要警惕有人效仿他们：“父亲请放心，我会把平壤守好的！”
“嗯，那一切都交给你了！”泉盖苏文拍了拍长子的肩膀，眼睛里少有的流露出一点温情：“对了，渊男产、渊男建你们两个这次随我一起去，也该让你们两个长长见识了！”
“多谢父亲！”泉渊男产和泉渊男建异口同声的应道，他们瞥了泉渊男生一样，毫不意外的从长兄脸上看到一片阴霾。
雪粒从天空飘落，落在窗户打磨过的河蚌壳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王文佐推开窗户，寒风从窗口卷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远处黑色的田地已经有了些许斑驳的白点，新罗的农民们正在田间忙碌，企图从即将到来的冬日之神手中多抢回一点食物，这样他们在来年的春天里就能比别人多一分活下来的几率，好继续为他们的国王和领主服务。
王文佐重新关上窗户，将寒风和窗外的一切和自己隔开，他很奇怪自己此时的矛盾心理：自己能够毫不犹豫的做出让千万人死去的决定，又会对那些悲惨的人们怜悯，尽可能的让他们过得好一点，这难道不是一种虚伪的自我欺骗？告诉自己还是自己，还是那个生活在物资充裕的现代社会，性格温和、与人为善的中产阶级小市民，而不是双手沾满鲜血的公元七世纪唐帝国征服者？
“三郎，都已经准备好了！”崔弘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将士们都拾掇好了吗？”
“都好了！”崔弘度笑道：“今日是与金大将军合兵的日子，多少也得给咱们大唐长点脸，别让新罗人小瞧了咱们！”
“说得好！”王文佐拍了拍部下的肩膀，崔弘度口中的金大将军便是金仁问，他是新罗国的王弟，同时身兼大唐神丘道行军大总管与新罗大幢将军，受命运粮给平壤城下的唐军。而王文佐他们都是当初参加过灭百济这一战的，而在这一战中新罗与唐军虽然是盟友，但双方的关系其实很微妙，新罗外示恭顺，心里却戒备唐军假途灭虢，把自己也连锅端了；而唐军则对新罗军没有依照约定的时间赶到心怀怨恨，两军还因此发生了冲突，这件事情王文佐他们都是知道的，自然对这支即将到来的“友军”怀有戒惧。
王文佐出的门来，迎面而来的寒风让他不禁打了个哆嗦，眼前的打谷场旁是一片杨树林，如今树叶早已落尽，白生生的树杈指向灰黑色的天空，了无生气。所部的军士们已经在门外的打谷场上披甲列阵，只见长矛如林，铁甲如墙，八百余人站在寒风中，没有军将的命令，纹丝不动。
“校尉！”贺拔雍迎了上来：“您看如何？”
“好！”王文佐拊掌笑道：“也让新罗小儿看看，我等大唐男儿不仅身上有铁，眼中亦有铁！”

第129章 赠刀
众人轰然相应，鱼贯而出，在行列末端是数百匹装运辎重的骡马，其中还包括十二具“蝎子”。王文佐的头顶上，绯红色的大旗被迎面而来的北风吹得猎猎作响，直到被不断落下的雪花冻住，仿佛一块巨大的猪肉冻。
在俯瞰汉江的丘陵上，立起了一顶装饰华丽的锦帐，两根长杆竖起，杆顶分别悬挂着“唐神丘道行军大总管金”与“新罗大幢将军”的大旗，金仁问正在帐中，与手下的主要将领共进晚餐。
王文佐抵达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在马背上颠簸了半天，浑身酸疼。他咬牙忍住，沿着土坡登上丘陵顶部，他注意到道路两边的新罗护卫个个都盔甲鲜明，仪容英俊，暗想这些应该就是著名“花郎”吧？
“唐折冲府别将——请求……”由于风大的缘故，替王文佐通传的新罗军官的声音听起来断断续续的，有些滑稽，等待晋见的王文佐习惯性的观察四周的地形：虽然由于角度关系，无法俯瞰到全貌，但应该说金仁问地点选择的不错，汉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江水的流速明显变慢了，是一个天然的渡口。而这个土丘是周围的制高点，站在丘顶不但可以俯瞰汉江南岸方圆十几里的情况，就连汉江北岸的动静也难逃他的眼睛。看到这里，王文佐不禁暗自松了口气，至少这次自己用不着在一个无能之辈手下当差了。
“王校尉，请！”通传的新罗军官的口音很重，王文佐根本没有听清楚对方说啥，只是根据对方的手势行事，他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便跟在那个新罗军官的身后，走进帐篷，距离上首还有七八步远的距离便停下脚步，叉手行礼道：“末将青州府折冲府别将王文佐参见大总管！”
“王校尉免礼，看座！”
“好纯正的洛下音，至少从口音完全听不出是个新罗人！”王文佐心中暗忖，小心的后退了两步，在最靠近帐篷门口的一张矮几旁坐下，他倒不认为这是金仁问对自己的羞辱，若不是王文佐是这路百济唐军的最高指挥官，估计连进这顶帐篷的资格都没有——两人的官位相差太过悬殊，即使不考虑金仁问新罗王弟的身份，其在帝国也身居左领军卫将军（从三品），能够给一个帐篷门口的位置，已经算是例外的抬举了。
王文佐刚刚坐稳，便有人送来了餐食——主要是烤肉，应该说厨子手艺不错，肉的表皮被烤的金黄酥脆，在刀锋下噼啪作响，滚烫的油汁沿着刀刃流下，王文佐感觉到自己的唾液大量的分泌出来了。
“王校尉，我听说你在先前曾经打败过一批靺鞨人，此事属实吗？”
王文佐下意识的抬起头，随即意识到这是在喊自己——帐篷里只有他一个唐人，他不得不暂时放下手中的短刀，站起身来面朝着上首，叉手行礼：“回禀大总管，确有此事！”
“很好！”金仁问笑了笑，伸出右手相召：“你来近些！”
王文佐上前两步，距离金仁问还有五六步便停住了。
“你再近些！”
王文佐微微一愣，当时距离魏晋不远，中国还处于贵族社会，社会中对士庶之别看的极重，甚至将李家不过视为贵族中的第一家族罢了，毕竟像兰陵萧氏、渤海高氏、武川宇文氏、弘农杨氏等姓氏祖上也是当过天子的，崔卢王等姓氏论历史的辉煌也不亚于以上几个姓氏，甚至在唐初编撰的《氏族志》中，陇西李氏甚至位居崔卢等姓氏其下，逼得天子亲自出场干涉。新罗国只会更甚，在这种情况下，不同身份的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森严的礼法束缚之下，像金仁问这样的新罗王弟，普通人与其交谈时的距离都是有不成文的法则的，若非特殊情况，靠的太近就会被视为无礼，遭到严厉的处罚。
“无妨，近些我有话与你说！”金仁问看出了王文佐的犹豫，微笑着招了招手，王文佐又上前两步，躬身道：“有何事，还请大总管吩咐！”
“靺鞨人世为高句丽犬马，为我寇仇，杀戮百姓甚多。你这次做的很好！”说到这里，金仁问解下腰间的佩刀：“此乃我在长安时，友人赠予我的宝刀，我今日将其赐给你，希望你能够继续为天子效力，诛杀抗拒王命的蛮夷！”
“多谢大总管赐刀！”王文佐赶忙举起双手接过侍从转呈过来的佩刀，躬身拜谢，帐篷里顿时静了下来，两厢的新罗贵人们都停止交谈，用异样的视线看着这个贸然出现的唐军军官。王文佐也感觉到了这异常的气氛，屏住呼吸，倒退了几步回到自己的座位。
由于是军前的缘故，宴席很快就结束了，王文佐带着佩刀回到自己的营地，将当时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崔弘度和贺拔雍，两人好奇的让王文佐拿出佩刀来让他们开开眼界。王文佐只得取出赐刀来，崔弘度拔刀出鞘，只见刀光如雪，寒气逼人，细看刀身上细密的松花状鳞纹，却是千百次锻打之后留下的痕迹，不由得失声赞道：“好刀，也不知道耗费了工匠多少心血，大总管果然是好度量，若是换了我是舍不得的！”
“与我也看看！”贺拔雍从崔弘度手中抢过刀来细看，突然问道：“诶，这刀柄上的“徒河氏宗”是什么意思？”
王文佐接过刀来，只见那刀柄上有四个字“徒河氏宗”，他摇了摇头：“这个就不知道了，应该是一个徒河氏的宗族的刀吧？我听说大总管在长安交游广阔，应该是他在长安结识的朋友！”
“徒河氏？”贺拔雍挠了挠后脑勺，问道：“老崔，你听说过这个姓吗？”
“徒河氏？”崔弘度皱了皱眉头：“不知道，不过这应该是个鲜卑姓氏，和你一样！”
“那这可就多了！”贺拔雍笑道：“长安城里的贵人们，祖上没有一个鲜卑姓氏的，还真不多！”

第130章 来历
“这倒是！”崔弘度将佩刀还给王文佐：“不过能够让大总管带在身边，这位徒河氏一定是位了不得的大贵人，大总管以此刀相赐，与三郎您也是一桩好事！”
“这个就不好说了！”王文佐随手将佩刀交给桑丘，苦笑道：“你当时是没看到，那些新罗人目光一下子都聚集过来，好似要把我一口生吞掉一样，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等宝刀却归了别人，换了我也是要眼馋的！”贺拔雍插口道：“被人盯着看几眼又死不了，却能得这等宝刀，多好的事情呀！”
“这倒也是！”
夜色已深，众人已经散去，金仁问坐在灯前，手中拿着一本《汉书》，作为新罗有数的大贵族，金仁问的帐篷比寻常人家的厅堂还要大，摆放了各种奢侈品，柔软的床垫，丝绸睡衣，驱散寒夜气息的青铜炭盆，精致的鎏金油灯、一圈精致的银杯围绕着一壶葡萄酒、角落里摆放整齐的柏木箱里是他的衣物、书籍、围棋、古琴、笛子，帐篷门口旁是他的兵器架和两只海东青。
“殿下！”
“进来说话！”金仁问放下手中的书，来人是个身形精悍的中年人，他向金仁问躬身行礼，然后压低声音道：“殿下，对岸的高句丽人都退守山城中，就连夜哨都没放出来！”
“哦？这么松懈？”金仁问皱起了眉头：“怎么会这样？”
“听说是由于唐军兵临平壤城下，汉江北岸各城塞的守兵被抽调了不少，所以当得知我大军云集后，高句丽人就坚壁清野了！”
“原来如此！”金仁问点了点头，以当时的技术条件，新罗人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是不可能瞒过对面的高句丽人的，若是毫无动静，反倒是有诈了。
“殿下！”那中年人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听说您在晚宴的时候将那把宝刀赐给唐军将领了，这未免也太过了吧？”
“过了吗？”金仁问笑了笑：“我倒是觉得还好吧！”
“那可是英国公赐予您的！”
金仁问道：“那又如何，这刀原也不是英国公的，人与我，我与人不是很正常吗？这刀挂在我腰间又有几人知道是何来历，还不如拿出去送人，反倒更有用些！”
“是旁人赠给英国公的？”
“嗯！这个来历可就说来话长了！”金仁问笑了笑，低声讲述了起来：
原来两人口中的英国公便是唐国名将李绩，此人少年时为乡里豪侠，大业年间跟随瓦岗军首领翟让起义，翟让被李密所杀后，他便跟随李密，成为李密的心腹大将。李密出身显赫，祖上乃是西魏的八柱国之一李弼，宇文泰兴复鲜卑旧姓，李弼就被赐姓徒河氏，这柄刀便是徒河氏家主所用，后来李密叛唐被杀，李绩为其收葬，办理后事，这柄刀也就落在了他手中。
“原来如此！这么看来此刀也是件不祥之物，殿下您送与旁人也好！”
“刀剑本就是杀生之物，何来不详之说？”金仁问笑道：“我这次回国领兵，处境着实尴尬，若是我猜的没错，兄长和金庾信肯定会在军中安插人手，以为监视我的耳目，甚至必要时突然起事，永绝后患。我今日赐刀给那个唐人校尉说到底也就是投石问路，看看有什么动静，也好有个防备！”
“运粮平壤可是大唐天子的军令，难道金庾信那个老匹夫竟敢在其中作梗？”那中年人闻言又惊又怒：“他就不怕天子震怒，降罪与他吗？”
“大唐天子权威虽盛，在这海东之地还有几分呢？”金仁问自失的笑了笑：“再说从当初去长安的那一刻起，我金仁问就是一个多余之人了，先父在的时候还会念点父子之情，现在先父归西，兄长继位之后，我与他们就是一个如鲠在喉的厌物，他们做出什么来我都不会奇怪的！”
“殿下何出此言，您于新罗有大功，又被大唐天子看重……”“我与新罗有大功不假，可身为王弟，挟不赏之功，呵呵！”金仁问笑了笑：“大唐天子是对我看重，可惜却是想拿我留作制衡新罗的筹码，若是将来新罗与大唐起了冲突，那就以我为新罗王，征讨母国。这可都不是什么好事呀！”
中年人顿时哑然，正如金仁问所说的，从当初金春秋将金仁问送到长安为人质的那一天起，金仁问实际上就已经是多余之人，不管他在长安时多受天子宠幸看重，回到新罗后获得多少高官显爵，但在新罗和大唐金仁问其实都是只要价格合适，随时可以舍弃的筹码。这种行走于刀锋之上，随时可能落入深渊的感觉，着实不好受。
“也许这就是身为次子的命运吧，一切都是属于长子的，甚至自己的性命！”金仁问长叹了一声：“时间不早了，明日要渡江了，我要早点休息，你先退下吧！”
风夹杂着细雪，打在王文佐的脸上，隐隐作痛，他竭力装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挺直脊梁，绷紧脸，不时眺望一会江对岸，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
“三郎！新罗人架桥的速度很快呀！”崔弘度压低了声音，警惕的看着不远处担任联络官的那个新罗花郎：“只用了大半个白天，第一条浮桥就差不多搭好了！”
“不奇怪！”王文佐将风帽拉紧了些：“他们和高句丽人可谓是世仇，沿着这条河少说也厮杀了几十年了，若是连浮桥都搭不好，那还不如找块石头把自己撞死算了！”
“三郎！我的意思是如果灭了高句丽之后，那新罗人岂不是与我比邻？那……”这时那个新罗花郎的目光转了过来，崔弘度只得闭住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嗯，你能想到这些很好！”王文佐向那个新罗花郎点头致意，待其转过头去，才继续说：“不过大雁还在天上飞，就考虑是炖还是烤是不是有点早？”

第131章 联姻
“这倒也是！”崔弘度也露出了笑容：“到了那时候说不定咱们早就已经轮替回乡里了，对了；你应该还没有婚配吧？我家七房有一个妹妹，今年刚刚十五，也尚未婚配，要不回去后我俩结个亲家？”
“这个……”王文佐古井无波的表情顿时被打破了：“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崔弘度显然是考虑已久了的：“三郎，你莫看我这样子，可也是清河崔氏的旁支，我那七房小妹仪容、女红、学问都是这一辈里数得着的，若非前年天子下诏禁止“七姓十家”自相婚配婚配，我也不会与你提这桩事请！”
“崔兄，我不是这个意思！”王文佐神情有些狼狈，崔弘度所说的“七姓十家”即历史上著名的“禁婚家”，即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赵郡李氏、陇西李氏、太原王氏这七姓，北魏陇西李宝之六子，太原王琼之四子，荥阳郑温之三子，范阳卢度世之四子、卢辅之六子、卢溥不知几子，清河崔宗伯之二子、崔元孙之二子，前燕博陵崔懿之八子，西晋赵郡李楷之四子，这十人的家族。
这些家族是当关东地区士族中家学深厚、门第最为华贵的一批，在社会上拥有极高的声望。当初北魏孝文帝改革时，这些家族就与北魏王室通婚，从而进入统治阶级上层，经久不衰。即使入唐之后，这些家族依旧挟家学礼法之清，鄙视他族之“浊”，恃其族望，仍按照南北朝以来的旧俗在五姓内部通婚，耻与他姓为婚。
而唐开国功臣如魏征、房玄龄、李绩等人都争相与这些高门大族通婚，甚至为此拿出巨额财富。而当时的权相李义府出身贫寒，他为其子向这些高门大族求婚，却被拒绝，恼羞成怒之下便请求高宗皇帝下诏禁止这些名门望族内部联姻，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七姓十家”事件。
“那是什么意思？莫非是担忧钱财不够？”崔弘度笑道：“三郎你放心，我与你是生死之交，你在才略人品我都是亲眼所见的，而且你的家门虽然中衰，但也是“琅琊王氏”，我想家里人是不会在这方面为难你的！”
“你不觉得我与你那小妹年龄相差太远吗？”王文佐苦笑道：“你那妹妹今年才十五，我都二十七了，差十二岁呢！”
“这不是正好？”崔弘度笑道：“好男儿先建功立业，然后再考虑妻室，这可是世间美谈！再说以三郎你的年纪，哪里还有与你相当的女子尚未出嫁的？难道你要娶个寡妇、或者被休之女？”
听到这里，王文佐再也说不出话来，正如崔弘度所说的，唐时女子婚配很早，一般十三四岁便开始婚配，所谓豆蔻年华便是指的这个年纪，十八岁还未曾出嫁的就是老姑娘的，王文佐如果要找一个年纪相当的，恐怕只有寡妇或者二婚女子了，一个士家子弟一开始就娶寡妇或者二婚女子为妻，若是放在现代社会倒也还罢了，放在当时的确有些骇人听闻。
崔弘度见王文佐不说话，以为是被自己说服了，笑道：“三郎你也不用急，我们轮替回去应该还有半年时间，你心里有个底就成。虽说你才略过人，可还是要为家业准备些，这次若是能破平壤城，可不能像上次那样一介不取呀！”
王文佐心知崔弘度是说自己上次破百济时没有抢夺战利品的事情，毕竟当时唐军的军饷几乎等于零，若想发财只能靠自己去抢，难怪到了高宗晚年府兵就已经废弛不堪战了，不得不以募兵替代，而这又对帝国的财政造成了巨大的负担，为了减少中央财政的负担，于是在边境地区搞出了军政财一把抓的节度使，为后来爆发的安史之乱以及藩镇割据埋下了伏笔。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眼下还轮不到王文佐来操心这些，他眼下唯一要操心的就是自家的钱包与小命。
金仁问渡河的速度很快，第三天的傍晚时分，最后一辆粮车就踏上了汉江北岸的土地。他留下大约两千人驻守北岸的渡口，然后下令全军向平壤进发。一路上北风萧瑟，大雪纷飞，道路两旁的村落空无一人，山城刁斗相闻，宛若鬼蜮。
“三郎，你看！”贺拔雍指着地上被扒拉开的马粪：“里面还是软的，拉出来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时辰，贼子的探骑越来越猖獗了！”
“嗯！”王文佐折断一根树枝，戳了戳地上的马粪，点了点头：“差不多，咱们距离平壤也就一两日的路程了，高句丽人但凡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坐视不理的！”
“嗯，最好是两边拉开架势，兵对兵，将对将厮杀一番！”贺拔雍摩拳擦掌，一旁的崔弘度冷哼了一声：“高句丽人又不是傻子，怎么会遂你的愿？这可是平壤城下，他们打输了就要亡国，打赢了最多也就多杀几个唐人，抓几个俘虏，明显划不来嘛！”
王文佐笑了笑，他并没有参与崔弘度与贺拔雍的争辩，在心里他是赞同崔弘度的看法的，毕竟这是在高句丽的腹心之地，唐军是远来的客军，打了败仗就是全军覆没，无路可逃；而高句丽人是主军，士卒家乡就在周围，一旦情况不利，很容易逃散回乡里，野战时双方的作战意志根本没法比，而且平壤城下一旦野战战败，败军逃入城中，很可能会导致人心崩溃，不可收拾，在这种情况下，有经验的将帅肯定不会贸然与唐军决战，而是用各种计谋战术消耗，削弱城外的唐军，等待转机。
号角声响起，打断了王文佐的思绪，他皱起眉头，向声音来处望去，只见新罗中军大旗停止了移动，难道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王校尉！”担任联络官的新罗花郎用生硬的汉语道：“应该是下令扎营休息了！”
“可天色还早呀！”
“眼下距离平壤已经不远了，早些驻营，让士卒进食休息好，明日才好应付意外！”

第132章 十之三四
号角声响起，打断了王文佐的思绪，他皱起眉头，向声音来处望去，只见新罗中军大旗停止了移动，难道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王校尉！”担任联络官的新罗花郎用生硬的汉语道：“应该是下令扎营休息了！”
“可天色还早呀！”
“眼下距离平壤已经不远了，早些驻营，让士卒进食休息好，明日才好应付意外！”
“也好！”王文佐点了点头，金仁问这种战国王孙的确是不一样，像这种军旅间的细微末节，兵书上是不会讲的，只有在军旅里自己摸爬滚打得来，显然自小就是刀锋上滚打大的，难怪大唐天子对其如此看重，让其总领一路兵马。
“我明白了，还请告知我军宿营地！”
营火噼啪作响，火上的烤架上正旋转着一只剥好皮的山羊，油脂滴下，香气四溢。
“若是再来一瓶好酒，那就好了！”贺拔雍舔着嘴唇道。
“要不要再来一个胡姬陪你？”崔弘度盘腿坐在火边，正给自己的弓弦涂蜡，他有自己保养武器的习惯，用他自己的话说：如果一个武士连自己的弓矢都交给别人来保养，那他离死也就不远了。
“平壤距离这里也就五六十里，到处都是高句丽人的眼睛！”王文佐在羊背上切了一小片肉，塞进嘴里确认火候，咀嚼了两下咽了下去：“还差点火候，转一下，酒就算了，今晚咱们三个轮流起来查哨，我就选最后一班吧，你们两个怎么分？”
“我第二班吧！”崔弘度小心的转动烤架，让山羊受热均匀：“贺拔就值第一班吧，中间那班我怕他打瞌睡！”
“胡说，我啥时打瞌睡了？”贺拔雍：“肉熟了没有，我都快饿死了！”
“再等等，嗯，现在差不多了！”崔弘度将山羊从火堆上拿了下来，开始将肉一块块切了下来，放在一张大木盘子上，当切下足够三人吃的肉后，余下的骨架则被一旁的亲兵拿走，那是属于他们的。贺拔雍咽下一块羊肉，突然笑道：“还是跟着三郎出来的好，至少肚子混了个滚圆，沈法僧他们留在泗沘城的，现在估计又在啃老鼠了！”
“这么多羊肉还塞不住你嘴？”崔弘度夹起一块羊肉丢给贺拔雍，声音变得低沉起来：“三郎，你觉得贺拔说的有道理吗？”
王文佐没有说话，他费力的将自己盘子里的羊肉切成小块，这样比较容易下咽些，崔弘度耐心的等待，直到王文佐终于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贺拔的话有些过了！”王文佐稍微停顿了一下：“不过他有句话没说错，刘使君他们在泗沘城的情况并不乐观！”
“我们离开前情况应该还不错吧？”
“历经苦战却没有攻下任存城！又有倭人来援，你觉得百济贼人会怎么想？”王文佐冷哼了一声：“这么说吧，对于百济人来说，我们是远来的寇贼，十个倒有九个都是想要把我们赶跑斩杀的，无非是有的人敢干，有的人不敢罢了。这里遍地山城，我们又不可能把百济人全部杀光，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其渠首斩杀或者擒获，断绝其非分之想，然后对剩下的人予以仁厚之政。而眼下贼人守住了自家巢穴，又有倭人来援，百济人反抗的念头只会更盛的。”
“三郎，那你的意思是泗沘城那边……”“守住泗沘城应该问题不大，但战事肯定会拖延下去，倭人出现后，原先一些依附我们的村寨也会摇摆回去。眼下战事的关键是平壤这边，如果这次能够攻下平壤城，平灭高句丽，估计大部分百济叛军会不战而降的。”
“那如果我们这次攻不下来呢？”贺拔雍插口道。
王文佐笑了笑，却没有回答，他指了指盘子里的羊肉：“肉都凉了，先吃吧！”
贺拔雍与崔弘度交换了一下眼色，平日里最爱斗嘴的两人此时却都不说话了，埋头吃肉起来。
王文佐醒来时，天色尚早，他披上斗篷，走出军帐，周围一片黑暗，吐息在空气中凝结为霜，水流从高处的积雪堆中滴落，掉在地上，形成冻结的小水池，脚踩上去发出噼啪的轻响，几根杂草从乱石缝隙中艰难的钻出，间或还能几点苍白的地衣，我居然要为争夺这种鬼地方流血，王文佐不由得露出苦笑。
哨兵站在高处，长矛在手，四周一片寂静，甚至可以听到滴水声，王文佐把身上的斗篷紧了紧，十二月的朝鲜寒意透骨，但阴间肯定更冷，毕竟在那儿没有阳光。
“校尉！”哨兵发现了王文佐，赶忙插手向王文佐行礼，王文佐摆了摆手：“怎么样，有什么动静不？”
“没有！”哨兵笑道：“校尉您放心，俺是个老兵，跟随过先帝出征高句丽，知晓轻重，绝不会走神打瞌睡的！”
“好，好！”王文佐这才注意到这哨兵满脸胡须，而且左手没有了小指，便问道：“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俺是十八岁出塞的，算起来今年虚岁已经三十五了！”
“三十五了？”王文佐吃了一惊，依照府兵制的规矩，像这个年纪的老兵一般只承担戍守的任务，像这种渡海远征的一般都是从未婚的青壮中抽选，因为成年人需要经营家业，抚养子女。
“没办法！”老兵露出一丝苦笑：“我在的府坊青壮实在是没人了，只能征发我们这些老家伙了，这些年来兵事实在是太频繁了，子弟出征能回来的不过十有三四，实在是……”说到这里，他想起来面前的是一府校尉，赶忙膝盖一弯：“校尉，小人嘴多了，还请恕罪！”
“你说的是实话，没有什么需要请罪的！”王文佐扶住老兵：“不过即使是实话，下次也要注意些，你明白吗？”
“是，是！”老兵连连点头：“多谢校尉开恩！”
王文佐拍了拍老兵的肩膀，向下一个岗哨走去，“子弟出征能回来的不过十之三四！”老兵的这句话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自己会属于那“十之三四”吗？

第133章 大军
羊角锄落下，在坚硬的冻土上却只留下一个白点。
“快，快点干活，没有把活干完之前，不许停歇！”
泉渊男生没有表情的看着工地，仿佛一尊冒着寒气的冰雕，没有人敢于靠近，没有人敢于恳求。自从泉盖苏文带着两个弟弟离开之后，他就变成了这幅模样，他牢记着父亲的话：对于簒夺者来说，恐惧才是最有用的武器。
“大对卢！新罗人的运粮队到了，是否要派军袭击？”当泉渊男生正准备离开工地，一名军官气喘吁吁的说。
泉渊男生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军官的眼睛，直到对方低下头去：“不，派探骑监视即可！”
“是！”
泉渊男生没有理会那军官，跳上自己的马，向官邸的方向而去，他当然知道这批军粮关乎甚大，但他更清楚城中最值得信赖的军队已经被父亲带走了，而自己又是一个败军之将，如果再吃败仗，那恐怕就更难调派的动了。
“父亲，你可一定要打赢呀！”
“从营火计算，这次苏大总管统辖之兵应该有十万之众！”贺拔雍喘着粗气神情兴奋：“我从没有见过如此壮阔的军营！”
“可惜骑兵没多少，否则用不着修这么多壁垒工事！”王文佐用只有自己听得清楚的声音嘟囔。正如他说的那样，唐军的营地由六个大营组成，每座营地都有完备的土垒、双层木墙、望楼、三道壕沟构成，除此之外，在营地与营地之间还有甬道连通，一条长达数公里的壁垒直接通往大同江旁的码头，在更远的地方，依稀能够看到一条条绵延的壁垒。显然，唐军花费这么多力气修筑工事绝不是为了取乐，作为进攻的一方，只有一种可能——骑兵处于劣势，所以必须用野战工事来确保己方营地和补给线的安全。
“三郎，应该刚刚打过仗，你闻闻这气味！”崔弘度吸了吸鼻子，低声道。
王文佐没有说话，虽然目光所及之处没有看到尸体，但空气中弥漫着专食腐尸的乌鸦发出的味道，沿途随处可见的焦黑田野和焚尽村社，都在告诉他们这里不久前发生了什么。
“高句丽人果然是我大唐的劲敌！”崔弘度低声道：“看来接下来肯定还有多场苦战呀！”
“那正是我大好男儿立功的机会！”贺拔雍却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我听说苏大总管虽然军纪严苛，但对立功将士却提拔的极快，比如……”“住口，有人过来了，下令各队戒备！”王文佐喝住了贺拔雍，一队骑兵正朝自己这边靠拢过来，从他们头顶上飘扬的旗号看，应该是属于唐军的巡哨。
“你们是？”来人勒住战马，头盔是一张枣红色的国字脸，正警惕的看着王文佐一行人。
“在下是熊津都督府下宣节校尉，别将王文佐！”王文佐取出腰牌符信来递给来人：“受神丘道行军大总管金大将军之命与新罗军押运粮食前来平壤大营！”
“原来是运粮来的！好，好！”来人闻言顿时大喜，他查看腰牌符信无误之后，交还给王文佐：“粮队还在后面吧？你们总算是来了！”
“嗯，我等是前队，大总管还在后面！”
“好，好！”来人回过头：“你快些回营，把这里的事情禀告大将军，派兵接应粮队！”他扫视了一下王文佐身后弩上弦、刀出鞘的士卒，翘起了大拇指：“王校尉调教的好兵，着实应该如此，高句丽人着实是劲敌！”
“哦，为何这么说？”王文佐稍微停顿了一下：“对了，还未问过兄台上下官职，失礼了！”
“呵呵，某家也姓王名昭棠，与你一般也是个宣节校尉！”
“那当真是巧了！”王文佐笑道：“王兄您方才说高句丽人也是劲敌，莫不是前些日子战事不顺？”
“嗯！”王昭棠指了指四周：“看这周围的田亩村社，你可知道都是谁烧的？”
“坚壁清野，这应该是高句丽人吧？”王文佐稍一思忖后答道。
“呵呵！”王昭棠干笑了两声：“一开始是高句丽人烧，然后是咱们烧！”
“高句丽人烧不奇怪，那咱们为啥烧？留着不好吗？”
“哎！”王昭棠苦笑了一声：“咱们到的时候正是八月底，秋谷将登。大伙儿想着把高句丽人围在城里，咱们吃田里的秋谷，所以就筑长围，准备一等粮食熟了就收割，而高句丽人就不断派兵出城放火，想要把城外的房屋粮食烧掉。但打着打着，咱们渡海而来，马太少了，咱的地盘越来越少，干脆就派人去放火烧外头的。”
“嗯！难怪苏大总管这么急着催运粮！”王文佐点了点头：“想不到平壤城下是这个局面！”
“是呀！现在关键是马少，马越少你就越是没法圈地盘，地盘越小就越是没地方放牧，不好出去打粮，没草没粮，人还能熬，骡马可熬不住呀！”
“嗯，是呀！”王文佐也叹了口气。
“其实也没啥，再多等几日就够了！”王昭棠笑道：“北路大军有契丹、铁勒诸部以及营州大营的铁骑，只要他们到了，击破高句丽人的骑兵易如反掌！”
依照当时唐军的编制，不要说骑兵单位，就算是步兵单位中也有大批的骡马，用来驮载辎重甲仗，甚至代步行军，只是作战时下马列阵，这也是唐初时为何唐军为何能深入大漠，在平旷野地击败薛延陀、突厥、吐谷浑、契丹等游牧民族。
但限于当时的技术条件，渡海远征的唐军中骡马的数量就大大减少了，在面对以步兵为主的百济时还好，面对控制着辽东大片土地，拥有强大骑兵部队的高句丽人，就不得不采取严其斥候，筑垒自卫的战术来。
而越是这样，唐军能够控制的牧地就越少，控制的牧地越少，其骡马就越瘦弱，陷入了这样一种恶性循环，而要打破这种循环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拥有强大骑兵部队的北路唐军的到来。

第134章 倭人使节
一行人说话间已经到了唐军营地，王文佐让崔弘度依照中军官的吩咐让本队宿营，自己随王昭棠前去中军大营。一路上看到营地绵延十余里，炊烟如纤细的手指，自千百座营火中升起，全副武装的人坐在树下磨利武器，各式各样的旗帜飘扬风中，旗竿深深插进泥泞的地面。
“文佐，你看到没有！”王昭棠得意的指点道路两旁的士兵：“那边是宣润弩手、那是丹阳兵，最擅使藤牌短标、还有青州的长竿兵、善使长枪，还有……”王文佐的视线随着王昭棠的手指移动，不时看到有人向他打招呼，看得出这个王昭棠的交友甚广，王文佐笑了笑：“看来各军的士气不错呀！”
“那当然，大唐关东之精锐，汇聚于此呀！”王昭棠得意的笑了笑，旋即压低声音问道：“可我听说百济叛贼颇为猖獗，不知……”“是的！”王文佐点了点头：“我来的时候还遭遇了一队倭人！”
“还有倭人？”王昭棠吃了一惊：“那后来如何呢？”
“自然是被我击败了，还生俘了上百人！”王文佐笑道：“其中的魁首已经通过新罗人献俘了，算起时间，现在应该已经到青州了！”
“文佐果然是好手段！”王昭棠翘起了大拇指：“你知道吗？这些俘虏会被送到长安，献于天子之前，你的名号也会上达天听，说不定也能凭此青云直上！”
“会有这等事？”王文佐愣住了，这些倭人俘虏有可能会被押送到长安去，但被送到天子之前的可能性就不大了，毕竟当时的大唐是一个统治着众多异族的大帝国，天子身处九重之高，需要考虑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哪里会有时间关注到俘虏了几个远方蛮夷这等小事，更不要说王文佐的名字了。
“这个兄弟你就不知道了吧！”王昭棠挥了挥手，示意左右让开了些，原本威严的脸上露出了一种王文佐颇为熟悉的笑容，他昔日在房产中介和保险推销员脸上经常看到：“我有个兄弟正好去京中上番，在南衙中当差，他在给我的信中提到，京师有倭人使节前来，已经滞留有些时日了！”
“有倭人使节？这倒是奇怪了，既然其派使节来，那就是要与我大唐通好，可为何又派兵援助百济叛党呢？难道那些倭人就不怕使节被杀吗？”
“兄弟你这就不明白了吧！”王昭棠笑道：“我那兄弟在信中说，这些倭人狂妄的很，不过一弹丸小国，竟然以为可以与我大唐分庭抗礼。据说其酋首在国书中自称“日出天子”，而称我大唐皇帝为“日落天子”，圣人就算再宽宏大度，如何忍得住？献俘于长安，天子定然会用将倭使请来，一同受俘，让他们见识一下上国天威！有这等事，兄弟你的名声如何会不上达天听？”
王文佐不以为意的笑了笑，作为穿越者，他自然无法像唐人们那样对天子有那种类似于半人半神的尊崇，但其手中生杀予夺的权柄却是不假的：“若是当真如此，那就承兄台吉言了！”
“什么叫当真如此！是定然如此！”王昭棠斩钉截铁的说：“若是我所料不错，多则半年，少则三月，兵部的文书必会送到，王兄也会青云直上，到时可千万别忘记了在下！”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大帐之外，王昭棠进去通传，留下王文佐一人。寒风迎面吹来，头顶上大旗猎猎作响，远处的地平线下灰烟如絮般升起，也许如王昭棠所说的那样，千里之外的长安正在举行盛大的献俘仪式，天子会记住自己的名字，予以丰厚的赏赐，但自己首先必须活下来，高官厚禄对死人是没有用的。
“宣熊津都督府下宣节校尉王文佐晋见！”
“属下在！”王文佐赶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跟随着通传者走进帐篷，他发现帐篷里空旷的很——超过四十平方米一共只有三个人，坐在中间的是个年过六旬的老人，身着绯红色圆领宽袍，头戴罗纹幞头，眼袋很大，狮子鼻下是一张大嘴，肥厚的下巴刮得干干净净，手中正拿着一封书信看，另外两人都正当盛年，形容威武，脸上有掩藏不住的焦虑，王文佐不敢多看，赶忙敛衽下拜：“熊津都督府下宣节校尉王文佐参见大总管！”
老人没有理会王文佐，而是默默的将书信看完，然后将其凑到油灯旁，火焰在信纸上跳跃舔舐，只剩下一点纸角老人才将其丢入一旁的铜香炉中。
“百济那边形势如何？”
“下官官职卑微，对于百济的形势……”王文佐斟酌着语气，他还是第一次有机会晋见苏定方，并不知晓对方的脾气，如果可能的话，还是小心为上。
“你只管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其他自有本官分辨！”老人打断了王文佐的话头，他仿佛有点疲惫，将自己的背脊靠在身后的皮毛软垫上，双目微闭。
“是！”王文佐低垂下头：“下官离开百济前围攻任存城不下，叛军主力回援，我军不得不撤兵回到泗沘。下官受命中途曾经与倭人交锋，从其俘虏口中得知，倭人已经派出援兵支持叛军首领！”
“嗯，难怪你们只有这点人马来！你与倭人交过手，觉得他们如何？”老人睁开双眼，看了看王文佐：“坐下说话吧！”
“多谢大总管！”王文佐小心的在一旁的胡床上落下半边屁股：“末将当时与倭人是在海上交的手，其兵甲弓矢皆无可取之处，而军令一下，士卒一心同功，死不旋踵！”
“嗯！”老人点了点头：“俘获的倭人甲仗你可有带来？”
“军中还有留存一二，大总管若是想看，末将立刻令人取来！”
“速速取来！”
“是！”王文佐应了一声，出帐外叫来随从，重新回到帐中等待，不过片刻功夫，便送来了，是一柄丸木弓，一领两档铠，一杆短枪，一柄环首刀，老人拿起丸木弓拉了拉，又看了看两档铠，试了试刀锋矛尖的钢口，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屑的笑容：“不知天高地厚的蛮夷！”他挥了挥袖子，示意将其拿下去，对王文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王文佐一愣，暗想自己不是刚刚通报过了吗？感情你根本没注意听呀！罢了，人家是一路大总管，自己不过是个小小的宣节校尉，如何会有心力一个个记住了：“末将姓王名文佐！”
“姓王？”老人眉头微展：“那是哪里人，郡望何处？”
“末将乃是青州人，郡望琅琊！”
“哦，原来如此！”老人脸上多了些笑容：“你此番击破倭人，功劳不小，望你勠力杀贼，一心王事，不负祖上名声！”
“是，多谢大总管栽培！”王文佐赶忙起身谢恩，心中不禁有些心虚，自己这次又占了这个“琅琊王氏”的大便宜，可问题是自己不过是被拉来顶替王家子弟的替罪羊，眼下在朝鲜还好，若是回到大唐，兵部论功行赏，查问籍贯，那时只怕就要原形毕露了。
当王文佐退出帅帐，苏定方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他走到地图旁，俯身细看，手指顺着地图上的山水轴线移动，片刻后他重新抬起头来：“漠北铁勒作乱，天子下诏以契苾何力为铁勒安抚大使，所部退回鸭绿水北岸！继叔、名振你们觉得当如何？”
苏定方口中的“继叔、名振”乃是右骁卫将军、嵎夷道副总管曹继叔和右骁卫将军、镂方道行军总管程名振，这两人都是一时名将，为苏定方的左右手。被苏定方问到，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曹继叔沉声道：“若是如此，那我军便当速决！”
“不错，若是如此，北路只怕已经指望不上了，只有速决才是上策！”程名振的回答也一样：“新罗援兵赶到，正是决胜良机！”
“援兵抵达，士气可用是吗？”苏定方笑了笑，战争中的士兵是最为情绪化的，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起无法预料的后果，所有伟大的统帅都是第一流的群体心理学家，他们就像优秀的乐师，能够巧妙地拨动士兵们的心弦，让他们情绪高涨的投入战斗。苏定方也不例外，既然北路唐军已经指望不上，那么乘着全军上下还不知道这个消息，新罗援兵刚刚赶到的关键时候，发起进攻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不过高句丽人一直坚守不出……”程名振道。
“无妨！”苏定方笑了笑：“我自有办法！”
“一切都准备好了！”崔弘度低沉的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王文佐无声的点了点头，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彩遮挡了大部分，只露出半边月牙，撒下清冷的光，不远处山坡上的甬道只留下一个模糊的黑影，那就是拂晓前进攻的目标，他默默的估算了下时间：“距离天明还有多久吧？”
“嗯，差不多半个时辰！”崔弘度也看了看天：“要不你先歇息一会儿，这里我盯着，前头有贺拔盯着，出不了差错的！”
“这时候哪里睡得着！”王文佐笑了笑，盘腿坐下，他拍了拍旁边的草地：“来，你也坐下，咱们兄弟俩随便扯几句闲话，打发时间便是！”
“也好！”崔弘度盘腿坐下，笑道：“不过三郎你以前可不是这样，临战之前这么紧张，都是躺下就睡，张嘴就吃的！”
“那怎么一样，这次可是打头阵，后面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呢！”王文佐深深吸了口气：“你没有感觉到吗？这一次大不一样！”
崔弘度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不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旋即便是金属的碰撞和闷哼声，两人立刻跳起身来。
“怎么回事？”
“应该是前队撞上高句丽人的暗哨了！”
“这些混球晚上不睡觉吗？都这时侯外头还放暗哨出来！”
“我估计他们也想拂晓打我们个措手不及，这些暗哨就是出来探风的？让前头的人先退下来？”
“两军交锋，有进无退！”王文佐拔出腰刀，冷声道：“让横队两端的军官点着火把，吹号进攻！”
号角声响起，唤醒了隐藏夜色之下的士兵，他们依照习惯高声呐喊，以若干个松散的横列前进，为了确保队形，位于横队两端的队正和队副都点起预先准备好的火把，这样士兵只要看准左右两侧的火光，就能确保自己位于横列之中。高句丽人的暗哨竭力抵抗，但很快就被唐军前队人浪吞没，不过他们身后山城上闪动的火把表明，守军已经被惊动了。
“快，快，快！”贺拔雍用力挥舞着手臂，催促着士兵们沿着山坡奋力攀登，皮靴下的冰雪发出清脆的裂响，夜枭在头顶上盘旋，发出尖利的叫声，这些死神的宠物似乎也嗅到了盛宴的气味，急切的等待着宴席开场。
这条甬道是由尖木桩、壕沟、人工堆积的土垒和木栅栏组成的，长约6公里，将平壤城与大同江畔的朱蒙山城连接起来，原本是百济人用来抵御高句丽人入侵的长城的遗迹，唐军兵锋直抵平壤城下后，高句丽人迅速重修了这条甬道，使得自己可以通过其安全无恙向朱蒙山城运送补给，同时也将唐军压缩在江边这块狭小的地区，无法深入内地。苏定方数次进攻朱蒙山城，都被守军击退，除了城小且坚，器械完备，守兵精锐心齐之外，最要紧的是每当唐军围攻，高句丽人都可以通过这条甬道送来援兵补给，使得唐军无法将其攻陷。
“快！把长牌立起来，泼油！”贺拔雍挥舞着火把，火光照亮了金属头盔，将士兵们都染成了橘黄色，不远处的城头上有人在高举长枪，枪尖有旗帜飘动，他觉得那旗帜应该是红色的，但不敢确定，四处火光闪动，所有东西只有三种颜色：黑、橘、红。

第135章 先登
“点火！”
随着一声令下，被泼了油脂的尖头木桩和竹签燃烧了起来，腾起的火光将夜色瞬间撕开，贺拔雍能够听到城头上的叫喊声，随着一声尖锐的叫喊，他听到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本能的缩了下脖子，随即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惨呼。
“长牌，把长牌立起来，弓手上前！”
随着唐军的箭矢飞上城头，很快城头上的箭矢的准头就变得离谱起来，既然黑夜中军官也看不清谁卖力气，谁没卖力气，那又何必冒被射中的危险，探出身子向城下射箭呢？当然唐军的弓手们也没有射中什么目标，不过至少消耗了守军的箭矢和体力，掩护己方清除障碍，也算是达到了预先的目的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天边就现出了一片鱼肚白色，贺拔雍已经可以辨认出城头女墙的轮廓，濠沟前的尖头木桩已经被烧开了两个宽度有二十余步的缺口，他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下令士卒上前填壕，突然听到一声惨叫。
“床弩！”
伴随着一声闷响，只见一支铁矛贯穿了长牌和后面的一名唐兵，将其钉在地上，另一人就好像被受惊的兔子，从长牌后面逃了出来，随即被城头的数支弩矢射倒。
“这个蠢货！”贺拔雍顿足骂道，他走到那个唐兵身旁，拔刀取下头颅举过头顶高声喊道：“临阵脱逃者，斩首，妻子没入官府为奴，宁死于敌刃，莫死于军法，填壕！”
咯吱咯吱！
墙头上又传来让人牙酸的床弩上弦声，但已经无人在乎，人如潮水般涌进缺口，将预先准备好的柴捆丢进壕沟中，不时有人中箭倒入壕沟，旋即被柴捆淹没，转眼之间壕沟就被填平了，人们冲过壕沟，直薄土垒，最先冲到城下的蹲下身子，将盾牌举过头顶，让后面的人踩着盾牌爬了上去，后面的人如是操作，转眼之间就组成了一个两层多高的盾山。
那甬道的壁垒也不过三米高上下，贺拔雍一手持短矛，一手持钩镶冲上城头，这种兵器是带有上下两个铁钩的手盾，手盾的中心还有一根尖利的铁铤，看上去有些古怪，但在熟练的使用者手中可以发挥惊人的威力，尤其是近身战。只见贺拔雍娴熟的用左手的钩镶勾住敌人的砍刺过来的兵器，将其扯近，右手短矛轻轻一刺，就将其结果了。
越来越多的唐军爬过壁垒，跳进甬道，与高句丽人杀作一团，不时有人倒下，但空缺很快就被后来者填补，壁垒里无人叫喊，只有金属的撞击声和垂死的呻吟，火光在盔甲和刀剑上闪光，照在人脸上，仿佛魔鬼。
贺拔雍用钩镶勾住刺过来的长戟的短牙，反手一扭，长戟便脱了手，他短矛猛刺，却被对手侧身避开，贺拔雍顺手横扫，矛杆击中脑袋，断成两截，敌人摔倒在地，头盔掉了下来，是个半秃的老头，下巴有几缕斑白的胡须，张开的嘴巴里少了几颗牙齿，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憎恨。贺拔雍有点可怜，但还是拔出短刀，割断他的喉咙。
当贺拔雍准备寻找下一个对手，却发现四周站立的都是自己的人了，高句丽人要么躺着，要么跪着，他这才觉得自己喉咙里干的冒烟，身体沉重的仿佛灌了铅，他吐出一口长气，在某具尸体腰间扯下水袋，灌了两口，一屁股坐了下去。
“贺拔，没事吧！”王文佐看着贺拔雍，那张熟悉的脸沾满了血迹和尘土，仿佛罩上了一个面具，若非身上的盔甲，自己差点认不出来了。
“还好！就是有点累！”贺拔雍想要站起身来，却被王文佐按住了：“没事，你坐着就好，我让弘度上来替换你，你下去好好歇息便是！”
“用不着，我坐着歇口气就行！”贺拔雍倔强的摇了摇头：“咱们截断了甬道，贼人绝不会干休，说不定待会就会反杀过来！”
“也好！”王文佐也不坚持，他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叹道：“还真是，啧啧，胡子都白了，连这把年纪的都上阵了，高句丽人的气数也是将尽了！”
“是呀！”贺拔雍摇了摇头：“他用长戟刺我，被我用钩镶夺了下来，原本想饶了他的，但这厮眼神太毒了，顺手便了结了！”
“上了战场就是你死我活，各安天命，也算不得什么！待会让人将其清洗干净，挖个深坑埋了，也不算亏欠了！”王文佐拍了拍属下的肩膀，突然咦了一声。
“有什么不对吗？”贺拔雍不解的问道。
“这老头身份不一般，你看！”王文佐扯开尸体的胸衣，露出一块挂在胸口的玉璧来：“找个活口过来，确认一下这老者的身份”
几分钟后，王文佐的怀疑被验证了，这个被贺拔雍反杀的持戟老人乃是高句丽国顺奴部的皂衣使者，这顺奴部乃是高句丽五部之一，而泉盖苏文世代是该部的首领，高句丽虽然已经实行王制，但部落贵族制的残余很重，五部首领都有权力建立宗庙，收揽家臣，拥有自己的军队、居城，与高句丽王相仿佛，而皂衣使者便是家臣的一种，类似于汉代天子的郎官。而从俘虏口中，王文佐还得到了另外一个惊人的消息，泉盖苏文的长子泉渊男生昨夜巡视防务，留宿在朱蒙山城之中，而这个皂衣使者正是在连夜通过甬道返回平壤城的途中遭遇唐军的袭击，才命丧人手的。
“三郎！”贺拔雍的声音有些颤抖，朱蒙山城的一面临江，两面与唐军对峙，深深楔入唐军的防区，这条甬道便是通往平壤城唯一有保证的联系，而如今已经被唐军切断，如果可以借机攻下朱蒙山城，将泉盖苏文的长子掌握在手中，无疑是增添了一个极有分量的筹码。
“贺拔，你立刻回营，把尸体和俘虏带上，把这件事情向上头禀告！”王文佐的眼睛闪着光：“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呀！”

第136章 生俘
朱蒙山城。
“什么？甬道被切断了？”泉渊男生手中的勺子坠落，就仿佛他的心，他突然觉得桌子上的早餐变得毫无味道。
“是的，就是拂晓的事情！”城守的额头上已经满是汗珠，他身上铁甲上还有未曾融化的白霜，显然他是刚刚从城头回来：“唐人同时从三处对甬道发起进攻，其中有一处被守军击退，其余两路都得手了。”
“那山城这边呢？”
“还没发现唐人，不过从旗帜看唐人正在调动兵力！”
泉渊男生猛地推开桌子，站起身来，敌人的行动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他不禁有些后悔昨天夜里在这里留宿：“你认为唐人的目标是这里？”
“现在还不清楚！”城守压低了声音：“也许是这里，也有可能是引诱援兵前来，然后打击别的地方！”
“你说得对！”泉渊男生捂了一下额头：“那你觉得现在最要紧的是什么？”
“您尽快返回平壤城，那儿才是您的位置！”城守的语调很平静，仿佛是在说早饭要两个还是三个鸡蛋，光影照在他的削瘦的脸上，有种青铜的质感：“至于我这里您可以放心，除非唐人的尸体高过城墙，否则他们是进不来的！”
“我明白了！”泉渊男生被城守的镇定感染了，他用力拍了拍部下的肩膀：“一切都交给你了！”
城门洞里一片漆黑，泉渊男生坐在马上，坐骑打着响鼻，耳朵竖起，马蹄不时敲打着地面，这是焦躁不安的表现，他抚摸鬃毛，安抚自己的战马，直到城门打开，阳光射进城门洞，照在自己的身上。
一行人走出城门洞，刺眼的目光射入眼帘，让泉渊男生不得不眯起眼睛，无人的旷野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平壤城，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臂高声道：“出发！”
下山的道路十分陡峭，泉渊男生不得不下马步行，直到到达平地，方才上马。虽然心中焦虑，但他并不希望部下觉得自己恐惧，因此他故意放慢马速，背脊挺立，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突然，一声尖锐的哨音响起，泉渊男生下意识的俯下身体，随即他听到自己的战马发出绝望的嘶鸣，然后他就觉得天旋地转，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上呀，上呀！”贺拔雍丢下发射完箭矢的强弩，挺起长枪大声吼叫，这是一次非常成功的伏击战，唐军士兵们匍匐在道旁的洼地，披风上盖着散雪和泥土，打了路过的高句丽人一个措手不及，但是无人逃走，只要是还能动弹的高句丽人都向泉渊男生靠拢，形成了一个圆阵。
“主人，快，快上马，冲出去！”护卫首领几乎是把泉渊男生抬上自己的马，几乎是同时，伏兵便从四面八方扑了上来，枪矛对戳，盾牌撞击，不断有人倒下，但后继者立刻补上，鲜血染红了地上的积雪，转眼便被倒下的尸体压碎。
随着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圆阵开始变得越来越小，矛尖也距离马上的泉渊男生越来越近了，他数次企图冲出，但都被奋不顾身的唐军挡了回去——泉渊男生身上的盔甲实在是太显眼了，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他的身份不一般，眼见得已经突围无望，泉渊男生突然用生硬的汉语喊道：“住手，不要打了！”
没人理会他，战斗依旧在继续，泉渊男生只得高声道：“我是泉渊男生，大莫离支的长子，放下武器，带我去见你们的将军！”说罢，他丢下手中的佩刀。
贺拔雍举起右手，围攻者后退了几步，但依旧平端着长矛，矛尖闪着寒光，包围圈中的高句丽人剧烈的喘息着，不少人都用武器拄着地，身形摇晃，显然他们的体力已经快到极限了。泉渊男生对他们喊了两声，刀矛稀稀拉拉掉在地上。
“请！”贺拔雍膝盖微曲，但右手却紧握刀柄，眼前的男人虽然是敌人，但其身份摆在那儿，大唐天子是慷慨的，像这种有着雄厚实力的敌国贵族，只要肯屈膝下跪，是绝不会吝啬赐予官爵俸禄，犯不着在这里解下冤仇。
泉渊男生跳下马来，他能够感觉到聚集在自己身上的复杂视线，他强迫自己不去在意这些，挺起胸脯，向前走去。
唐军帅帐。
“王校尉，你可真是一个总是能给人带来惊喜的人呀！”苏定方看着躬身行礼的王文佐，感叹道。
“末将不敢当！”王文佐没有抬头：“这都是大总管的筹划和将士们用命，末将不过是有点运气罢了！”
“能够在敌人的尸体中发现皂衣使者，从俘虏口中问出线索，然后立即设伏，这可不仅仅是有点运气吧？”苏定方目光转向一旁的金仁问：“仁寿兄，若是在贵国，当如何赏罚呢？”
“回禀大总管！”金仁问笑道：“若是在鄙国，此功足以升为一城之主，赏家奴三百，金帛若干！”
“呵呵呵，王校尉你听到没有！”苏定方笑了起来：“可惜你是在大唐，不是在新罗！”
“新罗也是大唐的属国嘛，大总管又何必强分你我呢！”金仁问不动声色的将话茬接了过去。
“仁寿兄说的是！”苏定方笑了笑，目光转向王文佐：“王校尉，不知你尚有余勇可贾？”
王文佐闻言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苏定方这是询问自己是否有再战之力，赶忙沉声应道：“末将尚有余勇，任凭大总管驱使！”
“好，好！”苏定方捻须笑道：“兵锋不可轻用，本总管便贷汝余勇，将养气力，以待再用。来人，传令下去赏王文佐绢五百匹，金铤五十，令军吏录其功勋，以为迁转之资！”
走出军帐，王文佐才觉得背心一片冰凉，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不禁摇头叹道：“真是飞来横祸呀！”方才在军帐中虽然苏定方的主要矛头对的是金仁问，自己不过是承受其余波，其压力已经有些让人吃不消了，虽然还不知道其中的原委，但是蝼蚁一般的自己，还是不要掺和到上层的角斗中为上，否则自己的生死也不过是上头大人物一念之间的事情。

第137章 急转
“校尉！”外头等待已久的贺拔雍迎了上来：“这等大功，大总管肯定会重赏，少说也要有个六七转的勋功吧？”
“记功之事还要等军吏转录，估计明日才有结果！”王文佐疲倦的摇了摇头：“大总管有赏些金帛下来，待会领了你拿三成，其余分给有功军士吧！”
“那三郎你自己呢？”贺拔雍闻言一愣问道。
“我眼下孤身一人，要金帛又有何用？”王文佐笑道：“还是分给军士们，激励士气的好！”
“那可不成，三郎你忘记当初找那个曹野那借的债了？那些钱可都是为了大伙借的，照我看这金帛就拿出三分之一分赏将士就够了，其余充入公库用来还债。”
“也好！”王文佐稍一思忖便点了点头：“我有些倦了，要回去歇息，其余的事情就由你和崔弘度商量着办吧！”
高句丽，蛇水。
“我的儿子在他们手上！”泉盖苏文说。
“是的，大莫离支！”信使的声音因疲惫而干涩，他低垂着头，避免与泉盖苏文对视，低垂的指尖微微颤抖。
大哥已经回不来了，泉渊男建、泉渊男产兄弟二人脑海中不约而同的闪过同样的念头，他们下意识的相互看了一眼，又立即移开目光，以避免让对方看出自己眼中的喜悦。
泉盖苏文抬起手，四周的将领们纷纷安静下来，听信使称述整个事情的经过，屋子里只有炉火中的木柴在噼啪作响。
泉渊男建挺直腰杆，在过去的半月里，泉盖苏文的足迹遍布高句丽在辽东、朝鲜半岛北部的诸多城塞，征集军队，筹集粮食，相比起战场上厮杀，这种无休止的行军更加让人难以忍受，每天早上泉渊男建离开军营，都会在路旁的大树上看到随风摇动的悬尸，那些都是晚上当逃兵的家伙，说实话，泉渊男建怀疑自己某天也会步这些人后尘。
“真是糟糕透了！”一名将领呻吟道：“唐人可以从泉渊男生口中知道一切，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
“是呀！刚刚在鸭绿水丢了三万人，现在又把自己给弄丢了！”另外一人低声嘟囔，泉渊男建顺着声音看过去，却是弟弟泉渊男产的岳父，他目光闪动，转向泉渊男产，果然发现弟弟面露喜色。
“泉渊男建！”泉盖苏文的声音响起，屋内顿时静了下来，泉渊男建下意识的站起身来，挺起胸脯。
“你立刻返回平壤，顶替你哥哥的位置，记住一切照旧，不许泄露我不在平壤城的消息！”
“是！”泉渊男建竭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与大唐一样，留守京城在高句丽也都是储君的责任，父亲让自己去平壤留守，无疑是已经把大哥当成死人了。
当次子的身影从房屋门口消失，泉盖苏文站起身来，他魁梧的身材立即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他走到火炉旁，用铁钎撩拨了两下，火焰立刻变得旺盛起来。
“我的长子，我的长子现在已经落入唐人手中！”泉盖苏文重复了一遍，他转过身来，目光闪动，仿佛炉火在他的眼睛里燃烧，屋内的众人无不低下头，避免与他对视。
“泉渊男生是我的儿子，他不会向唐人屈膝的，但唐人迟早会发现我不在平壤城！”泉盖苏文目光炯炯：“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您的意思是要回师平壤？”泉渊男产问道。
泉盖苏文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儿子，唇线扭曲了下，露出了轻蔑的表情，他走到地图旁：“现在是冬天，唐人的北路分屯五营，而且没有骑兵，而且被蛇水分隔开来，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只要打垮一营，他们剩下的就必须退兵，而北路一旦撤兵，平壤城下的南路也就不攻自破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应该选择哪个目标！”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还是选庞孝泰吧！”
“父亲，为什么选择他？”泉渊男产小心的问道。
“根据情报，这个人原本是唐国南方的豪强，他的士兵也是来自南方，那儿的冬天要比高句丽暖和的多，想必他的士兵现在连弓弦都上不去吧？”泉盖苏文稍微停顿了下：“我原本还想再等几日，等靺鞨各部的兵力赶到后再进攻，现在看来不能拖下去了！”
唐军大营，帅帐。
走进帐篷的时候，王文佐下意识的放轻脚步，他并不知道为何自己深夜被召见，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末将宣节校尉……”“进来吧，不必多礼！”帐内传出的声音打断了王文佐的自报姓名，他愣了一下，决定照命行事。
帐内只有灯光昏暗，苏定方坐在罗床上，只穿着一件圆领短袍的他看上去苍老而又疲惫，王文佐不敢多看，垂手站在下首。
“你知道吗？前天夜里，泉盖苏文在蛇水大败我军，沃沮道行军总管庞孝泰全军覆没，庞孝泰和十三个儿子全部战死，我军死伤过万！”
王文佐愣住了，竭力在脑子里把苏定方话中的信息转变成形势图，但最终他还是放弃了。
“情况很糟糕，非常糟糕！”苏定方缓慢的摇着头：“先是漠北铁勒作乱，契苾何力被调走，然后是庞孝泰全军覆没，难道是天不亡高句丽？”
此时王文佐也反应过来了：“泉盖苏文？难道他眼下不在平壤城中？”
“不错！”苏定方意味深长的看了王文佐一眼：“他不在平壤城中，我们围城的这段时间他应该在四处奔走，调集靺鞨人和辽东诸部的兵马，留守平壤城的应该是他的长子泉渊男生，就是刚刚被你俘虏的那个人！”
“这个——这个……”追悔莫及，语无伦次就是王文佐此时的写照，胜利已经被自己的指尖触及，而又脱手而去，这种感觉让他已经忘记了在苏定方面前保持礼节了。
“是的，我能体会你此时的感受，眼看要赢了，却一转眼就输了，很难受吧？但这就是战争！”苏定方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如果你要继续从军，往后肯定还有很多类似的体验的。现在收拾完心情了吗？时间很紧迫，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第138章 重任
王文佐点了点头，钦佩的看着罗床上的老人，他肩膀上的担子可比自己重多了，十万人的头颅，帝国的命运，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我打算撤军，不，只能撤军！”苏定方从罗床上站起，来回踱步：“庞孝泰已经完了，北路军士气低沉，泉盖苏文应该正在追击他们，我们必须趁他回来前撤兵！可是撤退比进攻要难多了！”
“总管说的是，退却是最复杂的作战，只有最出色的将领和最精锐的军队才能完成！”
“嗯，说得好，说得好！”苏定方有些惊讶的看了看王文佐，对方的遣词造句虽然有些怪异，但细想却是十分精到。
在远征百济之前，苏定方的主要军事生涯都是在西北方向，敌人是西突厥、吐蕃等，作战区域人烟稀少、土地荒芜、气候变化无常，补给困难，所以唐军的战术通常是速进疾战，直扑敌人核心，不给其调集兵力的机会。
而一旦进攻受挫，撤退就成了最大的麻烦，沿途得不到补给，没有城塞可以坚守，距离始发地有几百甚至上千里路，士兵的行囊里又塞满了战利品，战马也没膘，大军行动迟缓。
而对手的游骑会不断袭击，纵火焚烧道路两旁的村落牧草，堵塞泉眼，士兵们往往没有死于胡骑的刀箭之下，而是渴死、饿死、累死，最后不战自溃。多少壮士出塞时旗鼓飘扬，有擒拿单于之志，最后匹马不还，埋骨异乡，王文佐说的这绝对是内行话。
“不过这次我们倒是不用担心高句丽人追击！只要上船出海就没事了！”苏定方笑道：“而问题就在这里，高句丽人不会坐视我们上船的，须得有一支殿军！”
“难道是要让我来当殿军？”王文佐心中微动，但旋即便否定了这个猜想：拜当代诸多影视文学作品所赐，很多人都想当然的认为殿后的都是准备抛弃的杂牌军，但在真实的历史中，水准以上的将领都会把值得信赖的精锐承担殿军，甚至亲自领军断后。
因为撤退过程中的军队是非常脆弱的，一旦殿军被冲破，很可能全军还在行军状态下，来不及展开就被击溃。所以古代史书里对勇将常有“进则先登，退则殿后”的说法。王文佐虽然对自己那营兵战斗力颇有信心，但毕竟自己不是苏定方使老了的，若是自己易地而处，也肯定不会把殿军这样的重任交给一个还不了解的“新人”的。
“其实新罗人就是最好的殿军！”苏定方沉声道：“毕竟他们也不需要上船！”
“新罗人当殿军？”
这一次王文佐甚至忘记了掩饰自己的错愕，新罗人的确用不着上船，但这不等于他们会乖乖的替唐军当殿军，新罗人虽然言辞谦卑，嘴巴上时时以大唐属国自居，但行动中可是不折不扣的利己主义者。王文佐可没有忘记当初征讨百济的故事，依照双方的约定，唐军走海路，新罗人从走陆路，南北夹击百济。
而开打之后，新罗人在北境面对百济人的偏师行动迟缓，直到苏定方指挥的唐军打垮了百济主力，杀入泗沘城外郭，迫使百济投降之后，新罗军才赶到姗姗来迟，谁也不知道新罗人是真的实力有限，还是故意保存实力坐观成败。因此当时两军的关系还很不好，起了一些冲突，只不过苏定方急着回国，事情才没有闹大。
“怎么了？你觉得新罗人不适合当殿军？”
“属下官职卑微，殿军之事非属下可以置喙的！”王文佐咬了咬牙，大着胆子说：“不过圣人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殿军关乎全军安危，属下以为还是小心为上！”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苏定方重复了一遍王文佐的话，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不错，新罗人着实不可信，你能够这么想很好。不过这次不一样，因为这次是金仁问，他肯定会全力做好殿军的，但仅凭他一人不够，我希望你留在他身边！”
王文佐心思如电，已经跟上了苏定方的思路，因为某个自己不知道的原因，金仁问已经获得了苏定方的绝对信任，但他对新罗人可并不信任，为了避免发生意外，必须在给金仁问身边留上一队人马，以备不时之需，那就是自己了。
“我？”
“不错，就是你！”苏定方说：“金仁问是肯定会尽心竭力的，但其他的新罗人就未必了，为了避免他们搞事，金仁问身边必须有一队人马以备万一，他便开口要了你，而且你一直以来运气都不错，是员福将，这个时候我们太需要运气了。”
“末将遵命！”王文佐有些茫然的点了点头，这么说来自己还真是唯一的人选了，虽然前途凶险莫测，但另一条路也未必安全到哪里去，以当时的造船和航海技术，渡海也是九死一生。
“我听说金仁问说，来时路上他曾赠予你一把宝刀！”苏定方笑道：“这次若能事成，你便是一府折冲，明白了吗？”
“多谢大总管栽培！”王文佐赶忙敛衽下拜，苏定方口中的“一府折冲”便是折冲都尉，乃是当时折冲府的主将，按照所辖兵力的多少从正四品下到正五品下不等，即便把先前的功劳一并算上，也可以说是极为慷慨了。
“起来吧！大功莫过于先登，接下来就是断后了，军中行事，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这是铁律，你也不必谢我！”苏定方的声音露出一丝疲倦，不管怎么说他已经是个年过六旬的老人了：“不过我问你，假如新罗人不听金仁问号令，自行回国，你应该怎么做？”
“这个……”王文佐愣住了，他思忖了片刻，摇了摇头：“末将不知。”
“那你就要确保金仁问的安全，护送他去百济泗沘城！只要能做到这点，你就有功无过，可以做果毅都尉（折冲府的副将）！”
“确保金仁问的安全？”王文佐有点被弄糊涂了：“大总管的意思是，新罗人会不利于金仁问？”

第139章 屏风
“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苏定方的声音阴沉，就好似帐外的北风，在耳后盘旋让人颤抖：“金仁问乃是新罗王金春秋的次子，当初金春秋来我大唐乞兵征讨百济，便以次子为质，将其留在了长安。这金仁问在长安侍奉天子十年，深得宠信，大唐出兵灭百济，他其间出了大力。如今金春秋已死，继位的却是他大哥，你觉得他们兄弟之间情谊如何呢？”
“您是说新罗王会除掉金仁问？”
“我没有这么说！”苏定方摇了摇头：“但提防之心不能没有，毕竟金仁问乃是天子身边之人，若是有个闪失，莫说是你，就算是某家，也吃罪不起！”
“属下明白，一定不会让金仁问身边出现意外的。”王文佐赶忙埋下头去，此时他已经听出了苏定方的弦外之音，今上虽然有仁厚之名，其实却是个极为厉害的人物，他对金仁问如此的宠信肯定不会仅仅是因为其风仪、武艺、书法等等，而有更深远的原因：金仁问是新罗王金春秋的次子，新罗王位的第二顺位继承人，只要大唐天子愿意，他完全可以册封金仁问为新罗王，将现任新罗王金法敏取而代之。对于金法敏来说，是完全有动机让这个二弟死于某次“意外”的。
“很好！”见王文佐理解了自己的用意，苏定方满意的点了点头：“你先回去准备吧，记住了，我今晚说的话不许让第三者知道！”
“属下晓得！”王文佐沉声道：“不过属下还有一个请求，还请大总管应允！”
“哦？你说！”
王文佐做了个长揖，低声说了几句，苏定方突然笑了起来：“好，好，年轻人就是想法多，你自去做便是，我知道了！”
长安，大明宫。
“契苾何力已经抵达盛乐了！”
“嗯，那漠北就没事了！”李治躺在锦榻上，脖子下垫着玉枕，双目微闭，额头上敷着一条热毛巾，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不远处的书案旁，一名荣装丽人正烛光下阅览奏疏，不时抬头说话。
“这倒是奇了，两军尚未交锋，胜负未定，雉奴（李治小名）便已经安心了？”那丽人转过身来，烛光照在她的脸上，看其模样不过二十四五年纪，容貌极美，微微一笑，媚态横生，艳丽无比，声音略有点沙哑，充满了销魂蚀骨之意，正是当今的皇后武氏。
她本在先帝时入宫，但十二年间都未曾得到先帝的宠爱，但在太宗皇帝病重时，与当时身为太子的李治有了私情。太宗皇帝驾崩后，她依照旧例入长安感应寺为尼，不久后便被李治迎入宫中，数年后击败王皇后与萧淑妃，成为了大唐帝国的皇后，她与李治夫妻情感甚笃，所以私下里便以李治的小名相称。
“契苾何力世为铁勒可汗，数十年来威名播于大漠南北，比粟毒等不过奴辈，以主讨之，奴辈焉敢战之，何有交锋之说？”李治翻身企图坐起：“我倒是担心高句丽那边，北路少了契苾何力力弱，南路苏定方兵临平壤城下，孤掌难鸣，这比粟毒起兵的着实不是时候！媚娘。你替我将相关的文书都拿来，让我再看看！”
“你快躺下，太医说了你风疾甚重，要多休息！”武氏赶忙过来按住李治：“至于文书，妾身一一念给你听便是！”
李治强要起身，却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自知自己风疾更重了，只得作罢，叹道：“也罢，那媚娘你就则要紧的念与寡人听！”
“遵旨！”武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的光，她从书案上拿起一册奏疏，则其中要紧的念了些，然后按照李治的意见批改了，如此这般六七份之后，她从奏疏中抽出一封来，念道：“咦？苏定方有本上奏，倭人出兵百济了！”
“有这等事？”李治的身体不然的蠕动了一下：“媚娘，事情原委细细讲来！”
“一个月前，熊津都督府派兵从海路前往平壤，途中遭遇倭人援兵，发生水战，我军大胜，生俘两百余人，击斩、落水之贼不计其数！”
“好，甚好！”李治大喜：“倭人早有觊觎之心，这番大胜纵然不能将其击退，也至少可以让其不敢大入，让寡人平灭高句丽和百济之后，再腾出手来应付他。对了，领军将吏叫什么名字？官居何职？”
“姓王名文佐，熊津都督府下宣节校尉。”
“王文佐？”李治露出努力回忆的表情：“咦，这名字怎的好生耳熟？”
“不错，妾身也有些耳熟，应该是以前听过！”武氏的娥眉皱了起来，片刻后她呀了一声，笑道：“想起来了，是上次柳元贞在信中提了一句，说是他找到了舍利的线索！”
“柳元贞？便是柳内府吗？”对于直属天子的内府官，李治要清楚的多：“原来如此，难怪我有印象，想不到这人倒是个干才，也罢，媚娘你把屏风推过来，我把名字记下，免得忘记了！”
“遵旨！”武氏将一副碧纱屏风推到李治榻前，又拿了笔墨来，李治坐起身来，在那屏风上写下了王文佐的姓名和官职，只见那屏风上稀稀拉拉的已经有了十多个姓名，都是李治平日里留心的人才。
“宣节校尉！”李治放下毛笔：“若论官职，屏风上这个王文佐算是最小得了！”
“官职大小，说到底不过天子一句话而已！”武氏笑道：“天子统御万民，无论是三公列王、还是黔首百姓，在天子眼里只有贤与不肖，何来高低之分？”
“媚娘说得好！”武氏这句话说的正中李治的痒处，和所有伟大开国帝王的继承者一样，李治都面临一个问题——如何面对父亲留下的政治遗产，这可是一个难题，一不小心身死族灭都不稀奇（刘盈、朱允炆含泪点赞），而且唐代承继魏晋南北朝余绪，士族风极盛，李世民又没诛杀功臣集团，甚至李治本人的继位都离不开长孙无忌的支持。

第140章 信笺
所以登基之后的李治，实际上面临的是一个君弱臣强的局面，因此在他登基的头十年里，连续爆发了“房遗爱谋反案”、“废王立武”、“长孙无忌谋反案”等一系列事件，这些事件无不株连甚广，其结果就是朝中旧臣多死，君弱臣强局面得以改变，君权大大的加强，而这一切都是在李治没有亲自下场，一直隐藏在幕后的前提下完成的，其政治手腕可见一斑。
可眼看着大权独揽，干纲独断的大好局面，李治的身体出了问题，风疾缠身，一发作就头晕目眩，目不能视，偏偏外朝的许敬宗、李义府都是有才无德的小人，李治只得将大部分政务交给皇后武氏，让其代己理政，这对权力欲极为旺盛的夫妻，在权力这件事情上，可以说是心意相通的。
“为政之道，首在得人！”李治已经起了谈性：“这王文佐若是人才，自当以官爵啖之，不过如今人多羊质虎皮，外似忠勇而内实怯弱，若是所用非人，反倒坏了大事！”
“这有何难？”武氏笑道：“让其留在百济便是，若是非人，贼寇当替我杀之，若是能克敌制胜，重赏不迟！”
“也好，那就赏绢五百匹，下旨褒奖便是！”李治笑了笑：“其余的，待到拿到舍利子再说！”
“嗯，希望能够早日找到舍利子，立庙祈求让雉奴身康体健，福寿万年才好！”
“希望如此吧！”李治叹了口气，他身居天位，统御万邦，国势极盛，疆土之广东西相距万里，旷古未有，若说有什么不如意的，只有他的风疾之症了，而寻遍名医皆措手无策，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神佛虚无缥缈之事上了。
平壤城下，唐军营寨盘子里的食物已经凝固了，呈现出一种让人恶心的惨白色，没有动过的痕迹。泉渊男生躺在稻草堆中，这已经是他被俘的第二天了，除了送三餐的看守之外，便再无其他人走进屋，他已经从最开始的绝望中摆脱出来，逐渐恢复理智，在心中修筑起希望的城堡：首先也许唐人还并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即便知道自己的身份，也并不知道自己就是平壤的实际指挥官。
只要唐人不知道这些，那么当父亲得知自己被俘，就会立刻返回平壤，确保都城无恙。而唐人不能攻克平壤城，赢得最后的胜利，那自己对于他们就是一个非常有价值的筹码，人身安全就会得到保障。想到这里，泉渊男生不禁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但下一秒钟，新的痛苦又击中了他：经由这次的事情，就算自己能够安全回去，自己的继承权恐怕也是保不住了，想到这里，他不禁觉得心脏被一支无形的手捏住了，泪水禁不住从眼眶里溢出。
“妈妈，妈妈！”泉渊男生发现自己这个时候最无法忘记的就是已经离世的母亲，他已经不太能想起来妈妈的样子了，一时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幼年时候，坐在床前，妈妈替自己梳理头发、香气温暖，声音轻柔，一切将持续到永远。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泉渊男生下意识的抬起头，发现门打开了，有人走进门，将桌上的盘子撤去，换上热腾腾的食物。泉渊男生转过头去，背对着来人，片刻后他听到有人说：“泉渊男生，你最好吃一点，否则上船之后恐怕就很难吃到这些东西了！”
泉渊男生翻过身，他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觉得有些眼熟，认真辨认了下才发现是当初生俘自己的唐军军官：“上船？什么意思？”
“大总管将把您送到长安向天子献俘，当然要坐船呀！”王文佐笑道。
“献俘？”泉渊男生愣住了，他站起身来：“发生什么事情了？为什么要送我去长安？”
“别急！”王文佐后退了一步，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先坐下吃点东西，有什么问题慢慢问！”
泉渊男生也意识到自己还是一个俘虏，他点了点头，回到桌子旁坐下，拿起木勺吃了一口：“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文佐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餐盘。泉渊男生吃了两口，也实在觉得腹中饥饿，吃的越发快了起来，三口两口便将盘中的食物吃完，抬起头看着王文佐，一言不发。
“还要不要？”
“已经够了！”泉渊男生冷声道：“回答我的问题，发生什么事情了？为何要送我去长安？”
“您好像忘记了自己的处境，您现在是个俘虏！”王文佐嘴角微微翘起：“再说您知道又有什么用呢？那只会让你徒增烦恼！”
“你说得对！”泉渊男生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他冷冷的打量着眼前的男人：“那你来这里干什么？难道被贬为看守我的狱卒了？”
“不！”王文佐没有在意对方话语中的嘲讽：“我来这里是为了自己！”
“为了自己？”泉渊男生审视着王文佐的脸，企图看透这个男人的内心：“你能帮我逃走吗？我回去后可以赏给你很多金子！”
“呵呵！”王文佐笑了起来：“也可能会割断我的脖子？好了！”他摆了摆手，打断了泉渊男生的的劝诱：“省省力吧，金子当然好，但也得先有命，不绕圈子了，我可以替你带一封信！”
“一封信？”
“对，一封亲笔信！你现在一定有很多事情想要告诉家人吧？我可以替你送过去，如何？”
泉渊男生低头伏在桌面上，闭上眼睛，右腿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你保证会送到？”
“我保证你相信吗？”王文佐冷笑道：“视信的内容而定，我已经把纸笔都带来了，等你写好后，我会看一遍，至于送不送出去，就要看信是否合乎我的目的了。当然，你也可以不写，就这么上船离去，也许你再也没机会亲眼看到故乡了！”
王文佐的最后一句话正中靶心，彻底摧毁了泉渊男生的心理防线，他低下头去：“把纸笔给我！”

第141章 兄弟
“明智的选择！”王文佐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别沮丧，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每个人处于你的境地下都只能这么做！”
“三郎，得手了吗？”崔弘度迎了上来，他左顾右盼，神情慌乱。
“嗯，我亲自出马还不是手到擒来！”王文佐拍了拍胸口，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那就好！”崔弘度吐出一口长气，恢复了平日的镇定：“三郎，我有个问题。”
“说！”
“你为何这么大费周章替那小子送信呀！”崔弘度问道：“上头若是知道了，可是个不小的罪过！”
“你又怎么知道我会替他送信？”
“你不替他送信，那又为何多此一举？”
“这可是泉盖苏文长子的亲笔信，落在我的手里就是块上好的敲门砖，能拿到手自然要拿到手！但什么时候用可就不一定了！”
“不错！”崔弘度此时也明白过来了：“那你有什么打算吗？”
“现在考虑这个还早，你现在陪我去拜见金仁问，咱们接下来就在他手下当差！”
金仁问的营地在一个小高岗上，高岗呈一个不规矩的五边形，四周是壕沟、土垒和木栅栏，而金仁问的帐篷就位于营地的东侧，巨大的穹顶顶部飘扬着白色的旗帜，那代表着新罗王室的威权，帐篷的门口没有卫兵，趴着头慵懒的黑豹，它的眸子与脖子项圈上的绿宝石一个颜色，闪着猫科动物特有的光。
“你们不用害怕，这是我从小养大的，驯服的很！”不难看出，金仁问刚刚梳洗完，身着灰鼠皮打边的绯红色圆领锦袍，戴着白玉扳指的右手轻轻抚弄着那头豹子的下巴，豹子抬起头，眼睛惬意的眯成了一条缝，伸出多刺的舌头舔主人的手，尖利的犬牙在灯光下呈现出没有生命的惨白色。王文佐下意识的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不瞒金将军说，这畜生趴在这儿，属下还是有些害怕！”
“呵呵呵！”金仁问笑了起来，他拍了拍那豹子的脖子：“宝贝儿去门口守着，我有些事情要谈！”那豹子会意的爬了起来，走到帐篷门口重新趴下，便好似一个忠实的哨兵。
“啧啧，这豹子通人性了！”崔弘度惊讶的看着那头美丽的野兽。
“有些事情豹子比人强！”金仁问意味深长的说：“至少你没法收买一只豹子当刺客，对不？”
帐内的空气顿时凝固了，崔弘度的声音有些颤抖：“您的意思是有人企图刺杀您？”
“呵呵，这又有什么奇怪的，作为一国王子，自然会有人希望我死！你觉得我说的对吗？王校尉？”说到这里，金仁问意味深长的看了王文佐一眼。
“帝王家事？兄弟阋墙？”王文佐试探道。
“哦？想不到王校尉对金某的家事倒是知道不少呀，是苏大将军说的吧？”金仁问笑了起来：“你说的差不离，不过幕后指使之人应该不是我大哥，而是金庾信！”
“金庾信？此人是？”
“我大哥的岳丈，也是先父的股肱大臣，便如大唐英国公、卫国公一流人物！”
崔弘度与王文佐都倒吸了口凉气，他们也许不知道金庾信是谁，但英国公李绩和卫国公李靖还是知道的，凭心而论，若是这两位想要弄死谁，那个人还是早点给自己准备一副比较好点的棺材为上。
“怎么了？二位怕了吗？”金仁问笑道。
“是有点，不过知道害怕不是坏事！”王文佐答道。
“不错，这句话说得好！”金仁问眼睛一亮：“知道害怕的人总比无所畏惧的人活的长，不过有一点你可以放心，不管金庾信多么想我死，他也不敢公然动手，所以我只能死于某次“意外”！”
“请您放心，我不会让意外发生的！”王文佐笑道：“您可以信任我，还有我的人，只要我还活着，您就不会掉一根毫毛！”
“非常好！”金仁问满意的点了点头：“我从第一眼看到你就明白你是个聪明人，我也可以向你保证：只要这次我能够安然无恙，就一定能把你安全撤回新罗！”
“你知道吗？三郎我有些害怕？”当走出金仁问的营地，崔弘度低声道。
“是因为那只黑豹吗？不奇怪，我也害怕，那头野兽盯着我的时候就好像在看自己的晚餐！”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崔弘度摇了摇头：“那头黑豹是很可怕，但我怕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你不觉得我们被牵扯的太深了吗？”崔弘度停住了脚步：“你是个宣武校尉，我比你还不如，而那个金仁问是一路行军大总管，三品大将军，新罗国王子，他的敌人是新罗王、柱国大臣。这些都是大人物，如果我们被牵扯进去，很容易粉身碎骨的！”
“弘度，你知道庞孝泰吗？”
“庞孝泰？他是谁？”
“左骁卫将军，沃沮道行军总管！不久前打了败仗，全军覆没，自己和十三个儿子都战死疆场，死者万余人。”
崔弘度张开嘴，说不出话来，王文佐脸色平静，与话语内容的残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路行军总管，一万多人就这么全完了，那个庞孝泰家估计只剩下几个未成年的男丁和老人，他忍不住呻吟道：“太惨了！”
“很惨吗？”王文佐冷笑了一声：“中国殷盛，天子征讨四夷，像你我这种军府子弟，埋骨疆场本就是早晚的事情，就拿这次征讨百济来说吧，你我乡里折损的应该有二成了吧？”
“恐怕还不止！”崔弘度默默算了下：“咱们营里补进来的三韩兵就有快三成了。”
“那其他营呢？”
“只会更多！”崔弘度叹了口气：“咱们不管别的，粮秣衣鞋可从来没缺过，去年冬天在泗沘城里可是一只老鼠都卖几十文呀！”
“二十一成丁，五十九才能从军册中除名，一次折损两成，数年便出征一次，这就是我们军府子弟的一生？”说到这里，王文佐冷哼了两声，崔弘度也神色惨然，说不出话来。

第142章 府兵
府兵制是所有搞西魏北周隋唐史研究都绕不开的课题，日本京都学派著名史学家谷川道雄干脆提出了府兵制国家论：即西魏——北周——隋唐这一系列发源于关陇地区的王朝本身就是由府兵集团建立的，即在乡里有影响力的地方豪右通过将自己的武装力量直属于天子来打碎旧的阶层壁垒，博取自身上升通道。
通常认为，西魏大统九年（公元543年）宇文泰在邙山之战后损失惨重，开始在各州建立乡帅募兵是府兵制的开始，当时承担募兵任务的是深受宇文泰信任，并在关陇颇有威望的著姓：比如苏椿、韦瑱、郭彦等人，但是真正带领乡兵加入西魏一方的是比他们声望、地位更低的豪右阶层，这些豪右们沿着府兵别将——统军——军主——大都督——帅都督——都督——开府仪同——大将军——柱国的序列积功升迁。
来护儿、张定和、樊子盖等人便是他们的杰出代表，从而打破了自魏晋以来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局面，同时也支持了关陇系王朝的统一战争。而当时的官阶也证明了这一点，依照唐代官制，一州折冲府折冲校尉麾下不过千余人马，但却是四品官，与一州刺史平级。
而府兵制的崩坏被认为是随着府兵经济和政治地位不断下降，府户开始不断逃亡，士气低落，能够征募到的兵额越来越少，最后到玄宗年间已经无兵可征，只能以募兵代替。但身处军中的王文佐却看到了一个更残酷的现实——府户丁壮死的太多了，超出了承担兵役阶层的承受能力。按照唐府兵制的要求，士兵必须自行承担军资、衣装、轻武器和驮畜，能够承担兵役的只有占总人口少数的豪右和富裕农户。
虽说唐太宗、高宗年间唐军的对外战争胜多败少，但架不住大唐三面开花，六诏、吐蕃、吐谷浑、东突厥、西突厥、铁勒、契丹、回鹘、薛延陀、高句丽、百济等国都是大唐的敌人，从贞观四年（630年）征讨突厥算起，三十年来几乎无岁不战。
府户的经济损失可以用减免赋税和赏赐弥补，但死人没法复生，就算生孩子长大也需要时间。王文佐之所以被迫替家主之子从军征百济，就是因为其长子、次子、三子都已经在先前对高句丽、薛延陀战争中战死了，只剩最后一个儿子了。从某种意义上讲，唐初的大规模对外征服战争渐渐的改变了帝国的性质，原本构成帝国中坚的府户集团流干了血，自然也不再是“府兵制国家”。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崔弘度的问题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微弱颤抖。
“升上去！”
“升上去？”
“对，如果我们不能升迁上去，早晚会化为一堆枯骨，葬身异乡，就算不在这里，也会在漠北、在安西、在六诏、在吐蕃，早晚的事情！”王文佐低声道：“只有升迁上去，一府折冲、都护、一路总管、中书门下、这样我们的声音才能直达天听，才能改变我们的命运！”
“对，你说得对！”崔弘度被王文佐彻底说服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次护卫金仁问不管多么凶险，但至少有个盼头，总比无休止的和蛮夷厮杀要好！”
泉盖苏文头戴金冠，耳悬金环，脖挂金项链，身着深紫色的锦袍，踏入大厅正门，所有的贵族们都恭谨的向其弯曲膝盖——除了宝座上的高句丽王。泉盖苏文仿佛没有都没有看到，昂首阔步穿过群臣，停在距离宝座只有三步远的地方，高句丽王下意识的向后缩了缩，背脊紧贴坚硬的靠背。
“陛下！我已经在蛇水打败了唐人，杀死了唐人的大将，唐人的军队正在向北退却，靺鞨人正在追击！”
“好，很好！”高句丽王是个削瘦的少年，双肩下削，根本撑不起那华丽的朝服，他竭力挺起胸脯，让自己的声音更有力一点：“大莫离支你此番立下大功，寡人要重重赏赐你！”
两厢的人群中传来出一阵嗤笑，泉盖苏文早就是位极人臣，升无可升了，就连大莫离支这个官职都是他专门替创造出来的，高句丽王还要怎么赏赐？难道把自己的王位让给泉盖苏文？
这倒也不是不可能。
“谢陛下隆恩！”泉盖苏文的脸上可丝毫看不出半点谢意，他旋即转过身来，背对着宝座上的高句丽王，沉声对众大臣道：“北路唐军虽退，但南路唐军尚在平壤城下，此乃千载难逢的良机，吾等定要将其杀个片甲不留，让其再也不敢犯我边境！”
“杀个片甲不留，不敢犯我边境！”众大臣的声音在殿堂之下盘旋，带来阵阵回音，看着泉盖苏文宽厚雄壮的背影，高句丽王的心情十分矛盾，他即希望泉盖苏文能够击败唐军，解除国家的威胁；但又恐惧泉盖苏文在击败外敌之后，凭借其巨大威望篡夺王位，心中滋味难以细说。
“接下来进行军议！”泉盖苏文旁若无人的发号施令，然后转过身，对高句丽王低了下头：“时间不早了，陛下想必已经有些累了，来人，扶陛下回宫歇息！”
随着高句丽王离开大厅，气氛变得紧张起来，长桌旁的都是王国统治核心的成员，泉盖苏文的两个儿子分别占据了他的左右手侧，次子泉渊男建垂在桌下的双手微微颤抖——对父亲接下来的询问他有些紧张。
“渊男建，你把这些天来的情况讲一下！”
“是！”泉渊男建站起身来，他显然是早有准备，一开始还有些结巴，但很快就变得流利起来了，他按照从南向北的顺序，诸个介绍每个山城、每段壁垒高句丽军队的情况，虽然有些琐碎，但却颇为详尽，显然很是花了一番功夫。
“你没有派兵出城攻击！”
“啊？”
打断发言的是泉盖苏文，泉渊男建对上了父亲那对深不见底的眸子，只觉得口舌干涩：“可，可是您只要求我守住平壤城！”

第143章 撤退
“没错，可如果你只是躲在城墙后面，那怎么知道城外的唐人在干什么？”泉盖苏文就好像即将爆发的火山，随时都可能爆发。
“我已经派出密探！”
“你难道忘记我是怎么教你的吗？不要只相信别人的眼睛，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泉盖苏文的说：“我们的祖先修筑这么多山城、壁垒，不是让我们躲在后面的，而是作为反击敌军的阵地。唐人的将军不是傻子，如果他想要干什么，肯定会伪造出假象来掩盖事实。你只有不断去攻击他，去试探，在战斗中才能发现真相，你的兄长他被俘是因为他的运气不好，而不是因为他做错了！”
“是，父亲！”泉渊男建沮丧的低下头，耳边传来父亲的发号施令声，他有条不紊的分配任务，先是从几个方向同时进攻唐军的一个营垒，打破向西的包围圈，这样高句丽人的骑兵就可以威胁到唐军船队的泊地。而从敌人的应对，就可以做出新的判断，整个计划被泉盖苏文交给一位老练的将领，而让泉渊男产（第三子）担任副手，显然是让其跟随学习的，一想到这些，泉渊男建就觉得胸口燃起一股妒火，直冲顶门。
“醒醒，醒醒，主人！”
王文佐睁开眼睛，映入连的是桑丘那张熟悉的丑脸，他松了口气：“什么事情！”
“有动静，您听，从西边传过来的！”
王文佐翻身坐起，拿起披风裹上走出帐篷，天还没有全亮，月亮在树梢上，声音是从西边传过来的，一开始还有点模糊，但随着风向的转变，很快变得清晰起来。
“喊杀声？打起来了？”
“嗯！”桑丘忧心忡忡的点了点头：“声音越来越往西了，看来情况不妙！”
王文佐明白部下的意思，唐军是渡海向东而来的，平壤城位于唐军营地的西面，喊杀声越来越向西只能说明战况对唐军不利。
“击鼓，让全军先吃早饭！”
“是，主人！”
泉盖苏文跳下战马，踏过被烧的焦黑的残垣断壁，走进唐军的营垒。这里已经只剩一片废墟了，大门被撞破、墙壁半塌、遍地尸体和武器的碎片。泉盖苏文穿过空地，目光扫过每一具尸体，就好像他们身上隐藏着什么秘密。
“这个人是谁！”泉盖苏文停下脚步，指着脚边的尸体：满身伤痕，但致命的一击是把他头颅整个劈成了两半的一斧，浓密纠缠不清的大胡子，以及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白色披风满是凝结成黑色的血迹，四具高句丽人的尸体躺在他的身旁，显然他为自己的生命索取了高昂的报酬。
“估计是无路可逃了！”泉渊男产接口道：“困兽犹斗罢了！”
泉盖苏文没有理会三子，从侍从手中接过长矛将尸体翻了过来：“背上没有伤，伤都在胸口！”然后他又翻过另一具唐军尸体，然后是第三具，当他翻到第四具的时候才停了下来：“背上都没有伤！”
高句丽人的将领们都保持沉默，他们当然知道这意味什么——即使面临劣势，敌人依旧拼死战斗，而没有逃走。
“真是难缠的家伙呀！”泉盖苏文叹了口气，他用长矛一拄便跳上墙头，高声道：“唐人贪婪无厌，身居中原膏腴之地，却不容我高句丽一海东小国，必灭我而后快。我等之庐舍陵墓皆在此地，今日若纵归，来年必复伐我，今日之战，非为恩赏官爵，而是为了子孙安康。众将勉之！”
泉盖苏文数十年来手掌生杀大权，威严深重，高句丽人无论官职高低，见其多叩首跪拜，平日里听命行事，与其说是因为心服，更不如说是恐惧，而方才这番话却激起了众人的同仇敌忾之心，齐声应道：“我等与唐人誓不同生，还请大莫离支下令，追击唐人！”
发布完命令之后，众将散去，没有得到命令的泉渊男产有些失望的看着众人的背影，他原本还想在这次追击战中立下功勋来压倒二哥的，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一个幻想罢了，难道父亲看出了我的心思，故意不给我立功的机会，以免动摇二哥的地位？泉渊男产心中胡思乱想着。
“渊男产！方才你学到了什么吗？”
“啊？”泉渊男产愣住了，他支吾道：“学到了什么？”
泉盖苏文见状，如何看不出三子的心思，冷哼了一声：“你刚刚是不是想着去领兵追击唐人，立功来压过你二哥？”
“啊？没有，绝对没有！”泉渊男产脸色大变，赶忙矢口否认。
“你不要不认了，为父我若是连你这黄口小儿的心思都看不出来，我们泉家早就被人灭族七八回了！”泉盖苏文冷哼了一声：“再说这也不是什么过错，你这个年纪血气方刚，觉得天下事无不可为，若是没有这等想法反倒是怪了！”
“阿耶！”泉渊男产惭愧的低下头。
“你看过《汉书》吧？”
“看过！”
“那就好，汉高祖刘邦手下的曹参、周勃、樊哙之流都身经百战，功劳不可谓不多，可高皇帝只是称其为“功狗”，而位居他们之上的是萧何、张良，他们何尝有攻城破阵之功？沙场立功说到底还是落了下乘，明了人心才是根本。方才我们刚刚攻破唐人营寨，将士皆有骄满之心，而唐人身处异国，有必死之心，与之交锋，如何能胜？我方才那番话便是为了让众将士去骄心，作哀军，方有胜机，你明白了么？”
“多谢阿耶教诲，孩儿明白了！”
新罗军大营。
“唐人已经撤兵了，却让我们替他们断后，他们总是这样子，关键时候只考虑自己，我们应该立刻将辎重运到南岸，这样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王文佐斜撇着眼睛，看着说话的那个人，他是金仁问的副将，名叫金惠成，是个胡须浓密的矮胖老头儿，肚子大的像个橡木桶，说话的时候白胡子一翘一翘的，就好像一只口吐白沫的青蛙，但在场的人无人发笑，除了金仁问，每个人都随之点头，仿佛是被丝线操纵的木偶。

第144章 争执
“金副将，看来这些年你在庾信叔父身边什么都没学到呀？”金仁问轻轻抚摸着黑豹的脑袋，那头猛兽将自己的脑袋靠着主人的膝盖，惬意的打着呼噜，光滑的皮毛下强健的肌腱就好像流动的液体，似乎在警告每一个敢靠近的人。
金惠成的那张通红的圆脸顿时变成了紫色，他下意识的上前一步，而这个动作似乎刺激到了黑豹，它抬起头来，那对碧眼警惕的盯着他，金惠成赶忙后退，却不想脚下绊了下，险些摔了一跤。
“你，你！”金惠成的怒气直冲脑门：“金仁问，你忘记了你是什么人啦？为了讨好唐人，为了争夺王位，你竟然让几万新罗人送死，你真是疯了！”
似乎察觉到了金惠成对主人的敌意，黑豹站起身来，微微张口，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叫声，旁人脸色顿时大变，纷纷向两边让开，以免被豹子扑击时波及到，金惠成更是不堪，双腿一软便坐在地上，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花郎，坐下！”金仁问一声冷喝，那黑豹回头看了主人一眼，驯服的重新在金仁问脚边坐下，众人这才松了口气，有人上前打圆场道：“副将，方才是你的不对了，还不快向殿下谢罪！”
“罢了！”金仁问摆了摆手：“金副将，你可是还不服气，好。我今日就把话说明白了，若是庾信叔父在我这里，也绝不会像你说的那样，撇开唐人独自撤兵的！”
帐篷里静了下来，在黑豹的威慑下，无人敢于抗辩，但目光中都是怀疑：虽然金庾信支持与大唐结盟，但对大唐的态度却是外软内硬，这个金惠成乃是金庾信的堂弟，当了几十年的副手，有名的勤谨本分，像这样的人，事先没有金庾信的授意，又怎么会当面指斥身为王弟和一军主帅的金仁问呢？
“若是如你说的，先将辎重运往江南，那大军与辎重便分隔在大江两岸，若是高句丽人从上游以火船顺水而下，烧断浮桥，那留在江北的大军岂不是只有坐等饿死？”
“你怎么知道高句丽人会这么做？”
“我自然不知道高句丽人会不会这么做，但临敌渡河是兵法大忌，我军替唐人断后其实也是两全之事，高句丽人的水师已经被唐人打垮，只要我等退到大江入海口附近，那边水域宽广，自然不用担心火攻之策，唐人的水师也能保全我等的后路。”
金惠成愣住了，他本是个才智平庸之辈，唯一所长之处就是谨慎可靠，这次临行前曾经被金庾信叮嘱：千万要防备金仁问为了讨好唐人而出卖新罗人，所以才冒死出来发言，却不想被金仁问几句话就批驳的体无完肤。他思忖了片刻，抬起头来问道：“你真的不会为了唐人出卖我们？”
“当然不会！”金仁问笑道：“我虽为大唐之臣，但新罗是我的父母之邦，岂有舍弃父母之邦来讨好唐人的道理？再说当初先王入大唐乞援，以我为质，许下外臣之誓，又何止是断后？难道先王也出卖了新罗了不成？”
金惠成顿时哑然，刚刚亡故的金春秋对新罗的崛起居功至伟，在众人眼里不啻为半人半神。而金春秋最大的功业就是促成了新罗与唐的盟约，而由于新罗的实力远弱于大唐，而且处境危急，所以盟约中的条款是对新罗极为苛刻的，金春秋不但承认新罗为大唐的属国，还把自己的次子金仁问作为人质留在了长安，这意味着一旦新罗背盟，大唐完全可以立金仁问为新罗王，将这个国家撕裂。相比起金春秋做出的让步，金仁问现在做出的决定根本算不了什么了。
“既然没有异议，那就依照原计划行事吧！先出兵攻击高句丽追兵的侧翼，将其击破，然后沿河北岸向西，到下游渡河！”
看到众将离开帐篷，王文佐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他斜觑了金仁问一眼，笑道：“看来您并不需要我，仅凭一张嘴就足够应付他们了！”
“这次是应付过去了，但下一次可就不一定了！”金仁问意味深长的看了王文佐一眼：“有备无患，对不？”
“当然，当然！”王文佐笑道：“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罢！”
“末将来之前，大总管曾经让我服从您的一切命令！”王文佐沉声道：“新罗人很介意您在大唐的经历，而他却一点都不在意您是新罗王子！”
帐篷内的空气顿时凝固了，黑豹也似乎感觉到了，它抬起头，喉咙发出低沉的吼声，王文佐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转身逃走：“末将知道这么说有些失礼，但身为武人，将性命相托之前，必须先明白交与何人！”
“呵呵！”金仁问笑了起来，他轻轻的拍了拍黑豹的背脊，让自己的宠物重新安静下来：“你说的没错，既然要以性命相托，自然就先要打消心中疑虑。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如果我领军先逃，唐军因为我等先逃而惨败，你觉得新罗会有什么后果？”
“大唐天子会极为震怒，如果丧师十万，只怕十年之内，大唐也无力东顾了！”
“嗯，那你觉得新罗会如何呢？”
“我明白了！”话说到这里，王文佐已经完全明白了，唐军与新罗对百济的灭国之战打破了半岛地区原有的匀势，迫使百济向倭人乞援，将其引入这个局当中。而如果唐军受挫，退出半岛地区的竞争，那么新罗就成为众矢之的，遭到倭人、百济、高句丽的围攻，其下场可想而知。
“王校尉你虽然官职不高，但脑子却比金惠成这个老头子强多了！在消灭高句丽，击败倭人之前，大唐与新罗的目标其实是一致的，纵然有些许嫌隙，也坏不了大势。这一点陛下和苏大总管看的清楚、我看的清楚、先父和庾信叔父看的清楚，你也看的清楚，惟独那些目光短浅的蠢货看不清楚！”

第145章 雨雪
“殿下谬赞，属下愧不敢当！”
“方才帐中那么多人在我这豹子面前可都战战兢兢，而你却没有后退半步，这等胆魄又有什么不敢的？”金仁问笑道：“你好生做，将来在陛下面前，我也是能说几句话的！”
“多谢殿下抬爱！”
新罗人的行动很迅速，当天傍晚，他们就出动了数千步骑，向调动中的高句丽军发起了一次突袭，击斩了三百余人，迫使泉盖苏文不得不重新调整部署，以保护自己的侧翼。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双方发生了多次小规模的交战，互有胜负，但谁限于地形，谁也不敢投入太多的兵力进行决战，时间就在这种僵持战中渐渐流逝了。
新罗军帅帐中，原有的华丽装饰品通通被扯落下来，杂乱无章的堆在角落里，光秃秃的帐篷里四顾萧然。
王文佐有些无聊的看着奴仆们正在忙乱的把这些珍贵的壁毯、器皿、书画塞入箱子里，金仁问在长安时最主要的工作就是侍从天子，他是无人不知的书画家、音乐家、马球手、英俊的贵公子、谈吐有趣，举止风雅，像这样的妙人儿自然是各种上流聚会的明星。尽管他还是一位骁勇的战士，但生活上无疑已经完全“长安化”了。
一队士兵从高岗下的道路穿过，行列稀稀拉拉，不少人身上还有白布包裹，王文佐能够从他们身上嗅到战场的气息，不管那些新罗人有多么短视，但有一点他们是对的：如果唐人先上船逃走，那他们就要独自面对高句丽人了。
“三郎！”贺拔庸的脸色有些阴沉：“你觉得这次我们能安然脱身吗？”
“你无须担心！作为金仁问的卫队，我们肯定会比大多数新罗人活得长！”王文佐满不在乎的笑着。
“好吧！”贺拔庸露出一丝苦笑：“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保命的法子，就好像当初一样！”
“不，我的法子和当初一样，让士兵们吃饱饭，准备好武器，齐心协力，听从号令，这样我们当中的大多数人就能活下来！”王文佐拍了拍贺拔庸的肩膀：“战场上，最好的保命法子就是这个，除此无他！”
“我明白了！”贺拔庸的两腮的肌肉绷紧了，他用力点了点头：“我们一定能活着回去！”
伴随着细雪，当天晚上撤退的命令就到了，王文佐不禁暗自庆幸，松软的雪地虽然会让归途更加艰难，但至少也可以缩小高句丽人骑兵的优势。但次日清晨，细雪变成冻雨，王文佐的庆幸就变成诅咒了，冰冷的雨水浸透了披风，渗入内衣，冻得人浑身僵硬，手足冰凉，仿佛死人。
“殿下，我们必须停下来，雨太大了！”金惠成的白胡子已经被完全打湿，紧紧的黏在他的下巴上，这让他看上去有些滑稽可笑，但他的话可一点也不可笑：“这种天气冒雨行军，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会活活冻死！”
“至少剩下的人能活下来！”金仁问的脸上全无笑容，眼睛亮的吓人：“这样的天气很好，高句丽人无法追击我们，我已经下令在渡河点修建浮桥了，也准备好了木柴和热汤！士兵们可以渡河之后烤火取暖！”
“殿下……”“军令已下，各位退下吧！”金仁问挥了一下袖子，宣布军议已经结束。但新罗的将军们并没有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金惠成的身上，王文佐咽了口唾沫，看了看帐外，当看到贺拔庸和崔弘度熟悉的身影，才松了口气。
“怎么了？列位要抗命吗？”金仁问无喜无怒，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新罗人纷纷低下头，避开金仁问的逼视，但无人动摇，最后金仁问的目光停留在金惠成的身上：“惠成公，就连你也要抗命？”
金惠成站在那儿，就好像一尊石像，不过他的白胡子末端在轻微的颤抖，正当王文佐以为两边要撕破脸的时候，金惠成终于向金仁问低下头去：“殿下请放心，老朽虽然无能，但军法还是知道的，这次退下，他日未必有再见的机会，老朽还有一句话想要与殿下说，还请应允！”
“惠成公请讲！”
“还请殿下莫要忘记了血浓于水这四个字！”说罢金惠成猛的转过身对众人喝道：“诸位，今日一战，我辈都要记住了，宁死于贼手，莫死于军法！”
“快，步卒快去帮忙推一把！”王文佐大声喊道，马车嘎吱摇晃，两边的车轮一边转动、一边挤压路上的烂泥，形成深深的车辙，但车身却纹丝不动。在路旁行军的步兵们赶忙跑上路面，有的推，有的拉，好不容易才把大车推出松软的稀泥，继续前行。
雨时大时小，中午时分还停了半个时辰，甚至还有一会儿太阳，但对于王文佐来说未必是好事——他甚至希望雨更大一点，路上的稀泥更多一点，毕竟雨水和稀泥对双方一视同仁，逃跑者肯定比追击者起步要早。
“大军现在应该在船上了！”一旁的贺拔庸喃喃道：“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再过个把月不少人都蹲在自家灶台旁烤火，喝着自家酿的酒，而我们……”说到这里，他转过头问道：“三郎，你说我们还能回到家乡吗？”
看着同伴写满思乡的脸，王文佐没有马上回答，只是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东西就像埋在土里的树根，你可以用火和斧头把地面上的东西清除，但只要时机一到就又会萌发出来。
“当然能，而且我们每个人都能发财，让这些家伙羡慕的眼睛珠子都凸出来！”王文佐笑了笑：“我已经让崔弘度赶到前面去了，酒没有，热姜汤还是管够的！”
金仁问将自己的营地选在河边的高地，几天前他暗中将搭建浮桥的船只和材料运到了这里，当王文佐抵达营地的时候，他可以看到四条横跨河面的粗索，新罗人的工匠和船夫们正忙碌的将船只和大量的羊皮气囊固定在粗索上，然后在上面铺上木板和柴捆，浮桥便建成了。

第146章 金庾信
“看来最危险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崔弘度笑道：“新罗人看到这些，肯定对金仁问殿下的观感会好不少的！”
“但愿如此吧！”王文佐的将碗里的姜汤一口喝完，辛辣的热汤流入喉管，他这才觉得整个人又活了过来：“再来一碗，有吃的吗？”
“有！”崔弘度一边给王文佐加姜汤，一边笑道：“干衣服也准备好了，先换衣服吧！”
王文佐求之不得，尽管每一本兵书里面都认为与士兵共甘苦是将帅的美德，但说是一回事，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冒雨行军一天之后，换上干燥衣服的诱惑可没几个人能抵御的住。
换上干衣服，吃了点东西，王文佐就赶忙前往金仁问的帐篷，他始终没有忘记苏定方的话：确保金仁问的安全。
当王文佐踏入帐篷的时候，他立刻发现气氛有些不对，那头黑豹——金仁问的贴身护卫和宠物正匍匐在门口，而金仁问本人正和一个白衣老人交谈，这只意味一件事情，他不希望交谈的内容让第三者听到。
“属下参见大总管！”王文佐有些警惕的看了那白衣老者一眼，在这个世界上陌生者总是意味着危险。
“起来吧！”金仁问挥了挥手，示意王文佐站在他的左手边，对那白衣老者笑道：“小侄正智穷力竭，想不到叔父竟然来了，当真是意外之喜！”
“殿下早已有了成算，老朽前来本不过是多此一举！不过陛下既然开了金口，老朽也只能做个厌物了！”
那白衣老人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王文佐也能听懂个七七八八，闲扯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金仁问恭谨的将其送出帐外，方才作罢。
“金庾信来了！”
“啊？”王文佐愣住了。
“方才那人便是金庾信，新罗的柱国，家兄的岳父，金惠成的族兄！”金仁问笑了笑：“兄长对我还真是不放心呀，这么快就把底牌打出来了！”
“那他会不会对您不利？”
“那倒是不会！”金仁问摇了摇头：“他这人下手毫不容情，当初为家父也扫除了不少政敌，但他也知道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新罗，只要我不与兄长争夺王位，他就不会害我！不过他来了这里，我的军令只怕就做不得数了！”
这倒是没啥让王文佐意外的，那白胡子老头金惠成就好几次与金仁问当面争执，而金仁问却没有将其免职，换了个地位威望远胜于他的金庾信来，金仁问被彻底架空不过是顺理成章，不过只要他不会伤金仁问的性命，就和自己的任务没有冲突，犯不着强出头去触霉头。
“殿下无须担忧，属下看这金庾信年事已高，而您正当盛年，且暂忍数年，便又是一番天地！”
“你也以为我对这王位有意？”金仁问笑了摇了摇头：“我若是想与兄长争王位，当初就不会来长安当人质了！仁寿当年随先父上船的那一天，就已经绝了这称王之心。”
“殿下可听说过身不由己？”王文佐道：“您身处这个位置，哪怕您不想当这个新罗王，也会有人把您往那个王位上推的！”
“哦？谁有这么大的本事？我不想当还能把我推上去？”
“比如天子！”
“天子？”金仁问的笑容消失了，当时列国虽多，但能够以天子二字相称的却只有一人，那便是高宗皇帝李治，他冷哼了一声：“你可知道，只凭这句话我就能让你死？”
“若是如此，那也只能怪在下瞎眼了！”王文佐笑道：“不过我想殿下您应该有耐心听我把话说完！”
金仁问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的盯着王文佐，而王文佐始终保持着微笑，似乎刚刚被威胁的不是他。
“说吧！”
“殿下应该听说过同仇敌忾这个词吧？联姻也好，人质也罢，都不及共同的敌人能让同盟坚不可摧。高句丽和百济没有灭亡之前，大唐与新罗之间就算有些冲突也不会有什么大碍，您这个中间人可以左右逢源，而一旦高句丽与百济不复存在，一旦双方发生冲突，那您就必须要选边站了，新罗还是大唐！”
“新罗还是大唐！”金仁问吐出一口长气，王文佐这番话就好像一根钢针，戳中了他内心深处一直不敢去想的事情，从孩提开始，金仁问就少有能见到父亲金春秋的身影，偶尔能见到也是面带愁容。随着年龄的增长，金仁问渐渐知道了父亲到底是在忧虑什么，并也将消灭世仇百济作为自己的毕生目标，也是出于这个目的，金仁问才在二十出头便渡海来到异国，侍奉大唐天子的。
在长安的这些年里，他尽忠竭智，谨小慎微，得到了天子的宠爱和信任，也终于推动大唐出兵征讨百济，达成了金氏父子的夙愿。但金春秋的去世让情况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继承王位的兄长金法敏虽然表面上对他颇为礼遇，背地里却十分戒备。而最让金仁问伤心的却不是兄长的敌意，毕竟自古天家无亲情，父子兄弟相残也是常事，比起大唐李家，金法敏待他已经可以说是宽厚大度了。最让他伤心的是其他新罗人的警惕戒备态度，就好像他已经不再是一个新罗人，而是大唐的将军。
“王校尉，你觉得真的会有那一天，我与兄长会兵戎相见？”
“属下不知，但未雨绸缪总是没错的！其实我觉得这也不能算是坏事，百济和高句丽灭亡后，肯定是宗庙被夷；而即便将来有一天大唐与新罗交兵，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换了个人当王罢了，也还是令尊的骨血，至少宗庙国家还是能保住的！说不定令尊当初送您去长安就是有考虑到这些了。”
“这你可就错了！”金仁问摇了摇头：“王位传给家兄是先父早就定下来的，否则他也不会让家兄迎娶庾信公的女儿，我若是去争夺王位，先父在九泉之下只怕也无法瞑目！”

第147章 威势
“是吗？若是在下没有猜错的话，令尊这王位恐怕并非继承而来的？”
“不错！”金仁问对于此事也不讳言：“家父不过是王室疏宗，本来是无权继承大位的，但真德女王死后无子，王室近枝断绝，家父才得以登临大位的！”
“若是如此那便不奇怪了！”
“不奇怪？”金仁问被王文佐自信满满的样子引出了好奇心：“为何这么说？先父如何登基与他选我兄长继承大位有何关系？”
“殿下，令尊以旁支继承大统，肯定不希望这种事情再发生在自己的后代身上，所以……”金仁问抬起右手，制止王文佐继续说下去，他已经完全明白对方的意思了。像金春秋这样通过旁支入继的国王肯定会千方百计的确保类似的事情不再发生在自己的后代身上，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将王位传给嫡长子，因为这样才能避免王室内部的冲突。换句话说，金春秋的选择并非出于个人的偏爱，而是对法统的尊崇，而如果将来金法敏真的无法保住王位，金仁问能够取而代之也是金春秋可以接受的，至少比落于外人手中强。长久以来隐藏于他内心深处的那个死结就这么解开了，顿时觉得豁然开朗起来。
“王校尉，我记得旁人都叫你三郎是吧？今后我便这么称呼你，你也可以称我为仁寿！”
“这个……”王文佐愣住了，仁寿是金仁问的字，依照当时的风俗，只有地位比他更高，或者与其十分亲密的人才可以字相称，考虑到双方的身份上的悬殊差距，金仁问的招揽之意已经非常明显了。
“三郎，人生于世间，便好似枝头之花：落于王孙贵宅，便是我，落于寻常人家，便是你，落于田埂粪坑便是黔首奴隶，出生于何地，是由不得自己的。像你这样的好男儿，若是一直这么蹉跎下去，实在是有些可惜了。”
“那属下就斗胆僭越了！”
朝鲜半岛冬天的雨下不长，抵达渡河点的第二天中午左右，雨就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从西北方向吹来的风，吹在身上就好像一阵阵冷箭一般，透骨的冷。王文佐站在高岗上，俯瞰着身着麻衣的新罗人正在水面上忙碌的，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主人，要不要我去把那件水獭皮披风给您拿来！”一边说话的是桑丘，他把自己的裹的严严实实，就好像个毛茸茸的皮球。
“嗯，去拿来吧！”王文佐不敢逞强，拜昨天那场冷雨所赐，他鼻子还有点不通，这年头可没有抗生素，感冒稍不注意就变成肺炎，死人也不奇怪。
正当王文佐等待自己的水獭皮披风，他看到一群人朝自己这边走过来，金仁问正在其中，与平日不同的是，他不再是人群的中心，而是处于一个比较边缘的位置，人群的核心是一个身着黑甲的汉子。王文佐赶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甲衣，迎了上去。
“原来是上国将军，昨天冒雨行军，辛苦了！”金庾信道，“不敢！”王文佐赶忙躬身行礼，金庾信点了点头，便继续向高岗上走去，不时与一旁的金惠成低语几句，身着黑甲得他与昨天在帐篷时判若两人，王文佐能够明显的感觉到周围的新罗人态度的微妙变化，先前在金仁问手下时他们不过是奉命行事，而金庾信来了后，则是发自内心的信任和敬畏，同样的一群人，却是两支军队，数十年来累积的功勋威望，着实可敬可畏。
“诸位！”金庾信站在高岗的边缘，观察了一会周边的地形，转过身来：“此番唐人攻平壤不下，你们有什么看法？”
新罗的将领们交换了一会眼色，却无人说话，目光都聚集到了金仁问与王文佐的身上，金庾信笑了笑：“你们不要有太多顾虑，既然上了战场，大家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只有同舟共济，才有活路。这个道理我想这里每个人都明白！”
王文佐感觉到身上的大部分目光移开了，他暗自松了口气，被人提防的感觉真不好受。新罗人开始一个个发言，他只能听个大概，主要的意思就是这次失败会让大唐的征服计划无限期推迟，所以今后新罗人只能靠自己了。王文佐注意到金仁问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站在一旁，仿佛一个事不关己的观众。
“我今年已经六十七了！”金庾信取下自己的头盔，露出近乎全白的头发：“如今我的头发已经都白了，牙齿也只剩下不到一半，如果白天骑马，那么夜里躺在床上就会浑身上下疼痛，根本睡不着，再好吃的东西、美酒我也品不出滋味，再漂亮的女人我也提不起兴致。
活着对我来说已经不再是享受，而是一种折磨。当年与我一起在花郎队的兄弟们也都已经去世，还活在世上的只有我一人，他们在地下等着我，我之所以还忍受着这些痛苦，就是为了能够再次见到他们的时候，能够告诉他们：仇敌都已经覆灭，国家强盛，百姓安康！这就是老儿我最后一点夙愿，希望诸君能够让我能够如愿！”说到这里，金庾信向众将深深的鞠了一躬。
桌子上杯盘狼藉，王文佐等三人围坐在桌旁，王文佐将先前高岗上金庾信的举动讲述了一遍。
“这些新罗人就和疯了一样，我估计高句丽人遇上肯定要倒大霉了！”贺拔庸咂舌道。
“是呀，将士有求死之心，无生之愿，这种军队谁遇上都要绕着走！”崔弘度叹了口气：“三郎，这金庾信果真不愧为柱国大臣，来不来就是不一样呀！”
王文佐点了点头，他现在终于明白金仁问有大唐天子这么牛逼的靠山，还是如此的低调，换了自己只要金庾信活着一天，一天就不敢对王位有觊觎之心。
“三郎！”崔弘度看了王文佐一眼，小心说：“我听说现在的新罗王便是这金庾信的女婿，这么看来那金仁问恐怕是斗不过他的……”说到这里，他欲言又止，显然是对王文佐这些时日与金仁问过从甚密颇为担心。

第148章 死斗
“三郎！”崔弘度看了王文佐一眼，小心说：“我听说现在的新罗王便是这金庾信的女婿，这么看来那金仁问恐怕是斗不过他的……”说到这里，他欲言又止，显然是对王文佐这些时日与金仁问过从甚密颇为担心。
“这个你无须担心！”王文佐给自己的杯子倒了半杯酒，又替贺拔、崔二人加满：“金庾信的年纪放在那儿，也就是三五年的事情了，除非他临死前能把金仁问干掉替女婿除掉后患，否则就没啥可怕的！”
金庾信到来的第二天傍晚，新罗人的最后一支部队过了河，王文佐站在小丘上，凝视身后远处渡河点升起的烟柱，心中暗自松了口气，那种被高句丽人用矛尖顶着背心的感觉总算是没了。
据崔弘度多年以后的回忆，渡河之后的几天一切都很顺利，虽然在行列的两侧时常出现高句丽游骑的踪迹，但其数量和频率都不多，他甚至能在驱赶敌军游骑之余射杀了一头偶遇的野山羊作为晚餐的加菜，这给灰暗紧张的行军带来了一丝亮色。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后天天黑前我们就到新罗人的地盘了！”崔弘度笑道：“到了那儿，咱们就安全了！”
“对，那时三郎就是一府折冲了！”贺拔庸双手抱拳：“小弟这里先恭贺了！”
“说这个还早！”王文佐摆了摆手：“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呢！”
远处传来的接二连三的凄厉号角声打断交谈，王文佐将手中的半根羊骨头丢入火堆中，站起身来：“高句丽人来了，传令下去，各队披甲！”
刀柄碰撞着甲叶，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王文佐束紧腰带，从桑丘的手中接过角弓，指尖划过有些发烫的弓身（天冷时角弓会太硬，为了上弦必须先用火烘烤），他左脚登上马镫，正准备上马，突然听到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王校尉，大将军有请！”
王文佐将左脚从马镫中抽出来，转过身，只见一个一身白袍的花郎正在马背上，正竭力控制住正在尥蹶子的坐骑，他的披风上绣有三支金箭，王文佐知道这是新罗军主帅信使的标识。
“大将军？哪个大将军？”
“自然是金庾信大将军！”那花郎回答的斩钉截铁：“军中号令，王校尉莫要耽搁了！”
王文佐并不喜欢信使的口气，不过他知道此时并非争辩的时候，点了点头，便上马随着信使而去。
“末将见过金大将军！”王文佐跳下马，向金庾信躬身行礼，眼前的老人枯瘦的躯干裹着白色的披风，给他一种很不好的联想，“上国军使到了！”金庾信慢条斯理的点了点头，笑道：“这里视野开阔，对于战事一览无余，回去后还请将我新罗健儿杀贼的景象转告苏大将军！”
“是！”王文佐应了一声，正准备退到一旁，却听到金庾信道：“王校尉，到老夫右边来！”
“老匹夫！”王文佐腹中暗骂，他能够感觉到四面八方新罗将领投来视线，如芒在背。从古至今，距离权力核心的距离往往意味着地位的高低，自己区区一个校尉，所领兵不满千人，却被硬生生拉到金庾信的身旁，简直就是被放到火上炙烤。
“王校尉，你还是应该还是头一次站在这个位置吧！”金庾信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王文佐的难堪，他就像一个殷勤好客的主人，向客人介绍自己的家：“若是老夫猜的不错，你看到那座小山吗？那便是今日胜负的关键，能先据此地者，便有了七分胜算！”
无需金庾信指示，王文佐一眼就认出了那座小丘，方圆不过百步，其顶部高出周围不过二三十米，与其说那是小山，不如说就是个小土包，但正好位于整个战场的中央，谁占据了这里，便能俯瞰整个战场，居高临下，抢占先机。更重要的是，由于这座小丘的存在，一旦战事焦灼，双方的阵线将不可避免的此进彼退，反复拉锯，而控制小丘的一方将获得一个有力的支点，这就给控制一方在胜负的天平上增添了一块不小的砝码，而很多时候胜负就是在毫厘之间。
随着金庾信的指令如流水一般送出，新罗军就好像一头苏醒的巨兽，开始缓慢的行动起来。王文佐小心的观察着四周，暗自衡量着这支友军的战斗力：总体来说，新罗军是一支比较“穷”的军队，骑兵和弓弩手这些“技术兵种”的比例要远远低于唐军，也不如高句丽人，步兵的披甲率也不高，而且从各个支队的旗号上的杂乱无章的图案看，新罗人的军队应该是依照从部族划分，而非编户齐民征发而来，那些图案便是部族的图腾。不过新罗人的骑兵倒是盔甲鲜明，士饱马腾，应该便是他们口中的“花郎”。
相比起新罗人，高句丽人的军队就要“阔气”多了，步骑弓弩各兵种一应俱全，即使相隔数箭之地，王文佐也能看到一片片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亮的金属甲片，他相信其中相当部分是高句丽人当初从隋军获得的战利品——隋炀帝三征高句丽，所遗弃的辎重甲仗可是不计其数，堆积如山。想到这里，王文佐便觉得自己的牙根有点发痒。
正如金庾信预料的那样，战斗是从围绕着争夺那座小丘开始的，很难确认哪一方是进攻者，哪一方是防守者，双方几乎是同时抵达的丘顶的，矛尖相对，刀斧互斫，箭矢射穿血肉、骨朵击碎骨骼，鲜血散落地，旋即被无数只脚践踏为泥。
金庾信静坐马上，一动不动，他被白色披风包裹的躯干仿佛一棵枯树，花郎们环绕四周，王文佐好奇的看了看这个老人的背脊，尽管他距离那小丘还有数箭之地，但心却不由自主的狂乱跳动，而金庾信只是一言不发，看着人们在不远处成百上千的死去。
突然，金庾信举起右臂，号角声响起，王文佐看到新罗人的前阵开始向前移动，无止无尽的长长横队，指向斜上方的长矛仿佛钢铁密林，横亘整个战场。阳光照在枪尖上，反射的光让王文佐下意识的眨了眨眼睛，一时间他有一种错觉，那些不是人，而是无数只萤火虫——扑向火焰的萤火虫。

第149章 铁猛兽
突然，一阵风迎面吹来，带起的砂土让王文佐赶忙闭上眼睛——但还是有点晚了，沙子钻入眼睛，他不得不闭上眼睛，泪水盈眶而出，无法亲眼目睹战况。但声音依旧盈满耳朵：战场上喊杀声激荡：先是断折长枪的劈啪，然后是刀剑交击的响动，以及“新罗万岁！”“向前！”的呐喊。王文佐知道无法自己马上睁眼，便凝神谛听。他听见马蹄奔波，铁靴溅起浅水，刀剑劈橡木盾的钝音，钢铁碰撞的摩擦，弓箭呼啸，战鼓雷鸣，一千匹马同时发出惊叫。人们或高声咒骂，或乞求饶命，或得免一死，或劫数难逃，有人得以生还，有人则命丧于此。
“怎么了，王校尉你为何闭上眼睛？”
是金庾信的声音，王文佐赶忙强自睁开眼睛，苦笑道：“末将方才眼睛进沙子了！”
“原来如此！”金庾信唇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老夫还以为王校尉是不想看到这般丑态呢，不过这倒也不奇怪，老夫戎马半生，本以为早已看惯了，没想到方才还是有些不忍直视呀！”
“这老狐狸就没一句真话！”王文佐腹中暗骂，此时他的眼睛已经可以勉强视物了，向战场看去，只见高句丽一方已经在左翼渐渐占据了优势，迫使新罗人的右翼不断向后退，虽然新罗人右翼抵抗十分顽强，但明眼人都可以看出，如果没有什么转折的话，高句丽人左翼的胜利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了。王文佐不禁打了个寒颤，虽说自己不是新罗人，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自己与新罗人此时是一根线上的蚂蚱，如果这一仗新罗人败了，自己也要一起完蛋。
“金大将军，我方右翼……”“无妨！”金庾信做了个手势，打断了王文佐的提问，然后他便用新罗语连续发出了几道号令，王文佐不解其意，猜想应该是调度兵马去支援己方右翼，细看战场，果然有两队步卒向右翼而去，但随即高句丽那边向己方左翼调派了援兵，显然敌军的指挥官也注意到了这点，打算将其作为己方的突破口。
“大将军！”
“大将军！”
虽然无法全部听懂那些新罗花郎说了啥，但凭其语气和神情，王文佐也能猜得出个大概，应该都是在向金庾信请战挽救危局，但金庾信就好像聋了一般，完全没有听到众人的请战，只是坐在马上，凝视着战场，一动不动，王文佐也不禁怀疑这老头儿到底是镇定自若还是老年痴呆。
“仁寿！”
王文佐惊愕的抬起头，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但眼睛不会骗人，只见金庾信叫来了金仁问，正指着新罗军的右翼说些什么，显然这是让金仁问前去支援。
“大将军，大将军！”王文佐赶忙抢上前
“哦？”金庾信面无表情：“王校尉，何事呀？”
“若是要让仁寿大将军出战，还请让末将为前驱！”
“哦？”金庾信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容：“王校尉这是为何？莫不是觉得鄙国之兵不堪一战？”
“末将不敢！”王文佐苦笑道：“临别时苏大总管曾有军令，仁寿大将军乃是天子心爱之人，若是有半点伤损，便拿末将是问。若是苏大总管得知末将坐视仁寿大将军身处险处，只怕会重重治罪！”
“原来如此！”金庾信笑了起来：“仁寿，想不到大唐天子如此看重你，好，好！先王在地下有知，也会心中甚慰呀！”
“仁寿不敢！”金仁问垂首应道，无人能够看清他此时脸上的表情。
“既然如此，那就有劳王校尉了！”金庾信挥了挥手：“护卫我这仁寿贤侄平安归来！”
“喏！”王文佐应了一声，起身后退了两步，站在了金仁问的身后，他随金仁问下了坡，低声道：“大将军，军令在身，方才莽撞之处，还请见谅！”
“无妨，你一番美意，我如何不知！”金仁问笑了笑：“待杀退了强敌，再说其他！”
“是！”王文佐应了一声，他让桑丘去传令召贺拔雍、崔弘度所部来，自己跟在金仁问身后，向新罗军的右翼而去。
高句丽军。
“看天色也不早了了，这些新罗狗还真硬呀！”泉渊男建皱起了眉头：“让高舍鸡准备好，等我号令！”
“是！”
泉渊男建搓了搓手，即便身披貂裘，寒意依旧能透过皮裘，让你的手指发麻，骨节僵硬，最可怕的是天黑之后，寒冷悄无声息的捕获自己的猎物，让你四肢麻痹、牙齿打颤，最后浑身无力、昏昏欲睡、安详而又恬静的躺下，第二天早上变成一具僵尸。
“一定要在天黑前结束，否则赢了也和输了没啥区别！”泉渊男建心中暗忖，尽管自己把新罗人的右翼打的节节败退，但距离完全胜利还有相当的距离，而时间已经不早了，是下注的时候了——让那一千甲骑具装打穿新罗狗的右翼，然后扫过敌军的背后，一举夺取全胜。
“大将军，您听，脚下有动静！”王文佐低声道，脸色阴沉。
金仁问没有说话，跳下马来侧耳伏地听了听，他惊讶的看了王文佐一眼，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在杀声震野，矢下如雨的战场上注意到这个的。
不待金仁问发令，王文佐就下令麾下唐军变换队形，以抵御即将到来的敌骑冲击。其实冷兵器时代步兵抵御骑兵的阵型都大同小异——加强步兵横队的两个侧翼，防止敌骑侧击或者迂回包围，同时在后方保留一定数量的预备队，通常为精锐老兵。这种阵型发展到最后就是空心方阵，两侧的横队向侧后方收缩变为纵队，而前排的横队蹲下，将盾牌竖起遮挡，长矛指向斜上方，后面两排长矛平举，形成一道带刺的矮墙。弓弩手置于方阵的前两角，弩炮等可以做曲射的重火力置于方阵中央，可以越过前列横队头顶向敌军投射“火力”。

第150章 离别
嘭嘭嘭嘭！
铁蹄捶打着地面，溅起一片片沾满血的尘土，高句丽人的甲骑具装就好像一支巨大的铁拳，冲破新罗人的右翼。高句丽人更喜欢将这些人马皆披甲的骑兵称之为“铁猛兽”，这个称呼其实很形象，除去骑士身上的明光铁铠之外，战马也被面帘、鸡颈、当胸、马身甲、搭后、寄生组成的马甲保护着，看上去就好像一个人面马身的钢铁怪物，骑士们也不再使用长戟这种多用途兵器，而是一种特殊的长刃马矛，又被称为马槊。这意味着甲骑具装的作战方式很单一——排成密集队形，冲入敌阵，利用巨大的冲量用槊尖将敌人刺穿。在高句丽、新罗、百济半岛三国之中，唯有高句丽人才拥有成建制的甲骑具装，当他们出现在战场上时，基本就宣告了胜负已分。
“入阵者死，入阵者死！”崔弘度用尽自己最大的嗓门用新罗语喊道，前排的步卒也一边齐声大喊，一边摇动矛杆，警告着朝方阵跑来的新罗溃兵，若是平日里倒也不是不能将阵型松开些，让这些精疲力竭的溃兵从行列间隙逃入空心方阵中心，救几百条性命。但今日面对的可是高句丽人的铁骑，拼尽全力尚且未必能挡住，何况站开些。大部分新罗溃兵听到叫喊声，被指向自己的锋利矛尖所惊吓，纷纷绕开这个方阵，但还是有数十人已经被吓昏了头，稀里糊涂的向方阵冲来，成为了唐军矛尖下的第一批牺牲品。
跟着新罗溃兵接踵而至的便是高句丽人的铁猛兽们，骑将高舍鸡很有经验，当他发现眼前的敌军阵型严整，自己无法跟着新罗溃兵冲破敌阵后，就吹动号角，让部下重整阵型，稍作休整，观察敌阵来选择突破口。
“瞄准那个吹号角的！用蝎子炮！”
随着号角声，高句丽人的骑兵停止追击，开始收拢队形，崔弘度敏锐的发现了吹号角的家伙，那肯定是敌军的骑将，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步兵对骑兵的一个最大劣势就是没有主动性，只能被动挨打，没法出动出击，因此步兵对骑兵的最好战术就是设置伏兵，以床弩等远射武器先射杀敌军指挥官，破坏敌骑的指挥体系，然后才能乱中取胜。
砰砰砰！
被扭转到极限的筋麻纤维束被猛地释放，产生的巨大弹力驱动弩臂，将灌铅的短标投射到近三百步外，轻易的贯穿皮革和肉体，将人或者马击倒、撕裂。
高舍鸡躺在地上，头晕目眩，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小腿处炸裂的剧痛。他抬起头，上方只有天空，想要站起身，剧烈的疼痛击溃了他的努力，他浑身发抖，似乎整个世界都在颤抖。
他绝望的呻吟道：“怎么回事？”
“郎君，您的腿被马压断了！”家奴熟悉的声音传来：“新罗狗有伏弩，幸好只是射中了马！”
在家奴和亲兵的帮助下，高舍鸡好不容易把自己的右腿从死去的坐骑下挪了出来，他这才明白为何家奴说“幸好”，一支约有四尺半长的短标将马颈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鲜血正从里面涌出，如果射中的是自己——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将军，我们应该怎么办？”副将压低了声音，竭力不让周边的部下听到自己的问题：“那股敌军应该不是新罗狗，看甲仗旗帜应该是唐军！”
“暂退百步，将有唐军出现的消息禀告上方！”高舍鸡说出了副将想说又不敢说出的话，他此时已经恢复了镇定，这一千骑甲具装骑可是高句丽的宝贝，是用来关键时候一决胜负的，眼下新罗军中竟然有唐军出现，情况有变，自己就不能贸然孤注一掷。
“末将遵令！”
“传令下去，各队奔逃者，先斩将主，其三族贬为奴婢！其家财没收，用以抚恤战死将吏士卒！”金庾信神色威严，双眼神光闪动，完全看不出是垂暮老人的样子。
“啧啧，好厉害！”
王文佐听到身后传来的私语，他低咳了一声，制止住崔弘度和贺拔雍的悄悄话。金仁问抓住了高句丽铁骑后退的机会，重整了新罗人的右翼。当时天色已晚，两军都息鼓撤军，以待明日。而金庾信立刻将右翼败逃诸将擒来，执行军法。在王文佐看来，金庾信的做法着实是有些太过严酷了，毕竟新罗军的右翼虽然被高句丽人打垮，但是因为双方士兵的甲仗差距不小，新罗军上下已经竭尽全力，与高句丽军反复拉锯，直到最后高句丽人以铁甲骑兵冲阵，方才垮下来。在这种情况下还将败退的各队将主全部斩首，三族贬为奴婢，着实是有些过了。不过看两厢的新罗将领的神色，金庾信的做法完全在他们意料之中，要么新罗的军法就是如此严酷，金庾信不过是照章行事；要么金庾信积威甚厚，无人敢于出言辩解。
眼看被押在帐下的十多名大小将主都要被拖出去斩首行刑，金仁问却出言为其说情，于是金庾信便借势让这些将主戴罪立功，领着亲兵去夜袭高句丽人营寨。一旁的王文佐还不知道这是两人串通好的双簧，暗想这金庾信以权术治军，先治人死罪，再迫使去执行九死一生的夜袭，活脱脱是一杨素再世，眼下是友军还好，将来若是与新罗敌对，可要多多提防。
既然明知要夜袭，王文佐这一宿就没有解甲，只是躺在毯子上打着盹，可却一夜无事，第二天早上才得知原来昨夜夜袭的新罗军扑了个空，原来高句丽军昨天晚上罢战之后竟然连夜撤兵，只留下几座空营。听到这个消息，王文佐大喜，对于他来说能够把金仁问平安送到新罗便是万事大吉，多杀几个少杀几个高句丽人根本无关紧要。
兴许是神佛听到了王文佐的祈祷，接下来的几天里一切顺利。新罗人终于渡过了汉江，进入了新罗国土，依照计划，王文佐在这里将和金仁问分手，率领部下前往鞋浦，然后登船出海，走水路逆流而上，返回泗沘城。

第151章 折柳
“大将军！”王文佐将手中的缰绳交给桑丘，向身后的金仁问躬身行礼道：“您身份贵重，亲身相送卑职便承受不起，何况送的这么远，实在是折煞卑职了！”
“大丈夫相交，讲的是意气相投，又何苦以官职名位相限？”金仁问笑道：“何况以三郎之才具，官职富贵不过探囊取物而已。多则五年，少则三年，三郎必能与我在长安同殿为臣。”
“卑职不敢！”王文佐干忙躬身谦谢，虽说一般来说在大唐这种外邦贵酋子弟的官爵虽高但一般水分不少，但金仁问可是例外。从隋炀帝算起，中原王朝在高句丽战争中至少丢掉了上百万条人命，花掉的甲仗粮帛更是天文数字，而取得的最大进展就是渡海灭百济，开辟第二战场南北夹击。
如果说此役第一功臣是苏定方，那第二功臣便是金仁问了。而且在可见的未来，大唐的整个海东战略里，金仁问的特殊地位无人可以取代，即便不能回国称孤道寡，在大唐一个国公还是绝对没问题的。
当时朝廷虽然选任官员的方式不少，有科举，有荫庇、还有胥吏升迁，但是最好用，前程最远大的还是权贵高官的举荐，像金仁问这种能够直接在天子面前说上话的顶级权贵，绝对是一句顶一万句。
“古人送别皆折柳相赠以为纪念！”金仁问折断一根柳枝叹了口气：“只可惜不是在长安，否则这个时候长安的柳树应该已经发芽了！”说到这里，他将柳枝递给王文佐：“三郎此番别后还请珍重，待他日相聚你我再叙情谊！”
“弘度！”贺拔雍回头看了看身后远处金仁问的身影，低声道：“我咋觉得这位贵人对三郎是另眼相看呢！”
“不是你觉得，事实就是如此！”崔弘度笑道：“要不要咱俩打个赌，只要三郎此番回大唐，前途不可限量。这位可是能随侍天子的重臣，只要随便在天子面前提上一句，刺史什么的还不是随便做？”
“刺史随便做？”贺拔雍的呼吸一下子粗重了起来，他踢了一下马腹赶上王文佐，神情有些扭捏：“三郎，你要是出任刺史，便带上我吧！别看小弟我是个武人，书判什么的也会一二！”
“都是生死滚出来的自家兄弟，何须多言！”王文佐笑了起来：“再说现在说这些还早得很呢！谁知道咱们哪年能回大唐？”
“咱们早就期满了呀！”贺拔雍诧异的反问道：“依照兵制，应该从国内调配新军来替换咱们回国了呀！弘度你说是不是？”
“是呀！”崔弘度也附和道：“三郎，咱们这是远戍，一天抵得上国中两天的，期限早就过了。而且朝廷这次围攻平壤不成，下一次出兵还不知道啥时候，咱们在百济是一支孤军，不过是劳师糜饷罢了！”
王文佐有些错愕，他的看法与两位同僚相左，在他看来百济唐军不但不能回国，还会继续坚守下去，而崔弘度和贺拔雍的表态却说明了一点，这支军队上下已经归心似箭，毫无战心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泗沘城。
透过百济王宫深邃偏殿的狭窄高窗，夕阳余晖编洒地面，彰显百济先王功绩的壁画曾经布满四壁，如此墙壁早已被几条壁毯所覆盖，但在刘仁轨眼里，整座偏殿依旧沉浸在一片血红之中。
苏定方已经从平壤城下撤兵了！
这个该死的消息让他屁股下的椅子似乎长出了许多针刺，这天杀的，他感觉到浑身上下都不舒服，椅背也太硬、让他的腰和屁股都难受，为什么刘仁愿要选这种椅子，他难道不知道这种椅子不适合老人吗？该死！刘仁轨阴沉的想，我们现在正在讨论的问题也该死！
“你能确定消息的真实性？”刘仁愿沉声问道，长桌旁所有人都脸色阴沉，坐立难安，杜爽摆弄着自己的衣角，仿佛这里面隐藏着无数奥秘。
“这是新罗使者带来的消息！据说沃沮道行军总管庞孝泰于蛇水被高句丽人击败，全军覆没。苏大将军孤掌难鸣，只得主动撤兵！”
“那我们也应该撤兵，越快越好！”
一个声音从长桌旁响起，紧接着有人反驳，又有人出言支持，争论立刻在长桌旁爆发，人们瞪大眼睛，涨红脸，互相吐着唾沫。
“也许我们应该上奏朝廷，请示应当如何行止！”
这个愚蠢的建议立刻引来了一阵冷笑，无论是主张撤兵还是坚持的人都对此嗤之以鼻，原因很简单，这里距离长安太远了，光是旨意往返就要好几个月功夫，等到回复抵达，骨灰都凉了。
刘仁愿听着长桌旁争论，心中惴惴不安。毫无疑问他是一个勇敢的人，但勇敢有很多种，如果战场上面对敌人的长矛强弓，刘仁愿从不退缩；但如果要他为千万人生死命运做出取舍决断，他就犹豫不决了。刘仁轨也看出了这点。
“这件事情其实没有什么好争论的！”刘仁轨的声音并不大，但立刻压倒了长桌旁的所有声音：“朝廷只有令我等镇守百济的诏令，却没有令我等撤兵的诏令！在接到让我等撤兵的诏令之前，我等只有坚守泗沘城，退兵就是抗命，抗命是大罪！”
“刘使君此言差矣！”杜爽大声道：“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专之可也！我等离故国万里，形势变幻无常，岂有事事禀报之后再行的道理？如今苏大将军已经撤兵，我等在百济就是一支孤军，岂有困守孤城坐以待毙的道理？”
“杜长史这是只顾一己之安危，不顾大局！”刘仁轨言语间毫不客气：“若是如你所言撤兵，那百济贼寇定然复国，当初渡海远征的辛劳全部化为泡影自不待言，还多了一个倭人，只怕连新罗也陷入危局，那时悔之晚矣。”
“我等现在兵不满万，粮不足半年，就算留守就能守的住吗？那还不是一样？还葬送了这一万将士。”杜爽说到这里：“我听说刘使君是得罪了长安贵人才来海东避祸的，宁可死于泗沘城，也不肯回国受辱于狱吏，原先还有些不信，现在看来还真的确有其事了！”

第152章 一言
争到这里，两边都已经撕破了脸，仿佛两只被激怒的公鸡，恶狠狠的盯着对方，长桌旁的将领也按照各自的意愿分成两拨相互争吵，一旁的刘仁愿见状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置，场面乱作一团。
“都督，王参军回来了！”
“王参军？”刘仁愿一愣：“哪个王参军？”
“王文佐参军！”通传的亲兵满脸喜色：“他从平壤回来了，还带了二十多个倭人俘虏！”
“太好了！三郎平安归来了！”刘仁愿闻言大喜：“快请他进来，他亲身经历了平壤城下的战事，是否退兵的事情也要听听他的建议！”
此时屋内的人也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吵的有些倦了，陡然听到来了个第三方的，也不想再吵下去，待到王文佐进来了，只见数十双眼睛齐刷刷的盯着自己，目光灼热，心中不禁有些诧异，暗想莫不是自己今天穿错了衣服，要不然为何众人的眼神如此怪异？
“下官见过刘都督、刘刺史！”王文佐向刘仁愿、刘仁轨行罢了礼：“前番受命出援平壤，仰仗将士用命，天子威灵，总算是侥幸回来了！”
“三郎坐下说话！”刘仁愿指了指长桌旁的一个空位：“此番围攻平壤不成，你还能够跨越险阻，平安归来，着实不易！”
“是呀！”王文佐叹了口气：“都督，末将回来时途径周留城，发现岸边倭人的营寨愈发广阔，算起来只怕已经有两万了！”
听王文佐提到倭人，杜爽精神一振：“那王参军以为接下来我们应当如何，是守是走？”
刘仁轨听到王文佐提到周留城的倭人不断增长，以为对方也是站在撤兵一边的，正想着如何出言反驳，却听到王文佐道：“末将以为这是平灭百济人的天赐良机！”
“天赐良机？”杜爽愣住了：“倭人不断增兵，你却说是平灭百济人的良机，这是何道理？”
“杜长史，我们都知道最早的贼首是鬼室福信和僧人道琛二人，这两人起事后为了争取外援和招揽百济人心，才从倭人那儿请回了扶余丰璋。后来鬼室福信又寻机杀了僧人道琛，独揽大权，扶余丰璋实际上成了他的傀儡，手中并无实权。想必此人并不甘心，只不过手头实力有限，只能忍耐。但眼下倭人不断增兵，贼中原有的实力平衡被打破，若是我没有猜错，用不了多长时间，贼中必生变故，那时便是我等的机会了！”
“王参军所言甚是！”刘仁轨猛拍了一下大腿，他完全没想到王文佐能拿出这么一个有立的支持留守的理由，只觉得顿时亲切了许多：“只要我等坚守，必然会有转机！”
“王参军！”杜爽冷笑道：“你说的虽然听起来颇有道理，但毕竟都只是你的臆想。据我所知，鬼室福信可是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了扶余丰璋，这两人可是有姻亲的，纵然两人有利益冲突，但有姻亲在其中调和，未必会生变。再说了，大敌当前，若是两人自相残杀只会白白便宜了我们，鬼室福信和扶余丰璋又不是傻子，怎么会做出这等蠢事？”
“杜长史说的是，若是大敌当前，这两人确实会相忍为国，但若是这个大敌即将离开呢？”
“离开？”
“不错，若是我们放出消息，说因为攻平壤不下，我等在泗沘只是一支孤军，朝廷有旨意让我等撤兵。这么一来，百济就是扶余丰璋璋和鬼室福信的天下了，这么一来您说这两贼之间会发生什么呢？”
“三郎好计！”刘仁愿此时也明白过来了，他猛拍了一下大腿：“故意示弱，引诱贼人自生内乱，然后讨伐！”
“不错！”
“王位上只容得一人，若是我等说要撤兵，二贼必然自相残杀！”
长桌旁的形势已经完全扭转过来了，大部分将领都露出了喜悦的笑容。杜爽还是有些不甘心，问道：“那若是二贼始终不生变乱，王参军又怎么办呢？”
“若是二贼能够始终一心，那仅凭这一万人马的确是难如登天，便弄假成真撤兵就是了，我等也没有什么损失！”
“若是如此，那我也没有意见！”杜爽也不再坚持，在他看来王文佐其实也是主张撤兵的，与自己唯一不同的是如果百济叛军首领自相残杀，有机可乘唐军就留下。若是当真如此，自己也没必要坚持退兵了。
“刘使君，您的意思呢？”刘仁愿目光转向刘仁轨。
“王参军之计甚妙！”刘仁轨权衡了一下利弊，也点了点头。
“那好！”看到杜爽和刘仁轨都同意，刘仁愿松了口气：“既然如此，那就依照三郎的办法来！”
“都督，末将还有一件事情！”
“哦，什么事呀？”
“即便鬼室福信和扶余丰璋璋自相残杀，其胜者的实力其实也远胜我们，所以需要请求朝廷派援兵来。而如果两人不互相残杀，那也需要朝廷出兵接应，我等才能安全回国。所以无论哪种情况，我们都要派使者回国，请求朝廷出兵！”
“不错，还是三郎考虑的周全！”刘仁愿点了点头，他看了看左右：“杜长史，那这件事情就劳烦你了！”
当房门在自己身后关上，将外间的一切隔绝。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解下外袍随手一扔，疲惫的扑倒在床上。
暗弱的天光从窗缝中射入，他能够感觉到空气中的湿度，似乎是要下雨了，这让王文佐很高兴，雨天不合适行军、操练、筑城、打仗；合适烧一锅狗肉、两瓶老酒，酒足饭饱后睡个昏天黑地，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他已经好久没有过上这么惬意的日子了。
“桑丘，桑丘！”王文佐抬高嗓门。
“什么事，主人？”门被推开了，桑丘站在门口，神色紧张。
“你去弄条狗，要黑的，肥点的，让酒肆的那个胖婆娘用大蒜生姜大料烧好了，再弄两瓶酒，晚点送到我这里来！”
“我这就去！您放心，最多一个时辰就好！”桑丘应了一声，兴冲冲的出门去了。

第153章 人心
王文佐躺回床上，双眼微闭，将整个身心放空。但脑子却不由自主的运转起来：若是就这么回去，那自己得想办法弄笔钱财，把欠曹野那的那笔债给还上，以在这里的军功，回去后应该会有个官做，自己的年纪也不小了，差不多也得娶个媳妇……
正胡思乱想着，外间突然传来说话声。“狗肉这就好了？桑丘好快的手脚，兴许是正好遇上有现成杀好的狗！”王文佐正想着，房门被推开了，为首的却是柳安。
“五郎？”王文佐赶忙从床上起来：“你们怎么来了！”
“我就说三郎没出门！”柳安大声笑道：“来，快把酒菜摆上，三郎起来和我们一同吃酒！”
同来诸人笑嘻嘻的把带来的酒菜摆好，让王文佐坐了主位，柳安坐了次席，众人依照官职年齿坐下，柳安举起酒杯笑道：“三郎此番归来，又立了大功，我们这些同乡也是与有荣焉，来，先吃了这杯酒，为三郎道贺！”
“为三郎贺！”
“不敢！”王文佐吃了酒，早有人抢着帮他倒满了，他能够感觉到四周目光的灼热，那是对权力和财富的渴望，这很好，无欲无求之人是不可战胜的。
“三郎！”元骜烈早已耐不住性子，插口道：“咱可先说好了，下次你出兵可要带上我，这次崔弘度和贺拔雍他们两个可是占足了便宜，下次可不能还是他们了。”
“对，论弓术我不如崔弘度、论骑术我不如贺拔雍，可论步槊，他们两个都不如我！”沈法僧也是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若是让我站在三郎马前，千百个贼子也近不得身！”
看到众人争先恐后的样子，崔弘度和贺拔雍也不争辩，只是自斟自饮，他们两人这趟至少也是个四转之功，升迁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自觉已经与昔日同伴身份不同，无需与其争辩。
相比起其他人，柳安思虑的要深一些了：“三郎，我听说上头为了是否撤兵的事情争执的很厉害，你有什么打算？”
“是有这么回事！”王文佐放下酒杯：“杜长史和大多数将领想要回国，而刘刺史主张留守泗沘城，支持他的人也有不少，都督夹在中间有些为难！”
“刘刺史好狠！”柳安却是知晓内情的，恨声道：“这厮得罪了李义府，害怕回去被治罪，便拉着全军留在百济给他陪葬！”
“话也不能这么说！对了，你那位本家呢？还在泗沘城吗？”王文佐问道。
“柳元贞？早回去了，人家是宫里贵人，怎么会在这里苦熬！”柳安冷笑了一声：“那结果如何，都督总不能就这么和稀泥下去吧，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呀！”
“怎么会，刚刚就定下来了！”王文佐便将方才在偏殿的事情讲述了一遍，众人听了纷纷大喜，柳安笑道：“还是你这个法子好，有机会就打，没机会就撤军，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对了，你觉得真的鬼室福信和扶余丰璋会自相残杀？扶余丰璋可是娶了鬼室福信的妹妹呀！”
“自古以来为了权位，父子兄弟相残的都屡见不鲜，何况不过娶了一个妹妹？何况在扶余丰璋身后还有倭人，即便扶余丰璋自己不想动手，他身后的倭人也会逼着他，据我从倭人俘虏口中得知，这扶余丰璋其实在倭国已经娶了倭人贵酋之女为妻，回百济后又娶了鬼室福信的妹妹。倭人几万大军渡海而来，只是为了鬼室福信做嫁衣，你们信吗？”
众人听到这里，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一般，柳安问道：“听三郎这么说，咱们还真的未必能回去了，大伙儿要秣兵厉马，准备厮杀一番！”
“错！”王文佐摇了摇头：“我等眼下最要紧的是想法子收拢百济人之心，无论是扶余丰璋杀了鬼室福信，还是鬼室福信杀了扶余丰璋，百济肯定人心摇动，若是我方能够赦免其罪，予以安堵，便能收获奇效！”
“人心？”众人面面相觑，他们世代手持弓矢，为天子征讨四方，以杀戮为职业，异国之人的人心对于他们就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范畴了。
“慧聪的寺院现在怎么样了？明日我们去看看！”
次日，定林寺遗迹。
“请，王参军请！”慧聪恭谨的伸出手，邀请不速之客坐下。
眼前的晚餐是王文佐平生见过最奇怪的组合，这不是说这些食物不好，恰恰相反，食物朴素而又可口：掺有坚果的烤面饼、粟米粥、陶罐里有蜂蜜、浓稠的浓汤里有冬瓜、河蚌肉和螃蟹，甚至还有桑丘的挚爱——发酵桦树汁。王文佐尝了一点，味道很不错，至少比那个胖女人的酒肆里的强多了。
“看得出来你过得很不错！”王文佐调笑道：“大和尚，比起上次我们见面，你胖了不少！”
“我在寺院废墟的养蜂场里找到了几个完好的旧蜂箱！清洗干净后，有不少蜜蜂就飞回来了，冬瓜是自己种的，至于其他的，都是周围的农户送来的！”
“这么说来，周围的农户过得还不错，否则他们没有多余的食物送给你！”
“也不能说不错！若是没有战乱，去年原本是一个好年景的，但是……”说到这里，慧聪摇了摇头：“不过比起其他地方，这里总算是好多了！”
“那禅师有没有想过让其他地方也如泗沘城周围一般呢？”王文佐问道。
慧聪瞥了王文佐一眼，低下头去：“贫僧是个方外之人，能够苟全性命于乱世已经是万幸，哪里还敢想其他！”
“是吗？那如果大唐马上撤兵呢？”
“撤兵？”慧聪警惕的看了看王文佐：“贫僧是你砧板上的肉，生死都操于你手，你又何苦戏耍贫僧！”
“不久前大唐围攻平壤不下，泗沘城的已经是一座孤城，撤兵已经是必然！这种事情也瞒不久的，多则一个月，少则十来天，你就能知道是真是假！”
“阿弥陀佛！”慧聪垂首念了声佛，王文佐能够感觉到他心中的万千思绪，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等待。几分钟后，慧聪问道：“那你想要贫僧做什么？”

第154章 买卖
王文佐面露笑容，他知道自己没有挑错人，眼前的僧人很聪明，这会替他省下很多麻烦。
“是的，我希望你能够替我做点事情，实际上也是为你自己！”
“为我自己？”
“没错，你不是想要重建定林寺吗？这可需要不少钱粮呀！”
慧聪紧抿嘴唇，以防止诘问脱口而出：重建定林寺与你们唐人有何关系？难道将寺院夷为平地的不是你们吗？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把这个消息暗中报给百济人，这样他们复国之后，应该会重重的酬谢你，这应该对你重建定林寺有所帮助！”说到这里，王文佐笑了笑：“你该不会没有渠道可以把消息传递给那些人吧？”
“你让我给百济人通告消息？”
“不错，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这么做？我也不瞒你，这是为了将来做打算！”
“将来做打算？”
“不错，这泗沘城周围有不少百济人的眼线，像撤兵这么大的事情是不可能完全瞒过鬼室福信他们的，无非是早几天晚几天的区别。既然如此，不如通过你来告诉他们，这样就能控制一条有效的管道，关键时候便能起用！”
“王参军你是想再利用我取得信任之后再传递假消息过去？”慧聪摇了摇头：“出家人不打诳语，若是撒谎要下拔舌地狱的，这件事情贫僧做不成，你杀了我吧！”
“禅师你太性急了！”王文佐笑了起来：“我若是要用计何须用你，我手下的百济人还少吗？我要的是一条管道，一条可以获得双方信任、可以交流信息的管道！”
“管道？”
“嗯，禅师，你要知道今日是敌人，未必明日还是敌人。今日留下一条路，他日说不定就用得上！”
“那，那你就不怕那些人得知你们要撤兵，与你们不利？”
“禅师，你还真是个实诚人呀！”王文佐笑了起来：“若是我们留在百济，那些人自然是要和我们死战到底；但若是我们撤兵，他们还会和我们打吗？打赢了又有什么好处？有力气心思留着和新罗人使不好吗？他们的麻烦事还多着呢！”
“参军说的是！”慧聪此时也明白过来了，百济虽然是唐军所灭，但生死大敌却是新罗，毕竟大唐和百济隔着黄海，而新罗却和百济山水相连。
只要唐军撤走就和百济没有直接利害冲突了，与其和即将撤退的唐军拼个你死我活，还不如跟在后面接受地盘，省下力气对付新罗人。否则和唐军打输了自然不必说，要是打赢了，大唐再派几万人过来报复岂不是自找苦吃？
“禅师明白就好！”王文佐喝了一口桦树汁，笑道：“仗是打完了，就要谈谈其他的事情了，也要为自己的后路考虑考虑嘛！”
“后路？”
“不错，我和你都需要后路！”王文佐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慧聪：“我回到大唐，应该有个官身，但囊中却无钱；你想要重建定林寺，却也是身无半文，百济人就算复国成功，也是百废俱兴，咱们三都需要后路，可以互通有无。”
“互通有无？”
“不错，当初唐军灭百济，贵国数百年的积蓄尽数落入我大唐手中，苏大将军回国时带走了一部分，剩下的都在泗沘城中。现在我们要撤兵，这些东西按说带不走的都要一把火烧掉的……”“王参军的意思是你打算把这些东西卖给那些人？”
“不是我，是上面那些人，我没这么大的本事！”王文佐伸出大拇指，向自己头顶上指了指：“仗已经打完了，上头的人需要钱去长安活动，府库里带不走的都可以留给他们，一共五十万贯，一口价，不讨价还价。”
“五十万贯？”慧聪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这也未免太多了吧？这个时候谁拿的出这么多？能不能少些！”
“少些？这五十万贯丢到长安去，连个泡泡都冒不起来，不能少了！”王文佐冷笑了一声：“又没说一定要现钱，金银珠宝、皮裘药材、只要是易于携带的珍宝都可以折价嘛！禅师，你不过是个中间传话的，何必替人家讨价还价？”
“那倒也是！”慧聪回过神来，自失的笑了笑：“贫僧可以试试，那可否给个凭证，也好取信于那边？”
“禅师，这种事情都是见不得光的，怎么会有凭证？”王文佐冷笑道：“那边若是有意，就派个人来细细商量，若是无意那就算了，只当我什么都没说！”
周留城。
他们当中最年长的已经成年，有十七八岁，最大的一个已经年满二十，但大多数人都很年轻，在十六岁以下。
鬼室芸站在塔楼的阳台上，观看着正在操练的新兵，气喘吁吁，闷哼和咒骂。木头敲击的喀啦声响彻校场，不时还传来挨揍时发出的号叫。老兵迈着大步，在男孩群里走来走去，白胡子下脸红成一片，嘴里念念有词，“不行，”他不停念叨，“不行，不行，不行啊！”
“他们好像不太成！”鬼室芸用不那么确定的语气问道，她伸出手挠了挠猎犬的耳背，那头雄壮的公犬啃着一根后腿肉，牙齿咬得骨头嘎嘣作响。
“没错！”年长的侍女叹了口气，她正小心的搀扶着鬼室芸的手臂，以免已经怀孕的她跌倒：“他们还需要时间训练，而且还太年轻，筋骨还没完全长成，训练好的士兵都被您兄长带走了，现在城外都是倭人，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必须重新训练！”
鬼室芸叹了口气，她知道侍女话中的深意，随着到来的倭人越来越多，城中的气氛也变得越来越奇怪，丈夫出现的越来越少，即便来了也匆匆离去，而兄长每次进城，身边都带着上千全副武装的护卫，仿佛是在防备着什么。
而自己也听到了一个奇怪的流言，扶余丰璋有一个倭人妻子，而倭人的大将就是那个倭人妻子的父亲，而倭人大将提出了一个条件，那就是扶余丰璋身边只能有一个妻子，那就是自己的女儿。

第155章 吴越同舟
哎呦！
鬼室芸突然觉得腹中一阵剧痛，一旁的侍女赶忙托住她的手臂，将其搀扶到靠椅旁坐下，低声问道：“怎么了，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没什么，就是肚里的孩子踢了我一脚！”鬼室芸脸上浮现出母性的光辉：“这么有力气，一定是个儿子！”
“您说的是！”侍女伸手摸了摸鬼室芸的脉象，确认无误后说：“这里风大，要不先进去歇息会吧？”
“不，我想在这里待会，看着这些年轻人让我心情舒畅！”鬼室芸笑道，其实她心里有句话没有说出来：屋子里没有人，只让我觉得冷。
“也好！”侍女似乎是看出了主人的心事，她微微的曲了下膝盖：“要不我去取条毛毯过来，这样您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会！”
“也好！”
鬼室芸斜倚在靠椅上，感受着腹中孩儿的孕动，耳边传来下面广场上新兵的操练声。身为一国王后，腹中孕育着未来的国王，她应该觉得满足且幸福，但说实话她却高兴不起来。
“王后陛下！”
侍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遐想，鬼室芸抬起头，侍女的身旁站着一个僧人。
“他说自己是定林寺的僧人，说希望能够见您，有极为要紧的事情要向您禀告！”
定林寺对于鬼室芸并不陌生，这让她想起了那些美好的过去，她坐起身来，露出亲切的笑容：“原来是定林寺的高僧，有什么事吗？”
慧聪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女人，赶忙又低下头去，不敢多看，他来周留的路上也曾经打听过，知道眼下城中倭人势力甚为强盛，他自然不愿意把这个消息让倭人知道，便四处打听，最后通过一个虔信的妇人渠道找到了鬼室芸的首席侍女身上来。
“贫僧有一件干系到百济生死存亡的大事要禀告您，还请屏退左右，以免泄露惹来大祸！”
鬼室芸惊讶的看了自己的侍女一眼，发现对方也是一脸错愕，显然这个僧人并没有对她说实话。
“阿澄是我的身边人，没有什么需要瞒着她的！”鬼室芸心中有点不快：“有什么事情你现在可以说了！”
“是！”慧聪低下头去：“贫僧是从泗沘城来的，唐人要撤兵了！”
“唐人要撤兵？你从哪里得到这个消息的？”鬼室芸下意识的挺直了背脊，原先心中的那点不快也烟消云散了。
“是一个唐军的军官亲口告诉我的！”慧聪道：“他还说如果有人愿意出五十万贯的话，唐人可以把泗沘城府库中剩下的东西都留下来！”
“五十万贯！”侍女倒吸了一口凉气，但鬼室芸却完全没在意要价：“那个军官是什么人，他的话可信吗？”
“是都督府的一个参军，可信与否贫僧也不知道，我只是带个话的！”慧聪倒是老实的很：“他说若是有兴趣就派个人过去谈，否则那些东西他们离开前就连同泗沘城一把火烧掉！”
“这些唐人还真是霸道！”
鬼室芸抬起右手，制止住侍女的咒骂，如果是几个月前她也会这般，但现在她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女孩，现在的她已经是个女人、母亲、王后。
“阿澄，你给禅师安排一个住处！”
“是！”
“一切都要你亲自安排，要僻静的地方，要确保安全，明白吗？”
“明白！”侍女立刻领会了主人的意思，她走到慧聪身旁，恭谨的说：“请随我来！”
鬼室芸回到靠椅上，此时她觉得有点凉，起身找毛毯，这才想起来方才侍女没有带毛毯过来，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她轻轻抚摸自己的小腹：“孩子，咱们娘俩只好在这里等等了！”
几分钟后，侍女回来了，她神色紧张的凑到鬼室芸耳边，低声道：“都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偏殿旁边的那个院子里，由我弟弟看守，每日让他媳妇送两顿饭去！”
“好！”鬼室芸满意的点了点头，她伸出右手：“快吃晚饭了，扶我去餐厅吧！”
餐厅里空空荡荡，鬼室芸刚刚坐下，便看到扶余丰璋的倭人侍从迎了上来，面无表情对鬼室芸说扶余丰璋今晚有国事处置，无法与她共进晚餐，请不必等他。虽然鬼室芸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但心中还是生出一股怨尤之情。她向那侍从点了点头：“你替我回禀夫君，请他保重身体，以国事为重！”
“喏！”那侍从应了一声，向鬼室芸欠了欠身体，便转身离去。
“今晚的鸡汤味道还不错！”侍女尝了尝鸡汤，舀了一碗送到鬼室芸面前，鬼室芸喝了两勺，突然胸中一股无名火自冲脑门，右手一掀，将汤碗甩了出去，铜碗在地上飞出十几米远，和花岗岩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殿下息怒，小心腹中的孩子！”侍女赶忙抓住鬼室芸的右手，她看看左右无人，压低声音道：“请您再忍几个月，便不用再受那扶余丰璋的气了！”
“为何这么说？”鬼室芸愣住了。
“您想想，当初家主力主邀请扶余丰璋回国为了什么？不就是向借助其王室的名义来聚拢人心，抵抗唐人吗？现在唐人就要走了，您腹中又有了扶余王室血统的孩子，家主手握重兵，您不觉得扶余丰璋那小子有些多余了吗？”
鬼室芸打了个寒颤，脑中不由得闪过了曾经与扶余丰璋的温存，但转瞬间又想起扶余丰璋对自己的冷落和倭人妻子的流言，心中大恨：“若我腹中的是个女孩呢？”
“这有何难？”侍女笑了起来：“到时候找几个出生时日差不多的男孩不就行了，谁还敢质疑不成？阿芸，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说句心里话：王后虽然好，还是没有太后好呀！”
良久之后，鬼室芸终于下定了决心，她站起身来：“阿澄，我们回书房，我要写一封信给我哥哥！”
泗沘城。
“你就是鬼室福信的使者？”王文佐抬起头，有些疑惑的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只见其身材高大匀称，步伐轻捷而又富有节奏，给人一种大型猫科动物的感觉，浓密的胡须与两鬓相连，遮挡住了他的下半张脸，眼瞳黑亮如同玛瑙，站在人群中如鹤立鸡群，鬼室福信干嘛派一个这么显眼的家伙来执行一个秘密任务。

第156章 武库
“不错，在下黑齿常之，受国相之命前来！”黑齿常之的汉语说的有些口音，但足以听懂，王文佐点了点头，看来语言是鬼室福信选择这个人的原因。他向对方索要了信物，确认了身份之后：“这样吧，我先带你去验验货，也好让你知道这五十万贯不是讹你们的，确是物有所值！”
黑齿常之神色默然，跟在王文佐的身后，眼前的景象熟悉而又陌生，高耸的城墙、壮丽的宫室、熟悉的街道，只是路上的行人已经变了模样，他不禁想起了小时候读过的《诗经》中的“彼黍离离”，眼角不禁一酸。
“王参军，您今天怎么有时间来这里！”守门的校尉十分热情，他行罢了礼用十分亲热的口气：“这时间也不早了，要不待会留下来一起喝两杯？属下这里有两罐去年的酒，味道还过得去！”
“下次吧，都督还有差遣！”王文佐从腰间取出一块木牌：“都督有命，让我带人清点一下仓库，你把账薄拿来！”
“是，是！”那校尉应了一声，一边唤人挪开拒马开门，一边陪笑道：“王参军，上头这是干嘛，突然要来清点仓库！”
“我哪里知道，早上突然接到的命令！”
“哦！”那校尉看了黑齿常之一眼：“你后面那个人是谁，怎得从未见过！”
王文佐笑了笑，低声道：“听说是刘刺史的人，以前都在外头，前几日才回泗沘城，兄弟放心，有我在，不会你为难的！”
守门校尉心中大定，低声道：“有劳参军了，待会兄弟我必有一番心意奉上！”
一行人进了门，王文佐借了一个灯笼，取了账薄，打发走了那守门校尉，对黑齿常之笑道：“请随我来！”
走进武库的大门，是一条狭长的甬道，王文佐将灯笼转了半圈，黑暗中鬼影潜动，摇曳的灯光照亮脚底的石板，左右显现出两两成对的花岗岩柱，一直延展到远处的黑暗。石柱之间的隔板上摆满了各种武器和盔甲，他拿着账薄，不时用上面的数字比对，就好像一个尽职的仓管在清点库存。
王文佐领路在前，穿梭于石柱之间，黑齿常之默然无语的紧跟其后，只觉得森冷刺骨，足音回荡于诺大的武库。那些盔甲里仿佛有鬼魂驻守，生者的脚步惊醒了他们，他们并肩而坐，用再也看不见的眼睛凝视着自己的脊背，随时可能拔剑而起，将自己砍成肉酱。
突然，王文佐停住脚步，灯光射入黑暗之中，两侧的隔板上已经是空无一物，而依照账薄的记录，这些隔板上应该还装满武器和箭矢。
“这混蛋！”王文佐低声骂道。
“王参军！”黑齿常之的声音打破了武库的沉寂：“你真的打算把这些武器都给我们？”
“是的！”王文佐转过身来，面带笑容：“不过不是我，我并没有这个权力，是上头的人！”
“这些武器至少可以武装三万人！”黑齿常之沉声道：“而你和我们是死敌！”
“不，你错了！也许我们之间曾经战斗，但那只是因为有天子诏命让我们来这里，现在我们要回去了，你要远征大唐复仇吗？如果那样，那我们就还是敌人！否则我不觉得我们是敌人！”
“不！”黑齿常之露出一丝苦笑：“也许我想复仇，但也没有这个能力！百济能够复国就已经是万幸了！”
“那就好，我也不想和你们继续打下去了！而我们不可能带着这些玩意撤军，太多了也太重了。而且带回去了也是丢在武库里发霉生锈，还不如换些有用的东西！”
黑齿常之冷哼了一声，他不想和眼前这个贪鄙之徒再多说什么了：“我想清点一下，这样回去后也好向国相交待！”
王文佐做了个悉听尊便的手势，退到一旁，将灯笼交给黑齿常之，自己退到门口等候。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才看到黑齿常之的身影：“都清点好了！”
“好了！你们什么时候可以交货！”
“这个还没定，必须等到撤兵前才能交易，否则这些武器可能会被你们用来对付我们！”王文佐笑了笑：“还有一件事情，你知道舍利子吗？如果能把这个交出来，可以抵十万贯的货款！”
“舍利子？你是说弥勒寺的那个吗？”
“不错，我也不瞒你，这舍利子是长安宫里人要的，只要送过去，便能讨得宫中贵人的欢心，免去不胜之罪！你们百济现在这样子，要舍利子也没啥用，不如拿来抵十万贯，岂不是两全其美？”
黑齿常之看着王文佐，心中有种荒谬的感觉，千万人在生死线上挣扎，而上位者却只是为了一颗舍利子，最后他嘴角扭了扭：“那玩意已经不在百济了！”
“在哪里？”
“在倭人手上，不久前国相将舍利子赠给了倭帅安培比罗夫，现在已经在倭人手上，至于在百济还是已经送回倭国那就不知道了！”
“在倭人手上？”王文佐的沮丧溢于言表，他摇了摇头：“也算是有了线索，倭帅的名字叫安培比罗夫是吧？”
“不错，这个人是倭人中的名门，扶余丰璋在倭国做人质时便娶了他的女儿！”
“哦？还有这等事？”王文佐惊讶的看了一眼黑齿常之，他完全没想到对方竟然主动提供如此重要的情报：“好，好，这当真是承了你的人情，这样吧，你去里面挑二十具甲，权当是我的回礼！”
“多谢王参军了！”黑齿常之终于露出一丝笑容，眼前的这个男人虽然站在敌对一方，但开朗豁达，有一种罕见的吸引力，让人无法对他生出仇恨与戒备，也许正如他说的一样，是命运把他派到了这里，拔刀相向，而现在命运又让他离开，谁又能和命运作对呢？
“不过是些顺水人情，不值当一个谢字！”王文佐笑了笑：“对了，慧聪禅师在周留城过得可好？”
“慧聪禅师？”
“就是我们派去的使者！”王文佐看了看黑齿常之的脸色，确认对方对这些所知不多：“也是我的朋友！”

第157章 敕书
“应该没事！”黑齿常之道：“等我安全回去，你的这个朋友就能离开！”
“那好，就祝你归途一路平安啦！”
看着黑齿常之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远处的地平线下，王文佐露出一丝笑容，他并不在意这笔交易是否能够达成，他做这一切的目的其实只有一个——让百济人相信唐军真的即将撤离，这样一来隐藏在他们当中的尖锐矛盾才会爆发出来。
无论交易是否能达成，只要这个信使能够把自己的“诚意”带回去就可以了。至于剩下的事情那就并非人力所能及，自己只需要耐心等待就好了。
送走了黑齿常之，王文佐回到自己的住处，洗了个澡让桑丘弄壶好酒，一只烤的焦黄焦黄的鸡或者鸭子，正准备吃饱了睡个够。却遇到都督府有使者前来，说是都督召见。王文佐只得换了官袍，急匆匆来到都督府。只见刘仁愿、刘仁轨、杜爽三人都在，心知是有要事，赶忙躬身行礼。
“三郎来了便好，这个你先看看！”刘仁愿取出一封文书递了过来，王文佐赶忙接过一看，却是朝廷的敕书：其内容为平壤军撤归，百济军孤军难以自保，应当撤往新罗，若是新罗金法敏需要你们镇守，那么便留在新罗，否则便走海路回国！”
显然这封敕书是朝廷接到刘仁愿等人的奏请之前便发出来的，否则敕书中不会没有对刘仁愿上奏内容的回复。
“王参军！”刘仁轨道：“你怎么看？”
“敕书所言自然是万全之策！”王文佐稍微停顿了一下：“但朝廷居万里之外，岂能尽知贼中情弊？以末将所见，还是依照先前议定之法行事的好！”
“王参军此言差矣！”杜爽道：“既然朝廷已有敕书，我辈自当听命行事，岂有自作主张的道理？”
“临敌制变乃是兵法常道，岂能说是自作主张？”刘仁轨冷笑道：“再说朝廷发出这封敕书时还没有收到我等先前的奏请，只需多等旬月，定然会有新敕书到！”
“那刘刺史的意思是收到朝廷敕书不立即照办却迁延时日？”
眼看两人又要争执起来，刘仁愿正要出言劝解，王文佐笑道：“二位，末将今日从鬼室福信的使者口中得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刘仁愿问道。
“此番倭人来援之大将名叫安培比罗夫，此人乃是倭人中的名门，那扶余丰璋在倭国时曾经娶了他的女儿。”
“那岂不是说安培比罗夫是扶余丰璋的岳父？”刘仁愿问道。
“不错，安培比罗夫和鬼室福信，一个是岳父，一个是大舅子，扶余丰璋夹在当中，也着实难办的很！”
“三郎说的不错！”刘仁愿笑了起来：“若这么说，这两人便是为了自家女儿，也要斗个死去活来了！”
杜爽眼见得刘仁愿也被王文佐拉了过去，心中暗急：“王参军你这不过都是些从别人口中得到的一面之词，焉知不是贼子故意说来哄骗你的，岂能用来决定军国大事？”
“杜长史说的是！”王文佐笑道：“不过下官这消息未必属实，这敕书总算是真的了吧？”
“那又如何？”
“杜长史，若是要依照敕书上说的，我军接下来应该做什么？是不是应该出兵攻取真岘城？”
“那是自然！”杜爽冷冷的看着王文佐：“此城扼守通往新罗之路，若不拿下，如何退往新罗？”
“我们完全可以依照敕书上写的去做，因为这和我们的决定并不矛盾！”王文佐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反正只有让百济人知道我们要撤离，他们才会放心自相残杀！”
“如果你猜错了呢？”杜爽冷笑道：“他们没有自相残杀呢？”
“那我们就照敕书行事便是！”王文佐笑道：“要想骗过别人，最好装的和真的一样，不是吗？”
五日后。
“那就是真岘城！”向导手指前方：“就在那儿，您看到那条溪水了吗？如果您的眼力足够好，就能看到一座白色的山城，那座城是完全用白色的山岩堆砌而成的！”
“当初那些家伙是怎么把这么坚固的城丢掉的？”王文佐目瞪口呆，眼前的山峰刺破苍天的肚子，耸立云天，而真岘城正好处于距离山峰不远的一个平台，站在城垛上，可以俯瞰下面的谷道——直通新罗。在通往山城的道路上有数处山栅，隐约可以看到军旗，显然那儿有百济人驻守。
“刘刺史！”王文佐低声道：“请恕属下直言，真岘城只怕非仓促间能够攻下的！”
“是呀！”刘仁轨点了点头，他是这次军事行动的指挥官，而王文佐则是他的副将：“但世上没有不落之城，你说是吗？王参军？”
“刺史说的是！”王文佐的口气有点敷衍，他开始仔细的观察四周的地形，刘仁轨没有在意，只是笑吟吟的看着王文佐的举动，没有说话。
“照我看，要攻陷这真岘城的办法唯有一个，那就是把敌人吸引到那几处山栅来，加以消灭，然后再凭人数优势反复消耗，攻下此城。”王文佐摊开手：“但这办法要奏效，还得敌军够蠢，如果他们坚守主城不出，说实话我们也没有太多的办法！”
“王参军，你知道吗？有一条小路可以绕过真岘城直通山顶！”刘仁轨笑道。
“您怎么知道的？”
“是新罗人告诉我的！”刘仁轨笑道：“这座城原本是新罗人建成的，后来被百济人夺去了！”
“哦，若是这样，那就简单多了！”王文佐一愣，旋即笑道：“刘刺史身边有熟悉这条山路的向导吧？”
“本官手下有几个新罗通译，其中一人祖上籍贯本就是这一带，便是他告诉我这些的！”刘仁轨脸色一整：“王参军，绕路登山之事就交给你了！”
“属下遵令！”
“三郎，走小路登山让我和贺拔去就好了，你何必亲自去？”崔弘度低声问道。

第158章 登山
“这次攻打真岘城刘刺史是主将，我是副将，主将督领各军正面攻城，副将领兵绕小路登山，我不亲自去怎么成？”王文佐抬起双臂，让身后的桑丘束紧腰带：“你不必替我操心！临敌机变，你和贺拔雍都不如我！”
“话是这么说，可那个刘刺史也是奇怪，攻打真岘城这点小事也要亲自督军，他留在泗沘城等好消息不行吗？”
“你当他不想吗？”王文佐笑了笑：“表面上他是带方州刺史，实际上不过是个待处刑的死囚。得罪了李义府，当朝的宰相。换了你只怕睡觉都睡不安稳，还敢留在泗沘城等好消息？”
“这倒也是，只是苦了你了！”崔弘度笑着摇了摇头：“对了，你觉得那个向导怎么样？靠得住吗？”
“新罗人和百济人打了几百年仗，两边早就是血海深仇了，你还怕人家不卖力气？”王文佐轻轻的跳跃了两下，确认腰带已经扎结实了，笑道：“你还是把自家弓弦多涂涂蜡吧，今晚我可是都指望你的神射了！”
新罗向导是个瘦长结实的中年人，他头上用一块黑布包了，身着紧身皮衣，腰间插了匕首，手上拿着一根长柄骨朵，既可以当武器，又可以当登山的手杖。他鞠躬的姿势颇为优雅：“参军郎君，我向您保证，这条路我少年时摸黑走过上百次，绝不会出事情的！”
他充满自信的口气也感染了王文佐，他不禁露出笑容：“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金葛！黄金的金，葛条的葛！”
“很好，我把我还有同行的一百人都交给你了，如果一切顺利，你可以第一个挑选战利品，除此之外，我另外还赏给你二十匹绢！”
“多谢郎君！”金葛磕了个头，起身道：“我的第一个建议是你们所有人都换上麻鞋，还要用草绳绑好，就像我这样，山上路滑，还有每十个人都用绳子拴成一串，这样即使有人失足也不至于跌落山谷！”
“很好，一切都照你说的办！”王文佐问道：“不过夜里登山，真的不用举火吗？”
“不用！”金葛看了看天空：“今晚一定是个好天气，有星星和月亮便足够了，只需紧随我的脚步，便绝无问题！”
正如金葛预料的那样，当天夜里是一个好天气，月光洒在山路上，仿佛玉璧。最开始这段山路比王文佐原本期待的要轻松许多。
森林离他们很近，伸展过来遮住山路，搭起一棚瑟瑟作响的青绿屋顶，连月光也被遮蔽，所以他们仿佛是在暗道里行进。
但是拖运之中的骡子的步履稳健，毫无疲态，金葛也的确如他自己说的那样，步履稳健，山路蜿蜒崎岖，一行人沿路缓步慢行，越过山壁。厚厚的松针铺在地上宛如绒毯，骡子走在石阶上只发出最细微的声音，这甚至让王文佐有一种安全的幻觉，似乎自己不是在夜袭，而是与好友的一次夜游。
“前面就是鹰垂岭了！”金葛宣布道：“剩下的路就难走了，要把骡子背上的辎重卸下来，这里大家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一刻后出发！”
王文佐盘腿坐下，吐出口中衔着的木枚，他这才觉得自己腮帮子已经发麻了，食物是囊中的干饼和肉干，用小刀切成小块咽下。
随后他们收拾行装，在月光照耀下再度出发，正如金葛先前提醒的，接下来的路更为艰险，不仅道路更加陡峭，而且地上散满了鹅卵石和岩石碎片，队伍最前面的哨探不得不用树枝将路面清理干净，以免有人踩在上面滑倒。
“若是有人在这里摔倒，那可就糟糕了！”金葛低声道。
王文佐连连点头，他能够感觉到自己所处的高度，这里林木渐稀，风势转强，拉扯着他的衣服，把头发吹进眼睛里。山路不断迂回盘旋，因此他可以看见下面的百济人的山栅，以及更下方的唐军营地，那里的火光好似烛焰一般。
直到拂晓时分，王文佐才停下脚步，他的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借助晨曦他已经可以清晰的看到真岘城的石壁了。
这座山城的规模并不大，方圆只有一亩大小，有一座加固的塔楼，一座木料搭建的主堡，以及躲在低矮石墙后的马厩、仓库、宿舍。围墙砌得很粗糙，只是用大块的石条堆砌而成，也没有涂上灰泥。
虽然如此，它却紧挨着山体，形势足以掌控从山栅上山的所有的石阶。若有敌人想动真岘城的主意，他就得从山栅一点一点地爬上来，同时还必须承受自山城上落下的飞箭和落石。
“我们没有梯子，怎么登城？”王文佐低声问道。
“用不着梯子！”金葛伸出右手：“您看那边！”
王文佐顺着金葛手指的方向看去，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在距离真岘城大约两箭之地远处有一段极为陡峭的崖壁，几乎是垂直的崖壁直通山顶，站在山顶便能俯瞰真岘城。
“你不会是百济人的奸细吧？”贺拔雍怒道：“我们又不是猴子，怎么爬的上去！”
“爬的上去的！”金葛坚持道：“我小时候就爬过很多次，这段路我很熟！”
“就算你爬的上去也不等于我们爬的上去呀！”贺拔雍愈发激愤：“再说这里距离真岘城那么近，咱们这么多人爬上去怎么会没有一点动静？若是被发现了大家在崖壁上只有死路一条！”
“贺拔，不用说了！”王文佐喝住部下，转身对身后的士兵道：“先登之赏我就不必说了，只需要二十人，有胆力过人之人便上前一步，余者在这里静候便是！”
片刻之后，士兵中稀稀拉拉的站出了若干人来，王文佐数了数，一共只有十七人，他笑了笑：“也好，有这些也足够了！大家把身上碍事的家伙都解下来，待会登山方便！”
即将登崖的人们走到崖壁旁的一块巨石后，他们脱下解下盔甲武器，将其用牛皮包裹捆扎好，然后将一卷粗麻绳绕在一侧肩膀，斜跨过胸，然后绑上专门的软鹿皮靴子——鞋子顶端有突出的铁钩，他们的腰间也悬挂着登山用的铁钩。每组四个人，最后一组五人，王文佐正准备亲自上阵，却被贺拔雍拉住了。

第159章 先登
“参军，让我来！我死了不要紧，大伙儿不能没有你！”
“也好！”王文佐微微一愣，旋即拍了拍贺拔雍的肩膀：“一切小心！”
此时山下传来阵阵喊杀声，那是山下的唐军开始进攻山栅的百济人，王文佐探出头向陕西看了看，本能的恐惧立刻抓住了他的心脏，自己距离那些蚂蚁般大小的人们之间是巨大的虚无空洞，猛烈地风向他嘶吼，拉扯自己的披风和头发，企图将他扯下去，王文佐后退了以小步，背上大汗淋漓。
“一切都交给我吧，请静待佳音！”贺拔雍的声音仿佛从几百米外传来，王文佐咽了口唾沫，低声道：“万事小心，若是不成就不要勉强！”
贺拔雍没有说话，张开双臂和王文佐拥抱了一下，转身而去。王文佐站在那儿，直到部下的背影消失在巨石之后。
贺拔雍跟着金葛，沿着岩壁攀行，他开始逐渐相信这家伙没有撒谎了，岩壁固然陡峭，但他总是能找到某个凹陷、凸出，就好像这是他家后院的假山，恐惧逐渐远离，取而代之的是紧张和兴奋。
“加把劲，最后一段了！”金葛喘着粗气道。
“最后一段？”贺拔雍抬头看了看山顶，那儿和自己的直线距离至少有一百米，他不禁有些怀疑：“你昏头了吧！”
“没错！”金葛费力的将自己右脚踩在一块凸出的岩角上，将整个身体的重量挪了过去，然后双臂一撑，翻身上了一个巨石，转身伸出右手，将贺拔雍拉了上来：“你看，这是不是很巧，老天爷让咱们从这里爬上去的！”
贺拔雍喘着粗气，惊讶的发现在巨石的背后有一根粗壮的山藤，蜿蜒曲折沿着崖壁直通山顶，难怪那金葛说老天爷让自己从这里爬上去。
“好小子，想不到你还留着这手！为何不早说？”贺拔雍又惊又喜。
“贺拔校尉，这里我也有七八年没来了，谁知道这藤是不是已经老死腐烂了？或者被百济人砍了烧了？若是先夸口说了，到头来却不一样，岂不是大罪过？”金葛道。
“这倒也是！”贺拔雍此时心中大畅，也无心多说，他伸手扯了扯那藤，确认牢固后笑道：“既然如此，那某家就当先了！”
王文佐站在崖壁下，心中忐忑不安，唯恐有人从山上跌落下来，摔死人事小，若是让城中守军发现动静，自己在这里进退不得才是麻烦。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他突然听到一声响，一块石头砸在不远处，抬头一看山顶却伸出红旗来，不由得大喜，赶忙一边挥手致意，一边让其他人将山上众人的武器和纵火物都搬过来，不一会儿有绳索垂下来，将这些东西拉了上去。
此时已经接近午时，山下唐军已经攻下了一处山栅，其余几处山栅也被攻的甚急，城中的百济将佐派兵下山支援，将疲惫伤兵运回城中，王文佐看的清楚，却也不急，只是耐心等待，让士兵们进食休息。又等了约莫两个时辰，到了接近晚饭时分，王文佐才发出信号，只过了约莫刻许钟时间，他便看到真岘城中火光冲天，杀声四起，城头上有人用力摇旗。
“将士们，杀贼立功正在此时！”王文佐拔刀大喝，军士们一拥而上，冲到城下，城上早就垂下绳索来，王文佐当先爬上城来，对当面那个军士劈头问道：“贺拔雍呢？”
“贺拔校尉去夺城门了！”
“快！都随我来！”王文佐带着已经登城的士卒沿着城墙向城门冲去，沿途没有遇到任何有组织的抵抗——百济人只是零零散散的冲了上来，发出绝望的嚎叫，王文佐甚至没有拔刀的机会，他的亲兵们就把这些绝望的抵抗者射杀、刺穿、砍倒。
当王文佐再次看到贺拔雍的时候，他已经判若两人，他盾牌上的虎头几乎被砍成碎片，木板上刻画出深深的痕迹，但本人似乎安然无恙。然而当他走近，王文佐却发现他的锁甲手套和外衣袖子上全是黑血。
“你受伤了？”
“不！”贺拔雍抬起手，伸了伸手指，摇了摇头：“我没事！”他说：“这或许是金葛的血……”他摇了摇头：“或许是……我不知道！”
“金葛？他怎么了？”王文佐对这个新罗向导的印象还挺不错的，赶忙问道。
“就在那边！”贺拔雍用带血的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马道：“那个守门的百济军官武艺很好，看到情况不妙，企图冲过来把我杀了，他差点就得手了。金葛挡住了他，用自己的肚子！”
王文佐走到马道旁，只见金葛的尸体横档在地上，他的肚子被刺穿了，在他的旁边躺着一个被砍断脖子的百济人，那应该就是贺拔雍口中的守门百济军官吧！
“真是个没运气的人，胜利就在眼前，却死了！”崔弘度叹了口气，他与一旁的贺拔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至少射杀了十来个敌人的他身上一滴血都没沾，全身上下干净的仿佛准备参加一场婚宴。
“待会把战利品中挑一份最丰厚的吧，和骨灰一起让刘刺史转交给他的家人！”王文佐叹了口气：“把那个百济军官也葬了吧，勇敢的人死后至少应该有六尺之地！”
太阳下山之前，这场战斗就结束了。无论是山栅还是城中塔楼的守兵都失去了抵抗的意志，放下武器，屈膝投降。至此百济唐军通往新罗的通道终于打通了周留城。
她发着高烧，噩梦连连，梦中有各种熟悉的黑影。
“你杀了腹中孩子的父亲，让他没出生就沦为孤儿！”
她站在一个狭长的石廊，头顶是高高的石拱，在遥远的石廊尽头是一扇门，她加快脚步，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沿着大腿内侧滑落。
“你杀了腹中孩子的父亲，让他没出生就沦为孤儿！”
吼声仿佛雷鸣，震得她头昏眼花，她加快脚步，看见阳光洒在草坪上，空气中弥漫着草叶的香气，风吹草动，碧草宛若海浪。

第160章 噩梦
扶余丰璋伸出双手抱住自己，抚摸她的头发，亲吻她的额头和嘴唇，马鞭草的香气扑鼻而来，她平日里最喜欢这种香气。突然，阳光不复存在，乌云遮盖天空、大地裂开，世界起火燃烧。
“你杀了腹中孩子的父亲，让他没出生就沦为孤儿！”
扶余丰璋的脸变得憔悴而又忧伤，“你肚子里是我们的孩子！”他一边说话，鲜血一边从嘴角溢出，紧接着锋利的剑锋从胸口透出，滚烫的血液四溅，落在她的脸上。鬼室福信在扶余丰璋身后出现，面目狰狞，声如雷鸣：“妹妹，现在你就是王太后了！”
“你杀了腹中孩子的父亲，让他没出生就沦为孤儿！”
她疯狂的挣脱丈夫的怀抱，转身逃走，临走前看到兄长将丈夫的头砍下来，提在手中，扶余丰璋的眼睛暴突出来，宛若胶冻，滑下白皙的面颊。
“你杀了腹中孩子的父亲，让他没出生就沦为孤儿！”
她感觉到体内的热气，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她的子宫燃烧。她的儿子生得高大威武，有扶余丰璋一样的匀称身材，以及杏仁形状的棕黑色眼睛。
他对她微笑，朝她伸手拥抱，然而当他张开嘴巴，吐出的却是滔天烈焰。她发现自己在火焰中熊熊燃烧，就好像一只扑火的飞蛾，化为灰烬。
“你杀了腹中孩子的父亲，让他没出生就沦为孤儿！”
她最后的感觉是长长久久的痛楚，体内燃烧的熊熊大火和低声细语的群星，覆盖了整个天地。
“你杀了腹中孩子的父亲，让他没出生就沦为孤儿！”
她骤然醒来，嘴里有灰烬的味道。
“不，”她呻吟道，“不要，求求你！”
“怎么了？”侍女阿澄凑过来，将鬼室芸拥入怀中，就好像拥抱自己的孩子。
床帐沉浸在黑影中，寂静而封闭。月光从窗口泻入，无数的灰尘在月光中跳动，仿佛无数碎片，鬼室芸的视线跟着它们穿过上方的窗口。
她心想：那毕竟只是惊梦一场。“救救我，”她小声说，挣扎着想坐起身来。“请给我……”她的喉咙沙哑刺痛，想不起来自己究竟要什么。为什么痛得如此厉害？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好似被撕成碎片，又再重新组合。“我要……”“是，我马上拿水来！”侍女阿澄轻轻拍了拍鬼室芸的肩膀，跳下床。床帐里只有一人，鬼室芸想要……某件东西……某个人……到底是什么？
她知道这很重要，世界上只有这件事最重要。她翻过身，用手肘支撑身体，与纠缠双脚的毛毯搏斗。移动好难好难：整个世界天旋地转。我一定要……
当阿澄端着水回到床前，鬼室芸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她神志清醒的说：“我想见夫君，立刻！”
周留城会议室。
“前天清晨，真岘城失陷了！”
“真岘城天险之地，怎么会这么容易失陷？”扶余丰璋问道。
“唐军先猛攻支罗、尹城、大山、沙井等山栅，真岘城守将分兵据守各隘口，抵御唐军。”扶余忠胜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声音平稳，就好像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情：“却不想被其分兵翻山隐于城下，夜里攀草登城，这才陷落了！”
“这怎么可能？”扶余丰璋摇了摇头，他曾经出征新罗途径当地，真岘城的险峻给当时的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唐人难道都是一群猴子吗？
“这已经是事实了！”扶余忠胜摊开双手：“要派兵夺回真岘城吗？”
“太难了！”扶余丰璋心思烦乱的摇了摇头：“真岘城是天险，唐人夺下千难万难，可以一旦失去了，我们再想攻取只会更难！”
这时侍女阿澄出现在门口：“殿下！夫人有恙！”
“什么？”扶余丰璋脸色微变，起身便要出门，但走到门口又顿住脚步，回头看了安培比罗夫一眼，咬了咬牙才转身离开。扶余忠胜在一旁看得清楚，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阿芸，你怎么了？”扶余丰璋冲进门，抓住鬼室芸的双手：“大夫来看过了吗？”
“已经看过了！”看到丈夫关切的面容，鬼室芸嘴角含笑：“大夫说没什么，应该是动了点胎气，多静养几日便是了！”
“那便好！”扶余丰璋松了口气，旋即道：“那接下来你就别出屋子了，就在床上静养便是！”
“那怎么能行！”鬼室芸娇嗔道：“整日躺在床上我还不活活憋死？”
“是呀，殿下！”一旁的侍女阿澄也插嘴道：“大夫也说了，夫人每日还是要呼吸外间的空气，晒晒太阳，多走几步，这样才对孩子好！”
“若是如此，我让人搬幅乘舆来，每日抬着阿芸在外头转转，到平坦处扶着乘舆多走几步，如何？”
听到丈夫待自己如此关切，鬼室芸心中暗喜，含羞点了点头：“你也要保重身体，切莫累坏了身子，我和腹中的孩儿都指望着你呢！”
听鬼室芸这般说，扶余丰璋不由得想起方才的坏消息，不由得叹了口气，鬼室芸见状，赶忙问道：“怎么了？有什么坏消息吗？”
“没什么，刚刚得到消息唐人攻陷了真岘城，所以有些烦恼！”
“真岘城？那儿岂不是通往新罗的隘口？”
“你也知道那儿？”扶余丰璋一愣，旋即苦笑道：“算了，我也不应该把这件事情告诉你的，反而让你白白操心！”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夫妻本是一体，岂可以说白白操心！”鬼室芸正想着如何劝慰丈夫，脑子中突然灵光一现：“夫君，你说这会不会是唐人企图逃走呢？”
“逃走？”扶余丰璋闻言一愣，旋即明白了过来：“你是说唐人这是为了打通逃亡之路？不错，平壤之役后留在泗沘城的唐军已经是孤军，若要脱逃只有两条路，还有一条路则是白村江出海，但这条路他们眼下没有这么多船；一条是前往新罗，然后乘船回国。”

第161章 矛盾
狂喜之下扶余丰璋一把将鬼室芸从床上抱了起来，转了两圈：“阿芸，你真是我的宝！”引得一旁的侍女阿澄连忙叫喊：“殿下，殿下小心，小心夫人肚里的孩子！”
“对，对，肚里的孩子！”扶余丰璋赶忙将鬼室芸小心的放回床上，陪笑道：“阿芸，我方才是喜昏头了，你没事吧！”
“没事！”鬼室芸已经是满脸红晕，她低下头：“我方才也不过是乱说的，未必是对的！”
“呵呵，以唐人眼下的处境，十有七八是这样！”扶余丰璋已经一扫方才进门时的忧虑，笑道：“阿芸你且好生歇息，我方才军议只到一半，须得先回去一趟，晚些再来看望你！”说罢他扶着鬼室芸躺下，又替其折好被角才出门。
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扶余丰璋离开鬼室芸的宫室，健步如飞的走到军议处，远远的从窗外看到安培比罗夫，下意识的放慢了脚步，用力搓了两下脸，待到脸上笑意褪去了方才进了门，沉声道：“阿爸，我回来了！”
“嗯！”安培比罗夫瞥了扶余丰璋一眼，沉声道：“方才的事情你不必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那鬼室芸肚子有你的孩子，你去探望一下很正常。优秀的男人也不会只有一个女人，无论是我还是晴子都不会在意这些，只要你别忘了自己脚下踩的是哪条船就好！”
“是，丰璋明白！”
两人此时各怀心事，又说了几句便离去。待到安培比罗夫出了门，扶余丰璋突然问道：“忠胜，你觉得我应该站哪边？”
“这个！”
看到扶余忠胜有些犹豫，扶余丰璋道：“忠胜，安培比罗夫也好，鬼室福信也罢，对我都是别有用心，只有你是当初随我一同去倭国当人质的同胞兄弟，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兄弟之间又有什么不能说的，尽管直言！”
“正如您所说的，安培比罗夫和鬼室福信都是别有用心，但若是让我选的话，我还是选倭人一边！”扶余忠胜道：“当然，这都是愚弟我的一己之见，希望没有冒犯您！”
“为何选倭人？”
“倭人最在意的乃是任那四郡，而任那四郡乃是新罗之地，所以只要新罗一日不灭，倭人与我百济便无直接的利益冲突。而鬼室福信此人野心极大，是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性子。道琛乃是倡义之人，只因与他意见相左，便被他寻机害了。这等人如豺狼在侧，着实不敢安寝！”
“忠胜你是说他也会害我？”扶余丰璋问道。
“谁知道呢？”扶余忠胜冷笑道：“说实话，当初得知道琛被他杀了的时候，我着实吓了一跳，唐人刚刚打了那么大的胜仗，他不想着怎么挽回败局，却先急着铲除异己。这等心性已是非人，着实可怖！”
听到扶余忠胜这般评价自己的岳父，扶余丰璋无言以对，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弟弟看来是对其积怨已久，想必平日里只是碍着自己的面子，没有说出来。
“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毕竟阿芸已经有了我的孩子。”
“可若是她生下的是男孩呢？他和你一样，也流着扶余家的血？”
“没用？”扶余丰璋一瞬间他便领会了扶余忠胜话语中没有说出来的意思，是的，当初鬼室福信和道琛之所以邀请自己回国是因为各路义军莫衷一是，需要一个拥有百济王室血统的人来作为旗帜。
但现在道琛已死，复国军中已经无人可以与鬼室福信相争，而鬼室芸生下的如果是男孩，也拥有扶余王室的血脉，就不再需要扶余丰璋来当这幅旗帜了。
“事情会弄到这样的地步吗？”扶余丰璋长叹了一声：“我毕竟和道琛不一样！”
“那是自然！您背后还有倭人！”扶余忠胜的声音宛如坚冰，又冷又硬：“可现在的情况与当时也不一样了，唐人很可能要撤兵了！”
扶余忠胜的话就好像一柄冰剑刺入了扶余丰璋的小腹，先是冰冷，然后是灼热，他猛地站起身来，向屋外冲出。
周留城，百济旧王宫。
“郎君请早点歇息！”
华丽的雕花木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合拢，黑齿常之看了看屋子里的摆设、鎏金兽首铜香炉、镶嵌着象牙的几案、檀木书架、精致的唐国漆器，应该来说唐人对自己的待遇还真不错。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进宫，在黑齿常之10岁的时候，就曾经跟随父亲入宫晋见。这座富丽堂皇的建筑群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那时的他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未来居然有一天能够住进其中的一间。
相比起第一次出使，这一次黑齿常之的任务就明确多了——在临别前鬼室福信单独见了他，并告诉他此行必须完成两个任务：第一、要求唐军对不久前突袭真岘城做出合理的解释；第二达成武器交易的细节。
黑齿常之注意到这次国相并没有要他确定唐人即将撤军的真实性，黑齿常之认为这有两种可能：国相已经从某个自己不知道的渠道确认唐人是否真的即将撤兵；还有一种可能是国相根本不在乎唐人是否会撤兵，他只想尽快完成交易，获得泗沘城武库中的甲仗。国相打算用这些武器干什么？对于这点，黑齿常之并不想知道。
他打了个哈切，路上的疲乏充满了整个身体，黑齿常之走到屏风旁，木架上的铜盆里装满了水，还有皂胰子。他伸出手探了探水，温度正好。他笑了笑，洗了洗脸，脱衣上床，睡梦如铅一般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直到晨光透过窗户祛除梦魇，他才重新睁开双眼。
黑齿常之正整理床铺，听到门开的声音，他以为是送早餐的侍者，随口道：“就放在几案上吧，我还有点事情！”
“黑齿兄，别来无恙呀！”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黑齿常之回过头，惊讶的发现王文佐站在门口，赶忙拱手行礼道：“原来是王参军，我还以为是送饭的侍者，失礼了！”

第162章 用间
“无妨，无妨！”王文佐还了礼，他注意到黑齿常之的黑眼圈：“怎么了，这房间不好吗？昨晚你好像睡得不好，眼圈都黑了！”
“此地昔日是王宫吧？”黑齿常之苦笑了一声：“不知道为何，昨天晚上老是做噩梦，根本睡不好。”
“有这等事？”王文佐盯着黑齿常之的脸，暗忖对方是否在撒谎，口中却说：“若是如此，那要不今晚便换个地方？安排的人也是的，这王宫城破时不知道死了多少人，鬼气森森的，怎么能用来招待客人！”
“倒也不必！”对于王文佐突如其来的热情，黑齿常之有些不习惯：“自小都在沙场上滚打的，哪里还在乎这些。”
“这么说来，黑齿将军是将门子弟啦！”
“不错！”这件事情黑齿常之倒是没打算隐瞒对方，毕竟百济的军制就是世兵制，能做到他这个级别的军官肯定是贵族出身，完全没有隐瞒的必要，他邀请王文佐坐下，决定进入正题：“王参军，在下此番前来，却是有两桩事情：第一桩事情便是不久前真岘城之事，贵方说要撤军言和，却又袭破我百济关隘，这是何道理？”
“原来是这件事情！”王文佐满脸笑容：“我想黑齿将军有点搞错了，我先前只说要撤兵，却从未说过言和。您想想，泗沘城中官职最高的便是刘都督，决定大唐与百济是战是和要么是天子，要么是朝中宰辅相公，岂是他一个四品官能决断的？”
黑齿常之闻言一愣，他努力回忆发现的确王文佐未曾提过议和，心中不由得微怒：“既不言和，那贵军这么做又是何意？兵不厌诈吗？”
“自然是交易！”王文佐笑道：“在下先前说的已经很清楚了，因为我军要撤离百济，无法带走城中府库里的所有东西，所以想要与你方交易，除此之外再无他事，一切照旧。那真岘城扼守百济新罗两国要冲，我军自然要拿下，否则怎么回国？”
此时黑齿常之已经冷静了下来，他已经听出了王文佐的意思：交易归交易，打仗归打仗，两者就好像马车的两条车辙一般，平行永不相交。
“那你就不怕惹恼我们，交易废止吗？”
“将军说笑了，所谓交易就是两边各取所需，两全其美的事情，又不是只有我们一方得利。若是交易废止，我方最多少些钱财，贵方的损失就大了。”
“不过是些甲仗器械罢了，我方损失怎么大了？”
“将军，唐军在百济一日，你们就只有一个敌人；可等我们走了之后呢？”王文佐的笑容意味深长：“这年月再好的朋友也比不过铁甲在身，利刃在手，您说是不是呀？”
黑齿常之深吸了一口气，眼前男人的话向他揭开了帘幕，露出下面隐藏的可怕真相。是的，唐人的撤军并不意味着战争的结束，而是一场新战争的开始，发生在同胞兄弟之间的更残酷，更悲哀的战争。
“既然您不说话，那我就当成我们已经没有异议了！”王文佐笑道：“接下来我们可以敲定交易的细节了！”
傍晚时分，谈判终于结束了，双方达成了协议，六天后在距离泗沘城西大约五十里的小丘做第一次交易，两百领铁甲，角弓一千张，擘张弩三百张，羽箭十万，价钱是十万贯，其中三万贯是铜钱，余者用金银、皮毛、珍贵药材等抵算。（这里提供一个当时铜钱购买力的参照物，唐初天宝年间唐中央政府收入大概1053万贯，其中粮食、布匹、绢折合800万贯左右，铜钱两百万贯，当然，唐政府的实际收入肯定不止这些，因为还有大量征发的免费劳役，但可见十万贯在当时是一笔巨额财产了。）
“好了，我等的辛苦总算是没有白费！”王文佐笑道：“来人，取酒菜来，让我和黑齿将军共饮几杯！”
“多谢了！”黑齿常之此时哪里还有心情饮酒，他向王文佐拱了拱手：“王参军的美意在下心领了，时间紧迫，在下须得先回去将事情禀告国相。”
“也好，那在下就不挽留了！”王文佐拱手还礼：“对了，我方的使者还安好吧，还请贵方好好招待！”
“那是自然！”
送别了黑齿常之，王文佐长长的出了口气。拿下真岘城不光是打通了往新罗的通道，同时还是对百济复国军的试探：如果交易还能执行下去，那就说明复国军内部存在的矛盾已经到了十分尖锐的程度，以至于他们甚至已经不再将唐军视为自己的首要敌人，留力来对付现在的战友，未来的敌人，对于王文佐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好消息。
都督府。
“这么说来，王参军觉得百济贼会拿着我们卖给他们的武器自相残杀啦？”杜爽的声音没有抑扬顿挫，就好像出自一个没有声音的机器，但王文佐能从中感觉到讥讽的酸味。
“是的，杜长史，我认为是的，至少可能性很大！”
“可能性很大？”杜爽冷笑道：“那我认为这些贼子拿来对付我们的可能性也很大！”
“杜长史！”刘仁轨开口了，他口气很严厉：“当初王参军提出这个计策时可是所有人都同意的，也包括你！”
“我当时只同意故作示弱引贼自相残杀，可没有同意把铁甲强弩这等军国之器交予贼手。须知贼众数倍与我，我军之所以能屡破贼人，就是因为贼人甲仗粗陋，现在竟然要把精甲利兵交给贼人，那与通敌有什么区别？”
“贼人又不是傻子，若只是口头承诺，他们又怎么会相信我军是真的要撤兵？杜长史这简直是腐儒之谈！”
“刘刺史你一个戴罪之人，竟然如此说话，难道不怕三尺国法，为尔所设？”
“刘某自渡海而来，就没有考虑过一己利害得失，不像某些人……”“二位且住，且住！”眼见得杜、刘二人越吵越是厉害，已经到了人身攻击的地步，刘仁愿赶忙叫停，打断了两人的争吵：“二位，还是就事论事，莫要相互攻讦，免得有失体面！”

第163章 曲折
“二位其实不必争执！”王文佐的声音很平静：“依照我的计划，这些甲仗并不会落入百济人之手！”
“三郎，你的意思是你不打算执行这次交易？”刘仁愿疑惑的问道：“可若是如此，百济人就会怀疑我军是否真的会撤军，那他们就不会自相残杀了！”
“不，我会老老实实的完成交易！”王文佐道：“然后半途中再派人将其夺回来！”
“王参军打算用疑兵之计？”刘仁轨问道：“让鬼室福信以为是被敌对一派抢走的？”
“不错！”王文佐惊讶的看了刘仁轨一眼，他也没想到对方能这么快猜到自己的意图。
“这个法子不错！可是怎么让鬼室福信相信是扶余丰璋而不是我们动手的呢？若我是他，第一个怀疑的对象便是我们，毕竟鬼室福信肯定会对与我们交易的事情严加保密的！”
“刘使君说的是！”王文佐笑道：“不过这一点我已经有了计划，我的打算是这样的，”说到这里，他伸出手指沾了沾茶水，在几案上写了一个字，道：“若是让他们去办，那就万无一失了！”
“原来如此，三郎早就成竹在胸了！”看清了桌上的字，刘仁愿已经是满脸笑容：“杜长史，你现在不会担心了吧？”
“不会了！”杜爽偏过头去，不让刘仁轨看到自己脸上的不快。刘仁愿站起身来，走到王文佐身旁，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好生做，我们都垂垂老矣，将来海东之事就靠小儿辈了！”
六天后、泗沘城外五十里小丘。
“王参军，你已经清点好了吗？”黑齿常之紧张的环视了四周，那些武装到牙齿的唐军武士仿佛无生命的石像，让他不由得暗自心生寒意，从这次会面开始，他的心中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而随着交易的进行，这种不祥的预感就愈来愈强烈，就好像夜袭时的鸣金声，震耳欲聋。
“一五、一十、二十！”王文佐清点完最后一箱铜钱，拍了拍手上的铜锈：“算上其他的货物正好十万贯，哦，你也清点完了？那好，咱们财货两清了！”
“不错，我已经清点完了，一切都没问题，那就告辞了！”黑齿常之顾不得礼数，向王文佐拱了拱手，便转身要走。
“且慢！”
黑齿常之停住脚步，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已经完全绷紧，仿佛被拉满的强弩，他转过身来，右手已经握住了袖中的匕首。
“王参军有事吗？”
“就是关于铜钱的事情，这次的铜钱成色太一般了，不少都是以前南朝梁宋的旧钱，若是下次还这样就不成了。你们若是实在没有铜钱，下次用人参、东珠、貂皮、鹰翎来抵也可以！”
“我知道了！”黑齿常之暗自松了口气，袖中的右手松开刀柄：“王参军，没有其他事情了吗？”
“没有啦，还能有什么事情？”王文佐笑了起来：“黑齿将军你这次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我看你额头上好多汗！”
“哦？是吗？”黑齿常之一愣，旋即尴尬的笑道：“前两日受了点风寒，今日已经好多了！”
“受了风寒还出门，啧啧，黑齿将军还真是勤俭奉公呀！”王文佐笑道：“那某家便祝将军一路顺风吧！”
“多谢参军！”
“将军，唐人走远了！”
黑齿常之勒住缰绳，回首遥望，只见数里外唐军的行列尾部正在缓慢的没入一道低矮山脊之后，黑齿常之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落了地，看来自己先前是多虑了，唐军并没有袭击自己的意图。不过他并没有在部下面前流露出松懈，而是沉声道：“不用管他们，加快行军！”
任存城。
砰砰砰！
鬼室福信从梦中惊醒，天还没有亮，一片寂静，灰蒙蒙的。他伸手抓住床边的刀柄，坐起身来：“出什么事了！”
“黑齿佐平回来了！”门外传来侍卫队长的声音：“他要求立刻见您！”
“哦？”鬼室福信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蒸腾，这个时间可不会来什么好消息：“让他进来！”
当黑齿常之进屋的时候，鬼室福信已经穿好衣服，他身着厚重的套头熊皮斗篷，连鞘斫刀横放在膝盖上，就好像一头黑熊：“说吧，遇到什么变故了吗？”
“我们与唐人完成了交易，但在回来的路上，遭遇了袭击！”黑齿常之的声音和屋子里一样冷。
“甲仗有没有事吗？”
“损失了一部分，但是大部分都完好无损！”
“那就好！”鬼室福信满意的点了点头，这就是他选择了黑齿常之而不是其他人的原因，这家伙就好像自己鞘中的宝刀：刚硬、锋利、沉稳，你只要把命令告诉他，剩下的事情就用不着操心，只需耐心的等结果便好了：“这件事情是唐人干的吗？”
“末将还不能确定！”黑齿常之抬起头，脸上罕见的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怎么了？不是唐人？”对于途中遭到袭击鬼室福信并不意外，兵者诡道也！唐人更是其中翘楚，若袭击者是唐人的话，黑齿常之是不会露出疑惑的神色的。
“国相，您先看一些东西！”黑齿常之起身，走出门外，片刻后他回来时带了一些破损的头盔、甲叶、箭矢等兵器残片，鬼室福信一一细看，越看越是觉得眼熟。
“这，这些是？”
“国相是不是觉得有些像是倭人的军器！”
“对，对！”鬼室福信一愣，旋即惊问道：“这些都是袭击者的？”
“不错，贼人突袭不成后，就迅速退兵，末将也不敢追击，这些都是在战场上捡来的！”黑齿常之脸色阴沉：“除此之外，末将还割了些首级，国相要看吗？”
“拿上来！”
一枚枚发黑的首级被放在地上，鬼室福信站起身，目光扫过这些臭乎乎的家伙，无论是倭人还是唐人，他都很熟悉，两者也并不难分辨。随着查验的进行，鬼室福信胸中的不安不断膨胀，压迫着心脏，让他呼吸困难，喘不过气来。

第164章 来讯
“贼人有多少？”
“至少有两百人，当时时间很紧迫，战场上还有一些首级没有割取！”
“这件事情你不许和除我之外的任何人说，同行的军士，立刻调离任存城，去荒僻处驻扎！”鬼室福信的声音有种没有生命的特质，就好像两块金属在撞击。
“末将明白！”
“好了，你先退下吧！”
随着房门在身后合拢，鬼室福信终于无需在压抑自己的感情，斫刀从鞘中喷出，将床旁的凭几砍作两段。
“扶余丰璋，想不到你竟然一点都不念阿芸的情分，勾结倭人来暗害我！好，你不仁我也不义！那时莫要怪我！”
周留城。
鬼室芸在前厅找到扶余丰璋，发现他正在和扶余忠胜交谈，两人的侍卫正在懒洋洋的看着庭院中操练的新兵，脸上挂着嘲讽的笑容，饶有兴致的看着老兵们对着那些菜鸟大声咆哮。
“夫君！”鬼室芸撩起长袍的前摆，这样能让她臃肿的身材走的快点：“我有要紧事要和您说！”
“原来是嫂夫人，那我就先退下了！”扶余忠胜向鬼室芸躬身行礼，后退了两步，让开了位置。
“无妨，忠胜你先到阳台那儿，我待会再来找你！”扶余丰璋向自己的兄弟点了点头，转身扶住鬼室芸的手肘，笑道：“你现在身子日益重了，有什么事你让人叫我去你那儿就好了，何必自己过来？”
“任存城刚刚派人来，说阿兄三日前从马背上摔落，昏迷不醒！”鬼室芸话语急促。
“什么？”扶余丰璋愣住了，片刻后才反应了过来：“怎么会这样？国相的骑术不是很好的吗？”
“听信使说那天遇到一只白鹿，兄长追入林中，被一根树枝扫到，从马背上摔下来了！”
“怎么会这样！”扶余丰璋跌足叹道：“国相受伤，如折我一臂呀！难道是天不佑我百济吗？”
鬼室芸见扶余丰璋这样，心中也有些感动，暗想夫君的确是个淳厚之人，即便这些日子与兄长有些支吾，但得知自己兄长从马上跌落，便这般模样，看来终归是血浓于水，两人又是姻亲，关键时候便看出来了。
“夫君，阿兄这般模样，我想去任存城探望，下午就出发！”
“那怎么行！”扶余丰璋微怒道：“任存城是在山上，地势险峻，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去？万一有个好歹，动了胎气，怎么得了？”
“阿兄这样子了，我怎么能不去探望！”
“你留在周留静养，我代你去便是了！”
“夫君你要去任存城？”鬼室芸惊讶的看着丈夫，她很清楚扶余丰璋在周留城有多忙：“可，可是周留城中军务繁忙，你走的开吗？”
“快马的话往返也就四五天时间，倒也无妨！”扶余丰璋笑道：“再说令兄身为国相，实乃国之肺腑，身体有恙我前去探望也是国事！阿芸，这些日子我的确在有些事情上与令兄有矛盾，但终归我们还是一家人！你把一切都交给我，留在周留城静养便是！”
“嗯！”听到扶余丰璋“终归我们还是一家人”的话，鬼室芸心中一阵甜蜜，她垂首点头，将一切都交给丈夫处置。
扶余丰璋柔声抚慰，用任何妻子都无法挑剔的礼仪将鬼室芸送回卧室，然后飞快的回到大厅，对扶余忠胜道：“阿弟，天命在我，鬼室福信从马背上摔下来，昏迷不醒。你马上准备一下，我们立刻出发！”
“立刻出发？去干什么？”
“自然是去任存城，探望我那位大舅子呀！”扶余丰璋脸上已经笑开了花：“然后让他居家静养，由你接替他统辖各部，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呀。”
“这个消息确定？”扶余忠胜却没有扶余丰璋那么高兴：“我怎么觉得太突然了？”
“是阿芸刚刚告诉我的，我刚刚已经问过了，的确是从任存城来的信使带来的消息！那家伙追白鹿入林，不小心被树枝扫到，从马上跌下来，这种事情如何不突然！”
“阿兄，我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扶余忠胜摇了摇头：“你和国相关系这么僵，唐人又要撤兵了，然后他就突然从马背上掉下来摔伤了，将兵权拱手相让，你不觉得这一切也太凑巧了吗？”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可我看阿芸的样子也不像是撒谎！”
“若我是国相打算骗你，肯定会连妹妹一起瞒过去的！”
“那国相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引你去任存城夺兵权，而后把你杀了或者囚禁起来，唐军一撤，百济国岂不就是他鬼室福信的天下了？”
“确实有这种可能！”扶余丰璋点了点头，扶余忠胜的理由不言自明，硬币都是有两面的，既然自己会乘鬼室福信落马昏迷来夺取兵权，那鬼室福信自然也有可能借机引诱自己前往然后囚杀夺权。
归根结底，唐军一旦离开，原先复国军内部被压制的矛盾就会爆发出来，区别无非是谁先动手罢了。
“那你有什么万全之策吗？”
“有，兄长您领兵在后，让我代兄长去任存城便是！”
“你去任存？”
“不错，国相的目标是兄长您，杀我无用，所以我性命无虞。而我带王命而来，国相总要见我一面，这就给我可乘之机！”
“可乘之机？忠胜，你想干什么？”扶余丰璋脸色大变，急问道。
“自然是想仿效项藉宋义故事而已！”扶余忠胜笑道：“国相纵有百万之众，三尺之内也挡不住我一剑。兄长只需与我一封敕书，静候佳音便可！”
“不可，不可，这也太冒险了！”扶余丰璋连连摇头，他与扶余忠胜兄弟二人在倭国当人质时便相依为命，彼此在对方心中的分量非其他人可及，是以他一听到扶余忠胜要行此险计，便本能的反对。
“社稷倾覆，宗庙沦亡，正是危急存亡之秋，你我宗室血脉，岂可顾惜自家性命？若是你我易地而处，兄长你难道会吝啬自己这条命吗？”

第165章 探望
有某种东西堵塞他的咽喉，让扶余丰璋说不出话来，他抓住扶余忠胜的胳膊，将其拥入怀中：“若是大事能成，此国你我兄弟共之！”
任存城。
鬼室福信举起强弩，将弩柄抵住自己的肩膀，瞄准五十步外的靶子，勾动扳机。只听得一声轻响，他的肩膀感觉到一下撞击。
“中了！国相射中了！”
“不错，唐人这次竟然没有耍花样，还真是意外！”鬼室福信将发射后的弩机丢给身后的侍卫，笑道：“我原本还以为他们会卖给我一批破烂货呢！”
“末将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当时交易时很认真的检查过了！”黑齿常之笑道：“可惜没法买到唐人的连弩和蝎子。”
“那等军国之器肯定是不会卖的！”鬼室福信摇了摇头，拒绝了侍卫递来上好弦的弩机：“不过细想起来也不奇怪，他们都要撤兵了，这些东西唐国的武库中多得是，而且更加精良，不如换些钱帛自己花用的好。”
“国相说的是！”黑齿常之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唐人即将撤兵的事情，毕竟还没有切实的凭据……”“这不就是最好的凭证吗？”鬼室福信笑了指了指卫士手上的强弩：“两百领铁甲，角弓一千张，擘张弩三百张，羽箭十万，这些东西可不是假的。唐人若是不撤军，与我等便是生死大敌，这些兵甲可是要用数千将士的性命换的！”
黑齿常之默然，他无法反驳鬼室福信的话，复国军其实不缺兵员，半岛三国之间的内战已经持续了数百年，三国社会都呈现出“战国化”的特征——即一切社会活动都是围绕着战争运转的，所有成员都是潜在的士兵。
商君书中有载：“三军：壮男为一军；壮女为一军；男女之老弱者为一军。此之谓三军也。壮男之军，使盛食，厉兵，陈而待敌。壮女之军，使盛食，负垒，陈而待令，客至而作土以为险阻及耕格阱，发梁撤屋，给从从之，不洽而焊之，使客无得以助攻备。老弱之军，使牧牛马羊彘，草木之可食者，收而食之，以获其壮男女之食。”就是这种战国化社会的鲜明写照。
而制约复国军战斗力的就是精良的武器，如果当初唐军不是一举攻陷国都泗沘城，控制了武库里的大量武器，唐军很可能会陷入长期战的泥沼不能自拔。
“国相，周留城有人来了，就在城外！”有侍卫前来报告。
“哦？来者何人？随行有多少人马？”鬼室福信露出粗犷的微笑，这笑容黑齿常之觉得很熟悉。
“是扶余忠胜，随行有三百人，他说得知您从马背跌落，是专程前来探望您的！”
“怎么是他？”鬼室福信失望的摇了摇头，就好像一个看到猎物绕过自己精心设置陷阱的猎人。
“您要见他吗？”黑齿常之问道。
“虽然不想见，但怎么可能？这家伙一定是替他哥哥来的！”鬼室福信叹了口气：“没有办法，只能演一场戏给他看了，来人，先替我化妆，把脸涂黄点，免得让这家伙看出破绽！常之，你出去迎接！”
“是，国相！”黑齿常之不禁叹了口气，他并不喜欢演戏，但有什么办法呢？既然他已经赢得了鬼室福信的信任，那就必须回报这份信任，人生在世，总是要做一些自己不喜欢的事情的。
“国相现在情况如何？”扶余忠胜神色悲戚，声音微微颤抖，仿佛是在询问自家双亲的病情，这是他在倭国时学会的本事，当人质让人成长迅速，学不会就死。
“还躺在床上，不能起身！”黑齿常之忍住自己心中的嫌恶，背诵着早已准备好的台词：“不过已经可以进药粥了！”
“那就好，那就好！”扶余忠胜举手加额：“天佑百济呀！兄长和嫂夫人若是知道这消息，肯定会如释重负的！”
“国相就在前面那个房间，请随我来！”黑齿常之不想在进行这没营养的谈话，加快脚步抢在扶余忠胜前面。扶余忠胜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房门被推开，屋子里弥漫着草药特有的苦涩气息，鬼室福信躺在床旁的锦榻上，面色枯槁，锦榻旁跪着一个侍女，正在喂粥，看到扶余忠胜进门，鬼室福信挣扎的要起身，粥水从嘴角留下，将袍服的前襟打湿。
“国相莫动，躺下说话便是！”扶余忠胜抢上前去，扶住鬼室福信的胳膊，将其按回榻上，他的指尖感觉到衣服下强健有力的肌肉，心中已经有了数。
“老朽无能，竟然从马背跌落……劳动王弟前来探望……实在是罪过呀！”鬼室福信话语艰难，断断续续的，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
“国相说的哪里话？于公说国相有扶立大功；于私说国相乃是家兄的妻兄，于公于私家兄都应该亲自前来探望的，只是国事在身，离不得周留，所以才让我代他前来！还请国相莫要见怪！”说话间，扶余忠胜装作替鬼室福信整理衣服前襟，将其领口拉开一角，发现对方脸部的皮肤要比喉咙蜡黄许多，心中不禁暗自一笑。
扶余忠胜又扯了几句闲话，突然装作无意的样子，向黑齿常之问道：“黑齿将军，国相这样子恐怕是无法亲自掌管军务了，那这几日任存城中是何人暂代呢？”
“这个……”黑齿常之愣住了，鬼室福信是装病，城中自然不会有人替他掌管军务，而事先又没有预料到扶余忠胜问道这个问题，自然也没有约定，下意识便向床上的鬼室福信看去。
“莫不是还没有暂代之人？那怎么行？”扶余忠胜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若是唐人这时打过来了，难道你们就束手待毙？简直是胡闹！你去把城中将佐都招来，好让国相选一个暂代之人！”
“是，是！”黑齿常之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鬼室福信，确认对方没有反对，这才赶忙出门去找人了。

第166章 刺杀
看到黑齿常之出了门，扶余忠胜暗自松了口气，他走到锦榻旁，笑道：“国相，我听说人躺久了身体也会不舒服，这屋子也不透气，要不我扶您起身去外间走几步，兴许还更好点！”
“也好，有劳王弟您了！”鬼室福信不知扶余忠胜的用意，伸出右手在扶余忠胜的搀扶下从榻上起身，出了房门，来到长廊上。扶余忠胜看了一眼自己的随从便在楼下的庭院休息，心中一定，突然笑道：“国相，您方才见来的是我而不是家兄，是不是很失望呀？”
“啊？”鬼室福信感觉到一阵不祥之兆，正想挣脱扶余忠胜的手臂，右肋却传来一阵剧痛，已经被扎了一刀，又惊又怒的指着扶余忠胜骂道：“狗贼，你为何要害我？”
“国相！”扶余忠胜习惯性抖了一下匕首，甩脱上面的血滴：“这就要问你自己了，明明没病却硬要装病，是不是想要把我兄长骗来？或者杀了，或者软禁，将百济变成你们鬼室家的？”
“胡，胡说！”没想到被扶余忠胜揭破了自己暗藏的心事，鬼室福信大惊失色，骂道：“陛下是我的妹夫，阿芸肚里也有了陛下的孩子，我怎么会害他？”
“国相，事情都到了这一步了，你难道还以为能蒙混过去不成？”扶余忠胜上前一步，刀锋直指鬼室福信的鼻尖：“你说你卧床多日，可是我方才扶你起身时明明身上肌肉结实，岂是多日卧病在床人的样子？还有，你喉咙上的肤色与脸上截然不同，分明是为了装病在脸上涂抹了黄蜡，却没有抹到脖子上。国相本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是我兄又在你手，加上你妹妹腹中的孩儿，这百济还能是别人的？”
听扶余忠胜把自己的图谋剖析的分明，又身受重伤，无力反抗，鬼室福信心中绝望，骂道：“我当真是瞎了眼，将你们兄弟二人迎回国，又拥立尔兄登基，将妹妹嫁给他，却被你所害。你们兄弟二人这般恩将仇报，他日必有报应。”
“国相你当初不过区区一个佐平，若不迎立我们兄弟二人，怎能号令群雄，早就被唐军剿灭了，如何有今日？你后来若不是害了道琛法师，吞并他的兵马，我兄长又怎么会对你有戒惧之心，你又怎么会有今日？说到底，还是怪你自己雄猜好杀，早晚会有今日！”
说到这里，鬼室福信躺在地上已经是出得气多，进的气少了。扶余忠胜上前割断了喉咙，取了首级下来，走到窗口，一手将持鬼室福信的首级，一手拿着事先预备好的诏书。高声道：“我是大王之弟扶余忠胜，鬼室福信擅杀大臣，拥兵自重，心怀不轨，今奉诏将其诛杀，罪只诛鬼室福信一人，余者全部赦免，立者诛杀，跪者免罪！”
庭院中扶余忠胜的随从听到，赶忙齐声应和，冲上楼来，楼中护卫亲信见鬼室福信首级大惊失色，又知扶余忠胜乃是王室成员，群龙无首，在百济王室数百年的积威之下竟然无人敢于反抗，纷纷下跪，并无一人站立。
扶余忠胜见状大喜，笑道：“好，尔等只需听我号令，待到事成之后便都是有功之臣，来人，先把鬼室福信尸体收敛了，待到事后与首级缝合厚葬。他虽有大罪，但也曾有大功，不可令其尸首曝露荒野！”
众人听扶余忠胜先前说只杀鬼室福信一人，罪不及旁人还有些将信将疑，但见他让人收敛尸体，还说要事后与首级缝合厚葬，纷纷松了口气。古人最重丧葬礼仪，所以有盖棺定论的说法，扶余忠胜既然要收敛鬼室福信的尸体，与首级缝合厚葬，那就说明鬼室福信虽然有罪，但并不会影响他死后的哀荣，甚至家族都不会受太大牵连，更不要说这些人了。
扶余忠胜安定了人心，立刻取了兵符，让同来的副手去接管南门，然后让人守住府邸大门，封锁消息，只许进不许出，只要是进门的人一律解除武装，送到偏院扣押，不得走漏了风声。
他知道必须步步为营，不动声色的尽可能拖延时间，直到扶余丰璋带领的后继赶到，才能确保大局。
沙吒相如宅。
“拿温壶来！”沙吒相如高声喊道：“那个银的大壶，快些！”
“相如，国相召见！”黑齿常之无奈的看着自己的朋友：“你还喝酒不太好吧！”
“召见我们的不是国相，而是那个扶余忠胜！”沙吒相如反驳道。
“就算是扶余忠胜，也不应该浑身酒气去见他吧？”
“我已经在巡了一上午城了，现在又渴又乏，必须喝上一大杯热酒解解乏！”沙吒相如：“而且你我都知道，国相根本没病，这就是一场戏，而我不过是戏台上的背景，背景有没有喝酒重要吗？”
“好吧，那你快些！”黑齿常之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他心里也知道沙吒相如说的没错，这不过是鬼室福信为扶余忠胜准备的一场戏，黑齿家世代都是手持弓矢的将种，可不是戏台上装腔作势的戏子。
“急什么，冷酒怎么喝？”沙吒相如将一只牛角杯推到好友的面前：“你也陪我喝一点。”
还没等黑齿常之开口推辞，外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访客神色惊恐：“不好了，不好了，沙吒将军，沙吒将军，国相死了！”
“国相死了？到底是我醉了还是你醉了？”沙吒相如笑道：“常之刚刚从国相府过来呢！那时国相还好好的呀！”
“哦，黑齿将军你也在呀！”来人这才注意到黑齿常之，神色有些怪异：“您刚从国相府里来？”
“不错！”黑齿常之点了点头：“国相让我召集诸将去他那儿，他要委任一人代理军政。你方才说国相死了，是你亲眼所见吗？”
“那倒不是！”访客苦笑道：“我有个侄儿在国相府里当书吏，方才跑到我那儿，跌的头破血流。他说从周留城来了一位贵人前来探望国相，进去没一会儿就提着国相的首级出来了，说什么国相擅杀大臣，奉诏诛杀，余者无罪。然后他们就被收缴了武器，关到了偏院。这小子越想越害怕，怕被人杀了，就偷偷翻墙逃了出来……”

第167章 奔走
听着那访客絮絮叨叨的讲述，黑齿常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对方的虽然说的前言不搭后语，但与自己所知道的情况十分契合。
显然那扶余忠胜是奉命而来，用计把自己支走，然后寻机杀害了国相，那扶余丰璋好狠的心，鬼室芸肚里还有他的孩子，却下得了手杀了自己的妻舅。
“黑齿将军，黑齿将军？”访客见黑齿常之神情恍惚，赶忙问道：“我说的是不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那从周留城来的贵人是不是叫扶余忠胜，是陛下的弟弟？”黑齿常之没有理会对方的发问，反问道。
“好像是的吧？”访客不确定的答道。
“那请把你侄儿请来，我想确认一下！”
“对，对，我立刻回去叫他！”
“常之，你觉得是真的吗？”访客刚离开，沙吒相如就低声问道。
“可能性很大！”面对自己的好友，黑齿常之没有隐瞒：“我也知道国相和陛下之间关系最近很紧张，但没想到会弄到这种地步，真的没想到！”
“世间事都是靡不有初鲜克有终，陛下和国相也是这样！”沙吒相如冷笑道：“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自然是为国相报仇！”黑齿常之神色阴冷：“国相某些事情的确做的有些过分，但百济能有今日的局面是绝对离不开他的，与陛下更是有再造之恩，还是姻亲。纵然有罪，也有八议（所谓“八议”是指法律规定的以下八种特殊人物犯罪，不能适用普通诉讼审判程序，司法官员也无权直接审理管辖，必须奏请皇帝裁决，由皇帝根据其身份及具体情况减免刑罚的制度。这八种人是：议亲，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宾。）减罪，岂可暗室露刃？”
“噗嗤！”沙吒相如大笑起来：“常之你昏头了吧？国相手里有几万兵，又占着任存山城，陛下要是如你说的那般，两边非杀个你死我活不可，那唐人和新罗人还不喜疯了？照我看陛下这么做没错，既然两边必须有一边死，那流的血越少越好！”
“血还没开始流呢！”黑齿常之一边束紧腰带，一边冷笑道：“国相被杀的消息还没有传播开来，若是传播开了，哼！你以为就凭扶余忠胜那一纸诏书能压得住？”
“常之呀常之，你真是气昏头了！”沙吒相如摇头叹道：“你该不会以为陛下想不到这些吧？若是我猜的没错，肯定有大军为后继，说不定统军的就是陛下自己，到了那个时候，外有大军压境，内有王室正统，有几人会不要命为国相报仇？”
“若是如你说的这样，那的确是大局已定！”黑齿常之叹了口气：“权位之争便是如此，一步错，步步错，再无挽回的机会！”
“是呀！”沙吒相如叹了口气：“国相也算得上是一世枭雄了，想不到落得这般下场，也罢！常之，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乘着城中未定，我想走！”
“走？”沙吒相如看了一眼黑齿常之，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也好，你这些日子颇得国相信重，早晚出入府邸，城里人都看的清楚，只怕接下来会有人在陛下面前说你的坏话，早走早好，省的麻烦！”
“我倒不是怕有人进谗言！只是看唐军未退便诛杀重臣，着实不像是能成大事的样子。所以想躲得远远的，落得一个清净便是！”
“百济就这么大，哪有清净的地方？去倭国？可眼下倭国也是站在陛下一边的！”沙吒相如摇头笑道：“常之，我记得上次你和我说城中有个唐人使者，对不？”
“不错，怎么了？”
“眼下肯定没人去管那个使者，你立刻去救了那个使者，然后和他一起投靠唐人去！”
“投靠唐人？”
“对呀，这样一来你我兄弟二人各处一边，如果最后唐人赢了，那兄弟你就是有功之臣，可以庇护我；如果陛下复国成功，那我自然也是有功之臣，也能庇护你，岂不是万全之策？”
“可，可我毕竟是百济人，投靠唐人岂不是背叛祖宗之事？”
“天下投靠唐人的可多了去了，突厥、靺鞨、薛延陀、吐谷浑、哪里还多你一个？新罗金春秋早就投靠唐人了，自己亲自前往长安朝觐，连儿子金仁问都送去长安当人质了，可他不但收复了失土，攻陷了泗沘城，完成了历代祖先想都不敢想的伟业，他背叛祖宗了吗？”
沙吒相如冷笑道：“若是义慈王早早的把儿子送到长安当人质，那现在就是咱们跟着唐人攻破金城，掘了历代新罗王陵墓，哪里会像现在这幅惨样？”
黑齿常之被沙吒相如这番暴风雨般的反问驳斥的哑口无言，以金春秋的功绩，新罗的史书上肯定会把他列为明王高祖，他向唐称臣，遣子入侍，联兵征讨百济的做法也会被传为美谈，而绝不会被认为是背叛祖宗。
“若是我去投唐人，唐人又会怎么待我？当初唐人是如何对待我们百济豪杰的你忘了吗？”
“当初唐人一战破国，自然骄横无比，视百济英杰如草芥，而现在眼下唐人困处孤城，已经尝到了我们百济人的厉害，若是你去投唐人，他们只会当做宝贝，更不要说你还能拿国相被杀的情报作为见面礼，他们肯定会厚待你的，千金买马骨的故事你忘记了？这可是唐人自己书里写的。”
沙吒相如笑道：“唐乃是当世大国，气度恢弘，非我等能比，你记得契苾何力吗？他也不是唐人，却也能做到一军统帅，以常之你的才具，在唐军中也能大有作为。”
“你说的对！”在好友的不断劝说下，黑齿常之终于下了决心，他起身张开双臂，和沙吒相如拥抱了一下：“相如，你我就此别过，希望他日还能再见！”
泗沘城。
“王参军，你曾经说过那些甲仗是落不到百济人手中的！”杜爽的神色严峻，有股让人难以亲近的味道。

第168章 不速之客
“杜长史，战争中不可能任何计划都不可能原封不动的执行，总会有变故和差错的！”王文佐竭力辩解：“我们不应该在这点旁枝末节上纠缠，而应该从大局着眼！”
“两百领铁甲，角弓一千张，擘张弩三百张，羽箭十万！这是旁枝末节，那什么是主干？”杜爽冷冷的说：“王参军，这可是军国大事，贼人现在缺的就是甲仗箭矢，可不缺人，这么多精甲利兵，要多少健儿的性命来换？”
“杜兄！”一旁的刘仁愿看到王文佐已经被杜爽逼得说不出话来，只得开口替其辩解：“这也不能全怪三郎，天底下哪有百分之百能成的计谋呢？再说了，他也不是白白的把兵甲送给百济人呀，换回来不少金帛、皮裘、珍宝，算起来至少有兵甲五六倍的价值呢！”
“都督，你这话可就差了，我们这是在打仗，又不是商贾在做买卖，若是打输了，性命都没了，还要这些财帛有何用？”
“杜长史，事已至此，多言无益！”刘仁轨也开口了：“说到底，这些兵甲不过是王参军离间之计的一点饵料，若是能让扶余丰璋、鬼室福信二贼相杀，这点兵甲又算得了什么？我等还是静观其变吧！”
“对，对！”刘仁愿见刘仁轨开了口，笑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向青州那边乞援，既然咱们要留，只凭这一万多人肯定是不够的！”
“都督，以属下所见，除了援兵，最好还送一位百济的王室过来，最好是百济国之太子，以其为熊津都督府都督，这样我们才能与叛军争夺百济遗民！”王文佐道。
“王参军说的不错，这件事的确要紧的很！”刘仁轨笑道：“不然叛军那边有个扶余丰璋，咱们这边什么都没有，就好像两军对阵，敌军那边金鼓齐鸣，咱们这边啥都没有，如何应对？”
“好吧，便加上此条！”杜爽点了点头。
王文佐见杜爽的注意力终于被转移开来，暗自松了口气，正想说些什么，外间进来一名侍卫：“王参军，慧聪和尚回来了，就在外间等候！”
“慧聪和尚？”王文佐皱起了眉头：“他怎么回来的？只有一人吗？”
“不是，同行的还有一些百济人，听说是乞降的！”
“百济降人？”王文佐问道：“有多少人？其中有多少青壮，多少老弱？”
“王参军！”那侍卫的脸色有些古怪：“共有千人，其中有骑众两百余骑，另外还有牛车马车五十余辆！”
“百济人的首领是谁？”四人异口同声问道，也难怪如此，虽然唐军一方都竭力招诱百济流民，给他们分配土地、耕具、种子、耕牛，让其屯田耕种，但效果只能说很一般，到现在为止，在唐军控制下的泗沘城周围的百济农民总共也不过三万上下，没有足够的劳动力，所以只能眼看着泗沘城周围大片开垦好的肥沃耕地抛荒。
为了增加军粮，刘仁愿甚至不得不将让士兵放下武器去种地，这也是为何唐军虽然有一万多军队，训练甲仗军械都对百济人有压倒优势，但活动范围却很狭窄——相当数量的士兵都在屯田。
在这种情况下，来投靠唐军的百济一般都是处于下层的三韩牧奴、农奴，很少有居于上层的扶余人豪强。而这批前来的有马骑，有牛车，显然是那种上层的豪族。
“那人自称与王参军相熟，名叫黑齿常之！”
刘仁愿、刘仁轨、杜爽三人的目光一下子聚焦在王文佐身上，王文佐有些困窘的笑了笑：“都督、刺史、长史，此人是鬼室福信的心腹，交易的事情就是他与我接洽的！”
“鬼室福信的心腹？”杜爽的两条浓眉几乎挨到一起了：“那他带这么多人来泗沘城干嘛？还和你那个慧聪和尚在一起？”
“这个属下就不知道了！”王文佐微微一笑：“要不然长史随我一同出城相迎？”
“不必了！”刘仁愿道：“既然那黑齿常之与你相熟，那便只你一人去便是，也好安那厮的心！其中原委事后你再回来向我等禀告便是！”
“是，都督！”王文佐感激的向刘仁愿低下头，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这个老人对自己的信任就从未动摇，对于此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尽心竭力：“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能带上您的卫队，这样可以显得对其更尊重一些！”
杜爽偏过头去，好不让王文佐看到其脸上不屑的笑容，不过刘仁愿很爽快的答应王文佐的请求：“可以，让那些家伙都换上锦袍，让那厮看看天子侍官的威风！三郎，只要你能把那厮肚子里的东西都掏个干净，什么都可以！”
泗沘城东门。
身后传来一声马嘶，来自于道路右侧的某位族人不耐烦的坐骑。黑齿常之能够听到身后传来的堂弟的咳嗽声，还有族人们的窃窃私语。他能够理解他们忐忑，因为他自己同样如此，就在一年前他还带领他们在脚下的这块土地上与唐人杀得你死我活，而现在他却向其屈膝乞降，这个弯着实转的有些大了。
不知道是谁会来迎接？黑齿常之边等边想：迎接者的身份往往和对来投者的重视程度成正比，从这个角度看，当然是迎接者的官阶越高越好，但从内心深处，他又希望不要那么高，因为越重视那就意味着要求的回报越高，而自己能给予的回报就是对同胞的背叛。
“他们来了，将军！”慧聪和尚低声道。
“嗯，都下马，噤声！”黑齿常之大声道，然后第一个跳下马来，站在路旁。
旗帜从远处的杂木林出现，伴随着阵阵烟尘，从那儿一路而来，王文佐看着道路两旁，有不少焦黑的树桩，那是上次战役留下的痕迹。如果自己没有记错的话，那个黑齿常之也是参与方，自己待会说话时还是想办法将其心中的顾虑打消了的好。

第169章 写信
“不要乱动！”黑齿常之回头喝止住族人们的骚动，也难怪他们这般，唐人的骑队正在朝这边过来，旗帜招展、锦袍带风、铁甲耀金、雕饰华丽的马鞍上是装满箭矢的胡禄和角弓，与他们相比，新罗人为之自豪的花郎也不过是一群乞丐。黑齿常之解下腰间的佩刀，屈膝下跪，双手举过头顶，沉声道：“罪人黑齿常之跪迎上国使臣！”
王文佐跳下马，接过佩刀，将黑齿常之从地上扶了起来，笑道：“将军何必如此？快快起来，如今你弃暗投明，又把慧聪禅师送回，有功无过，何罪之有！”
黑齿常之身材高大，虽然起身，但却低着头，躬着腰，反倒比王文佐矮了小半个头：“罪人不识顺逆，聚众对抗天兵，确是死罪！”
“黑齿将军，你我本是故交，我便与你说几句实心话吧！若是到了大势已去，降将如毛的时候你才归降，那的确有可能治你的罪；而眼下的形势若是治你的罪，岂不是绝了降人的来路？”
听王文佐说的与好友差相仿佛，黑齿常之心中一定，他赶忙低声道：“王参军，在下还有一个要紧消息要禀告贵方，鬼室福信死了！”
“啊？怎么死的？”
“死于扶余忠胜之手！”黑齿常之道：“鬼室福信装病，想要引扶余丰璋前来探望，然后将其拿下，但计策被扶余丰璋识破，派扶余忠胜前来，突然下手杀了鬼室福信！”
“那现在任存城在何人手中？”
“我离开时，任存城已经被扶余忠胜控制，应该是落入了扶余丰璋手中！”
“好！”王文佐低声道：“将军请随我来，将当时的情况细细讲述于给都督听，只凭这个消息，黑齿将军便是立下了大功！”
都督府。
黑齿常之已经离开好一会儿了，可是堂上依旧一片静默，每个人都还沉浸在刚刚听到的惊心动魄的故事之中。王文佐屏息沉气，他下定决心若非旁人发问就决不开口，胜负已经分明，自矜只会惹来妒忌，这可不是智者所为。
“想不到，当真是想不到！”第一个开口的是刘仁轨：“眼看已经是山穷水尽，想不到这么快局势又翻转了过来。天命在大唐，当真是天命在大唐呀！”
“是呀！”刘仁愿笑道：“鬼室福信虽为敌寇，但于扶余丰璋却是首功之臣，结果鬼室福信却被扶余丰璋所杀，扶余丰璋当真是疯了，他难道忘记了当初是何人请他回国，又将妹妹嫁给他，连鬼室福信都容不下，又有哪个会替他卖力？”
“照我看却是王参军的好计！”刘仁轨笑吟吟的说：“扶余丰璋与鬼室福信之间纵有嫌隙，可只要我唐军在泗沘一日，便是吴越同舟，不得不同舟共济。而现在唐人连甲仗都不要了，他们自然也就觉得自己已经下了船，拔刀相向了！”说到这里，他瞥了一眼杜爽，显然他这是项公舞剑意在沛公，明里夸王文佐，暗地里却是嘲讽杜爽先前揪住兵甲的事情不放。
“刘刺史谬赞了，属下这也不过是运气好罢了！”王文佐赶忙逊谢道：“兵甲之事，着实是属下考虑不周！”
“考虑的周全不周全已经不重要了！”刘仁愿摆了摆手：“反正现在计策已成，过程已经无关紧要。王参军，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安排这个黑齿常之！”
“若是按照末将的意思，就让他多写信！”
“写信？”
“对，据属下所知，这黑齿常之是百济诸将中最早一批起兵的，其心深怀故国，这次投靠我们不过是鬼室福信被杀，他是鬼室福信的心腹，害怕被牵连。若是逼令其余昔日袍泽厮杀，只怕其心中不服！”
“王参军此言差矣！”杜爽冷声道：“黑齿常之既然已经降服我大唐，与那些贼党便是生死大敌，这种事情岂能有含糊的？”
“杜长史说的是！”刘仁愿点了点头：“王参军，敌我之分可含糊不得！”
“都督，属下以为黑齿常之含糊一些对我们更有利！”
“有利？”
“不错，那黑齿常之手下可战之兵不过两百人，就算他拼死奋战，又能有什么大用？不如让他写信招诱其他百济人，用处更大些！”
“这倒也是！”刘仁轨一旁笑道：“既然是写信招诱，那的确含糊一些好，若是弄得敌我分明，反倒是不方便了，都督，您说是不是呀！”
“不错！”刘仁愿此时已经有点心不在焉了，他的看了看一旁的杜爽：“长史，这件事情就交给王参军，你看如何？”
杜爽没有说话，看得出他并不是太高兴，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那好，这个黑齿常之就先做个副将，在你手下当差做事。”刘仁愿笑道：“若是有功，再计功提拔！”
“末将遵令！”
周留城。
在王宫深处的高塔房间里，鬼室芸将自己彻底投入黑暗。
她拉上窗帘，昏沉沉的睡去，醒了便哭，哭累再唾。睡不着的时候，她蜷缩在被窝里，哀恸欲绝，颤抖不已。仆人们来了又去，为她送来一日三餐，但她一见食物就无法忍受。于是一碟碟碰都没碰的饭菜在窗边桌上越堆越高，直到后来发酸发臭，仆人将之收走为止。
有时候她的睡梦沉重如铅，整夜无梦，等醒来时精疲力竭，甚至比睡前还累；但那还算是好的，因为假若她做梦，那必然与兄长有关，或醒或梦，她眼中只有过去兄长的样子，对自己的笑，为自己的考虑，奋勇出征，凯旋归来，而最后这一切都化为泡影，只有脸色铁青的信使和“擅杀重臣，罪不容诛！”她希望自己是个聋子、瞎子，可偏偏不是，她跪地哀求、痛哭流涕，想要用一切换取兄长一刻的性命，可只有一句……“天恩浩荡，只诛罪臣鬼室福信一人，余者不问！”
我也死了算了！鬼室芸对自己说，她发现这个念头一点也不可怕。还有肚子里的孩子，她平生第一次这么仇恨这个尚未出生的孩子，不，其实她更恨的是自己。

第170章 仇恨
她成为了扶余丰璋欺骗兄长的工具，她现在一切都明白了，这一切都是个圈套，扶余丰璋利用了自己，他和自己生孩子，善待自己，让兄长防备松懈，然后杀害了他。她想要杀死这个孩子报复扶余丰璋，几度穿过卧室，敞开窗扉……但勇气就在那时离她而去，她只能哭着跑回床上。
扶余丰璋有来过一次，试图和她说话，但她毫不理会。有次，大夫带着一箱瓶瓶罐罐前来，询问她是否病了。他摸摸她的额头，命她宽衣，要女侍按住她手脚，他则摸遍她全身上下，尤其是小腹。
临走时他留给她一罐蜂蜜和药草调成的药水，叮嘱她每晚喝一小口，大夫前脚刚出门，她后脚就将药瓶丢出窗外。
“阿芸，阿芸！你醒醒，醒醒，我是阿澄呀！”
鬼室芸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贴身侍女站在面前，这是她得知兄长被杀后第一次见到她，鬼室芸猛地扑入侍女怀中，本以为早已干涸的双眼盈满泪水：“阿澄，阿澄，都是我的错，哥哥死了，他是被我害死的！”
“别胡说，这怎么是你的错！”阿澄抚摸着鬼室芸的头发，她能够感觉到怀中这个身体在剧烈的颤抖：“家主是自己不小心，中了别人的奸计！”
“不，不，是我！”鬼室芸抬起头，露出满是泪水的脸：“若不是我怀了扶余丰璋的孩子，还告诉哥哥那恶贼对我很好，哥哥又怎么中了他的计？这都是我的错！”
“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阿澄低声抚慰。
“阿澄，你能帮我想办法把孩子打下来吗？”鬼室芸突然抬起头，目光恳切。
“孩子打下来？”
“对，我恨他，是他杀了哥哥，我不能为他生孩子！”
“可，可是你已经怀孕八个月了，肚子里的孩子早就成型了，如果你现在打胎的话，会没命的！”
“我不怕死，真的！”鬼室芸道：“如果你不帮我，我就从窗户里跳出去！”
“不，不可以！”阿澄紧紧抓住鬼室芸的胳膊：“您不能这么做，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不能？哥哥已经死了，我是个女人，拉不开弓也挥不动刀，我唯一能够报复的办法就是杀死仇人的孩子！”
“因为这不是个好办法！”阿澄的脑子闪过一个念头：“有更好的办法！”
“什么办法？”就好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稻草，鬼室芸急道：“只要能替哥哥报仇，我什么都肯做！”
“我这两天在城里听到一个流言，当初家主被害后，他手下有个将军叫黑齿常之的，带着部下逃出任存城，跑到唐人那边去了。他到了唐人那边后，给许多人写信，把那扶余丰璋的丑行告知他们，劝他们和他一样投靠唐人，替家主报仇！”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鬼室芸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旋即就变得黯淡起来：“可惜我有孕在身，又是个女人，否则我也会想办法逃到唐人那边去！”
“小姐，那个扶余丰璋是个没心肝的恶人，当初与你结亲就是为了争取家主的支持，否则他如何能登上王位。像这样的人，就算你杀了他的孩子，他也不会心痛，反正那个倭女会替他生下更多的孩子，您却白白搭上自己性命，这又是何必呢？”
此时鬼室芸已经冷静了下来，她点了点头：“不错，他便是这等人。阿澄，那我应该怎么办？”
阿澄见鬼室芸不再想着求死，心中松了口气，赶忙道：“自然是先把孩子生下来！”
“把孩子生下来？”
“不错，当初主人要请扶余丰璋回国，拥立为王就是因为他是扶余家的血脉。您若是生下一个男孩，在您手中不也有了个扶余家的血脉？”
“若是哥哥还活着倒也罢了！”鬼室芸露出一丝苦笑：“现在哥哥已经死了，多个他的孩子又有什么用！”
“家主在家主有用，家主不在了其他人也有用，奇货可居呀！”
“你说的也是！”鬼室芸思忖了片刻，叹了口气：“一个母亲却打着没出世的孩子的主意，哎！也罢，事到如今我还顾得了那么多吗？”说到这里，她取下一枚宝石胸针，递给阿澄：“阿澄，这个是我百济王室世传的宝物，是那家伙给我的。你不是说那个黑齿常之到处给人写信吗？你若是有办法联络上这家伙的人，便告诉那厮，只要是能够报复扶余丰璋的，我什么都肯做，这个便当做信物！”
“奴婢记住了！”阿澄双手接过胸针，藏在身上，低声道：“小姐您保重身体，我先去了，明日再来探望您！”
泗沘城，王文佐宅邸。
“至今日为止，我已经发出去九十五封信，还没有一人应允！”黑齿常之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害怕。
“那有几人回信？”王文佐问道。
“十二人，但信中口气都很冷淡，其中还有三人信中对我破口大骂！”
“呵呵，你可以把这三封信留在手上，将来他们向你求饶时用得上！”
“王参军，看来您已经是胜算在握！”
“当然，形势一片大好！”王文佐露出狡猾的笑容：“你看，这么多信使有几个被拿下的？有人把信使抓起来交给扶余丰璋吗？没有，其实应允不应允根本不重要，只要他们愿意与你书信往来就足够了！”
黑齿常之品味着王文佐的话，一言不发。王文佐笑了笑，然后将手放在对方的衣袖上：“黑齿将军，凭良心说，我能够体会您的感受。站在敌人一边，与昔日的同袍为敌，背叛是件可怕的事情，是件卑鄙的事情。可是人生在世，有谁能够一辈子都只凭着荣誉和良心做事呢？我们都不是孩子了，凡事须得为跟随着我们的人考虑，而不论自身感受如何！”
“你觉得我没做错？”
“当然没错！”王文佐笑道：“至少我不觉得你做错了什么，当初你拿起武器反抗是因为自己的族人和国家遭到了侵害，现在你放下武器依旧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族人，这有什么错？”
“

第171章 开解
“那百济国呢？”
“刘都督已经上书朝廷，请让扶余隆为熊津都督府都督，他是义慈王的嫡长子，比起扶余丰璋，他更有资格为百济王吧？”
“真的？”黑齿常之瞪大了眼睛。
“是真是假，过段时间你就知道了，如果我没有猜错，天子应该会准许！说到底，你们对扶余隆可是有大功，若无你们起兵，他这辈子都没法回到百济故土！”
黑齿常之微微颤抖，泪水盈眶而出，自从他投降唐军以来始终有一个心结——若自己现在投降大唐是对的，那当初自己起兵反唐就是逆贼；而如果当初自己起兵反唐是对的，那他现在就是背叛了复国大业。
而王文佐的这番话却替他解除了心结：他先前的反抗并没有错，因为若无百济复国军的崛起，扶余隆这辈子只能在大唐当一个俘囚，不可能回百济；而现在他现在投靠大唐也不是对复国大业的背叛，扶余丰璋回国是复国，扶余隆回国就不是复国？
无非是扶余隆不是当百济王，而是当大唐熊津都督府都督，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魏晋南北朝时百济王一直向南朝称臣，当过东晋的“镇东将军领乐浪太守”，也当过南齐的使持节、都督百济诸军事、镇东大将军、百济王，还当过梁国的宁东大将军，现在当大唐的熊津都督府都督有什么不可以？再说，新罗王不也是大唐的乐浪郡王、新罗王，开府仪同三司吗？两国都是大唐的臣子，还有什么高下之分不成？
王文佐静静的等待，直到黑齿常之停止流泪，笑道：“现在感觉好多了吧？”
“嗯！”黑齿常之点了点头，他平生第一次觉得如此轻松，就好像双肩被卸下了一副无形的重担，他好奇的看着对方：“王参军，当初我也曾经领兵和你的人厮杀，想必你也有袍泽死于我的人之手，但我感觉你并不恨我！”
“你说的不错，我身边的确有人死于百济人之手，而且不止一人！共骑一匹马，分享一块大饼，彼此托付后事，战场上背靠背的战友，突然就倒下了，若说不恨那是没人心的！”说到这里，王文佐嘴角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容：“但转念一想呢，这也不能全怪人家，毕竟不是人家请我们来的。两国有大海相隔，跑到人家国中烧杀抢掠，死在人家手里倒也也怨不得。”
黑齿常之觉得自己舌头僵硬了，自己心中的话从对方口中说出，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间他不知道应该回答。
“怎么不说话了，难道你觉得我是说的不对？”
“不不不！”黑齿常之连连摇头，但旋即又发现自己如果赞同便无异于指责唐军是一群侵略者，只能又赶忙说：“王参军，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不必解释了，我明白你的难处！”王文佐摆了摆手：“是的，对于你们百济人来说，我们是一群入侵者。但对于三韩人来说，你们百济人也是一群入侵者，你难道能够否认吗？只不过你们来的比我们更早一些罢了。在夺取权力的时候很少人能手上不沾血，重要的是你用权力行善还是作恶！火焰已经燃起，我能做的就是尽快平息火焰，并尽可能保住更多的东西。”
“您说得是！”黑齿常之点了点头，他从小就耳熟能详的传说中有历代百济大王的丰功伟绩，其中最多的便是对半岛本地民族的胜利，刨除掉其中的溢美之词，剩余的就是扶余人对本地民族的入侵。
“对于大唐来说，百济和高句丽是不一样的。控制着辽东之地的高句丽是大唐的生死大敌，无论谁坐上天子之位，高句丽都必须毁灭。但百济就不同了，若非与高句丽结盟对付新罗，大唐也不会好费这么大力气渡海远征！”
“王参军的意思是大唐会让百济复国？”
“有这种可能！”王文佐道：“对于大唐来说，一个忠诚且能够自立的百济要比一个必须不断输血的熊津都督府要有利得多！”
黑齿常之敏锐的察觉了王文佐话中的两个要点：忠诚、能够自立，前者确保百济是大唐东部边境的屏障而非威胁；而后者则确保不会成为大唐的拖累，但一个新的问题产生了，这个生态位难道不是新罗占据的吗？
“那新罗呢？”黑齿常之问道。
“那就要看谁更忠诚了！”
当黑齿常之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的柳安向他露出微笑，黑齿常之逼自己也对他报以微笑，然而他心底却没有笑意，他知道自己应该高兴，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的腿上的旧伤隐隐作痛，口中有愤怒的味道，可他说不出自己究竟是对谁生气，或是为何生气。
“三郎！”柳安推开房门，他对王文佐道：“我刚刚看到黑齿常之出去的时候脸色有点不太对？”
“哦？怎么不对了？”
“我对他笑，他也对我笑，但很明显是装的，他心里有事，你方才和他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
“三郎！”柳安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你知道，我不是那种在背后说人坏话的小人。但我还是劝你要对这黑齿常之提放一点，毕竟他是百济人，手上还有我等兄弟的鲜血，虽然你宽宏大度，但却难免他有歹心！”
“五郎说的是！”王文佐敷衍了一句，问道：“有什么事吗？”
“只是一点小事！”柳安笑道：“三郎，你还记得那个曹野那吗？”
“那个粟特商贾吗？当然记得，我还欠他一千贯呢！怎么了？他来讨债了？就为了一千贯，他应该不至于冒这么大风险来泗沘城吧？”
“三郎说的哪里话！你现在都是熊津都督府兵曹参军了，区区一千贯又算的什么？那个曹野那岂会连这点轻重都分不清？”柳安笑道：“是这么回事，那个曹野那虽然把泗沘城的生意都卖给你了，但其实新罗那边也有生意。他前些日子听说我们收复了真岘城，重新打通了新罗的粮道，觉得风向要变了，便派了一个侄儿跟着新罗人的粮队来泗沘城了，找到我那儿，说想要拜见你，你见不见？”

第172章 风流人物
“见，自然要见的，咱们在这泗沘城困守了这么久，对国内消息闭塞。商人见闻最多，自然是要见的！再说他是债主。我是欠债的，岂有欠债的不见债主的道理？”
“好，那我让人领他来！”柳安笑道。
“小人恭喜郎君升迁！”风尘遮挡不住来人脸上的笑容，王文佐竭力在这张脸上寻找曹野那的影子，但只是白费力气——是自己记忆力太差还是曹野那脸上的肥肉太多，完全改变了容貌特征？王文佐有些疑惑的摇了摇头：“免礼，你起来吧！”
“多谢郎君！”来人又拜了拜，方才站起身来，他是个英俊的青年，头戴银鼠皮帽，身着云锦圆领短袍，外头罩着一件狐皮袄子，更显得漂亮，与王文佐身上的简朴服饰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听柳校尉说你是曹野那的侄儿，可我看你们两个眉眼相差甚远呀？”
“小人姓曹名文梁，曹野那的确是家叔！只是小人面容随母亲一些！”
“原来如此！”王文佐笑道：“曹东主可好？我可先说好了，你若是来讨那一千贯的债，我现在可没钱还你！”
“谢郎君下问，家叔身体还好！”曹僧奴从袖中取出一物来，双手呈上：“这是家叔托小人带来的信，还请郎君收下！”
王文佐接过书信，拆开一看，里面都是些问好的话，言辞颇为谦卑，信的末尾提到曹僧奴，说自己这个侄儿办事倒也还勤谨若是有用的着的地方，只管吩咐便是。这时王文佐发现信封里还有一物，拆开一看却是一颗小铜印，却是自己当初给曹野那那一千贯的凭信。
“令叔这是什么意思？”王文佐拿起铜印问道：“难道这一千贯我不用我还了？”
“郎君说笑了！”曹僧奴眼观鼻，鼻观心，毕恭毕敬的答道：“临走时家叔说过了，王参军前途无量，这一千贯若是能让郎君您将来念得曹家一个人情，说什么还钱、欠债，反倒生分了！”
王文佐撇了撇嘴，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按说自己这个年纪当上都督府兵曹参军也能勉强当得起前途无量四个字，可问题是这熊津都督府眼下实控之地不过两三城，能够管辖的人口也就三万多，也就大唐一个大点的县，这么说起来，王文佐这个兵曹参军就算不得什么了。
“令叔这信中应该还有些话没有说完吧？”王文佐弹了弹信纸，依照当时的习俗，在信中通常只会写些寒暄问候的话，真正要紧的内容往往是口信或者另外一封不留落款的信中，以避免落入他人之手惹来麻烦。
“不错，家叔还有几句话托小侄带上！”曹僧奴笑了笑：“家叔听说您上次护送仁寿大将军，甚得他老人家看重。若是您能赐给小人一份名刺，那家叔一定感激涕零！”
“仁寿大将军？你是说金仁问？”
“不错，正是他老人家！”
王文佐努力将金仁问和曹僧奴口中的“老人家”联系起来，但他怎么也没法把那位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和“老人家”等同起来，最终他叹了口气：“你叔父想借他的门路做新罗人的生意？”
“若只是想做新罗人的生意，倒也不必这么麻烦！”曹僧奴叹了口气：“王参军，您看来还是不清楚自己是撞上了怎样的好运呀！这么说吧？若不是因为他，我是不会冒着掉脑袋的危险走上这一趟的！”
“哦？”王文佐的乌黑的眸子里闪着饶有兴致的光：“我只知道他是前任新罗王的次子，在长安当了十几年的人质，好像和哥哥、现在的新罗王有些不对付，别的就不知道了！”
“哼！人质？王参军，我问您一个问题，大唐渡海灭百济，您觉得是哪一方出力多？”
“自然是大唐出力多，百济人的主力是我大唐打垮的，泗沘城也是我大唐攻下的，新罗军赶到时，百济义慈王都已经自缚出降了！”
“那百济被灭后，大唐和新罗哪一方得益多呢？”
“这个……”王文佐皱起了眉头，这个问题他现在还无法准确回答，不过虽然看起来大唐吃下了最大一块战利品，但却消化不良，有把肚子撑破的危险，而新罗由于距离近，和百济国下层的三韩居民种族相近，语言相通，侵吞消化百济的土地人口更快、更好。这么看来，新罗未来很有可能能从中获取最大的利益。
“现在来看是大唐得益多，但将来的话，有可能新罗会得益更多些！”
“王参军，在长安请求大唐出兵的外国使臣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么多使臣里有几个能让大唐真的出兵？能在大唐出兵之后还能让母国占到便宜的，除了金仁问我还真想不起来有谁了！”
曹僧奴的话让王文佐陷入了沉思，也许自己被金仁问富贵公子的外表给蒙蔽了，从自己亲身经历来看，大唐可不是那种人畜无害的，借兵借到把自己都借进去的大有人在。金仁问能够借到兵，还能让母国占到便宜，着实不易。
“这么说来，还请曹舍儿介绍一下这位仁寿大将军！”
“王参军可知道长安最时兴的游乐是什么吗？”
“这个？不知！”
“有人说是马球、有人说是行猎、还有人说是歌舞、书法、剑术、品茶、投壶、握槊，反正只要是你知道的，这位仁寿大将军都会，不但会还精。而且他言语便给，谈笑怡人，与人相交如沐春风，长安洛阳的上层圈里就没一个人不喜欢他的。上次长安上元节宫中马球赛，圣人钦点了他做了左右备身府（侍卫皇帝的卫府）的马球队行首，依照惯例，这位置可都是太子。”
“金仁问这不是一交际花吗？”王文佐腹中暗诽，口中问道：“那太子会不会不高兴？”
“怎么会，平日里金仁问出入宫廷甚多，听说还有教太子的马术，算来还是太子的马术教御，指不定这行首还是太子开的口呢。”

第173章 卫庙
曹僧奴笑道：“王参军，在大唐做官，最要紧的便是上达天听。这位仁寿大将军可是两京的风流人物，只要他随便在哪次宴席、游猎上替你开一开口，少则三天，多则五日，天子耳边便能响起您的名字，您说这厉害不厉害？”
“这么说来，这位仁寿大将军还真是文武兼资呀！”王文佐笑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那你花费了这么多心力钱财见他到底是为了何事呢？”
“庙宇之事！”
“庙宇之事？”
“不错，王参军应该知道家叔本是昭武胡商，这昭武本在祁连山北，汉时被匈奴击走，不得不西迁，后来枝庶分王，有康、安、曹、石、米、史、何、穆等九姓，皆氏昭武，各自立国。而曹姓便为这九姓之一！”
“哦？这么说来，你家也是王公子弟啦？”
“王参军说笑了，鄙国举国皆为曹姓，哪有那么多王公子弟。再说吾家来中原已有五代，纵然祖上真是王公血脉，传到今日也早就淡了！”
曹僧奴笑道：“只是我们昭武人多信祆教，在长安有祆庙，却有人在背地里出言陷害，要朝廷下令毁庙禁绝，所以才想要结好那位贵人！”
“只是为了金仁问替祆庙说一句话？你们就肯花这么大的力气？”
“王参军你有所不知，我们昭武人多从事商业，每到一地，就先到当地祆庙，打听消息，住宿、寄存财物、遇到诉讼官司，都离不开祆庙！若是把祆庙废毁了，我们昭武人哪里还活得下去！”
原来这曹家并非中原汉人，却是昭武九姓胡商，即粟特人。这些粟特人原本居住在我国西北张掖至敦煌一带，被称为月氏人，西汉时月氏人被匈奴人击败，不得不西迁逃到中亚阿姆河流域。由于其地理位置正好处于丝绸之路东西、南北两条大动脉的十字路口，粟特人多从事商贾，是著名的商业民族。
从东汉开始，大量的粟特商人通过商路迁居中原，在长安、太原、洛阳、河西诸镇等商路周围城市都有聚居点，由于粟特人多崇信拜火教，这些城市里也有拜火教的庙宇。
依照唐时文献记载，在这些祆祠中，“商胡祈福，烹猪羊，琵琶鼓笛，酣歌醉舞”，但实际上这些祆祠除了宗教祭祀之外还承担了交流信息、邮寄信笺、寄存财物、托办丧事、司法代理、甚至邮寄款项等社会和经济职能，对于主要从事商业的粟特人来说，这些庙宇兼有交易所、银行、律师、商站等的功能，一旦被毁，其赖以生存的商业网络便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因此一旦有废毁祆庙的风声，他们便四处奔走，寻找可以直通上层的渠道来卫庙就不奇怪了。
“若是这么说倒也说的通了，敢问一句，你们为了这祆庙愿意出多少财帛呢？”
“旁人不知，若是我们曹家，破家卫庙也在所不辞！”
“破家卫庙？”王文佐疑惑的看了看曹僧奴，商人最为看重钱财，这厮该不是说大话吧？
曹僧奴看出了王文佐的心思，沉声道：“王参军，在我看来再多的金银绸帛总会花用干净，信却是越用越多的。若是能保住祆庙，十万贯的金珠便是一纸便能招至，又何须在意那些有形之物呢？”
“人才呀！”王文佐惊讶的看了看曹僧奴，方才那番话不就是信用货币的雏形吗？既然这些祆庙有寄存财物、邮寄信笺的职能，那往前再走一步就是发行汇票了，而汇票再往前走一步，就是纸币了，而纸币距离信用货币就是一步之隔。
难怪有人说长途贸易是金融业之母，确实在古代社会，唯有长途贸易兼有大资本、高利润、高风险、长时间、远距离这几个特质，需要金融来分担风险、筹集资金。相比起素来重农轻商的汉民族，这些粟特人的确在金融业方面有先天的优势。
“曹兄弟这般重义轻利，王某佩服万分！”王文佐一把抓住曹僧奴的胳膊：“你是想要面见仁寿大将军是吧？一切都包在我身上！”
说罢他立刻取来纸笔，洋洋洒洒下笔千言，替曹僧奴说了许多好话，又夸赞祆庙扶危济贫、崇善惩恶、灭之有百害而无一利，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又解下金仁问赠送给自己那柄宝刀，递给曹僧奴：“此刀便是仁寿大将军所赠，你带此刀去，他一看便知！”
“是，是，多谢王参军！”曹僧奴赶忙接过宝刀与信，又惊又疑的看了看王文佐。他这次去求见金仁问，却不想对方深居简出，杜门不见客，后来从叔父口中得知王文佐这条线，就想着有一杆子没一杆子的试一试，却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热情，连金仁问所赐的宝刀都给自己了，让他反倒有些害怕了。
“不用谢，我也不瞒你，这商贾之事，我也颇有兴趣，今后咱们还是要多多亲近亲近！”王文佐笑嘻嘻的说。
“啊？”曹僧奴张大了嘴，心中暗自警惕，自汉武帝以来，中国历代王朝都视商贾为贱业，这也是粟特商人能在中原发展的如此顺利的原因，在曹僧奴看来，王文佐这等“出身士族”的官员若是对商贾之事感兴趣，那多半就是如石崇这等拦路抢劫巧取豪夺之辈了。王文佐说的兴起，完全没有注意到曹僧奴的心思。
“葡萄，我是说蒲桃，你应该知道吧？”
“当然知道，只是不知王参军为何说这个？”
“这葡萄可是好东西呀，酿出来的酒别有风味，他酒不能及，无论是唐人、百济人、高句丽人、靺鞨人还是倭人都很喜欢，对了，曹舍儿你喜欢吗？”
“倒也还好？”
“只是还好？”
“不，不？是喜欢，很喜欢！”曹僧奴赶忙应道，他也不知道王文佐为何突然把话题扯到葡萄酒上来了，但人家刚刚帮了自己一个大忙，自己说不得要逢迎几句。
“曹舍儿，我且问你，这生意最要紧的是什么？”

第174章 葡萄酒
“这个？”曹僧奴已经完全被王文佐天马行空的话头弄晕头了，只得苦笑道：“在下不知，还请王参军提点！”
“自然是互通有无呀！就拿我大唐做例子，多得是丝绸，瓷器，而西域多金银、玉石、珍宝香料，所以你们才能从中转运谋利，你说是不是呀？”
“参军说的是！”曹僧奴已经有些腻歪了，只是却不敢表现出来：“只是小人愚钝，不知这葡萄酒与互通有无又有什么关系？”
“曹舍儿，你也往来过不少次海东之地了，应该知道这些地方虽说是苦寒之地，但物产却也丰饶，若能互通有无，便可获利良多！”
听到王文佐终于把话题转到了自己熟悉的方面，曹僧奴精神一振，他点了点头：“不错，这片地方的确有很多好东西、金、银、各种珍惜的皮毛羽毛、珍珠、宝石、药材，若能贩卖也能赚很多，但怎么说呢……”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发现自己无法用话语准确的表达出自己的意思。
“你是不是觉得百济灭亡后，这生意便不好做了？”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曹僧奴一拍大腿，随即便发现了自己的失态，赶忙向王文佐谢罪。王文佐摆了摆手，笑道：“无妨，我也不瞒你，攻破泗沘城之后，我曾经特意察看过百济人的商市、王宫、船坞，着实了不得呀！高句丽、百济、新罗三国之中，百济的疆域是最小的，若非是独擅海贸之利，百济人也无法与其他两国相持，能鼎足而三呀！”
“参军说的是，这着实可惜的很！”
正如王文佐所说的，在半岛三国之中，最早进入半岛的便是百济，也叫南扶余，高句丽是后来者，而新罗则是半岛三韩民族面临扶余人的入侵建立的土著国家。
在相当长时间里，百济是同时在南北两线作战，其结果就是百济不得不向南迁徙，其国都从汉江流域迁徙到了锦江流域。
从疆域上看，百济是三国中最小的一国，但百济也有其独到的优势，发达的航海和造船技术，加上魏晋以来中原的长期战乱，让其国都成为了当时东北亚地区重要的贸易中心，其商船遍及今天日本、辽东、山东、长江口、外东北、琉球、甚至东南亚部分地区，其市场里可以找到人参、皮裘、东珠等珍惜特产，而现在这一切已经被战争摧毁了。
“万物有生有灭，自有轮回！”王文佐笑道：“百济国这仗总是要打完的，等到战事平息，曹舍儿可有想过掺上一手呢？”
“自然是有想法的，不过这和葡萄有何干系呢？”
“自然是有关系的，第一、蛮人嗜酒如命；第二、葡萄性温，苦寒之地无法种植；第三、葡萄山坡沙地最好，不争良田，第四，酒水耐存储，便是路上耽搁个三年五载，也无需担心腐坏，这几样加在一起，便是最好的货物。”
聪明人一点就透，曹僧奴立刻就明白了过来。拜古代高昂的物流成本，古代长途贸易中的货物只有寥寥几种：奢侈品，如丝绸、珠宝、瓷器；必需品，如盐、香料；上瘾品：鸦片、烈酒、茶叶。能够找到一种新的商品，那往往就能带来一条新的商路，开辟一条滚滚的金河。
“王参军说了这么多，想必胸中早已有了成算了，还请赐教！”
“赐教不敢说，只是有些想法！”王文佐笑道：“在这里肯定是不成的，冬天太冷了！”
“不错，那您要在大唐？”
“不，鞭长莫及！而且土地、劳力都是问题！”王文佐摇了摇头：“内陆不成，海岛却可以，据我所知，一般来说岛屿会比内陆暖和的多；劳力更简单，这一仗打下来，军中肯定会俘获许多丁口，到时候出点钱买就是了，再给他们配上些女人，海岛上也不用担心他们逃走……”曹僧奴听着王文佐在那儿盘算着葡萄圆需要的气候、土地、劳动力、农具以及酿酒所需的各种器具，神色愈发怪异起来。他在拜见王文佐之前早已打听过其来历，问到的人无不称其精明干练，用兵如神，是熊津都督府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可闻名不如见面，精明干练是有的，可更像是一个商贾，而非武人。
“所以眼下最缺的一个是优质的葡萄种苗，一个是好的酿酒师傅，其他的我都有办法……”王文佐越说越起劲，突然发现曹僧奴已经保持沉默许久了，有些尴尬的停了下来：“曹舍儿为何不说话，可是我说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请指证！”
“哪里哪里！”曹僧奴赶忙连连摆手：“小人自幼便跟着父亲行商，对于经营农庄完全是一窍不通，哪里还敢指正。只是眼下百济还在打仗，说这些还有些早了吧？”
“早？”王文佐自矜的笑了起来：“这么说吧，曹舍儿可愿意与我打个赌？”
“赌？”
“不错，我们就拿百济的战事打赌，若是明年夏天前能平定百济战事，那便是我赢了，若是不能，那便是曹舍儿赢了！”
“呵呵！”曹僧奴稍一沉吟，便笑了起来：“参军当真是好心人，这赌岂不是便宜小人了。”
“哦？曹舍儿觉得自己赢定了？”
“那倒不是！”曹僧奴摇了摇头：“在下不过是一介商贾，岂敢妄言军国大事。只是依照参军说的，小人赌赢了自不待说，便是小人输了，那百济的战事就已经平息。小人是个商人，最怕的就是兵荒马乱，还有什么能比不打仗了更好的事情呢？这般算来，无论是赌赢还是赌输，小人都是赚了，岂不是便宜小人了？”
“这倒也是！”王文佐笑道：“既然如此，你我便立下赌约，若是我赌赢了，那你就必须白送给我十万株上好的葡萄苗，若是你赢了，这一千贯钱我照样还给你，如何？”
“参军金口一开，小人自然只有应承了！”曹僧奴笑道，他此行来的主要目的已经完全达到，若是唐军能在明年夏天前结束百济的战事，这位王参军肯定在都督府中身居高位，这些葡萄苗就权当是结好的贺礼便是。

第175章 囚徒
长安晋昌坊，大慈恩寺。
窗旁的几案上的香炉传来淡淡的檀香气息，月光从窗户投入，映照在精心打磨过的青砖地板上，仿佛白玉一般。
定惠和尚叹了口气，这屋子就和它的主人一样，礼数周全、善解人意、手腕灵活，但不改其内核的霸道，当初在故国与扶余丰璋饮宴时曾经听他这么评价过唐人：熊皮手套里的铁腕，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恰如其分。
身为中臣镰足的长子，定惠六岁就剃度出家了，这在当时的倭人贵族中很常见，从大陆而来的僧侣们在带来佛教的同时，还带来了各种精妙的学问。（当时大和民族的文化还处于萌芽阶段，被后世誉为日本民族的《诗经》的《万叶集》还要近一百年才完成，无论是皇族还是贵族都没有公卿化、文人化，其形象更接近于后世平安时期的那些东国武士。）
寺院就成为了倭国的文化和学术中心。无论是皇族还是贵族，都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寺院向僧侣学习知识，年长后既可以成为宗教领袖管理寺院，也可以作为学问僧、外交僧来直接参与政治活动，还可以还俗。
而定惠就是作为倭国使团的成员来到洛阳的，并且得到了天子的接见。第一次会面总是美好的，天子礼仪性的询问了天皇是否安好和倭国的情况后，还让随行的虾夷护卫在朝堂上表演了弓术，虾夷随员的高超射术赢得了天子的赞赏，吩咐让其在馆驿居住。
接下来的日子是最快乐的，定惠以僧人和使团成员的双重身份四处拜访，如饥似渴的吸收着各种各样的知识，而最让定惠惊叹的不是各种奇妙的学问，而是洛阳城的宏伟——唐国人称其为神都，依照唐国的说法，洛阳城正好位于天下之中，是与天上的太微垣相对应，而太微垣正是天帝所居之处，因此洛阳城也应该是人间帝王的居所。
幸福总是短暂的，唐与新罗建立的反百济联盟迅速的改变了倭国与唐的外交关系，大唐天子傲慢的认为自己才是世界无可争议的主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即便像倭国这样的海外之国也不例外。为了避免倭人使团走漏对百济远征的消息，在敲定了远征计划之后的第二天，所有的倭人使团成员都被逮捕，然后送到了长安，幽禁了起来。
恐惧是一种传染病，每次传播到另一个人身上效力都会增大一倍。在幽禁的那几个月里，使团成员们在高墙之内，猜测着自己的未来，很多人认为唐人会很快把他们处死，即便不处死，也会终身拘禁或者流放到遥远的蛮荒之地，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回到故乡，见到父母妻儿。
因此他们经常聚在一起说着家乡的往事，说着说着便痛哭流涕起来，时间一久，个个形容枯槁，与来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而定惠是极少数免疫者之一，原因很简单，当他离开前父亲中臣镰足曾经告诉他：“你踏上甲板的那一刻就要忘掉自己是谁，来自何处，为大唐天子竭忠尽智！智者无论什么境遇都能够随遇而安，不忘自己追求的本心。”
他在拘禁其间，没有像他人那样苦恼哭泣，而是不断向看守索要各种书籍，一心苦读。当同伴惊讶问他怎么还有心思看书，定惠回答道：“孔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我等渡海而来，为的就是求学，就算明天要死，今天也要苦学不辍，何况明天还未必死呢？”负责看守他的官员得知他的回答后，感叹不已，下令只要是定惠索要的书籍，都不要拒绝。
几个月后，定惠突然得到了又一次召见，他们被带到了洛阳皇城上，淹没在大唐属国使节的人海中，原来唐军已经攻陷了百济的都城，唐国的将军将百济王、王子以及王公大臣们押回洛阳献给天子，天子则在无数臣民面前将其赦免，还封给官爵，以炫耀自己的武威和仁慈。
仪式结束之后，使团的成员们神色复杂，有对唐人军事力量的恐惧，更多的是对未来的希冀。唐军能这么快灭亡百济是完全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但这对他们来说却未必是坏事，既然百济已经灭亡，那横亘在倭国和唐国之间的绊脚石也就不复存在了，他们说不定也就可以回家了。定惠也不例外，他开始收拾行装，拟定带回倭国书籍的名单了。
但形势又一次发生了变化，正当定惠他们正踌躇满志的准备回国时，他们又一次被押回了长安，幽禁了起来。原来唐人灭亡百济之后不久，在百济就爆发了复国运动，留守的唐军陷入了苦战之中，更糟糕的是，这一次倭人也加入了，还是站在百济人一边，这一次唐倭两国真真正正的成了敌人。
幸运的是，两国关系的变化并没有降低使团的待遇，定惠的人身自由虽然受到限制，但物质待遇却很不错。
他依旧像一个求学者那样生活，但战争的消息还是不由自主的传入他的耳朵里：母国已经将扶余丰璋送回百济，登基为王，中大兄皇子已经来到筑紫，在那儿他正在建造一支庞大的舰队，将各个领国征集而来的粮食和兵员编练成军，然后渡过大海，派往海对面的半岛。
对于这场战争的前景，定惠并不乐观，他已经用自己的双眼印证了唐国的强大，大唐天子的确霸道，但其野心并没有超出自己的实力；反观中大兄皇子，他的确是不世出的英才，但倭国太弱小了。战争就好比赌局，一个有百万赌资的赌徒和另一个只有数百赌资的赌徒地位是大不一样的。
“禅师，原来你也还没有睡呀！”
门外的声音打断了定惠的思绪，只见窗外站着一人，正是使团的同僚伊吉连博德，此人与他一样，都是来唐国求学之人，平日里与定惠交好，也同住一个院落。

第176章 闻鸡起舞
“是呀！心思烦乱，睡不着！”定惠坐起身来，指着榻上空出来的一块：“若是你也睡不着，你我今晚便抵足而谈吧！”
“也好！”伊吉连博德也不客气，推门拖鞋上了榻，叹道：“你是在忧心国事吧？我与你一样，若是把大唐比作泰山，相较起来，大和不过一鸡卵耳！两国交战，岂不是自寻死路？”
定惠无声的点了点头，白天他把自己沉浸在学问之中，尚能排遣忧虑，到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忧虑和烦恼便重上心头，父亲当初难道已预料到了今日的处境，所以才说出那番话来的？
“定惠！”伊吉连博德偷偷的看了定惠一眼，对方的脸笼罩在厚厚一层阴影之中，看不出是喜是悲，只好小心问道：“令尊是中大兄皇子的心腹，我听说中大兄皇子早就有了攻打新罗，收复任那的计划，令尊参与其中，为何他还让你参加使团？”
“家父从来不和我说这些事情！”定惠答道：“临走前，他告诉我：“踏上甲板的那一刻就要忘掉自己是谁，来自何处，为大唐天子竭忠尽智！”
“踏上甲板的那一刻就要忘掉自己是谁，来自何处，为大唐天子竭忠尽智！”伊吉连博德眼睛一亮，猛拍了一下大腿：“我明白了，令尊果然不愧为智者呀！”
“智者？这个从何说起？”
“我问你，令尊若是劝谏中大兄皇子不要出兵大陆，你说中大兄皇子会听吗？”
“当然不会！”定惠摇了摇头：“家父虽然颇得皇子信重，但皇子是个极有主见之人，出兵大陆也是王国数十年来的国策，岂会因为家父一人之言所能改变的？”
“不错，所以令尊不会出言劝谏皇子！而他把你派往大唐，一旦形势有变，唐人就会把你扣押。两国战事爆发，若是唐人打赢了，终归是要和谈的，一心求学，为大唐天子竭忠尽智，又对大和内情极为了解的你岂不是唐人最信任的人？而令尊有这样一个儿子，岂不是也能逃过战败后的灭顶之灾？”
“这个……”定惠愣住了，半响之后苦笑道：“你这么说倒也有些道理，只是有些牵强附会了。你别忘了当初我们出使的时候唐国可没有进攻百济，两国关系也还不错，家父又怎么能想到两国会打起来？”
“令尊是皇子的心腹，用唐人的话说就是出入禁中，参与机要，身居宰辅之位。皇子想要进军大陆的计划，他岂有不知道的？而唐人交好新罗，攻打高句丽、百济，经略半岛也不是什么秘密。两家针尖对麦芒，迟早都会撞上，中臣氏虽然可以追溯到天儿屋根命，但论起家世来只能算新进呀！以令尊的智谋，当然会未雨绸缪，早做打算呀！”
定惠点了点头，正如好友所说，中臣氏虽然是一个古老的家族，但传到中臣镰足这一代已经衰微了，是中臣镰足凭借自己的才能和中大兄皇子的赏识才重新兴盛起来，底蕴还无法与其他大家族等相比，更不要说天皇家族了。
一旦中大兄皇子的大陆攻略失败，中大兄皇子可能只需要退位就可以了，作为中大兄皇子忠犬的中臣家族就很可能会被抛出当替罪羊，遭遇灭顶之灾。在这种情况下，让身为长子的自己先前往大唐，无疑是一种明智之举，最差最差情况下也能让中臣家族在大唐开枝散叶，避免家族全灭。
“难怪你能够这么专心学问，原来令尊早已有了安排！”伊吉连博德笑道：“对了，你觉得两国相争，结局如何？”
“结局？”定惠叹道：“两国相争，自然是强者胜，弱者败。不过若是弱者能够从失败中吸取教训，潜心学习，倒也未必就是坏事！”
“这倒也是！”伊吉连博德叹了口气：“唐人胜我之处甚多，若是能让我等回国，将这里学到的用在国事上，方能不负我们这番辛苦。”
定惠没有说话，好友的话道出了他的心声，在唐国这段时间，他耳闻目睹无不远胜自己的母国，心中愈发坚定了一个信念——无论这场战争胜者是谁，都要向唐人好好学习！然后将学到的知识用于母国之上，将其变成一个海东之上的“小唐国”，就像太阳一样教化蛮夷，统御四方，这才是他们的使命，也是大和国的命运。
咯咯咯！
咯咯咯！
“这是什么声音，怎么像是鸡鸣？”伊吉连博德问道。
定惠侧耳听了听，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笑道：“不错，果然是鸡叫，你我说话没注意时间，就这么一夜过了，你看外头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哎呀，竟然就这么一夜过了？”伊吉连博德跳下床，看了看外头的天色，笑道：“也罢，我先回屋了！”
“且慢！”定惠穿鞋下床，解下挂在墙上的佩刀，挂在腰间笑道：“兄台听说过祖狄刘琨故事吧？国家多事，这鸡叫是在提醒我们多多磨砺自己，好为国家效力呀！不如今后只要听到鸡鸣，你我便起床练习剑术如何？”
“甚好！”伊吉连博德闻言大笑，他回屋取出佩刀，此时月明星稀，天边有一点鱼肚白色，两人来到院中，拔刀对舞起来，直到天色大明，身上大汗淋漓方才做罢。
这般日子又过了七八日，一天中午定惠正在屋里看书，却有看守来召，定惠问道：“不知有哪位贵人相召？”
“恭喜禅师了！”看守笑道：“朝廷有诏，禅师将有大用了！”
长安、大兴城、太极宫。
“刘仁愿倒是给寡人一点意外之喜了！”李治弹了弹手中的纸：“本以为上次平壤不下，他能够把那一万人平安撤到新罗就是万幸了，却不想他不但能打通与新罗的通道，还有这番谋划！不错，着实不错！”
“那这么说陛下打算允其所求啦？”一旁的武后并无皇后的架势和排场，她只是身着一件嫩黄色的长裙短襦，额上裹了一条同色的绸巾，与面带病容的天子比起来，更衬托出了她娇艳欲滴的美丽。

第177章 帝王心术
“嗯，无非是一个扶余隆嘛！又有什么可惜的？留在洛阳也就是徒然耗费钱粮！”
“那陛下就不担心他成了脱缚猛虎？毕竟他才是百济的太子呀？”
“媚娘，这就是你不明白了！”李治笑着摆了摆手：“那扶余丰璋连鬼室福信都容不下，又怎么容得下扶余隆？你放心，现在扶余隆就算赶他走，他也不敢走的，大唐现在就是他唯一的容身之所了！”
“不错！”武后拊掌笑道：“确实如此，这么说来那刘仁愿着实下了一招好棋！”
“是呀！他能够在百济坚持这么久不稀奇，毕竟也是曾跟随先帝的老将了。可能够主动提出让扶余隆出任熊津都督府都督就难能可贵了！前者不过是一军之将，后面就是朝中宰辅的心胸格局了。寡人还受他启发，从倭人使团中选一人同去百济，以备不时之需。”
“这么说来陛下是打算重用他了？”
“先看看吧！”李治笑了笑，眉头又皱了起来：“不过现在山东的军府已经征调殆尽了，若是从河南、江淮的军府调兵，又要时日迁延，只恐误了战事，这倒是个大问题！”
“这有何难，便用募兵就是了！”武后笑道：“所需钱粮甲仗便让李义府调配，若是不成便换人，丞相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不成就换人，说得好！”李治笑了起来：“媚娘，从这句话看你这段时间大有长进呀，自古为帝王的首要之事便是择选人才，然后各居其位，与之权柄，能者上，不能者下，自然天下大治。寡人也知道那李义府是个贪鄙小人，但这不要紧，只要他能为你所用便可，但要记住一点，小人可用一时不能用一世，明白了吗？”
“妾身明白！”武后知道这是丈夫提点自己，连忙点了点头，李治登基时，担任宰相的是长孙无忌，此人是高宗舅舅，又是凌烟阁勋臣第一，为相三十余年，还有拥立大功，尾大不掉。
于是李治借助李义府等人之力，将长孙无忌赶出朝廷，又以谋反罪迫使其自杀。作为酬报，李义府等人也位极人臣，但在内心深处，李治很清楚这些人都是些什么货色。
说到这里，李治也觉得双眼发胀，两个太阳穴也是突突乱跳，心知自己的风疾又要发作了，赶忙闭上双眼。武后在一旁赶忙替其轻轻按摩，低声问道：“陛下，您又不舒服了，要唤太医来吗？”
“不必了，只是有些疲惫，休息一会便好了，反正叫太医来也是这么说，何必唤来？”李治叹了口气，他看了看桌上那一叠还没有看完的奏疏：“媚娘，剩下的你来看吧，若是有要紧的便问我一声，若是不要紧的你批照准便是！”
“臣妾遵命！”武后心中暗喜，她让太监将丈夫扶上一旁的锦榻，自己坐在几案旁，开始细心的批阅起来。
长安，大慈恩寺。
“这么说，朝廷是要让贫僧当随军通译了？”定惠问道。
“不错！前几日朝廷想要从使团中选几位精通倭语的当做随军通译，贫僧就想到了你！”窥基法师笑道，由于主持玄奘法师早已年迈，当时大慈恩寺的寺务实际上已经主要由他主持了，身形魁伟的他留着一脸及耳的络腮胡子，浓眉虎目、胸宽背阔，若非头有戒疤，身着袈裟，完全不像是释门中人，反倒像是一位猛将。
“多谢师兄抬爱！”定惠犹豫了一下，问道：“只是定惠来自倭国，而此番大军出征……”“你是不是要问大军出征，会和倭国起冲突，为何要选你当通译？”窥基笑道：“这么说吧，此番大军出征为的是平叛，而不是寻衅。带你前去，可以减少不必要的冲突，岂不正和佛家的宗旨？”
“原来如此！”定惠点了点头：“若是如此的话，贫僧愿意效劳！不过贫僧也有一个要求，还望师兄恩准！”
“哦？何事？”
“贫僧有个好友，名叫伊吉连博德，他也想为大唐效力，不知可否让他与贫僧同去？”
“哦？还有这等事？你这好友也在敝寺？”
“不错，便与贫僧同院住！”
“原来如此！”窥基稍一沉吟，笑道：“也罢，既然师弟开了口，那我便替你说说，应该问题不大！”
“那贫僧就谢过师兄了！”定惠双手合十，向窥基拜谢，窥基赶忙伸手扶住定惠，笑道：“师弟你不必谢我，要谢就谢宫中的圣人吧？”
“宫中圣人？师兄是说天子？”定惠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不错，我也不瞒师弟，你这趟去百济是圣人钦点的！”窥基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不光是师弟勤奋好学，还有令尊的缘故！”
百济、泗沘城，都督府。
“列位，援兵的事情已经有消息了！”刘仁愿满脸喜色：“朝廷已经有敕书，已经下令在山东青、莱、登诸州募兵、海、楚、泗州造船，应该夏末就可以渡海来援了！”
“太好了！”
“终于等到援兵了！”
“总算是熬到头了，有了援兵，又有舟师，可以给倭贼和百济贼一点颜色看看了！”
杜爽却不像众人这么喜悦，他皱着眉头：“募兵，为何不调派当地府兵？岂不是比临时募来的丁壮顶用多了？”
“杜长史有所不知！”一旁的刘仁轨叹道：“我渡海前曾经查看过山东诸州的军府，各府都缺额很多，我渡海后又有一次北征高句丽，只怕各地军府已经没有可以征调的府兵了！”
说到这里，众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若是依照后世的看法，用钱募集来的军队战斗力肯定是要比府兵要强，但当时唐开国不久，府兵制尚未衰败，军府的士兵在农闲季节有训练，也是从富裕农户中抽选，自然要比从破产农户中临时募集的丁壮战斗力强多了。
咳咳！
刘仁愿低咳了两声，笑道：“有援兵来终归是好事，现在还是春天，距离夏末还有几个月时间，便是弱兵经过几个月的操练也会好不少，至少可以用来守城嘛！而且这几个月时间，我们也可以做些事情嘛！三郎，你说是不是呀？”

第178章 民兵
王文佐听到刘仁愿喊自己的名字，赶忙应道：“都督说的是！”话刚出口，便发现众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心中暗叫不妙。
“王参军，你觉得这几个月我们该做些什么？”刘仁轨笑容可掬，仿佛看到猎物落入陷阱的猎户。
“王参军素来多智，定然已经有成计在胸！”
“不错，王参军对贼人内情最为知晓，肯定已经有了谋划！”
“末将以为，要动兵马，至少也得等到春耕结束之后！”王文佐苦笑道：“杜长史，存粮不多了吧？”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众人听到这个，声气都小了起来，虽然拿下真岘城之后，通往新罗的粮道已经打通，但新罗运粮的积极性只能说一般，泗沘城的军需还是要建立在屯田上。
“那就这样吧，等春耕完毕后，再作商议！”
王篙用力蹬地，麻绳把他的肩膀勒下了一个深深凹陷的沟壑，汗珠从额头滑落，落在泥土中，没有一点痕迹，在他的身后，木犁留下一条长长的犁沟。女人正拿着木棍，点下一个个洞，一旁的孩子们在泥洞里点下种子。他们直到垄头方才停下来，瘫软在地，大口的喘息着。
“如果有一头牛该有多好呀！”王篙的二弟抱怨：“那就我们就不用拉犁了！”
“如果你好好干活，年底我们就有牛了！”王篙安慰道。
“希望如此吧！”三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看周围的田地：“大哥，我还是不敢相信，这么大一片地都是我们的了，真的还是假的！”
“田契腰牌你都看到了，还问是真是假？”王篙冷笑道。
“田契腰牌自然是真的，可那些都是唐人发的，要是唐人打输了，这些田契腰牌还有用？”三弟问道。
王篙张了张嘴，声音却在咽喉凝固了，他无法反驳弟弟的回答，这块土地滴满了自己的汗水，可却未必是自己的。
“老三你闭嘴！”老二看到情况不对，赶忙骂道：“什么输了赢了，呸，尽挑晦气的说！”
“别骂老三了！”王篙叹了口气：“他说的没错，要是唐人打输了，这块地的原主找回来，咱们的腰牌田契就是个屁！”
老二平日里三棍子都打不出个闷屁的老实人，一听田契不顶用了便着急了：“那，那咋办？”
“向回来的老爷们磕头，求他们允许我们留下来，给他们种地纳贡服劳役！”王篙道。
“那怎么能成？这些房子和庄稼可都是咱们的血汗呀，凭啥要给他们纳贡服劳役！”老二跳了起来。
“那就只有把房子和地里的庄稼烧了，逃到山里去当野人了！”王篙叹了口气：“只有这样了！”
“就没别的办法了吗？”老二不甘心的问道。
“没了，至少我不知道还有别的办法！”王篙叹了口气：“这田契腰牌都是唐人的都督府发的，若是唐人输了，新来的老爷肯定不认的！”
“真是见鬼了，唐人刚来时我们在山里当野人，唐人被打跑了我们还得去山里当野人！”老三嘟囔道：“这唐人岂不是白来了吗？要是唐人能永远留下来该多好呀！”
“老三，你就少说两句吧，这种事情能开玩笑的吗？”老二对弟弟呵斥了一声，转而对王篙道：“大哥，这事事情可是关于我们王家几辈子的事情呀？您可得拿个主意！”
“主意，我一个庄稼汉能拿什么主意？”王篙冷笑道：“其实要说的话，老三说的没错，唯一的办法就是唐人永远留下来，只要唐人能留下来，这地就永远是咱们兄弟三个的，否则说什么都白搭！”
“那，那有什么办法？咱们去给唐人当兵？”老二问道。
“噗嗤！”老三笑了起来：“二哥您又说笑话了，你以为这兵说当就能当的？知道山背那个石城吗？”
“你是说挨着溪水，旁边有一大片枣林那座石城吗？”
“对，就是那座，你知道那石城的主人姓啥？是谁？”
“不知道，不过那么大一座石城的主人肯定是位了不得的大贵人！”
“大贵人？哈哈哈哈哈！”老三仿佛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情笑了起来。
“老三你笑啥？不是大贵人谁还能在山头修起那样的石城？”
“二哥，我告诉你，那石城的主人不是什么大贵人，至少以前不是，他和我们是一样的，不，他还不如我们，我们至少祖上还有个姓留下来，他就是个连姓都没有的牧奴，连姓都是唐人将军所赐！”
“连姓都没有？”王篙叹了口气，与袁飞、桑丘这样的最底层的三韩奴婢不同的是，王篙祖上是带方郡的汉人百姓，后来被百济吞并，王篙的祖上也就成为了百济的平民，但其身份是要高于桑丘、袁飞这样的牧奴、猎奴的，其标识就是王篙他们有自己的姓，因为有姓就意味着有自己的家族，像袁飞、桑丘这样的是没有自己家族，被认为是属于主人的家族的财产。
“当然没有，我听说是因为那家伙为唐人将军当哨探立了功，唐人将军看他身手敏捷，就和猴子一样，就赐姓为袁，就是猴子的意思！那每年都能收上百石枣子的枣树林子，还有石堡下山谷的河滩地，都一起赐给那家伙了！”
“老三，你说的真的假的，那谷里的可都是上好的河滩熟地呀！唐人将军就这么大方，给了那个没姓的牧奴？”老二将信将疑的问道。
“老二，这也不奇怪！”王篙却冷静的很：“你忘记我们家的地和房子是怎么来的吗？要说咱家的地也不比谷里的地差，唐人也就问一句，就发了田契腰牌，没找我们要一个肉好。
我们眼里这石堡、枣林、河滩地都是无价之宝，在唐人眼里却是一文不值，他们要是打输了，难道还能把土地装上船搬走？还不如分给手下收买人心！”
“还是大哥看得明白！”老三笑道：“我上个月路过那边，就看到那些姓袁的在野地里操练，一问才知道是要准备跟着唐人将军打仗，这石城、枣林、河滩地可也不是白拿的！”

第179章 间谍
“操练？操练什么？”老大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也没什么！”老三挠了挠后脑勺：“好像是站成一排，听到哨子响就用投石索扔石头，再听到哨子响就往两边散开，每次都是这样！”
“就这么简单？”老二露出了怀疑的神色：“这个我也会呀，小时候放羊都有的，赶狼赶羊都好用，谁都会呀！”
“老三，你再仔细回忆一下，他们到底练了什么？”王篙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这事情要紧的很，马虎不得！”
“那让我想想！”老三眉头紧皱，开始回忆起来，半响之后结结巴巴的说：“好像在丢石头那群人后面还站着两排人，都拿着两人多长的长树枝，第一排跪着，第二排站着，等到丢石头的往两边散开就狼哭鬼嚎的！”
“长树枝？那应该是长枪吧？估计他们没有长枪，训练的时候就拿长树枝顶替一下！”王篙想了想：“这样吧，这几天是下种的季节，估计那些姓袁的也不会操练，等种子都下完了，老三你就去那边蹲着，人家操练你就仔细看，最好找个机会打探打探，把他们怎么操练的记清楚！”
“哎！”老三应了一声：“大哥您这是要干嘛？”
“干嘛？咱们村子现在也有二三十户人家，丁壮算起来也有五十来人了，我想也学着人家操练下！”
“操练？大哥你想跟着唐人去打仗？”老二一听急了：“那可是要死人的！”
“跑到山里就不会死人？至少被砍死比饿死舒服多了，就疼一下子，然后就没了，挨饿可比死痛苦多了！”王篙白了老二一眼，随即叹了口气：“我也没说要跟着唐人，但咱们这几十人只要操练了至少算是一点力量，就算将来唐人打输了，百济老爷回来了，咱们也能凭这点力量和老爷们较量较量，看看能不能多留一点！”
“大哥说得对！”老三跳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照我看那些姓袁的也没啥本事，也就是运气好，丢石头谁不会呀，小时候放羊都熟了的！练好了指不定唐人将军赏给咱们一个更大的城呢！”
“老三，你就别想城的事情了，这是要看命的，懂不？我们能把这片田地和房子保住就是祖宗保佑了！”王篙呵斥住了老三，转过头喝道：“好了，都歇够了吧，起来干活吧！先把这田地都种上了，再谈其他的！”
周留城，王宫。
帘幕低垂，遮挡住了阳光，血腥、药香、木炭燃烧的弥漫了整个房间，鬼室芸精疲力竭的躺在床上，她的身体已经麻木，无法再感知疼痛，仿佛整个人已经被完全掏空，血、肉、骨、灵魂都已经流逝，只剩一个空壳。
“是个男孩！”阿澄的惊喜道：“长得很像你，多漂亮的孩子呀！”
鬼室芸睁开眼睛，这已经耗费了她为数不多的那点力气，她看到一个红扑扑的、蜷缩成一团的小家伙，真无法想象这玩意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她咧了咧嘴：“漂亮吗？我怎么觉得很丑！”
“怎么会，刚生下就是这样的，过几天张开了就好了，你看这眼睛，这鼻子，多端正呀！”阿澄轻轻的拍大了两下婴儿的屁股，仿佛是被惊醒，婴儿张开嘴，大声的啼哭起来。
“你看，这哭声得多有力呀！这孩子长大后一定会很强壮的，就像他的父……”说到这里，阿澄的话被卡住了，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小心的看了看鬼室芸的脸，母亲的脸上毫无表情，即无喜、也无怒，就像一个蜡面具，这反倒让人心生寒意。
门帘被撩开了，露出一张俊俏的脸：“陛下派人询问，是弄璋还是弄瓦！”
阿澄看了鬼室芸一眼：“是弄璋！”
外间传来一阵欢呼声，阿澄回过头，看到鬼室芸翻过身，背对着婴儿，心中不禁一阵酸楚：“小姐，您还是要想开一点，这毕竟也是您的孩子！”
鬼室芸依旧沉默，正当阿澄以为对方不会说话的时候，突然听到她的声音：“你可以通知唐人了，最近那个人会向熊津城运粮，为接下来围攻泗沘城做准备！”
“啊？小姐，您这几天不是都在这里，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阿澄惊讶的问道。
鬼室芸翻过身来，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孩子出生前那个人来了，在我这儿待了片刻，和我说了会话，这些消息就是那时候我打听到的。哥哥死了后，他对我的防备反倒没了，兴许是因为觉得我现在只有一个人，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吧！”
“小姐！”阿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紧紧握住鬼室芸的手：“您要保重身体呀！”
“阿澄，你放心，我身体很好！”鬼室芸脸色愈冷：“你转告唐人，扶余丰璋的儿子在我手里，下一步应当如何处置还请示下！”
泗沘城，熊津都督府。
“依照线人送回的情报，叛军将在三日后派兵向熊津（百济的旧都，位于泗沘城东北方向50公里左右）运粮，为接下来围攻泗沘城做准备。大概的路线是从任存山城出发，先向东，然后折向南，抵达熊津城，其兵力的总数在一千人到两千人之间，指挥官是一个倭人将领！情况大概是这样的！”王文佐转过身，背对着悬挂在墙上的地图，结束了自己的讲述。
“这么详尽的情报？”杜爽意味深长的看了王文佐一眼：“可以问问来自何处吗？”
“杜长史！”王文佐显得有些局促：“如果可能的话，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呵呵！”刘仁愿笑了起来：“三郎还真是守口如瓶呀！算了，已经印证好几次了，都没有错，这条线应该是可信的！”
“这条线的确很可信，不过和前两次不是一个人！”王文佐道。
“不是一个人？”刘仁轨皱起了眉头：“王参军，可以问问你为何这么信任这个人吗？”

第180章 谷道
“我没法不信任她！”王文佐叹了口气，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把实情吐露出来，毕竟他的下一个计划离不开眼前三个人的支持：“她叫鬼室芸，是鬼室福信的妹妹，扶余丰璋的妻子，她刚刚生下了扶余丰璋的孩子，是个儿子，在信中她表示愿意把这个孩子交给我们处置！”说到这里，王文佐从袖中取出一卷绢纸，递了过去：“这是她的贴身侍女送出来的！”
刘仁愿接过书信，细细看了看，递给一旁的杜爽，然后问道：“你是怎么联络上这位鬼室芸的？”
“不是我联络上她，而是她主动联络到我的人的，确切的说是她的侍女主动找上来的！”说到这里，王文佐叹了口气：“凭心而论，身份这么特殊的人，我的人哪里敢主动联络的！”
“这倒是，这鬼室芸不管怎么说也是伪王扶余丰璋的妻子，还怀有扶余丰璋的孩子，即便兄长被杀，也未必会归顺大唐！”刘仁轨道：“不过能够将其拉过来，难怪王参军能够得到这么准确的消息！”
“其实她给的消息只是说有倭人运粮去熊津，具体的路线，兵力多寡，是从好几个渠道得来的消息相互印证而来的！”王文佐笑道：“这都要归功于扶余丰璋。鬼室福信被杀后，叛军中人人自危，除了倭人之外，许多百济将佐的态度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们与黑齿常之暗中书信往来，为自己准备一条退路！”
刘仁轨点了点头：“是呀，鬼室福信死之前，投降我们的百济人也有，但都是势穷来投，像这样的还从未有过！看来只要打赢一两仗，那扶余丰璋就众叛亲离了！”
“不错！”刘仁愿的眉头也松开了，百济叛军的难缠他可是领教够了，唐军也不是没有打过胜仗，但熟稔当地地形的百济叛军立刻逃入周围的山城，唐军根本追不上，也不敢分散追击，以免遭到伏击，这种胜仗根本没有太大的意义。
“王参军，对于这支运粮倭人，你有什么打算？”刘仁轨笑道。
王文佐看了刘仁轨一眼，赶忙低下头去：“有都督、刺史、长史在，下官何敢妄言！”
“无妨，你身为兵曹参军，这用兵之事本就是你的职属，如何说不得？”刘仁轨说到这里，目光转向刘仁愿：“都督，您说是不是呀！”
“不错，三郎你不妨直言！”刘仁愿道。
“属下遵命！”王文佐稍一犹豫，最后还是决定直率的表明自己的看法：“此番倭人选择的路线是沿着山路，显然是为了防备我方骑队的袭击，但这样一来，反倒是给了我们将其一鼓擒下的机会！”
眼看着不远处狭长的谷道入口，物部连熊的忧虑就好像发酵的谷物，与日俱增。虽然他将恐惧埋藏在沉着冷静的面具之下，但它依旧存在，并随着他们跨越的里程不断增长，路旁树林惊起的宿鸟、远处升起的某根烟柱，都令他不禁咬紧牙关。
与其他尚未与唐军交手过的倭人不同，物部连熊很清楚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何等可怖的敌人，因此他在出发前精心的安排了行军路线，他很清楚唐军在战马、盔甲上都远远胜过自己的士兵，所以他避开了大部分平地，而选择崎岖的山路，为此他多绕行了整整多一倍的路程。面对部下们的抱怨，他沉默不语——总有一天你们会明白谁是对的，谁是错的。
“前方的哨探有消息吗？”物部连熊向一旁的副将物部守恒问道，为了避免遭遇伏击，物部连熊专门从扶余丰璋那边要来了五十名百济精兵，让其在行列的前方和两侧，寻找敌人的踪迹，遮蔽己方的行踪。
“还没有！”物部守恒摇了摇头，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家主，请恕我直言，我不喜欢这些百济人，他们总是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如果你走过去，他们就会散开，就好像有什么秘密在瞒着我们！”
“我们每个人都有秘密！”物部连熊低吼道，他吐了一口唾沫，强压下胸中的怒气：“你去盯着后面，这里的地形太危险了！”
看着物部守恒的背影，物部连熊不禁有点后悔，他刚才的口气是不是有些过分了，叔叔的疑虑很正常，虽然说这些百济人是友军，但死在友军手里的和敌军手里的将军差不多，如果不是更多的话，就连同为倭人的安培比罗夫他都不敢相信，更不要说这些百济人了。
林间轻响，萦绕耳边。
溪水奔流，蜿蜒穿过石板河床，透过树叶的光在水面粼粼波动。树下，战马轻声嘶鸣，伸蹄扒开覆满落叶的湿软地面。人们压低声音，紧张地开着玩笑。王文佐闭上眼睛，不时听见长槍的碰撞和锁子甲滑动所发出的微弱声响，但即便这些声音，也显得朦胧模糊。
“已经接上头了，倭人的前锋即将进入谷道了！”黑齿常之道，他是王文佐整个计划最关键的那枚棋子——那五十名百济哨探的首领与黑齿常之已经有了约定：他们负责将倭人带进那个险要的谷道，而唐军保证每个人的安全，每个哨探另有五十贯赏钱，而他本人则领地翻倍。
“很好，桑丘，你上树发信号给袁飞，等倭人的后卫进入山谷，就让他封住谷口！”王文佐睁开双眼道。
“是，主人！”桑丘往双手各吐了口唾沫，三下两下便爬上一旁最粗壮的那颗雪松，然后双脚盘住树干，把身体固定住，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向东北方向用力摇晃，阳光照在光滑的镜面上，熠熠生辉，片刻后，西南方的山脊上也现出几道闪光，桑丘眯起眼睛看了看，对着树下喊道：“主人，袁飞已经收到信号，发来回应了！”
“很好！”王文佐站起身，对一旁的慧聪道：“慧聪禅师，战场之上，刀箭无眼，距离开战前还有一会儿，请你替我等诵经祈福吧！”

第181章 伏击
“遵命！”慧聪走到众人面前，双手合十唱起《无量寿经》来：“诸菩萨众，闻我名字，寿终之后，常休梵行、至成佛道，修诸功德、愿生彼国……”两旁众人，无论唐人百济，都跪伏在地，虔诚祈祷自己待会若是被刀箭所伤，便能受菩萨庇佑，往生西天极乐净土，不受轮回之苦。待到慧聪念罢了三遍《无量寿经》，停了下来，王文佐才站起身来，沉声道：“我辈今日受菩萨庇佑，必能大破倭贼，万胜！”
“万胜！”
山脊背面。
远处传来一声微弱的鸟鸣，那是一种高亢而尖锐的颤音，有如一只冰冷的手，划过袁飞的颈背。又一只鸟颤鸣应和，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他辨认出这是伯劳鸟的鸣叫，这种凶悍的飞禽虽然体型娇小，但尖锐有力的喙和爪可以轻易的撕裂猎物的躯体，这种猛禽还有一个习惯，它时常将捕捉到的猎物插在荆棘丛中，似乎是在炫耀自己的武力、恐吓对手。百济人视伯劳鸟为战争的预兆，认为哪儿有伯劳鸟，哪儿就要尸横遍野。
他们来了！袁飞心想。
“大哥，您看，是参军那边的信号！”袁飞最小的弟弟指着远处的闪光。
“嗯，你用铜镜回复，告诉参军我们知道了！”袁飞站起身来：“老五，老四，还有你、你、你！跟我来！”他挑选了六七个最年轻，最精悍的青年，然后用尽可能轻巧的动作向山脊爬去。
为了避免被倭人的侧卫发现，袁飞选择穿过茂密的茅草中，锋利的草叶边缘很快就在他的脸上割开了一道道小口子，汗水和灰尘渗入，但他却仿佛木偶毫无知觉一般，死死咬住口中的木枚。四下寂然，他可以听见敌人的声音，距离虽远，却在迅速逼近：脚步声、槍剑铠甲交击，战士喃喃自语，笑骂声此起彼落。
片刻之后，袁飞登上山脊，声音变得更大了，他听见更多笑闹，有人发号施令，一匹马在打着响鼻。某个男人在咒骂。最后他看到倭人的将军了……虽然只是一刹那，虽然只是透过林间细缝望向谷底，但他深知必是那个人无疑。即便是在这么远的距离，物部连熊魁梧的身影依旧清晰可辨，他的青铜甲被阳光染为金色，没有戴头盔，浓密的发辫垂到肩膀上，就好像其黑色披风的一部分。
由于谷道狭长的缘故，倭人的军队被分成两部分：前军和后军，居中的是一辆辆牛车，谷道的宽度只能允许两辆牛车并行。袁飞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再稍等片刻，等到倭人的后队也进入谷道再砍断绳索，释放落石。
时间仿佛蜗牛，终于最后一队倭兵进入谷道，袁飞拔出短刀，对部下们低喝道：“快，去把绳索割断！”
唐军布置在谷道入口的落石机关可能是人类最古老的防御设施了，几乎每个古代民族的幼年阶段都曾经使用过这种武器——在陡峭的山坡或者岩壁上竖起木排，用绳索将木排固定好，然后在木排上堆砌一定数量的石块和大木，当敌人在山坡或者崖壁下通过时，割断绳索，利用巨木大石从高处滚落时携带的巨大动能来杀伤敌人，或者用嵌入石头缝隙的木楔子固定住大石，然后在敌人从下方通过时用撬棍或者别的工具使石头滚落，杀伤敌人。
（这种装置虽然看起来很粗糙，但威力却极为可怖，印加人便是其中高手，凭借战马和金属盔甲武器，西班牙人在和印加人的战争中频频打出几百破几万的辉煌战绩，但在围攻位于安第斯山脉的印加王都库斯科城时，西班牙人却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根据他们记载印第安人对自己威胁最大的武器就是各种落石机关。）
为了确保机关不被落石的重量压垮，唐军所使用固定木排的绳索都是用油脂浸泡过的麻绳，在制作时还掺杂有头发等其他纤维，以牢固确保万无一失。
可当初在制作这些绳索时有多用心，袁飞他们现在割绳索时就多费力。袁飞用尽力气，当手指失去了知觉，才割断了维系木排最主要的第四根绳索，此时他听到某种让人牙酸的咯吱声，赶忙吹了声口哨，用力跳开。几乎是下一秒钟，木排就在石块恐怖的重压下折断，石块和原木沿着陡峭的山崖滑落，两个呼吸后，传来恐怖的回想。
“快，下一个，别浪费时间！”袁飞制止住自己欢呼的冲动，大声喝道，为了确保截断倭人的退路，王文佐在谷道入口的崖顶上设置了五十余处落石机关，袁飞必须在倭人反应过来之前，将尽可能多的机关发动，这才是整个计划成功的关键。
谷道。
物部连熊转过身，身后传来的声音仿佛闷雷，在谷道两边的崖壁回荡，他看了看天空，却并无雷雨的痕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到底是怎么回事？”
疑惑和惊惶仿佛瘟疫，正在士兵中传播，物部连熊能够感觉到人群中潜藏的骚动，他正想说些什么来安慰一下，身后传来了第二声巨响，然后是第三声，这下没人认为是雷声了。他调转马头，喝道：“来人，跟我去后军看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很好，最后五个机关的绳子别动了，等我的号令再割！”袁飞气喘吁吁的喊道，他的脸上有一条伤口，那是方才被巨石滚落时溅起的飞石划过留下的痕迹，不过没人丧命、也没有丢掉胳膊腿的，这已经非常幸运了，毕竟这是战争。
谷道里，物部连熊看着刚刚经过的入口，面色铁青，地面上散布着乱石滚木，显然这不是自然的山体滑落，而是一个敌人精心设置的陷阱，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不久前物部守恒说的一句话：“那些百济人总是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如果你走过去，他们就会散开，就好像有什么秘密在瞒着我们！”

第182章 金蝉脱壳
是的，叔叔的感觉是对的，这些百济向导是唐人的奸细，他们把自己带进了这个精心设置的陷阱，而自己却毫无察觉，想到这里，物部连熊的口中满是懊悔的苦涩。
“家主，必须立刻让士兵们清理路面，这山谷是个陷阱，我们必须立刻退出去！”
“嗯！”物部连熊咽下口中的苦涩，大声喊道：“后队第一、第二伍的士兵快去把路上的石头和木头清理开！”
倭人们涌上谷口的路面，开始将石块和原木推到道路两旁，好清出供车马行进的空间，但很快下一波石块和滚木滑落，顿时一片惊呼和惨叫，倭人们如受惊的蟑螂一般逃散，只留下几具残尸。
“不许后退，不许后退，快去把路面清理开，违令者斩！”物部守恒已经是满头汗水，声音嘶哑，他太清楚现在己方处境的危险，这条谷道最宽阔的地方也不过二十步左右，绵延却有四五里，一千多倭人和近百辆牛车就如同长蛇一般，一旦遭到敌人的袭击便首尾不能相顾。可不管物部守恒怎么抽打，斩杀逃兵，但清理路面的进度还是很慢，倭人们也是畏缩不前，稍有动静就四散逃开。
此时物部连熊听到谷道另一端传来的喊杀声，心知是唐人的伏兵出现了：“阿叔，我先去抵御唐兵，你在这里快清开一个口子，快些逃出这鬼地方！”
“不，来不及了！”物部守恒一把扯住物部连熊的缰绳：“家主，现在形势万分危急，我们无论如何也来不及把谷口的路面清理到能让牛车通过的程度，但是人还是可以通过的。必须乘着唐人还没有攻过来，把人先撤出来！我去换上你的盔甲断后，家主您快撤出去！”
“阿叔您断后？”物部连熊下意识的用您来称呼自己的族叔，上一次这么说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我已经老了，你还年轻，物部氏离不开你！”物部守恒叹道：“不要拖延时间了，每一刹那物部氏的孩子们都在流血！”
物部连熊点了点头，泪水盈眶而出，他解下自己的盔甲，让物部守恒穿上，两人张开双臂拥抱，物部连熊满肚的话语到了嘴边只剩一个词：“活下来！”
鼓声如波浪涌来，扭力弹簧被旋转，扭紧，然后释放，石弹和箭矢划破空气，仿佛伯劳鸟的鸣叫，士兵们的长矛如密林一般，缓慢的向前移动，将抵抗者击倒、碾碎、吞噬。物部守恒用自己最大的嗓门高喊：“不要后退、不要后退！已经没有退路了，顶住才有活路！”
“瞄准那个倭人将领，对，就是那个骑在马上身穿金铠的那个！”沈法僧指了指正在高声督战的物部守恒，神色厌倦，明明有肥肉，却被派来啃这个鸡肋，这让他很是失望，三郎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偏袒那些百济人了，上山发石机关这种事情不让自己去，却让那个袁飞，理由是那厮腿脚灵便，爬山爬得快。好吧，他承认自己的确在爬山比不过那厮，人哪里能和猴子比，但自己射箭、刺枪、投矛、角抵那样不比他强百倍？
物部守恒从马背跌落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倭人纷纷丢下武器，四散逃走，腿脚慢的干脆跪在路旁伏地乞降。依照王文佐的军令，沈法僧下令分出一队将降者用绳索串了拉到阵后去看管，引兵向前追击。由于地形的缘故，倭人前部的溃兵和牛车混成一团，很快就挡住了唐军的脚步，沈法僧不得不下令将牛车拉到路旁，才能继续前进。
熊津城（今韩国忠清南道公州市）。
“已经是晚春了！”余自进叹道，他有一个私人小秘密，每天傍晚他都喜欢到东门城楼远眺一下，远处的树林已成深绿，溪流满是流水，不时传来清脆的鸟鸣，这让他想起过去的那些美好时光，那时唐人还没有来，一切都美丽如歌。
但这一切都已经过去，每次穿越林间的道路，余自进都能看到战争留下的痕迹：被雨水冲刷腐蚀的头盔、断裂的长矛、战马的尸骨、深深嵌入树干的箭矢。低矮的土堆和石冢随处可见，标示着人们的葬身之地，但这并不意味亡者可以得到安宁，食腐动物刨开坟头，将尸体拖出大快朵颐，林间的四处倾覆的泥土石块之中，时而可以看到鲜明的布料和闪烁的金属，泥土缝隙里一张脸默然望着路过的行人，空无一物的眼眶之下，依稀可见白色的颅骨。这些有唐人的、也有百济人的、甚至还有新罗人，这片土地一视同仁的对待他们，似乎他们并无差别。
身为最早起事反抗唐人的百济首领之一，余自进的出身要比道琛、鬼室福信都要低微不少，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也没有被卷入复国军上层残酷的内斗。鬼室福信很满意谨小慎微的他，将熊津城交给了余自进，这座百济国的旧都距离唐军控制的泗沘城只有五十余里，快马半日可到，两军的前哨、斥候、踏白可谓是无日不战。在这种情况下，余自进所部自然很难依靠屯田自给自足，每隔一两个月，周留城就会运来一批粮食和兵源，来补足守军的消耗，确保对泗沘唐军的压迫。
此时余自进想起鬼室福信，当初鬼室福信在任存山中起事时，他就是最早跟随鬼室福信的那十来个人之一，对于这个老首领，余自进的感情是很复杂的，既有对其勇气、才略的钦佩；又有对其杀死道琛法师的毒辣的厌恶，还有其最后被扶余丰璋设计杀害的痛惜。而对于杀死鬼室福信的扶余丰璋，余自进无话可说，鬼室福信的功绩再高，那也只是臣子，现在也只有扶余丰璋才是复国军中百济王室唯一的直系血脉，大家拼死与唐军苦战的目的是兴复国家，能坐在那至尊之位上的也只有他了。

第183章 诈城
“将军！”
侍卫的声音将余自进从思绪中拉了出来，他咳了咳：“有什么事？”
“运粮和援兵到了！”
“哦，太好了！”余自进笑了起来：“这次押运的是谁？”
“这个……”侍卫犹豫了一下：“将军，要不您去看一下，这次押运的是个倭人，不对，是押运粮食都是倭人，听他们说是奉陛下之命，前来增援熊津城的！”
“倭人援兵？”余自进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也难怪他会这样，谁都知道扶余丰璋是从倭国回来的，还有一位倭人夫人，他的登基离不开倭人的支持。鬼室福信死后，现在派一支倭人军队来熊津城，这个举动也未免太可疑了吧？
“他们现在在哪里？”
“就在东门外！守门的校尉拿不定主意，就让我来请示您！”
“做得好！”余自进满意的点了点头：“来人，召集我的卫队，去东门看看！”
微风吹来，沈法僧觉得自己身上的盔甲有些发紧，勒的胸部有些透不过气来，他想要让部下把皮带放松些，但又害怕在近在咫尺的敌人面前露出破绽，只得强自忍住。他不禁响起王文佐方才说的话：“既然你一定要去，那就让你去，不过我事先提醒一下，倭人的身材矮小，他们的盔甲你恐怕未必穿的下！”而自己满不在乎的表示没问题，接下来就是自己强自套上那副金灿灿的倭甲，承担了冒充倭将的任务。
“怎么回事，守军怎么还不开门？”沈法僧低声询问道：“会不会是发现我们什么破绽了？”
“沈校尉请放心，看守熊津城的余自进平日里最为谨慎小心，像这种押运军粮的都是亲自查看，想必是守门军官派人请他过来了！”黑齿常之答道。
“亲自查看？”沈法僧看了看左右的倭人，心里不禁有点发虚，由于倭人普遍身材矮小，为了避免被百济守军看出破绽，伪装的运粮队中有一半都是刚刚被俘的倭兵，除外只有数十个当初海上被俘的倭人，剩下的都是精挑细选出来身材较为矮小的唐兵了。虽然在出发前王文佐已经给这些俘虏开了一堆空头支票，表示只要能拿下熊津城就授予他们大唐番兵的资格，不再是俘虏，但毕竟时间也太短了，谁知道会不会有人闹出事情来。俗话说夜长梦多，在城门外拖延的时间越长，被百济人发现的概率就越大。
正当沈法僧心中打鼓的时候，城门上有人高声问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为首的是谁？”
沈法僧听到黑齿常之的翻译，点了点头，一个同物部连熊一同来的百济向导上前高声道：“我等是奉大王之命，从周留城运军粮来的，为首的是大和国物部部之主，大连物部连熊将军！”
听到城下的回答，余自进点了点头，他也曾听说过物部部的名声，乃是倭人中著名古老氏族，实力雄厚，但是近年来衰微了不少，而大连是倭人朝廷的官职，乃是可以参与中枢决议的高官，不过这等身份的倭酋应该不会被指派来运粮，想必这是他祖上曾经担任过的官职，他拿来作为称号的一部分，这倒也不奇怪，在百济国也很常见。
“要开城门吗？”守门校尉低声问道。
“印信契符都查验过了吗？！”余自进问道。
“都查验过了，没有问题！”守门校尉道：“送印信的是小人的一个同乡，原先是在国相手下做事的！”
“哦，那就没问题了！”余自进松了口气，鬼室福信此人虽然权欲极大，但也有个好处，那就是能识人用人，而且处事公允，无论是不是自己的人，只要是有可取之处的，在他手下都提升的很快，黑齿常之就是个很好的例子，虽然一开始不是鬼室福信的心腹，但道琛死后，鬼室福信也爱惜其才具，将其当做自己心腹看待，这也是他在杀了道琛之后能够迅速稳定住局面的原因。
“终于开门了！”看到城门缓慢的打开，沈法僧终于松了口气，他压低声音对黑齿常之道：“你身材太显眼了，到后面去盯着点，别事到临头又出什么岔子！”
“是！”黑齿常之心知自己体型异于常人，熊津城中只怕有人认得自己，还是小心些为上，便退到运粮车队里，这样比较不容易引人注意。
余自进站在城门楼的马道上，观察着正在入城的倭人运粮队，他可以确定眼前这些人是货真价实的倭人，这一点绝无问题，但怎么说呢，他还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是他们的衣甲太破旧了？这倒也不奇怪，经过多日的行军，谁都会是灰头土脸的；神情沮丧？士气低沉？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打仗只会对贵族老爷们有利，普通士兵被从家乡强征，拉到海对面打仗要能士气高涨才见鬼了；不少人身上有伤？难道是路上遭遇了唐军？怎么没人提到这个？余自进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了，他正想下令部下戒备。倭人中有人突然高声乱喊，冲出行列，向两旁的百济人跑去。
“妈的，这些养不熟的倭狗，还是露馅了！”沈法僧此时已经进了城门，他一把抓住马鞍旁的牛角号，用力吹了起来，浑厚苍凉的号角声顿时在熊津城上空响起。
“快，快关上城门！”余自进高喊，但声音却被号角声压制，几乎是下一秒，运粮牛车上的稻草被掀开，露出里面的手持半自动弓的唐军射生手和四具“蝎子”来，向猝不及防的百济守兵发射箭矢和短标，而掺杂在倭人人群中的唐军士兵也拔刀向距离自己最近的敌人砍杀，向远处投掷装满火油的陶罐和火把，很快东门就陷入一片喊杀之中。
“快，快关上城门！”余自进用力推开企图遮挡自己的卫兵，但没人能听到他喊的什么，喊杀声掩盖了他的命令，在城壁间回荡，好似岩石也在遥相呼应。余自进冲到战鼓旁，捡起鼓槌，陡然停住，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肩膀，鼓槌无力的从手中滑落，第二支箭刺入大腿，余自进倒了下去

第184章 鼓声
牛车上，唐军的“蝎子”正按照自己的节奏向人群发射短标，发出枯燥的咯吱咯吱声，百济人纷纷倒下，刀剑、长矛、箭矢、火把横飞，鲜血越流越多，汇成一条条小河，渗入泥土和石缝之中。
约莫半刻钟之后，城门重新恢复了平静。沈法僧用力扯开只剩半块的胸甲，好让自己呼吸的更加轻松一点，城门已经在自己的控制之下，他满意的点了点头，参军的后继应该马上就到了，这一次的首功肯定是自己了，他正想着贺拔雍、崔弘度他们几个会多么妒忌自己时，突然听到城门楼上传来一下沉重的鼓声！
“哪个混账乱敲鼓的，皮痒了要吃军棍？”沈法僧骂道，还没等他叫人上去看看，第二声鼓执拗的响起，紧接着是第三下，仿佛是在挑战沈法僧的权威。
“混账，这可不是几下军棍能了结的事了！”沈法僧暴怒的拔出腰刀，沿着马道冲上城楼，黑齿常之见状赶忙跟上，可沈法僧刚登上城楼身形便凝固了，只见一人挣扎着挺起身躯，肩膀和大腿上各插了一支箭，正艰难的用鼓槌敲打着大鼓，鲜血沿着他的手肘流下，染红鼓槌，鼓面斑斑点点，灿若桃花。
“这个人是谁？”沈法僧问道，声音低沉，全无方才的暴戾。
“他叫余自进！就是熊津城的守将！”黑齿常之答道，脸色悲悯。
“他就是余自进！”沈法僧叹了口气：“好男儿，为何不生作我大唐人？”
“好男儿处处皆有，哪来大唐百济之分？”
沈法僧回头愤怒的瞪了黑齿常之一眼，良久之后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倒是我看的浅了！”
此时余自进的击鼓越来越慢，最后终于停止，人颓然倒地，手依旧紧紧握着那鼓槌。沈法僧叹了口气：“来人，将其人收敛干净，好好葬了！”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还有这鼓槌，也和他一起葬了吧！”
泗沘城，都督府。
“这么说，王参军已经拿下了熊津城？”刘仁愿放下信笺，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问道。
“不错！”沈法僧低头答道，依照中国古代的惯例，前线将领赢得决定性的胜利之后，会让有功的将士快马加鞭，高举露布（露布，捷书之别名也。诸军破贼，则以帛书建诸竿上，兵部谓之露布），一路传递捷报，这同时也是对将士的最好犒赏，因为主帅往往会对信使当面给予重赏。
“此事当真？”一旁的杜爽一把抢过几案上的信笺，细看起来，他刚看了几行便颤抖起来：“设伏击破倭人，冒充倭人运粮队袭破熊津城？这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军中之事，机变为先，自然不可事事禀告！”刘仁轨笑道：“王参军此次立下了大功，取下熊津城之后，便是一盘棋做了眼，顿时活过来了！”
“刘刺史这个比方打得甚妙，三郎这一招着实是妙手！”刘仁愿拊掌笑道，原来刘仁轨口中的“做眼”是围棋中的术语，即做气眼。以前唐军在百济只有泗沘一城，没有腾挪的余地，一旦被敌军包围，就只能苦守孤城等死，而有了熊津城之后，两城相距只有一日路程，不但可以互相支援，而且可供开垦，耕种的腹地大大增加，唐军军粮来路大大增加，已经有了自存的能力。这与围棋中孤气眼不活，二气眼不死的规则颇有相通之处。
“既然熊津已经拿下，那我们就应该先考虑下一步的行动了！”刘仁愿笑道。
“都督！”刘仁轨笑道：“以下官所见，眼下最要紧的是奖赏有功将士。至于下一步的行止，还是等王参军回来后，再做商量为上！”
“不错！”刘仁愿轻拍了一下大腿：“立下如此大功，若是不加以重赏，如何激励将士？你便是沈法僧吧？三郎在报捷文书中说你乃是此役首功，此战以少胜多，先登夺城，当为上获，赐勋功五转。至于王参军嘛……”刘仁愿稍微停顿了一下：“待其回城再为其叙功！”
周留城，宫室，高塔。
阿澄飞快的穿过游廊，登上石梯，她的脚步轻捷而又柔软，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仿佛鬼魂。突然她听到前面有人声，赶忙放慢脚步，调匀呼吸，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她看到一行人从楼梯拐角走了下来，为首之人锦袍金带，正是扶余忠胜，阿澄赶忙屈膝下跪，垂首敛息，她看到脚步走到自己的面前，停了下来。
“你是王后陛下的贴身侍女？”扶余忠胜用疑问的语气问道，显然他还不太肯定阿澄的身份。
“不错，奴婢正是王后陛下的侍女！”阿澄低声道。
“你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是！”阿澄抬起头来，与扶余忠胜尖锐的目光对视，旋即偏过头去，以免被视为无礼！
“你这是去王后陛下那儿？”扶余忠胜问道。
“正是？”
“你怀中是什么东西？”扶余忠胜目光扫到阿澄突兀隆起的胸口，显然里面有东西。
“是些野果！”阿澄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十几枚橘黄色的野果：“王后生下孩子后，吃饭也没什么胃口，这野果是王后小时候喜欢吃的，酸酸的，最是开胃。所以奴婢便采了些，拿去献给王后，只希望能让她晚饭多吃几口。”
扶余忠胜看了看阿澄手中的野果，心中不由得想起自己小时候与玩伴们在山野间打闹的情景，心中不由得一暖，点了点头：“那你就快些送去吧！对了，下次若是王后陛下要什么，你去对看守交待一句也就是了，无需自己去！”
“这个……”阿澄脸色微变，低声道：“国相，王后不想吃其他人摘的东西！”
“不想吃其他人摘的东西？”扶余忠胜闻言一愣，旋即明白了过来，在鬼室芸眼里整座周留城除了侍女阿澄之外都是杀害其兄长帮凶，若是知道这野果与自己有关，只怕立刻丢出去，又怎么会吃，

第185章 回忆
“我明白了，那就只好你多辛苦些了！”
“不敢，这本就是奴婢的分内事，不敢称辛苦！”
扶余忠胜点了点头，向楼下走去，待到扶余忠胜一行人走远了，阿澄方才收起野果，起身向鬼室芸的住处跑去。
房门被推开，鬼室芸惊恐的抬起头，当她看到进来的是阿澄时，脸上明显的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这让阿澄一阵心痛，这样的表情不应该出现在一国王后的脸上，不应该。
“阿澄，你回来了，有什么消息？”
阿澄没有回答，她小心的关上房门，走到床边，问道：“孩子怎么样？”
“闹腾了半个晚上，奶妈刚刚喂完了奶，已经睡了！”鬼室芸脸上现出一丝微笑，这给她原本稚嫩的脸上带来了一丝母性的光辉，但随即便消失了：“有什么好消息吗？”
阿澄看了看摇篮里的孩子，相比起刚出生的时候，孩子的脸已经长开了不少，淡淡的眉毛，薄薄的唇，娇嫩的双颊上是细细绒毛，手指在塞在嘴里，发出梦中的咕哝，她禁不住感叹道：“多漂亮的孩子呀，和阿芸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是吗？”鬼室芸叹了口气：“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喜欢不起来！”
“别说傻话了，不管怎么说，你可是这孩子的亲妈！”说到这里，阿澄搂住鬼室芸的肩膀，附耳低语道：“你方才问我有什么好消息，我告诉你，三天前，唐人伏击了派往熊津城的倭人运粮队，还乘机攻陷了熊津城。一千多倭人只逃回来百余人，扶余丰璋他们都要气疯了！”
“真的？”鬼室芸抓住侍女的手臂，狂喜涌上心头：“真是太好了，为何死的是倭人，而不是扶余丰璋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呢？”
“还没到那一天，菩萨有眼，早晚会报应到的！对了……”阿澄张开手臂，从怀中摸出那个装野果的布包：“阿芸，你还记得这个吗？我亲手在外头摘的，你尝尝！”
“啊！是羊奶子！”鬼室芸发出一声欢呼，从阿澄手中抢过布包：“我已经好久没吃过这个了，对，就是这个味道，酸酸甜甜的！”她将野果塞入口中，大口咀嚼，汁液从口角溢出，就好像还是那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
片刻后，鬼室芸便将野果一扫而空，还恋恋不舍的将手指上沾的果汁舔舐干净，叹道：“真是好吃，只可惜这果子只有几天，过了这几天就老了苦了，就和我们女人一样，快乐总是一纵即逝，而苦涩和悲伤却是长久的！”
“阿芸，你可别这么说！”阿澄赶忙劝慰道：“你还年轻，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不！”鬼室芸摇了摇头，目光坚定：“我还活在这个世上就只有一件事情要做，那就是亲眼看着扶余丰璋那个恶贼死，阿芸，你去告诉唐人将军的细作，只要是能让扶余丰璋死，我鬼室芸什么都肯做，请他一定要相信我，明白吗？”
阿澄见状只得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不过阿芸你也要放宽心些，这种事情也不是十天半月能成的，须得耐心等待！”
“阿澄你不用担心我！只要扶余丰璋一日不死，我鬼室芸就不会死的！”
离开鬼室芸的房间，阿澄吐出一口长气，每当她看到鬼室芸，她就会回想起过去，那个娇嫩、美丽，让人怜惜的女孩，而现在一切都变了，命运是如此的残酷，把那些宝贵的东西砸的粉碎，不给人一丝挽救的机会。
“阿澄！”
“国相？”阿澄回过头，惊讶的发现扶余忠胜站在自己面前，她赶忙屈膝下跪：“请恕罪，奴婢方才在想事情，所以没有看到您在那儿！”
“无妨！起来吧！”扶余忠胜他只有一人，平日里总是簇拥在他四周的随从部下们都不知道去哪儿来：“我方才还不能确定你叫阿澄，现在看来是没错了！”
“奴婢的确是叫阿澄！”阿澄站起身来，等待着对方的问话，自从鬼室福信死后，扶余忠胜就代替了他，成为了新的国相，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事情，像这样一位大忙人显然不会是偶然出现在这里的。
“嗯！”扶余忠胜用力点了点头，似乎是确定了什么大不了的要事一般：“我听说你是从小便陪王后一同长大的！”
“回禀国相，王后出生时奴婢十五岁，自此之后，奴婢就再也没有和王后分开过！”
“原来如此，好，好、好、好、好、好！”扶余忠胜连声说好，好似阿澄的回答替他解决了什么巨大的难题，而阿澄只是沉默的看着扶余忠胜，最终扶余忠胜脸上露出了尴尬的表情：“阿澄，有一件事情我想要拜托你！”
“拜托二字奴婢当不起，国相只管吩咐便是！”
“是这么回事，过几日又有一批倭军即将抵达周留，同行的还有安培夫人！”说到这里，扶余忠胜稍微停顿了一下：“便是陛下在倭国时所纳的那名倭人女子！”
“哦！”阿澄应了一声，却没有多言，只是盯着扶余忠胜的眼睛等待下文。这让扶余忠胜只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自在，不由得心中暗自埋怨扶余丰璋为何不自己来说，却让自己来做欺辱弱女子的大恶人。
“国相的意思是，那位安培夫人不想在这里看到我家小姐，所以您希望我家小姐离开？”
“对，对！”听到对方主动说出口，扶余忠胜如蒙大赦，苦笑道：“我也知道这件事情很有些过分，但眼下倭人势大，那位安培夫人乃是统领倭军的总大将安培比罗夫的养女，陛下此时是万万不能让她有一丝不快意的！还请您让王后暂且忍耐一段时间！”
“国相怎么这么说，阿澄只是个小小婢子，哪里有这么大本事！”阿澄道：“暂且忍耐的话更是莫要提了，阿澄虽然只是个婢子，也知道如今时势不同了。那位安培夫人身后是整整一个倭国，还有数万大军；我家小姐身后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国相何须亲自前来，便是派十几个兵卒强赶出去，我家小姐还能说个“不”字？”

第186章 离开
阿澄这番话没有一个脏字，而扶余忠胜听在耳里，却觉得无地自容，只恨不得地上突然裂开一条缝，好让自己钻进去：他猛地转身，向外走了两步，突然停住，又转了回来。
“阿澄。陛下诛杀令兄，凭心而论，陛下是有背恩之处；但令兄何尝无有超越臣下本分之处？当初令兄与道琛法师一同迎立陛下回国，陛下以令兄为左将军，道琛法师为右将军，二人分掌大军，居等夷之位。若非令兄寻机杀了道琛法师，逼着兄长封他为国相，弄得君弱臣强，何至于后来落得这等下场？至于他与唐人私下购买兵甲，又装病引陛下来探望，居心叵测，被陛下设计诛杀也不能说是完全无因吧？至于王后，陛下知道她与令兄之事并无半点关系，又是陛下孩子的生母，陛下绝不会半点亏待了。还请你将方才我说的话都转告王后！”
房门被推开了，鬼室芸惊讶的抬起头，看到侍女又回来了，脸色凝重：“阿澄，出什么事了吗？”
“扶余忠胜在外面！”阿澄道，她走到窗旁，压低声音将扶余忠胜方才让自己转告的那番话复述了一遍，最后道：“小姐，其实我觉得这未必是一件坏事，你呆在这周留城里与囚徒无异，更不要说那个倭人女子来了，说不定会加害你。就算她不对你下手，你留在城里看到那对狗男女，也是活活受气！”
“气我是不会的，我早就没把那厮当成自己的丈夫了！”鬼室芸摇了摇头：“不过阿澄你说的没错，我留在这周留城里和囚徒无异，离开是一件好事，不过孩子我必须带走！”
“好，我出去转告那扶余忠胜！”
“嗯！阿澄！”鬼室芸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你觉得方才他让你转告我的那番话是真是假？”
“那番话？”阿澄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小姐，我觉得他当时声色俱厉，不像是撒谎的样子，再说都到这个时候了，他也没必要来骗您了！”
“那倒也是！”鬼室芸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痛苦之色：“难道真的如他说的，阿兄被杀都是咎由自取？”
“小姐！你当真是傻了，这种事情哪有什么是非曲直？”阿澄冷笑道：“您是鬼室家的女儿，身上流着鬼室家的血，当然要为鬼室家的人报仇！那扶余忠胜说什么君呀臣的，可别忘了没有家主出力，他一个人质能当上百济的王？他说家主杀了那道琛和尚，那自有道琛的家人好友来报仇，什么时候轮得到扶余丰璋动手？”
“不错！”鬼室芸听了阿澄这番话，精神大振：“我是鬼室家的女儿，自然要为家兄报仇！多亏了阿澄你在，否则我还让他那番鬼话乱了心智！”
“小姐你且稍等，我出去与那扶余忠胜说孩子的事！”
扶余忠胜站在门外，听到房门响动声，回过头来，脸上多了些许笑容：“阿澄，王后怎么说？”
“王后答应离开，不过孩子必须和她一起走！”
“孩子也要带走？”扶余忠胜脸上露出一丝难色：“这恐怕不太可能，你要知道兄长这么多年只有一个男孩，便是国之储君，怎么可以离开周留！”
“孩子才三个月大，怎么离得开娘？”阿澄反驳道：“再说那位安培夫人要来了，让她看到这孩子，孩子没有娘的照顾，还活的了？”
“这个？”扶余忠胜本想反驳，但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阿澄这句话还真有几分道理，把孩子留在周留城也是给扶余丰璋出难题，还不如让鬼室芸将其带走，少了许多麻烦！
“也好，那我就把这件事先禀告王兄！”扶余忠胜点了点头：“你让王后收拾一下，过两天我便让人护送你们出城！”
“你要让小姐去哪里？”
“氐礼城！”
泗沘城，都督府、兵曹署。
“这些都交给你了！”杜爽指着堂下黑压压的人头对王文佐说道。
“杜长史，我这里是兵曹！”王文佐艰难的辩解道：“掌管的是掌军防烽驿门禁田猎仪仗等事，不是照看这些半大孩子呀！”
“这些不是孩子，是四周百济村寨送来的人质！”杜爽笑道：“你敢说这与你兵曹无关吗？”
“这个……”王文佐顿时哑然，正如杜爽所言，自从他伏击倭人运粮队，并乘机拿下熊津城之后，位于泗沘和熊津周围的大部分百济村寨都向唐军表示了顺从，而唐军中唯一有处置百济降人经验的就是王文佐，于是王文佐就依照先前柴川栅的旧例行事——清点户口、交人质、征收少量赋税，把他忙了个不可开交。无独有偶的是，这段时间的经历让杜爽对王文佐的印象好了不少，用他的话说就是想不到文佐一个武夫还是个良佐之才。
但这又带来了一个新问题，为了确保人质有足够的效果，王文佐要求各村寨必须交出村长或者长老的男孩，年龄在十二到十六之间，结果一下子送来了两百上下的半大孩子，怎么看管、处置这些人质就成了一个大难题：毕竟这些村寨都是主动归降，不是唐军打下来的，人质又是出自村寨的上层，那就不能以囚徒视之；但这个年纪的小子最是精力旺盛，难于看管，要是在唐军手里死了几个，传出去名声可不太好听。
“怎么样？王参军素来多智，想必已经有了主意吧？”杜爽得意的问道。
“以在下所见，最好的法子是把这些人质都送到定林寺去！”
“定林寺？”杜爽闻言一愣：“你是说那座破庙，不行不行，人家把孩子送来当人质，你怎么都送去出家了，要是传出去了，还有谁敢归降大唐？”
“杜长史，请问若是在大唐，这个年纪的少年应该在干什么？”
“自然是潜心向学呀！”
“杜长史说的不错，可这百济国与我大唐不同，我大唐若想求学，有家学、有州县之学、有名师大儒开门收徒的私学，而百济国崇信释家，他们的学术不在官府，而在寺院，我把他们送到定林寺，修习学艺，又有哪个能说我大唐的不是？”

第187章 学堂
“这个……”杜长史顿时愣住了，的确在百济、高句丽、新罗、倭国寺院不但是宗教中心，也是学术中心，当初唐军打进泗沘城的时候，就在定林寺中发现了大批各种各样的书籍，也有很多供僧侣们传授、交流学问的精舍、学园，当然这些书籍学园一部分被运回大唐，剩下的大部分后来都毁坏流失了。
“那也不好让他们都出家吧？”
“寺院里也可以有俗家弟子嘛，就算出家难道不能还俗吗？”王文佐笑道。
“那书籍、夫子、场地哪里来？还有，你打算教他们一些什么？”
“书籍我记得都督府里还有一些，至于夫子，我打算贴出榜文，召回逃散僧侣，只要他们愿意回来，尊崇大唐，那就既往不咎。至于教什么，那就和州县学里的差不多、读、写、算数、佛经、经书（这里指的是儒家经典《周易》、《春秋》等）之类的呗！”
杜爽想了想，发现还真找不出王文佐话的破绽来，只得点了点头，悻悻然道：“也只能这样了，不过王参军，你也未免对这些百济人太好了吧？”
“是吗？呵呵！”王文佐笑了起来：“杜长史，我小时候曾经听一位师长说过一句话：对待敌人，我们要攥紧拳头，而如果敌人被打倒在地，伸手求饶，我们就要松开拳头将其拉起来！这些人是最早一批主动归降的，反正所耗费的钱粮也都是从他们身上征收来的，又何乐而不为呢？”
“从他们身上征收来？王参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定林寺是百济有名的古刹，据说当初百济王迁都到泗沘，王城尚未完工，就先建成了定林寺，历代王公贵戚的灵柩也多有葬于寺内陵园的。若是我等放出风声要重建定林寺，百济人肯定会踊跃出人出力的！”
“那你的意思是？”
“很简单，首先让慧聪禅师搞一个法会，就说是为了庆祝首付熊津旧都。周围的百济人肯定会有不少人参加的。就在法会上，让慧聪法师把重建定林寺，为百济的年轻人求学做准备的事情讲出来，我想百济人肯定会踊跃出粮出力的！”
“你这个法子不错！”杜爽点了点头，右手下意识的抚摸着腰间的金带：“只是现在叛贼还没有平息，就忙着修文治还早了点吧？”
“杜长史，下官以为不然，这件事情不是早了，而是有些晚了，若是当初苏大总管攻下泗沘城之后，封其府库、减免租税、兴利去弊、修文治、褒先贤，我们也不至于到今日这个地步！”
听到王文佐这般指叱苏定方的不是，杜爽也不意外，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只是笑了笑：“有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谁也没法从头再来，我们只能做眼下的事情！”
“这就是眼下该做的事情！”王文佐目光坚定：“眼下我等和扶余丰璋争的不仅仅是战场上的胜负，还有人心，确切的说是百济的人心。当初百济国立国有数百年，泗沘城墙坚固、府库里甲仗堆积如山、钱粮可支用三年，有高句丽、倭国为外援，不可谓不强，却被我军却一鼓而下，系首长安而宗庙为墟；可国灭后，鬼室福信、黑齿常之他们逃入任存山中时，身边不过十几人，十日之内便有众数千，只有些木棒竹枪，立山栅为守，苏大总管遣兵围攻却不能下，几个月后就把我们围在泗沘城中啃老鼠，为何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如今天夺扶余丰璋之魄，神智昏乱，倚倭人之力枉杀功臣，人心背离，我们就应该反其道而行之，诛其逆者，抚其顺者，才是取胜之道！”
“王参军你说的确属正道！”杜爽深深的看了王文佐一眼，仿佛第一次见到他：“且小心行事，他日前程不可限量！”
“那便是定林寺呀！”王朴看着不远处的一间破败的旧殿，手中拿着一个干饼，一边啃一边说，满是失望。
“快把饼子收起来！”王篙恼火的看着自己最小的弟弟：“哪个让你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话的，一点教养都没有，咱们王家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脸丢尽了？”王朴比王篙小十四岁，只比王篙的手肘高一点，他将啃了两口的干饼放进口袋里：“可大哥你平日里不也这样？为啥说我把王家脸丢尽了？”
“我那是在哪里，你这可是在定林寺！懂吗？定林寺，过去能来这里可都是什么人、大王、王后、佐平、恩率这样的大人物，懂吗？”看着幺弟这幅傻乎乎的样子，王篙就是气不打一处来，作为投靠唐人最早的几个村长——对，他的村子现在也有四五十户人家，两百多人口，算得上一个中等村子了，他也有资格送一个儿子来定林寺求学了，由于他的儿子还太小，所以就用幼弟来代替。
刚得知这个消息的王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世世代代种地、土里刨食的王家什么时候能有人去定林寺这样的地方求学？他几乎有些妒忌什么都不懂的四弟了。
“可我只看到那一栋破房子呀？”王朴擦了擦嘴角，上面沾满了饼屑：“大哥您说的有四五个人高、金光闪闪的菩萨像、把脖子仰酸了都看不到顶的高塔、穿着绫罗绸缎的大和尚们，我咋啥都没看到呀？大哥你还说什么大王、王后、平佐什么的，可是哪有呀？你是不是骗我的呀！”
“住口，你这个蠢货！”王篙怒骂道：“我刚才说的是过去，听清楚了吗？过去！”
“过去？那就是现在没了吧？”王朴失望的摇了摇头：“大哥你还说没有骗我，现在确实啥都没有呀，我要回家！哎呦！”
“回家？”王篙给了弟弟一个爆栗：“你知道多少人想来还来不了吗？若非祖上积德，让我当上了这个村长，唐人将军大发慈悲，重建定林寺，开设学堂，你这种戳牛屁股的泥腿子也想来这里？现在是没有金光闪闪的菩萨像、没有高高的佛塔、没有大王、没有佐平，但将来总会有的，问题是如果现在就有，轮得到你这个兔崽子吗？你要敢再提半个字回家，信不信我不给你饭吃！”

第188章 投石索
“好，好！”王朴一听说要饿饭，顿时慌了神，赶忙道：“我不回家，留在定林寺好不？”
“光留下来还不够，还得给我好好学！”王篙喝道：“这种机会几辈子可就一次，若是错过了，不要说我，便是地下的祖宗也不会放过你！”
“是，是！”王朴连连点头：“大哥，你让我好好学，可学啥呢？”
“学啥？”王篙一下子被问住了，他这辈子都没去过泗沘城，只是有次听乡里的老爷闲聊时提到过：那金光闪闪的菩萨像、高的让人仰脖子发酸的佛塔、成片成片的寺院，穿着绫罗绸缎的大和尚，至于里面传授的学问，那只怕连老爷也不知道，想必是极好极好的。
“教啥学啥呗，这还用问？”王篙又给幺弟一个爆栗：“你就好好学就是了，话忒多！”
“哎呦！”王朴的额头已经是一片通红，他不敢叫疼，只敢连连点头，心中腹诽道：“大哥好不讲理，明明是自己也不知道，却动手打人！但愿这定林寺的和尚别像大哥这样不讲理，否则我这脑门还不给敲破了！”
路旁的橡树梢头，鸟儿大声鸣叫，王朴飞快的从腰间的口袋中翻出一块光滑的鹅卵石，解下拴在手腕上的投石索，将鹅卵石放入皮囊中，在头顶上用力旋转了几圈，突然松开一股绳索的末端，只听到一声凄厉的鸟鸣，鸟儿从树上跌落。王朴上前捡起落地的鸟儿，跑了回来：“大哥，这是只斑鸠，还挺肥的，晚上我们有肉汤喝了！”
“好，好！”王篙大喜，接过那斑鸠：“不错，是挺肥的，有半斤了，两条腿咱俩一人一只！”
“诶！”王朴喜滋滋的说：“大哥你声音小点，这斑鸠都是成群的，待会若是有飞回来，咱俩晚饭说不定能一人分到一只呢！”
“行，你这臭小子，长本事了！”王篙满意的拍了拍王朴的肩膀：“总算是大哥没白疼你！”
有笑声从旁边传来，接着，一个温和威严的声音从王篙身后传来：“少年，这鸟是你从树上打下来的？”
王篙回过头，赶忙跪了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一行人已经站在他的身后，说话的身材高大，颧骨高耸，浓密的胡须与两鬓相连，一双黑亮的眸子明亮而又有神，身着唐人武官常穿的圆领长袍，腰挂一条银钉腰带，头戴褐色璞头，两旁簇拥着十余人，有唐人也有百济人，还有一个僧人。
“不错，就是我打下来的，我现在还只有把握打停在树上的，再过两年，便是天上飞的我也能打下来！”
“哦？可我没看到弓箭，你是用什么打下来的？”那唐人武官问道。
“是用这个！”王朴伸出右手，露出手中的投石索来，跪在地上的王篙赶忙一把抓住幺弟的衣襟，用力下拉，低喝道：“老四，快跪下来，这是唐国贵人！”
“用投石索？这是你自己做的？好本事！”那唐人武官笑道：“都起来说话吧！看样子你们是来定林寺求学的吧？这少年是你的儿子？你俩叫什么名字？”
“回禀上国贵人！”王篙磕了个头，方才小心的站起身来，垂首而立：“小人确是送他来定林寺求学的，不过他不是我的儿子，而是我的四弟，我叫王篙，他叫王朴！我儿子太小，没法来！”
“姓王，倒是巧了，与我同姓！”那贵人笑道，从腰间摸出一把肉好来，丢给王朴：“这钱是赏你的，你这投石索用的不错，今后要好好练！”
“多谢贵人！”王篙赶忙将铜钱捡起，又拉着王朴磕了两个头，那一行人走远了方才站起身来，王朴眼馋的看着王篙手里的铜钱：“大哥，那贵人赏了咱们多少呀？”
“有二十来个吧！”王篙一边数，一边笑道：“不过成色都不错，都是开皇五铢钱，这贵人还真是大方！”
“大哥，能不能给我几个？”王朴笑道：“按说这贵人是赏我的！”他小心的看了看王篙的脸色：“要不一个也行，也讨个吉利！”
“臭小子还挺贪心！”王篙看了看幺弟，举起手要给他一个爆栗，想了想手又收了回来，挑了两个成色不好的铜钱丢给王朴：“给你两个，收好了，可别弄丢了！”
“诶！”王朴喜滋滋的将铜钱小心收好，突然问道：“大哥，你知道那个贵人是谁呀？”
“我哪里知道？他只说和我们同宗，应该也姓王！”王篙想了想：“唐人里面百济话说的这么好的，又姓王，在泗沘城可不多。你在定林寺，应该还有机会遇到他！”
“那可好，他这么大方，要是每次赏我这么多，岂不是很快我就可以发财了？”王朴遐想道。
“你这臭小子！”王篙又是一个爆栗：“只记得贵人赏钱，却忘了贵人叫你好生练，要是下次遇到人家考较你不成，赏钱没有，皮鞭倒是有的是！”
“这个大哥你放心！”王朴笑道：“别的倒也还罢了，这投石索是我自小玩大的，便是那贵人不说，我也会好好练！”
“那就行！时间不早了，咱们先去寺里报名！”
“三郎，你今日怎么这么大方？赏给那小子这么多钱？”崔弘度问道，在非正式场合，他还是习惯以三郎称呼王文佐。
“弘度，你还记得韩长略吗？”
“当然记得，那家伙头有些秃了，是咱们这伙人当中马上长枪用的最好的，可惜死在……”说到这里，崔弘度挠起后脑勺来：“死在哪儿了，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就是死在那次咱们出援真岘城的半道上被百济贼围攻！”一旁的沈法僧插口道：“他也是倒霉，那一仗咱们就没死几个人，偏偏就是他！”
“对，就是那次！”崔弘度一拍脑门：“他估计那次出征前没有拜菩萨，不然要是活到现在，积功下来也应该是个武骑尉了（唐代勋官最低一级）！”

第189章 义儿
“韩长略就是死在这投石索上！”王文佐冷声道：“当时他就站在我旁边，溅了我一脸血，脑袋右侧太阳穴处深深凹陷进去一大块，脑袋就像个烂西瓜！”他目光扫过众人，每个人都静默不语。
“我提起韩长略就是想告诉你们，这投石索虽然看上去就是个玩具，但却是能杀人的。哪怕你披甲，若是挨一下也得去半条命，如果用的是铅弹，被打死也不是不可能。而且这玩意和弓箭还不一样，半大孩子就算射术再好，能拉开的弓也就能杀杀兔子，是上不得阵的，而这投石索就算是个女人孩子，只要投的准，威力和成年男丁没有区别。”
正如王文佐所说的，与弓弩、扭力弹簧炮等投射兵器不同的是，投石索并非通过制造物体形变来存储势能来发射弹药，而是通过旋转绳索来不断提高石弹的旋转速度，最后突然释放绳索，让石弹沿着切线方向高速飞出，其优点就是对使用人的力量没有什么要求，哪怕是个半大孩子也可以用投石索将200克重的石弹投出50米/秒的初速，这已经不亚于优质单体弓的箭速了，考虑到石弹的重量远超箭矢，其威力是超过绝大部分箭矢的，其威力足以杀死穿着皮甲、亚麻甲的成人，如果使用密度更高的铅弹，威力只会更大。
更重要的是，投石索在发射时几乎不会消耗体能，一名使用120磅战弓的弓手，连续射几十箭就会精疲力竭，但你让一个投石手从早到晚投几千次也不会力竭。而投石索致命的缺陷就是这玩意对使用者要求极高，命中散布堪称玄学，稍有不慎就会打中自己人，要想找到足够多熟练的投石手太难了。
“那三郎你的意思是？”元骜烈有些不解的问道。
“慧聪禅师，这些孩子在寺院中要学些什么？”
“这个……”慧聪赶忙答道：“主要是读、写、算数，还有些佛经、《论语》、《春秋》。”
“习文事须有武备，何况当今百济正处乱世！”王文佐道：“这样吧，要拿出一半的时间来修习武事，让他们多练练投石索，弓箭、刺枪、骑术也要花时间学学！”
“还要教这些小子这些？”贺拔雍急了：“三郎，这些可都是百济人呀！”
“那又如何？”王文佐笑道：“咱们难道还能在这里呆一辈子？这些小子就是未来熊津都督府的栋梁，自然要多花些心血。贺拔，你的骑术在咱们当中是数一数二的，有时间你就来寺庙里当骑术师范、崔弘度你来当弓术师范、沈法僧你来当长枪师范、顾慈航你来当刀盾师范，咱们轮流来！”看到众人面面相觑，却不说话，王文佐笑道：“怎的，你们不愿意？”
“倒也不是不愿意！”崔弘度在众人中年纪最大，便笑道：“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说白了咱们这些枪术弓术也有不少是家传的玩意，传给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家伙有些可惜了！”
“那你们就挑几个合适的，收为义儿，这该不是八竿子打不着了吧？”
“收义儿？”
“没错，就是假子！”王文佐笑道：“你们觉得这样行不行？”
众人交换眼色，目光渐渐灼热起来，当时宗族观念盛行，北方又是胡风弥盛，北方豪门大户收养义儿来壮大势力的情况极为普遍，亲子义子之间的界限也不如后世那么分明。王文佐这个建议顿时挠中了众人的痒处。
“三郎，我等收百济义子会不会触犯了朝廷的忌讳？”柳安到底是老成持重些，低声问道。
“五郎考虑的是，那我先去向都督府征询一下，不过我觉得问题应该不大，毕竟我们每人最多也就收养三五个义子，而且官位也太低。”
“三郎说的不错！”张君岩笑道：“其实这收义子还有一件好处，三郎还没有说！”
“什么好处？”沈法僧问道。
“咱们在百济打了这么久的仗，大家多多少少也拿了点好处，但百济毕竟孤悬海外，这些好处带回去可是个大难题，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呀，一个不小心，可就是泼天的罪过！若是收养了一两个义子，很多事情不就简单了？”
“不错，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沈法僧击掌笑道，众人也明白过来，纷纷击掌叫好。原来古往今来，丘八们怎么把合法非法的战利品弄回去都是一个大难题，隋有史万岁、唐有侯君集、明有蓝玉都有在战利品上吃过大亏，而对于王文佐他们来说，难度还要大得多，因为他们回国是必须坐船的，上船下船时他们携带的财物很容易被发现，更不要说当时金银货币还很少见，他们分到的财物主要是铜钱、绢布、器皿等，这些玩意的体积可不小，想要蒙混过关可是难比登天，而如果有了百济义子，可以暂时寄存，然后慢慢托商旅运回来，其中操作的空间可就大多了。
“君岩能够想到这一层也算是不错了！”王文佐笑道：“只是还是看的浅了些！”
“哦？”张君岩有些不服气：“难道还有我没想到的？”
“列位！”王文佐没有直接回答：“你们觉得这里最大的财富是什么？”
争论顿时爆发了，有人说是金银、有人说是宝石、还有人说是珍珠、貂皮，不一而足，最后目光都聚集到了王文佐身上。王文佐笑了笑，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是土地，有土斯有财，土地才是一切财富之母！”
“三郎说的不错！”张君岩有些不服气：“可我们早晚是要离开这里的，又没法把土地带走，这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京官们身在长安，妨碍他们在河东、河北、江淮有田庄吗？”
“可，可是河东、河北、江淮都在大唐治下……”张君岩话刚出口，就反应过来，好像百济也是大唐的熊津都督府，不禁语塞。
“我知道你们觉得这熊津都督府与大唐内地还是不一样，这个我也知道，不过事在人为！”王文佐笑道：“现在我把我的法子说出来，你们几个听听，看看行不行！”

第190章 利益分配
众人皆知王文佐素来多智，交换了一下眼色，纷纷围拢了过来，静心听讲。
“的确土地田产我们是没法带回大唐的，但是只要我们能拿下百济，至少一两年内，百济的土地给谁，不给谁还是我们说的算的，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纷纷点头，苏定方撤兵之后，百济复国运动几乎是全民参与，换句话说，除去泗沘城内一小部分之外，其他所有百济人只有逆贼和从逆的区别，即便是族灭全家也不冤，身为都督府兵曹参军的王文佐，想要没收谁的田产，也就是笔头子动几下的功夫，完全合法合理合规，连御史都不会弹劾。
“三郎你是打算把一部分田地寄存在我们义子名下，这倒是个好办法！”张君岩笑道。
“这怎么行！”王文佐笑道：“你是嫌御史们太闲了吗？这不是把把柄往人家手里塞吗？再说人心总是会变的，这些半大孩子年纪大了，就会把这些田产当成他们自己的，我们又有什么办法？”
“那三郎的意思是？”张君岩问道。
“这些田地必须给一个机构，而不是具体的某个人！人会变心，机构不会！”王文佐道：“然后让这些孩子们在这个机构里任职，升迁，我们通过这个机构来控制他们！”
“机构？”张君岩皱起了眉头，这个陌生的词汇让他有点茫然。
“比如定林寺！”王文佐笑道：“我们把田产寄存在定林寺名下，然后这些孩子们在定林寺中任职，一点一点升迁，而定林寺可以通过贸易、纳贡、交租等方式每年给我们带来收益。在外人看来，田地是给定林寺的，而慧聪和尚很清楚田地是怎么来的，也很清楚如果背叛我们就会被我们的义子发现，而义子们需要我们的庇护和关系，换取升迁的机会，而我们身居幕后坐享好处，很完美，不是吗？”
“那慧聪若是和这些义子勾结起来对付我们呢？”张君岩问道。
“很难！”王文佐笑道：“你们也知道这慧聪原本在定林寺中的地位并不高，而定林寺乃是百济的镇国宝刹，肯定有逃散在外的高僧，他这个年纪、这个资历、这个佛学修为，想坐稳主持的位置是很难的，他是离不开我们的支持的，又怎么会想着与我们为难？”
“三郎说的不错！”张君岩一拍大腿：“再说一个人背叛不难，这么多人想要齐心协力，那太难了。”
“那若是等到慧聪那厮坐稳了位置之后呢？这些日子看来，这厮处事干练，寻常人还真的斗不过他！”柳安问道
“若是如此，我也有办法！”王文佐点了点头：“定林寺原本在泗沘城周围是有不少寺产的，但是战乱一来，这些寺产有不少已经被划做他用了，比如袁飞他们几个分到的，还有不少是百济人自己私占的，只要他们缴纳租税，承担劳役，都督府便开具田契，承认为其所有。这样一来，就必须从其他地方划拨田地来补偿定林寺，而这些田地又是有原主的，双方必有纠纷，这种纠纷打起官司来，没有个三五十年都完结不了，定林寺又怎么离得开我们？”
听到这里，众人不由得纷纷叹服。古今中外，最头疼，最难搞定的官司就是土地官司，只要王文佐在划分田地的时候做些手脚，定林寺未来几代主持都得吃住在都督府的衙门，慧聪就算是活神仙，这辈子也别想脱得干系。
“人与人差别也忒大了，我本以为自家眼力不错了，最多也就看个三五步远，三郎却能看到百步开外。”张君岩向王文佐长揖为礼：“从今往后，我张君岩唯三郎马首是瞻！”
“起开些！”贺拔雍一把推开张君岩：“这里要跟着三郎马首的多了，何止你一人？”说罢，自己也向王文佐长揖为礼。
“哎，诸事总要讲个先来后到！”崔弘度大声道：“俺可是早早就跟着三郎共事了，贺拔你一个晚辈，还是让后些的好！”
贺拔雍闻言大怒：“崔弘度你休要在我面前充大，你也大不了我几岁，还敢叫我晚辈？”
“我大你足足八岁，如何不能叫你晚辈？”崔弘度笑道：“而且我那我那七房小妹仪容、女红、学问都出众的很，又正当韶龄，尚未婚配，我先前已经和三郎说过了，只要三郎一点头，我们两家就是姻亲，你怎么能比？”
“说得好像就你家有女儿，我家就没有一样，我也可以把我贺拔家的女儿说与三郎！”贺拔雍冷笑一声：“再说不是三郎还没点头吗？姻亲都叫上了，好不要脸。”
“你家是有女儿不假，可我那小妹可是清河崔家女，诗礼传家，仪容贤淑，岂是你贺拔家能比的？说句托大的话，便是天家女儿，在婚嫁场上也比不过我们崔家的女儿！”
听了崔弘度这番自夸，贺拔雍怒目以对，却无法反驳。崔弘度这话的确不是托大，唐初上流社会婚姻鄙视链上最高端的不是身为天家的陇西李氏，而是关东诗礼传家数百年的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赵郡李氏、太原王氏这几家，原因很简单，天子李家的女儿普遍骄横跋扈，私生活不检点，而且喜欢参与宫廷政治斗争，一旦失败就会牵连夫族，典型的例子就是前文提到的房遗爱谋反案，好几个驸马爷都被牵连进去，身死族灭。
而这几家士族女儿受过很好的礼法文化教育，治理家业教育子女都是一把好手，又能提供妻族强大的人脉资源，也不会惹来祸患，是理想的贤内助，因此时人听到天子招婿便唯恐避之不及，反倒对清河崔氏女趋之若鹜。（韦伯这里附带说一句，元代杂剧《西厢记》故事背景就是在唐代，其女主角崔莺莺便是姓崔，又是博陵郡人，显然是博陵崔氏，其未婚夫是郑尚书之子，显然是荥阳郑氏。显然崔氏女是良配在当时就是社会常识，作者在作品背景底子打的非常深厚，所以里面的人物才立得起来）

第191章 援兵
“二位！”柳安见王文佐脸色难堪的很，心知这种事对方也不好开口，只得笑道：“眼下咱们都还身在敌国，生死未卜，说什么姻亲还早得很。再说三郎平日里行事大家还不知道？最是公允，便是对百济人都仁厚之极，何尝是咱们自家兄弟？莫要为了些还没有的事情争吵，反倒伤了和气不好！弘度，今日是你的不是，还不像贺拔赔个不是？”
虽然随着王文佐的崛起，柳安已经不再是这个小团体的首领，但他平日里行事周到，待人宽厚，众人也都对他服气的很。崔弘度听了他的话，便向贺拔雍唱了个肥喏：“方才确是我的不是，还请贺拔兄弟莫要放在心上，原谅则个！”
“不敢！”贺拔雍换了一礼：“方才我也是莽撞了，还请崔兄见谅！”
看到崔弘度和贺拔雍不再为自己婚事问题争吵，王文佐这才松了口气，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这个“琅琊王氏”可是冒牌货，唐人婚配对家族姓氏之看重他可是再清楚也不过了，要是现在订下了婚约，将来一细查漏了馅，那可是亲家不成成冤家了，赶忙笑道：“五郎说的不错，我眼下的确不是考虑婚事的时候，还是先想想怎么平定叛乱的好！”
“朝廷不是要派援兵来吗？算算时间，也就是最近的事情了！”沈法僧道：“只是不知道会有多少兵马来？主将是谁？”
“是呀！”顾慈航应道：“援兵少了不济事，多了咱们这里军粮也不多，这还真是个麻烦事！”
“是呀！”
“不错，粮食是个大问题！”
提到粮食，众人都是唉声叹气，可以这么说，从百济复国军起事的第一天起，最让唐军头疼的就是军粮，军粮不足打了胜仗也没法追击扩大战果，无法长期围攻敌方山城扩大控制范围，而无法控制范围就无法征收到更多的粮食，这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明明唐军不断打胜仗，但形势却始终没有好转，直到扶余丰璋杀了鬼室福信，王文佐乘机拿下了熊津城，局势才有了对唐军有利的转变，开始有百济村寨主动向唐军投降了。
“没有粮食也有没有粮食的打法！”王文佐笑道。
“没有粮食怎么打？”沈法僧问道。
“直取敌军腹心，迫其决战！”王文佐说：“只要打赢了，自然万事大吉！”
众人皆缄默不语，他们都听出了王文佐没有说完的那一半：“如果打输了，死人也不需要粮食！”半响之后，柳安问道：“这也未免太冒险了吧？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夜长梦多！”王文佐道：“情况随时都可能改变，扶余丰璋完成了对内部的整合！倭人派来了更多的援兵！新罗人改变了立场！高句丽派出援兵！这些都有可能发生，扶余丰璋眼下还不知道我们会有援兵来，一旦他知道了就会改变策略，那时候就麻烦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不错！这么说的确应当尽快决战，希望援兵尽快赶到呀！”
远处，微弱的光线穿透海上的雾气，在地平线附近闪耀。
“是星星！”伊吉连博德说。
“可惜不是家乡的星星！”定惠和尚叹道。
唐国的水军军官正大声发号施令，水手们沿着高高的桅杆爬上爬下，摆弄着复杂的索具和厚重的船帆，甲板下，桨手们正奋力划水。甲板正在咯吱咯吱的倾向一侧，唐人的旗舰正在转为右舵，准备驶入新罗人的海港。
“唐人的战船真是复杂呀！”定惠慨叹道，他盯着那些桅杆和绳索，目光炯炯。
“是呀！”伊吉连博德点了点头：“和我国的战船比起来，这简直就是巨人与侏儒！什么时候我国的工匠们也能建造如此巨大的船只呢？”
“光是建造是不够的！”定惠摇了摇头：“你注意到没有？唐人的船在航行的时候基本都是用不着划桨的！平时全部依靠风帆航行，只有在进入港口的时候才开始划桨！这里面可是有非常深奥的学问呀！”
“不错！”伊吉连博德道：“我也注意到了，这样一来，唐人的船上可以少装许多桨手，这样一来，船上每日消耗的淡水和粮食就少多了。船只就用不着过几天就靠岸补充淡水和食物，这样一来可就安全多了！”
“是呀，上岸不但要防备当地人的袭击，还要小心被大风吹到岸边的礁石上，听说上次来大唐的使者回程途中就有船只撞上了礁石，船毁人亡，若是能有唐人这样的大船，应该就不会遭遇这样厄运了吧？”
“不过唐人应该不会允许别人学到建造和使用这种大船的技术吧？”伊吉连博德看了看周围的水手，突然压低声音道：“定惠，我有一个主意！”
“我猜你是想要收买水手和工匠，和你一起逃跑回国？”定惠问道。
“不错，你真聪明，我什么都瞒不过你！”伊吉连博德笑道，旋即又叹了口气：“不过我害怕这么做让唐人发现的话，你和留在长安的其他人会遭到唐人的惩罚，甚至被处死！”
“有可能！”定惠点了点头：“而且那些工匠和水手恐怕不会答应你，如果他们和你逃走的话，他们在故乡的家人一定会受到惩罚的。”
“这倒也是，我考虑的也太草率了！”伊吉连博德沮丧的摇了摇头：“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其实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
“什么办法？”
“你可以注意观察唐人的操舟术，然后每天晚上记录在纸上，等回国的时候就可以带回去了！”定惠道：“至于造船术，唐人这么庞大的舰队前来，总会有一两条失事搁浅，只要想办法找到一条残骸，就可以照着仿造了！”
“这个法子不错！”伊吉连博德精神一振：“定惠，真有你的，你总是能想出别人想不到的好办法，不愧是中臣氏的未来栋梁！”

第192章 老弱
听到好友的称赞，定惠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旋即他偏过头去，望向大海。离别时父亲的严厉样子又浮现在眼前：“踏上甲板的那一刻就要忘掉自己是谁，来自何处！智者无论什么境遇都能够随遇而安，不忘自己追求的本心。”我已经不再是来自大和国藤原的中臣家人，那我现在是谁呢？我的本心又是什么呢？他用拇指轻轻的抚摸手中光滑的念珠，陷入了沉思之中……
定惠并不知道自己在甲板上站了多久，唐人的军官叫醒他时，海船已经停泊在一个海湾中，他在水手的帮助下，沿着绳梯下到一条摆渡船上，然后划向岸边。随着船身的起伏，定惠的心却渐渐安定了下来，自己现在还不知道本心是什么，但时间最终会给自己答案，其中的过程就当成神佛于自己的考验吧！
岸边栈桥。
跳板落在栈桥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不待跳板完全稳定，背着行囊的士兵们就一个个踏上栈桥，由于坐了很长时间船的缘故，他们上岸时还迈着一种奇怪的步伐——两腿岔开，躬着背，走起路来左右摇晃，就仿佛还在船上一样！
“怎么都是些少年和半老头，就没几个青壮！”顾慈航抱怨道。
“不要说话！”王文佐头也不回，低声道：“这里人多，小心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顾慈航不满的嘟囔了两声，还是闭住了嘴，王文佐叹了口气，顾慈航的眼力很敏锐，至少头几条船上下来的士兵情况很不妙，有不少还是身材单薄的少年，从稚嫩的面容看也就十六七岁，还有些虽然黑布裹头，但依然可以看到花白的头发，只有两三成是青壮年男子。看到这一切，王文佐不仅有种不祥的预感——不会接下来的船上都是这样吧？
随着越来越多的士兵被送上岸，王文佐身后传来的嘟囔声也越来越大，他已经顾不得去制止顾慈航的抱怨了，因为他有更大的麻烦要应付——码头周围有越来越多的新罗人聚拢成团，对这些不速之客指指点点，即使距离很远，王文佐也能猜得到他们聊天的内容。
“朝廷这是昏头了吗？”王文佐咬紧牙关，腹诽道：“宁可少派些人来，也不能派一群半大孩子和老头来呀！上不得阵也还罢了，新罗人看了会怎么想？他们肯定会觉得大唐已经山穷水尽了，否则怎么会把这样一群人派来。这么一来，就算是再忠诚的盟友也会生出异心来的呀？”
不远处新罗人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王文佐甚至可以听到有人在放肆的大笑，这让他愈发心烦意乱：好吧，他承认看到一群连裹头都要别人帮忙的半大孩子和半老头子去打仗是很可笑，但如果这些弱鸡是自己这边的，那就一点也不好笑了，他突然转过身。
“顾七！”
“末将在！”
“你去把那些看热闹的家伙赶走！”王文佐的声音冰冷：“这里是军机重地，不是酒肆鱼栏！”
顾慈航微微一愣，旋即兴奋了起来：“末将遵令！”
听到背后传来的吵闹厮打声，王文佐懒得回头，他知道这会给自己带来麻烦，不过他无所谓，他已经替别人擦了太多屁股了，总该轮到自己让别人替自己擦一次屁股了吧！
“您便是王参军吧？”
说话声将王文佐从烦躁中拉扯了出来，他看到一个唐军校尉从跳板上下来，点了点头：“不错，真是在下，你是？”
那校尉确认了王文佐的身份，赶忙叉手行礼：“在下薛黄裳，受命送二位倭国通译上岸！”
“倭国通译？”王文佐目光越过那唐军校尉，看向跟在他身后的两人：一个是身着褚衣僧袍的和尚、还有一个头戴展脚幞头，青色圆领短袍，腰挂障身短刀，一副文官打扮。这两人看到王文佐，赶忙躬身（合十）行礼，齐声道：“贫僧定惠（在下伊吉连博德）参见王参军！”
“二位免礼！”王文佐虽然心情烦闷，但也不至于向两个初次见面的倭国通译发火，便向薛黄裳问道：“这两人是怎么回事？此次统领援兵的主将是何人？他在哪里？”
“此番统军的主将是右威卫将军孙仁师！”薛黄裳答道：“由于途中遭遇倭船的缘故，孙将军所在的船只受损，所以停在一处小岛修理，舟师大队还要晚来一两天，先到的是前队！”
“什么，你们途中遭遇了倭人船队？”王文佐大吃一惊。
“不错！”薛黄裳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据俘获的倭人说，他们属于倭人的中军，共有近两万人，也是倭人的最后一支派往百济的大军，与百济人汇合后，就要合兵一处，进攻泗沘城了！”
“还有这等事？”王文佐神色大变，据他先前从熊津城外那次伏击战中的倭人俘虏口中获得情报：前往百济支援叛军的倭军只占倭国派往半岛全部兵力的一小部分，大部分倭军是从海上进攻新罗国南部，即“任那四郡”，这也是倭人整个战略计划的首要目标。如果薛黄裳所说的属实，那就说明倭人已经将其首要目标修改为协助百济人击败唐军复国。
“那船上一共有多少兵士？”
“共有八千人！”
“八千？”王文佐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怎么都是些老弱？各军府的青壮呢？”
“回禀王参军！”薛黄裳叹了口气：“邻近几个州的军府已经无兵可以征调了，这些都是临时募集来的，所以才这个样子！”
“临时募集来的？你是说这些人连军府都不是？”
“不错，基本都是各地的浮浪，下户！”
“什么？是浮浪、下户？”王文佐不禁眼前一黑，险些摔了个踉跄，所谓浮浪，就是当时没有自己田地的流浪汉、乞丐；唐代将百姓依照财产多少分为九等，其中上上户﹑上中户﹑上下户和中上户四等作为“上户”﹐中中户﹑中下户和下上户三等作为“次户”﹐下中户和下下户二等作为“下户”。换句话说，这些临时应募的都是社会最底层的穷人，显然不可能在平日里接受军事训练，身体素质也无法和府兵军户相比。

第193章 遣唐使
那薛黄裳看到王文佐那张黑脸，也苦笑道：“王参军，这也是没法子，若是家里有口饭吃的殷实人家，谁愿意渡海来百济，那可是九死一生呀！再说这两年官府对府兵刻薄，许多原本可以免除的劳役府户还得应征，这就更招募不来人了！”
“那也不能把老人孩子拉来充数吧？”王文佐怒道：“浮浪、下户里也是有青壮呀！”
“上头拨下来的钱帛不够，哪里能募来多少青壮！”
“又是钱帛不够！”此时的王文佐已经没脾气了，他摇了摇头：“算了，反正我又不是大都督，接下来的笔墨官司还是让上头去操心吧！还请将花名册与我，让我清点一下！”
“那些都在孙将主那儿，只怕还得再过两日！”薛黄裳一把推了个干净。
“好，好！”王文佐已经彻底不想理会这薛黄裳了，他喊来顾慈航，让他与来人交接，自己回到岸边，找了个清凉处歇息。可刚刚闭上眼睛，就觉得面前有人，睁开眼睛一看，却是那两个倭人通译。
“你们两个有什么事？”
“回禀王参军！”定惠的唐话虽然一字一顿，但就一个倭人来说已经很不错了：“薛校尉说我们两个将在都督府听用，所以接下来让我俩跟着王参军您！”
“跟着我？”王文佐上下打量了下两人，只见两人屏息静气，垂眼含颚，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虽然一身唐装，倒是和那些倭人俘虏声气一模一样，便点了点头：“也好，那接下来都是府中同僚，二位不必拘礼，坐下说话吧！”
“多谢参军！”定惠应了一声，转身对伊吉连博德低语了两句，方才一起坐下。王文佐见状皱起了眉头：“定惠和尚，你们不都是通译吗？怎么他还要你替他转译？”
定惠赶忙站起身来：“回禀参军，我这朋友的唐话的确一般，旁人说快些他便听不懂了，当初通译也只有我一人，只是我不想他一个人关在长安，忍受孤寂，所以才报了两人，一同前来。您放心，我这朋友虽然唐话说的一般，但他剑术、弓术都很不错、还是朝中有名的和歌高手，绝不会扯后腿的！”
“关在长安？忍受孤寂？”王文佐听到这里，便生了好奇心，询问起来。定惠便将自己随团出使大唐，因为两国外交关系遭到软禁，后来又被释放成为通译，把伊吉连博德也一同带上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原来如此！”王文佐拊掌笑道：“这么说来，二位还都是遣唐使的一员了？”
“遣唐使？”定惠愣住了，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汇，但转念一想这词还真是恰当无比，赶忙点头道：“不错，我等都是遣唐使的成员。”
“据我所知，贵国遣唐使中要么是贵人子弟，要么便是有过人之处的青年才俊，或者兼而有之！你方才说你这好友是和歌高手，那你又有何长处，或者是哪位贵人子弟呢？”
听到王文佐的问题，定惠一愣，他自知自己的身份瞒不过眼前唐人校尉，便坦然直言道：“回禀参军，家父中臣镰足，官居大紫冠（日本十二官阶的最高一级）、右大臣！”
“中臣镰足？”王文佐眼睛一亮：“莫不是贵国中大兄皇子的心腹？”
“不敢！”定惠错愕的看了看王文佐，在他的印象里唐人都有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傲慢，将周边邻国都视为茹毛饮血的蛮夷，如高句丽、吐蕃这些正在交兵的对手也还罢了，如倭国这样距离遥远，又没有直接交锋的国家，唐人几乎是一种无视的态度，像中大兄皇子这样的皇室成员也还罢了，中臣镰足这种隐藏在权力幕布之后的谋臣根本就无人知晓。
“原来令尊便是中臣镰足，难怪！”王文佐笑着把住定惠的手臂：“我正有些事情为难，想不到竟然你们来了，当真是天授二位于我呀！”
定惠被王文佐这般亲密弄得心里有些毛毛的，赶忙强笑道：“贫僧才疏学浅，只怕误了参军的大事，惶恐惶恐！”
“哪有什么大事！”王文佐笑道：“无他，这是想要借禅师替我写几封信而已！”
“让我写信？”定惠愣住了，原来当时日本只有语言而无文字，换句话说，当时日本的上层知识分子其实也是用的汉字，所以像定惠刚来大唐时即便完全不会说唐话，也能很轻松的与当时的中国知识分子“笔谈”。所以在当时唐初的东北亚诸国上层间其实只存在语言隔阂，不存在文字隔阂，王文佐如果想要给倭国人写信，完全不需要定惠代笔，自己写就行了。
“不错！”王文佐笑道：“若只是写信，的确我也能写，但毕竟与二位隔了一层。也不瞒二位，不久前我曾经领兵与贵国之兵交过一次手，杀伤甚多。对于此事，我甚为不明，两国有万里之遥，素来并无冲突，为何贵国要出兵百济，犯我大唐天威？自古兵凶战祸，胜负难料，贵国贸然出兵，启衅大国，甚为不智！”
定惠听王文佐话里暗含机锋，赶忙道：“贫僧抵达洛阳时，贵国尚未远征百济，后面那些事情，其中内幕也是一无所知。参军若有吩咐，贫僧和吾友自当听命行事，只是统兵之人乃是一国大将，只怕不会将我等的信放在心上！”
“那是自然！”王文佐笑道：“这样吧，你们就写一封信给倭人，只说我方与倭国并无恶意，若是罢兵归国，我等便会释放俘虏，重修旧好！”
“这个好说！”定惠松了口气，赶忙取来纸笔，依照王文佐的要求写好了，留下自己的落款画押，又让伊吉连博德也在后头花了押，王文佐将信收好了，笑道：“二位请稍候，等到这边事情了解了，本官自当安排二位休憩！”
让人送走了定惠和伊吉连博德，王文佐松了口气。每当胜利的曙光即将出现，却又被乌云笼罩，难道这海东就一定是大唐的伤心之地？王文佐回到栈桥旁，凝视着从渡船上下来的那些或青稚、或年老的士兵们。

第194章 扶余隆
“桑丘，取纸笔来，我要给刘都督写信！”
泗沘城。
“援兵都是老人少年？朝中果然有奸臣，竟然这般胡来呀！”信纸随着刘仁愿的手臂剧烈颤抖，就仿佛他此时的怒气：“前方将士苦战数年，好不容易战局才稍有转机，竟然这般不恤国事，奸臣，奸臣！”
“这会不会是误会？”杜爽问道：“今上英果，即便有小人，也不敢蒙蔽圣聪吧？”
“这是三郎亲笔所书，难道还会有假？”刘仁愿狠狠的将信纸往几案上一甩：“你若不信，自己看吧！”
刘仁轨默然无语，他捡起书信，细细看了半响，叹道：“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怎么回事？”刘仁愿问道。
“都督请看，王参军这里写的很清楚，这些援兵并非府兵，而是募兵！”
“募兵？”
“嗯！”刘仁轨叹了口气：“照我看，这件事情只怕是圣上的意思！”
“圣上的意思？”刘仁愿越听越是糊涂：“刘刺史你休得胡言，圣上怎么会派一群老人孩子来支援我们？”
刘仁轨笑了笑，解释起来。原来现代人提到府兵制都会强调其“兵农合一”、“平时务农，战时从军”的特性，但其实在当时无论什么兵制下绝大多数的军人都是兵农合一，平时务农，战时从军的。原因很简单，以当时稀烂的生产力和财政税收水平，根本养不起足够的脱产军人，除非是像日本那样少有外敌的岛国，否则大部分士兵必然同时也是农民，否则就会被占据数量优势的邻国军队征服。
府兵制与其他兵制的最大区别其实是其成员是其兵源来自享有经济政治特权的中上阶层，所以有更好的兵员、更好的装备、农闲时期也有受过更好的训练。在这种军事制度下，社会的下层成员正常情况下是无需服兵役的。自古以来，调动募集军队都是非常遭主上忌讳的事情，以当今天子的精明能干，朝中大臣再怎么大胆，也不敢干出私自募兵的事情来。
“刘刺史说的不错！”杜爽这次也站在了刘仁轨一边：“其中应该是有什么误会，王参军没有把事情搞清楚，就写信来说，着实有些操切了！”
“王参军这事倒是没错！”刘仁轨笑道：“他是兵曹参军，管的就是兵事，看到了岂有不上报的道理？只是都督须得斟酌利害，不然若真是天子的意思，都督贸然上书，只怕会触怒天子，惹来大祸！”
“不错！”刘仁愿此时也明白了过来，他向刘仁轨拱了拱手：“多谢正则兄的提点，那你以为应当如何做？”
“王参军的信里说，统领援兵的是孙仁师，由于碰到了倭人的船队，落在后面。不如等他上岸后，大家一起商议一下下一步的行止，然后再做出决定！”
“嗯，好，你这个法子好，那便再等几日！”刘仁愿此时也听出了刘仁轨的意思，不管孙仁师这个人怎么样，但既然来了百济，大家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只要剖明利害，很多事情就很好讲清楚了。那时一起上书朝廷，那就不是刘仁愿一人的意思，而是前线将帅们的共同意见，即便是天子，面对的态度也会大不一样。
大海让扶余隆反胃。
他并不害怕死，在他的前半生里，始终与危险和死亡为伴，宫廷的帷幕后总是不乏匕首的影子，杯中的美酒也时常会潜藏毒液，王宫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从生下来开始，他就被置身于一场永不停息的竞赛之中，对手是他的兄弟，奖品是百济王位继承权。最终，扶余隆赢得了胜利，成为了百济王国的太子。而唐人的到来把扶余隆的胜利变成了一个恶劣的笑话——都城内的所有王室成员都装上船，押送到大洋彼岸，成为唐人炫耀自身武功的战利品。
扶余隆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登上船时的情景，女人们号啕大哭，披散着头发，撕破自己的衣衫，将尘土洒在自己头上；有人咬住地面不松口，将故乡的泥土塞进口中，有人把自己的孩子抛入海中，自己随之跳下，素来坚毅刚强的父亲躺在担架上沉默不语，仿佛一个木偶，唯有剧烈颤抖的手指暴露他还有知觉，而自己却必须强颜欢笑，与押送的唐人敷衍。
登岸后就是漫长的旅途，还有屈辱的献捷仪式，年迈的父亲在献捷仪式后不久就去世了，临死前他只和扶余隆说了一句话：“忘掉一切，活下去！”
正当扶余隆准备在洛阳开始自己的新生活时，一道圣旨又把他重新投入了命运的洪流之中：大唐天子委任他为熊津都督府都督，百济郡王，统领大军出征百济。很难用语言描述扶余隆当时的错愕，正当他准备忘记过去，在洛阳作为一个普通人生活下去的时候，命运的大手却将他丢回故国，仿佛球场里的马球。
“郡王无需忧虑！”唐军将领孙仁师安慰道：“乱贼眼下人心摇动，只要王师一到，定然土崩瓦解，作鸟兽散！”
“那就一切都依仗孙将军了！”扶余隆强笑道。同行船上还有八千新兵，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也从未见过大海。当船驶离港口时，扶余隆看到人们涌到船舷，朝着渐渐远去的山脉和土地磕头，不少人一边磕头一边抽泣，扶余隆知道这些人是在和故土做最后的诀别——他们觉得自己这是最后一次看到这片土地了，看到这一切，扶余隆心中不禁生出一股快意。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扶余隆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即便强迫自己吞咽下去，食物在自己肚子里也留不长，除此之外，情况还不错，他的房间每天都有人清扫打理，甲板上更是空气清新，有海鸥追逐着船的桅杆，仿佛一群被无形的线拴在桅杆上的纸鹞。
但这种情况并没有维持多久，晴朗的天空变成了灰色，风浪变得越来越大，船只也越来越颠簸，水手们不得不将一半的帆降下来，船只的速度也开始减慢，有时甚至要人去甲板下划桨。对于这一切，扶余隆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暗自咒骂自己看到的一切：乌云、风、海浪以及懒惰的桨手。而期望中的目的地依旧遥遥无期，映入眼帘的唯有灰色的天空和灰蓝的海水。

第195章 登基大典
正当扶余隆以为这一切将没有尽头时，桅楼顶部传来的号角声响起，随即便是凄厉的叫喊声：“有船，多，很多船，无法计数，应该是敌人的船队！”
很多年后，扶余隆还能回忆起当时自己的感觉：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狂喜！是的，他没有记错，比起可恶的海水，长矛、弓弩和刀剑反倒是让他觉得亲切多了。
“敌我情况不明！”援军的主将孙仁师道：“末将以为应当让装载援军和辎重的平底船先离开，由末将迎战。”他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建议的正确性：“援军都是些新兵，还是旱鸭子，海战上也拍不上什么用场，而且那些运兵船载运太重，水线太深，也不适宜用来交战！”
“你说得对！就依照你说的做吧！”扶余隆道，似乎他才是援军的主将。
双方的交锋持续了整整一天，扶余隆对于海战一无所知，但显然对于敌人来说也是一场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战斗，由于风向变化无常的缘故，双方的调动都毫无章法，几乎是各自为战，以至于扶余隆所在的旗舰都遭到了敌船的猛攻，侧舷遭到撞击，有了破损，不得不选择在附近的一个海岛靠岸，修补船只，排干底舱的积水，再继续航程。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天气依旧不好，扶余隆表示越靠近海岸其实越危险，因为大风会把船只刮到礁石上，再坚固的船只也会像鸡蛋一样被那些尖利的巨石撞的粉碎。
而这只是加深了扶余隆对大海的厌恶，我讨厌大海、我讨厌大海、我讨厌大海，明晃晃的闪电透过窗户照亮了船舱，比白日更加明亮。只要一上岸，我就决不再上船，扶余隆告诉自己，哪怕是死，我也要死在祖宗的土地上。
雨一直持续了五天，第六天早上，晴空如洗，在经过认真的观察后，孙仁师表示风暴已经过去，船也已经修补好，水手们发出一片欢呼，扶余隆本应他们一起欢呼，但从内心深处，他还是不愿意为了唐人的胜利而欢呼。
周留城。
东风吹过发丝，夹杂着松脂和果实的气味，温柔而又芳香，一如安培晴子的指尖。扶余丰璋倾听着头顶白鹳的欢唱，感受着夏天的脉动，河面上浮现出的一行行船只，上面有两万援兵，还有自己的结发妻子。他感觉到世界是如此的甘美，阳光照在脸上，整个人似乎都要融化了。
“晴子嫂嫂就要到了，您此时感觉如何？”扶余忠胜笑道。
扶余丰璋瞥了弟弟一眼，没有说话，但微微上翘的嘴角已经给出了答案，把一个人剖成两半，分隔数年，然后再拼接起来，这种感受能够用言语表述吗？
“时间过得太快了！我们回百济已经有快两年了！”扶余忠胜的声音里满是感慨：“真不知道嫂嫂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
“是呀！”扶余丰璋叹了口气：“当初晴子乃是天之娇女，若非是嫁给了我，日子肯定比现在过得好多了，也不用受这些离别之苦！”
“如今不是苦尽甘来？”扶余忠胜笑道：“谁能想到当初一个落魄的异国人质，现在已经是一国之君？妻由夫贵，晴子嫂嫂也是一国王后，足以补偿这些苦楚了！”
“不错！”扶余丰璋点了点头：“我确实要好好补偿她！”他犹豫了一下：“忠胜，你觉得要不要举行一下登基大典！”
“登基大典？”扶余忠胜闻言一愣：“兄长当初不是说要还复旧都之后再办的吗？”
原来安培比罗夫统领的倭人援兵抵达后不久，就代表天皇册封扶余丰璋登基为百济王，但为了避免引起复国军中百济豪杰的反感，这场册封仪式很简短，只是在宫里，参与者也只有数十人，对外的名号也是百济扶余大王，登基大典也是说要还复旧都再举办。扶余丰璋这个节骨眼上却突然说要在周留城举办登基大典，却是完全出乎了扶余忠胜的意料。
“当初我的确有这个想法！但现在却又变了！”
“变了？”
“不错！”扶余丰璋道：“我们除去鬼室福信之后，军中便有些人心摇动，有公然投靠唐人的，也有人背地里私通的。此番正好有大援赶到，我想乘着这个势头举行登基大典，震慑人心！”
扶余忠胜看了看江面上的无数倭船，还有两岸营地上升起的成百上千的烟柱，立刻明白了扶余丰璋的用意。对于有些人来说，无论扶余丰璋做什么都不可能弥合鬼室福信被处死的裂痕，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能带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站在胜利一方才是最要紧的。只要扶余丰璋能够证明自己的强大，过去他做了什么根本不重要，毕竟人总要往前看。
“有这么大一支军队，若是什么都不干，未免太浪费了！”扶余忠胜笑道。
“什么？陛下要在三日后举行登基仪式？”沙吒相如放下杯子，酒液沿着他修剪的十分整齐的胡须流下，将胸襟侵染。
“不错！”使者肯定的点了点头：“就在三日后！”
“如果是正式的登基仪式，这点准备时间只怕不够吧？”沙吒相如问道。
“是有些仓促！”使者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不过眼下是非常之时，也只能非常之举了！”
“非常之时？非常之举？”沙吒相如回味着使者的话，意味深长的看了对方一眼：“那我需要做些什么呢？”
“不用，只要请将军当时穿的得体些即可，到时一切自有安排！”使者笑道。
“一切自有安排？”沙吒相如仿佛是应声虫，又一次重复了对方的话，他稍一思忖，问道：“登基仪式的仪仗都是由那些倭人承担？”
使者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问题：“将军，这次与陛下一同登基的还有王后？”
“王后？”沙吒相如一愣：“陛下封芸夫人为后？”
“不是，是另一位，陛下在倭国时所娶的那位，正是随刚到的那批援兵到的！”

第196章 傀儡
“原来如此！”虽然对方没有明言，沙吒相如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他点了点头：“三日之后，我记住了！”
使者刚刚走出大门，沙吒相如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霾：“原本来说是要等恢复旧都之后方才登基的，想不到竟然这么快。看来原先是顾忌实力不够，现在后台派了更多兵来，便无所顾忌了。唐人在时便这般，若是唐人被赶跑了，这百济国还不是成了倭人的天下？哪里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地？”想到这里，他飞快的回到书房，取出纸笔飞快的写起信来。
泗沘城。
王文佐站在火盆旁，烘烤着发僵的手：“真的不敢相信扶余丰璋会这么蠢，他完全无需这么做的——为了区区一个登基仪式，他把百济人心都丢干净了！”
“他这么做的原因呢？”刘仁愿问道。
“不知道！”王文佐摊开手：“有太多种可能了：为了争取倭人的支持；为了向潜在的反对者显示自己的实力，震慑人心；迫于倭人的压力，或者别的我还不知道的原因。”
“王参军！”杜爽并不高兴：“你说了这么多，可都是你的猜测，没有一点确认的事实，难道我们就凭你的猜测去打仗？”
“事实就是我收到比以前更多的投诚信！”王文佐答道：“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好消息！”
“这倒是不错！”孙仁师习惯性的捋了捋浓密胡须，以当时的标准来看他是个美髯公，若是放在洛阳或者长安，他那部闪闪发亮的浓密胡须肯定会成为贵妇们追逐的目标：“不过这会不会是个花招？我是说扶余丰璋故意让那些人写投诚信！”
“倘若如此的话，那实在玩的高明！”王文佐笑道：“让这么多人同时写信，而且没有相互矛盾的地方，我也只有叹服认输！”
“不错，我也赞同王参军！”刘仁轨也开口了：“用间三五人到也还罢了，像这样二三十人一起用间，实在是闻所未闻！”
“不错！”刘仁愿的目光转向孙仁师：“孙将军，你觉得呢？”
“刘刺史说的有理，我方才确实有些多虑了！”孙仁师倒是个爽快人，他看了几封王文佐拿来的投诚信，笑道：“想不到诸位竟然已经在贼人中有这么多内应，看来即便没有援兵，也不难平定乱贼了！”
“那可不成！”刘仁轨笑道：“扶余丰璋纵然倒行逆施，可倭人也派来了更多的援兵，此消彼长之下，若是没有援兵，胜负仍是不可知呀！”
“也是！”孙仁师叹了口气：“不过援兵的情况你们也应该都知道了，都是临时募集的新兵，又多是老人、少年，只能拿来充数，不能指望太多！”
“总比没有好！”刘仁轨笑道：“至少可以拿来守城，替换出更多的可战之兵来！”
“那也只有万余人吧？”杜爽的态度却消极的很，他的目光转向刘仁愿：“都督，若是依照王参军先前所言，算上倭人新来的援兵，贼人总数已经不下五万人，众寡悬殊之下，如何可战？”
王文佐咳嗽了两声，向长桌的角落瞥了一眼，扶余隆正在那儿，从会议一开始他就坐在那儿，仿佛泥塑木偶，一言不发。
“大都督，您以为呢？”刘仁愿加重了自己的语气，方才王文佐是在暗示自己，现在的熊津都督府都督已经是扶余隆，而非自己了。而扶余隆根本没有反应，若非眼睛还睁着，旁人还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郡王？”刘仁愿提高了语调：“您以为呢？”
扶余隆目光闪动了一下，他终于意识到对方喊的是自己了：“我，我以为？”他有些慌乱的看了看左右，似乎是在寻找答案。
“诸位群议便是，在下无不依从！”
虽然扶余隆的回答在意料之中，但刘仁愿还是有些失望，毕竟依照天子的旨意，对方才是熊津都督府大都督，百济郡王，即便前者是个空头衔，后者的俸禄和爵位可是实实在在的，这等高官厚禄却给了一个活死人，真是有些不值。
“以末将所见！此战的关键不是在陆上，而是海上！”王文佐见状，赶忙插话道：“所以步骑只是有牵制之责，只需深沟坚壁，纵然兵少些，倒也干系不大！”
刘仁愿的注意力顿时被从扶余隆身上吸引走了，问道：“哦？愿闻其详！”
“依照卑职得来的军情，倭人此番出征百济，并非一时起意。早在多年前倭酋中大兄皇子掌权后就耗费巨资修建港口、仓库、建造船只，囤积军资。我大唐灭百济后，他便开始向北九州的筑紫运输军粮，调配军队。到现在为止，派来百济的援兵一共有四批，加起来共有三万五千余人，即便扣除掉战死病疫的，应该也还有近三万人，已经占了叛军的一半以上。显然，这并非倭人的全部兵力，如果不能将其舰队摧毁，其就能不断从国内征调丁壮，将其整编成军，渡海而来，将战事持续下去。而若能将其舰队摧毁，倭人就成了无根的蔓草，自然枯萎！”
“不错！”孙仁师眼睛一亮：“若是如王参军所言，的确应该先打水战，来时的路上，我与倭人的水师交过一次手，其船只虽然不少，但多为小船，也并不坚固，并非我大唐水师的对手！”
“三郎想必已经胸中有了成算！”刘仁愿笑道：“为何不说出来让我等听听？”
“不错！”刘仁轨笑道：“我等也好参详一番！”
“卑职的确有了点想法，却不敢说成算！”王文佐笑道：“贼人城塞虽然不少，但可以称为巢穴的只有两处：周留、任存，前者位于白村江口，倭人之兵多半聚集于此地，也是扶余丰璋的驻节之地；后者乃是极为险峻的山城，也是鬼室福信最早起事之地。若要平定叛乱，就须得将这两处贼巢捣毁！”

第197章 游戏
除了扶余隆，桌旁中人都微微点头。正如王文佐所说的，周留城和任存山城不但有军事上意义，在政治上更是百济复国军的旗帜，前者是扶余丰璋的驻节之地，叛军实际上的首都；后者是复国军的首义之地，只要一日唐军不能攻下这两座城，即便打赢了几次野战，叛军就会如同站在巨人安泰一般，再次复起。简而言之，只有攻陷周留城和任存山城，才能在所有百济人心中建立一个印象——亡国不可复存，唐人的统治已经是一个既成事实，百济唐军的战事才能结束。
“把你的整个计划说来听听吧？”在几分钟的沉默之后，刘仁愿问道：“还有我们各自在计划中扮演的角色！”
“依照我的计划，将首先佯攻任存山城！”王文佐道：“这样可以引诱周留的叛军出兵支援，这就给了我们在野战中击破叛军的机会。击破叛军的援兵之后，便以留弱兵守营，多张旗帜，牵制任存山城中敌军，以精兵直取周留，叛军在新败之余，肯定会水陆连营守城，以为持久。这时我军的舟师便可以由海入白村江，我军船大，而贼人船小，江面狭窄，对我军有利。”
“王参军，本将有一个疑问！”孙仁师问道：“你方才说那任存山城地势险峻，那短时间内我军是攻不下来的。若我是贼首，大可拖延个两三个月，耗尽我军士气军粮后再出兵来援，那你又怎么办？”
“孙将军考虑的是！不过我在这任存山城中有内应，地位在叛军中还不低，只要大军一到，山下几处山栅就能不战而下，由不得贼首不出兵！”
“哦？还有这等事？”孙仁师闻言大喜：“若是如此，那至少也有六七成胜算了！”
“那王参军以为当何时出兵呢？”刘仁轨问道。
“七月左右！”
“七月？因为夏粮吗？”
“不错，七月正好是夏粮熟了，只要将敌军围在城内，便可因粮于敌！”王文佐笑道：“剩下的时间也能把新来援兵操练操练！”
桌旁的众人交换着眼色，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最后一锤定音的是刘仁愿：“便依照三郎说的准备吧！”
定林寺，学堂。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慧聪在讲台上大声念道，他每念一句便稍微停顿一下，然后将其涵义解释给下首的百济少年们听，说到最后，他沉声道：“这些都是圣人的道理，你们需得时刻铭记在心，照此行事！”
“是，老师！”少年们齐声应道。
“嗯，今天上午便到这里了！”慧聪点了点头，收起书卷，推门出去了。屋内顿时喧闹起来，少年们依照年纪和交情，聚成四五团，大声说笑，乃至玩起游戏来。他们最常玩的一种游戏便是扮大王，让一人头上戴一个花环，便是国王，再有数人持短木板，扮作大臣，数人手持棍棒扮作侍卫。然后有人扮作告状的百姓，跪拜如仪，说出状告何人，何事。
那扮作大王的少年便唤人招来被告之人，原告与被告在下争辩，而扮演大臣之人出言替其中一人辩护，最后扮大王之人做出裁决，被裁决败诉之人便要出局，若是裁决让旁观少年服气的，众人便会欢呼，否则便会将那扮大王的少年头上草环扯掉，将其赶下台，换人来做大王。
随着游戏的进行，少年们几乎不停在推挤、争吵、扭打甚至摔倒，那几个扮作侍卫的少年手中的木棍几乎在不停的挥舞，幸好他们手上还是有轻重的，只是往屁股和大腿打，避开了脑袋等要害部位。
王朴已经被出局了，又挨了好几棍，屁股和大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又恼又恨，但又不敢上前，那个站在土堆上戴着草环的少年又高又壮，今日拿棍子的少年中有两个是他的堂兄弟，王朴身上的棍子就是他们打的。
“是你的错！身为百姓，就必须对佐平之子恭敬跪拜。来人，将他赶出去！”
“可，可是他已经不是……”“没有什么可是，赶出去！”
话音未来，拿着棍棒的少年便围了上来，便要乱打。王朴旁边听得清楚，脑中突然闪过一道光，抢上前喊道：“不对！”
“什么不对？”那戴着草环的少年看了王朴一眼，冷笑道：“原来是你，你已经出局了，怎么还来说话？讲不讲按规矩了？快赶出去！”
“且慢！”王朴推开过来推搡的侍卫少年，喝道：“为何不让我说话，莫不是你心虚了？”
“心虚？”那戴着草环少年笑了起来：“好，我便让你说。事先可要说话了，若是你说得无理，可是要挨打的！”
“我且问你，今早慧聪法师讲了些什么？”王朴问道。
“是论语！”
“那论语又是说的什么？”
“是孔丘孔圣人讲的道理！”
“那我们是不是应当照着做？”
“既然是圣人的道理，我们自然要照着做，可那又与你有什么关系？”
“呵呵！”王朴笑了两声：“慧聪法师今天最后一段说的：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子贡问孔夫子，有没有一句话可以让我们终身照着做的呢？孔夫子回答：那就是恕吧？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就不要让别人做。这里应该没有人喜欢对别人跪拜吧？为何他却要别人向自己跪拜？这难道符合圣人的道理吗？”
“这个？”那草环少年顿时哑然，他依稀记得方才慧聪法师确实说了这段，但是怎么解释的就不太清楚了，不禁有些心虚：“那，那今日轮到我是王，王所言难道还有错？”

第198章 义理
“如今百济已经是大唐天子所辖，即便是真王也未必都对，何况你只是个假王？”
“对，对，你不过是个假王，快让开！”围观的少年中有人高声喊道，不少人随声应和，一时间四面都是要那草环少年下台的呼声。那少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要叫自己的那两个兄弟动手，又怕犯了众怒，最后只得取下头上的草环，灰溜溜的逃开了。方才那个被判输的少年捡起地上的草环，扣在王朴的头顶上，人群中发出一片欢呼声。
咚咚咚！
鼓声震动，少年们停止欢呼，赶忙向距离定林寺大门不远的校场跑去，王朴随着众人来到校场，只见站在点将台上的正是慧聪法师
“依照都督府之命，课程暂停，从明日起你们各自回家，待到秋后再回来！”慧聪沉声道。
课程暂停？各自回家？秋后再回来？王朴茫然的看了看左右，大多数少年和他一样，满脸的失望。这里的生活比老家有趣多了：有许多同伴，上午可以学各种闻所未闻的学问，下午则是骑马、射箭、刺枪、投石，伙食也不错，无需从事繁重的农活，如果说刚来时还有些对家人的思念，现在他们已经习惯了现在的身份。
“王朴，你说为啥要让我们回去呀？不是说咱们都是唐人扣下的人质吗？”
“人质你个头？”旁边有人冷笑道：“就你家那寨子，撑死也就两三百户人家，一个木头寨子吧？唐人伸出个小指头就把你家给推平了，还用的着你来当人质？”
“就是，天底下哪有像咱们这样当人质的？听说来教骑马射箭刺枪的都是唐人精锐武士，学得好的还会收为义儿呢？”
“真的假的，那些教头还收义儿？”
“自然是真的，上次教射箭时我亲耳听到的，不过人家可不要废物，需得文武皆拔尖的才要！”
包括王朴在内，每个少年都露出了艳羡向往之色。如果说成年人对唐人还有些戒备提防之心，这些世界观尚未完全形成的少年在来到泗沘城之后很快就发现了一个新世界，唐王朝碾压周围国家的经济文化迅速征服了这些少年的心，一种被后世学术界称之为“皈依者狂热”的感情逐渐在这些少年心中产生。
“王朴，你平日里听讲最是用功，与慧聪法师也说得上话，要不你去法师打听一下为何要让我们回去？”有人问道。
“你们又在说笑了，我那哪里算说得上话！”王朴苦笑道：“只怕门都进不了，便被赶出去了！”
“总比我们强吧，至少法师还知道你的名字！你便去一趟吧，只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对，我也欠你一个人情！”
“对！”
“对！”
面对众人的恳求，王朴只得点了点头，他整理了一下衣衫，来到慧聪法师的住处，敲了两下门。门内传来慧聪的声音：“谁？”
“学生王朴！”王朴咬了咬牙：“有件事情想要请教！”
门内传来脚步声，随即被推开了，慧聪看了看王朴：“是你，进来说话吧！”
王朴屏住呼吸，跟着慧聪身后，他看到屋内还有一人，短须锦袍，却是当初赏钱给自己的唐人，赶忙敛衽下拜。
“起来吧！”慧聪看上去有些疲惫：“你快些说，我这里还有些事情要处置！”
“是！”王朴站起身来，偷偷看了王文佐一眼，发现对方脸上并无异色，显然已经想不起当初的事情了，心中不禁有点失望。
“法师，小人想问一下，我能不能不回去？”
“不回去？”慧聪有些奇怪的看了那少年一言，若非王文佐就在旁边他就大声呵斥了：“你这是什么意思？让你们回家是都督府的恩命，你难道要抗命？”
“慧聪！不要这么说话！你看，把这孩子都吓成什么样子了！”王文佐笑道：“你这少年，先起来，把事情说清楚，让你们回家不是好事吗？为何你不想回去？”
王朴咬了咬牙，大着胆子道：“不止我一人，其他人也不想回去，他们都想留下来！”
“哦？”王文佐笑了起来：“你是说你的同学们也与你一样？”
“同学？对，对，他们也都想留下来！”王朴赶忙道：“留在这里可以学到很多东西，比在家里好多了！”
“原来如此！”王文佐欣慰的点了点头：“想不到有这么多人想留下来，很好。不过你知道吗？接下来泗沘城周围可能有大战发生，若是你们留下来，会很危险的！”
“会有大战发生？”
“嗯！这件事情还没有公布，不过也快了，现在告诉你也无妨！”王文佐站起身来，拍了拍王朴的肩膀：“战场上胜负难料，如果等我们打赢了，你们再回来求学不迟！”
听到王文佐温和的声音，王朴只觉得一股热流涌上心头：“让我们也留下来参战吧？这几个月我们学了骑马、射箭、刺枪，我投石还很准，不信您可以试试看！”
“投石？”王文佐看了看王朴，突然想了起来：“你，你是不是那个用投石索击落树上鸟儿的少年？”
“不错，正是小人，那时郎君您还赏了我钱的！”
“原来是你，难怪方才有些眼熟！”王文佐笑了起来：“好，好，你有这个心思很好，不过你可知道接下来要和我们打仗的是什么人？”
“知道，是倭人，还有反贼！”
“反贼？为何说他们是反贼？”王文佐饶有兴致的问道。
“诗经里面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百济虽然遥远，但也是普天之下，自然也是天王的土地，百济人也是天王的臣民，不臣服之人自然是反贼！”
“好，好，好！”
王文佐连说了几个好字，笑道：“你有这等忠朴之心，那是再好也不过了。这样吧，你回去问一下你的同学们，若是想要留下来的便留下来，到时便跟在我营里，也长长见识！”

第199章 渊源
“是！小人这就回去询问！”王朴拜了拜才退出门外。
“王参军，贫僧现在总算明白你为何要给这些少年讲那么多论语、诗经了”王朴刚刚出了门，慧聪便感叹道，神色黯淡。
“我们唐人有句话：知忠孝之人少有破其家者！”王文佐笑道：“我这也是为了这些少年好！”
“哼！”慧聪冷哼了一声：“可他们不是唐人，是百济人！”
“他们现在还不是唐人，但将来可就说不准了！”王文佐笑道：“贺拔雍、元骜烈祖上是鲜卑人；沈法僧、顾慈航祖上是江南人，放一百多年前，贺拔雍和元骜烈叫沈法僧和顾慈航岛夷，沈法僧和顾慈航叫贺拔雍和元骜烈索虏，那时那有什么唐人、隋人？现在他们在你眼里又都成了唐人，何尝有什么分别？”
“王参军此言差矣，你那些下属祖上虽然有南北之分，可在之前却都是大汉子民。便如同一个大家族，因故分了家，后来又合为一家，自然无甚差别。我百济何尝与你们唐人是一家？”慧聪话刚出口，便察觉不对，刚想改口，却来不及了。
“慧聪法师这话可就差了，扶余人建国于此地之前，大汉之带方郡便已有数百年了，更不要说历代百济国王，又有几个不曾向南朝朝贡？拜领官职？百济百姓之中有不少还是带方郡的遗民，他们与贺拔雍等人又有何异？”
听了王文佐这番话，慧聪顿时哑然，原来百济又名南扶余，其祖上与高句丽同为扶余人，早在扶余人进入朝鲜半岛之前，汉王朝就已经在辽东和朝鲜半岛建立了四郡，东汉灭亡后，辽东太守公孙渊割据辽东，其子公孙康将乐浪郡的南部划分为带方郡，建立了对朝鲜半、南部分的统治，并以带方郡为基地，征讨当地的土著，乃至插手当初还处于氏族部落状态的日本，干涉邪马台国与狗奴国的战争。
公元238年，司马懿统兵消灭了公孙家，夷平了公孙家当时的统治中心襄平，将百姓迁回中原，随后数十年里，魏在辽东的治官更换频繁，中央帝国对朝鲜半岛的统治陡然削弱，不过十余年后，在辽东、朝鲜故土上就崛起了高句丽、南扶余等新兴势力。而带方郡、乐浪郡等汉人残余势力也陷入了孤立，不过至少维持到了公元四世纪初，后被百济、高句丽吞并。可以这么说，高句丽、百济都是在汉四郡的废墟上建立的（新罗建国更晚）。
即便如此，高句丽、百济、新罗建国后也都不断向南朝北朝称臣纳贡，获得官爵封号，从这个角度上讲，百济、新罗与魏晋南北朝时那些前凉、南燕、后秦割据政权唯一的区别就是，前凉、南燕、后秦的领土位于今天中国的疆域之内，而百济、新罗位于今天中国疆域之外。
可问题是现代中国的疆界在古代还不存在，也不存在神圣不可侵犯的独立主权国家和国家不分大小，主权一律平等。恰恰相反，对于公元七世纪的东亚人来说，中央帝国的宗主权是不言而喻的，边境郡县和属国之间的界限也是模糊不清的，阻止中央帝国将属国变为郡县的唯有双方实力的对比，而非道义的法则。即便是慧聪这样的知识分子，也只能用唐军横暴来作为反抗的口号，而无法用他们是唐人，我们是百济人，这样的办法来动员人民进行反抗。
“慧聪法师！”王文佐拍了拍慧聪的肩膀：“我也知道你不会忘记先前唐军的横暴，但并非所有唐人皆横暴，在唐军之中也有宽厚仁善之人。再说贵国这数百年来，与高句丽、新罗三国征战不休，横暴之举还少吗？若是能为唐之郡县，平息战乱，修习文治，岂不为美？”
“王参军你的行事贫僧是信得过的！若是以你来治理百济，贫僧自然会尽心竭力。但你毕竟只是一个兵曹参军。而且你毕竟是唐人，早晚也会回大唐去。那时只要来个贪婪昏暴之官，只怕又会逼得百姓苦不堪命，逃入山林，到了那时，只怕又是一番生灵涂炭。”
“你说的不错，确有这种可能，而且可能性还不小。毕竟官吏之中本就没有几个良善之辈，会被派到百济这等边鄙之地的就更少了。大多数被派到这里的官吏肯定会想办法尽可能多捞些钱财好贿赂上司，早日回京师！”
“王参军你竟然也这么想的？”慧聪吃了一惊，他没想到王文佐竟然会坦然承认大唐官吏之中没有几个良善之辈。
“官吏如豺狼，百姓如羔羊，世上本就如此，大唐又岂能例外？”王文佐笑道：“我若是连这种事情都不承认，那你我间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唉！”慧聪叹了口气：“是呀，其实百济也是一样，不要看那些贵人们时常来定林寺焚香祈福，施舍行善，但出了寺便还是那副老样子，好似把佛经中的教诲全忘了一般！”
王文佐听到这里，不由得噗呲一声笑了起来：“你这和尚又在说昏话了！那些贵人若不如豺狼一般盘剥百姓，哪来的钱粮布帛来施舍给你们？若无贵人们布施的财帛粮米，你们这些沙门早就饿死了，你们白白享用了贵人们的粮米布帛，却怪他们忘记了佛经的教诲，当真是奇怪也哉！”
“王参军怎么可以这么说！”慧聪有些愤懑：“沙门修习佛法，护卫国家，屏护百姓，功德极大，享受些粮米布施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岂能说白白享用？”
“你说佛法可以护卫国家，屏护百姓。那佛法未曾传入百济之前，百济国好好的；百济王修建了这么多寺院，布施了那么多粮米布帛供你们享用，不可谓不虔诚，可百济国泰民安了吗？”
“这个，这个……”慧聪瞠目结舌，他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对方的话就好像一根锐利的钢针，刺穿了华美幕布，露出事实的丑恶面目来，半响后，方才问道：“那，那你为何要帮助贫僧重建定林寺？”

第200章 新寺
“因为我并非打算重建旧寺，而是打算建一座新寺！”
“旧寺？新寺？”慧聪光滑的下巴颤抖起来：“王参军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打算履行当初的承诺？”
“我当初只是承诺帮助你重建定林寺，但从来没有承诺过建成的新寺和旧寺一模一样，也没人能做到！”王文佐抬高了嗓门：“至于我说的新旧之分，一时间也说不清，举个例子吧！当初定林寺里肯定不会有这些少年吧？”
“王参军说的是！”慧聪似乎松了口气，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当初定林寺的盛况是百年来历代高僧修缮而成，岂有一下子就能恢复旧貌的道理？贫僧圆寂时只要能把大殿和佛塔建成，便能有颜面去见历代祖师了！”
“看来你还是没有理解我的意思！”王文佐叹了口气：“我方才说佛法并不能护卫国家，但并不能说寺院便一无是处：就拿定林寺来说，寺中便存有大量书籍，还有许多僧人学问高深，相互交流学习，还有许多手艺高超的工匠，比如那柳家父子。若是没有贵寺，百济国的文化和工艺肯定要比现在还要落后许多！”
听到王文佐称赞定林寺的学术和工艺，不禁笑了起来：“不错，若论学问高深，定林寺中诸位高僧几不亚于贵国之大儒，工匠更是巧夺天工，倭国的王宫、四天王寺、佛像，都是出自我定林寺的匠师之手，虽然不及大唐，但在海东之地绝对是数一数二得了！”
“那我问你，既然贵寺的高僧学问如此高深，又有几个百济人能得以传授？工匠的手艺如此出色，又建造了多少房屋、桥梁、船舶，让百济百姓受益呢？”
“这、这、这……”慧聪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
“你是不是想说这学问不可轻授？工匠也忙得很，没有时间去做其他事情？”
“对，对！”慧聪似乎是多了一点底气：“据我所知，即便是大唐的名儒，也不是把自己的学问随便传授其他人的吧？”
“你说的不错，但我大唐的名儒们可不是依靠其他人的施舍为生，而且他们的学问即便不传授给外人，至少也会传授给自家子侄。而百济沙门得以有余瑕修习精进，而不是每日为衣食奔波，难道不是依靠凡俗的施舍供奉，既然如此，你们难道没有义务把自己的学问传授给凡俗中人，以为报答？”
“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我现在知道你为何要把那些少年都聚集到寺里来了！”慧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只是说的也忒难听了，在你嘴里我们沙门倒似乞丐一般！”
“你们若如我说的那样，自然就不是乞丐！”王文佐笑道：“再说佛教最讲因果报应，你们僧众不耕而食、不织而衣，这就是积累的因，将来必有果报，我这也是为了你们好！”
两人说到这里，慧聪心中也有些不服，便反唇相讥道：“那据我所知，唐国的僧人也是依靠俗众的施舍为生，若是按你所说，他们岂不是也要遭恶报？”
“不错！”
“不错？”慧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参军，据我所知唐国皇后可是崇信释教得很，有她的支持，怎会遭恶报？”
“和尚你的佛经都白读了吗？照你们佛家的说法：菩萨畏因，众生畏果。便是菩萨、佛这等大能都无法对抗因果轮回，何况只不过一个皇后？报应是早晚的事情，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慧聪张开嘴，却只发出一点可怜的声音，他已经被王文佐给驳倒了：“那，那今后定林寺的僧人们将怎么过活？”
“自然是自食其力！”
“你是说让僧人去种地？那，那岂不是违背了佛祖的教诲？”
“佛祖是天竺人，他的教诲到了其他地方也要随之修改，岂有胶柱鼓瑟的道理？”
“修改？那万万不可！”慧聪凛然答道：“王参军，别的事情我都可以答应你，这可是万万不可的，你要杀就杀，贫僧以身殉教便是！”说罢闭目待死。
“哪个要杀你，我这都是为你好！”王文佐笑了起来：“和尚，我听说百济的和尚和大唐一样，都是戒荤腥，不能吃肉、鱼、蛋、乳的吧？”
“不错，那又如何？”
“可是据我所知，天竺的沙门并不戒荤，佛经中便有记载佛祖饮用牛乳，对不对？”
“这个……”慧聪顿时愣住了，确实佛经中记载佛祖释迦摩尼在菩提树下修行时，一位放牛的少女曾经给他喝了许多牛奶，让释迦摩尼恢复了元气。显然在天竺时佛教的戒律的确不包括食用牛乳。他想了想之后道：“王参军果然博闻强识，贫僧佩服！不过戒食荤腥并未触犯佛祖定下的戒律，只是比佛祖定下的戒律更严格了一些罢了！”
王文佐一愣，正如慧聪所说，当时大唐百济佛教戒食荤腥的戒律并没有违反原始佛教的戒律、他心思敏捷，稍一思忖便笑道：“和尚你这就错了，佛祖遗留之戒律乃是有深意在其中，无论是宽一分，严一分皆是违背。佛祖说牛乳可饮，而你说牛乳不可饮，你这就是将其修改了，岂有修改是违背，而严了就不是修改的道理？”
“你说得对！”慧聪思虑良久，最终还是承认自己被王文佐驳倒：“那你打算想要修改哪条呢？”
“很简单，自食其力即可！”王文佐笑道：“当然，我并不是说要让所有僧人都去当农民，传授学问、打铁、织布、酿酒，做生意也都可以！”
“打铁、织布、酿酒、做生意！”慧聪苦笑道：“王参军，若是如你说的，那僧俗之间又有什么区别？”
“本来就并无区别！”王文佐笑道：“佛曰众生平等，在佛祖眼里便是蝼蚁与人都无区别，何况僧俗？”
“本无区别？”
就好似被一桶冰水从天灵盖当头淋下，慧聪心头顿时一片大光明，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双手合十，屈膝向王文佐拜了两拜：“多谢王参军指点，让慧聪解得迷障，他日若得解脱，都是参军的大恩！”

第201章 遗物
“和尚何必如此！”王文佐伸手将慧聪扶起，笑道：“你能开悟也是自家的缘法，我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何必谢我！”
王文佐这番话正和佛家缘法之说，听在慧聪耳里说不出的合意，禁不住也笑了起来。
氐礼城鬼室芸睁开眼睛，透过半透明的纱帐，她可以看到花岗岩穹顶上那些斑驳的纹路，这让她回忆起小时候从奶妈口中听到的那个故事：
故事的是一位国王，他也是住在这样的屋子里：用巨大石块堆砌而成的厚重墙壁、高耸的穹顶、从高高的窗户里投入细长光柱以及狭长阴暗的过道。而这王宫是用恐惧建造的，国王从萨满的口中得知，如果用三百对男孩女孩的血来混合建造王宫的灰泥，那这城墙就坚不可摧
当时奶妈故意压低了声音，鬼室芸只有凑过去才能听清下面的话——那个残忍的国王照那萨满说的做了，结果那些可怜男孩女孩们的父母们为国王敌人打开了城门，把国王和他的所有孩子们都关在王宫里，纵火一起烧死了。
自此之后，没有人敢住在那座王宫里，每天夜里，路过的人们都能听到阵阵哀嚎——据说那是国王和他的孩子们被烧死前发出的。
鬼室芸还记得当时自己有多害怕，一连许多天听到一点声音就会吓得跳起来，就连吃饭时也这样。
直到有天鬼室福信知道之后，他立刻下令把奶妈扒光衣服，用鞭子抽打，赶出屋去，然后告诉鬼室芸，没有哪个蠢货会用人血合灰泥建房子，也没有被关在王宫里烧死的国王和他的孩子们，那一切都是那个蠢女人自己编出来的。即使这样，鬼室芸也又过了好长时间才恢复正常。
现在回想起来，鬼室芸只想发笑，自己当真是蠢透了，居然会被这么一个简单的鬼故事吓成那样子。
不过如果这故事是真的，那自己还真的有些羡慕那些孩子的父母了，至少他们向杀害自己孩子的国王复了仇，想到这里，鬼室芸的目光向一旁的摇篮瞟去，一个约莫两三个月大小的婴儿手指含在嘴中，正睡的香甜。
“这是扶余丰璋的孩子！”鬼室芸的目光闪动，一会儿满是慈爱，一会儿又闪着凶光，她的心中似乎有两个声音在叫喊，她都要疯了。
“小姐！”
阿澄从门外走了进来，她将托盘上的粥碗和汤匙放在几案上：“快来吃鱼粥，不然等会凉了就腥了！”
阿澄打断了鬼室芸心中的拉锯，她走到几案旁坐下，吃了一口鱼粥，问道：“阿澄，外间有什么消息？”
“我只听说扶余丰璋要出兵泗沘了！”阿澄一边替整理床单，一边道。
“上一次也是这个消息！”鬼室芸愤怒的将粥碗扫落地上：“阿澄，你到底有没有认真打听！”
阿澄被吓得跪下：“对不起，小姐，我已经尽力了，可氐礼城这里消息闭塞的很，我也打听不到什么消息！”
鬼室芸咬紧嘴唇，为自己方才的行为羞耻：“对不起，我不应该朝你发火的，可，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她抱住阿澄，看着对方的眼睛：“你能够原谅我吗？原谅我刚刚的行为！”
“阿芸，阿芸！”阿澄轻轻的叫着鬼室芸的小名：“你刚刚出生就在你身边，我怎么会怪你呢？”
两人就这样相互拥抱，过了几分钟，鬼室芸觉得自己已经好久没这么轻松了，她挣开阿澄的怀抱，跑到床尾，打开一只大木箱，对阿澄道：“阿澄，你来挑选一件首饰，算是我向你表达的歉意！”
“那怎么行！”阿澄连连摆手：“那些首饰都是搭配您身份的，我只是个婢女，怎么能拿！”
鬼室芸却不罢休，她把阿澄拉到箱子旁：“扶余丰璋现在已经封那个倭国女人为王后了，我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是了，哪里还有什么身份。这些珠宝首饰都是我的，我愿意送谁就送谁。阿澄，你若是不拿，便是不肯原谅我！”
“好吧！”阿澄见鬼室芸这么说，只得接受了她的好意，只见木箱中满满当当，都是各色制作精美的手镯、脚环、钗子、步摇、耳环、项链，其材质有金、银、各色宝石、珍珠，一时间不禁晃花了眼。
“小姐，这些首饰也太贵重了，我配不上呀！”阿澄犹豫的说。
“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你若是不想自己戴便留下当作传家宝，留给儿女便是！”鬼室芸笑着从木箱中拿出一条珍珠项链，替阿澄戴上：“阿澄，你看这条珍珠项链如何，你的皮肤白，正好衬你！”
阿澄照了照镜子，有些窘迫的摇了摇头：“这项链是好东西，只是我的胸太平了，还是换别的吧？”
“也好！”鬼室芸也不坚持，二人便在木箱中挑选了起来，阿澄眼见得鬼室芸取出的首饰愈发珍贵，不由得暗自心惊，愈发不敢开口挑选，只想着找一件稍微便宜一点的，应了小姐的好意便是。
“咦！这石盒里是什么？”鬼室芸突然问道。
“看这石盒形状颇为古朴，里面装的应该是件古物！”阿澄用不确定的语气答道，只见箱子底部有一个尺许见方的石盒，被周围的珠光宝气一衬，显得尤为简陋。
“阿澄，你帮把手，我们把这个石盒拿出来，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几分钟后，一个石盒被放在窗旁的书案上，石盒的表面是数行梵语经文，除此之外就再无其他装饰。鬼室芸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她有一种预感，这石盒里应该不是首饰，而是更为要紧的东西。
“小姐！”阿澄的声音叫醒了鬼室芸，她点了点头：“你把它打开！”
石盒上并没有什么机关，阿澄将匕首插入石盒缝隙，用力一撬，盒盖就开了，里面是一只满是铜绿的铜盒，阿澄放下匕首，在铜盒上摸索了一会，找到一个扳机，用力一扭，只听的一声轻响，铜盒便打开了，鬼室芸探头一看，里面却是一只银盒。阿澄又找到银盒上的扳机，将其打开，却发现里面是一只金盒。

第202章 真假
“送这盒子的家伙到底是干什么，这么故弄玄虚？”鬼室芸已经有些耐不住性子：“为何一层套一层的，也不嫌麻烦！”
“小姐莫急，照我看盒中之物一定非同小可，所以才这么装，待我打开便知道了！”
“也好！”
阿澄小心的打开金盒，果然里面又是一只玉盒，阿澄取出玉盒，正想寻找打开玉盒的机关，却发现玉盒底部飘落一张纸，她俯身捡起纸，看了一眼便脸色大变，双手呈上：“小姐，这是家主写给你的！”
“兄长的信？”鬼室芸赶忙接过那张纸，纸上只有寥寥十几个字：“盒中乃是定林寺塔底佛宝舍利子，阿芸善自保存，家宅平安！兄福信。”
“福信哥哥！”看着那熟悉的笔迹，鬼室芸只觉得心中一阵绞痛，泪水便盈眶而出，跪倒在地大哭起来。阿澄站在一旁，想要劝慰，却又不知道该从何劝起，只得站在一旁，默默等待。几分钟后，哭泣声停止了，鬼室芸站起身来。
“小姐，你还好吧？”
“好，非常好！哥哥把舍利子都留给了我，我怎么能不好呢？”鬼室芸那张满是泪痕的俏脸犹如一泓波澜不惊的池水，没人能看出池底的秘密：“阿澄，你把那玉盒打开，让我看看兄长留给我的舍利子！”
“是！”阿澄小心的打开玉盒，只见盒里的锦垫上有一块小指头大小的圆珠，圆珠呈淡黄色、半透明状，兴许是心理作用，阿澄觉得屋内明亮了许多，她正想说些什么，却看到鬼室芸跪倒在舍利子前，双手合十祷告，赶忙也随之跪下，合十跪拜。约莫过了半响，鬼室芸将那舍利子从玉盒中取出，和那张纸一同放入胸口悬挂的锦囊之中，贴胸放好。
“小姐！”阿澄有些犹豫的问道：“我以前去寺庙时曾经听那些僧人们说过，舍利子必须放在专门制作的盒子里，您这么做……”“这是哥哥用性命换来的！”鬼室芸的声音不大，但极为坚定：“如果哥哥不把这舍利子给我，他就不会死了！除非是用来换取仇人的性命，否则我绝不会让它离开我！”
泗沘城。
“动作快一些！”王文佐道：“你听，已经吹第一通号了，校场那儿大军正在等我们呢！”
袁好想加快速度，但指头就是不听话，和纽扣和绳结打起了架。这让她万分恐惧，一边用力把食指从绳结中抽出来，一边用带着鼻音的声音说：“郎君恕罪，我马上就好！”
王文佐扭过头，看着背后那个正竭尽全力替自己系紧胸甲的少女，不由得摇头叹了叹气，他现在总算是明白为何欧洲的骑士们总要弄一堆学徒、仆役了，基本来说越是坚固、越是防护效果好的盔甲穿戴起来就越麻烦，发展到最后若无旁人帮忙，仅凭使用者自己是根本穿不上的。自己现在身上这幅铁甲有护腕、掩膊、鱼鳞裙甲、护裆、护肩、鱼鳞胸甲、龟背甲、捍腰、铁盔等十余个部分，如果仅凭一人之力，不折腾一顿饭功夫是没法穿好的。
“好了，郎君！”身后传来袁好怯生生的声音：“您试一下，看看松紧合适不？”
“嗯！”王文佐轻轻的跳了跳，确认自己身上的盔甲合身：“干的不错，就这样吧！”
当王文佐抵达校场的时候，第二通号角声刚刚停下，他赶忙跑到自己的位置，站直了身体。
“三郎怎么这么晚，我都打算让人去叫你了！”柳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都怪这幅新甲！”王文佐目光直视前方，低声道：“比以前穿的那副旧甲不一样，我怎么披都不对，才耽搁了时间！”
“嘿嘿！”崔弘度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既然三郎你不喜欢这新甲，要不和我换一下吧！”
“呸！”沈法僧冷笑道：“亏你还说自己是博陵崔氏的，忒不要脸，参军这幅可是刘都督所赐的上品细鳞铠，片片甲片都是冷锻成的精铁，岂是你那件破甲能比的？”
“诶！法僧别这么说！”王文佐笑道：“弘度，你若是真要换也可以，反正我基本也没啥机会阵前厮杀了，这好甲不如给你穿。不过你也得小心，这甲太显眼了，到了阵前肯定会成为贼子射手的目标！”
“不错！”沈法僧笑道：“扶余贼的射生将可不少，老崔你可要小心了，可别终日射雁，到头来却给雁啄瞎了眼睛！”
“住嘴！”崔弘度呵斥了沈法僧一声，对王文佐低声道：“咱方才只是说笑的，三郎你莫要当真了，你这条性命可比我要紧多了。再说了，你是咱家七妹的未来夫婿，若是与你换甲，将来在七妹面前也没法说呀！”
崔弘度的这番话仿佛落入池塘的石块，顿时激起了一片反驳声，说崔弘度好不要脸，根本没有的事情，就夫婿长，妹婿短的，倒好似已经下了媒聘一般，真不知道博陵崔氏怎么出了这等无赖子。崔弘度却毫不在意，只是笑着说现在是还没下聘，我那七妹最喜欢就是智勇兼备的豪杰，只要我回去和家里一提，这件事就板上钉钉了，你们只是妒忌罢了。
王文佐听得身后众人正为自己的婚事争的不可开交，不由得哭笑不得，正想着应当找个什么话头转开了，突然听到点将台上叫自己的名字，赶忙出列：“末将在！”
“兵曹参军王文佐听命！尔为前部督，领一营兵攻任存山城！”
“末将遵令！”王文佐向着点将台叉手躬身行礼，然后转过身来，满意的看到身后的袍泽脸上满是求战的渴望。
“尔等速速回营整治兵马，午饭后出城！”
“末将遵令！”
回到军营，王文佐第一件事就是下令招来黑齿常之：“这次出兵，成败有七成取决于你，请君勉之！”
黑齿常之的营地扎在一个荒废的庄园内，旁边有一个无顶的马厩和上百座新坟。王文佐下马时，他上前单腿跪下：“参军，您来的这么快，真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正准备派人去您那儿！

第203章 募集
“哦？有什么消息吗？”王文佐皱起了眉头。
“嗯！”黑齿常之站起身，微躬着背，以避免高过上司：“任存那边有消息过来了，两天前从周留城那边派来了两千倭兵，事情变麻烦！”
“守城主将还是扶余忠胜？”
“这个没变！”黑齿常之答道：“其实扶余丰璋也没有其他选择了，眼下复国军中能让他信得过的，又有足够威望能力统兵的将领也只有扶余忠胜一人了！”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看来杀鬼室福信，对扶余丰璋来说还真是遗祸无穷呀！”
“是呀！”黑齿常之心中百味杂陈，身为当事人的他对这一点比王文佐体会要深刻得多。第一次唐军破泗沘城后，将城中宗室、贵族、百姓共万余人掳走，其结果就是扶余中枢的力量被一扫而空，后来发生的复国运动中没有百济宗室的参与，以至于道琛法师和鬼室福信二人必须联名向倭人乞求放归扶余丰璋，而扶余丰璋回国后，没有自己的班底，形成了主弱臣强的局面，可以这么说，复国军的政治结构从先天上就是有问题的。
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扶余丰璋做了两件事：第一、分别立道琛法师和鬼室福信为左右将军，相互制衡；第二、立鬼室福信之妹为王后，拉拢鬼室福信；但这种局面没有维持多久，野心勃勃的鬼室福信抓住了道琛被唐军击败的机会，将其杀死，并吞了他的部属，迫使扶余丰璋立自己为国相，大权独揽。但这也把他和扶余丰璋置于势不两立的局面，在确认唐军即将撤退，获得更多倭人支持之后，扶余丰璋便设计将鬼室福信杀死。
尽管扶余丰璋在杀死鬼室福信之后并没有扩大化，但还是之后的权力划分中偏向了倭人和当初跟随自己前往倭国当人质的少数人。这在组成复国军中坚力量的百济地方豪杰们看来，有首义大功的鬼室福信和道琛法师两人都死于非命，而占据权力中枢都是些陌生的家伙。那么当复国成功，论功行赏的时候，又有谁能替他们在朝中发声呢？
而从扶余丰璋的角度看，就是另外一个局面了。好不容易杀了鬼室福信，自然不能再出现一个类似的人物，既然如此，那能选的也就只有自家兄弟扶余忠胜了，毕竟鬼室福信的下场所有人都看到了，此人虽然野心勃勃，但对扶余丰璋的确有大功。有这个前车之鉴，君臣之间想要建立信任难如登天。
“多了两千倭兵？主将是扶余忠胜？”王文佐习惯性的捋了捋短须：“是有些麻烦，但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麻烦！把地图拿来！”
“您已经有了成算？”黑齿常之小心的问道。
“也说不上成算！”王文佐看着地图，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腰间的皮带，突然抬头问道：“如果我们直逼任存山城，你觉得扶余忠胜会怎么做？”
在王文佐发问前，黑齿常之早已思考过了，他不假思索的答道：“在山下立营，派出小股轻兵袭扰，然后派信使去周留城，把消息禀告周留城！”
“在山下立营？为什么？”王文佐问道。
“任存是山城，若是不在山下立营，守兵则很可能会被封在城中。仁存山城绝不是仓促间可以攻下的，胜负的关键就是粮食，马上就麦收的日子，而山下谷地是大片大片待收的田地！”
“很好，我也是这么想的！”王文佐满意的笑了起来：“黑齿你总是能抓住关键，这很不错！”说到这里，他突然提高嗓门：“袁飞，桑丘！”
“小人在！”
两人齐声应道。
“如果我给你们十天时间，你们能够招募到多少百济壮丁？”
袁飞和桑丘交换了一下眼色，小心的答道：“如果是十天时间，恐怕小人恐怕只能招来两百人，但如果二十天后，小人能招来两千人！”
“哦？为何五天时间差别这么大？”
“回禀参军，因为这些天农户们都在忙着收割种地，没有几个人愿意出门，这一百人还都是小人的郎党同乡，可若是二十天后，农活就忙的差不多了，两千人也不难招来！”
“嗯，很好！”王文佐的目光转向桑丘：“你呢？”
“小人那边也差不多，现在正是农忙时节，若是错过了，农民就要饿死，所以没人愿意出门！”
“二十天后！”王文佐叹了口气：“也只有这样了，二十天就二十天吧！你们两个各带五十人，去各自领地，把能招募来的乡里豪杰都招来！”
“是！”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王文佐笑了笑：“传令下去，各军扎营！”
任存山城。
天刚刚亮，扶余忠胜就醒了，然后他就借着晨曦在院子里练习剑术，待到浑身大汗淋漓，然后才用冷水擦洗，开始一天的工作，这是他在倭国当人质时养成的习惯，无论寒暑，风雨无阻。
身为叛军接近三分之一兵力的指挥官，扶余忠胜的工作是极为繁重的。其实他并不赞同兄长的部署，在他看来，仁存山城其实用不着那么多守军，有时候险峻的地形比士兵更有效，应该把宝贵的士兵布置在更需要的地方。但扶余丰璋说只能把军队交给值得信任的人，而扶余忠胜是百济人中他唯一信任的人。面对兄长的说辞，扶余忠胜只能俯首听命。
“紧急军情，唐军出城了，从行军方向看，目标就是这里！”沙吒相如呈上竹筒，扶余忠胜接过书信，却没有看：“有多少兵力？”
“还不能确定，但总数不会超过三千人！”
“不足三千？”扶余忠胜吐出一口长气：“兵法曰：倍则攻之！传令出兵，粉碎他们！”
“国相！”沙吒相如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有什么事情请直言，无需担心！”
“唐人素来诡计多端，这次只拍区区三千人来围攻仁存山城，会不会……”

第204章 大矢
虽然沙吒相如没有说完，但扶余忠胜已经明白了部下的意思，他稍一思忖：“也罢，那就先派轻兵试探一下，另外派遣信使前往周留，将这里的情况禀告大王！”
“是，国相！”
两天后。
虽然已经是夏日，但晨雨落在头上还是有股寒意。身为前部督，王文佐以身作则，第一个拿起铁镐挖掘壕沟，一半的士兵披甲戒备，剩下的一半人如王文佐一般挖掘壕沟、修筑工时，中午吃完干粮后双方替换，到了傍晚时分，一个由壕沟、土垒、栅栏、竹签构成的设防营地已经完工，疲惫的唐军士兵在围坐在篝火旁，热汤在铁锅中沸腾，冒出道道白烟。一个老兵用勺子在铁锅搅了搅，开始给伸过来的一只只碗倒满热汤，而被盛了汤的人则就着热汤吃起干粮来，一时间这兵营竟然有种祥和的气氛来。
相比起士兵，王文佐面前的铁锅里的内容就丰盛多了，有笋干、肉干、捣碎的坚果、小米，在篝火的烹煮下，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挖了一天的土，能喝口热乎的，就是有福气了！”顾慈航笑嘻嘻的把自己的铜碗递了过去：“来，盛一碗垫吧垫吧，快饿死了！”
“急啥，还没熟呢！”沈法僧推开顾慈航的碗，用木勺在锅里搅了搅：“再等会！”
“没熟不要紧，给口热汤也成！”
沈法僧皱起眉头，正想说些什么，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顾慈航丢下碗，下意识的握紧刀柄，整个营地也随之沸腾。王文佐站起身来，随着号角声退去，风也停止呼啸，士兵们默默的站起身，放下手中的碗筷，拿起长枪，给弓上弦，沉默的等待着下一声号角。
一匹战马似乎被这肃杀的气氛所感染，发出嘶鸣，马的主人轻轻的抚摸着坐骑的鬃毛，安抚着它的情绪。刹那间，似乎整个兵营都屏住了呼吸。
“让我去看看”贺拔雍低声道。
“也好！”王文佐点了点头，旋即大声笑道：“这么长时间没有第二声号角，应该是营外的游哨遇上贼人的斥候了，不必惊慌！大家坐下来吃饭吧！都坐下来吧！”
篝火旁的人们没有立刻放下武器，又过了一两分钟，还是没有号角声响起，人们终于确认再也没有第二声号角，这才彼此笑笑，似乎是为自己方才的紧张而羞愧。沈法僧在篝火旁的柴堆挑了挑，找出几根已经被完全烤干的丢了进去：“粥已经好了，谁要盛粥！”
人们围拢在篝火旁，喝着热粥，不时与旁边的袍泽低声交谈，王文佐面带笑容，但熟悉的人都能看出他此时另有心事。又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贺拔雍俯下身，附耳低声道：“是贼人的斥候！”
“有活口吗？”王文佐精神一震。
“有一个，不过被射穿了肺，恐怕是不成了！”贺拔雍低声道：“有点东西，最好参军您亲自来看看！”
王文佐放下粥碗，起身离开。贺拔雍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说话：“贼人的哨探大概有十余人，沿着东边河边的那片杂木林摸过来，踩中了前营斥候事先设下的伏弓，就被我方的游哨发现了，于是游哨就赶忙吹了号角，两边就对射了起来。等到我方前营的游骑赶到后，那伙哨探就钻进林子逃走了，赶到的游骑看到天色已晚，就没有追击！”
“我方是客军，不追是对的！”王文佐道：“你方才说有东西要让我看的，是什么？”
此时两人已经走到距离营地正门不远的一片小空地，一个火长正领着四五个士卒站在那儿，看到王文佐和贺拔雍过来，赶忙躬身行礼。
“罢了，你把那支箭给我！”贺拔雍道。
“诺！”那火长赶忙从部下手中拿过一支羽箭，双手呈给贺拔雍，贺拔雍又将羽箭递给王文佐：“参军你看！”
王文佐接过羽箭看了看，他立刻看出了异样，他从自己胡禄中抽出一支羽箭来，与这一支一比。
“贼人用的怎么长出这么多来？贼人用的箭矢都这样吗？”
“都是这样的！”那火长答道：“而且这些贼人射的还特别准，光是我们伙就有四人被射中了！”
王文佐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便用手掌测量起羽箭的长度来：“一、二、三……十四，一共十四把，而我们常用的羽箭长度只有十二把！”（韦伯解释一下，这里的“把”是指手握拳后从虎口到小拇指尖的长度，这是古代东亚地区很常见的测量羽箭长度的单位）
“足足长出两把来！”贺拔雍低声道：“这么看来，贼人用的弓应该也会长大不少，只怕寻常的皮甲也挡不住！”
王文佐没有说话，脸色却不太好看。通常来说，弓箭的威力主要取决于三个因素：拉距——弓上弦后搭箭点到引满弓后搭箭点的距离，拉距越长威力越大；弓的强度；弓臂的长度和形状。而箭矢的长度一般和拉锯和弓臂长度是呈一定比例关系的。对方使用更长的箭矢，一般来说箭矢的威力也大不少。
在现代社会，射箭已经是一种娱乐和体育运动，但在古代，射箭被视为国家之根基，士人的必修之道，哪怕是儒士，很多时候也会考核弓箭。很多人都知道在中国古代科举制度下，只要一心苦读六经，考取功名，就能立刻改变家人的命运。但却不知道只要你能开一石以上强弓，左右开弓，策马驰射，哪怕是太平年头，也能很容易被边军将领招揽至麾下当家丁，过上小地主水平的生活。这种氛围并不是没有来由的，弓手，尤其是能够使用射穿盔甲的战弓射手数量，与军事力量强弱息息相关。
“那个贼人已经断气了，尸体就在旁边，您要不要看看？”火长大着胆子问道。
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点了点头。地上的尸体穿着一件鹿皮短衣，脚上只有草鞋，粗厚的胡须下是一张轮廓深刻的脸，头发蓬乱，右胸有一处伤口，王文佐将其上衣扯开，发现其浅黑色的皮肤上长满了胸毛。

第205章 虾夷
“不像是百济人！也不像是倭人！”王文佐皱起了眉头，心中暗想倒有些像是后世的欧洲人。
“应该是倭岛上的蛮子！”贺拔雍道：“我平日里听那些倭人俘虏说过，在他们居住的大岛上有许多蛮子，时常来抢掠他们的村庄。他们的大王也时常出兵征讨那些蛮子，有些蛮子首领被打败后就向他们大王称臣！”
“有可能！”王文佐一拍脑袋：“那个定惠和尚不是也在军中吗？快把他叫过来看看不就都清楚了！”
“不错，此人便是虾夷人，居住在东方之地，他所使用的弓矢便是贵国古书中的貂弓楛矢，最是厉害不过！”定惠查看了尸体和箭矢后，用十分肯定的语气答道。
“虾夷人怎么会跑到百济来了？”贺拔雍的脸色有些不善：“他们不是你们倭人的仇敌吗？”
定惠似乎没有感觉到贺拔雍隐藏的恶意：“贺拔校尉有所不知！虾夷人分为百余部，互不统属，以强者为尊，其中有些已经臣服于我大和国的，也有是我国仇敌的。安培比罗夫将军对虾夷人屡战屡胜，在虾夷人中威望深重，这次出兵他是主将，想必麾下有不少虾夷人！”
“被打败了就跟着出来卖命，这些虾夷人也不像你说的那么坚忍不屈嘛！”贺拔雍冷笑道。
“贺拔校尉有所不知，安培比罗夫将军与其他人不同，其母亲本就是一位虾夷贵酋之女，本就有虾夷人的血脉，所以虾夷人视其为自家人，所以才愿意跟随其征战，若是换了其他人，即便是臣服于我国的虾夷人，也不会随之出征的！”
“原来如此，这倒也难怪！这么说来，那位安培比罗夫在贵国也是名将了？”王文佐点了点头，（韦伯这里多说一句，其实类似的情况在中华文明的早期是很常见的，比如春秋五霸之一的晋文公重耳，其母狐姬便是来自戎族，他自己逃亡途中也曾经娶了母国翟国（即狄国）的女儿。晋文公回国继位之后，就很好的处理了晋国与戎狄的关系，许多戎狄成为了晋军的盟军，为晋国的称霸创造了良好的条件。究其原因，当时去母系社会还不远，舅家的关系远比后世紧密，比如汉代外戚和天子本人的后代是宗室，列入宗庙之中，但天子的亲兄弟各自在封地建宗，从法理来说另立一枝，对于天子来说反倒是外人。）
“不错！”定惠见王文佐如此和气，胆子倒也大了起来：“东土的虾夷人凶悍善战，驻扎那边的将军少有能呆上三年的，要么战死，要么因败获罪。只有安培比罗夫在东土屯扎十余年，不但未曾战败，还能不断出兵远征，获取远方蛮夷的臣服！”
贺拔雍在旁边听得不耐烦，冷笑道：“还说别人蛮夷，也不看看自己是啥，真是乌鸦落猪背上，笑话别人黑！”
王文佐撇了贺拔雍一眼，吓得贺拔雍赶忙低下头去。喝止住了部下，王文佐这才重新询问定惠和尚关于虾夷人和安培比罗夫的情况来，他问的十分细致，便是许多琐碎之事也不厌其烦，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王文佐方才满意的点了点头：“禅师，此番本官收获甚多，当真是多亏你了！”
“不敢！”定惠赶忙笑道：“这都是贫僧的本分！”
“贺拔校尉！”王文佐抬高了嗓门：“你送定惠禅师去歇息！”
“是！”贺拔雍应了一声，向禅师拱了拱手：“禅师，请！”
当两人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王文佐转过身，向营门方向望去，远处的任存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山野四处都是黑乎乎的，呼啸的夜风中夹杂着鸟兽的鸣叫，仿佛旷野之中只有自己一人便无他物。此时一股巨大的虚无感抓住了王文佐，自己在这海东之地，领着这数千健儿爬冰卧雪，饮血茹毛，冒矢石，临白刃，九死一生的苦战，千百年后落在竹帛之上恐怕能留下短短一行字就不错了。不，如果依照原有历史的轨迹，自己的这番辛苦到头来多半都是白费，说不定还会沦为一个韩剧中的被魔改的面目全非的反角。
“这可不行，绝对不行！”似乎是在反驳某个虚空中的提问者，王文佐大声喊道。
“参军，什么不行？”
王文佐转过身，只见贺拔雍站在那儿，脸上满是好奇之色，显然他已经把定惠送回去了。
“没什么，几句胡话罢了！”王文佐迅速转换话题：“人送回去了？”
“送到了，我亲自送他回帐篷的，还安排了两个哨兵！”
“嗯！”王文佐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等待着贺拔雍的发问，但对方却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眼睛闪闪发亮。
“怎么了，你为何不问我刚刚为何问那么多？”
“我想参军会告诉我的，所以我就没有问！”
“好，好，贺拔你长进了！”王文佐笑了起来：“很好，能够学会忍耐是成长的第一步。好，我现在回答你的问题，倭人是我们现在的首要敌人，所以我想尽可能多知道一点！”
“倭人是首要敌人？”贺拔雍皱起了眉头：“难道不是百济人吗？”
“不，也许过去是，但现在已经不是了！”
“我不是太明白，据我所知，任存这边的敌军中大部分还是百济人，倭人至多不过四千人！”
“呵呵呵！”王文佐笑了起来：“我们先回火堆那边，时间已经不早了，再晚点回去，锅里就什么都剩不下了！”
王文佐将最后一口粥倒入口中，满意的吐出一口长气，还有什么能比折腾了一天之后喝上一碗热粥更舒服的事情呢？
“参军，你可以回答问题了吧？”贺拔雍坐在火堆对面，跳跃的火光映照在他脸上，有种滑稽的感觉。
“问题？对，对！”王文佐习惯性的摸了摸胡须：“原因很简单，倭人是一支客军！”
“客军？”

第206章 前哨战
“嗯！倭人其实和我们一样，都是渡海而来，如果打输了是没有任何退路的！你还记得两次与他们交锋的情况吗？虽然两次都是我们赢了，但那些倭兵即便形势对其不利依旧苦战，直到打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才投降！”
“确实如此！”贺拔雍稍一回忆便赞同道：“我记得海上那一仗，有几个倭兵水都淹到甲板上了，还在向我们射箭，真是顽冥不化！那为何说百济人呢？”
“贺拔，自从扶余丰璋杀了鬼室福信之后，叛军中已经人心动摇，之所以并没有太多投诚之人，无非有两件事情未明：倭人已经拿出倾国之兵支援扶余丰璋，我大唐和倭国谁是赢家；其二、若是他们投诚，我大唐会如何处置他们。而只要我能击败倭人，第一个答案自然明了。”
“参军说的是，至于第二桩事情，为何不昭告百济人，大唐将赦免其前罪，打消他们的疑虑！”
“现在还太早！”王文佐摇了摇头：“只有我们先击败倭人，赦免前罪才有效果，胜负未明，百济人只会耻笑我们的善意！”
“不错！”贺拔雍深以为然，磨拳擦掌：“那就等打赢之后再说吧！”
百济人的第一次进攻发生在第二天的拂晓，被从睡梦中惊醒的王文佐爬上望楼，只见百济人常用的镶嵌着红边的白色大旗从地平线下浮现。
“应该只是一支先遣队，用不着太担心。”柳安道：“若我是贼人的主帅，肯定不会一开始就全力的！”
王文佐无声的点了点头，营垒外的旷野，平原无限延展，直到远处的山脉，一条河流在平原蜿蜒而过，河流两岸有一些起伏的矮丘，唐军的营地就位于河流的左岸的一处矮丘之上，百济军选择从距离唐军营寨约有三里左右的一处浅滩渡河，最先渡河的是骑兵，王文佐看到敌人的骑兵在河岸边犹疑的打转，他们的披风和旗帜在风中飞舞。
“只有五十骑左右！”贺拔雍道。
王文佐看到这些骑兵散成一条松散的横列，显然这些骑兵是打算为后面的步卒试探对岸的情况。号角声响起，战马迈开铁蹄，踏入激流，水花四溅，盔甲明亮，旌旗飞舞、枪尖闪耀，仿佛一副油画。
“崔弘度的弓弩手们就在河岸后的草丛里！”柳安附耳低语道。
“哦？河岸边蚊子不少，这可苦了他们！”王文佐笑道。
“是呀，他们可被蚊子吸了不少血！”柳安应道，满脸笑容。
“都到河中心了，正是时候！”元骜烈喊道，似乎隐藏在草丛中的正是他。
正在发生的一切很难分辨，瞬息之间，只有战马的长嘶清晰可辨，惨叫声中还有微弱的钢铁碰撞声。战旗陡然消失，随着旗手被河流卷走。片刻后，这场战斗的第一个牺牲者飘过唐军的营垒，随着河水向南流去。此时，百济人的骑兵已经从混乱中恢复，他们调转马头，向河的右岸退却。唐军弩手们从上小丘，向其挥舞着拳头，应该是在叫骂，不过这个距离王文佐肯定是听不清内容的。
“崔弘度又立下战功了，可惜没有首级！”沈法僧有些遗憾的摇了摇头。
“这也算不得甚么战功吧？”贺拔雍冷笑道：“骑兵在河里就是活靶子，躲在草丛里放箭这种事叫个女人都能干，算啥战功！”
“也不能这么说！”王文佐在确认百济人放弃了从那浅滩渡河后，兴趣索然的摇了摇头：“不过这应该只是开始，百济人应该不会就这么放弃，他们会在其他地方继续尝试！”
王文佐的判断很正确，当天下午，百济人在更上游的一处浅滩又尝试了一次，这一次他们成功了，百济人的骑兵驱散了唐军的哨探，开始渡河。王文佐考虑了一会，决定放弃阻止敌人渡河的企图，士兵们还在轮流修筑营垒，没有得到充分的休息，这个时候与敌交战并不明智。
在接下来的十多天里在零散的前哨战中度过，王文佐将自己的大部分时间花在加固营垒上：外围的壕沟、拒马、壁垒、望楼、陷阱、内部的道路、营地、仓库、厕所、蓄水池等等，他笃信一条准则，在野战之前必须建立坚固的营垒，用于存储士兵的随军行李和辎重，出战时最多只能出动三分之二的兵力，留下三分之一的士兵守卫营垒，这样即使野战失利，由于士兵的财物都在营地里，只要没死的士兵都会逃回营地，这样还会有下一次机会。
须知冷兵器时代的野战是一件有着高度偶然性的事件，一支冷箭、一头受惊的战象、风向的突然改变、士兵的迷信等等，都会影响胜负天平的动向，即便是最精干的将军，也不可能控制因素也很有限。因此，王文佐觉得贸然将全军的存亡置于一次野战的胜负，与赌徒无异，修筑营垒固然无法提高每次野战的胜率，但能够让自己有多几次机会。
随着壁垒不断变高，工事日益坚固，王文佐开始逐渐让更多的士兵轮休和操练，同时派出更多的哨探，将四周的地形记录在地图上，为接下来的行动做好准备。
“三郎你看，麦子已经熟了！”柳安手中是两枝饱满的麦穗，在阳光下闪着金黄色的光。
“是呀！”王文佐拿过一支麦穗，在手中搓了搓，顾不得锋利的麦芒，捻起几粒麦粒放入口中嚼了嚼：“嗯，真香，这麦子还真饱满！”
“差不多该出营割麦了吧？”
“嗯！”王文佐搓了搓手，看了看外间的天空：“可惜袁飞和桑丘他们还没赶到，算了，不等他们了，希望他们能赶上第二波！”
“那他们得快点，否则我留给他们的只有秸秆了！”柳安笑道。
王文佐微微一愣，旋即也笑了起来，他抓住柳安的小臂：“五郎，出兵一来若非你的照顾，我岂有今日？”
“是同乡，又是袍泽，说这些话就生分了！”柳安笑道：“你我两家本就是邻县，等这一仗打完了，咱俩回乡，多置办些田宅，平日里无事便带着几个家奴上山射猎，回家喝些乡酒岂不好？”

第207章 微妙
“你今日是怎么了？怎的说起归隐田园的事情了！”王文佐笑道：“上次你把我引荐给那位柳官人，可不是这副样子呀！”
“你是说舍利子那件事情呀！”柳安叹了口气：“三郎，当初我的确觉得这是一个大好机会，可这些日子我的想法又变了！”
“变了？不是查到了舍利子的下落了吗？”
“是呀，可那舍利子却是到了倭人手中，你想想，这等珍贵之物倭人肯定送回国去了。我们难道还渡海去倭国找不成？有一百条命也保不住呀！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柳元贞是拿几句好话哄咱们兄弟去替他博富贵呀！”
“你终归是明白过来了，这倒是件好事！”王文佐暗想，面上却笑道：“柳兄，舍利子乃是神物，若是能让我等寻到，也是冥冥中有缘，成败之事倒也不必太在意！你我还是把眼下的事情处置好了才是！”
“不错！”柳安精神一振：“这次打粮的事情便交给我吧！”
“柳兄你要出营打粮？”王文佐一愣，旋即笑道：“此番你是我的副将，应当留在营中，打粮这等事交给崔弘度、贺拔雍、沈法僧他们几个便是了，何须你亲自出马！”
“还是让我去的好！”柳安的态度却意外的坚定，王文佐察觉到了一丝异样，问道：“五郎，你是怎么了，莫不是你在军中听到甚么闲话了？”
“并无闲话！”柳安的举动出卖了他的内心，他的右手扶在刀柄上，颤抖的手腕将鞘内的刀刃弄得发出脆响：“只是这些日子里在营里挖土有些气闷，想要出去透透气！”
王文佐看着柳安的眼睛，而柳安却偏过头去，避开了王文佐的目光，王文佐大概能猜出对方此时心里想了些什么，但揭破却非明智之举，他点了点头：“也好，如果你真的这么想的话！”
“多谢三郎了！”柳安抬起头，目光中有些羞愧：“方才我不应该这么说，让你为难了！”
“哪有什么为难的！”王文佐笑道：“你有求战之心，这是好事，此番让顾慈航和元骜烈两人随你去，就依照我们原先的法子，万事小心！”
“多谢三郎了，你放心，那些贼子奈何不了我！”
走出王文佐的营帐，柳安吐出一口长气，似乎是卸下了一副重担，整个人轻松了许多。原来自从王文佐不断升迁，柳安在这个小团体内的地位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原本无可争议的第一人下降到了第二的位置。
对于这一点，柳安倒也欣然接受，毕竟从那次去鹿尾泽夜猎捕获探子开始，王文佐所表现出的才具见识都远非自己能及，更不要说其琅琊王氏的显赫出身，让其成为小团体的第一人，自己身居其后，柳安是心服口服。但随着王文佐领兵出援平壤之后，随他出征的贺拔雍、崔弘度、沈法僧、元骜烈这几人也不断立功升迁，其官阶已经与自己相差无几，远超其他同侪，这样下去，柳安这个“第二人”的身份早晚保不住。
对于这点，柳安就无法泰然处之了，毕竟王文佐也还罢了，贺拔雍、崔弘度、沈法僧、元骜烈他们几个论资历、论才勇哪个比得上自己，只不过运气好跟着王文佐出了几次兵罢了，凭什么与自己平起平坐？因此这次出兵任存，柳安就决定一定要立下战功，稳固自己第二人的地位。但来了任存之后，王文佐还是让他留在营中，却让贺拔雍他们出去，这让柳安愈发心急，到了最后按奈不住，只好出言请战。
“此番出兵，一定要立下战功！”他握紧拳头道。
百济军营。
“唐军出营了！”
扶余忠胜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用力之猛，以至于指甲划破了掌心，刺痛让他立刻清醒了过来，问道：“有多少人马？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有七八百人！”探子立刻给出了明确的回答：“还有三四十辆马车，出了营之后向东走，看样子，应该是收麦的！”
扶余忠胜点了点头，唐军的行动倒是在他意料之中，战争已经持续了近两年，无论是唐军还是百济，都饱受缺粮之苦。在这种情况下，能拿敌人的粮食填自己的肚子比打胜仗实惠多了，毕竟打胜仗也要流血死人，吃饭只需要张嘴就够了。
“前往周留的信使是几天前出发的？”扶余忠胜自问自答：“已经出发九天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援兵已经在路上了！也许稍加忍耐才是更好的选择！”他站起身来，走到悬挂着地图的木架旁，伸出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等待唐人回营的时候，派出两支军队，一支从三面进攻，故意留出回营的方向，围三缺一，等唐人逃走的时候，另外一支守候已久的军队追击。
遍地的尸骸、折断的武器、遗弃的盔甲和车辆，铁蹄践踏着唐人的旗帜，战马高声嘶鸣，战旗飘扬，将士们大声喊着自己的名字。扶余忠胜的眼前似乎浮现出一幅幅这样的画面，他的气息渐渐变粗重起来，对胜利的渴望仿佛醇酒一般醉人，也许自己应该在援兵赶到之前就行动，这样自己就能独占胜利者的荣誉了。
“传令下去，挑选三千人，编成两队，等候号令！”
镰刀划过，麦秆仿佛少女柔软的腰肢，一片片匍匐倒下，王篙顾不得额头上密布的汗珠，不断的挥动手臂，汗水淌下，将他背脊汗湿，旋即被烈日晒干，凝结成一片白霜。在他的身后，女人们将倒下的麦子捆扎成捆，然后挑到田埂上的牛车上。在这个时候，无人喊累，也没人偷懒，就算是老人孩子，也不断将装满清水的葫芦送到地里干活的大人身旁，忙的不可开交。
正午将至，收麦的人们终于有时间来到田旁的大槐树下吃饭，饭很实惠，有鸭蛋、不掺杂粗粮的麦饭、豆酱、菜羹，甚至还有解渴的瓜，虽然疲惫之极，但所有人的情绪都很好。

第208章 收成
“大伙儿放开胃口吃，尽管吃，尽管喝！准备的足足的！”王篙啃了口瓜，扯着嗓门喊道：“前往别客气，吃饱了，下午接着干，乘着这几天天色好，把麦子都割下地，晾干入库，别撞上雨水，麦子打湿了，半年的辛苦可就白费了！”
也许是忙着吃东西，人群的反应并不热烈，只有稀稀拉拉的几声应和，不过王篙并不在意，只是憨憨的笑了两声，便走到槐树下一个早就铺好的蒲团旁坐下，接过老婆送来的碗筷，他顿了顿筷子，就准备吃。
“王老爷！”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问道：“您看今年这麦子收入如何，能打几成粮？（古代一种计算收成的方式，以正常年景为十成，然后丰年和灾年以正常年景为标准来计算！）”“托唐人老爷的福，今年雨水、天气都合适，若是不出甚么意外的话，也能个十一二成！”
“那敢情好，若真如此，大伙儿都能混个肚圆了！”
“那都是唐人老爷的威灵！”王篙赶忙道：“若是换了过去，就算十三成、十四成，打下的麦子也就让咱们看看，晾干了就送到扶余老爷们的粮仓去了！”
“王老爷说的是！”
“也亏得王老爷说和，否则咱们也占不到这便宜！”
“咱们能吃上麦子，是得多谢唐人老爷，也得谢王老爷！”
听着众人的恭维，王篙自得的捻了捻下巴上的短须，他还有些不习惯被人叫老爷，毕竟一年前他还是个在山中挨饿的穷汉，往上数三代也都是自耕农，不过以他现在的身家足以承担“老爷”这个称呼了，他们兄弟四人一共占了千余亩耕地，还有桑田两百多亩，荒地、草场、林地乱七八糟的还有千余亩，几乎占了整个村子的三分之一强。当然仅凭他们一家人肯定是没法耕种这些土地的，投身到他门下的僮客家奴便有三十余户，近两百人，若不是本家人口太少，宗族不够强盛，只怕整个村子都只剩下他一家一姓了。
当然也不是没人和王篙争，但一来王篙手上有大唐熊津都督府签发的田契，二来当时田多人少，王篙家占的地虽多，但余下的田地也足够其他人耕种了，后来他把最小的弟弟送去泗沘城定林寺后，就更没人敢和他争了，村民都说王老爷祖上是从中原迁来的，唐人官府对其特别看重，若是惹恼了王老爷，只要一句话送到官府去，一个逆贼的帽子扣下来，就全家拖去服苦役。
眼看着众人都吃的差不多了，王篙便带着众人继续下地割起麦子来，直到太阳下山，方才各自回家，看着僮客和家人在晒场上打谷装袋入仓。王篙将两个兄弟叫来，咳嗽了两声：“老二、老三，我有件事情要和你们说！”
老二是个急性子，头也不回的说：“大哥明天再说吧！俺还要去盯着紧些，刚打下来的麦子可别让人家偷偷装走了！”
“是呀，有事明天再说吧！”老三的注意力也在晒场上：“咱们现在忙着呢！”
看到兄弟两个的样子，王篙气不打一处来，喝道：“麦子，麦子，你俩就知道麦子，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哥了，都给我过来！”
老二、老三见状，心知长兄真生气了，只得走了过来。王篙走到晒场旁的老枣树旁坐下，老二老三也盘腿坐在两旁。王篙咳了咳：“我知道你们两个心思还都在麦子上，但眼下还有比麦子更要紧的事情，我须得与你们两个说清楚！”
“天底下还能有比麦子更要紧的事情？”老二是个嘴快的：“大哥，一天不吃会饿，十天不吃会死，这可是你从小教我们的！”
“老二你给我少说这些有的没的！”王篙怒道：“天底下当然有比麦子要紧的！那就是地，我今天来就是和你们说地的事情！”
“地？”老二、老三的注意力一下子都被吸引过去了，老三小心的问道：“大哥，地怎么了？唐人老爷不认他们发的田契了？”
“不是！”王篙摆了摆手：“都督府核发的田契便是板上定了钉，唐人怎么会不认？”
“那是为了什么？唐人要加租税？”老二问道。
“也不是！”王篙摇了摇头：“都督府的租税便是依照唐国的律条征的，那是天子定下的规矩，岂有更改的道理？”
“那有什么好说的？”老二问道：“这么低的租税，咱们麦子一晾干就送过去便是了，用不着唐人老爷烦心！”
“是劳役！”王篙道。
“劳役？”老二皱起了眉头：“咋之前没听说呀？”
“这个我问过了，唐国那边的租税其实是有三样的：租、庸、调，租就田租，交粮食；调呢就是交布，有桑的就交丝帛，没桑的就交麻布；调呢就是劳役，大伙儿给官府干活，一般是一个月左右！只要有田之人，都要承担这三样租税！”
“那，那去年为何没有劳役呀？”老三问道。
“去年唐人老爷不缺人手，就多征了布帛，抵了劳役了！”王篙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老三松了口气：“劳役便劳役吧，反正过去百济王在的时候咱们也要服劳役，租税可比现在重多了！”老二却细心多了：“大哥，咱们要出多少人，去哪儿服劳役，都干啥，需要准备些什么？”
“嗯，还是老二细心！”王篙满意的点了点头：“前几天袁飞老爷路过咱们村时候已经说过了，咱们村最少出一百二十人，我盘算了一下，打算出一百八十人，咱们家出八十！”
“大哥，你不是昏头了吧？”老三一听急了：“不是一百二十人就够了嘛？干嘛出一百八十？咱们家还出这么多？”
“三弟你闭嘴，听大哥说完！”老二此时却沉住了气：“大哥你这么积极，这件事是有好处的吧？”
“不错！”王篙满是汗迹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老二你自小就机灵，好，好，有你在，我出门家里就放心了！”

第209章 中箭
“大哥，服劳役还能有好处？”老三问道。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和你们说清楚！”王篙笑道：“这次的劳役是去收麦子！”
“收麦子？”
“不错，不过收的是那些乱党的麦子，任存山城边上！”王篙低声道：“袁飞袁老爷说了，咱们这趟去，不用自家带口粮，都是吃公家的，还可以抵算军功，割的越多军功越大，上头有恩赏！”
“军功？恩赏？”老二和老三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贪婪，他们自然知道赏赐最厚莫过军功，过去骑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的那百济老爷就是祖父曾经立下军功，子孙后代便能坐享其成。
“割麦子也能得军功？会不会骗人的？”老三还有些担心。
“袁老爷拿出了文书！白麻纸的，还有红色大印，错不了！”王篙沉声道：“而且若能把任存山城旁边的麦子割光了，唐人想要攻城可就容易多了，这如何不是大军功？”
“那会很危险吧？”老三问道：“山城里的守兵肯定会出来阻止的，地里的麦子可是他们的命呀！”
“不怕，有唐军老爷保护，我们只需要专心割麦就是了！”王篙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若能立下军功，以后咱家在这一带就是头一份了，谁也没法和咱家争！”
“大哥，要不这趟我去吧！”老二道：“你留在家里照顾老娘！”
“胡说，有我在怎么轮得到你说话！”王篙瞪了老二一眼，随即口气变得和缓起来：“我知道你是为我担心，可你媳妇肚子才刚显怀，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不像我已经有后了，如果有个万一，你俩替我照顾好孩子和老娘就是！”
“大哥！”
老二听到兄长这般看护自己，不由得情动，回想起当初在山上兄弟四人相依为命，眼圈已经红了：“大哥，还是让我去，便是个女娃也不要紧，大哥、老三你们将来多生几个，过继给我便是！”
“住口！”王篙喝住老二：“越说越不像话了，还过继。又不是去了一定会死，这么不吉利的话也乱说。这趟便是我去，你们留在家中等我的好消息便是！还有，我不在家你们两个也别偷懒，收完麦子，还有下种秋粮，修补房屋、篱笆、院墙，要做的事情多得很，我回来了要看到你们两小子偷懒，耽误了活计，看我不拿鞭子抽你们的屁股！”
“是，大哥！”老二、老三含泪点头，王篙笑道：“好了，就这么说定了，咱们先合计合计，选那些人去，路上要准备甚么家什，袁老爷虽说用不着咱们上阵厮杀，但竹枪、连枷、藤牌、投石带什么的总得备上，有备无患嘛！”
唐军军营。
“怎么了？”当被沈法僧摇动肩膀唤醒，王文佐惊呼道，外面仍是夜色朦胧，他意识到有麻烦了：“是袁飞和桑丘吗？出什么事情了？”在梦里，血淹没了他的下巴，距离鼻子只有三指，腥味扑鼻，死神的阴影在头顶盘旋，似乎随时可能扑下。
“不是他们！”沈法僧神色悲戚：“是柳五哥，参军，您出来看看吧！”
“好的！”王文佐觉得自己头发凌乱，浑身上下都不自在：“把我的外衣拿来，再给我倒杯水，我有些口渴！”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才决定好受了点，突然听到轻微的抽泣声。
“外头是谁在哭？他为什么哭！”
“应该是小顾！”沈法僧脸色惨白，平日里最是话多的他此时却惜字如金。王文佐站起身，顾不得穿鞋，便向帐外冲去，在众人开口之前，他就知道是坏消息，元骜烈那种气急败坏的脸王文佐就知道要说些什么了。
“是倭人还是百济贼？”
“都有！”
“死了多少人？”
“死了三十九个，伤的至少有三倍多！”顾慈航搓着手指：“柳五哥也中箭了，箭上有毒……”“先去看柳五！”王文佐打断了顾慈航的叙述，此时他的心中满是懊悔，自己当初就不应该答应柳安的请战，他是副将，在这个时候副将就应该呆在营垒里，打粮这种事情交给顾慈航、沈法僧他们就够了，如果这样，也许根本就不会有人死。而且他当时和自己说起回乡的生活，身为一个战士开始提起这些的时候，就说明他已经变得软弱了，而战场上软弱就意味着死。
柳安躺在一张熊皮上，在他脑袋的右侧有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呈现出一种无生命的蜡质，王文佐踉跄的冲到熊皮旁，抓住他的右手，尚有余温。
“五哥，五哥！”王文佐的嗓子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哽咽着说：“都怪我，都怪我，若不是我……”“三郎，你这还是第一次叫我五哥吧？”柳安睁开眼睛，声音微弱的迫使王文佐能听清，他惊喜的抬起头：“这些混账这幅样子，我还以为您已经——还不快叫大夫来！”王文佐对旁人喊道。
“没用了！”柳安苦笑道：“小顾已经问过了，随军大夫也不知道是什么毒，伤口都肿的不成样子了，若不是撑着一口气回来见你一面，早就不行了！”
“伤口在哪里？”王文佐抬头问道。
“就在肋下！”
王文佐拉开盖在柳安身上的熊皮，一股剧烈的恶臭扑鼻而来，这种气味王文佐再熟悉不过了，这是死亡的气息，只有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的人身上才会散发出这种气味。他强忍住偏过头去的欲望，看了看伤口，伤口并不大，位于右肋，但整个肋部已经发黑肿胀，溢出的脓血染透了衣衫——“柳五是主将，怎么会被射伤这里？”王文佐扭过头去：“这里应该是有甲的呀？”
“确实有甲，但被射透了！”顾慈航低声道：“若非有甲只怕连内脏都射伤了，只怕撑不到回营了！”
“你把当时的情况说我听听！”王文佐强压下心中的悲戚，尽管自己已经见惯了死人，但还没有准备面对亲近人的死亡，但是战场上容不得软弱，柳安已经无力多说话，自己必须立刻弄清楚全部情况。

第210章 送别
“我们在返回营地的路上遭遇了贼人的伏击，贼人从三面进攻，故意留出了南边，想要引诱我们突围，然后再袭击。柳五哥便让我等将大车用铁链联接，形成圆阵，军士们退入阵中，用弓弩和蝎子射击。贼人冲击四次，都被击退……”“四次？你没有记错？”王文佐很清楚“蝎子”和半自动弓的威力，能够在不断飞来的注铅短矛和箭矢反复冲击，这可不是寻常军队能做到的。
“没错，一共四次，前三次都冲到圆阵，白兵相交，最后一次甚至冲入阵中，柳五哥不得不亲领骑兵反冲，横击敌阵，才将贼人击溃！”
“五郎就是这时候受伤的？”
“那倒没有，五哥是在追击时被射伤的，当时有一名敌将站在白色麾盖下击鼓督战，五哥说那是贼中贵酋，只要将其击斩，贼势自然瓦解，大伙才能活命，混战中他被贼酋的护卫射中，才落马的！”
“那贼酋呢？”
“逃走了，不过那白色麾盖被带回来了！”
听到这里，王文佐已经知道了大概，想必当时形势已经万分危急，柳安只得亲自率领精锐直扑敌人的首领，来个擒贼先擒王。虽然敌将逃走了，但其指挥体系也被打垮，其他敌军见势不妙，也纷纷逃走，唐军也是赢的极为危险。
“尔等的性命，都是五郎用自家性命换来的！”王文佐叹了口气，走到柳安身旁跪下，双手抓住对方的手，低声道：“五哥，你还有什么事情放不下的，文佐便是拼却自家性命不要，也要替你做成！”
柳安的唇边露出一丝笑容：“你这家伙……就不能在我面前撒一次慌吗？告诉我没有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王文佐紧握住他的手，用力挤压，似乎是在攥紧正在流逝的生命：“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没有办法，总得有人把担子挑起来！”
“你说得对，是呀！总得有人把担子挑起来，这个人以前是我，现在是你了！”柳安吐出一口长气，面部肌肉突然抽搐起来：“真疼呀！我的时间要到了，三郎，别悲伤，身为武人，死于马上是本分，只是未能取下那白色麾盖下敌将性命，反倒被他护卫射伤，实乃一大憾事，请你替我取下那厮首级……”说到这里，柳安的身体突然穿过一阵剧烈的痉挛，仿佛一根绷紧到了极限的弓弦，陡然断裂。王文佐伸出右手，轻轻抚过逝者的眼帘，替其合上圆瞪的双眼：“五哥请放心，那白色麾盖下贼将便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追到天涯海角，取其首级，献于坟前！”
任存山城。
扶余忠胜一把抓住酒瓶，灌进口中，但洒在身上的比流进喉管的还要多，没办法，他的手抖得比八十岁的老头还厉害，甚至连把瓶口对准嘴都做不到。突然，酒瓶从他手中滑落，摔得粉碎。声响惊动了门口的侍女，她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赶忙缩了回去。
“混账东西，快，快拿酒来，拿酒来！”
侍女飞快返回，酒瓶刚一放下就跑出门外，似乎扶余忠胜身上有麻风病。扶余忠胜破口大骂，抓住酒瓶，痛饮起来。这一次他总算是没把酒瓶摔碎，随着越来越多的酒液充满胃部，渗入血管，他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下来，但痛苦却更甚，一闭上眼睛，当时的情景就浮现在眼前，那些唐军骑士就好像疯了一般，冲上山坡，朝自己直冲过来。箭矢、刀剑、长矛、盾牌、人都挡不住他，他第一次感觉死亡距离自己如此之近。
他本应该拔出钢刀，像一个勇士那样和他较量一番，但恐惧却好像一双无形的手抓住了胳膊，让他动弹不得。若非一名护卫冲上前，自己就会被长枪刺穿，钉在那顶白色麾盖之下，一想到那顶白麾盖，扶余忠胜就觉得愈发痛苦：那顶白麾盖是用白马鬃毛制成，乃是扶余丰璋赐给自己，作为国相的标识，自己竟然就这么被唐人夺走了，所有的荣耀都变成了耻辱，涂在自己的脸上。
门口露出侍女的头，她小心的看了看，似乎是在确认是否需要再送酒进来。此时酒精的力量已经在扶余忠胜身上发挥了作用，他觉得自己的眼前开始出现一个奇怪的东西，耳朵也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似乎是在说些什么，又好像是在嘲笑自己。扶余忠胜只觉得一阵莫名的愤怒，对着那东西吼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瞧不起我！我是百济国的王弟，不，我是百济国的王叔，我是国相，你敢对我不敬，我就杀了你！”说道这里，他猛地站起身来，拔出放在一旁的腰刀，就像眼前的怪物砍去。扶余忠胜依稀听到一声惨叫，手上似乎砍到了什么东西，脚下一软，便扑倒在地，打起鼾来。
侍女捂住自己的手臂，惊惶的逃了出来，鲜血正从伤口处涌出，一边跑一边大声叫喊：“国相中邪魔了，国相邪魇了！”突然拐角处伸出一只有力的手，将其抓住了：“你乱喊什么？还有你胳膊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侍女认出了来人，赶忙躬身行礼：“沙吒将军，国相真的疯了。他这次回来整个人就不一样了，哪里也不去，只是一个人呆在屋子里喝酒，看人的眼神也不一样了，直直的很吓人。我刚刚进去，想要告诉他周留城的援兵到了，援兵的将领求见。他就拔出刀来对我乱砍，还说什么自己是王弟、王叔什么的，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王叔？王弟？”沙吒相如当然知道那件事情，他叹了口气：“我都知道了，国相没喊什么王叔、王弟，是往东往西，是你听错了。你受了刀伤，快去找大夫医治，然后我会赏你五匹布，不过方才的事情不许乱说，明白吗？”
此时侍女也明白过来了，赶忙低下头去：“小人方才的确是听岔了，还请将军见谅！”

第211章 羊质虎皮
“快去吧！”沙吒相如点了点头，待到侍女消失在过道尽头，他不禁叹了口气，若是放过去，为了保住扶余忠胜和百济王室的声誉，自己只有杀了这侍女灭口，不过今时不同往日，自己也犯不着去干多余的事情了。想到这里，他便向扶余忠胜的住处走去。
房门虚掩，沙吒相如推开房门，一股浓重的酒臭味直冲脑门，沙吒相如下意识的捂住了鼻子。只见扶余忠胜躺在地上，鼾声大作，右手兀自握着佩刀，刀刃带血。“看来那侍女没有撒谎！”沙吒相如暗自点头，他看了看左右，发现墙边的柜子上有一个水罐，他拿起水罐，洒在扶余忠胜的头上。
“谁，是谁！”扶余忠胜猛然惊醒，他坐起身来，脸上满是醒来醉汉特有的那种茫然和忿怒。沙吒相如轻巧的将扶余忠胜身旁的佩刀踢开，一边将手中的水罐塞到扶余忠胜手里：“喝！”
“是水？”扶余忠胜喝了一口，脸上露出了厌恶的表情，他盯着沙吒相如，脸上又开始现出怒容。
“当然是水！”沙吒相如抓住扶余忠胜的胳膊，将其从地上拉了起来：“安培比罗夫从周留来了，他要马上见您，这个样子可不成！”
“安培比罗夫？”扶余忠胜的眼睛中终于现出神采，显然他已经逐渐恢复了理智和记忆：“他，他怎么来任存了？”
“您不是先前向周留写信请求援兵吗？他带援兵来了！”沙吒相如低声道：“我马上叫侍女来替您洗浴更衣！”
“对，对，马上叫侍女来！”扶余忠胜大声喊道，但是门外却无人应答，他愤怒的骂道：“这个时候没人，肯定是偷懒去了，我一定要重重处罚那当值的贱婢！”
沙吒相如有些无奈的看着正在发火的男人，凭心而论，无论是才智、器量、容貌，扶余忠胜都是一个水准之上的男人，但这是在那次与唐人激战之前。在那次激战之后，扶余忠胜就判若两人，是恐惧能这样彻底的改变一个人？还是说这位王弟原本的勇气和才略都不过是羊质虎皮，这次惊吓只不过将平日里披在身上的虎皮剥去，露出内里的真实来？沙吒相如不知道。
片刻后，侍女送来了热水和新衣，在她们的帮助下扶余忠胜由一个瘫软在地的醉汉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只是隐隐传来的酒气和略微迟钝的动作提醒沙吒相如，方才的一切并非自己的幻觉。
“一切都好了！”扶余忠胜抹了抹脸：“可以让安培比罗夫进来了！”
“是！”沙吒相如点了点头，向门外走去，几分钟后，他重新回来，身后跟着一人，皮甲裹身，腰悬双刀，胡须满脸，正是安培比罗夫。
“忠胜殿下！”无须沙吒相如翻译，安培比罗夫直接用倭语道：“你不应该让我等这么久，时间紧迫，来，把这里情况介绍一下吧！”
有一秒钟，沙吒相如似乎看到扶余忠胜的背脊挺直了，然后那只是一种幻觉，扶余忠胜的背脊又弯了下去，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微微欠着身子，向安培比罗夫说些什么，虽然沙吒相如听不太懂说话的内容，但他也不想知道了。
“国相，末将还有些事情，就先告退了！”沙吒相如向扶余忠胜欠了欠身体。
“将军辛苦了！”
沙吒相如退出门外，听到屋内陡然变高的交谈声，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如果说当初他和唐军私下沟通还有些愧疚的话，现在这点愧疚已经完全烟消云散了，反正都是当狗，至少要选一个好主人，在唐人和倭人之间选择，这还有任何疑问吗？
唐军营地。
“这里就是你们的宿营地，对就是这块地方，从这边到那边，两条石灰线之间都是的，如果要拉屎拉尿，就去营地后面的茅厕，不许随便拉，否则要吃皮鞭！”
王篙敬畏的看着桑丘，他已经听说过这位老爷的生平：原本不过是个三韩牧奴，但被王参军挑中成了心腹，然后就一路顺风，如今已经是藩兵头目，有领地，上百部曲郎党，就连袁飞袁老爷都是他的后辈。
“对了，你的人里有会搭帐篷吗？”
“帐篷？”王篙愣住了，他赶忙摆了摆手：“不必了，这天气热得很，要什么帐篷，直接露天睡也无妨的！”
“那怎么行？一场雨下来还不躺下去七八个？疫病可是会传染的！”桑丘一摆手：“算了，待会我让人来搭一个，你带几个机灵的站旁边好好学，然后自己搭。你们一共有多少人？”
“小人这里一共有一百八十人！”
“一百八十人，十二人一伙，一伙一顶帐篷，那一共有……”正当桑丘和脑子里复杂的数字努力战斗的时候，一旁的王篙已经算出来了：“一共是十五顶！”
“十五伙，你确定？”
“决计没错，老爷若是不信，小人便让手下人一伙伙的站开，老爷一一清点便是！”
片刻后，桑丘站在十二人一伙站开的众人面前，满意的点了点头：“好，好，你是叫王篙吧？想不到你还会算数，从哪里学来的？为何不早说？”
“小人阿爷会估算田产，只要站在田地前略估，这块地有多大，要用多少种子、肥料，能收几成谷米，便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小人自小便跟着阿爷，所以也会一二！”
“不错，那你就跟着我干吧！”桑丘笑道。
“跟着您？”
“对！”桑丘笑嘻嘻的看着王篙，浑似发现了一个宝贝：“我这里有上千号人，要吃喝拉撒安顿下来，只凭我一个怎么够？你找个替手，把要办的事情交代一下，接下来便跟着我，当我的助手！你放心，只要你好好做，我自然会在主人面前提上几句，那时自有好处！”
“是，是，多谢桑老爷！”王篙喜出望外，赶忙向桑丘拜了拜，从自家人中挑了个精明能干的，将事情仔细交代了一遍，然后稍一收拾，跟着桑丘去了。

第212章 澡堂
“是，是，多谢桑老爷！”王篙喜出望外，赶忙向桑丘拜了拜，从自家人中挑了个精明能干的，将事情仔细交待了一遍，然后稍一收拾，跟着桑丘去了，这一去王篙才知道这宿营可是大有学问，唐军营地虽然占地不小，但临近壁垒的地方是不能住人、也不能堆放辎重的，以避免遇袭时阻挡军士机动和遭遇敌人从营外发射的箭矢、投石、纵火；其余还要留下作营内道路、校场、厕所、马厩、辎重库、财库、医院、磨坊的空地，剩下的地方才能供人居住。
而且各营也不是随便宿营，预先有专门的军官依照用石灰线标识各队宿营的位置，而士兵们则在该位置立起帐篷。各队的帐篷呈棋盘形，中央是取暖和烹调用的篝火，各队之前由道路隔开。这种安排是固定的，这样从上到下都知道自己该处的位置，而王篙带来的部众被视为同盟军或者辅兵，被安置在营地的侧后方。
“桑老爷！”王篙问道：“方才有人来问，新收的秸秆堆在哪里？我看三队的西边还有块空地，就让他们堆那边了，应该还行吧？”
“三队西边那块空地？”桑丘抬起头顺着王篙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嗯，距离营垒够远，周围也没有什么易燃之物，还在上风头。这地方选的不错，王篙，你学的很快嘛！”
“都是老爷教的好！”王篙赶忙笑道。
“也别这么说，我也教别人了，咋都学不会？能卖力气的多得很，能动脑子的没几个！”桑丘叹了口气：“幸好有你，要不然我非得累死不可！”
“那也是您深得王参军的信任，换了别人想累死还没机会呢！”王篙赶忙恭维道。
“那倒也是！”桑丘笑了起来：“对了，你和马厩的人说一声，尽快把那些秸秆搬走，过几天那块地方就要动土，不能放太久！”
“动土？又有人要来？”
“不是人，主人说了，那边过几日要修个澡堂子！”
“修澡堂？”王篙愣住了，他上一次洗澡还是年初的事情，算来也有半年了，在他看来时常洗澡那是富贵人家才有的事情，像寻常农户每年要紧日子洗个两次便是了，洗多了反倒伤元气，这唐人军汉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都是一群粗胚，还修澡堂子干嘛？
“没错？”桑丘看到王篙错愕的样子，笑了起来：“咋了？觉得多此一举？臭丘八就不该洗澡？”
“这倒不是，只是，只是……”“只是什么？”桑丘笑了起来：“你这就不懂了吧？也不瞒你说，一开始我也觉得没必要，后来听主人说了，行军打仗最怕的岂不是敌人，而是疫病，便是十万大军，人山人海，遇上瘟疫，也是完蛋！”
“那是自然！”王篙听到瘟疫二字，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可这和这澡堂子又有什么关系？”
“自然有关系，主人说过，人生病并不是没来由的，是外界脏邪之物入体，内里又不强壮，便生出各种病症来，若是没有大夫看治，便会病死。若是时常洗浴清洁，便可不让脏邪之物入体，自然就会好许多。”
“还有这等道理，小人还真没听说过，不过听起来还挺有道理的！”王篙啧啧称奇。
“那是自然，不要说你，便是老爷我、许多唐人老爷也都不知道！”桑丘越说越是起劲：“王篙，你刚来这里的时候会不会觉得这里规矩特别多，就连拉屎都管，烦人得很？”
“是有点！”王篙老实的点了点头，话刚出口他便发现不对，赶忙解释道：“没有没有，我没觉得烦！”
“好啦，这里就咱们两人，说出来的话旁人又听不到，你怕啥？”桑丘笑道：“不瞒你说，刚开始的时候我也烦，哪儿拉屎都要管，只要不是拉帐篷里就好了。后来主人说这营里有几千人，若是随意拉撒，你就不怕出门一脚踩在别人的屎尿上？这还是小事，大伙的食水都是从河里打来的，若是有人在上游拉屎拉尿，那大伙儿岂不是吃他的屎尿？而且屎尿最是招引蚊虫，若是没人管，那营里到处蚊蝇，也容易传染时疫！”
“不错，桑老爷你果然有见识，有学问！”王篙恭维了桑丘几句，小心问道：“可是这蚊蝇和容易传染时疫有什么关系？”
“这个……”桑丘顿时被问住了，他只记得王文佐说过蚊蝇多了就会容易传染时疫，至于其中的缘由，他却毫无印象，不知是当初主人就是随口提了一句没细讲，还是说了自己左耳进右耳出没记住。
“好了，好了，今日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哪里还有时间闲扯这些虚篇！”桑丘板起了脸：“你刚才不是说秸秆的事情吗？那收来的麦子呢？都处置安排好了吗？”
“是，是，小人马上就去办差！”王篙见状哪里还不知道桑丘不想继续聊下去了，赶忙起身出了帐篷，吐出一口长气，腹诽道：“桑老爷忒爱脸面，不过只要别触到他的霉头，日子倒也好过！”
“让开，快让开！”
王篙赶忙向后跳开，以避免被疾驰而过的骑士撞倒，溅起的烟尘扑面而来，顿时一阵剧烈的咳嗽。
“这混账敢在营内的大道上这么快的马，险些撞到他老子我，当真是皮痒了！”王篙擦了擦脸上的尘土骂道，依照军律，若非特殊情况，不许任何人在营内的道路上策马狂奔，触犯者最少也要吃三十皮鞭。
“那是传信的军使，他们是可以在营内骑马的！”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王篙转过身，赶忙敛衽下拜：“袁老爷，小人方才没看见，还请恕罪！”
“无妨！”袁飞扶住王篙的胳膊：“你我都是老相识了，不必多礼，我听说你这些日子都在桑丘手下做事，都还合意吧？”
“合意，合意！”王篙赶忙答道：“桑老爷是个好心人，咱有做不到的地方，他也就提点两句，也不责罚。”

第213章 谁的战争
“那就好！”袁飞笑了起来：“不过你这人灵光的很，倒也不用他说第二遍！”
“小人一个种田的，哪里当得起灵光二字！”
“种田的怎么了，你好歹还是良民，有个姓氏，知道自己的祖宗姓王，从哪儿来！可桑丘是牧奴，我是猎奴，连名字都是王参军给我们起的，只知道自家阿爷是谁、阿公是谁，再往前就不知道了。论出身我们两个都还不如你了！”袁飞叹道：“也就是在王参军手里，我和桑丘总算成了个人，要是没遇上王参军，我俩就算没死，也只能像个畜生一样，稀里糊涂的活着，稀里糊涂的死了！”他说到最后，声音愈发低沉，几不可闻，而话语中的悲凉郁愤之意愈发浓烈，王篙听了，想起自身遭遇，也觉得心中一阵酸楚，说不出话来。
“王篙，你知道吗？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情！这事情和你有关，和我有关，也和桑丘有关，和我们所有人都有关！”
“甚么事情？”
“你觉得这是场什么仗？”
王篙愣住了，他完全没弄明白袁飞为何突然提出这个问题来，他挠了挠后脑勺，最后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打仗就是打仗，你杀我，我杀你，又有什么区别？”
袁飞笑了起来，他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也罢，我换一个问题。若是义慈王的时候，你会主动带着这么多人来营中听命吗？”
“不会！莫说主动，便是被抓了去咱也能跑就跑！”王篙回答的毫不犹豫：“咱平日已经缴了租税，服了劳役，还去打仗？那不是失心疯了？咱要死了残了，谁照顾老娘？谁照顾老婆孩子？”
“没错！”袁飞道：“我听说叛军的口号是“夺回旧都，复兴百济”，可这百济又与我、与桑丘有何关系？那义慈王在位时，人人都说他是个大孝子，说他牢牢记住先王的大仇，出兵攻打新罗人，连破数十城，告慰被新罗人杀害的圣王在天之灵，是个圣明君王。可正是在他治下，我家的劳役一天比一天多，口粮一天比一天少，阿爷就是被征发去运送军粮途中累死了，途中随便一丢，我现在想祭拜都不知道去哪里祭拜，难道这就是圣明君王？如果是的话，这样的君王、这样的百济又和我有何关系？”
“袁老爷！尔父在地下能看到您现在这样子，肯定也会高兴的！”
“可惜他不能亲眼看到！”袁飞默然半响，最后低声道：“现在你知道我方才的意思了吧？扶余丰璋是为了能夺回旧都、复兴百济打仗；倭人是为了多占些地盘打仗；唐人是为了夹击高句丽人而打仗；新罗人是为了多兼并些土地打仗；这世上唯有王参军不一样。扶余丰璋、倭人、新罗人，乃至唐人的仗都和我们无关，只有王参军的仗是和我们有关的。”
王篙听到这里，本能的缩了缩脖子，他觉得袁飞的话很危险，但又有一种特殊的魅力，吸引着他继续听下去：“那，那王参军这仗是啥不一样呢？”
“我也不知道！”袁飞摇了摇头：“我想也没人知道，不过有一点很肯定，那就是我们肯定能从中得到好处，不是吗？”
“这倒是！”王篙一愣，旋即便笑了起来：“王参军确实没亏待我们，所以我这次带了一百八十人来，比要求还多出不少。”
“这个我已经禀告王参军了，他很高兴！”袁飞笑道：“你放心，王参军是不会亏待用心办差的人的！”
“多谢袁老爷！”
“都是一家人，谢什么谢！”袁飞笑道：“今日便说到这里吧！桑丘在帐篷里面吧？”
“对，就在帐篷里！”
“好，你去忙吧，我找他有点事！”
嘭嘭嘭！
鼓声急促，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口，王篙和袁飞一起向鼓声来处望去，正是中军大帐。
“看来方才那军使带来了要紧消息！”袁飞神色凝重：“希望是个好消息！”
中军大帐。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静默不语，等待使者称述，宽敞的中军大帐之内，只有偶尔响起的甲叶碰撞声。
“我在赶来的路上遇到了贼人！”使者满脸尘土，声音沙哑，罩甲长袍上有干涸的血迹：“只有我还活着。”
袁飞气喘吁吁的冲进帐篷，站在左厢最后的位置，桑丘紧随其后。两人屏住呼吸，细听信使的声音。
“新罗人拒绝出兵，他们说倭人正在侵袭他们的南部沿海的几个州县，战况十分紧急，他们西北边境也爆发了反叛，所以抽不出兵力来！”
“该死的新罗人，关键时候就说不，总是这个样子！”
“倭人在周留城据说有四万人，哪里还有余力去攻打他们南部州县？就算有也只有些小鱼小虾，只要周留城这边打赢了，余贼自解！分明是借口！”
“是呀，新罗西北边境不就是新近吞并的百济旧土？打赢了扶余丰璋，那点草寇还不是望风披靡？”
“话也不能这么说，新罗人估计巴不得我们和扶余丰璋打个二三十年，这样他们就可以一点点蚕食消化了，又怎么会出兵支援我们？”
王文佐举起右手，两厢的将吏们闭住了嘴，大帐内恢复了平静。
“泗沘城那边最近如何？”
“五天前在熊津城以西与贼人打了一仗，我军小败，死伤了百余人！”
“然后呢？”
“刘刺史领军前往熊津城，发现贼人撤退了！”
“地图拿来！”
王文佐接过地图，手指在纸上滑动，从这次交战的规模来看，显然是一次接触战。双方仿佛两个正在缓慢接近的重量级拳击手，都在用前手刺拳，不断的试探对手的虚实，沉重的后手重拳蓄势待发。显然，这次交战只是开始，而非结束。
“看来泗沘城那边一时间不会有什么援兵前来了！”王文佐心中暗叹，脸上却毫无表情：“列位，你们有什么看法？”

第214章 营垒
第一个发言的是崔弘度，柳安死后他在众人中隐然间已经是资历勋功第二得了：“末将以为，须得加强戒备，贼人打熊津，其意未必在熊津，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呀！”
“不错！”贺拔雍这一次倒是站在崔弘度一边：“上次柳五哥战死后，任存山上的贼人就没什么动静，算来已经有十几天了，地里的麦子都收的七七八八了，我就不信他们坐视我们把地里的麦子收干净，不然他们今年冬天吃啥？”
王文佐右手虚托着下巴，捻着胡须，倾听着部下发言，除了眼睛他全身上下一动不动，仿佛一个蜡像。
“那扶余忠胜定然吓破了胆！听俘获的贼人说，上次柳五哥拼死夺来的白色麾盖乃是贼首扶余丰璋赐给伪国相扶余忠胜的，这么说来那天在白色麾盖下督战的贼将就是扶余忠胜。”
“胜败乃兵家常事，那扶余忠胜岂会不知这个道理，输就输了，怎么会被吓破胆？”
“不错，就算当时他受了惊吓，过几日应该也就恢复了，岂有一直躲在城中的道理？也不怕手下人离心？”
王文佐面无表情，拜黑齿常之的情报网所赐，他所知道的比其他人所知道的要多得多，扶余忠胜的确被那天柳安拼死一击吓破了胆，但眼下任存山城中做主的不是他，而是带着倭人援兵赶到的安培比罗夫。这样一来，王文佐能够得到的情报质量陡然下降，他的主要情报来源是叛军中暗怀不满的百济人，而安培比罗夫身边几乎都是倭人，任存叛军的中枢对于王文佐来说是一个黑洞。
“也许我们应该撤军？”顾慈航道：“如果泗沘城那边无法派来援兵的话，那我们这里就是一支孤军了！”
“撤军？那怎么行？好不容易才立好营地，又有足够的军粮，如果撤军，那士气必定大降！”
“不错，后营光是新收的麦子就有一万两千石，刚来的民夫有四千人，带着这么多累赘，怎么撤？”
“麦子烧掉就是了，至于民夫反正都是些百济人，就是全死光也不可惜，只要军士没事就行了！”
“人家放着家里的农活不干应征，你却把他们都丢给叛军？”
“要不你留下来断后，让这些百济民夫先退？”
砰砰！
声响贯穿大帐，正在争论的众人回过头，只见王文佐手握一支短斧，刚刚那声音应该是他用斧柄柱地发出的。
“为什么要撤兵，就因为是孤军？”王文佐睥睨着众人：“你们难道忘记了，从一开始我们就是一支孤军，如果孤军就要撤退，我们现在坟头草都有八尺高了！”
“那，那我们应该怎么做？”顾慈航问道。
“守在这里，直到攻下任存山城！”
“攻下任存山城？”众人只觉得脖子后面刮过一股凉风，他们基本亲身经历过上一次围攻战，那曲折的山路、一座座壁垒、被落石击碎的护壁下流出的鲜血仍然偶尔会在他们的噩梦中浮现。而上次山城中只有四千新兵，现在不算新到的援兵，原有的守军就有一万人，王文佐的兵力不过三千，以这点兵力想要攻取山城，无异于自寻死路。
“你们是不是觉得敌众我寡？”王文佐冷笑道：“可是你们要知道，人多有人多的好处，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
“参军！”沈法僧小心问道：“人多的好处我知道，那人少的好处怎么说？”
“人少消耗的军粮就少！”王文佐冷笑道：“同样多的粮食，人少的一边肯定能比人多的一方能撑到最后！我们这些日子抢割了那么多麦子，贼人能吃到嘴的又有多少？”
“这么说您是打算耗尽敌军的兵粮？”沈法僧问道：“可以三千人的兵力，根本无法包围山城，敌军能够不断从外运粮食进来！”
“如果这样的话，那这任存山城岂不是就成了贼人的负担了？倭人一下子来了四万张嘴，想必扶余丰璋的粮食也不宽裕吧？”
“那，那贼人如果围攻我们呢？仅仅任存城中的守军就有万人呀！”沈法僧问道。
“这你们可以放心，贼人如果野战、守城还有几分取胜的机会，如果攻打我的营寨，莫说才一万人，就算有两万人，也攻不下来！”
“两万，三万？”帐内众人面面相觑，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对自己的武艺和勇气也颇有自信，但没有人认为自己能在徒步时以一敌三击败妆束齐全、受过训练的寻常士兵。军事上的外行人通常对低估数量优势能带来的好处，而高估军事才能的作用，即使是天才的将军，也难以击败指挥着两倍于己军队的平庸将领。的确唐军相对于倭人和百济叛军在装备和训练上有很大的优势，但这优势能抵消三倍到六倍的巨大数量优势吗？他们很怀疑。
王文佐看出了众人的怀疑，他没有继续解释，站起身来：“让事实来证明一切吧，现在你们依照我的命令行事！首先，我们必须将围墙再增高六尺、加深蓄水池、增加塔楼的高度、加深壕沟！”
“那边就是唐人的营地！”百济通译指着不远处的营地，安培比罗夫提了提缰绳，坐骑发出轻微的嘶鸣，来到丘顶的边缘，仔细的观察着敌人的营地。唐人的营地盘亘在河畔的高地上，犹如一个巨大的蜂巢，繁忙而又井然有序。时间很有限，唐人的哨探不是瞎子，很快就能发现有人在偷窥自家的营地，一定会派人前来驱赶。
安培比罗夫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但像眼前的营地还是第一次看到，壕沟、拒马、土垒、栅栏、哨塔一层套一层，营垒内的帐篷被一条条道路分隔开来，仿佛棋盘，蚂蚁大小的人影在道路穿梭、忙碌。显然唐人很清楚自己会遭到围攻，并且正在为抵御未来的进攻做准备。
“这不是普通的营地，但又不是城栅！”安培比罗夫喃喃自语，他在心中将眼前的营地和过去见过的敌人营地作比较，惊讶的发现没有能和眼前的营垒相比的。
虾夷人和新罗人的营地自然不必说，纵然外围有栅栏、拒马等工事，但绝无像唐人这般成体系的防御工事的；而城栅虽然防御更加坚固，但通常来说都是位于山顶等险要地带，不像唐人的营地位于河畔平缓之地，像这样的军队，安培比罗夫还是第一次遇到。

第215章 筑垒
“将军，将军，唐人的骑兵过来了！”
通译的声音在颤抖，安培比罗夫目光扫过，十多个骑兵正冲出营寨的大门，朝自己这边疾驰而来，显然他们是冲着自己来的，“反应很快，行动迅捷！”安培比罗夫在心中又一次给敌人打了高分，然后调转马头：“走，我们回去！”
安培比罗夫很容易的就摆脱了追兵，唐人的骑兵很警惕，只追出去半里多路就回去了。回到山城，他立刻见了扶余忠胜：“必须尽快进攻唐人，否则他们的营地只会一天比一天坚固！”
“那又如何！”扶余忠胜看上去有些不情愿：“再坚固又如何？靠坚固的营垒又攻不上山城，我们没必要去攻打唐人的营寨！”
“国相，我受中大兄皇子之命渡海而来，为的是驱逐唐人，复还旧都，让令兄登基为王。”安培比罗夫严肃的说：“您身为百济国王的亲兄弟，身份贵重，国中无人可比！如今唐人在贵国土地上修建城塞，您却说出这样的话来，实在是有失您的身份！”
“我不是这个意思！”扶余忠胜脸色微红，赶忙解释道：“唐人营垒坚固，我们与其攻打其营寨，还不如将其包围，待其粮尽，便可不战而胜。”
“可据我所知，唐人已经将谷地周围的麦地收割了大半，根本不缺粮食，若要待其粮尽，要等到甚么时候？何况我看营地大小，其可战之兵至多不过四五千人，而城内守军有一万人，加上我带来的援兵，足有唐军的三四倍，这等优势不进攻却落在城中坐食仓粮，必生祸患？”
说到这里，扶余忠胜已经无言以对，安培比罗夫方才的话可谓是一针见血——在古代战争中大军在城中吃饭啥都不干是一件高风险的事情：一来会消耗来之不易的存粮，对于坚城要塞来说，仓库里的存粮无异于鲜血，仓中无粮，就算是再坚固险要的城塞也会不攻自破；二来以古代的卫生条件，人口密集、空间狭隘的城市都是各种流行疾病的重灾区，如果大军屯扎在城中，很可能一夜之间军中爆发瘟疫，大军不战自灭，这种例子在古代是屡见不鲜的。
“好吧，就依照你说的办吧！”扶余忠胜叹了口气：“不过你要小心，唐人的器械极为厉害……”“我知道你要说连弩！”安培比罗夫笑道：“你也不是第一个告诉我这些的人，但是终归来说，再好的武器，仗还是要人打的！”
数十年后，当王篙像大多数老人那样，抱着自己的孙子在炉火旁讲故事时，总是以这样一段话开头的：南方的天空浓烟密布。乌黑的烟柱从远方成百火堆中盘旋升起，黑色的手指掩盖星辰。河对岸，火焰占满地平线，彻夜燃烧，而在这一边，海那边而来的恶魔点燃整个河滨地区：树木，干草、麦田，一切的一切统统焚毁，只余一片焦土。即使隔着河，身处军营之中，空气中依旧满是灰烬的味道，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色的，仿佛刚刚哭过。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孩子歪着脑袋问道。
“恶魔害怕大将军的勇士，想要浓烟和火焰将他们赶走！”王篙一边爱抚着孙子略带卷曲的头发，一边笑道：“大将军们的勇士们英勇无比，他们砍杀恶魔的斥候，就好像砍断葡萄藤一般容易，恶魔害怕他们，所以才放火将一切都烧干净了！”
“那爷爷您也是大将军的勇士吗？”
“爷爷呀！”王篙犹豫了一下，最后虚荣心还是占了上风：“当然，你看这里！”他解开长袍，裸露出肩膀来，上面有一条弯曲的伤疤，几乎延伸到右肋。
“这就是那一战中留下来的，在此之前，爷爷我可是一连砍杀了十二名倭贼呢！”
孩子怯生生的伸出手指触动了一下伤疤，突然从王篙的膝盖上跳下来，一边跳跃一边欢呼道：“爷爷是大将军的勇士，爷爷是大将军的勇士！爷爷是大勇士！我是小勇士！”
看着自己的孙子欢呼雀跃的身影，王篙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其实自己当时还算不得大将军的麾下，也没有亲手杀过任何一个敌人，不过大将军曾经说过，上阵杀敌是勇士，挖土修墙也是勇士，搬运粮食箭矢也是勇士，这么说来，自己也不算是撒谎了，想到这里，他伸出手指触动了一下肩膀上的伤口，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缓，耳边又响起一片片喊杀声、箭矢划破空气的声响，盾牌相互撞击的闷响，战士临死前发出的短促惨叫，渐渐老人又回到了过去，回到他第一次为那面旗帜奋战的战场。
“快，动作快些，再快些！”王篙高声催促，在他的面前是上千名民夫飞快的挥舞着锄头，挖掘壕沟，不少人已经挖到了齐腰深，在壕沟的旁边时候成捆的木棍，木棍约有两尺长，一头被削尖，再用火烤硬。当壕沟被挖好后，这些尖木桩将被插入底部，用来刺穿落入壕沟敌人的躯干。
天气很热，王篙很快就觉得自己口干舌燥，但有东西比天气更让他急躁，那就是地平线下不时传来的鼓号声。是的，敌人正在逼近，越来越近，也许下一秒钟，地平线下就会升起白旗——那是百济军的颜色，也是敌人的颜色。
说实话，王篙很惊讶这些百济民夫们现在还能在这里挖土，而不是四散逃走。当然，王参军给出了非常丰厚的报酬：每人每天挖完一步（1.5米）长度的壕沟，可以得到半石麦子或者五十个肉好；如果超额完成任务，按照每半步五十个肉好的价钱支付报酬，而且干完活验收之后当场支付。听到这个价钱后民夫们几乎沸腾了，许多民夫竟然能在一天内完成平时三日也未必能完成的工作量，仅仅两日功夫就完成了加高壁垒和加深壕沟的任务，甚至还有余暇在壕沟外再加挖一条新壕沟。

第216章 霹雳车
好吧，王篙承认五十个肉好是一大笔钱——无论是百济、高句丽、还是新罗，都还没有掌握大量铸造铜钱的技术，也没有足够多的铜料，因此铜钱只能通过与唐国的贸易输入，其购买力远比在大唐要高得多，但再多的钱也得有命在才能花吧？
临近中午时分，即便是站在一旁监工，王篙也觉得已经精疲力竭，他的鼻腔和嘴巴里都是土，嘴角也早已干裂，根本说不出话来。但挖土的民夫却少有停歇的，即便是精疲力竭的也不肯回寨子里，而是喝口水吃点东西在阴凉处歇一会儿，然后继续去干。王篙已经对这种拼命劲头麻木了，在他看来要是参军肯发足够多的钱，这些家伙连任存山城都能给挖塌了。
送饭的人来了，他们的扁担一头是装满粥的木桶，另一头是装满一叠叠干饼的荆条篓，用木勺敲打着桶。壕沟里的人们爬了上来，拍打着满是尘土的身体，井然有序的在粥桶前领取食物，然后即三两成群的躲在阴凉处吃了起来。王篙走到壕沟旁，开始检查起来，工程的进度比自己想象的要快不少，如果这样继续下去的话，天黑之前壕沟就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插尖木桩了，这个就快多了，如果连夜干的话，明天天亮前就能大功告成。听着耳边传来民夫的说笑声，看着眼前的一切，王篙不禁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王篙，王篙！”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王篙回过头，赶忙迎了上去：“袁老爷，啥事？”
“快让民夫们进寨子！快！”袁飞神色紧张，皮甲下的胸口急促起伏：“别耽搁了！”
“可活快干完了，天黑前就能完工！”王篙有些紧张的答道：“就这么退回去，怪可惜的！”
“别多话了，时间紧迫，马上进寨，我去忙了！”袁飞草草叮嘱了两句，便转身离开了。王篙赶忙回过头，叫来各队的首领，让他们赶快把人召集起来，依照秩序进寨。尽管场面上一片混乱，但在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所有的民夫都进入了寨子，只剩下挖到一半的壕沟和成捆的尖木桩。
战斗是在未时左右打响的，王篙小时候曾经听父亲说过：人一过万，无边无际。看来父亲说的是实话，他目光所及之处，都是黑鸦鸦的人群，旗帜仿佛云彩，枪矛堪比星辰，呼吸卷起风沙，即便什么都不做，产生的巨大压力也能让他无法呼吸。
“老爷！这么多人，唐人老爷们挡得住吗？”
王篙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或者熟悉、或者陌生的面孔，不过每张脸上都满是混杂着恐惧和希冀。
“能，当然能！”王篙抬高嗓门，似乎是在说服自己：“我们干了这么多天，壕沟、壁垒、还有望楼，唐人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对，固若金汤，如此坚固的地方，贼人怎么打的进来？”
“对，对！”
“壕沟里都插满了尖木桩，若是掉进去死路一条，仅仅这一样，贼人们就过不来！”
民夫们叽叽喳喳，仿佛一群麻雀，勇气似乎回到了他们身上，王篙吐出一口长气，自己能给他们带来勇气，那谁能给自己带来勇气呢？
轰！
石块坠落，砸在两条壕沟中间的地上，然后高高跳起，越过内侧壕沟，滚动了几下，停在距离壁垒还有三步远的地方。
“看来前些天扶余忠胜他们没闲着！”王文佐看着落下的石块，笑着对黑齿常之说：“就是准头差了点！”
“我觉得还好！”黑齿常之早已习惯在王文佐面前直言：“不是所有的攻城机械都能和您的蝎子相比！”
“不，我没拿蝎子和这玩意比！”王文佐笑道：“蝎子很难发射太重的石弹，射程也没有这玩意远！”
“那您是……”黑齿常之有些跟不上王文佐的思路了。
“另一种投石机！”王文佐笑道：“贼人用的应该是稍炮，以人力拖曳，石弹至多百余斤，最远不过两百步，又有什么厉害！”
“百余斤？两百步？”黑齿常之吓了一跳：“参军，属下以为这已经足够厉害了，寻常马面、望楼、挡箭棚遇到这等稍炮，定然化为糜粉！”
“城内守军也不是傻子，干等着挨打，也会造炮还击的，两边对射，城上的稍炮居高临下，射程自然更远，你说哪个能赢？”王文佐笑道。
“参军说的不错，可围攻一方肯定兵力更多，石炮也更多，以众击寡，这方面便扯平了！”
“那若是守军将石炮立于城后，让城上人将敌军石炮所在位置报知，投石击之，而攻方石炮的视线为城墙遮挡，只能挨打，那怎么办？”
“那，那就只有在城外堆土山望楼，居高临下窥探城中情况了！”
“为何不造一种更省力，射程更远，可以发射更重石弹的机械呢？”
“参军说的也有道理，可是人力有时而穷呀！”
“呵呵，也罢，待会便让你开开眼界吧！”王文佐笑道：“来人，柳平吉，你去将那具霹雳车的幕布掀开！”
“是！”
“霹雳车？”黑齿常之惊讶的回过头，向柳平吉奔跑的方向看去，他知道此人原来是定林寺的工匠，素来以手艺精巧著称，这次也在出征的行列，还以为只是来维护那些“蝎子”的，却没想到另有所用。
“你看，这就是霹雳车！你也可以叫他配重投石机！”王文佐很满意身边众人目瞪口呆的样子，眼前是一个高达七米的巨型机械，一个梯形的木质支架上有一根用原木制成的长臂，长臂的一长一短，短的一端是一个木斗，大小足够容易两个成年人，长的一端系有长索，长索的末端是一个皮兜，在支架的底部两侧各有一个一人高的木轮。
众人对这个巨型机械啧啧称奇，但看来无人知道这玩意的用途。
“参军，一切都准备好了！”柳平吉大声道。
“那就开始吧！”

第217章 射程
柳平吉回到机械旁，向旁边的几个工匠叫喊了几声，工匠们放下木斗，先将一袋袋沙子放入木斗中，待其装满之后，工匠们分别进入那两个巨大的木轮中，开始走起路来，木轮开始旋转，众人惊讶的看到那装满沙袋的木斗开始缓慢的升高，而长臂的另外一端则随之降低，待到木斗到达最高点，工匠们用铁楔子固定住长臂，然后将长臂一端的长索拉直，在皮兜里放入四块至少有四十公斤重的石块。
“既然敌人已经问好，那我们也应该予以回应，否则就太不礼貌了！”王文佐对众人笑了笑，向柳平吉点了点头，右手一挥，做了个开始的手势。
工匠挥动铁锤，将铁楔砸开，失去支撑的沉重木斗猛地下坠，带动长臂开始旋转，长臂另一端的长索被扯动，将皮兜里的石块扯上天空，将其加速到惊人的速度，最后石弹沿着切线飞出皮兜，直到地心引力再一次将其扯落地面，而那已经距离出发点三百五十米开外了。
“如何？还是我们的问候更加“热烈”一些吧？”王文佐轻拍了一下手掌：“这才无愧大唐礼仪之邦的名声嘛！”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被这种新式武器的巨大威力和射程惊呆了，以至于忘记了应和顶头上司的撇脚俏皮话。第一个恢复神智的是崔弘度，他一把抓住王文佐的胳膊：“三郎，你有这玩意为何不早点拿出来，那咱们早就把任存城攻下来了！”
“啥叫不早拿出来！”王文佐皱起了眉头：“你去看看这玩意有多大，光是打制金属零件就花了多少人力财力，早先时候我哪有本事造出来？再说，那山城山路如此陡峭，这么大一个玩意搬上山，拼起来也不是十天半月的功夫吧？”
“这倒是！”崔弘度话刚出口，便发现自己有指责王文佐的意思，赶忙陪笑道：“参军你别生气，我方才是一时性急，说错了话。不过你早点把这玩意拿出来，大伙儿就安心了！”
“这是攻城的器械，咱们现在是守寨子，用处也不算大，有啥好安心的？”
“参军这话就不对了，就算这玩意打不死几个人，但声如霹雳，能将这么大的石块投到那么远的地方，将士们一看肯定士气大振，岂会不安心？”崔弘度笑道。
“弘度说的不错，两军杀到正酣，用这玩意对敌军帅旗方向丢几个油罐、火弹甚么的，也不用打死几个人，只要军中大旗一倒，肯定军心大乱。”
众将个个眉飞色舞，仿佛胜利已经是囊中之物，只需伸手去拿便成了，原先临战前的紧张不安早已一扫而空。唯有黑齿常之神色复杂，有几分庆幸、也有几分失落，他距离那重力投石机只有十多米远，看的很清楚，发射时根本无需像杠杆式投石机那样需要成百上千人拉扯，只需要七八人在木轮中走路，便能将装满沙袋的木斗提升上去。
显然这种投石机并不需要很多的人力，而射程和威力却远胜旧式投石机。这意味着在唐军面前，百济人赖以自保的山城已经不再可以依仗，除了极少数地势极为险要，连配重式投石机都难以发挥作用的山城之外，绝大多数城塞唯一的作用就是拖延时间。只要唐军能够把投石机的部件运到，拼接起来，多则五六日，少则两三天，唐军就能在守军射程外不伤一兵一卒的将城墙和城内房屋摧毁。在这种情况下，抵抗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坚持到底和自杀是同义词，百济的灭亡已经是时间的问题了，那像自己这样早先投降唐人的，反倒是一种明智之举了。
“继续，继续呀，给叛贼看看我大唐的厉害！”
叫喊声将黑齿常之从思绪中撤回，他看到木斗又一次缓慢升起，工匠们将石弹搬入皮囊中，唐军将吏们粗红着脖子，挥舞着拳头，大声欢呼，就连围观的百济民夫也是一脸的兴奋。看到这里，黑齿常之突然感觉到自己心中有一部分停止跳动，似乎已经死了。
“看来我这后半生已经只能作为一个唐人活下去了！”黑齿常之握紧拳头：“既然那些民夫能活下来，我也能！”
“王老爷，您真是有学问的人！您早先不是说什么：金呀，汤的，俺还不懂啥意思，刚刚看到了才明白，这就是金汤呀！我现在信贼子们打不过来了！”
“是呀，轰隆一声响，就能把大石头丢那么远去，落下来就是钢筋铁骨也顶不住呀！有这玩意，难怪唐人的将军那么笃定了！”
“那是，人家可是有神佛庇佑的，和咱们可不一样！”
“那咱们只要在这里等着，挖挖土、割割麦子，就能打赢了？咱们就能带着铜钱和麦子回去了？这么好，我都有点不敢相信！”
“这有啥不敢信的，你没看到那大玩意，换了你是贼人，看到那么大石头落下来，还敢攻过来？不吓得尿裤子就不错了！”
看着民夫们在兴致勃勃的扯着闲话，王篙心中喜乐，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但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王篙，王篙！”
“哎！”王篙站起身来，迎了上去：“袁老爷呀？啥事！”
“贼人暂时后退了，你带人出去，把壕沟挖完了，今晚加把劲，把尖木桩也布上，赏格照旧！”
“是！”王篙应了一声，转过身对众民夫大声道：“大伙儿静一静，唐人老爷下命令了，贼人后退了，让咱们去把壕沟挖完，赏钱照旧！”
人群中爆发出一片欢呼声，百济民夫们拿起自己的锄头，在各队首领的带领下回到自己的片区，开始工作起来，其实敌军的探骑就在不远出没，但民夫们却毫不在意，只是埋头干活，身后重力投石机那巨大的身影给了他们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寅时三刻。
敌军营地的篝火，在不远处的山坡放光，犹如坠落的星星。其实它比群星更加明亮，但不曾闪烁，只是有的时候膨胀舒展，有的时候堕落阴郁，犹如遥远的花火，微弱而暗淡。

第218章 夜袭
它距离自己有大概三百步，沈法僧暗自估算，他凝神观察了一会儿，回到巨石后，低声道：“那个火堆应该就是贼人的哨探！”
“夜哨还点篝火？”顾慈航冷笑道：“若是我的手下，我非得把他们的皮都扒下来！”
“一群贼人罢了，哪里懂得军中法度！”沈法僧看了看天空：“现在还早了点，再过半刻钟，我先上去摸掉那个夜哨，大伙儿再一起杀进去，博个首功！”
“那不是夜哨，只是个诱饵！”两人身后传来一个生硬的声音，沈法僧和顾慈航回过头，却是黑齿常之，沈法僧脸色有些不好看：“你怎么知道那是诱饵？莫不是说胡话诓骗我？”
“这是百济军夜哨的规矩，有明哨也有暗哨，防备敌军夜袭！”黑齿常之爬到石头边缘，伸出手向火堆方向指了指：“你看，在火堆左边十余步外有棵大树，那暗哨十有八九便是隐藏在树上。”
“大树？”沈法僧竭力瞪大眼睛，可是能看到的还是只有一片黑暗，根本分不清甚么大树、小树。
“你看得清那是棵大树？”沈法僧又惊又疑：“怎么我什么都看不清？”
“沈校尉有所不知，我与常人不同，从小便生了一对夜眼，便是深夜，也能看的清楚，以前在对新罗交战时，就曾经多次领兵夜袭敌营！”
沈法僧听黑齿常之口气，不像是假话，想了想道：“既然是这样，那就让你去对付这暗哨，扫清了暗哨后，便学三声伯劳鸟叫！”
“遵命！”黑齿常之应了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顾慈航低声抱怨道：“法僧，你干嘛就这么容易让这家伙走了？这黑布隆冬的，他要是跑了，咋找回来？”
“你小子别瞎猜，他家小亲眷还都在泗沘城呢？他跑得了，家小亲眷咋办？再说，白天的霹雳车他也都看到了，都吓得合不拢嘴，这时候还跑去投奔百济人？放着好好活路不走，硬要往悬崖下跳，天底下有这种蠢人吗？”
“这倒也是！”顾慈航点了点头：“明明是个百济贼人，投过来便神气活现的，我还是有点不服气。”
“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沈法僧笑道：“你忘记三郎说的话了？咱们要想在百济有一番作为，就得对当地人怀柔，招降纳叛。要是他们都坚贞不屈，战到最后一人，咱们哪里还有活路？不说别的，咱们营寨的壁垒壕沟多少都是百济民夫挖的？还有仓里的麦子，要是都要咱们自己动手，累也先累死了，说到底，咱们的功名富贵还真要落在这些降人身上呢！”
“这倒也是！”顾慈航笑道：“听你这么说，我的气倒是顺了！”
正说话间，远处突然传来几声尖锐的鸟鸣，沈法僧右手下压：“噤声！你听！”
这时有传来一声鸟鸣，在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顾慈航按奈不住兴奋：“不错，那厮得手了！咱们上去吧？”
“别急！再等等！”沈法僧制止住性急的同伴，又等到下一声鸟鸣，他这才点了点头：“你在前头，我押后！”
“嗯！”顾慈航点了点头，这是夜袭时最常用的队形：副将在前头，主将最后，士兵们在中间，这样可以有效避免夜里走散了，黑夜是公平的，她即遮住守卫者的眼睛，也遮挡夜袭者的。
夜哨将篝火生在小丘顶部的一道浅凹里，其后有一棵大槐树，后方由一块巨石遮挡狂风。树下有两具尸体，一人喉咙被割断了，另外一人的脑袋看着自己的背脊。沈法僧与顾慈航对视了一眼，从好友的眼里都看到了警惕。
“黑齿兄！”沈法僧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点，眼前的男人是一头危险的野兽，不管是敌我，都应该保持尊重：“前面的情况如何？”
“往前走有两条路！”黑齿常之伸出右手指了指：“往左边是百济人的营地，往右边是倭人的营地，我建议选择倭人！”
“哦？为什么？”
“我们可以伪装成百济人，黑夜中倭人很难分辨！”
“好主意！”顾慈航立刻领会了黑齿常之的意思，倭人不是傻子瞎子，当然会知道百济复国军中有人与唐人私通，如果遭到百济人的夜袭，那至少可以破坏两者之间的信任。
“那怎么才能装成百济人？”沈法僧问道。
“为了避免发出声响，我们都穿的是皮甲，大伙儿待会只要用百济语招呼即可！”黑齿常之答道。
“这是个好办法！”顾慈航笑道：“大伙儿在百济呆了这么久，几句简单的应该都会！”
“好，就依照黑齿兄的办法！”沈法僧转过身，对身后的军士低声道：“大伙儿先把白布缠在右臂上，以为分辨敌我的标记。还有，待会在敌营中只许说百济话，不许说汉话，都明白了吗？”
“明白了！”众人低声应道。
“好，大伙儿齐心杀贼，听到三声哨响，便撤走！”说到这里，沈法僧拔出横刀，刀刃早已熏黑，以免反光引起敌人注意：“随我来！”
黑齿常之在最前面，紧随其后的就是沈法僧，现在沈法僧相信他自称生了一对夜眼的话了。在没有灯光的夜里，黑齿常之却如履平地，脚步迅捷，沈法僧唯一能做的就紧随其后，死死的盯着对方手臂上那一点磷光，（为了保证夜里看得到，王文佐下令在缠在右臂的布条上涂抹一些磨成粉末的枯骨）这样他才能确保自己不走脱。
倭人的营地就在眼前，也许因为第一天抵达的缘故，营地外没有壕沟、土垒，只有草草立起的一排栅栏。栅栏后就是三三两两的帐篷，但更多的人睡在露天的篝火旁，眼下正是夏天，露天可能比帐篷里还更舒服一些。黑齿常之第一个翻过栅栏，沈法僧紧随其后，先将最近的几个人在睡梦中杀死，然后从篝火中抽出着火的木头，向最近的帐篷投去。

第219章 混乱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事后沈法僧无比钦佩那位宁可去抓号角、不愿拔刀的倭人的勇气。他本已把它举到唇边，但顾慈航抢先一步掷出短刀将号角击飞。沈法僧的对手跳起身，顺手抓起燃烧的木头就朝他脸捅来。他本能闪躲，只觉热气扑面而至，同时眼角余光见到一旁的酣睡者也开始了行动，心知必须速战速决。火棍再次扫来，他矮身跳前，双手握紧横刀突刺。千锤百炼的钢刃穿透皮革、毛皮和血肉，但倭人在倒下之前，仍奋力争夺，企图扭下刺入自己身体的横刀。那边的熟睡者已在毛皮下坐起身，但却被一支长矛贯穿胸口。
火焰燃烧无声，舔舐着生命。沈法僧早已不是沙场上的菜鸟，但像这样轻松的收割生命还是第一次，刀剑刺穿皮革、麻布包裹的肌肉，内脏，割断喉咙，大多数垂死者只来得及发出短促、低沉的惨叫，便坠入死神的深渊。越来越多的人从睡梦中惊醒，但黑夜蒙住了他们的眼睛，无法辨认谁是敌人，谁是朋友；惊惶就好像瘟疫，在整个营地迅速传播开来，每个人都拔出刀剑，对身边的每个人都怒目而视，稍有动静便互相劈砍，血流成河。
“差不多了，可以撤了！”顾慈航砍翻了自己的对手，靠到了沈法僧的背脊：“天色不早了，再不走便走不了了！”
沈法僧看了看四周，敌人的营地已经是一片混乱，四处都是喊杀声，而与自己同来的只有五十人，显然这些喊杀声中绝大部分都是倭人在自相残杀，他点了点头，取下挂在脖子上的哨子，塞入嘴里用力吹了三下，尖利的哨音响彻天空，然后他便和顾慈航背靠着背，小心翼翼的向己方营地方向退去。
次日天明，唐军大帐。
“干得好，以五十敢死之士出击，袭扰敌营一夜，有三十五人生还，实乃旷古未有之大功！”王文佐满脸喜色：“我一定会为尔等录功，请刘使君上奏天子，令尔等之名永垂青史，为后人赞颂！”
“多谢参军抬爱！”沈法僧满脸都是压抑不住的喜色，也难怪他会如此，原先他们以为这五十人能回来一半人就不错了，却不想能回来三十五人，而且倭人营地那边一直喧闹到了天明，天亮后立刻弃营而去，显然昨天晚上的那场自相残杀中肯定损失不少。
“黑齿校尉，昨天晚上的事情沈校尉已经和我说了！你是首功！”王文佐目光转到了黑齿常之身上：“依照大唐军法，敌军营地遗弃缴获之物，有三分之一是你的！”
“末将不敢当！”黑齿常之有些错愕，他没想到沈法僧竟然这么痛快的将首功给了自己：“只是昨晚之事，乃是众人一同奋战而得，在下不敢一人独占！”
“黑齿校尉，你不必谦让。沈校尉说的很清楚了，是你最先斩杀敌人夜哨，之后也是你谏言摹仿百济人夜袭，以离间贼人，首功不是你又是何人？”
“末将家中还有些资财，还请将缴获之物分赏昨晚战死之人的家眷！”
“好，好！”王文佐笑道：“黑齿校尉你行事有古人之风，我又怎么会不成人之美呢？好，就依照你所说的，将你应当分到的缴获分给战死之人的家眷。不过你此番作为，我也会令人著于纸上，彰显你的美行于全军！”
“多谢参军！”黑齿常之心中大喜，他身为降人，身处嫌疑之地，做事谨慎小心，唯恐做错一步路，说错一句话，引来祸事。而王文佐这么做无异是用替他在军中行义事，施恩建德，如此一来，他在唐军这种才有立足之地，自然是感激万分。
“这都是你自己做的好事，何必谢我！”王文佐笑道。
“若无参军提携，常之岂有今日！”黑齿常之低声道。
“以你之才具，如锥处囊中，有我无我都能脱颖而出！待到将余贼荡平，驱逐倭贼之后，天子自会降诏论功行赏，让百济与大唐州郡一般，一个清平世界！”
唐军夜袭的胜利就好像一粒火星坠落在干草之上，猜疑之火迅速燃烧起来。当天晚上，被袭击的唯有倭人的营地，百济人的营地却安然无恙，而且据经历过那次夜袭的倭人士兵回忆，袭击者的呼喊叫嚣都是用的百济语。诚然，这种简陋的离间策略对智者用处不大，但世上永远是智者少，庸碌者多，倭人也不例外。安培比罗夫当然不信，可是他管不了手下的军官兵卒怎么想，更何况其中还有些别有用心之人。
“国相，以末将所见，应当先把我方士卒与倭人分隔开来，尽可能避免两边接触，以免引发冲突！否则这个时候就是火上浇油了！”沙吒相如道。
“不错！”扶余忠胜满意的点了点头：“确实应当如此，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去办了！”
“是，末将遵令！”沙吒相如得到了自己满意的回答，向上首的扶余忠胜拱了拱手，便退出门外了。他发布了调动各军的命令之后回到住处，挥笔疾书，然后招来心腹：“你将这封书信送到老地方，千万小心，莫要让人发现了！”
“家主放心，小人理会的！”
“那快去吧！”
“是！”
送走了手下，屋中只剩下沙吒相如一人，他脸上终于露出了自得之色。他已经得到了黑齿常之派人送来的密信，信中讲述了王文佐对他的厚待，并用很大的篇幅描述了霹雳车的威力，显然这种新式武器的威力在沙吒相如的心中也起到了与黑齿常之相仿佛的效力，自己继续呆在这条即将沉没的船上的唯一目的就是在跳船之前拿到足够多的筹码。
“沙吒将军，沙吒将军，不好了！”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什么事？”沙吒相如站起身，对门外进来的军官问道：“怎么这个样子？”
“咱们的人和倭人起冲突了，已经死了十几个人！”那军官神色惊惶，胸前的衣衫撕开了两道口子，手臂沾有血迹，一副战场余生的样子。

第220章 内斗
“怎么搞得！”沙吒相如眉头紧锁：“快带我去看看！”
待到沙吒相如赶到现场，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二三十个伤兵和尸体，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两厢都剑拔弩张，战事一触即发。“谁都不许动！”他大喊着跳下马。“让开，让开，这里谁负责？都把家伙给我收起来！收起来！”
“沙吒将军，是这些倭狗先动手的！”人群中挤出一个壮汉来，身穿黑色盔甲的大个子双手扯下头盔，扔到地上，头盔上有一道刀砍的痕迹，盔缨只剩下半截，那汉子一只眼睛上方正在淌血，流过他旧时的疤痕，遮住半边脸，只有三分像人，倒有七分像鬼：“刚刚咱们受命移营，正好撞上这些倭狗，也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这些狗贼就乱砍过来，咱们一下子就丢了几十个兄弟！”
“住口，让你的人放下兵器，后退！”沙吒相如根本不理会部下的辩解，双目直视对方的眼睛。
“沙吒将军！”那壮汉呼吸浑浊，声音里已经有了一丝哀求。
“这是军令！”沙吒相如的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面对沙吒相如的积威，那个为首的壮汉终于屈伏了，他向后退了两步，其他人也随之后退。沙吒相如暗自出了口长气，内心深处他当然乐见倭人和百济人的冲突，但却不想自己沦为冲突的殉葬品，反正仇恨的种子已经撒下，生根发芽不过是时间的问题，自己还有远大前程，不急这一时。
“哇啦哇啦哇啦！”
身后传来一阵叫骂声，沙吒相如不解语义，但看叫骂倭人的脸色，倒也能猜得出几分来。他向倭人那边拱了拱手：“在下是沙吒相如，乃是百济国之佐平，大和与百济乃是兄弟之国，纵有误会，也是可以化解的，何必刀枪相见，做出这等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倭人那边陷入了暂时的沉默，正当沙吒相如以为倭人中无一人能听懂百济语，自己不过是白费气力时，有一个颇为生硬，但咬字十分清晰的声音道：“沙吒佐平你错了，做出令亲者痛仇者快事情的绝不是我们！”
“这从何说起？”沙吒相如笑道：“莫不是刚刚我的人有什么怠慢之处，我一定从严处置，还请诸位见谅！”
听到沙吒相如这般卑躬屈膝，百济人那边一阵耸动，若非沙吒相如积威尤在，只怕又闹起来了。
“不，不是他们的事！”倭人中走出一个身形精干的汉子来，只见其脸上横七竖八的有六七条刀疤，看上去煞是怕人：“尔国为唐人攻灭，我等渡海相助，尔等不但不感谢，反倒夜袭我营，使我等死伤许多，这是何等作为？”
“夜袭你营？你是说前天夜里那事吗？可那是唐人所为，与百济人何干？”
“你休要诓骗我，那天夜里我亲耳听到夜袭者说的都是百济语，怎么会是唐人？”
“眼见未必如实，何况不过是耳听！”沙吒相如笑道：“据我所知，唐人军中也有不少百济人，夜袭的应该就是他们！”
那倭人冷哼了一声：“唐人灭尔等之国，将大王贵胄都掳走，尔等百济人不思复国，却甘为唐人走狗，当真是下贱之极！”
那倭人这番话，百济人这边都听得清楚，纷纷怒目而视，有的还挺枪拔刀，沙吒相如赶忙伸手阻止，那倭人却不罢休，冷笑道：“你们对我发狠作什么？又不是我们攻下泗沘城，掳走你们大王的，有本事去找唐人发狠去！早知你们百济人就这等废物，我们呆在家乡便是，何必渡海前来管闲事？”
那倭人的嘲讽顿时引来了百济人这边一片谩骂，倭人这边也反唇相讥，只不过大多数倭人不会说百济语，只能说几句最简单的骂人话。虽然沙吒相如竭力阻止，但两边眼看火药味越来越重，眼看又一场厮杀就要爆发！
“退下！”
安培比罗夫如磐石一般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倭人们沉默着收起武器，向后退去。百济人失去了争吵的对手，也收起武器向后退去，不过短短几分钟功夫，场中就重新恢复了宁静，除去地上的点点血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沙吒将军，方才所发生的一切我都看到了，你做的很好，我会向国相和大王禀告你的功劳的！”
“在下不敢！”沙吒相如欠了欠身子：“其实这也是我的过错，若非我调动士卒，两边也不会撞上，更不要说发生冲突！”
“调动士卒？”安培比罗夫的眉头危险的皱了起来：“为何要调动兵马？有国相的军令吗？”
“是这么回事！我已经听说那天夜袭的事情了。为了避免两边发生冲突，我想把临近的一部分兵马调开，两军分隔开来，这样就会好不少，只是没想到……”“原来如此！”安培比罗夫的眉头重新舒展开来：“你做的没错，不过应当预先向国相禀告，这样可以避免不必要的误会！”
“是，是！”沙吒相如笑道：“在下也有派人去国相那儿了，只是没想到事情爆发的这么快！”
“是呀！”安培比罗夫叹了口气：“唐人什么事情都抢到了我们的前头，他们有一个非常厉害的将军！沙吒将军，我知道我的人里有不少人觉得我们大和国是宗主国、是施恩者；百济人是藩属国、是受恩者。但我不这么认为，至少现在已经不这么认为了！”
“安培公！”沙吒相如注意到对方的眼睛里有一种明亮而狂热的神色，一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他心中暗想。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撒谎？”安培比罗夫不等她否认，继续道：“这不奇怪，刚到百济时，我也觉得这是数百年来少有的良机：大和国不但可以收复任那四郡，还能通过与百济的联盟，控制整个半岛。但现在我明白我错了：唐人实在是太强大了，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我们只有联合起来，才有可能活下来。我们不是在援助你们，而是在一同抵抗共同的敌人，如果我不在这里和唐人打，那就要在筑紫、飞鸟、奈良和唐人打了。到了那个时候，泗沘城是什么样子，我的家乡就是什么样子！”

第221章 调动
沙吒相如微微张大嘴，他做梦也没有想过能够从安培比罗夫口中听到上面一番话，毕竟不管百济人情愿不情愿承认，扶余丰璋是倭人扶助为王、倭人派兵支援百济复国军这是客观事实。安培比罗夫方才那番话等于是把大和国好不容易才获得的对百济国的政治优势完全抹杀了。
“怎么了？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我竟然主动说出这些话来？”安培比罗夫笑了起来：“你知道吗？如果新罗人愿意的话，我甚至愿意劝说中大兄皇子以放弃对任那四郡的争夺为条件，换取新罗人废除与唐人的盟约！”
“甚么？”沙吒相如吓了一跳，他当然知道对于倭人来说任那四郡意味着什么，即大和国彻底放弃向朝鲜半岛的经略，将自己的发展局促于那些岛屿之上，那可是历代渡来人首领魂牵梦绕的故乡呀！
“你不相信？不瞒你说，在那天见过唐人的那个怪物之前我也不会有这个念头！”安培比罗夫苦笑着摇了摇头：“能把那么巨大的石头投掷到那么远的地方，那简直是神鬼之力，有了那玩意，没有任何城塞能抵挡住唐人的进攻。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的话，就听任事情这样下去的话，你们百济人会第一个灭亡，然后是高句丽人、我们大和人。在我们都完了之后，新罗人也会完蛋！大家活下来的唯一办法就是团结起来，至少不要和唐人结盟来从邻国的灭亡中谋利！”
沙吒相如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从某种意义上讲，他和安培比罗夫是一类人，都预见到了未来唐帝国在朝鲜半岛的胜利。而不同的是沙吒相如想的是让自己家族站在胜利者一边，在这种大变中获得更大的利益；而安培比罗夫想的是竭尽全力来阻止这场大祸的发生。虽然沙吒相如早已决定了自己要走的路，但看到安培比罗夫与自己完全相反的选择，心中也不禁有些自惭形秽。
“那，那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最后我们输了。我的意思是我们已经竭尽全力，但还是被唐人打败了，这是完全有可能的，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你是说我们在百济打败了吗？”安培比罗夫问道：“那就和我们坐上船一起回九州吧！那儿有足够多的土地来安置你们！你不用担心会受到欺辱，从血脉上看，你们百济人和我们大和人是很接近的，我们许多大族的先祖都是从百济迁徙而来的。比起留下来当唐人的奴仆，迁徙来九州要好得多！”
“这家伙是想让我们百济人当倭人的肉盾，继续替他们抵抗唐军！”沙吒相如的心立刻冷了下来，他点了点头：“也好，这样我们就有退路了！”
“如果你不想在九州，那可以去本州岛，在东边有大片大片的荒地。你们有人、也懂得打制铁器，用牛耕作，很快就能恢复元气的！”安培比罗夫热情的向沙吒相如推荐，一副好客主人的样子，而沙吒相如已经完全没有继续交谈下去的兴致了，他勉强的笑了笑：“多谢您的好意，我会认真考虑的，不过现在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回去处置，告辞了！”
泗沘城，都督府。
“三郎在信上说，他已经打败了贼人的围攻，并且加固了营寨，现在军中有足够三个月的口粮，足以牵制住任存城的贼人和倭人的援兵！建议我们依照原先的谋划，突袭周留贼巢，将其一举荡平！”刘仁愿习惯性的弹了弹信纸：“列位觉得应该怎么办？”
“自然是依照原先的方略行事！”刘仁轨穿着一件绯色圆领官袍，由于先前的功劳，朝廷已将将他官职“检校带方州刺史”中的检校二字去掉了，由原先的白身一跃而成四品高官，说话的底气自然也大不一样：“既然王参军已经击退了贼人的援兵，将任存之敌牵制，只需先破倭人的舟师，所余贼人自然胆破，百济之患便解！”
“刘使君未免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吧？”杜爽眉头紧锁：“周留之敌总数不下四万，而我军可战之兵不过两万，而新罗人却不愿出兵，大军岂可轻动？”
“新罗人之所以不愿出兵，正是因为胜负未定。若我能先破倭人舟师，新罗人自然就会出兵！”
杜爽与刘仁轨两人意见相左，争执不下，这让刘仁愿一时间难以决定，他的目光转向一旁的孙仁师，唐人的水师是在他的指挥之下，可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表态。
“孙将军，你以为呢？”
“在下初来百济，不识地理人情，不敢妄言胜负。”孙仁师稍微停顿了一下：“不过若是与倭人舟师交手，只要是在狭窄水域，末将倒是有几分胜算！”
“哦？”刘仁愿精神一振：“敢闻其祥？”
“我与倭人舟师相较，倭人船多人众，我方船少人寡；倭人船小且脆，我方船大且坚，若是在宽阔水域，倭人便可张大其势，四面围攻；若是在狭窄水域，我方便可以大船为先，小船居后，齐头并进，以拍杆齐发，矢石如雨，倭船虽众，不难破之！”
“这么说来，最好是将倭船引入江中，然后一鼓歼之！”刘仁轨笑道。
“这个就并非在下所知了！”孙仁师笑道，在四人中他对于百济战局最为淡然，俨然是一副技术专家：只要你们能把倭人的船队至于对我有利的战场，我就能搞定，但怎么造成有利的局面，那就是你们考虑的事情了，反正我对百济的情况不熟，如果战局不利，板子也打不到我的屁股上。
“若是如此的话，那可水陆并进，孙将军领舟师由熊津江往白村江，刘都督与我等领兵走陆路直取周留，倭人舟师得知后，定然回援，便可在江中破之！”
“如此甚好！”刘仁愿满意的点了点头，倭人船队并不是停留在周留城周围不动，恰恰相反，这些船队的活动十分频繁，不断侵攻新罗的沿海区域，这也是新罗拒绝出兵的理由之一。唐人想要捕捉到对方，并迫使其对自己有利的水域决战，其实不是一件易事。而攻打周留城就能逼着倭人水师回援，毕竟倭人不可能丢下周留城中的扶余丰璋和上万倭兵不管。

第222章 五更调
“若是如此的话，那最好让王参军也赶往周留城！”杜爽沉声道：“若论建造各色器械、攻城筑垒，王参军无人能及，既然任存那边营垒已立，再让他留在任存城下，未免有些浪费了！”
“刘使君！”刘仁轨道：“我觉得这件事情还是让王参军自己决定为上！”
“自己决定？”
“对，任存那边的情况，王参军自己是最清楚的！与其下令，不如将我等商议的结果告知，让他择利而行！”
“好，如此甚好！”刘仁愿笑道：“一事不烦二主，那修书的事情便劳烦正则兄了！”
“都督有言，正则自当从命？”
任存唐营。
清晨时分。东方的天空，地平线处是粉红，以上渐化为浅灰。北斗星座仍悬于北，位于斗柄那颗明亮的白星如黎明的钻石一般闪耀，远处山坡上黑灰森林慢慢呈现出绿、金黄、红、褐等各种色采。在红松树、橡树、板栗树、银杏树和雪松上方，矗立着任存山城，白色的岩石墙壁在阳光下闪烁着圣洁的光。
王篙迷醉的看着眼前的景色，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曾经听路过村子的行商提到过这座“山巅之城”，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能亲眼看到，还是作为一名围攻者。
嘟嘟嘟！
望楼顶部传来尖利的哨音，那是瞭望手发出的，这意味着营垒的灌木丛和树林里没有隐藏的敌人，出营很安全。王篙转过身举起手臂，对两百多正准备出营的百济民夫高声道：“大伙儿检查身上的水筒、干粮袋、工具都妥当了吗？今天咱们的任务是伐木，大家一定要听从队头的指挥，小心行事，别被倒下来的树砸到了！”
“都妥当了！”人群发出三三两两的应答声，大多数人脸上都不无紧张之色，但已经不是那种面色青白的惶恐。在完成了三道外壕+一道壁垒+胸墙+每个一百步一座望楼的防御体系之后，叛军的对营垒的进攻就基本停止了——无论是倭人还是百济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眼前精心布置的防御工事和隐藏在工事后面的各色机械就是吞噬生命的魔鬼，绝非仅靠简单堆砌人命能够压倒的。
而王文佐并没有就此手下人闲着，他开始让民夫和士兵们开始挖土夯砖，砍伐树木运来木材，修建房屋以取代帐篷，建造水车从河中抽水。这样一来可以让士兵和民夫们住的更舒服，更不容易生病，同时也能避免让他们闲暇无事。劳动也是一种很好锻炼身体的方式，他可以从中挑选体格健壮、服从命令、肯吃苦、善于学习的青壮年男子，这是很好的潜在兵员。当战争结束之后，他可以把退役的士兵们安置在这里，有现成的房屋、壁垒、市场、田地，并给予免税、免除劳役的特权，这里将会发展为一个很好的集镇，而其居民自然会成为帝国的忠实支持者。
当然，王篙此时还并不知道王文佐的这一宏伟蓝图，不过他已经渐渐喜欢上了这些工作，能够亲眼看着这片荒地在自己的汗水浇灌下升起壁垒、成排整齐的二层楼房子、道路、蓄水池、仓库、广场、还有一处供士兵们和民夫们交换战利品和各种小玩意的市场。这座市场由一位军官担任法官，以确保买卖公平，严禁强买强卖和抢劫。
甚至在每旬的最后一天，还会在市场出演一种滑稽戏，那是由几个戴着面具的演员表演，戏的的内容也很简单，台词也不多，演员通常用夸张的动作和极少的台词取悦观众，内容与其说诙谐幽默，更不如说低俗露骨。
不过这些滑稽戏得到了营中所有人的狂热喜爱，无论是唐人还是百济人，在观看滑稽戏时都忘记了彼此的差别，他们会为演员的一举一动笑的前仰后合，涕泪横流，大呼小叫，甚至抱成一团，不知不觉间，枯燥危险军营生活带来的苦闷就在这短短的一个时辰里散去了。走出市场的每个人都眼睛放光，他们津津有味的谈论着演员的每一句台词、每一个手势，期待着十天后的下一场戏剧，而轮到当天当值的士兵则无不如丧考妣，捶胸顿足。
离开了营地，民夫们开始沿着河流向上游前进，在他们的前方和侧翼，是五十名唐军骑士和两百名步卒，二十辆大车。这些大车并不是用来搬运木材的，而是装运“蝎子”和辎重的，在遭遇敌人时这些大车还能作为圆阵的屏障。
到了辰时时分，王篙抵达了目的地，那是一片河边的松树林。他开始给民夫们划分每个队各自的工作面，每个队是由一名队长、三名斧子手和若干名夫子构成，队长一般是由有丰富伐木经验的中老年人担任，他的任务是指挥那三名斧子手，当已经砍到足够深时，就停止砍树，让夫子们将绳索系住树干，用力拉扯，而斧子手则在树干的另一面用力劈砍，这样倒下的树就只会倒向斧子手的另外一面，不会压伤人。待到砍倒的树则由夫子们拉到河边，然后捆扎成排，推入水中，顺流而下，位于下游的营地河边的民夫们将勾住木排，将其拖上岸。唐军士兵们没有参与劳动，他们只是占据了树林附近的一个小丘，冷静的观察着四周，防备可能出现的袭击。
王篙的运气很不错，直到下午，预想中的敌人都没有出现，也没有人被倒下的树木砸死砸伤，在完成了计划的工作后，他下令各队整队，然后返回营地。在回营的路上，有个胆大的民夫突然唱了起来。虽然词句咬得不清楚，但还是可以听出是当时唐军中十分流行的《五更啭》，应该是唱戏时有人唱，被记了下来。护送的唐军听了片刻，纷纷和声唱了起来，一时间军民和歌声震河川，在林间回荡。
一更刁斗鸣，校尉逴连城，遥闻射雕骑，悬惮将军名。
二更愁未央，高城寒夜长，试将弓学月，聊持剑比霜。
三更夜惊新，横吹独吟春，强听梅落花，误忆柳园人。
四更星汉低，落月与云齐，依俙北风里，胡笳杂鸟嘶。
五更催送筹，晓色映山头，城乌初起堞，更人悄下楼。

第223章 应召
唐军中军帐。
“这就是大都督来信的意思！”王文佐将信纸收好，笑道：“你们觉得我应该怎么办？是去，还是留？”
军官们相互交换着眼色，却无一人开口，半响之后崔弘度道：“参军，既然大都督都让您自己决定，我们还能说甚么？”
“好你个弘度，竟然用大都督来压我！”王文佐笑骂道。
“我哪里是用大都督来压你！”崔弘度叫苦不迭：“你若要我走马刺枪，拉弓挽强，我绝没二话，可就连大都督都让参军您自己决定，我这点见识又哪里敢多说！”
“是呀！”
“老崔这话说的不错，这种事情我等着实不敢乱说！”
“是去是留参军您自己决定就是，无论如何我沈法僧都听命便是！”
见众人都对自己如此信赖，王文佐有几分欣慰，又有几分担心，欣慰的是自己这些年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得了众人之心；而担心的是若是失去了自己这根主心骨，这里有人可以担起大梁吗？
正当王文佐犹豫不决的时候，帐外突然传来了歌声，王文佐皱起了眉头：“是五更啭，营中何人喧哗？”
“我出去看看！”顾慈航走出帐外，片刻后又回来了，笑道：“是外出伐木的人回来了，半道上有个百济民夫唱起了，其他人也和了起来，一时间便停不住了！”
“哦，那就无妨了！”王文佐脸色微和：“咦，一个百济民夫怎么会唱《五更啭》的？”
“估计是看戏时学会的！”贺拔雍笑道：“每次看戏的时候，那些百济人挤的最凶，学的也最快，场上唱的，出场就有人跟着学，还能学的七七八八。”
张君岩道：“对，对，他们干活的时候也喜欢唱，听他们说唱着唱着就不累了！”
“这倒是真的！”沈法僧笑道：“俺姨丈家便在运河边上，听他说那拉纤的夫子干活时最喜欢唱些小调，可以长气力。而且不管唱什么，官人也不管，只当什么都没听到！”
“这倒是的，众怒难犯呀！让人唱几句小调又掉不了块肉！”元骜烈道。
看到众人说笑着，便是平日里最瞧不起百济人的贺拔雍和元骜烈也都忘记了讥讽和辱骂，王文佐心中也松了口气，此时他心中最担心的这些将士们。毫无疑问，他们都是真正的勇士，但同时也有所有古代武士的通病——傲慢，歧视弱者，粗暴的对待被征服者，习以为常的侮辱、嘲讽。尽管他们也知道要想彻底的击败复国军，离不开争取百济人心，但是那些渗入骨子里的东西总是会在不知不觉间流露出来。如果是平时还好，而现在营垒里有四千名百济民夫，而外面的敌人则有数倍之众。
的确，百济民夫们并没有直接参加战斗，但是他们承担了绝大部分沉重而又危险的劳役，没有他们的支持，唐军是不可能这么快在任存山下的肥沃谷地心脏地带建立起这么一座坚固的营垒，也不可能多次击退敌人的围攻。那么当自己离开之后，继任者是否也能保持内部的平衡，固守这座营垒呢？
“列位！”王文佐的声音在大帐内响起，众人立刻停止了说笑，他深吸一口气：“我已经决定应使君所召，赶回泗沘城。”
王文佐的选择并没有出乎大多数人的意料之外，几乎每个武人都有极其旺盛的功名心，任存山城固然是一块炫目的战利品，但和周留城来说就算不了什么了，毕竟那儿才是叛军的“国都”，伪王扶余丰璋也是在周留城中。再说王文佐不是已经把围攻任存山城的工作完成了一大块了吗？即便另一个后来者攻陷山城，将来论功行赏之时，也不可能忽视当初他的功劳。众人扪心自问，若是自己易地而处，也会和王文佐做出同样的选择，现在最要紧的是谁能接替王文佐的位置，成为营垒的主将。想到这里，每一个人都下意识的挺起了胸脯，渴望听到自己的名字。
“崔弘度、元骜烈，袁飞。你们三个随我回泗沘城，沈法僧暂代我的职务，贺拔雍为他的副将！”
听到王文佐的任命，众人中传出失望的叹息，沈法僧竭力压抑住自己的喜悦，起身躬身道：“末将遵令，请参军放心，末将一定坚守营垒，决不有失！”
“很好！”王文佐点了点头：“你处事谨慎，我自然是放心的。贼兵虽众，但无论是倭人还是百济人，对于攻城器具都不擅长，我方营垒已成，粮秣器具充足，只要你不野地浪战，贼人没有什么法子的。但我还是有一件担心的事情，那就是营垒内的那些百济民夫！”
沈法僧愣住了，他的眼睛瞪大了，露出迟疑不定的神情，在他没有把握的时候，就会这样。
“您是说那些民夫里有贼人的内应？可是不会吧？他们干活都很卖力，怎么会是贼人的内应？”
“不是！”王文佐摆了摆手：“这些百济人很忠诚，但如果你们当中有人欺辱，或者不公平的对待他们呢？就算是最老实的耕牛，被惹发了性子也会用角顶人的，何况是人！营垒再怎么坚固，从内部也是可以攻破的！”
“我们怎么会欺辱……”沈法僧话刚说到一般，便语塞了，他当然知道王文佐并非杞人忧天，他庄重的点了点头：“您放心，我一定会公平对待那些百济人，绝不会允许有人欺辱他们！”
“这样就好！”王文佐抬高嗓门：“你们要记住，公平并不是完全一样。大唐士卒是我们的袍泽，百济民夫是后来者，自然前者的地位要高于后者，但这并不意味着前者可以随意对待后者而不受处罚。我打个比方，大唐士卒是战马，百济民夫是耕牛，战马的草料里比耕牛的要多放黄豆，但若是战马踢打耕牛、抢夺耕牛的草料，即便是最好的骏马，也要吃皮鞭！这下明白了吗？”

第224章 倭寇
“属下明白了！”众人齐声应道。
王文佐满意的点了点头，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他伸手招来柳平吉：“平吉，你现在立刻把霹雳车拆开连夜装车，随我一起回泗沘城！”
鼓点敲出战斗的节奏，战船冲向前去，船头劈开汹涌的绿色水面。前方较小的那艘船正在拐弯，船桨拍打大海，旗帜迎风飘荡：船头和船尾是菱形的纹章，桅杆顶端则是一枚简略的山犬头纹，镶在白色底子上。物部氏的战船狠狠撞向她侧面，力道之猛，乃至准备接舷战的半数船员都跌倒了。船桨噼噼啪啪地折断，这在物部连熊耳中犹如美妙的乐章。
于是他当先跃过舷缘，落到敌人的甲板上，黑色的披风在身后招展。新罗人纷纷从全副武装、头戴只露出眼睛铁盔的物部连熊面前退开。向来如此，再多的狗也只会在勇猛的野猪面前逃开，物部连熊轻蔑地想，这些新罗人就是些败犬。
“上呀，他只有一个人！”新罗人中有人喊道：“一起上，把他干掉！”
物部连熊不懂敌人说了甚么，不过声音替他指明了攻击的目标，他投出手中的短斧，叫喊声戛然而止。下一秒钟，两个新罗人从两边同时扑上来，物部连熊向左迎了上去，橡木盾挡住敌人的劈砍，然后沉肩将其撞倒，右手解下腰间的备用战斧狠狠劈下，锋利的钢刃劈开了脖子，鲜血四溅，正当他用力从死人的肩胛骨和锁骨之间扯出斧头，一支钢刀砍在他的肩胛骨之间，但没有穿透唐人工匠千锤百炼的甲叶，物部连熊只觉得自己背上被重重的拍了一下。他扭身劈开袭击者的脑袋，钢铁劈开头盔和颅骨，用力之大，以至于物部连熊自己都觉得手上一阵酥麻。那人略微摇晃了片刻，等物部连熊抽回斧子，尸体便四仰八叉跌倒在甲板上，若非裂开的脑袋，倒像是个醉汉。
物部部的士兵们紧随着自己的首领，跳到新罗人的甲板上，他们发出尖利的嚎叫，挥舞着武器，冲进新罗人的人群中，攻势之猛烈，以至于物部连熊自己都找不到对手，他此时才发现自己背上隐隐作疼，看来方才那一下虽然没有破甲，但还是有了暗伤，但这反而让他心情格外舒畅，就连弥漫着血腥味的空气也格外香甜。
海上布满船只，有些在燃烧，有些在下沉，有些被撞得支离破碎。船壳之间的水面犹如一锅炖汤，点缀了无数尸体、断桨和扒在残骸上的人。远处，十几艘属于新罗人的船只正疾速向岸边逃去。物部连熊并不在意，这一带新罗的所有军队已经被消灭干净，山城也已经被攻陷，自己有足够的时间享受战利品。
“身份高贵的俘虏要和其他人分开看押！”物部连熊取下自己的头盔，开始下令：“新罗人会为他们付赎金，至于普通俘虏，押回周留城，可以卖掉或者当做奴隶！”
“是，将军！”
“还有，把船只清点整理好，然后我们再上岸！每个人都有两天时间为所欲为！”
听到物部连熊的命令，甲板上的物部部士兵们发出欢呼声，新罗人的船队和戍守部队刚刚已经被他们完全打垮，肥沃的土地、繁盛的村落和集镇已经毫无保护的袒露在他们面前，可以肆意抢掠，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让人开心的呢？
而这一切都要多亏了自己的巧妙策略，相比起大和王国，新罗的海上力量不值一提，毕竟新罗的主要敌人是百济和高句丽，有限的资源必须集中在陆地上，而大和国则恰恰相反，身处岛国之上，与其陆地接壤的敌人除了虾夷人就再无其他，虾夷人虽然人数众多，骁勇善战，但却分散为无数个大小不一的部落，对大和国并非致命的威胁，自然有足够的资源建造战船。
因此新罗人的防御策略一向是在沿海设置瞭望哨，当他们发现敌人的船队时，就用狼烟或者别的发出信号，老弱妇孺带着为数不多的财富，驱赶着牲畜躲入山顶的山城，而青壮年则拿起武器，在他们首领的指挥下严阵以待。
在大多数时候，倭人都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他们只能抢劫几个距离海边较近的村落，稍微深入一点就有遭到熟悉地形的新罗人伏击的危险，这样能够得到的战利品不过是些搬不走的粗苯家什，偶尔运气好能找到埋在地下的粮食，还有已经老的走不动路，希望能死在自家屋檐下的老人，若想多些战利品，那就只有围攻那些地势险峻的山城。这就更是吃力不讨好了，多半是白白流血一无所获，有时还会被新罗人从内陆赶来的援兵截住，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而这回，物部连熊派出十二条天狗船驶往附近海岸，上岸抢掠，引诱当地的新罗领主迎击。倭人稍触即溃，逃上船便向海上逃走。这些天狗船的底舱都装了重物，吃水颇深，很像是装满了抢来的战利品的样子，贪婪的新罗领主见状便带人下海追赶。物部连熊乘着潮水上岸，进攻山城，新罗人竭力抵抗，但留下的人只有很少的人能拿起武器，天黑之前，山城便落入了倭人手中。等新罗领主停止追击，转头返回时，物部连熊的船队正等着他们。
回到山城，整座城镇安静的出奇，大多数房屋和店铺都已经被洗劫，破碎的门窗可以作证，唯一保持完好的建筑物是一座寺庙，里面原本供奉着一尊贴金木菩萨像。物部连熊剥去了菩萨像上的所有黄金，作为庙内僧人的赎金。街道上的尸体已经被清理干净，但仍有死亡的气息弥漫，看到这番景象，物部连熊满心厌恶，他已经把这里当成自己未来的领地了，谁看到自己的财产被破坏还会高兴呢？
晚宴很丰富，物部连熊甚至觉得这是自己踏上这片土地以来吃的最好的一顿了：上好的蜜酒、烤鸡肉、半熟的牛肉、大量鱼、虾和螃蟹，相比起被内战肆虐了数年的百济，新罗的土地明显要富庶多了。

第225章 初胜
不过当物部连熊看到宴席出现了七八个身着精致锦衣的侍女，还是十分诧异，从部下的口中他才知道这些侍女的真实身份：原来她们是已经沉入海中的那位新罗领主的妻妾和女儿。
“也许当时我不应该让那家伙掉进海里！”物部连熊突然有点后悔，身为异国之人，统治这片土地的最好办法就是将原有的领主控制在手，将其作为人质。他很明白这个道理，中大兄皇子不就是这么使用扶余丰璋的吗？那家伙既然可以夺取整个百济，我也可以用同样的办法获得这片新土地。
心思烦乱的物部连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但却不像想象的那么甘美，下一秒钟，一只柔美的手伸了过来，就物部连熊的酒杯注满。物部连熊又是一口喝尽，不等那女子再次倒酒，便抓住对方的手腕，将其扯入怀中，直接抢过少女手中的酒壶痛饮起来。待酒壶空了，他丢下酒壶，将少女拦腰抱起，在其惊呼中走出客厅，摇摇晃晃的走进最近一间客房。
砰砰砰！
物部连熊是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他抬起头，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就好像有一千只蚂蜂在里面。女孩赤、裸身子，摊开手脚躺在床上，睡得正熟。佩刀和皮带丢在地上，自己也什么都没穿。
物部连熊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想要把佩刀捡起来，却险些摔倒在地。他身材魁梧，酒量很大，但即便如此，今天也喝得太多、太快了。敲门声愈发急促了，物部连熊不耐烦的皱起了眉头：“谁在外头，什么事？”
“叔父，是我，有紧急军情！”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那是物部连熊的一个侄儿物部真备，物部连熊捂住自己的脑袋，竭力忍耐宿醉的剧痛：“进来说话！”
房门被推开，随之而来的风将屋内污浊的空气一扫而空，物部连熊觉得好了点，他走到窗旁的几案旁，想要给倒一杯酒，却发现酒壶是空的，物部连熊喃喃的骂了一句，头也不回的说：“什么紧急军情，说吧？”
物部真备惊诧的看了看窗旁全身赤、裸的叔父和床上的少女，最后决定当做什么都没看到：“唐人正在围攻周留城，扶余丰璋要我们立刻返回救援！”
“什么？”物部连熊转过身来：“唐人围攻周留城？不是说他们要围攻任存山城吗？怎么又攻打周留城了？还有我记得扶余丰璋手下有好几万人吧？唐人在百济不是只有万把人吗？怎么会被围攻的？”
“信上写的不是很清楚！”物部真备神色有些犹豫：“不过好像是唐人从国内派来了援兵，那扶余丰璋又中了唐人的圈套，被骑兵打败了！死伤不少。”
物部连熊来回踱了几圈，突然他停住脚步，举起几案从窗户丢了出去，然后大吼道：“人都死光了吗？水，送些水来！”
片刻后，战战兢兢的侍女送了一壶水进来，在物部真备的暗示下，把蜷缩在床脚的少女带了出去。物部连熊喝了两口水，突然将杯子丢在地上，恨恨的骂道：“废物，都是一群废物，我告诉过他们，唐人是可怕的敌人，不应该和他们在平地交战，而应该将其引进树林、谷地，用零散的战斗来消磨掉他们，却没人听我的！现在我好不容易占下一块地盘，却又要放弃，简直是太蠢了！”
“叔父，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只有撤退了！”物部连熊叹了口气：“我们的辎重都还在周留，传令下去，带走能带走的一切，剩下放火烧掉，什么都不要留给新罗人！”
周留城。
田地被战马的铁蹄撕裂，即将收割的豆子和大麦被踩入泥土，枪矛和箭矢插入土中，仿佛大地母亲生下了新的孩子。濒死的战马发出最后的嘶鸣，人的生命力没有那么强，只有偶尔的喘息和痉挛，证明他还没有完全迈入亡者之门。
“看来扶余丰璋真的不懂得怎么打仗！”刘仁愿看着远处遍地的尸体：“如果他没有杀掉鬼室福信，也不至于会输的这么惨！”
“是呀！”刘仁轨笑道：“骑兵利平旷，步卒利险阻，这是兵家常识，他竟然将倭人布置于平旷之地，却将为数不多的骑兵邻河布阵，焉得不败？”
“不错，正则兄果然娴于兵法！”刘仁愿拊掌笑道，他扭过头看了一眼王文佐：“三郎，若是换了你当如何处置呢？”
“以末将所见，那扶余丰璋倒也未必不懂兵法，只是情况所迫，不得已罢了！”
“哦？”刘仁轨笑道：“王参军为何这般说？”
“贼军中倭人基本都是步卒，而百济人中有一些骑兵，若是依照常理，自然应当将百济人列阵于平旷之地，倭人邻河布阵。但是扶余丰璋诛杀鬼室福信之后，对于麾下的百济兵将恐怕不太信任，所以扶余丰璋肯定是在倭人那边的。若是将百济人列于平旷之地，其军一败席卷过来，列阵于河边的倭人就被挤进河里去了，只怕扶余丰璋自己都跑不了；反之如现在这样列阵，百济人在河边列阵，根本没有腾挪之地，可收置之于死地而后生之效！”
“不错，是这个道理！”刘仁愿拊掌笑道：“倭人是客军，败了跑都没地方跑，无需担心其不尽力死战；倒是百济人是主兵，又与扶余丰璋有嫌隙，若是不放在河边无路可退，只怕两军一交锋便先垮下来了！不过这一仗打下来，只怕百济人与扶余丰璋就更加离心离德了！”
“是呀，这一仗百济人死伤的最多！”刘仁轨叹道：“方才我粗略估算了一下，生俘的就有两千余人，算上被斩杀的，被赶入河中淹死的，怕不有上万人。这般算下来，周留城中的可战之兵，基本都是倭人了！”
“差不多！”王文佐笑道：“即便城中还有些许可战的百济人，但愿意为扶余丰璋效力的也没有几个了！”

第226章 夜谈（一）
“王参军！”刘仁轨笑道：“我记得你麾下可是有不少百济降人的，接下来可就是你立功的时机了！”
“招降纳叛之事，末将以为还是以扶余隆大都督的名义更好些！”王文佐笑道：“毕竟他才是熊津都督府大都督，百济郡王，名正而言顺嘛！”
听到王文佐的这番话，众人脸上都露出了暧昧的笑容，迄今为止，那位名义上百济唐军的最高指挥官每天的惟一工作就是当泥雕木塑，上至刘仁愿、刘仁轨、孙仁师，下至大头兵，都没人把这位百济郡王当一回事，若非王文佐突然提到，只怕众人都忘记了还有这号人物。
“也好，就照三郎说的做吧！”刘仁愿强忍住笑意，竭力让自己看上去庄重一点，但下一秒钟便控制不住自己：“朝廷把他从长安送来也花费了不少心力，总不能每日什么都不干，躺在帐中睡大觉吧！”
哄笑声响起，王文佐有些心虚的回头看了看，就在七八步外，扶余隆骑着一匹黄骠马，正看着远处，没有朝这边看过来。王文佐突然想若是自己与扶余隆易地而处将会是什么感受，最后发现若自己身处其位，唯一的念头就是希望那些哄笑的人都从马上掉下来摔断脖子。
夜色西垂，夜幕已然低垂，将所有旗帜染成黑色。唐军军的营地位于熊津江和管道之间，绵延数里。在众多营帐和树丛之中，非常容易迷路。果不其然，王文佐在穿过十几个帐篷之后，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迷路了。他举目四顾，没有看到桑丘的身影，只有萤火虫在营帐间窜动，有如游荡的星星，闻到烤蒜肠的香味，辛辣又可口，令他空空的肚腹饥肠辘辘。他听见远处有人唱起西北小调，更远的地方，一个老兵正在向四五个新兵示范如何使用长矛格挡和突击，赤裸的上半身上大汗淋漓。
没人看他一眼，也没人过来和他说话，无人注意到他，整个营地有一万五千人马，而在这一瞬间，他却是孤独一人。
“王参军！郎君！！”
几分钟后，王文佐听到桑丘特有的那种沙哑嗓门，他应了一声，片刻之后，他看到桑丘那种还残留着惊惶失措的脸。
“老爷，您方才到哪里去了！吓死我了！”桑丘刚埋怨了两句，旋即发现自己这是在指责王文佐，赶忙跪下磕了个头：“郎君，桑丘没有责怪您的意思，只是方才一下子找不到您，吓坏了！”
“起来吧！”王文佐伸手将桑丘从地上拉起来：“我没有怪你，方才是我一边走，一边想事情，一抬头才发现自己迷路了，不是你的过错！”
“怎的不是小的过错，幸好是在自家营地里，若是在外头您有个闪失，小的死一百次也补偿不起呀！”桑丘忏悔道。
听着桑丘喋喋不休的忏悔，王文佐突然有点厌烦，他决定把桑丘的注意力转移开：“我有些饿了，晚上吃啥？”
听到晚餐，桑丘立刻兴奋了起来：“郎君放心，袁飞那小子方才让人送了只剥好皮的狍子来，说是他前天设下的套子弄到的，回去后您先洗把脸，俺立刻让人收拾，马上就有肉吃！”
“有狍子肉，倒真是有口福了！”王文佐笑道：“上万大军过来，土都给铲平三尺，他居然还能逮到狍子，那袁飞还真有两下子。”
“这是他的老本行了！”桑丘已经全然忘记方才的懊恼，他笑嘻嘻的举着火把替王文佐照亮路，笑道：“要没这本事，就凭他娘一个人，怎么养得活他和两个妹妹？早送山里供神了！”
王文佐无声的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桑丘说的“送山里供神”是什么意思，他犹豫了一下，问道：“桑丘，你方才说的送山里供神，多吗？”
“这就要看情况了！”桑丘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年景好的时候就不多，就算有也多半是送老人；年景不好的时候可就多了，有老人也有孩子，不但有送山里供神，也有送河里的，毕竟哪里都有神灵嘛，只有献上祭品，神灵才会庇佑，来年有个好收成……”桑丘说着说着却发现背后没有回音，回头一看却发现王文佐脸色铁青，眉头紧锁，一副强忍着怒火的样子，他吓了一跳，赶忙低声道：“郎君恕罪，我方才那些话都是胡说的，您别放在心上……”
“桑丘你没有做错什么，不必向我谢罪！”王文佐深吸了口气，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不过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不管什么神灵，若是要用活人的性命作为祭品，那他就不是真神，而是恶鬼！”
“恶鬼？”桑丘有些迷惑的看了看王文佐：“可是在百济，这种神灵实在是太多了，难道他们都是恶鬼？”
“那佛寺里有没有这么做？”
“这倒是没有！僧人们都不用人祭祀！”
王文佐松了口气，看来当时的佛教能够在东北亚所向披靡的确不是没有缘由的，相比起日本、新罗、百济、高句丽的原始宗教，佛教在各方面都有巨大的进步性的。打个比方，就算都是精神鸦片，但大麻和海洛因也是有区别的。
“所以寺院里供奉的不是恶鬼，你们以后多拜拜菩萨就是了！”
“郎君这么说自然是不错的！”桑丘对自己的信仰倒是没什么坚持，或者说在他的脑海里还没有形成宗教信仰的概念：“我回去后马上召集领地里的僮客百姓，今后谁也不允许送人进山供神，谁要是敢送，他全家就得从我的领地滚出去！”
看着桑丘从一个家奴到封建地主精神无缝切换，王文佐也是有些哭笑不得。但是桑丘的做法在当时却是天经地义的，在古代社会是不存在个人的信仰自由的。无论是古代东方还是古代西方统治者，都认为臣民的信仰属于统治者权力范围，简单来说就是统治者让你信啥你就得信啥，敢不听的就是刀剑、烈火、十字架伺候，像桑丘说的全家赶出领地已经是非常温柔的了。

第227章 夜谈（二）
回到自己的帐篷，桑丘迅速忙碌了起来，王文佐坐在火堆旁，等待自己的晚餐，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为什么自己不和扶余隆一起分享这只狍子呢？
在唐军营地里最宽大华丽的帐篷里，扶余隆将自己彻底投入黑暗。
他躺在卧榻上，昏昏沉沉，仆人已经把晚餐送来，他没有吃，根本没有胃口。白天唐人的轰笑在他的耳边回乡，扶余隆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发笑，但也能猜得出几分。是的，唐人于他的礼节、待遇无可挑剔，但扶余隆能够感觉每一张笑脸下隐藏的轻蔑，就好像屋子里有人放了屁，你不知道是谁放的，但你能清楚的闻到那种臭味。
扶余隆似乎是睡着了，他看到父亲走进帐篷，身材高大，手持王杖，锦袍委地，就好像还活着的时候。
“为什么是我？”扶余隆问道，他无数次想要向父亲发问，明明您还有很多个儿子，还有弟弟，为什么要让我来饮下这杯苦酒？
扶余义慈悲哀的看着扶余隆，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是我？”扶余隆第二次发问，痛苦紧紧的攥住了他的心脏：“明明您还有其他儿子，我没有能力承担这一切！”
阴影笼罩住了扶余义慈的脸，扶余隆站起身来，走近了两步，他这才发现父亲已经没有了气息，脸色铁青，黑色的血从双眼流出，沿着双颊滑落，甚是可怖。扶余隆惊恐的后退了一步，却觉得脚下一空，摔倒在地，陡然惊醒了过来。
“郡王殿下！殿下！”
醒来的扶余隆听到帐外有人说话，他深吸了口气，擦去额头上的汗珠：“什么事？”
“末将是都督府兵曹参军王文佐，在下的家奴侥幸弄了只狍子来，不知殿下是否愿意赏脸，一同进餐！”
一个人影出现在大帐门口，依稀是扶余隆的模样，王文佐正要敛衽下拜，却听到那人道：“参军好意，小王心领了！不过今日身子有些倦怠，改日吧！”
王文佐见扶余隆出言婉拒，正准备离去，突然一阵冷风吹来，旁边的篝火闪动，火光照在扶余隆脸上，满脸泪痕，王文佐心中一动，沉声道：“末将还有些事情想要请教，还请殿下拔冗一见！”
扶余隆皱了皱眉头，他还有些不习惯如此强势的邀请，不过即刻他就冷静了下来。王文佐这个名字他是知道的，虽然官职不高，但处事干练，勇于任事，很得刘仁愿、刘仁轨等人的信任，算是百济唐军中的一颗希望之星。像这样一位人物，可不是自己这样一个亡国之人能够得罪的起的。
“这样呀！那就请王参军稍候片刻，本王且去帐内收拾一下！”
“不敢，末将便在帐外等候！”王文佐见扶余隆允了，赶忙拜了拜，然后退出几步，站在稍远处等候。片刻后一人从帐内走了出来：“小王已经好了，王参军请！”
王文佐赶忙敛衽下拜：“殿下请！”
王文佐在前引路，扶余隆在后，身旁只有一个五六十的苍头伴当，王文佐见状，强笑道：“殿下倒是清俭自守，末将佩服！”
“哪里是什么清俭自守！”扶余隆苦笑道：“亡国之人，能苟全性命已是万幸，哪里还敢想其他？”
“殿下何出此言！”王文佐笑道：“天子已经敕封您为百济郡王，圣人金口玉言，一言既出，便如离弦之箭，绝无回头的道理。”
扶余隆没有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是的，他和我一样都是聪明人，就算是个傻子，经历过那一切也会变得聪明了，苦难本是增智的良药，但无人愿意啜饮！王文佐心中暗叹，加快了脚步。
自家帐篷在望，难堪的路程结束，王文佐松了口气，赶忙抢上两步，大声道：“殿下驾到，赶快迎接！”
帐篷里一阵忙乱，片刻后，几条汉子冲了出来，分两厢站在火堆旁，王文佐看了看满嘴油光的崔弘度和元骜烈，最后决定装作没看见。
“各位不必多礼，都坐下吧！”
不管扶余隆心里怎么想，至少表面上他维持了大唐郡王的体面，他微笑着向崔弘度和元骜烈点头，并向王文佐称赞麾下壮士的豪勇，然后又和王文佐再三推让，这才坐到了当中的主位。经过了这一番流程，崔弘度和元骜烈也不敢再轻视对方，毕恭毕敬的在两边坐下。
“今日在军营之中，不可饮酒！”王文佐小心的从狍子身上切下最肥美的一块，放在木盘上双手呈上：“怠慢殿下了！”
“王参军有心了！”扶余隆接过木盘，却没有吃：“今夜在此，便不再讲上下之分，各自随意便是！”
“既然殿下有令，末将遵令便是！”王文佐笑道，崔弘度和元骜烈听了，显而易见的松了口气，齐声道：“多谢殿下大度！”
桑丘来到火堆旁，熟练的将烤好的狍子分解开来，然后分开火堆旁的众人，此时众人都已经饿了，见王文佐动了手，也开吃了起来。一时间火堆旁满是咀嚼和牙齿和骨头的摩擦声。看到火堆旁众人的吃相，扶余隆突然间也有了胃口，赶忙吃了起来。
这只狍子本不过二三十斤，去了皮毛内脏骨头不过十几斤肉，火堆旁却有七八人，又都是壮健汉子，光吃肉只能吃个半饱，分完了狍子肉，桑丘便拿了些干饼上来，放在火堆旁，烤软了好下口，扶余隆也分到一块，他吃了两口，便有些下不去嘴了，眼见得王文佐等人吃的津津有味，只得强迫自己往嘴里塞。
众人一边吃着，桑丘又送了些饮子上来，扶余隆也看不清都是些什么，入口只觉得酸酸的，倒也爽口，便随口问道：“王参军，这里面是何物？酸酸的倒也爽口！”
“哦，是用柳树皮和野果、嫩芽煮的汤水！”王文佐笑道：“军中多有疫病，这汤汁喝了可以防备疫病，所以我就让军中庖厨时常煮些，让军士服用！”

第228章 夜谈（三）
“哦？还有这等用处？”扶余隆惊问道。
“确是有用！”一旁的崔弘度接口道：“王参军麾下士卒服用这汤汁后，生病的便少了许多！”
“想不到王参军还懂岐黄之术！”
“不敢，只是略懂一二罢了！”王文佐笑道，他的这配方的有效成份其实主要就是维生素c和水杨酸，新鲜的植物果实和嫩芽里有大量的维生素c，而柳树皮里富含大量的水杨酸，而水杨酸则是阿司匹林的有效成分，阿司匹林号称万用药，可以缓解轻度或中度疼痛，如牙痛、头痛、神经痛、肌肉酸痛及痛经效果较好，亦用于感冒、流感等发热疾病的退热，治疗风湿痛等，对于大部分军中疫病都有一定的疗效。
晚餐很快结束了，众人纷纷起身，向王文佐和扶余隆躬身行礼，然后离开，很快火堆旁就只剩下他们两人。扶余隆意识到真正的戏肉即将开始，他下意识的挺直背脊，准备迎接真正的挑战。
“殿下！”王文佐的眼睛看着篝火：“您知道吗？您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什么？”扶余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警惕的看了王文佐一眼：“王参军，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王文佐转过身来，篝火的光在他的眸子里闪烁，仿佛琥珀：“您的处境很危险，有人想要您死！”
“想要我死？”扶余隆笑了起来，笑声中满含凄凉：“这还真是让人意外呀！我还真想不到谁还这么有闲情雅致，记得我这样一个废人！”
“如果您留在长安或洛阳，您的确是个废人，也不会有人伤害您！”王文佐的声音仿佛寒冰：“但您现在在百济，这就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还有，王参军是从哪儿得到这个消息的？”
“从哪儿得到消息不重要！”王文佐冷笑道：“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您，然后由您自己来判断真伪！”
看到扶余隆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双眼也失去了方才的平静，王文佐心中暗喜：千古艰难唯一死，除了大圣大贤，又有谁会对自己的生死都毫不在意呢？
“愿闻其详！”扶余隆道。
“如果我说大唐已经距离胜利不远，您应该不会觉得我太狂妄吧？”
扶余隆没有立刻回答，白天唐军在周留城下刚刚赢得的辉煌胜利也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虽然扶余丰璋一方拥有两倍的数量优势，但在唐军巨大的骑兵和技术装备优势面前毫无作用。从辰时开始，扶余丰璋就同时从左右两翼发动进攻，企图使唐军左右不得相顾，只要任何一翼取得优势，他就会全线压上，取得胜利。但出乎扶余隆意料之外的是，在唐军雨点般的箭矢和钢铁般的军阵面前，无论是百济人还是倭人的人浪，都只能撞成粉碎，丢下一片片的尸骸，向后退去。
当第四次进攻被击退，唐人的中军吹响了号角，养精蓄锐已久的唐人骑兵倾巢而出，他们驱赶着正在后退的倭人，将其赶往己方的阵线，待到倭人的行列被己方的溃兵冲击的松动之后，这些体完气足的骑兵冲破倭人的阵线，绕到敌阵之后，然后调转马头，然后再一次从背后冲进敌阵。
即使在很多年后。扶余隆也能清晰的回忆起崩溃那一刻的景象，上一秒钟还在行列里拼死抵抗的战士，下一秒就变成丢下武器转身逃走的懦夫，在头顶飞扬的大旗轰然倒地，任人践踏，却无人在意。人们就像一群绵羊，背对着敌人四处奔走，直到耗尽体力，摔倒在地，引颈受戮，似乎有个不知名的恶魔控制住了他的头脑，让他们不敢做最基本的抵抗。
“周留城还在扶余丰璋手中，城墙很坚固，仓库里也有足够的粮食！”扶余隆的语速很慢，似乎是在说服自己：“而且据我所知，大部分倭人已经乘船去抢掠了，任存城也还有不少军队，他们得知周留被攻打的话，肯定会想办法救援的！”
“殿下，再坚固的城墙也要靠人来守卫！”王文佐笑道：“如果人已经落胆，再坚固的城墙，再多的存粮，也不过是个大点的牢笼罢了，您难道忘记当初泗沘城是怎么陷落的吗？”
扶余隆的双颊露出一丝愤怒的红晕，转瞬即逝：“那您为何说我的处境很危险？因为我对大唐已经没有用了，叛乱平定之日就是我的死期？”
“殿下您误会了！”王文佐笑道：“大唐天子的心胸是何等宽广，怎么会因为您曾经是大唐的敌人就加害于您呢？您在长安应该看到了很多其他国家的人吧？他们当中很多人都曾经是大唐的敌人，被击败后迁徙到了长安和洛阳，他们现在都过得很好，许多人甚至后来成了大唐的有功之臣！”
扶余隆看着王文佐，他无法从对方的眼睛看到傲慢和狡黠，平静的就好像一汪湖水。“这个男人应该不是想耍弄自己！”他心想。
“谁是想我死的人？”
“自然是新罗人！”王文佐笑道。
“新罗人？”扶余隆惊讶的张开嘴：“不错，新罗人的确是我百济的世代大仇，可现在百济国已经不复存在，新罗也是大唐的盟友，他们为何想我死？”
“在你看来百济国已经不复存在，但在新罗人看来就未必了！”
“王参军的意思是天子还会让我统治百济？”扶余隆已经跟上了王文佐的思路：“这，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不可能？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两年多时间，尸骸遍野、田地荒芜，人们没有粮食，没有耕牛、没有农具，甚至没有家人，但手中握有刀剑。在这样的国家，胜利不过是两场战争之间的间歇，仅凭武力是无法治理这个国家的。天子希望百济恢复和平，越快也好，这样才能支持大军夹击高句丽！”
“王参军似乎把我看的太高了，我现在不过是个亡国之人，身边只有一个苍头，脱去这身外袍，与路旁的匹夫没有什么区别！”

第229章 夜谈（四）
“您错了，殿下！”王文佐抓住扶余隆的手，目光灼热：“您有扶余氏的血脉，您的先祖统治这个国家数百年了，上至贵族、下至百姓，他们都承认这一血脉的人拥有统治这个国家的权利。至于身边有多少人这并不重要，扶余丰璋来百济的时候，他身边又有多少士兵？无论是鬼室福信，还是道琛，还不都是向其俯首称臣？”
“好吧，也许你说的是对的！可是新罗人为什么会杀我？在长安还有我的同胞兄弟，他们也有扶余氏的血脉，再说新罗是大唐的藩属，他们难道不害怕激怒天子吗？”
“您是义慈王的嫡子，您的兄弟是无法与您相比的，如果您死了，要想再找出一个和您一样名正言顺的新王可不容易，至于新罗人嘛！”王文佐稍微停顿了一下：“为了争夺土地，他们就没有甚么不敢干的！而且即便是天子，也会顾全大局的！”
“大局？什么大局？”
“高句丽，这就是大唐的大局，天子的大局！你现在明白了吧！”
扶余隆陷入了沉默，火堆旁一片静寂，只有远处传来的刁斗和夜风的声音。王文佐没有催促，他知道这时候让扶余隆自己想清楚才是最好的选择。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扶余隆吐出一口长气：“王参军，就算您说的是对的，那又如何？泗沘城破的那天，我就应该死了，即便是今日死也是晚了，死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的？”
“殿下如此开脱，那在下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王文佐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冷淡起来，他站起身来：“时间不早了，明日说不定还有战事，在下就不多留殿下了，失礼之处，还请恕罪！”
扶余隆站起身来，他并没有马上离开，犹豫的看了王文佐一眼，对方依旧坐在篝火旁，他这才转身离去。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王文佐的声音。
“千古艰难唯一死，殿下既然连死都不怕了，那今晚王某再多说什么也是没用了！若是哪天殿下心思若是变了，再知会属下一句便是！”
回到住处，扶余隆也不梳洗，便躺回床上，方才王文佐的那番话在自己的耳边回荡：千古艰难唯一死！是呀！还有什么比死更可怕的呢？别的事情不管多么可怕，总还有未来，不是终结，而死之后便什么都没有了，是彻底的虚无。虽然那些沙门说人死后还有另一个世界，但迄今还没有谁能从那个世界回来。
这时，夜风吹拂幕布，发出呜呜的声响，扭曲的黑影投在帐篷的布壁上，落在扶余隆眼睛里，顿时幻化为一个身材高大的持杖老人。
“谁！”扶余隆惊呼道：“是您吗？阿耶！是您吗？”
夜风呼啸，扶余隆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他此时已经认出布壁上的黑影只不过是某面旗帜、某个草堆的投影，方才那不过是自己的幻觉。他闭上眼睛，思绪却愈发烦乱，一时间他甚至希望那些沙门说的是真的，死去的人只不过是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只要有相应的法术，就能够将他们的灵魂召回到现世，与亲人相会。如果真的如此，自己就能召回父亲的灵魂，向他请教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做，他现在太需要建议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疲倦渐渐抓住了扶余隆，他渐渐遁入梦乡，整个晚上，他的梦中都被许多零散的碎片充斥着，不过却没有出现扶余义慈的身影，自然也没有得到他渴望的建议。
周留城。
扶余丰璋站在城墙上，一动不动，犹如石像。城门外，相隔着原先是市场的废墟，就是白村江了，河面上船影重重，那是唐人的舰队。那些巨大的战船已经封锁了水路，将周留城完全包围了起来。
城墙上每隔二十步便有一支火把，在黑夜的衬托下愈发暗弱，似乎随时都可能被黑夜吞没。那是用来防备唐人可能的夜袭的，周留的城墙虽然坚固高大，但城后的人心却虚弱不堪，扶余丰璋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在逃离战场时看到的场面：数千名位于右翼百济士兵几乎是不约而同的向唐人投降，那成片放倒的白色旗帜仿佛被秋风吹过的芦花。在那一刻他明白了，百济人心已经不在自己身上了。
“怎么会这样？难道当初我杀鬼室福信错了？可我是名正言顺的大王，鬼室福信不过是一介臣子罢了，而且鬼室福信专权跋扈，多行恶事。大王诛杀权臣，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而且我也没有株连他的家人部属，为什么会人心离散？难道是扶余氏的气数已经尽了？”
扶余丰璋的心似乎被毒虫啮咬，他无法理解怎么会这样。在此之前百济也不是没有打过败仗，但无论胜负，百济人都会竭尽全力，直到败局已定，才会四散逃走，愿意投降唐人的少之又少，像这样情况不对就几千人弃甲归降的从未有过。如果这样下去，自己能当这个王的时间也就指日可待了。
“陛下，陛下！”
扶余丰璋心情烦乱的转过身来，看到卫队首领站在面前，旁边是负责守卫脚下城门的军官，神色局促不安，在他的身后是六名五花大绑的士兵。
“怎么回事？”扶余丰璋问道。
“这六个人是逃兵！”卫队首领大声道：“他们企图乘着夜色，从城墙上放下绳索，逃下城外。他却私自把这几个家伙释放了！”
“连这些小老鼠也开始逃脱这条沉船了！”扶余丰璋竭力压制住自己的怒气，目光转向守门军官：“是真的吗？”
“陛下！”守门军官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小心的辩解道：“是这么回事，我已经鞭打过他们了，您可以看看他们背脊上的鞭痕！”
“这么说都是真了？”扶余丰璋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陛下！”守门军官显然已经慌神了，他一边摆手一边解释：“属下手下的士兵军心不稳，如果依照军律将他们处死，我害怕会引起兵变，无法收拾。所以属下只处置鞭刑，我觉得这样会……啊！”

第230章 凶残
凄厉的惨叫声斩断了守门军官无力的辩解，扶余丰璋从对方心口拔出剑来，在死者身上擦干血迹，冷笑道：“逃走的人是叛徒，私放叛徒的人也是叛徒，叛徒只有死路一条。来人，把这家伙的首级砍下来，用长枪挂在城头，让所有人看看叛徒的下场！”
“遵命！”卫队首领上前领命，他看了看另外六个被五花大绑的逃兵：“那这六个家伙怎么处置？也砍头示众吗？”
“这六个家伙？”扶余丰璋看了看那六个已经瑟瑟发抖的逃兵，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既然他们要逃出城去，那就让他们出城！”
“啊？”卫队首领以为自己听错了。
“先砍断手脚，挖去眼睛，然后从城头上丢下去，让所有人看看当逃兵是甚么下场！”
唐营。
柳平吉没穿盔甲，他这是穿着一件棕色的直缀，右手拿着一根枣木短杖。在他的背后，一面面标志着各种显赫官职、名号的旗帜高高飘扬，在这些旗帜下，站满了身着华丽盔甲的人们，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比柳平吉身份高贵、地位显赫。在朝阳下，每一个人身上的盔甲都闪闪发光，屏住呼吸，目光聚集在柳平吉身上。
“禀告参军，霹雳车都准备好了！”
在认认真真的完成了每一道工序的检查之后，柳平吉跑到王文佐面前，单膝跪下，沉声禀告。
“做得好！”王文佐嘉许的向柳平吉点了点头，在众人中他的盔甲是最朴素简单的——只是一副寻常的皮甲，他走到刘仁愿马前，沉声禀告：“一切都准备好了！”
“这么快就好了？”刘仁愿笑的很轻松：“也好，今日便让我等开开眼界，看看三郎这霹雳车的厉害！”
“其实照我看，有无霹雳车都已经无关紧要了！”孙仁师看上去更轻松，一副胜券在握的这样子：“昨天晚上有越城来投的百济人就有两百余人，听他们说扶余丰璋残暴不仁，将触怒他的士卒砍断四肢，挖了眼睛，从城墙上推下来。如此人心解离，我等就算什么都不干，多则一个月，少则十余日，这周留城就不攻自破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刘仁轨笑道：“这霹雳车也不光是为了破城，除此之外还能炫耀武威，让百济人、倭人、新罗人都看看我大唐的武威，这样就不敢有二心，对于将来平灭高句丽大有裨益呀！”
“刘刺史说的是！”孙仁师笑道：“我倒是没想到这一层，对了，这霹雳车与《三国志》中曹袁官渡之战中曹军所用之霹雳车同名，这可是一件东西？”
“这我就不知道了！”刘仁轨笑道：“咱们这些人中也就王参军亲眼见过这霹雳车，你若是想知道，待会去问王参军便是！”
“你是说王文佐，王参军？这霹雳车是他所造？”孙仁师又惊又疑。
“不错，他素来有巧思，不光是霹雳车，那“蝎子”也是他所造！”
“什么？你是说拿可以连续发射的强弩？”孙仁师大吃一惊，投向王文佐的目光也愈发惊疑不定。
“不是他又有何人！”刘仁轨笑容依旧。
轰隆。
巨大的响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孙仁师惊疑不定的向那个奇怪的机械望去，只见随着装满沙袋的木头下沉，另外一端的长臂开始转动，然后连接长臂末端的长索被牵动带起，将末端皮囊中的石弹甩上天空，最后石弹在巨大的离心力作用下离开皮囊，向远处的周留城飞去，落下时越过城墙，砸在城内的某个位置。
“刚才的石弹是落在周留城内了，我没有看错吧？”孙仁师问道，一副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样子
“没错！”刘仁轨要好一点，但也是惊疑不定：“这里距离城墙至少有三百步，石弹落地时距离地面至少有六七丈高，那这霹雳车就算再退出去四五十步也能打到城墙！”
“没必要！”孙仁师摇了摇头：“三百步远，城内守贼又没有八牛弩，干嘛还要退的更远？”
“这倒是！”
“不错！”
“就算是八牛弩，这个距离也射不中什么了！”
众人此时也从初次看到霹雳车威力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了，正如孙仁师所说的，在当时的东亚世界能够在三百步外开火命中的只有八牛弩等少数几种高技术兵器了。而即便是大唐，八牛弩恐怕也就两京的武库里才有配置。像百济这种边鄙小邦怎么会有，若是担心那就是杞人忧天了。
“王参军，这霹雳车方才发射的石弹有多重？”杜爽心思更细些：“若是只有七八斤的，虽然及远但不能毁坏城墙，就有些美中不足了！”
“诶！”孙仁师笑道：“便是七八斤的也够用了，将陶罐里装满鱼油便是，那城内屋顶十之八九都是茅草铺成，只需夜里投些进去，满城火起，贼子便是三头六臂，也抵挡不住！”
“不错！”
“孙将军这法子好，反正这周留城中都是顽冥不化的逆贼，全数烧死也是罪有应得！”
听着众人兴致勃勃的讨论如何用油弹火烧周留城，王文佐额头上不禁生出一层冷汗来，以当时瓦片的昂贵程度，即便是长安城内也有不少房屋还在用茅草房顶，更不要说这周留城了，要是如孙仁师的办法火攻，周留城内能活下来的十不存一，而且全部战利品也会付之一炬，他赶忙插话：“回禀杜长史，这霹雳车最大可发射一百七十斤的石弹，足以摧毁周留城的城墙和望楼，无需用油弹也可破城！”
“一百七十斤石弹？”孙仁师倒吸了一口凉气：“当真？王参军，军中无戏言呀！”
“孙将军若是不信，可以走近看看，方才射出的就是九十斤的石弹！只是若要更重的就要调整配重！”
“无妨，九十斤也足够了！”孙仁师兴致勃勃的走到投石机旁，他甚至亲自弯腰企图将一枚打磨过的石弹抱起，但刚刚离地就放了下去：“好重，好，好，这一次就用这个！”

第231章 冲击
“平吉，就用这个！”王文佐指了指那枚石弹，柳平吉应了一声，几名士兵跑了过来，他们用撬棍将那枚圆形石弹滚到皮囊旁，然后合力将石弹滚入皮囊中，大约二十分钟后，一切准备停当，柳平吉目光转向王文佐，王文佐点了点头。
轰！
随着一声巨响，随着木斗从空中坠落，巨大的冲量将另一端的长杆抬起，扯动长索和皮囊，将沉重石弹甩向天空，在抵达最高点后被地心引力重新扯向地面。众人目不转睛的盯着天空中那个小点，下意识的屏住呼吸。
“中了！”
“打中了！”
“好，打了个正着！”
众人爆发出一片欢呼声，这一次石弹击中了城墙，众人可以清晰的看到在距离城头还有两丈有余的地方被携带着巨大冲量的石弹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几秒钟后，窟窿的上半部份城墙上出现无数裂纹，然后缓慢的倒塌，城头上的守军惊恐的叫喊着，向两旁逃去，但还是有不少人随着城墙一起坠落城下，仿佛那些巨大的碎块。
“快，快再来一次！”孙仁师大笑道，此时的他就好像一个顽皮的孩子找到了心爱的玩具，大声催促道：“这些家伙都站在那个轮子里干嘛？若是累了就赶快换人，别耽搁了战机！”
“孙将军莫急！”王文佐赶忙劝阻道：“您看到那个轮子在转吗？他们这是在把木斗升上去，只有把木斗升到高处，才能重新装弹！”
“哦哦哦！这不是井里提水的辘轳吗？只是比寻常的大了不少！”孙仁师看了王文佐一眼：“这玩意是你想出来的？着实是好东西，将士们不流一滴血，就能履坚城如平地！”
“是末将的一点想法，但能造出来却是众人的功劳，非末将一人之功！”
“好，好！”孙仁师捋了捋颔下的胡须：“你还懂得谦退自守，很好，非常好！”他转向刘仁愿：“刘都督，难怪你一定要把王参军调回来，原来是有这等利器，为何不早说！”
“我事先也不知道，如何告诉你？”刘仁愿笑道。
“您事先也不知道？”孙仁师惊讶的看了刘仁愿一眼，确认对方没有撒谎：“王参军，这种事你连刘都督也瞒着？”
“回禀孙将军，在下并未隐瞒刘都督，刘都督也知道我在试制攻城利器，只是这霹雳车造不造的出来，何时造出来，我自己也不知道，自然也无法向刘都督禀告！”王文佐笑道：“仰仗天子威灵，大都督支持，将士用命，前几日在任存山城之下我才确定这霹雳车着实可行，便紧赶慢赶着带来了，瞒着这二字着实担不起。”
“好，好，好！”听到王文佐这番滴水不漏的应承，孙仁师也只有说好的份了，他看了看刘仁愿，又看了看王文佐，摇头叹道：“居上者坦荡不疑，居下者尽心用事，非大都督无有参军之力，非参军则无大都督之功，千载之后，二位必留名于竹帛，得以不朽，孙某得有幸窃居行末，实受惠良多！”
“哪里，哪里，若是当真能如孙将军所言，那也是众人之功，刘某忝居其位罢了！”刘仁愿听孙仁师提到能留名史书，已经笑的合不拢嘴了。唐初还是一个贵族社会，一个人的地位和权力很大程度上并非取决于个人的能力，而是其出身。而所谓出身，便是指先祖的事功，就拿闻名天下的清河崔氏举例，其发迹便是由曹魏时崔林、崔琰开始。若是刘仁愿能够因为平定百济而留名青史，不但自己能得到恩赏，雕鹰刘氏的声望也会随之大大提高，甚至跻身高门大族的行列，这才是当时刘仁愿最看重的。
周留城内。
“快，再快些！”
军官挥舞着钢刀，竭力催促着民夫们将装满砂土的麻袋堆叠起来，在西北城墙角内侧形成一道矮墙，那儿已经累积被四发石弹击中，出现了一个约有五六米宽的缺口。
空气又潮湿又是闷热，民夫们背着沉重的沙袋，气喘吁吁的沿着坑坑洼洼的街道择路而行，刚刚倒塌的望楼将许多碎石木破落在地上，一不小心就会被其绊倒，但此时无人偷懒，还不等摔倒之人爬起，旁边就有人抢过沙袋向前跑去。
扶余丰璋坐在二三十步外的一间凉棚里，注视着这一切，茶棚紧贴着城墙，除非石弹能够将整段城墙摧毁，那儿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能够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注视，当他抬起头时，他能够看到某张苍白的面孔在城墙的垛口后面或者射塔的顶楼里，他不知道那些脸后的心里是怎么想的，但肯定不会是对一个国王的尊崇。
又一枚石弹落地，击中了大约三十步外的一栋二层楼房，楼房如被一只巨手抹去，化为一堆废墟，扶余丰璋面前的桌子剧烈的震动，碗中的茶汤四溅，弄脏了扶余丰璋的前襟。一旁的侍卫赶忙上前，单膝跪下，替扶余丰璋清洁衣襟。扶余丰璋听到咯吱咯吱的声音，他警惕的站起身来才发现自己全身在剧烈的颤抖，那声音是牙齿剧烈碰撞产生的。
“殿下！”侍卫惊讶的抬起头，扶余丰璋竭力让自己看上去一切正常：“不用擦了，你退下吧！”
“是！”侍卫退到一旁。
我在害怕！扶余丰璋转过身，面朝城墙，这样就没人能看到自己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他知道自己这时候不应该害怕，身为国王此时应该站在高处、身着华丽的盔甲、大声激励士兵们英勇战斗，最终赢得胜利，就像诗歌和传说中描述的那样。但现实不是这样的，没人和你较量气力、勇气和武艺，只有从高处落下的巨大石弹，在它面前勇士和懦夫没有任何区别，都是一滩血肉，死的可笑、荒谬、毫无意义。
又一次巨大的震动打断了扶余丰璋的思绪，不等他转过头，第二声巨响几乎震破他的耳膜，这让扶余丰璋一个趔趄，几乎摔倒。当他转过身来，发现并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这样，许多人瘫软在地，瞠目结舌的看着远处的西门——那座坚固的门楼只剩下半边，另外半边横躺在门内的空地上，仿佛传说中巨人的尸体。

第232章 逃走
我受够了！
扶余丰璋告诉自己：这不是打仗，而是单方面的虐杀，自己这也不是逃跑，而是寻机再战。他伸手招来守门校尉：“这里的一切都交给你了，天黑之前，必须把复壁建成！”
“是！”校尉本能的挺起了胸脯，旋即迟疑的问道：“那大王您？”
“我现在回王宫去，那儿有更重要的事情！”扶余丰璋注意到了那校尉脸上露出的鄙夷之色，但他懒得理会，是的，自己是临阵脱逃的懦夫，而他是坚守阵地的勇士，但这两者在落下的巨石面前都是一滩肉泥，有任何区别吗？自己必须活下来，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自己。他跳上侍卫前来的坐骑，高声喊道：“天黑之前！”他高声强调，然后策马离去。
当扶余丰璋回到王宫的时候，天色已晚，他跳下坐骑，以尽可能快的速度登上台阶，穿过长廊，经过一个长满紫藤和花卉的庭院，这里便是内院了，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进入这里。
“城外的情况怎么样？”安培晴子一边问话，一边替扶余丰璋解下满是尘土的披风。
“糟糕透了！”扶余丰璋对自己的妻子直言不讳：“如果援兵不能五天内赶到，周留城就保不住了！”
“五天，这么快？”安培晴子将披风交给侍女，接过沾满温水的布帛替扶余丰璋擦拭脸上的尘土：“周留城的城墙不是很坚固的吗？”
“是很坚固！”扶余丰璋惬意的享受着妻子的服侍：“但唐人的投石机更可怕，那玩意可以在三百步外将上百斤的石块投过来，再坚固的城墙也承受不住的！”
“三百步外？上百斤的石块？”安培晴子红润的脸颊顿时变得惨白：“这怎么可能？唐人莫不是掌握了鬼神之力？”
“如果今天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会相信！”扶余丰璋叹了口气，他抓住晴子的双手：“晴子，周留城现在已经不安全了，这里就是个囚笼，我们必须准备后路了！”
“后路？”
“对，逃走的道路！忠胜在任存城还有不少军队，你的父亲也在那边，只要我能逃到那边去，就还能和唐人周旋，而如果我被唐人抓住，那就一切都完了！”
“可是城内还有不少士兵呀？”安培晴子问道：“守城不行，我们可以出城和唐人野战！”
“我们已经打过了，结果呢？唐人的骑兵比我们强很多，在野战中我们赢不了！”扶余丰璋摇了摇头。
“那你逃到了任存山城又如何？唐人有那样的投石机，照样守不住的！”
“任存山城比周留要险峻的多，唐人未必能攻下来！”扶余丰璋柔声道：“就算守不住任存山城，我们还可以逃到高句丽去，高句丽是大唐的死敌，泉盖苏文肯定会全力支持我的！大唐距离百济很远，只要我们能够坚持下去，一定有复国的一天！”
“逃到高句丽？”安培晴子皱起了眉头：“为什么要去那儿？回筑紫不好吗？你还记得橘广庭宫吗？那儿的庭院多美呀！橘树又要结果了的！我们可以住在那儿，直到冬天再回飞鸟！”说到这里，安培晴子的声音渐渐变小，眼睛微闭，她握住丈夫的手，脸上也现出了甜美的笑容，已经沉浸在对美好过去的回忆中。
“我们已经回不去了！”扶余丰璋硬着心肠从妻子手中抽出右手。
“回不去？”安培晴子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你也许还能回去，我是肯定回不去了！”扶余丰璋低声道：“中大兄皇子派出了那么多军队来百济，如果战败的话，就必须有一个人为此负责。而我背后没有任何势力支持，肯定会被第一个推出来当做替罪羊！”
“谁说你没人支持？父亲还有整个安培氏都会支持你的！”
“如果战败的话，安培氏必然元气大伤，只怕令尊都要受到牵联哪里还有能力来支持我？”扶余丰璋苦笑道：“到了那个时候，只怕他也会把你我分开，以避免受到牵连吧！”
安培晴子瞪大了眼睛，突然而来的残酷事实让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几分钟后她才抽泣道：“怎么会这样？”
“晴子你别这样，我这也是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扶余丰璋赶忙抱住妻子：“如果援兵能在城破前赶回，我们内外夹击击败唐人，那自然就最好了！”
仿佛是指尖触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安培晴子死死抓住：“对，援兵一定会赶到的，他们一定会赶到的！”
风席卷着潮水，向白村江口涌去，海浪飞溅，仿佛一条绵延的白线，逆流而上，向岸边撞去，溅起冲天的浪花。
隆隆的号角穿越海面，声音嘶哑深沉，仿佛魔鬼的呼唤，船船相传。“所有船都降下帆！”物部连熊下了命令：“换上桨手！向右岸的沙滩靠过去！”随着传令声，桨手们开始用力划桨，这个时候长桨比船帆可靠的多。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物部连熊的船靠近了沙滩，距离岸边还有二十余步，他就跳入海中，海水刚刚淹没他的腰间，他大步涉水，登上沙滩，张开双臂与早已守候在此的男人相互拥抱：“守君大石，我听说你被被有间皇子的事情牵连了，真想不到还能在这里见到你。”
“是呀！我当时被中大兄皇子流放到上毛野国去了，本以为很快就会被他的人陷害而死，却想不到只过了一个月就接到了赦免令，然后就来这里了！”守君大石是个英俊的中年男人，只是双目略有些狭长，右边脸颊上有道伤疤，看上去有点苦相，他是日本武尊的双胞胎哥哥大碓命之后，算来是天皇家族的旁枝，与有间皇子交好。有间皇子被中大兄皇子设计杀死后，他也受到牵连，被除以流放之刑，不久后才得到赦免，被派到百济来了。
“葛城需要你的族人来给他卖命，所以才赦免你的！”物部连熊冷笑道：“你知道吗？上毛野君稚子、间人连大盖、巨势神前臣译语、三轮君根麻吕、大宅臣镰柄他们都来了，除了安培比罗夫，都是葛城的政敌！打赢了唐人葛城很高兴，打输了我们死在这里他更高兴！”

第233章 密谋
“是呀！”守君大石苦笑着摇了摇头：“但有甚么办法呢？他现在掌握着朝廷，有大义名分在手，有间皇子死后皇族中就再也没人可以和他抗衡，我们也只有俯首听命的份！”
“这倒也是！”物部连熊脸色阴沉，在当时的大和国，虽然各大豪族发动政变袭杀皇族甚至天皇本人的屡见不鲜，但无论哪家政变成功都不会自己篡位登基，而是从天皇家族中拥立另外一人为王（通常与本族有血缘姻亲关系）。
究其原因，与政治上极为早熟的古代华夏国家不同的是，当时的大和国家还是一个神权国家，对天照大神系的崇拜是大和国家的统治基础。统治阶级上层虽然不信那些神话，但他们也不敢完全无视，毕竟一旦国家瓦解，他们就得面对内部民众的反抗和外部蛮族的入侵，只有死路一条。
“对了！”物部连熊猛地一拍大腿：“你刚从飞鸟来，对国内的情况肯定很清楚，有间皇子被杀，那他的妹妹琦玉皇女有没有受到牵连？”
“琦玉皇女？那怎么可能！”守君大石笑道：“她是这代天照神宫巫女的不二人选，谁敢动她？有间皇子被杀那天，琦玉皇女就被天照神宫的人保护起来了，除非葛城疯了，绝不会对她动手的！”
“那就好！”物部连熊露出了神秘的微笑：“你方才不是说皇族之中已经无人能和葛城抗衡，那琦玉皇女呢？”
“琦玉皇女？她可是女的！”
“女的又如何？天皇乃是神，哪有男女之别？再说刚刚去世那位不也是女的，还当了两次呢！”
“这倒也是！”守君大石点了点头，依照日本神话理论，天皇乃是神灵，神灵虽然外表有各种形态、比如男女、野兽、飞禽等，但其本质乃是神，并无男女之别。
所以只要当上天皇，就不再是凡人，自然也就没有男女之别。所以从理论上讲，只要是天皇家族的血脉，无论男女都有权利登基，琦玉皇女自然也不例外。
“有间皇子是琦玉皇女之兄，若是有向葛城报复的机会，她肯定不会放过！”物部连熊兴致勃勃的分析道：“天照神宫自然是站在她一边的，而且她还深得百姓的喜爱，苏我、伴造那几家至少也不会反对，只要咱们能杀了葛城，剩下的问题琦玉皇女都能帮我们解决了！”
“诶！”守君大石拍了下物部连熊的脑门：“你未免想得太远了吧？咱们现在在百济和唐人打仗，胜负未卜，葛城在筑紫，隔着上千里路呢！怎么杀？”
“可以先请族中巫师作法诅咒嘛！”
“这倒也是个办法！”守君大石点了点头：“不过他身边肯定也有法术高强的阴阳师、巫师、高僧保护，诅咒未必有效，若是被发现了，便是灭族大祸！”
“这倒也是，那我还有一个办法！”
“还有办法？什么办法？”
“投降唐人，然后借唐人之力诛杀葛城！”
“住口！”守君大石一把将物部连熊扯到旁边，确认左右无人方才压低声音道：“你疯了吗？唐人可是我们的死敌，两边正杀得你死我活，你怎么就想着投降？”
“哼！”物部连熊冷笑了一声：“杀得死去活来又如何？如果我们水战打输了，能活着回到筑紫的又有几人？那时候葛城是会继续调兵遣将和唐人打下去，还是想方设法和唐人议和？”
守君大石顿时哑然，前后派到百济的倭军已经有四万余人，对于当时的大和国已经可以算是倾国之兵了。而当时的大和国家还没有完成后世著名的“大化革新”，并未形成以班田制为经济基础的律令制国家，自然也没有隶属于国家的常备军。
其派来百济的这支军队是由诸多豪族的部民军队临时编练而成，一旦损失，再想重建新军绝非易事。即便能够重建新军，损失的舰船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兴建补充的，而大和国的心腹之地就在今天奈良盆地周围，距离今天的大阪不过一两日路程，而当时大和国国都连城墙都没有，唐军的船队完全可以直捣腹心，中大兄皇子只能在亡国和城下之盟之间做选择。
“可，可是你我两家加起来也不过四千人，做不得主的。其他人心里怎么想，也不知道呀？”守君大石低声道。
“这有何难！”物部连熊笑道：“你我先派出使者与唐人联络，表明心意，开打时将自家兵船放在后队，让其他人先攻。他们吃了唐人的苦头，咱们再来劝说，自然事半功倍！”
“不错！”守君大石眼睛一亮，其实他方才已经被物部连熊说动了心意，只是两家兵力不多，自然也没什么发言权，如果煽动不成，反而会害了自家性命。但若是依照物部连熊说的，只要暗中派人与唐人联络，将自家兵船躲在后面，并无风险。而前军若是打赢了唐军，他们跟着上前就是，若是前军打输了，自己和物部氏所部完好，无论是反戈一击还是鼓动其他人投降都很安全。
“你这计策甚好，只是这与唐人联络的事情需得隐秘，若是泄露出去，有灭族之祸！”
“这个你放心，我自然会派心腹族人前往！”物部连熊笑道：“只是若要取信于唐人，需得有凭证，否则唐人干嘛要相信你我？”
守君大石见物部连熊目光炯炯的看着自己，显然早已有了盘算，他咬了咬牙，道：“也罢，取纸笔来，我写下誓书便是！”
周留城下，唐军营地。
在定惠眼里，王文佐似乎和身上的钢铁盔甲融为一体，钢铁的手、钢铁的胳膊、钢铁的腿、钢铁的躯干、钢铁的心。
数百年来，凭借源源不断从大陆流入日本列岛的移民，倭人已经逐渐掌握了冶炼铁和制造铁制工具的技术，倭人的工匠已经能够制造铁镰刀、铁斧、铁犁、铁矛、铁剑以及铁箭头等铁制工具和武器，但倭人工匠的技艺还远远无法与大陆的同行比拟，尤其是盔甲，定惠一直很好奇唐人工匠是怎么把像铁这么坚硬而又沉重的金属像皮革和丝绸一样随意扭曲，将使用者全身完全包裹起来，不留一丝缝隙。

第234章 使者
“人带来了，就在外面！”贺拔雍走到王文佐身旁，附耳低语道。
“带进来吧！”王文佐道，他拔出佩刀，横放于膝，似乎想要恐吓谁。
“进来吧！”贺拔雍走了进来，他一把揪住来人的胳膊，强迫其双膝下跪：“你这倭奴，还不下跪？”
哪来的倭人使者？定惠立刻辨认出跪在地上的是个真正倭人武士，身材敦实，脸型消瘦，双颊有代表家族的刺青，可能是因为陡然看到灯光的原故，他的眼睛眨个不停，泪水盈眶，看上去有些滑稽。
“是物部氏的刺青！”借助灯光，定惠终于认出了来人的身份，他犹豫了下，最后决定还是暂时不要说出来，见机行事。
“定惠禅师！”王文佐道：“这是个倭人使者，劳烦你替我通译一番，先问问他的来历！”
“遵命！”定惠向王文佐躬了躬身体，上前一步沉声问道：“你是何人？来这里意欲何为？”
使者又惊又疑的看了定惠一眼：“你这僧人，怎么会说我国言语，你也是大和国人？”
定惠不敢多与对方纠缠，以免引起王文佐的怀疑，催促道：“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快快回答我的问题，否则性命难保！”
“我是物部氏首领物部连熊的使者，奉首领之命前来！”那使者看了看王文佐膝盖上的横刀：“那位横刀将军是什么身份？可是唐人中可以言事的贵人？”
定惠翻译了一遍，王文佐点了点头：“你把我的身份告诉他便是！”
定惠点了点头，将王文佐的官职身份告诉了那倭人使者，然后道：“你猜得不错，这位便是唐军中可以言事之贵人，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告诉他！”
那使者闻言大喜，伏地向王文佐磕了两个头，扯开上衣，从胸口撕下一块皮来，从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倒把一旁的贺拔雍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发现对方胸前并无伤口，原来对方将一块熟皮紧紧贴在胸前，看上去便和旁边的皮肉一般，当中夹层存放了些细小物件，若是不细心察看决计看不出来。
王文佐从定惠手中接过一看，却是两张薄纸，上面书写的都是汉文，倒是用不着翻译了。他粗粗看了看，却是两封投诚的誓书，誓书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说大和国中的中大兄皇子倒行逆施，残害良善，逼迫国中百姓与大国为敌。他们知晓大唐乃当世大国，大和国与其为敌简直是螳臂当车，因此想要弃暗投明，临阵倒戈，还请收纳，王文佐懒得再看便跳过去了，直接看最后的落款，分别是物部连熊，守君大石。
“你说物部连熊是你家首领，那守君大石又是何人？”
“守君大石官拜后将军，乃是我家首领的好友！”
“后将军？”王文佐眉头微皱，他对于倭人的官制一无所知，更不要说再过定惠和尚翻译之后：“口说无凭，军国大事，仅凭两份书信叫我如何相信尔等？焉知这不是尔等设下的诈降圈套？”
那信使听了定惠和尚的翻译，赶忙大声道：“贵人请放心，我家主人将居后阵，一旦交锋，主人和守君大石二位就会升起白旗，反戈一击。只要贵人这边早有准备，莫要误伤了好人便是！”
“误伤好人？两个叛徒也敢自称好人！”王文佐不禁暗自冷笑：已经知道了物部连熊和守君大石的计划。两人的计划其实很简单，让队友先上，自己躲在后面，再见机行事；若是唐军赢了，便反戈一击，若是队友赢了，那就另说。事先派人前来联络是害怕唐人杀顺手了，一股脑儿把自己也一起灭了。
“你家主人倒是打的好主意！”王文佐冷笑道：“躲在后面坐观成败？就这还说自家是好人？这世上岂有这么好事？你回去告诉你家主人，想要投诚大唐倒也可以，但必须着实立下功劳，等到胜负已分之后再来做些顺水人情是不够的！”
“是，是！”那信使脸上血色尽失：“小人会把贵人您的话转告我家主人！”
“很好！贺拔！”王文佐道：“你带他下去，让他饱餐一顿，再给他换身锦袍！”
“遵命，参军！”贺拔雍道。
随着贺拔雍和倭人使者的离去，王文佐长出了口气，他还刀入鞘，取下沉重的头盔，在桑丘的帮助下脱下沉重的铁铠。定惠站在一旁，不知道自己应该告退，还是应该留下。
“禅师！”脱下盔甲，王文佐轻松的活动了下肩膀：“我记得你的父亲是中大兄皇子的心腹，对不对？”
“心腹？是的！”定惠不是很喜欢这个称呼，尤其是他的汉学越来越深入之后，就更不喜欢了，但在王文佐面前，他不敢撒谎，尤其是不敢撒这么容易被拆穿的谎。
“那你应该对中大兄皇子很熟悉吧？”王文佐已经换上了一身轻便的短袍，他舒服的坐在胡床上，双腿交叠，拿着一杯酒，示意桑丘也给定惠倒上一杯：“你也来一杯吧！放轻松一点，我只是对中大兄皇子这个人很好奇。你随便说点什么，只要是和他相关都行！”
定惠接过杯子，他觉得自己的背脊有些酸疼，眼前的男人表现的越是轻松，他就越是紧张。定惠下意识的喝了一口，却被杯中液体强烈的刺激性呛了一下，禁不住咳嗽起来。
“怎么了，禅师不喜欢这口味？”王文佐笑了起来，他挺喜欢用点小伎俩来耍弄对方，倒不是对这个人有恶感，只是打破对方的矜持能给自己带来一种禁忌的快感。
“没什么！”定惠狼狈的擦去脸上的泪水：“这，这酒怎么这么辣？”
“辣？哦哦！”王文佐笑了起来：“我让桑丘往酒水里撒了些干姜粉，喝了对身体有好处！怎么了，你不喜欢？那就算了，桑丘，你给禅师一杯没掺姜粉的！”
定惠接过桑丘递过来的杯子，喝了一大口，才觉得好了点，苦笑道：“贫僧从未尝过这么辣的酒水，真是有一把火在口中烧一样！

第235章 中大兄皇子
“是吗？”王文佐笑了起来：“看来贵国平日里口味应该清淡的很啦，只是不知为何那中大兄皇子手段如此辛辣呢？”
定惠没想到王文佐话题陡然转到了中大兄皇子身上，不由得一愣，旋即笑道：“非常之人，自然有非常之事，岂可以常人之言行拘束？再说贵国之文皇帝，不也是如此吗？”
王文佐闻言一愣，旋即大笑起来，定惠的回答十分大胆，他口中的文皇帝指的便是唐太宗李世民，其登基靠的便是弑杀兄弟，逼迫父亲李渊传位于他，但其后文韬武略冠绝当代。这与中大兄皇子先后发动政变杀死苏我氏、有间皇子，改革政治，用兵于朝鲜半岛颇有相似之处。定惠的意思很明显，即像中大兄皇子这样的人杰，应该看他一生的功业，而不是用常人的道德来评价。
“不错，不错，这中大兄皇子之所作所为，倒是与我大唐太宗皇帝颇有几分相似！”王文佐笑道：“只是这么说来，那这两封誓书来的还真是时候了，掐断幼苗总比砍树容易，不是吗？”
定惠低下头，避开王文佐的眼睛，对方在笑，但眼睛里却全无笑意。
“您还想知道甚么？”
“什么都可以，只要是关于这位中大兄皇子的，只要是实话都可以！”
当定惠和尚离开帐篷时，天边已经将明。王文佐走出帐篷，看着远处天边的那一缕鱼肚白色，长长出了一口气，整整听了两个时辰诡计和阴谋可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情，尤其是这家伙还是个满手血腥的阴谋家，但没有办法，对付这样的家伙，匕首和毛笔比长矛和弓箭更有效。
在后世的中国史料中，中大兄皇子的形象还是很伟光正的，毕竟正是他开始的“大化革新”让日本完全倒向大唐，从律法、服饰、音乐、经济完全向大唐学习，后世的日本京都奈良更是几乎就是缩小版的长安城，对与自己曾经的学生，中国人总是很难抱有恶感的。但后世人没有注意到的是，日本是当时东亚世界极少数其君主没有接受大唐官职的国家，尤其是倭人在白村江之战惨败之后，不但能够迅速修复与大唐的关系，保持国家独立地位，作为当时大和国的实际执政者，中大兄皇子身段之柔软着实让人惊叹。
此时的王文佐看来，如果自己能击败倭人远征军，其战果只是迫使倭国势力退出朝鲜半岛，放弃其“日出国天子”的梦想未免有些太浪费了。此时的大和国正处于从豪族联合体向律令制统一封建国家转变的关键时期，而同样的过程，在中国是耗费了从周到秦近千年的时间，其间的反复和波折不计其数。
而日本之所以能这么快，一个是有唐帝国这么一个模版可以借鉴学习、其二是国土面积要小得多；其三就是出了中大兄皇子这样一个不世出的枭雄。可以这么说，如果没有中大兄皇子，大和国家不但无法如此迅速的完成向律令制国家的转变，甚至会因为向朝鲜半岛扩张的失败而导致内部矛盾爆发，统一国家崩溃，重新变回诸国林立的分立状态。换句话说，只要击倒中大兄皇子这个人，就能撬动原有的历史车轮，让其向自己希望的方向转动。对于一个穿越者来说，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大的诱惑呢？
所以不但要击败倭人，而且还要尽可能的收编倭人中的反中大兄皇子势力，在必要的时候将这颗定时炸弹丢回去，将其炸的粉身碎骨。伟大的统帅能够赢得一次会战，影响这个世界三十年，而伟大的政治家能最大化胜利的结果，影响世界三百年。
唐军帅帐。
“这么看来，倭人军心不稳呀！”刘仁愿放下那两封誓书，笑道：“这仗还没开打，就已经有人输诚了！”
“嗯！”刘仁轨笑道：“王参军，这么看来你是想先破倭人，再攻周留城了？”
“不错！”王文佐直言不讳：“有了霹雳车，周留城破不过是时间的问题，扶余丰璋在城中也不过是尸居馀气罢了。反倒是城外的倭人船队，若是先破城，他们就会乘舟逃走，遗患无穷。不如先破倭人船队，周留城自然不攻自破！”
“先破倭人水军，再攻周留城？”刘仁愿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的杜爽和孙仁师：“杜长史、孙将军，你们二位怎么想？”
“我素喜野战，一日便能决定胜负，不像攻城，筑长围，堆土山，动则旷日持久，糜费钱粮！”孙仁师笑道。
“孙将军看来是赞同三郎了！那杜长史呢？”
“若能如王参军说的，自然是最好！只是……”杜爽很不情愿的摇了摇头：“只是水上交锋，胜负难料，可有万全之策？”
“杜长史，战阵上岂有万全之策！”刘仁轨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照我看，有个六成胜算就可以打了！”
杜爽顿时语塞，他看了看刘仁愿和孙仁师，两人虽然没有说话，但显然都是赞同刘仁轨方才的话的。
“三郎，说说看打算怎么调配兵马？”刘仁愿见意见已经统一，便问道。
“其实刚刚末将确实想对杜长史说，万全之策我还是有一个的！”王文佐笑道九天后，白村江入海口。
汹涌的河水涌入海中，与海潮相互撞击，激起了滚滚暗流，变幻无常的海风推动着海浪，形成了一条细长的白线，直到视野的尽头。
物部连熊站在旗舰的前甲板，物部氏的船队紧随其后，在他的右手边则是守君大石的船队，在海风的吹打下，他头顶的船帆哗啦呼啦作响，变幻无常，就好像他此时的心。
“大都督命令你们留在船队的最后，见到红旗就反戈一击！”
这就是信使带回的口信，显然唐人已经有一个计划，而自己和守君大石知道的只是其中很小一部分，这样即便自己就无法知道计划的全貌，即便改变了主意，对唐人也没有太大的危害。对于这些，他只能安慰自己，这至少说明唐人的将领是个有能之人，被人防备总比跟随一个蠢货要好。

第236章 拍杆
号角声穿越海面，深沉嘶哑，仿佛恶鬼的呼吸。物部连熊举起右手，高声下令：“降船帆，所有桨手在位！”
随着号令声，物部氏的战船甲板上一片混乱，速度也慢了下来。这说明前队已经发现了敌人舰队的踪迹，众将约定一旦发现敌船，就只许用船桨，降下船帆，避免交战时被唐人的各种纵火物点燃船帆，物部连熊向周留城方向望去，在这个位置，他还看不清那座大城的身影。不过他能够看到“高天原……“号的身影，她是惟一还悬挂着船帆的倭人船只。中大兄皇子和齐明天皇正是乘坐着这条船从飞鸟航行到筑紫的，准备大军渡海远征朝鲜半岛，这一次，他将这条船交给了安培比罗夫，由于安培比罗夫指挥援兵前往任存山城了，所以乘坐该船的便是倭人船队的最高指挥官上毛野君稚子。
对于高天原号，物部连熊非常熟悉，它有两根桅杆，两百支桨，船首像用金箔包裹，除去桨手之外，甲板上还有两百名披甲战士。以当时倭人工匠的技术，根本无法建造如此巨大的战船，为了建造这条船，中大兄皇子当初还付给请来的百济工匠一大笔钱，这也成为许多反对者攻击中大兄皇子的口实。
号角声再次响起，物部连熊侧耳倾听，他的脸色随着号角声的持续变得阴沉。依照号角声包含的信息，己方船队的前锋已经和唐人开打了，这号角声是在催促各队加快速度，尽快赶上前队，与唐人交锋。物部连熊稍一犹豫，高声道：“传令下去，各船保持桨速，整理队形，不要急进！”
白村江入海口。
六条唐人的长船正在与至少两倍与己的倭船厮杀，实际上倭人的船还要更多，但白村江入海处的水流又急又强，将倭人的船只冲的东倒西歪，难以保持队形，为了避免长桨与相邻的友船纠缠在一起，倭船不得不将船身间距拉开足够的间隔。而唐人的长船要比倭船更灵活、也更坚固、更大。他们保持着严密的队形，相互保护自己的侧舷，远则用弓弩、蝎子发射火箭、飞石，近则用船首冲角撞击，不断有倭船被他们击沉或者点燃，河面上到处漂浮着尸体和船只的残骸，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倭人的。
“杀得好，不要放过一个！”崔弘度咆哮，桨叶在水面翻飞，发出有节奏的击水声，耳边不时传来嗖嗖的声音，那是弓手们正在向右前方不远处的一条倭船射击——确切的说只有半条船，唐军长船的冲角将其一折两断，半截已经沉没，剩下半截毫无遮拦的甲板上站满了绝望的人，是最好的活靶子。不断有人中箭倒入河中，鲜血四溢，将破船周围的河面染成了毫无生机的棕红色，仿佛铁锈。
呜呜呜呜呜呜呜！
战号长鸣，似乎是在催促倭人继续猛攻，更多的倭船冲破乱流，向崔弘度这边冲了过来。这一次拉长了战线，显然倭人的指挥官是为了从两翼迂回，然后将崔弘度的船队包围起来消灭。
“鸣金，鸣金，调转船桨，撤退，撤退！”高声喊道。他身后的亲兵赶忙用力敲打起一旁的铜锣来，清脆的锣声响彻河面。唐军的桨手们迅速开始向反方向划桨，唐人的长船以船首为船尾，以船尾为船首，逆水而上，向上游驶去。
唐军船队的不战而退激励了倭人的士气，他们也催促桨手，加快航速，企图追上相距不远的敌船。急促的鼓点似乎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长桨起起落落，船首撞破波浪，向前疾行，崔弘度回头看了看越追越近的倭船，笑道：“快呀，再快些便追上你爷爷了！”
从海上看来狭窄的河道，如今却辽阔了起来，周留城的身影也逐渐爬出了地平线。看到城头上依旧飘扬着己方的旗帜，倭人的士气大振。他们高声叫喊，催促着桨手，准备追上唐军，将其杀个片甲不留。
唐人的本队终于出现了，一共有一百二十条战船，分为三列，最大、也是最坚固的六十条排成第一列，后面两列各由三十条组成。崔弘度的长船消失在行列的缝隙，唐军的第一列缓慢前行，整齐的仿佛一道盾墙。
一群摇曳的火鸟从唐军的战舰起飞，冲到最高点，然后在地心引力的牵引下坠，河水淹没了大半火鸟，但还是些落在倭人的船上，火鸟炸开，火花四溅。甲板上准备登船的武士们乱作一团，他们笨手笨脚的用水去泼，但反倒激起了更大的火焰，火舌舔食着缆绳、木屑、衣服等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很快，这几条船便失去了动力，在河面上打横起来。
但这仅仅是开始，第二波攻击接踵而至，这一次是雨点般的箭矢、石弹、短标，一名倭人武士中箭翻过船舷，落入水中，他挣扎着重新浮出水面，就被翻飞的长桨击碎了颅骨，重新沉入水中。河水清洗了长桨上的血迹，推动着船只继续前行。
“击鼓，吹号，快些靠上去，弓弩我们不是对手，打接舷战！”
鼓号声更加急促了，倭人的桨手们已经竭尽全力了，相比起甲板上的武士和士兵们，有甲板遮蔽的他们就要好得多，但弥漫的烟火和惨叫声是最好的兴奋剂。倭人的船队冲破箭雨和火弹，向唐军的第一阵列冲去。
“传令下去，若无军令不许发拍！”孙仁师大声道。
“遵命！”
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传令官宏亮的声音在甲板上响起，王文佐偏过头去，战船两侧竖起的拍杆仿佛巨人的手臂，这种中国古代特有的水战利器其实是一根末端绑着重物的长木杆，不用时竖起，当敌船靠近时就突然放开，重物从高处落下，便将敌船击碎。显然，船只越大，层数越高，所能装备的拍杆数量和威力也就越强。像他脚下这条大船上装备的拍杆就有二十余条，尾端的巨石悬挂于头顶，让人望而生畏。

第237章 发拍
最前面的几条倭船已经逼近，绕过唐船的正面冲击，斜刺里靠了上去，企图登上唐军战船，予以围攻。
“发拍！”孙仁师大喊道。
“发拍！”
“发拍！”
随着唐军的叫喊声，长达十五米的巨杆倒下，其末端的的巨石携带着巨大的冲量砸落下来，下首倭船上的桨手们拼命划桨，企图让自己的船避开拍杆，但已经来不及了，拍杆尾端的巨石准确的砸在了倭船的后半段，将其击成粉碎，而其前半段直接跃出水面，王文佐甚至能看清满是藤壶的船底。
“升杆！”甲板上的唐军水手开始费力的推动绞盘，将方才落下的拍杆重新升起。随着毕竟倭船的增加，两侧的拍杆接二连三的落下，王文佐可以听到一声声巨响，在船只解体的刺耳尖啸声中，人的惨叫声变得不那么刺耳了。
“蛮夷小国，也敢触犯大唐天威！”孙仁师冷笑道，他看了看已经被化为一片片碎木的倭人战船，露出了不屑的笑容，他看了看一旁的王文佐：“王参军，你看我这大舰如何，有三十五根拍杆，当者皆碎，所向披靡？”
“这玩意会让船只的重心变高，降低船只的适航性，在内河还凑合，但还是不如希腊火和冲角好用！”王文佐腹诽，面上却还是那副谨慎模样：“下官平日里都是陆战，哪里见过这等利器，着实是开了眼界！”
“呵呵呵，王参军也不必过谦嘛！”孙仁师笑道：“我看你那霹雳车也都是难得的利器，和拍杆比起来，可以说是一时瑜亮呀！”
“孙将军谬赞了！”王文佐笑道：“这霹雳车也是侥幸，并非在下一人之功！”
这时，又一波倭人快船涌了上来，箭矢与石弹飞来，只听得挡板上噼里啪啦的声响，就好似下雨一般。孙仁师此时也没心思与王文佐闲聊了，开始大声指挥各船保持队形。只见拍杆如巨人的手臂，纷纷落下，数百斤的巨石从空中坠落，将倭船的甲板击碎，把人活活打成碎骨、肉泥。
最前排的唐军战船已经全部投入战斗，抓钩穿梭，铁撞锤击碎木壳，雨点般的火把在空中飞舞，相互投掷，士兵们如蚂蚁般群聚登船。在流动的浓烟中，箭矢遮天蔽日，人像蚂蚁一般死去……幸好，至此为止，王文佐身边还无人受伤。
“参军！”元骜烈低声道：“让我也上吧！”
“再等等！”王文佐保持着冷静：“你看，倭人的后继并没有跟上来，现在和我们交战的只有一部分！”
元骜烈向白村江下游看去，只见越来越多的倭船已经逆流而上，但是他们并没有加入战团，而是停在原地，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还真是！他们这是干什么？如果等我们拍杆再升起来，倒霉的可是他们自己！”
王文佐没有说话，而是捋着胡须思忖，正如元骜烈说的那样，拍杆这种武器固然威力巨大，但也有一个很大的缺陷，那就是一旦放下之后，要想再用就必须用绞盘将其重新升起，这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但在接舷战时又怎么会有多余人手去拉绞盘呢？所以实际上这种拍杆都是临阵一发，只有在交锋间隙才有可能重新把放倒的拍杆竖起。所以对于倭人来说，最有利策略就应该是不断进攻，不给唐军重新竖起拍杆的间隙，发挥己方人多船多的优势，而不是在旁边坐视己方友军在苦战。
“这应该是倭人分隶各部，互不相属的缘故！”王文佐用不那么肯定的语气答道，他从定惠和尚口中知道了不少大和王国的内情，但依照定惠和尚所说，中大兄皇子消灭苏我氏之后，以天皇为中心的集权统治大大加强，像这次出兵，就耗费了很大一番心血，用老黄历看人未必是对的。
“参军，您看，那应该是倭人的旗舰！”元骜烈突然指着前方喊道，那是一条足有五十步长的大船，桅杆顶部飘扬着大旗，船首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金黄色，在众多倭人船只中如鹤立鸡群，随着它的出现，原本观望的倭船也不再环伺，而是加紧划桨，朝战场冲来。
“决战的时候到了！”王文佐自言自语道，他走到孙仁师身旁：“将军，倭贼帅船已经到了，我方亦当倾注全力，一举将其击破！”
“嗯，不错，那应该就是贼人的主帅！”孙仁师看了看远处的高天原号，突然笑道：“布阵杂乱无章，水上交锋自有章法，岂是仅凭人多一拥而上便成了吗？传令下去，待敌船冲进了，多用喷火筒！”
随着倭船的越来越多，河面上已经不存在清楚的阵线，许多船只纠缠在一起，相互旋转，甲板上血肉模糊，人们相互用刀剑长矛相互厮杀，每当有船只被撞坏，河水便涌入船身，成群的人落入水中，活人挣扎求生，死者寂默浮沉，无甲或者身着皮甲的人们还好，而身穿铁甲的人不论死活立刻被河水淹没，即将淹死的人们苦苦哀嚎，一直在河面上空萦绕。
周留城的塔楼上，代表着百济大王的大旗在风中飘扬。扶余丰璋站在大旗下，紧张的看着远处江面上的鏖战，他很清楚自己的命运就寄托在正在进行的战斗之上了。当他看到高天原号华丽的船身出现在河面上，不禁双手合十，向天祈祷。倭人果然守诺，没有放弃自己。
“快，快，下令打开城门！”扶余丰璋回过头，大声吼道。
“城门？”身后的随从愣住了，他也不知道扶余丰璋说的是那座城门：“那我立刻派人回宫请王后出来！”
“请王后？”扶余丰璋愣住了：“我让你开东门出兵进攻唐人营寨，策应援兵，你请王后干什么？”
“该死！你不说开哪座门我哪里知道？我还以为你是要出城逃走呢！”随从腹中暗骂，急中生智道：“属下还以为陛下是要请王后一同看看唐人覆灭的情景呢！”

第238章 易帜
“请王后看看唐人覆灭的惨状？这倒是个好主意！”扶余丰璋笑了起来：“你速去请王后来，快，快些！”
“遵令！“那侍从应了一声，长出了口气，正准备下城传令。却听到城头传来一片惊呼声，抬头一看，不由得呆住了。I
一抹火光闪过眼帘，飞向前方，落到一条倭人大船的左舷，几乎是同时，一群赤红的毒蛇在那条船的船尾升起，翻腾，蔓延，哭嚎声从整条船蔓延开来。
两军并不是第一次使用火攻，但相比起唐军刚刚使用的喷火筒来，原先两军平常使用的火箭、火把等纵火物，不过是儿戏。这种可怕的纵火器材是一个装满搀杂了硫磺粉末等药物的鱼油的大皮囊，使用时用力推动活塞，便将鱼油喷射出去，然后点燃。这种可怕的油脂几乎无法扑灭，哪怕只遇到一点火星，就会腾的一下燃烧起来，用水浇，用扫帚扑打，都反而会烧的更加厉害。唯一有效的办法就是用大量的沙土覆盖，这才能减缓其蔓延的速度。而倭人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可怕的武器，他们习惯性的用衣服武器扑打，往火上泼水，其结果可想而知。火星四溅之下，反而将相邻的其他船只也点着了。
“快，快用喷火筒！烧死这帮倭奴！”孙仁师见喷火筒如此有效，哈哈大笑起来：“还有，若是倭船后退，快些将拍杆升起来，把挡路的家伙拍碎！”
“快，快掉头！左侧的桨手向前划，右侧的桨手向后划，后面的船不要再往前了！”
还没有被喷火筒喷中的倭船赶忙以最快的速度调转船头，在他们的眼前，火焰正以惊人的速度吞噬了一条条同伴的船只，火焰缠身的人绝望的跳入河中，发出非人的惨嚎！从唐军的大船上，箭矢和石弹还在不断飞来，突然，一根拍杆落下，溅起冲天的水柱，落下的水将甲板上的人都淋的透湿，下一秒钟，又一根拍杆落下，直接拍中一条有十五米长的倭船，这条船就好像从高处丢下的玩具般四分五裂，溅起的碎片四处横飞。
周留城上，扶余丰璋看着眼前的一切，目瞪口呆，命运之神一瞬间将他从天堂丢下了地狱，他在城楼上看的很清楚，由于倭人的船队数量太多，前队后退时，后队却继续向前，于是挤成一团，进退不得，成为唐军战船拍杆和喷火筒的最好靶子，成排的倭船被鲜红的火舌舔舐，火焰点燃缆绳和桅杆，仿佛一颗颗奇形怪状的树木，人们跳入水中，绝望的抓住漂浮在水面上的木板，随时都可能沉入江中，就好似他的王冠。
“陛下，出城突击的士兵都准备好了！就等候您的命令？”
随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扶余丰璋却好似泥塑木雕，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随从正想再催促，突然扶余丰璋猛地转过身：“立刻回宫！”
“回宫？”随从愣住了：“您不是要……”“你去准备四十匹好马！把细软财物打包好，还有健骡，车辆！”扶余丰璋一边加快下楼的脚步，一边说：“大势已去，我们要乘着唐军没有腾出手来之前，尽快离开这里！”
甲板上，物部连熊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石像一般一动不动。不远处的江面上，烈焰腾腾，己方的船队已经有半数起火，剩下的也在火中苦苦挣扎。火焰的亲吻使得几个小时前还威风凛凛的舰队化为葬礼的柴堆，把人变成火炬，空气中满是烟尘，箭矢和惨叫。
倭人后队的船长们，无论身份高贵与否，属于哪个部族，都眼睁睁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唐人的巨大战船，仿佛一堵高耸的城墙，缓慢的向前移动，不时喷射出一道火光，拍杆如巨人的手臂不时挥下。绝望的倭人士兵向其射箭、投掷标枪、投掷火把，但无济于事。
一条倭船终于被饥渴的火焰吞没，成群的人们从船上跳入水中，火焰在水面上舞动，噼里啪啦、丝丝作响，压过了四周的惨叫声，河面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人头，要么被淹，要么被烧，要么即被烧又被淹。
一阵热风袭来，卷起物部连熊的披风，拍打在他的脸上，将其从这场噩梦中惊醒过来。在开战之前，他的确对于己方的未来的确很悲观，因此才说服守君大石一同向唐军投诚，但也没有想到双方的实力会如此悬殊，己方会输的如此惨烈。想到这里，他不禁又是恐惧，又是庆幸。
“守君将军的船靠过来了！”
侍卫的喊声将物部连熊惊醒了过来，他扭过头，果然守君大石的座船正朝自己这边靠过来，相距还有六七米，便看到守君大石站在船舷，一副焦虑不安的样子，刚刚搭上踏板，还没等踏板放稳，他便三步并作两步，跳到了物部连熊的船上。
“物部兄，物部兄！”守君大石一把抓住物部连熊的胳膊，将其拉到船舷：“当真是多亏了你，若非你的提醒，我和我的人只怕已经在那火堆里了！”
“不说这些了！”物部连熊虽然心中得意，但也知道眼下时间紧迫，问道：“眼下这个情况，你说应当怎么做？”
“怎么做？”守君大石笑道：“自然是易帜倒戈呀！还能怎么做？”
“可依照原先的约定，我等是要等到唐人发出的信号才倒戈的，可到现在为止也没看到唐人发出的讯号呀？”
“唉！”守君大石顿足道：“物部兄你真是糊涂呀！战场上什么都可能发生，难道唐人一直不发讯号，你就站在这里一直干看着？唐人杀过来的时候可分不清那么多！还是乘着现在战局没全定，咱们早一分钟易帜，便能多一分功劳！”
“不错！”物部连熊听了守君大石这番话，如醍醐灌顶，立刻清醒了过来：“就依照守君兄你说的办，你快回你的船上去，咱们马上易帜，为大唐天子效力！”

第239章 倒戈
“好！正当如此！”守君大石应了一声，赶忙回到自己船上，两边都降下原有的旗帜，换上唐军常用的红旗来，物部连熊站在众人面前，高声道：“中大兄皇子无道，滥杀大臣，屠戮皇室，我物部氏从今往后效忠大唐天子。现在击鼓，打白旗的是敌军！”
随着鼓号齐鸣，物部氏和守君氏两部的战船陡然更换旗帜，向周围依旧打着白色旗帜的倭人船只攻去，毫无防备的倭人船只在两部战船的猛攻下被杀了过措手不及，一时间风声鹤唳，乱作一团。
唐军旗舰。
“咦！”孙仁师突然指着远处说：“王参军，你看那边倭人的举动有些奇怪！怎么自相残杀起来了！”
透过浓烟烈火和战场，王文佐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不过正好一阵大风吹过，将浓烟吹散了不少，他这才看到易帜的两部船只，稍一犹豫：“孙将军，那应该是倒戈的倭军！您看，他们已经换上红旗了！”
“倒戈？”孙仁师一愣，旋即反应了过来：“王参军，你已经在倭人中有内应了？”
“开战之前确有倭人秘密前来，但是真是假也不知道！所以末将只是敷衍了几句，倒也没当回事！”
“嗯！”孙仁师点了点头：“你这么做也没错，倭贼奸猾，谁知道是不是反间之计。传令下去，待会只要是敢阻挡大军的，一律斩杀，不分红白！”
“孙将军果然老成！”王文佐听到这里，已经知道孙仁师对自己未预先将倭人内应的事情告诉他有些不满，笑道：“不过此番江上一战，大破倭人，若论首功便数督领舟师的孙将军您了。能够多些倭人投诚，您面上也多几分光采呀！”
孙仁师见王文佐服了软，心中也舒服了些：“也罢，今日杀贼杀的血染大江，足以令贼人胆落，多杀几个少杀几个，倒也无所谓了，就依王参军说的来吧，也让这些倭贼见见我大唐的仁德！”
到了中午时分，江面上的战斗已经进入尾声，江面上到处都是残破的船只碎片和尸体，绝望的倭人士兵，丢下武器，向迎面而来的唐军战船叩首求饶，有许多倭船逃向岸边，将船搁浅，士卒上岸逃走，甚至还有几条船不知如何穿过唐军的阵线，冲到了周留城下上岸，船上人丢下船逃入城中。但其实两者的结果都区别不大，上岸的倭人士兵已经失去了基本的组织。最重要的是，舟师覆灭之后这些倭人已经是无根之木，又是身在异国，语言不通，补给没有着落，覆灭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物部连熊和守君大石在稍晚一点的时候派来了使者，登上唐军旗舰之后，他刚登上甲板就跪倒在地，膝行了十几步后向孙仁师和王文佐磕了十几个头。经由他的禀告，王文佐得知在除去两人的本部之外，其他倒戈乞降的倭人还有不少，共有近万人，大小船只百余只，各种军械甲仗不计其数，接下来应当如何行止，两人请孙仁师示下。
“这二人倒是机灵的很！”孙仁师笑了笑，对王文佐道：“王参军，你觉得应当如何呢？”
“先让他们暂时收容倭人溃兵吧！”王文佐笑道……“至于如何处置，还是等禀告了刘都督、刘刺史，一同商议再做决定为上！”
“王参军说的也有道理！”孙仁师点了点头：“不过眼下他们降服未必是出于真心，很可能是形势所迫，若是就这么拖延下去，说不定迟则生变。”
“您的意思是？”
“就让那二人天黑前来大营拜见我们吧！”孙仁师笑道：“既然诚心归降，总不会连人都不敢来一趟吧？”
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孙仁师脸上的笑容依旧，但此时却别有一番意味。他对物部连熊和守君大石的顾虑并不奇怪，战争中迫于形势投降然后在形势改变后又反戈一击的例子太多了。即便这两人是真心投降，但他们现在麾下一万余人，又有多少是真心投降呢？会不会有人天黑之后对唐军突袭，或者乘船逃走呢？既然如此，那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物部连熊和守君大石二人亲自前来大营，如果来了就能将其控制在手，至少两人的本部人马是不敢乱动，如果不来就是心中有鬼，乘着倭人惊魂未定的关头将其一鼓全歼，反倒落得个轻松痛快。
“怎么了？王参军觉得我这个办法不好吗？”孙仁师笑道。
“不！”王文佐赶忙低下头：“孙将军的办法很好，不过为了避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可否派一个末将手下的一个通译同去！”
“通译？你觉得可以就好！”孙仁师现在在这个问题上已经没有什么耐心了，他摆了摆手：“王参军，我与你也认识有些时日了，觉得你这人倒也不错，便说几句贴心的话。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对那些蛮夷太心善了。我们大唐男儿心如钢铁，手也如钢铁一般，这些蛮夷就像草一般，割了一波又会长出来一波，杀了也就杀了，何必这么婆婆妈妈的？”
“是，是！”王文佐心知孙仁师这也是出于对自己的好意，有些差异也不是简简单单几句话说的通，从某种意义上讲，孙仁师的看法在这个时代可能还更切合实际一些。他应付了孙仁师两句，退到一旁让桑丘叫来定惠和尚，将方才的情况讲述了一番，最后道：“劳烦禅师您跑上一趟，将方才的事情告诉那两位首领，让他们天黑前务必来我军大营拜见大都督，否则就会被认为是诈降，那时兵戈相见，后悔莫及！”
定惠和尚听了王文佐的话，却没有立刻行动，而是沉默不语的看着王文佐，让王文佐心里有些发毛：“禅师怎么了？时间紧迫，你为何不去准备？”
“王参军，你说的会不会是个圈套？”定惠问道：“让我把那两人诓骗来了，然后你们唐人便下手，将那一万余人杀的干干净净！”

第240章 纳降
王文佐的嘴角微微上翘，正想发笑，但笑容立刻凝固了，方才孙仁师那番话在自己耳边回响，定惠的顾虑绝非杞人忧天。杀降兵虽然不是甚么光彩的事情，但俗话说兵不厌诈，受降如临敌，唐军在异国对着上万语言不通的降卒也是个麻烦事，寻机一股脑儿全屠了绝对是轻松省事，永绝后患的法子，无怪杀降虽然名声臭，但千载以来爱用的人络绎不绝。
“定惠禅师，你去告诉二位首领，就说是我说的！”王文佐加重了语气：“既然已经降服大唐，那前来拜见大都督就是应有之义，来的越早越能证明他们的诚意。至于他们顾虑的事情，我也明白，只要他们前来，我王文佐拼了自家性命，也要保住他们两人和他们的部众无事！”说到这里，王文佐拔出腰刀，在左臂上拉开一条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方才所言，天地鬼神共鉴！若有半句虚假，鬼神不容！”
定惠见王文佐割臂发誓，神色微动，沉声道：“参军的心意，贫僧一定会带到，还请参军耐心等待！”
倭人营地。
“定惠禅师？怎么是你？”物部连熊瞪大了眼睛：“你不是出使长安了吗？怎么在这里？”
面对物部连熊的询问，定惠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他低下头：“我的确出使长安，但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情，于是就给唐人当了通译，来了百济！”
物部连熊还想询问，却被守君大石扯了下袖子，这才闭了嘴。守君大石笑道：“这样也好，定惠，现在咱们都是给大唐天子效力，也算的上是殊途同归了！哈哈，哈哈！”
面对守君大石干瘪无力的笑容，定惠突然感到一阵厌烦，自己居然和这样一群家伙站在一边，他暗自叹了口气，强忍住心中的不适，将王文佐的话复述了一遍，最后说：“该怎么做，你们自己决定吧！”
物部连熊与守君大石走到一旁，商议了片刻后便回来了，物部连熊道：“我等愿意去拜见唐军大都督！”
“你们不害怕那是个圈套？”定惠问道、“走到这一步，我们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守君大石苦笑道：“现在士兵们根本没有战心，唐人如果杀过来，就是土崩瓦解。如果逃走的话，回到筑紫，中大兄皇子知道这里的事情也不会放过我们的！除了投降唐人，我们已经没有出路了！”
“我明白了！”定惠点了点头：“那既然要去，就越早越好，迟则生变！”
唐军大营。
看着不远处的大旗，定惠深吸了口气，平复自己的心跳，我没有什么好紧张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即便唐人要杀那两个蠢货，我也不会掉一根毫毛，我只是个僧人，没有一兵一卒，对唐人没有任何威胁！他告诉自己。
“前面就是大都督的帐篷了，你让他们两个在这里等候，我去通传一下！”唐军校尉吩咐了一句，便转身离开了。
“我们要在这里等一会儿！”定惠对物部连熊和守君大石道。
“当然，当然！”守君大石的声音有些颤抖：“物部兄，这点规矩我们还是明白的！是吧！”
“是呀！”物部连熊的情况要好些，但也笑的很勉强，他一边小心的整理着自己的衣衫，一边说：“定惠禅师你与唐军中贵人很熟了吧？待会还请多多美言！”
看着两个同胞的模样，定惠突然觉得一阵厌恶，一声不吭的扭过头去。
帅帐内、“真是好酒呀！”孙仁师将杯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吸了口气道：“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喝过这么好的酒了！”
王文佐微笑着将酒杯往嘴唇上沾了沾，作为一军的首领，庆功宴上的酒自然是不错的，但也只能说不错，能让孙仁师如此失态的恐怕是胜利的滋味吧！
“是呀！已经好久没有喝到如此美味的酒了！”显然刘仁轨的感受与孙仁师相同，他将铜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笑道：“既然援兵覆灭，周留城也就是指日可下，只要能拿下扶余丰璋，百济之乱大致也就平息了。刘都督，凭你这次的功劳，应该可以封一个县公了吧？”
“刘刺史说的哪里话，些许小功，刘某如何敢奢望封爵！”刘仁愿笑的已经合不拢嘴了，显然他心中并没有表面上那么谦逊：“对了，三郎！你是琅琊王氏之人，想必长于书法，待平定百济后，我打算制以百济记功碑，以勒我等此番大功，流传后世，便由你替我抄写如何？”
“这个！”王文佐顿时愣住了，他穿越之前早已是移动互联时代，就连钢笔字都写得不多，更不要说毛笔了，穿越之后也是拉弓多过挥笔，这毛笔字最多只能说会写：“末将拙于笔墨，只怕难承好意，请都督另请高明吧！”
“哦！”刘仁愿本想借这个机会扬王文佐之名，却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承自己未曾继承家学，这放在当时是颇为难堪的事情，显然王文佐来百济之前，家中的情况很一般。不过想来也是，若是王文佐家境不错，以琅琊王氏的子弟，又怎么会从一个火长干起呢？
“既然是这样，这件事就交给杜长史了！”
“卑职遵命！”杜爽是关西杜氏的子弟，自然答得十分爽快。这时，外间当值的中军进了大帐，在刘仁愿耳边低语了几句。
“好，好！让他们进来！”刘仁愿大笑起来，举起的杯子酒液四溢：“那两个倭酋就要进来了，诸位，应当如何处置他们？”
“杀俘不祥！”第一个开口的是刘仁轨，他环顾四周：“而且彼等既已解甲归降，我若再加害他们，周留、任存等城中贼寇只怕会穷鼠噬猫，会白白损伤不少士卒！”
刘仁轨的理由很有力，尽管在摧毁了倭人舰队之后，周留城的陷落已经是时间的问题了，但城中可战之兵少说也还有万余人，如果死守的话，换唐军千把条人命一点也不奇怪，更不要说叛军手中还有许多其他城塞了。

第241章 打听
“穷鼠噬猫，这个比方打得好！”孙仁师笑道：“不过就这么饶了他们也未免太过便宜这些倭贼了，不如就让他们为先驱，攻打周留城吧！”
“这厮果然是铁石心肠！”王文佐心中暗想，孙仁师的建议说透了就是用这些新降的倭人当炮灰来填平周留城的城壕，消耗守军的箭矢和木石，同时借城中守军的手消灭掉这些降兵。
“嗯，此法甚妙！”刘仁愿笑道：“杜长史，刘刺史你们觉得呢？”
“孙将军此计可谓是一举两得，甚得我心！”
“不错，此法甚合兵法！”
“三郎，你觉得如何？”
“下官并无异议！”看到刘仁轨和杜爽都表示赞同，王文佐也只得点头。
“好，那就照此策行事吧！”见众人意见一致，刘仁愿也很高兴，他对中军道：“你让那两个倭酋进来吧！”
物部连熊弯着腰，走进帐篷，他看到在帐篷的四角都各有一个香炉，帐内的温度很高，烟雾弥漫，地面铺着厚厚的熊皮地毯，他不敢抬头，只能用眼角的余光向前方瞟去，看到五双皮靴，位置高低不同，这四双皮鞋的主人应该就是唐人的将领吧？
“你们都抬起头来！”
物部连熊听到定惠的翻译声，他挺直背脊，发现面对着自己的一共有五人：当中位置最高的是一位披甲老人，他的左右两边各坐着一位年纪年龄相仿的老人，一名身着圆领长袍的中年人正用狐疑的目光看着自己，最后，也是最年轻的一位是个绿袍汉子，正看着自己，面露笑容。
“你们两人叫甚么名字？”
“左边叫物部连熊，右边的叫守君大石！都是倭人的贵酋！”定惠答道。
“哦！”刘仁愿打量了下来人，见来人都身着素色麻衣，暗自点了点头：“你告诉他们两个无需担忧，他们临阵倒戈，是有功之臣，待禀明天子后，定当重重赏赐！”
听到定惠的翻译，物部连熊悬在半空中的心落了下来，赶忙跪下叩首：“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看着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两个倭酋，刘仁愿突然觉得有点乏味，他点了点头：“先将他们安排到旁边帐篷歇息吧！至于让倭人攻城的事情……”刘仁愿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停留在王文佐身上：“三郎，攻打周留城之事就交给你了，那这些倭人也归你调配吧！”
“喏！”王文佐躬身领命。
当走出帐篷的时候，物部连熊与守君大石几乎同时长出了一口气，方才上首那个发问的唐人将领虽然面带笑容，但依然给他们带来巨大的压力——猛虎吞噬鹿的时候，依然可以面带笑容。
“你们两个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定惠撩起帐篷的帘幕：“需要我拿些酒水过来吗？”
“那太感谢了，我喉咙都冒烟了！”不待物部连熊开口，守君大石就抢着说道。
“我知道了！”定惠示意二人进了帐篷，就准备离开，却被物部连熊拉住了：“禅师，不管在下与令尊有无旧怨，现在咱们在唐军中便是一条船上人了，可千万要关照关照呀！”说到这里，他轻轻拍了拍定惠的手背。
“你请放心，贫僧已经是出家之人！过去的事情已经再无关系！”定惠将自己的衣袖从物部连熊手中扯出：转身离去。
大约半刻钟后，帐篷的帘幕被重新掀开，两人抬起头，惊讶的看到门口除了定惠之外还站着一人，正是方才唐军帐中那个绿袍年轻人，两人赶忙屈膝下跪，叩首行礼。
“你告诉他们俩我的身份，让他们起身说话！”王文佐笑道。
“这位便是大唐熊津都督府的兵曹参军，姓王名文佐！“定惠道：“王参军让你俩起身说话！“两人也曾从使者口中听到过王文佐的姓名官职，心知对方是唐军中极要紧的人物，不敢多言，又磕了个头，站起身来，垂手站在下首听命。
“我受大都督之命，指挥接下来围攻周留城之事！”王文佐也没有让二人坐下，神色威严：“你们两个便在我的麾下听命，不知眼下你们手下各有多少可战之兵？”
物部连熊与守君大石交换了一下眼色，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无奈，投降之后被唐人拉去当攻城炮灰也是两人意料之中的事情。物部连熊低声道：“现在约有万人，若是再过两日，应该还会多些！”他犹豫了一下，大着胆子道：“贵人，周留城中有不少倭人，都是我的旧识，若是能给几天时间，我应该能说服一些人当大唐的内应！”
“哦？”王文佐饶有兴致的看了看物部连熊，笑道：“若是如此，自然最好，我给你五天时间够不够？”
“够了，足够了！”物部连熊闻言大喜，毕竟没人愿意拿手下的血肉往石头城墙上撞。
请求得到应允，物部连熊感觉到帐篷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他小心的打量着王文佐，揣度着对方的好恶，想着如何才能讨得对方的欢心。
“你俩看看这个！”王文佐突然取出青步包裹的物件，递了过来：“谁知道是何人所用！”
物部连熊伸出双手，小心的接过，揭开包裹。是一支羽箭，确切的说，是一支特别长的羽箭，物部连熊用手掌量了量箭矢的长度，又将其交给守君大石，两人私语了几句，物部连熊对王文佐道：“这应该是安培比罗夫的虾夷护卫的！”
听到物部连熊的回答，王文佐点了点头：“这支箭矢是从我的好友身上找到的，冤有头债有主，多亏了二位，我也省了不少力气！”
物部连熊见此事与自己无关，暗自松了口气，却听到定惠道：“物部将军，王参军想要看看你的护腕！”
物部连熊闻言一愣，赶忙将双手的护腕取了下来，他这两个护腕都是黄金制成，分量不轻，他双手呈给定惠，笑道：“禅师，你便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王参军收下！我帐篷里还有些金饰品，待回营后再拿来给他！”

第242章 金银
王文佐接过那一对护腕，对着烛光看了看，又咬了咬，确认这对护腕的确是用黄金制成，成色不错，但制作的工艺便差多了，便是百济这边的寻常匠人都不如，他听到定惠的话，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将护腕还了回去：“你替我问问他，这护腕的黄金来自何处？”
“黄金来自何处？”物部连熊看到王文佐将护腕还了回来，不禁有些错愕，难道对方不是想要自己的财物？
“这黄金的来历你不知道吗？”定惠见物部连熊不说话，便催问道。
“不，不！”物部连熊赶忙应道：“我当然知道，制作这对护腕的金沙是商人从北地虾夷人换来的！还有海豹皮、鹰羽毛。”
“北地虾夷人？”王文佐皱起了眉头，在当时的大唐人看来，日本是一个技术落后、人口希少、资源匮乏的国家，得其民不足以使，得其地不足以居，所以才听凭这个战败国保持独立地位。但世人不知道的是，在这片荒芜贫瘠的群岛之上，却沉睡着世界首屈一指的金银矿山。按照后世的记载，著名的石见银山在其鼎盛时期，产量约占全世界三分之一，除此之外还有佐渡岛金银山，在江户幕府时期巅峰期，一年可以出产黄金400公斤，白银40吨，只要能掌握其一，拥有的财力便可与一国相匹敌。但物部连熊说的北地虾夷人，又是沙金，恐怕不是这两处了。
“你问问他们两人，可曾听说过佐渡岛和石见山这两处地名？”
面对王文佐的问题，物部连熊、守君大石二人都面露难色，连连摇头。王文佐倒也不奇怪，在此之前也曾经在闲聊时向定惠和其他倭人俘虏口中打听这两个地方，想要找到这两处后世著名的金银矿山，也都一无所获。应该此时大和国控制的区域远不及后世广大，这两个地方恐怕还不在其控制范围之内，或者这两处地名是后世形成的，当时叫其他名字，自己这样肯定问不出个什么来。看来若想将这两个金银矿弄到手，自己是必须另想办法，不过在此之前，多打听些当时日本的风土人情倒也没有坏处。想到这里，王文佐便随口询问起来。
物部连熊和守君大石小心回答王文佐的问题，一开始两人都小心恭谨，唯恐哪里说错了一句话，惹恼了眼前这人，但随着交谈的深入，他们渐渐发现王文佐这人性情温和，毫无胜利者应有的那种骄横跋扈的样子不由得暗自庆幸，接下来自己在此人手下日子倒也不难过。
这时从帐外进来一人，在王文佐耳边低语了几句，王文佐脸上顿时露出了错愕之色来。
“你是说周留城乞降了？”
“不错！大都督请参军您快些过去商量！”来人满脸都是笑容：“还请参军速去，莫让大都督久等！”
“好，好！”王文佐不假思索的站起身来：“定惠禅师，你在这里陪二位，我先去见大都督！”
唐军帅帐。
刘仁愿穿着他最新的那件绯色锦袍，头戴绯色压纹幞头，坐在当中的首座，笑容已经布满双颊，他向一旁的刘仁轨低声说了两句话，又拍了拍另一边孙仁愿的手臂，发出爽朗的笑声。
“想不到，当真是想不到呀！我原本以为还要一番苦战，却想不到竟然这么容易，这么容易！这胜利就好像树上掉下来的果子！都是托了孙将军的福呀！”
“是呀！”刘仁轨也笑的很大声，全无平日里那种谦抑：“几个月前我们还想着要不要取道新罗撤兵回国，现在整个局势已经完全反转过来了，照这么看，秋天前就能平定百济之乱了！”
“差不多！”刘仁愿笑声愈发高亢：“扶余丰璋吓得弃城而逃，声望扫地，贼中已经无首，只要以扶余隆的名号相召，我大唐便可不战而胜！”
帘幕掀开，王文佐走了进来，还没等他看清楚帐内的情况，刘仁愿已经从首座上走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身前一把抓住王文佐的胳膊：“三郎，若不是你的计策，扶余丰璋与鬼室福信二贼怎么会自相残杀？还有把扶余隆送到百济来，都是你的主意。照我看，你此番功劳最大，来，来，来，坐这里来！”
王文佐被扯着胳膊，拉到了长桌旁，强按在刘仁轨的身旁坐下。刘仁愿笑嘻嘻的拍了拍王文佐的肩膀：“三郎，你说说看应当如何处置这城中事务！”
王文佐不安的挪了挪屁股，下面的椅子似乎长了刺，周留城里有的可不止是降兵，作为叛军的巢穴，城中肯定还有大量的财物，理论上讲这些东西都是属于朝廷的，但实际上处置权却是属于胜利者，确切的说是属于胜利一方的高级将领的，如何分配这些财物可是件极其麻烦的事情，一不小心就要掉坑里，从古至今多少名将没有栽在强敌面前，却因为战利品的事情倒在了御史的弹劾之下。（史万岁、李靖、蓝玉含泪点赞）
“城中降兵先出城，先交出军械甲仗，然后依例处置！至于其他嘛……”说到这里，王文佐停住了，向一旁的杜爽看去：“依照惯例，应该是军中长史的权责！”
“哦哦！倒是高兴坏了，却把这岔事给忘了！”刘仁愿拍了拍脑门，笑道：“那出城降兵由王参军处置，城中府库器械则劳烦杜长史吧！”
“卑职遵命！”杜爽有些意外的看了王文佐一眼，面对这么大的诱惑却能忍住不伸手，这可不仅仅是才智骁勇就能做到的，便是朝中士大夫都没几个能做到的，器量当真不一般。
“使君，还有一件要紧事情！”刘仁轨接口道：“须得悬赏捉拿扶余丰璋，不可令其逃走！”
“不错！”刘仁愿猛拍了一下大腿：“若非刺史提醒，老夫差点将大事忘了，杜长史，速速起草文书，悬赏捉拿扶余丰璋，无论死活，皆赏绢千匹，钱二十万！也不知道谁有好的运气，能拿到这笔重赏！”

第243章 途中
“遵命！”杜爽应了一声，立刻取来纸笔，奋笔疾书起来。一旁的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若非刘仁轨先开口，他待会也要提醒了。别看此人自从离开倭国以来，就没打过几场胜仗，还搞出袭杀鬼室福信，分裂复国军的骚操作。但身怀扶余王室血脉的他只要还坚持下去，就是一面旗帜，就总会有人汇集到他身边，把战争无限期的拖延下去，相比起战争的耗费，这千匹绢，二十万钱不过是九牛一毛。
安培晴子最先发现长屋。长屋座落在道路南侧小丘的顶部，一道矮墙环绕着小丘，外面还有壕沟。长屋的底层使用灰石堆砌而成，足足有一丈二尺高，上层则是用涂抹了石灰的木材建成，顶棚还铺有石板，在长屋的两头还各有一座望楼，仿佛两只突出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道路。
“这屋子好怪异！”安培晴子道：“阴森森的，不知道里面住的什么人！”
“是呀！”扶余丰璋表示赞同：“不过这个时候一般人也不会住在距离道路这么近的地方了！”
安培晴子点了点头，若是和平时期住在道路旁自然是好事，但战争时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毕竟双方军队都是围绕着交通线运动的，距离交通线越近的村落就越容易被战火毁灭。
“我们还是绕过这里吧！”安培晴子道。
“绕过？”扶余丰璋皱起了眉头：“为什么，天快黑了，人马也都困乏了，如果不在这里留宿，今晚恐怕就只有露宿了！”
“露宿就露宿！”安培晴子下意识的将长辫攥紧：“这里让我有种不祥的感觉，真的，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
“晴子！”扶余丰璋笑了起来：“我们有一百人呢！一半都是精选的壮士，甲仗齐全！这房子里最多有三十人，最多也就有几张单木弓，有什么好害怕的！”
“不行！我们的人跑了一天的路，人和马都累了！”安培晴子摇了摇头：“而且这个时候也不是打仗的时候，我们要尽快赶往任存城，中途前往不能再出什么波折！”
“好啦！”扶余丰璋已经有些厌烦了，他决定用温柔说服对方，他抓住妻子的手：“晴子，你就不想在床上睡一夜吗？不管怎么说，屋子里总比野地里要安全多了吧？依我之见，我们最好先瞧瞧屋子里是什么人，然后再做决定不迟！”
安培晴子没有说话，片刻后她扯动缰绳，向长屋方向跑去，扶余丰璋微笑着打马赶上，骑士们和背着箱笼的骡子紧随其后。此时扶余丰璋已经看清在丘底的矮墙边缘有一根竖起的木杆，上面摇晃着一块破旧的招牌，依稀能够看清上面的字样，应该是一座客栈。
“太好了！”扶余丰璋笑道：“原来是一座客栈，希望里面的招待配得上国王与王后！”
一名骑士跳下马，抢在扶余丰璋之前推开了矮墙的门，不知道触动了什么机关，顿时传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显然这声音惊动了望楼上的人，长屋里面骚动了起来。片刻之后，长屋传出声音：“你们是什么人？”
“又饿又累的人！”扶余丰璋高声喊道：“你们这里是客栈吧，让我们进去，准备吃的、喝的，我们有的是钱。”
说到这里，扶余丰璋解下腰间的钱袋丢给向一旁的护卫队长，那队长会意的点了点头，甩了两下，用力丢了上去。
瞭望者敏捷的接住钱袋，打开一看，里面满是簇新的铜钱，他怀疑的看了看钱袋，又看了看下面全副武装的不速之客：“你们是什么人？去哪里？”
“我们从周留城来，去任存！”扶余丰璋没有撒谎：“至于是什么人，你用不着知道那么多！反正只要我们付钱就好了，明天天亮后我们就没有关系了！”
长屋内没有发出声音，扶余丰璋能够感觉到有许多双眼睛再窥视自己，大概是想确认外间的情况，几分钟后他听到咔哒一声轻响，有人喊道：“进来吧，有酒和热饭，不过最多只能五个人进屋子，其余的人只能在院子里过夜。”
“五个人？”扶余丰璋看了看长屋，又看了看矮墙后的空地，点了点头：“行，就五个人！”
长屋门打开了，走出一个形容憔悴，满脸麻子的男人，他穿着一件旧皮甲，提着一柄双手斧，向扶余丰璋弯了弯腰：“你的运气不错，有新鲜的肉，刚刚死了匹老马，酒寡淡了，但好歹是新酒！”
“有喂马的干草吗？”安培晴子问道。
“有，不过你们有这么多牲口，恐怕不太够！”男人的脸上露出难色来。
“有多少就拿多少吧！”安培晴子从袖中摸出一小块金饼，丢了过去：“若是有马料也都拿来，这是干草马料钱！”
男人接住金饼，凑到火光下看了看，又咬了一口，笑了起来：“里头的，快把干草马料送出来，还有，把床铺好，今晚咱们遇到贵人了！”
“难得！”扶余丰璋笑了起来：“想不到店家你竟然这么诚实，别的店家都只说是牛肉好酒，也就你承认是老马肉和淡酒！”
“我不是什么店家！”男人满不在乎的摇了摇头：“他和他的女人在后面！”他向长屋后面指了指：“看到没有，就在那块石头下面！”
场中的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护卫首领上前一步，将扶余丰璋挡在身后，右手已经按在腰间刀柄上，低喝道：“你杀了他们？”
“把手从家伙上拿开！”男人后退了一步，横起斧头，脸上露出凶狠的表情：“你们想干什么？”
“回答我的问题！”护卫首领按动卡簧，嗜血的刀刃滑出刀鞘：“放下斧头！”
男人向门口退去，口中喊道：“混账，我干嘛要回答你的问题。滚出去！滚！这里是我的地盘，上头的兄弟，把弩弦绞紧，这些混账不走就射他们！”

第244章 回忆
扶余丰璋听到强弩被拉紧的咯吱声，赶忙举起右手，想要喝止住部下的冲突，但不知道是谁误解了他的意思，将手中的长矛用力投了过来，矛尖刺穿男人，将其钉在地上，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啊！”
几乎是同时，门内冲出一个女人，丢下手中的麻袋，抓住男人，黄豆从麻袋口滚出，到处都是，扶余丰璋的坐骑跑了一天，早就饿狠了，赶忙低下头去吃黄豆，将主人的命令侧耳不闻。
“强盗！”女人指着扶余丰璋骂道，扶余丰璋正想说些甚么，突然听到一声轻响，紧接着便觉得右胸一阵尖锐的刺痛，低头一看，一支弩矢射穿了自己的胸甲，鲜血正从伤口涌出，他想要说些什么，但剧痛扼住了喉咙，只有一声叹息。他在马背上摇晃了两下，摔倒下来。
“快，快保护陛下！”安培晴子大声喊道，她敏捷的跳下马，将扶余丰璋抱在怀中，看到爱人那张惨白的脸，愤怒立刻充满了头脑，她像母狼一样嚎叫。
“屋子里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过，全部杀光！”
周留城。
“什么，有人禀告扶余丰璋的踪迹？”王文佐从长桌后站起身来。
“是的！”崔弘度压低了声音：“是个半大的孩子，看上去已经被吓坏了，半人半鬼的！”
“吓坏了？半人半鬼？”王文佐皱起了眉头：“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真的？我现在可忙得很，两万降人要处置，若不是有确定的消息，你就自己处置了吧！”
“您看这个！还有这个！”崔弘度从怀中取出一个钱袋，还有一个小金饼子递给王文佐。王文佐结果钱袋子，用手搓了搓，钱袋是用上好的鹿皮做的，光滑坚韧、针脚细密，显然皮匠的手艺显然很不错，金饼上有“一两”字样的压痕，显然是用专门的模具铸造而成的。
“那孩子在哪里？带他来见我！”王文佐道。
几分钟后，崔弘度把人带来了，他说的不错，那少年确实被吓坏了，脸色泛白，身体在不自觉的颤抖。王文佐皱了皱眉头，这可不是适合问话的样子。
“桑丘，你去厨房拿碗热汤来，再拿点吃的，让他先吃点喝点！”王文佐道：“他这个样子恐怕话都说不清楚！”
“我能说清楚！”少年梗着脖子，倔强的说：“当时我就在墙角的望孔后面，从头到尾都看的很清楚！”
“那好！”王文佐笑了起来，他倒了一杯温酒，递给那少年：“你先润润喉咙，然后把事情从头到尾都说给我听！”
少年接过杯子，喝了一口，顿时咳嗽了起来，屋里的人都露出了善意的笑容，王文佐笑道：“你以前没喝过酒吧？没事，这酒很淡，喝下去会让你变得轻松一点！”
少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将杯中剩下的酒一口一口喝完，然后把杯子还给王文佐。这时桑丘回来了，托盘上有一碗肉汤、几块烤兔子肉。王文佐示意桑丘把托盘放在少年的面前：“放轻松点，你可以边吃边说！”
兔子肉烤的很硬，少年废了好大力气才咽下去，肚子里有了食物，他的脸色也红润了不少：“我向天发誓！那天晚上被我射中的一定是个大人物！”
“被你射中？”王文佐怀疑的看了看少年细长的胳膊，虽说女人孩子也能用弩射杀身披铠甲的勇士，但射弩也是个技术活，眼前这少年也未免太过瘦弱了，不像是时常用弩的样子。
“应该是被我射中吧？反正我射了一箭，那家伙也被射中了！八九不离十！”少年嘟囔道。
“住口，你这小混球！”一旁的桑丘听得清楚，怒喝道：“你知道你面前是什么人吗？竟然敢胡言乱语！快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说清楚，不然老子就把你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少年被桑丘的怒吼给吓住了，他缩了缩脖子，小声讲述起来。原来这少年原本是附近村落一个豪户的孩子，唐军的入侵打破了旧有的秩序，他的父亲便也起兵结寨自保，但很快就在一次战斗中中箭身亡，被叔叔取而代之。接下来就是不断的混战，少年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少，到处都是强盗和土匪，最后他们自己也成了类似的东西，占据了一处旧客栈。
当天晚上有一群神秘的客人要求投宿，盔甲精良，骑着好马，随行的骡子背上行李沉重。这年头神秘就意味着危险，叔叔原本打算拒绝这伙人，但装满铜钱的口袋打动了他。
“你说的装满铜钱的口袋就是这个？”王文佐打断了少年的叙述。
“对，就是这个，我当时就在叔叔旁边，看得很清楚。钱袋沉沉的，打开一看里面都是簇新的铜钱！”
王文佐撑开口袋看了看，至少可以装五六百枚五铢钱，这在百济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拿来当住宿费着实阔气，看来这伙人即便不是扶余丰璋，也不是一般人物。
“他们有多少人？都骑马吗？”
“当时天色已经晚了，黑乎乎的我看不太清，不过至少有五六十骑，都有骑马！还有很多骡子，都驮着东西！”
听到这里，王文佐基本可以确定了，能有五六十个骑士做护卫，这个节骨眼上恐怕只有扶余丰璋了。王文佐强压下心中的激动：“那金饼子怎么来的？”
“是个女的赏给我叔叔的！那女的口音有点奇怪，应该是那伙人首领的女人，说要给马弄些马料来，就把这金饼丢给我叔叔了！”
“女人？那应该就是扶余丰璋的那个倭人发妻！”王文佐心中暗忖，面上却不动声色：“这么看你们当时不是挺好的吗？怎么又打起来了？”
“我也不知道！”少年也有些疑惑：“我当时躲在墙角的一个射孔后面，只听到他们说了几句话，突然就我叔叔就大喊起来，有个贼人就用长枪刺穿我叔叔……”“你就射中贼人首领了？”王文佐问道。

第245章 少年高远
“这个……”少年脸上微微一红：“我当时给吓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时候贼人首领已经被射中了，不过我射中了另外一个人！”
“原来如此！”王文佐笑了起来，不知是怎么回事，对这个虚荣的少年他有种莫名的好感，也许是因为和自己一样，都是孤身一人的原故吧？
“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按照你的说法，这伙人应该比你们要强得多！”
“我，我……”少年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泪水盈眶而出，他低下头：“那房子有个地窖，我看到情况不妙，就躲到地窖里面去了，听到外面的惨叫声平息了好久才出去，发现到处都是死人，我在叔叔身边找到了那口袋和金饼子，才拿着这些来找你们！”
王文佐点了点头，这少年的运气还真不错，扶余丰璋他们正在逃亡的途中，本人又中了箭伤，他那个倭人发妻肯定会想着尽快逃到一个安全地方治疗，所以才没有耗费时间搜查，否则少年躲在地窖里也难逃一死。
“你知道这伙人的目的地是哪里吗？”
“一开始他们告诉我叔叔是去任存，不知道是真是假！”
“嗯！”王文佐没有继续问下去，他已经得到他想知道的一切了，他上下打量了下那少年，发现其虽然有些瘦弱，但眉清目秀，鼻梁高挺，双目有神，倒是个美少年，便和颜悦色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高名远！”
“高远！志存高远，勤勉笃行！这名字不错！”王文佐笑道，“志存高远，勤勉笃行”这句话出自诸葛亮的《勉侄书》，能起这个名字，显然这少年家也不是寻常人家。
“你可还有可以投奔的亲朋，待到战事平息了，我便派人送你过去！”
“没有了！”少年有些茫然的摇了摇头：“阿叔就是我最后的家人！”
王文佐点了点头：“这样吧！我让人送你去定林寺！”
“定林寺？我不去，我不想出家！”高远赶忙摇头。
“去寺庙并非一定就出家！”王文佐笑道：“那边有很多和你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在那儿求学、习武，你可以在那边交到很多朋友，待年纪大些，再决定做什么！”
“当真？”高远将信将疑的问道。
“你这少年，我家郎君是何等人，岂会骗你？”桑丘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冷笑道：“这定林寺可不是一般人能去的，若非郎君的颜面，你一个孤儿把头磕破了也进不去！”
“桑丘，话不要这么说，他还是个孩子！”王文佐笑道：“你安排一下，把这孩子送到定林寺去，和慧聪和尚说一声，这孩子家人都死了，莫让他被人欺负了！”
“喏！”桑丘应了一声，便向外间走去，高远跟着桑丘走了两步，到了帐篷门口停下脚步，回头向王文佐磕了两个头，方才出去了。
“哼！”桑丘见状冷笑了一声：“你这小子倒也有点人心，不枉郎君的一番好心！”
高远朝桑丘唱了个肥喏：“敢问老爷名讳！”
“你这小子倒是口甜，刚才怎么不在郎君面前说些好话？”桑丘笑了起来：“罢了，罢了，我也不是什么老爷，看郎君的样子，今后你我还有的是打交道的机会，你叫我桑丘便是！去了定林寺好生求学，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千万别错过了！”
“是，是！”高远应了两声，小心问道：“那，那家叔的仇……”“你是说那个扶余丰璋是吧？”桑丘笑道：“这里就不必操心了，咱家郎君的手段厉害着呢！那扶余丰璋就算长了翅膀，也逃不脱他的五指山！”
“五指山？”高远闻言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呵呵！”桑丘得意的伸出右手，张开手掌，突然用力攥紧：“你看，这就是五指山，一把攥住了，谁能逃得脱？”
帐内。
“三郎！”崔弘度笑道：“这少年倒是挺讨人喜欢的呀！”
“是呀！”王文佐笑了笑：“听他说的那些，禁不住便动了恻隐之心，反正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能帮便帮他一点了！”
“这倒也是！”崔弘度笑道：“长得可喜，看上去也机灵的很，是孤儿又没有家人拖累。三郎，你是应当多搜罗几个，以后可派得上大用场！”
“啥大用场？”王文佐笑道：“咱家可是个穷汉，哪里养得起那么多家口！”
“三郎你又说笑话了！”崔弘度笑道：“平定百济之后，你若是不能服绯（唐代四、五品官员穿绯色官袍），便把我这对眼珠子挖了去！若说钱财，这次拿下周留城，大都督肯定是不会亏待你的！”
“当五品官要这么多人手作甚？”
“哎！三郎，你要明白四五品官和咱们这种小官可就不大不一样了。像我们现在这个位置，在上头那些大老爷眼里就是只臭虫，谁也不会放在心上。可你官居五品，在外就是一州刺史、一府折冲，在内便是六部之郎中，即便在天子心里，也是有个位置的了。像这样的官职，私下里没有几个得力的人效犬马之劳，那位置怎么坐得稳？”
王文佐笑了笑，没有说话，崔弘度的话其实说的不错，自己现在的官职其实颇为微妙，若是再上一步，就要涉及到中上层的权力斗争了，很多事情是见不得人的，手边若是没有几个只听命于自己的人，确实不成。不过这种事情倒也急不得，那个高远合适不合适，还得看他自己。
崔弘度见王文佐这般，心知对方已经听进去了，便不再提这方面：“扶余丰璋逃到任存山城去了，接下来怎么办？”
“这就要看大都督的意思了！”王文佐道：“若是我料的不错，应该是让我督领降兵，将其攻下来吧！仗打到这个份上，咱们的血少流一滴也是好的，也要给黑齿常之、物部连熊他们几个安身立命的机会嘛！”
“不错！”崔弘度也笑了起来：“这个节骨眼上，倒也不怕他们不卖力气。”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左右无人，突然压低声音道：“三郎，上次我和你提的事情，你想的怎么样了？”

第246章 来客
“上次你和我提的事情？啥事？”王文佐茫然问道。
“就是你和我家七妹的婚事呀！”崔弘度见状，气不打一处来：“三郎，你该不会没把这事放心上吧？”
“哪里，哪里！”王文佐神色狼狈，连忙道：“这不是一下子没想起来吗？你也要体谅一下我，最近天天打仗，我都要忙疯了，哪里还想得到这些！”
崔弘度冷哼了一声，他也懒得和王文佐绕圈子：“三郎，我们崔家的女儿可是金贵的很，你若是还这幅爱搭不理的样子，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是，是，是！”王文佐连应了几声：“我也不是爱搭不理，只是婚姻大事，也不知道令妹性情如何，就这么答应了，万一不合适，岂不是误了令妹的终身？”
“性情？崔家的女儿家你还担心甚么？自小便是承受庭训的，绝对性情贤淑，家中抚养儿女，孝敬爹娘、处理家事都用不着你操心，绝对都是一等一的！”
“那，那容貌呢？”王文佐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
“容貌？”崔弘度闻言一愣：“我那七妹是大家闺秀，平日里又未曾抛头露面，我只小时见过两次，哪里现在知道她容貌如何？不过肯定是不差了！”说到这里，崔弘度笑道：“三郎，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俗话说娶妻娶德，娶妾娶色。大唐的胡姬、新罗婢难道还少吗？当朝宰相给自家儿郎娶的都是崔家、卢家的女儿，难道他们分不清美丑不成？”
王文佐被崔弘度这番数落说的哑口无言，最后只得点头：“崔兄说的是，文佐受教了！”
“光受教有啥用？”崔弘度笑道：“怎样，只要你一点头，我立刻就修书回家，商量婚约之事！”
王文佐还想着如何推诿。崔弘度笑道：“三郎，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现在也快三十了吧？我与你年纪相仿，可家里的孩子都可以开四五斗的弓了，时光如逝，人生苦短呀！”
崔弘度最后那句话触动了王文佐的心扉，古时人寿命短，六十耳顺，七十古稀，自己一年三百六十天，日日马上行，若是还秉持着前世的那些习惯，反倒是害了自己。
“崔兄说的是，那就劳烦了！”王文佐道。
“这就对了！”崔弘度一拍大腿，跳了起来：“哈哈哈，三郎，今后咱们就是自家兄弟了，真真正正的自家兄弟！我这就去写家书，争取最近一班船送回去！”说罢他便冲出帐外，一溜烟不见了。
“这家伙！”王文佐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怎么觉得是中了圈套的样子！”
与所有刚刚在民政局里领了证的男人一样，王文佐此时的心情有几分轻松、又有几分惆怅，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正想叫桑丘给自己倒杯水喝，却想起来自己刚刚让桑丘去安置那个少年了，不由得摇头苦笑：“自家有手有脚，却叫别人来倒水，这剥削阶级的习惯一上身就下不来了！”
“参军！”
帘幕掀开，进来的是黑齿常之，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参军，鬼室福信的妹妹要见您！”
“鬼室福信的妹妹？”王文佐一愣：“你是说嫁给扶余丰璋的那个？”
“对，就是她！”黑齿常之点了点头：“我过去曾经见过她，正是本人！？”
“你是在城内找到她的？”王文佐皱起了眉头：“奇怪了，咱们进周留城都有七八天了，怎么现在才找到她？她躲在什么地方？”
“不是，她并不在城内！”黑齿常之道：“鬼室福信被杀后，她就搬出了周留城，这次是得知城破后主动前来的！”
“主动前来？”王文佐笑了起来：“这女子倒是好胆，怎的！她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吗？”
“参军您忘了吗？当初这女子可是当过咱们的内应，当初能取下熊津城可是多亏了她！说来还算是有功之人！”
“对，对，我差点忘了！”王文佐笑道：“怎得？她莫不是来要奖赏的？”
“应该不是！”黑齿常之摇了摇头：“她不肯说明来意，不过照我看应当另有所图！”
“另有所图？”王文佐笑了起来。目光投向黑齿常之：“不会是来刺杀我的吧？”
黑齿常之神色大变，赶忙道：“属下失察，我这就去搜那女子的身！”
“罢了！”王文佐摆了摆手：“我方才是开玩笑的，军中没有女子，若是让你搜身，她一个女儿家，还如何做人？待会防备些便是了！”
“是，是！”黑齿常之应了一声，小心翼翼的退出帐外，片刻后便带着一个女子进来，此时桑丘已经回来了，站在王文佐身旁，捧着王文佐的大刀，红脸披发，仿佛恶鬼一般
“奴婢拜见王郎君！”鬼室芸屈膝下跪，心情平静如水，人若是别无他求，在任何人面前都无所畏惧。
即便未作太多修饰，王文佐也不禁为眼前女子的美丽惊叹，一对雌鹿般的眸子，暗含忧伤，笔挺的鼻梁下是红润的双唇，纤细修长的身形，浓密的长发环绕白皙的脖子，完全看不出已经是个孩子的母亲。王文佐不禁暗自感叹命运的无情，对这么一个美丽的弱女子如此残酷。
“请起！”王文佐看了看左右，指着旁边的一个锦墩道：“你有什么事情，便坐下说话吧！”
鬼室芸微微一愣，眼前的唐人军官的百济话很熟练，除了有些口音之外完全听不出是个异国人，这倒是好事，等会自己要说的事情越少人知道便越好。她磕了个头，起身在那锦墩坐下：“妾身此次前来带了一箱东西，放在帐外，可否让人拿进来？”
“一箱东西？”王文佐看了一眼鬼室芸，又看了看黑齿常之，黑齿常之微微点头，他这才放下心来：“那就劳烦常之将那箱子拿进来吧！”
“喏！”黑齿常之应了一声，走出帐外，回来时手中提着一个约莫三尺长，一尺多宽的木箱子，听声音分量不轻。

第247章 厚礼
“王郎君！”鬼室芸道：“接下来妾身要说之事乃是机密，可否请旁人暂退片刻？”
“小娘子！”王文佐笑道：“这两人都是在下的心腹之人，对于他们在下也并无甚么不可言之事，你有什么事情尽管直说便是！”
鬼室芸银牙暗咬道：“既然郎君这么说，妾身就直说了！”她走到木箱旁，取出钥匙将其打开，只见箱中满满当当的都是各种金银珠宝首饰器皿，她顿时听到黑齿常之和那捧刀汉子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妾身想要用这只木箱，向郎君换扶余丰璋、扶余忠胜二贼的性命！”
“这个……”王文佐将目光从木箱挪开，强压下心中的贪欲：“恕难从命！”
“为何不可？”鬼室芸问道：“二贼本就是大唐的死敌，不过是顺水人情罢了，郎君为何不做？”
“小娘子有所不知，扶余丰璋和扶余忠胜乃是贼中酋首，如何处置非我能决定的！”王文佐笑道：“若是收了你的财物，岂不是诓骗你？”
“郎君说笑了，二贼若是落在您手上，是生是死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情？长安天子在万里之外，怎么知道二贼拿到时是活人还是死人？”
王文佐脸上的笑容褪去，仿佛潮水褪去，露出下面的礁石，阴沉而又可怕：“小娘子慎言，这可是欺君之罪！”
鬼室芸牙齿紧咬嘴唇，自己还有最后一张底牌，打出就再无退路，不过现在就是出牌的时候了，她深吸了口气道：“王郎君，若是加上舍利子呢？”
“舍利子？”王文佐闻言一愣，下意识的将目光投向一旁的黑齿常之，发现对方也是一脸的茫然。
“对，舍利子，便是原本存放在定林寺宝塔地宫之中的佛宝舍利子！”鬼室芸问道：“若是妾身能将此宝奉上，王郎君可否取二贼性命？”
“哈哈哈！”王文佐笑了起来：“小娘子你倒是花样不少？令兄不是早就把舍利子送给倭酋安培比罗夫了？经手之人便是你身后那人！也罢，看在你昔日的功劳和情分之上，方才你骗我的事情便算了，下次不可了！”
“我没有骗你，舍利子的确在我手中！”鬼室芸脸色惨白，但态度却极为坚定：“我若是有半句虚言，就任凭王郎君你处置！”
“任凭我处置？”王文佐笑道：“你一个女人家，这种话可不能随便说的！我问你，你说舍利子在你手中，那你兄长当初让黑齿常之送出去的是什么？”
“自然是个假的！”鬼室芸冷笑道，她目光转向黑齿常之：“黑齿将军，当初你送舍利子的时候可曾亲眼看到过舍利子？”
“倒是没有！”黑齿常之摇了摇头：“国相当初给我的是一个石盒子，据说里面还有铜、银、金、玉四个盒子，每个盒子上都有封条，我如何敢打开！”
“那就是了，我兄长给他一个假的，他不知内情，自然当真的送了过去。王郎君你就凭这个，怎么能说我骗你？”
“送东西的人没看盒里是何物，那安培比罗夫总该看过吧？要不然你们送给空盒过去他岂不是也不知道？”王文佐笑道。
“看了又如何？他又未曾见过真舍利子是什么模样，家兄在里面随便放块宝石，那安培比罗夫便当真了，哪里知道真的还在我这里！”鬼室芸笑道。
“这个……”听到这里，王文佐突然觉得鬼室芸说的还真有相当的可能，作为一个现代人，他知道舍利子其实是僧人尸体火化后余下的结晶体，也在网上看过舍利子的图片，知晓其大概的样子，但是古代人，尤其是倭人是未曾见过舍利子的样子的，在他们的想象中舍利子作为佛祖释迦摩尼的遗物，拥有各种不可思议的法力。只要鬼室福信挑一块特别漂亮的宝石放盒子里，至少在一段时间内瞒过安培比罗夫的可能性非常大。
“你这么说倒也有几分道理，可为什么你说你手上的是真的，黑齿常之送出去的是假的，而不是反过来呢？”
“凭他是我兄长呀！舍利子乃是佛宝，有镇守国家之用。若是换了你，会把这种宝物送给倭人？当然是真的留下藏起来，假的送出去虚与委蛇。妾身是他的妹妹，当时还是一国王后，还有哪里比妾身这里更好的隐藏所在？”
王文佐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在心中他已经被眼前的女子说服了，确实若是让自己与鬼室福信易地而处，也会做同样的选择，毕竟在普遍信仰佛教的东亚世界，舍利子的确是一国之宝，哪怕他其实并没有什么法力，但只要千万人相信，那就算是假的也成真了。不过王文佐还是不打算就这么承认鬼室芸手头舍利子的真实性，毕竟这样更有利于自己杀价。
“你说的虽然也有几分道理，但这毕竟都是你的猜测！”王文佐笑道：“你手中的舍利子是真是假谁也不知道，要不这样吧，你先将手中的东西先交给我，待确定是真的舍利子，再谈其他的事情，如何？”
“给你！”鬼室芸也不多话，从袖中取出一物来，桑丘接过那物转交给王文佐，却是一个小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折叠好的素纸，打开一看，却是一行字。
“盒中乃是定林寺塔底佛宝舍利子，阿芸善自保存，家宅平安！兄福信。”
王文佐抬起头来，声音有些沙哑：“这纸条是令兄留给你的？”
“不错！”鬼室芸点了点头：“装舍利子的石盒就在这箱子的底部，被这些金银珠宝压在下面，这张纸条便在石盒里，您若是不信，可以让黑齿将军看看，是不是家兄的笔迹！”
王文佐点了点头，将纸条递给黑齿常之，他并不是个心软的人，按说鬼室兄妹还是自己的仇敌，但此时心中也不禁被那张轻薄纸条上浓浓的兄妹之情打动了。
“夫人！”王文佐下意识改变了对鬼室芸的称谓：“想必这舍利子现在不在你的身上吧？”

第248章 意外之财
“不错！”鬼室芸点了点头：“妾身此番前来，就没想着能活着回去。王郎君若能取二贼性命，替我报仇，那舍利子便是您囊中之物，若是不然，妾身性命可取，要想得到舍利子却是万万不能！”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出自《诗经常棣》，咏叹的是兄弟之情，有兴趣的读者可以百度，查看这首诗歌的意思）王文佐叹道：“夫人，若是我有这么一个兄长被旁人所害，便是拼却自家性命，也是要为他报仇雪恨的！”
“这么说，您答应了！”鬼室芸闻言大喜，便要下拜。
“且慢，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答应！”王文佐笑了笑：“桑丘，你在周留城里给这位夫人安排一个清静的住处，再找两个信得过的妇人侍候，莫要让旁人知道！”
“喏！”桑丘应了一声，便领着鬼室芸出帐篷去了，只留下那箱宝物和黑齿常之。
“参军，您真的为这女子要杀了扶余丰璋和扶余忠胜？”黑齿常之问道。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这两位现在又没落到咱们手里，不是吗？”王文佐随手从木箱中取出一串东珠来，对着火光看了看：“常之，你觉得这串珠子形状色泽如何？值多少贯钱？”
黑齿常之愣住了，他完全无法跟上王文佐的思路，半响之后方才答道：“这串珠子都是上品，尤其是形状大小相仿，更是难得，若是在过往泗沘城市场里，怎么也值三四百贯铜钱！”
“才三四百贯？”王文佐笑了起来：“你知道吗？若是在长安城，这串珠子的价钱可以翻十倍！”
“若是在长安城那是自然！否则商贾们何必漂洋过海，如此辛苦！”
“常之，这个你就收下吧！”王文佐突然将珠串送到黑齿常之面前。
“给我？”黑齿常之微微一愣。
“不错，你不要？”
看着王文佐似笑非笑的眼睛，黑齿常之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方才的事情除了鬼室芸，便只有自己、王文佐、桑丘三人知道，桑丘是王文佐的家奴，自己若是不收这串珠子，这箱财物王文佐就也不敢拿，更不要说和鬼室芸的这个约定的。想到这里，他赶忙双手接过珠串，敛衽下拜：“属下多谢王参军赏赐！”
“甚么赏赐不赏赐的！”王文佐笑着将黑齿常之扶起：“这财物也不是我的，俗话说见者有份，待会桑丘回来，我也会让他挑一件自己喜欢的东西，不过这东西有些惹眼，你得收好了！”
“属下明白！”黑齿常之心知自己猜对了，小心的将珠串收好了：“参军请放心，属下也没有什么别的本事，但一张嘴巴还是严实的！”
“那就好！”王文佐笑道：“你方才也都看到了，我到也不是贪图这箱财物，只是这舍利子涉及到长安宫中，若是有半点闪失，咱们都死路一条。这件事情谁也不能知道，便是刘大都督也一样，明白吗？”
“是，是！”黑齿常之赶忙低下头去，他现在才明白过来，方才鬼室芸一开始拿出那箱珠宝，王文佐并不在意，只是后来提到舍利子的下落，王文佐的态度才发生了变化。显然王文佐并非贪图那箱珠宝，只是后来听到舍利子的下落，才顺手收下这箱珠宝。至于拿那串珠子封自己的口，却是因为如果风声走漏出去，很难不被牵涉到舍利子之上来，若是坏了宫中的事情，只怕大家都得完蛋。
“好了，你先退下吧！”王文佐摆了摆手，示意黑齿常之退下。
“喏！”
随着帘幕放下，王文佐的神色变得阴沉起来。他原本以为舍利子这件事情已经与自己再无关系，却没想到阴差阳错之间又撞上了，难道冥冥之中自己与这件佛宝有扯不断的联系？先是柳元贞，后是鬼室芸，都是主动找到自己身上，与自己牵扯纠缠上的。
“干脆派几个人，将那个鬼室芸抓起来严刑拷打，逼问舍利子的下落？然后秘密派人取来！”
王文佐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旋即他摇了摇头，将其否定了。这法子看起来的确是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办法，但这也是最不留后路的法子，看鬼室芸的样子，在历经失兄之难后，已经不可将其视为寻常妇人。她既然敢来，想必就有了防备的后手，这条线索若是断了，那再想找到就难了。不如先将其软禁起来，慢慢打探虚实，在做主张。至于扶余丰璋，扶余忠胜二人性命，王文佐心知这玩意要看运气，哪有想杀就杀的，只能见机行事。
“郎君，我回来了！”桑丘的声音响起。
“嗯，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就在周留城西边靠城墙边上的宅子，照顾的妇人是我婆娘娘家的，都叮嘱过了！”
“好，好！”王文佐点了点头：“你再从投降咱们的倭人中挑几个办事小心的，就住在那宅子旁边，日夜轮班看守，明白了吗？”
“明白！”桑丘点了点头：“我待会便去安排！”
“好！”王文佐指了指那木箱：“你去里面挑件自己喜欢的，记住了，方才的事情不得外泄！”
桑丘倒也不推辞，径直走到木箱旁，取了一条金项链出来：“若是俺那婆娘肚里的是个带把的，便把这条链子给她！”
王文佐走到木箱旁，他此时才有时间认真估算起箱子里财物的价值，凭借先前和黑齿常之做武器贸易的经验，他粗粗估算了下，这箱珠宝大概价值八九万贯上下，若是带回大唐长安、洛阳、扬州等地，翻个七八倍也不稀奇。若是依照崔弘度不久前预估王文佐可以叙功升迁为一府折冲，正五品绯袍官，当时一个月到手的禄米、田租、俸钱、杂项折算下来，大概也就五六十贯上下，一年下来也不到六七百贯。当然，若是做上文官，尤其是外官，肯定有各种各样的其他收入，但可见八九万贯可以说是一笔“巨款”了。

第249章 出售
“可惜都是些惹眼硬货，不好出手折算成铜钱，使用起来太不方便了！”王文佐叹了口气，在他的心目里，这箱珠宝已经是属于自己的了，至少是自己可以随意使用的。问题是他又不打算当富家翁，钱财在他眼里是用来采矿、造船、募兵、贸易的，而不是丢在地窖里惹灰的，这些珠宝实在是太惹眼了，只要一拿出来立刻就引人注意，不像铜钱可以随意花用。
“得让那个曹僧奴尽快把这箱珠宝出手出去，换成铜钱或者别的东西！”王文佐下定了决心，自己手头也该有笔钱了，不然很多事情还不方便。
说到曹操，曹操便到，正当王文佐冥思苦想着应当先把这箱珠宝藏在甚么地方，外间便报曹僧奴求见。惊喜之余，王文佐将箱子搬到一旁，随便找了块破布盖上，然后才让曹僧奴进来。
“恭喜参军！贺喜参军！这是您的宝刀，完璧归赵了！”曹僧奴面色红润，就好似涂了胭脂，嘴角挂着一抹迷人的微笑，香气从他的身上溢出，就好像一个妓院的老鸨。
“见鬼，你身上涂了什么？”王文佐后退了一步：“怎么这么香，还有你的脸，涂了胭脂吗？”
“没办法，我们是生意人，总得吃饭！”曹僧奴摊开双手，露出无奈的笑容：“贵人有贵命，贱人也有贱命！”
“这和生意有什么关系？”王文佐嘟囔道：“不过看上去你的生意做的不错，你见到仁寿大将军呢？”
“见到了，托您的福！”曹僧奴笑道：“多亏您的面子，仁寿大将军已经答应出面替我们在天子面前分说，长安的庙宇就安泰了。就凭这件功劳，庙里的公议就定了，今后从新罗到大唐的婢女买卖就是我们曹家一家专营了。您放心，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逢年过节都少不了您那一份心意！”
“等等，你是要做什么买卖？”王文佐听的不对，赶忙喝问道。
“就是新罗婢呀！”曹僧奴笑道：“眼下长安洛阳的大家公子们最时兴的，其实不少都是其他地方女子冒充的，俺这可是正宗新罗女子，王参军您若是喜欢，我替您挑一对双生女如何？绝对是水似的女儿家，温柔体贴包您喜欢！”
“我不是要你送我新罗婢！”王文佐苦笑道：“我是问你什么生意不好做，却要做这等的买卖？不太好吧？”
“这买卖不太好？”曹僧奴愣住了：“王参军，这买卖是最好的了，一个新罗女子运回来，教养个五六年，卖出去二三十倍价钱很正常，就算是百倍也不奇怪，这等生意怎么会不好？”
“我不是说你这生意不赚钱！我是说道德上不好，伤天害理！”
“这生意伤天害理？这又从何说起？”
王文佐的耐心已经被消耗的差不多了，语气也渐渐不客气了起来：“你将那新罗女子从母国带到大唐来，骨肉分离，终身难见一次父母，这难道不是伤天害理？”
“哦哦！参军有所不知呀！”曹僧奴笑道：“新罗那边民俗重男轻女，很多时候生下女儿便将其溺死，生下男丁才养大。便是不溺死的，遇上荒年也会把女儿出卖来养活儿子，我这生意其实是救了不少新罗女儿家的性命。再说我们这生意都是和大唐富人做的，原本是新罗贫家女，吃的是糟糠、穿的是麻衣，如今却能过上衣锦食肉的日子，她们还得感谢咱们呢！”
“这个……”王文佐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总之，这贩卖人口总不是什么好事，你什么买卖不好做，非要做这个？”
“参军您有所不知呀！”曹僧奴叫起苦来：“这新罗是个边陲小国，就没什么出产的，只能做单趟买卖，岂是长久之计？这新罗婢便是极少数能卖到大唐的货物了，若是连这个都不能做，那每次只能满船过来，空船回去，用不了几次便做不下去了！”
“也罢，你生意的事情我管不了，不过我也不要你的孝敬了，今后关于这方面的事情都与我无关！”王文佐叹了口气，连后世的自己都能够在诗文中看到“新罗婢”的字样，这一贸易肯定在当时极为盛行，背后涉及的利益集团肯定不小，绝非仅凭现在的自己所能阻止的，若是妄加干涉，只怕性命都要搭进去。
“是，是！”曹僧奴见王文佐没有坚持让自己不做新罗婢的生意，不禁暗自松了口气，竖起大拇指道：“参军这番仁心，天日可鉴，将来必有福报。小可此行备了一份薄礼，聊表寸心，还请参军收纳！”
“多谢了！”王文佐发了一通火，也觉得有些乏力，懒得再和曹僧奴纠缠，他随手掀开蒙在木箱上的破布，指着那木箱道：“曹舍儿，我得了一批珠宝，想要将其出卖换成铜钱，不知你是否办得到？”
“便是这箱？”曹僧奴指了指那木箱。
“对，你先看看吧！”王文佐掀开箱盖，曹僧奴粗粗看了看：“王参军，这些可都是好东西，若是出卖必有折扣，何必换成铜钱？您终究是要回大唐的，珠宝搬运起来岂不是更方便？”
“我接下来可能要用钱！这些东西在百济太扎眼了，若是拿去大唐卖又没有门道，所以想托你出卖！”
“原来是这样！”曹僧奴稍一沉吟：“这样吧，您这箱珠宝若是就这么都卖了，着实可惜了，不如拿出一半来出卖，留下一半。小人手上还有六万贯的现钱，您先都拿了去，不足的等两年后再补给您，您看如何？”
“好！曹舍儿，我承你这份人情了！”王文佐闻言大喜，他知道这珠宝生意有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一说，越是珍贵的珠宝对应的客户群就越狭窄，出卖的周期就越长，利润也越高。这箱珠宝曹僧奴先拿六万贯做抵，剩下的承诺两年内付清，着实是卖了自己一个不小的面子。
“参军说的哪里话！”曹僧奴笑道：“这桩生意若是做的好了，有三五倍的利，即便做的不好，也有对半的利，这分明是您照顾小人的生意，哪里还敢让您承情！”

第250章 醒来
“那就是你我互相承情吧！”王文佐笑道：“这件事情上，咱们就扯平了！”
“不敢，不敢！”曹僧奴连道了两声不敢，看了看左右：“王参军，您这虽说是在军中，也着实清苦了，小人待会让人送些器具来，也好安置安置！”
“罢了！”王文佐赶忙推辞：“我身边只有一个桑丘，他是个粗人，哪里会用你那些精致器具？若是打破了岂不是可惜了！”
“打破了便打破了，郎君打破了一对，小人便补上一双来，又有甚么可惜的？”曹僧奴笑的愈发甜蜜：“再说小人送礼自然会送全套，同来的还有一对童仆，专门洒扫的，一切都交给他们便是！”
“曹舍儿，我这里是边镇，还在打仗呢！”王文佐将推诿不得，只得加重了语气：“可不是讲享受的时候，要不这样吧，等我回大唐了，你再送来，我一定收下！”
“也行，那小人就替参军您先存放几日，待您平定百济之后，再给您送来！”曹僧奴见王文佐口气有变化，也不再坚持：“王参军，小人走南闯北也有些年头了，见过的各地军镇少说也有十几处了，像您这样自奉微薄还是头一个！”
“哦？是吗？”王文佐听到这里，饶有兴致的问道：“那些军镇都怎么样？你说来听听？”
“就拿这帐篷来说吧！”曹僧奴指了指四周：“像您这样一个都督府的兵曹参军，地上肯定要铺着呢绒毯子，四角都有铜火炉、摆设花瓶、洗脚木桶、洗脸铜盆、唾壶、兵器架子、书架……”“且住！”王文佐越听越不对：“你说的这是行军打仗还是居家摆设？若是按你的说法，光我一个人岂不是就要好几辆大车拖运行李？”
“六七辆差不多就够了！”
“一火兵士的辎重也才一辆大车，那岂不是我一人就占据六七十人的车马？当初卫国公若是这样还怎么雪夜灭突厥？”
“王参军，此一时彼一时嘛，现在又不是文皇帝那时候了！”曹僧奴笑道：“再说现在哪里还有突厥可灭？现在大唐哪次出兵没有突厥人当前驱？”
“没有突厥，还有吐谷浑、有吐蕃、南诏、高句丽别的敌人吧？”王文佐冷笑道：“至少眼下不是还不是马放南山，置酒高会的时候，至少对于我们这些武夫来说还不是！”
“王参军说的是！”曹僧奴笑了笑，不过从闪动的眼神看，他心里想的只怕恰恰相反：“不过至少百济的仗已经快打完了吧？”
“打完？”王文佐看了看曹僧奴，揣度着对方的心思：“哪有这么简单的，倭国、高句丽，还有新罗人，树欲静而风不止呀！这仗开打容易，想要停下来可就难了，想坐下来喝酒还早呢！”
“树欲静而风不止！”曹僧奴眼睛一亮，拊掌笑道：“这话若是在长安洛阳高会上说出来，王参军定然能名满天下！”
王文佐笑了笑，眼前的男人话里话外都在不断的向自己暗示长安洛阳的美好生活，但在自己眼里，那一切虽然美好，但和自己的前世相比不值一提，仅仅一个陶瓷抽水马桶，就能让至尊天子瞠目结舌。
“长安洛阳虽好！终归在万里之外！”王文佐稍微停顿了一下：“眼下我还有些别的事情要做！”
“别的事情？”
“对！我打算做点任何人都想不到的事！”王文佐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呢喃：“比如说……主持正义！”
任存山城。
房间里一片黑暗。
他梦见裂开的城墙、燃烧的河面、闻到鲜血、硫磺和钢铁的味道。空气中弥漫着辛辣的烟雾，人头在水面上载沉载浮，时时发出哀嚎。他想拍打水面，好让自己浮起来，但手脚却不听使唤，身体依旧向下沉去，水淹没自己的嘴唇、鼻子，烟雾熏得涕泪横流。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呼救，却只能发出一阵奇怪的呻吟。
我是扶余丰璋、是正统国王、血脉高贵，就算死，我也得死的体面！
男人告诉自己，他放弃挣扎，决定安静的死去。但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你不过是个被赶到倭国当人质的废物，算什么正统国王？如果不是唐人攻破都城，你这辈子都只能在倭国当人质，废物！”
“我不是废物！国破家亡之际，我领兵回国与唐人苦战复国。我已经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我才是真正的国王！”男人竭力反驳。
“领兵和唐人苦战的是道琛法师、是鬼室福信、是黑齿常之、唯独不是你！你能当上国王不过是因人成事，王室的所有人都被唐人掳走了，只剩下你一个！鬼室福信被你杀了之后，形势就急转直下，你就是个因人成事的废物，鬼室福信一死，你就原形毕露了！”
“我不是废物，我不是废物！”
男人不顾水流入口和气管，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嘶喊，但四周露出一张张死人的脸，好多，好多，这些脸了无生气，呆滞、僵硬、肿胀、骇人，面目全非。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你看看这一张张脸，他们都是因为你而死掉的人，你是废物，你害了他们！现在他们来找你了！”
随着声音，那些脸向男人围拢过来，腐烂的嘴唇下露出森森白牙，男人看着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惊恐万分，他竭尽全力挣扎，但那些脸还是越来越近，森森白牙磨砺，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是我，不是我！”
扶余丰璋猛地睁开双眼，四周一片混沌，片刻之后床的轮廓在四周缓慢浮现，床幔已经被放下，四周是雕花床柱，身下是柔软的锦榻，这是我的床，我的卧室。
屋子里很温暖，甚至是有些热了，身上盖着一大堆毯子皮毛。腋下和后背满是汗水、我在发烧，他晕乎乎的想，整个身体如此虚弱，他试图举起右手，但一阵尖锐的疼痛让他立刻放弃努力。我这是怎么了？我怎么在这里的？他努力回忆，片段零零星星的在脑中浮闪现：颠簸的坐骑路旁的石头屋子、敲门、开门的男人、争吵、战斗爆发、自己从马背跌落、不断震动的驮轿……

第251章 分头逃走
扶余丰璋想起来了，他仿佛又看到那栋屋子、那个粗鲁的男人、躲在窗户后面的弩手，还有射穿自己的胸甲的那支弩矢，恐惧如同冰冷的激流，贯穿全身，他的身体剧烈的抽搐，一股温暖的液体从大腿根部流出，臭气在床上弥漫，他失禁了！
“大王醒了！”
“快，快拿热水！还有，把大夫叫来！”
“对，谁去禀告王后和国相一声，大王醒过来了！”
窗幔被拉开，扶余丰璋下意识的闭上眼睛，避免被阳光直射眼睛，待他再次睁开双眼，发现妻子和兄弟站在榻前，神色关切。他张了张嘴，问道：“我昏睡多长时间了？”
“三天，三天了！”泪水从安培晴子双眼流了出来：“谢天谢地，你总算是醒过来了！”
“嫂子，兄长醒来是好事，你就别哭了！”一旁的扶余忠胜笑道：“兄长，你现在估计饿的很，我已经让人盛了粥，马上就送来！”
扶余丰璋笨拙的点了点头，片刻后，侍女拿着托盘过来，安培晴子亲自喂食，扶余丰璋一口口咽了下去，随着吞咽的粘稠液体越来越多，他觉得自己身上有了点力气。
很快一碗就吃完了，扶余丰璋还想再吃，安培晴子却把碗拿开了，面带歉意的说：“夫君你饿得太久了，一次不能吃的太多，不然会把肚子撑坏的！”
“好吧！”扶余丰璋失望的摇了摇头，他的头靠在枕头上，任凭妻子擦去脸上残余的粥水。
“兄长，周留城陷落了！”
扶余丰璋躺在床上，毫无反应，这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外无必救之援，则内无必守之城。倭人的船队被唐人摧毁之后，周留城的陷落就是个时间问题了，在逃离周留城的那一瞬间，自己就已经预料到这一天了。
看到扶余丰璋的样子，扶余忠胜抬头看了安培晴子一眼，显然这个时候对方比自己更适合说一些话。安培晴子领会了扶余忠胜的意思，她俯身扶起扶余丰璋：“夫君，你是一国之君，眼下可不是伤心的时候，须得马上做出决断来！”
“决断？”扶余丰璋的声音很难说是呻吟还是呢喃，他的嘴唇抽搐了一下：“你们需要我？”
“当然！”安培晴子语气坚定：“你是百济大王，除了你没有人能服众！”
“哈哈哈哈哈！”扶余丰璋突然笑了起来，但笑声中却没有丝毫的欢愉之意，与其说是笑，不如说就是几下哈哈声。
“其实这个时候该怎么做你们都知道！”扶余丰璋笑道：“只不过做出这个决断会名声扫地，遗臭万年，所以你们两个都不肯做，等着我醒来做，是吗？”
“不是……”“罢了！”扶余丰璋打断了扶余忠胜的辩解：“你说的不错，这本就是大王应该做的，既然我是百济大王，那后世遗臭万年的就只能是我，而不是你！传令下去，我们放弃任存山城，前往弓礼城，然后渡海前往倭国！”
“放弃任存山城，前往倭国？”
虽然心中隐隐约约有了答案，但从扶余丰璋口中听到便又是一回事了，安培晴子犹豫了下，问道：“难道不能守一守吗？这任存山城可是难得的天险呀！唐军要攻下来也要死不少人吧！有了这个筹码，我们至少可以和唐人谈谈！”
“唐人没什么需要和我们谈的！”扶余丰璋叹了口气：“没有援兵，人心已经散了，再坚固的城也守不住！唐人大可让降兵在前面填壕，他们一滴血也不用流！”
屋内一片静谧，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安培晴子低声道：“这件事情最好先和父亲谈谈！”
“当然，当然！”扶余丰璋苦笑道：“打了败仗的国王是最好的战利品，这个时候除了安培家的人，我还能信的过谁呢？”
看着丈夫灰败的脸，安培晴子心中一阵酸楚，她俯身用力亲吻丈夫的嘴唇，附耳低声道：“别人我不管，我们俩一块生，一块死！”说罢便冲出门去。
“女人呀女人！”扶余丰璋长叹一口气：“恨你的时候要你死，爱你的时候和你一起死！你反正都活不了！”
“兄长，你不该这么说的！”扶余忠胜低声道：“这几天嫂嫂在照顾你身上可没少花心血！”
“哦！”扶余丰璋不置可否的看了一眼扶余忠胜：“忠胜，我若是你的话，就去收拾行李，在我们离开之前逃往平壤！”
“逃往平壤？”扶余忠胜吃了一惊：“兄长，你要去高句丽？”
“不是我，是你！”扶余丰璋道：“我现在这个样子，根本受不了陆路的颠簸。”
“为什么？安培家有甚么问题吗？”
“不是安培家的事情！”扶余丰璋叹了口气：“这一次倭人损失太大了，却一无所获，必须有人为此获罪，你说那个人会是谁？”
“难道是我们，可做出决定的明明是天皇和中大兄皇子呀？”
“你说的没错，但谁能问罪于他呢？有间皇子已经死了，反对他的豪族首领基本都成了唐人的俘虏！如果我们逃回去，那岂不是最好的问罪对象？”
“那，那兄长您如果回去，岂不是……”“是呀！如果我没挨这一箭，就会和你一起逃走！”扶余丰璋泛出一丝苦笑：“但现在我这个样子只会死在半路上。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安培氏的女婿，又是百济大王，看在安培比罗夫的面子上，中大兄皇子应该会保住我这条命，而你就不同了；而且如果我有个万一，扶余家的血脉也不至于从我而绝！”
扶余忠胜点了点头，兄长的话让他浑身发冷，他与扶余丰璋用力相拥，彼此都能听到对方心脏的剧烈跳动，片刻后扶余忠胜松开双臂：“菩萨保佑，你我兄弟还有再见的机会！”
九月初八夜里，第二天正是重阳节，王文佐赶到了任存山下。依照原先的计划，他将自己的老营布置在山脚下的一个集镇里，那儿距离山城大约不到五里。崔弘度和沈法僧是黄昏时分到的，帐篷里早已点着了木炭，暖烘烘的，王文佐一到就开始召开军议了。

第252章 算账
负责打探守军情报的是黑齿常之，他在城中有很多内线，早在王文佐还在周留城收拾降兵的时候，他已经带着一千人马先赶往任存，在和留守营地的沈法僧汇合之后，他立刻派出十余名骑兵直冲到山城之下，向城中守兵大声呼喊，并在距离城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张贴告示：说他是奉百济郡王、熊津都督府大都督扶余隆之命前来的，只诛杀倭人安培比罗夫和扶余丰璋、扶余忠胜兄弟，其余兵卒将士只要肯解甲投降的都不杀。黑齿常之自己带着一千人马在不远处的杂木林中隐藏。
城上的百济兵将听了他们的叫喊，人人屏息，却没人出城来捉拿。等到有人出城来，那十余骑兵便策马逃走，将其引到杂木林旁，伏兵四起，将追兵打的惨败。黑齿常之将俘虏一一询问了城中情况，方才全部释放引兵退去。
所以当晚军议一开始，王文佐就第一个询问黑齿常之各个堡寨的守兵多少，将领是何人，性格能力如何、城中有多少存粮等，黑齿常之一一作答，答了个七七八八，即便还不能确定的，也做出了相当可信的推测。
“很好，很好！”王文佐频频点头：“我有一事不明，你方才说城中守将叫迟受信，眼下扶余丰璋兄弟和安培比罗夫都已经逃走，这个人若是忠于扶余丰璋，为何不跟随扶余丰璋逃走；他若是不忠于扶余丰璋，为何不开城投降？”
“回禀参军！”黑齿常之答道：“据末将所知，当初扶余丰璋兄弟弃城而逃时，他曾经苦苦劝说，但扶余丰璋没有理会他！”
“这么说来他守这城也不是为了扶余丰璋了？”王文佐问道。
“不错！”
王文佐沉吟了片刻，突然笑道：“虽然不识顺逆，倒也是个直心人，百济能在海东立国数百年，也不是侥幸！”
黑齿常之听到王文佐这番评价，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甚么，垂首不语。王文佐拍了两下膝盖：“对了，我记得你提过一次，有个好友还在城中，叫什么……”说到这里，王文佐挠了挠后脑勺，显然他一时间想不起来那人名字了。
“卑职那位好友叫沙吒相如！”
“对，就是他。”王文佐笑道：“他此时若能反戈一击，岂不为美？”
“只怕很难！”黑齿常之苦笑道：“当初扶余丰璋兄弟逃走时，这迟受信就领着自己的兵马退到主城，他打开城门，让想逃走的人自行离开，留在城中的都是一心守城之人，我那好友根本就不在城中！”
“不在城中那他去哪里了？”
“按他留下的口信，是去追扶余丰璋兄弟去了！”
“原来是这样！”王文佐笑了笑：“也罢，反正这破城之事交与你也一样！现在城外有两万倭兵，都交予你指挥。”说到这里王文佐稍微停顿了一下：“我知道那迟受信是个忠臣，此时城中之人也都是义士。但这场战争中死掉的人已经太多太多了，就用这些忠臣义士的血尽快结束这场战争吧！”
军议结束了，疲惫不堪的王文佐正准备裹着皮裘睡一会儿，沈法僧又走了进来，王文佐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三郎，为何要把这个大功的机会给那家伙？”
“这一仗你想打？”王文佐问道。
“不错！”沈法僧答得坦率：“这就是白拿的战功，不然崔弘度、贺拔雍他们几个也成，为啥是他？”
“我们的仗已经打完了！”王文佐疲惫的摇了摇头：“我不希望唐人再多流一滴血，也不希望你们手上再沾一滴百济人的血！”
“那军功……”“对于你我来说，军功真的那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沈法僧诧异的反问道：“没有军功，哪来的官职迁转，恩赏？我们渡海而来，冒死拼杀为的不就是这些吗？”
王文佐疲惫的摇了摇头，双腿盘起，指了指床沿：“来，你先坐下，我且把事情都与你分说清楚。我问你，这次征伐百济，你立下的功勋可以迁转多少级？”
“三郎你那几次以少颇多的大胜我都在，累算下来少说也有三十转了吧？”沈法僧对自己的军功早已背的滚瓜烂熟，笑道。
“我就算你二十八转，报到尚书省吏部司勋郎中那儿，若是勋官你至少是个从四品的轻车都尉！”王文佐笑着拱了拱手：“恭喜了，沈都尉！”
“哪里，哪里！”沈法僧听到自己可以做到从四品的高官，喜不自胜，嘴巴都裂到耳朵根了：“三郎你的功劳只会比我更大，说不定可以当上护军、护军（唐代勋官，分别为从三品、正三品）。”
“你未免高兴的太早了吧！”王文佐冷笑道：“若是按你这般算法，咱们军中光是轻车都尉至少有二十来个，骑都尉（从五品）就得有两三百个，骁骑尉、飞骑尉有上千（从六品，正六品），是个人就是云骑尉、武骑尉（从七品、正七品）。你觉得这可能吗？州县有这么多田地授予给我们吗？”
“这个……”沈法僧听到这里，也发现自己方才计功法的荒谬之处了，依照唐代的制度，勋官是专门授予立下功勋的战士的，本身并无权职，职务，不管事，仅仅加官而已。若想入仕参政，还要把依照门资、出身去吏部排队。除去荣誉之外，就是会被授予一定数量的永业田，作为经济上的奖励，（上柱国三十顷，柱国二十五顷，上护军二十顷，护军十五顷，上轻车都尉十顷，轻车都尉七顷，上骑都尉六顷，骑都尉四顷，骁骑尉、飞骑尉各八十亩，云骑尉、武骑尉各六十亩。）
如果这个奖励能够兑现，那的确是非常值得向往的了，就拿沈法僧为例：授官轻车校尉，受封七顷永业田，而当时一个成年壮丁不过授田一顷（实际上很少能有授田这么多的），而且这当中只有五分之一是永业田（可以买卖，以留给子孙后代），其余都是口分田（60岁归还一半给国家，死后交还剩下一半，不能买卖），即沈法僧一下子可以获得三十五个成年壮丁的永业田，这已经是一个中等地主的田产规模了。

第253章 空头支票
但如果把军中所有勋官的勋田累加起来就会发现其中的荒谬之处了：依照仅仅二十个轻车都尉、两百个骑都尉、一千个骁骑尉、五千个云骑尉就需要4740顷田地，而且这些还是出去后就再也无法收回的永业田。而沈法僧等人都是来自河南道的登莱青密这几个州郡、而唐代河南道的州郡基本都人多地少，属于“狭乡”，很多时候百姓即使成丁也无法被授予足额的田地。估计就算所在州县立刻停止给百姓授田，把剩余耕地全都分给这些人当永业田还不够。显然，这个勋官的授田赏赐不过是张空头支票，根本不可能全额兑现。
“三郎，你是早就想到这些了？”沈法僧沮丧的问道。
“只要稍微懂一点算术就想到这些！”王文佐笑了笑：“这勋官也就是刚开国的时候，地广人稀，朝廷手头有足够的田地，才能兑现承诺。开国之后最多两代人，人烟繁衍，剩余的田地就被占的差不多了。大唐这些年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打一场胜仗就是成百上千的勋官冒出来，田地却是有限的，哪里还有那么多田地分给勋官当永业田？”
“哎，还是三郎你看的明白！”沈法僧叹了口气：“像我这样的人，傻乎乎的还以为可以回去坐等受领勋田，原来都是空欢喜一场！”
“空欢喜倒也不至于！”王文佐笑了笑：“我在刘大都督和仁寿大将军那儿还有几分薄面，到时候厚着脸皮登门求求，咱们自家兄弟几个的勋田最多打点折扣，还是能到手的，至于其他人嘛！”王文佐说到这里就停住了，只是叹了口气！
“对，我差点忘了，还是三郎你有办法！”对于其他人的利益，沈法僧倒是没太在意，他笑嘻嘻的说道：“我现在总算明白三郎为啥把攻城的功劳让给黑齿常之那个百济佬了！流血卖命换来的军功朝廷也不会兑现，又何必让将士们去用血肉之躯硬碰那任存城？就让那些百济倭人降兵去戴罪立功好了，我们的人站在后面督战便是了！”
“你明白就好！”王文佐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方才我和你说这些话，传出去了就是祸事，谁都不要说，明白了吗？”
“三郎放心！”沈法僧拍了拍胸口：“方才的话我都烂在肚子里了，便是老崔、贺拔他们我也不会说！”
“那就好！”王文佐指了指帐外：“很晚了，早些安歇，明早攻城！”
王文佐睡的并不踏实，到了四更天他就醒了，稍稍收拾了，便出了帐篷，和桑丘在篝火边喝了两碗糊糊，便出来巡营。借助月光，可以看到天上堆着云，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但偶尔移动的云块也出现破缝，乍然露出来几点寒星，不久隐去。夜色昏暗，可以看到远处敌军城上有很多火把和灯笼，因为城墙看不见，那望不尽的灯笼、火把就像是悬在空中。
在夜色的笼罩下，物部连熊带着千余人，分作两队，等候在东城和西城的城壕外不远处，等待着约定的信号，过了一阵，他看到唐军的营地升起了一串灯笼，赶忙下了军令，倭兵们飞快的冲到城壕前，将肩膀上的土袋柴捆丢进壕沟，然后转身跑开。
城头上的守兵十分警醒，虽然是夜里，但物部连熊的人刚刚填了一会儿，便被发现了。守兵们一边向下射箭投石，一边用力敲打锣鼓，叫来更多的援兵。随着箭矢和石块落下，不断有倭兵被射中，发出惨叫，有的胆小的干脆距离壕沟还有七八步便丢下土袋柴捆转身逃走，填壕的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
“弓手，弓手上前！”物部连熊大声叫喊，随着号令，数千名弓手上前，张弓向城头放箭，城头上不断有人中箭死伤，守兵不得不躲在城垛后面，从射孔中向外射击，原本就天色昏暗，射孔中看的更不清楚，射来的箭矢顿时没了准头。城下的倭人弓手虽然也看不太清楚，但城头上打起的火把给了他们很大的帮助。
“上呀！上呀！填壕呀！”物部连熊已经顾不得引起守兵的注意了，他很清楚自己此时的境地，比起周留城投降的那些百济人来，他和守君大石的处境其实更为不堪——不管谁统治百济，都离不开这些地方实力派，唐人最多诛杀几个首恶，其余的胁从都必须予以宽大。但倭人和唐人一样都是外来者，在百济没有根基，除非唐人要远征大和，否则对于唐人来说他是远不如百济人有价值的。所以如果他不能在接下来的战斗中表现的足够有用，那下场就很不乐观了。
在物部连熊的催逼下，倭人表现的惊人的勇敢，尽管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但很快就被后备的人替换，无论是射死还是射伤的人，都立刻被尽可能的拖到后面。不管城头上的箭矢多么猛烈，填壕始终没有停止，“怎么办，将军！贼人死伤那么多，可始终不退，这样下去，天亮前城壕就会给填平了！”守门校尉焦急的向迟受信问道：“要不要让末将带几百人从突门冲出去杀一下！”
“不用急，现在还不是时候！”迟受信看了看：“把干柴用油浸透了丢出去，点着了就看得清了！”
城头上早有准备好了的干柴，火油，守兵们将干柴淋透了点着丢了出去，顿时城壕旁火光四起，城头上看的清楚，射来的箭矢顿时准了不少，填壕的倭兵顿时死伤了不少，势头一下子弱了。
“不许退，不许退！”物部连熊挥舞着钢刀，一连砍杀了好几个退兵，这时突然右侧传来一阵喊杀声，一群人从斜刺里杀了出来，倭兵顿时大乱，原来迟受信这时打开城墙一处突门，派出两百精兵杀了出来，杀了物部连熊一个措手不及，只得带着身边一小队亲兵，且战且退。守兵稍作追杀便退回去了。

第254章 军功授田
随着黎明到来，云彩慢慢消散，太阳出现在东方，像车轮一样大，红得像熔化的铁汁那样鲜艳耀眼，慢慢地从树梢上升起来，照得城头上、山坡上、旷野里一片红光。从城头向四处望，是大片大片唐军营地，一座座灰白色的帐篷散布在高高洼洼的地方，一队队士兵已经起来，正在列队，稍远处，成队的驮马正在沿着山间道路，向营地运送木料，很多路段过于陡峭，不得不用人来抬。由于任存山城位于高处，城头上看的十分清楚，这些木材大部分都是落叶松，有的连枝丫都没有砍干净，显然是在北坡上的那片松林砍的。
“这些应该是用来制造攻城器械的！”一名守兵低声道。
“是呀！只是不知道是冲车还是投石机！”旁边的老兵叹道。
“会不会是上次那个大家伙？”一个小伙子插嘴道：“就是那个可以在几百步外把大石头丢过来的大家伙！”
城头上的守兵们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他们即便没有亲眼见识过唐军霹雳车的威力，但也从同伴的口中听说过，在那种可怕的机械面前，险峻的地形、坚固的城墙都不足以依仗了，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攻城的一方完全可以站在守军射程之外安全将城墙夷为平地。
“你也知道那是个大家伙！”方才的老兵慢吞吞的说：“要把那么大一个玩意搬到山上来可没那么容易！再说……”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想走的人早就走了，还留在这里的人也没想着能活着离开！”
“不错！”
“对，怕死的早跑了！”
“对，老子就打算死在这任存山城里了！”
“我和唐人打了几年的仗，兄长和两个叔叔都死在唐人手上，自己也杀了两个唐人，砍头可以，屈膝不可！”
老兵的话顿时激起了一片应和声，正如他说的那样，扶余丰璋逃走之后，迟受信为了避免人心动摇，索性大开城门，让士兵们自己选择离开还是留下，所以现在留在城中的人虽然不过两千人上下，但都是怀有必死之心，见了攻城方的威势，怕归怕，但却不会动摇。
在距离任存山城西北角三百余步远处的一个土台子上，柳平吉正指挥着部下将那台霹雳车重新拼装起来，这台巨大机械的大部分部件都已经在昨天运上来了，但最重、最长的长杆却在上山途中连同六头骡子滚落山谷，不得不连夜砍了数十根二十余米长的落叶松送上山来，加紧赶制长杆。
“平吉，霹雳车修好了吗？”
“参军！”柳平吉看到是王文佐，赶忙敛衽下拜：“小人正在让工匠赶工，但这些松树都是新砍下来的，也没晾干过，比原来的杆子要重得多，用起来只怕会有麻烦！”
王文佐点了点头，配重投石机其实是一种非常精密的机械，为了确保其精度，其是由水平杆臂（轴心）、基座、配重、杆臂、掷弹带、绞盘以及轴承组成，为了确保轴承光滑，使用黄铜制造；绞盘包括曲柄和毂辘。绞盘上有一根缆绳，其末端的连着由绞盘主动轮、通过托拽绳子将抛石机的粱臂拉下。整台抛石机是由销子（铁制）和绳索组装起来的。
这些部件都是由木匠、铁匠、绳匠、皮匠预先加工好，然后拆卸，到了战场在临时拼装起来的。为了达到最大的射程和精度杆臂的长度和重量都有一定的标准（杆臂），过重的杆臂会加重整个机械的负担，头重脚轻，不但会降低射程和精度，甚至会降低使用寿命。
“无妨，你让部下赶工便是！”王文佐看了看周围，工匠们个个忙的满头大汗，抬高嗓门道：“这是最后一仗，打完后便要论功行赏，人人都有份！”
“人人有份？”柳平吉闻言一愣：“您是说工匠们也有军功？”
“不错！”王文佐笑道：“当然不及先登、破阵的将士，但也是有的！要划分田土，子子孙孙，都可以享用不尽！”
周围不少工匠已经放下手中活计，听到王文佐说到自己可以得到田土，留给子孙后代，欢呼起来。柳平吉赶忙喝道：“你们干什么？都不干活了？耽误了活计，莫说军功，个个都要吃鞭子！”
工匠们听到柳平吉的呵斥，赶忙继续忙碌起来。柳平吉这才转过身来：“参军，您方才说的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的？”王文佐笑道：“我啥时候骗过你？”
“参军，不是我不信您，只是这赏赐田土的事情可非比寻常！工匠要赏赐，那军士也要赏赐，这可不是小数，哪来这么多田土？”柳平吉忧心忡忡的问道。
“平吉你倒替我担心起来了！好，反正今日攻城都是黑齿常之的事，我也没事，就与你分说分说！”王文佐笑道：“泗沘、熊津二城周围的田地，多半已经分给了归顺大唐的百济豪杰百姓。仗打完之后，我打算把这个法子推广到百济全境。所有田产在五百亩以上的田主，都必须限期内到泗沘城，换发田契，表示臣服。”
“为何是五百亩以上的田主？”柳平吉问道。
“很简单，因为这些人是叛军中的骨干！”王文佐冷笑道：“你想想，甲仗军器都是要钱的，家中田亩少的，养活自己家人都难，又怎么会主动起兵？只有家中有多余田地，有部曲童仆，乡里有威望之人，才能振臂一呼，应者云集！”
“那他们若是不来呢？”
“不来便是抗拒天命，顽冥不化！自当一举荡平！”王文佐用力挥舞了一下手臂，满脸的杀气，柳平吉一旁看得清楚，不禁打了个寒颤。当时百济几乎是举国皆反，若是依照王文佐所说的，那等于是把百济中小地主以上连根拔起。
“参军，这会不会牵涉太多，又生变乱呀？”柳平吉小心问道。
“这个你放心，我自有盘算！”王文佐笑道：“只要是肯降服，又没有做过十恶不赦之大罪，大唐都会宽大为怀，赦免其罪，安堵领地的！但若是顽冥不化，就像这任存城中之人，或者现在还跟随扶余丰璋的，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第255章 决死
“若是如此，那便无事了！”柳平吉松了口气，王文佐这番话意思很清楚，过去的事情就既往不咎了，但若是现在胜负已经分明，还不肯降服的，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在任何一个社会，大多数人都是跟风党，只有少数是坚定派，只要不触及大多数人的利益，整个局面就乱不了。
“自然是无事！”王文佐笑着拍了拍柳平吉的肩膀：“平吉你放心，像你、令尊、慧聪和尚、桑丘、袁飞、王篙这些为我、为大唐出过力的人，我王文佐是绝不会忘记的，这番仗打完，我定然会让你们一个个都世世代代，富贵尊荣！”
“多谢参军！”柳平吉赶忙敛衽下拜：“小人永远不会忘记参军的大恩！”
“好，好！”王文佐伸手将柳平吉扶起：“你这里用心办事，其他事情自然有我！”说罢便转身离去。
“恭送参军！”柳平吉躬身行礼，待到王文佐走远了方才站起身来，自言自语道：“咦！奇怪了，我方才怎么没有听到黑齿常之的名字？难道是参军无意间说漏了？”
东门。
“守君大石！你部份为五队，多持藤牌，轮番向前。无需攻城，只需引得城头多射箭矢便可，明白了吗？”黑齿常之沉声道。
“是，是，末将明白！”听完定惠的翻译，守君大石面露喜色，不管怎么说，不用让自己部下去冒着箭矢落石爬城墙总是好事。
“物部连熊，你的部众昨天夜里伤损颇多，今日在营中休息，明日也如守君大石一般！”
“遵命！”物部连熊赶忙躬身领命，他的右臂和肩膀都有白布包裹，显然是昨天夜里留下的伤，看上去狼狈得很。
“城中兵不过两千，而城外我有兵两万，十倍于敌，且有霹雳车这等利器助阵！先轮番上阵，昼夜不停，让其精疲力竭，数日后四面围攻，攻下此城”说到这里，黑齿常之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如今城中都是顽冥不化之逆贼，破城之后不留一人，全部诛杀！”
“喏！”
下午时分，任存山城，东门。
迟受信带着一名副将、几名亲兵和随身家奴，登上了山城东门，城门不远处有一座庙祠，后墙和屋顶早已被唐军的飞石打破，有不少破瓦片落在泥像，泥像的头已经被打掉，右臂也不见了，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守北城的士兵们看见迟受信来了，都赶快从城墙和残缺的城垛下边站立起来。迟受信挥手使大家随便，轻声说：“都坐下去，继续休息。大伙儿连日苦战都辛苦了，能多歇一会便好一会。”看见士兵们坐了下去，他才抬起头来，迎着山风，向城外的敌阵望去。
这几日，迟受信几乎没有合眼，要么指挥激励将士们守城杀敌，即便是战事间隙他也四处巡视，查缺补漏。过往在复国军众将中，他的才具威望也只能说寻常，最多也就得了勤谨二字。但在鬼室福信、道琛身死；黑齿常之等人投降；扶余丰璋兄弟等人遁逃的现状之下，反倒只有他一人留下来坚守不降，这一下子就赢得了众人的敬仰爱戴，甚至就是那些出城投降唐军的百济将兵，对于迟受信也是又羞愧又敬佩。
连续两日的猛攻之后，敌营突然安静了心里，就连投石机都暂时停止射击，这种平静让迟受信觉得奇怪，很不放心。显然，敌军可能在做什么准备，然后发起新的进攻。如今敌军对山城四面层层包围，城中连一个细作也派不出去，更没有力量派遣人马进袭敌营，捉获俘虏，探明情况。
城中的粮食倒是还足够，但箭矢却不多了，而且士兵们伤疲交加，只是勉力支撑罢了。迟受信流露自己心中的忧虑，继续瞭望敌营。只见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唐军的帐篷和营垒，远处的山路上骡马和夫子络绎不绝，显然是在向敌营运送补给和援兵，想起几个月前己方兵强马壮的样子，迟受信不禁一阵锥心疼痛，不禁在心中感慨地说：“难道百济的天命就到此为止了吗？”
他正要往别处巡视，守门的副将上城来了，迟受信看到部下满脸疲惫：“你为何不多睡一会？”
“卑职方才已经睡了两个时辰了，已经好多了！”守门副将笑道：“听说您来了，有件事情想要与您商量！”
“哦？城上风大，我们下城说！”
“是，是！”那副将口中称是，脚下却不动，他指着东南方向一个小山头道：“将军，您看到那个小山头吗？就是山上有不少大石头的那个！”
“你是说那座有数面绿色大旗的山头？”
“不错，就是那个山头！”副将压低了嗓门：“属下发现昨天和今天，那山头的营帐外都有人杀牛宰羊！”
“杀牛宰羊？”迟受信皱起了眉头：“你是说那是唐军大将的营帐？”
“倒也未必一定，不过可能性很大！”
迟受信没有说话，羊也还罢了，牛在古代社会可是难得的大牲口，能吃上牛肉的都不会是普通士卒，不过眼下唐军正在攻城，杀牛享士，激励士气倒也不是不可能。
“将军，容末将说句多余的话！陛下弃城而逃，这任存城是不会有人来救了。唐军势大，这城陷落也就是迟早的事情了。”
“那你的意思是？”
“这两日末将已经发现了，攻城的都是倭人降兵，并无一个唐人。我们在这里杀得再多，唐人也掉不了一根毫毛，不如今夜让我领兵出城夜袭敌营。”
“夜袭敌营？唐军营垒你也看到了，哪有这么容易的！”迟受信摇了摇头，便要离去，却被那副将一把拉住：“将军，我等在这城中，都是将死之人。大丈夫死则死矣，但求青史留名。夜袭敌营，无论成败，我等都能留下名声，岂是留在城中被活活困死能比的？”
迟受信听了副将这番话，心中不由得一动。那守门副将这番话就好像捅破了窗户纸，将众人早已知道，但无人敢说的事实显露出来，是呀，反正都是一死，与其被唐人的投石机砸死，被那些驱赶的降兵砍死，不如奋力一搏，以唐人刀对刀，枪对枪，死于刀枪之下呢？

第256章 阴差阳错
“好，就依你！”迟受信转过身来：“不过不是你去，而是我去？”
“你去？”
“对，若是夜袭不成，反正城也肯定守不住了，不如全力拼死一搏！”迟受信拔出钢刀，一刀斫在旁边的木柱上：“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将近三更时分，倭人当晚的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骚扰停止了。迟受信下令打开东门旁一个没有用过的突门，乘着天上起云，月色不明，打开突门，领兵出城去了。约莫出来百余人左右，便越过已经被填平的城壕，向外行去，迟受信带着大队随后。城外的倭兵当时疲惫之极，随处休息，黑暗中将突袭的百济人当做轮换的友军。百济人也不吭声，只是前行，待到倭人发现不对，已经来不及了。百济人齐声呐喊，挥刀砍杀，向前杀去。
王文佐在帐篷里听到杀声，赶忙从床上跳了下来，拔出刀来喝道：“甚么事？”
“老爷！”桑丘从帐外冲进来：“还不清楚，可能是城中夜袭！”
“夜袭？”王文佐皱了皱眉头：“传令下去，将士披甲！营壁举火，若有冲动营垒者，以强弩射之！没有军令，不得妄动！”
“遵命！”桑丘应了一声，赶忙出帐派人传令，王文佐开始披甲，刚刚束紧腰带，便看到崔弘度气喘吁吁的进得帐来：“三郎，你这里没事吧？”
“没事！”王文佐皱起了眉头：“你怎么来我这里了？你自己的人马呢？”
“交给张君岩了，他处事稳重的很！”崔弘度倒是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床上：“方才我睡的不太踏实，就起来巡营，恰好听到喊杀声，就让人叫醒张君岩，我来你这里了！”
“你倒是好宽的心！”王文佐冷哼了一声：“若是贼人杀过来，你不在自家营头里，小心军法！”
“嘿嘿，三郎你听！”崔弘度满不在乎的笑道：“喊杀声是朝东南方向去了，那边有啥要紧的？只有些杀牛宰羊、鞣制皮革的营地。贼人就算把那营一把火烧了又如何，无非多死几个降兵罢了！”
“东南方向？”王文佐侧耳听了听，发现崔弘度还真没听错，听声音夜袭的敌人应该是朝东南方向冲杀的，可记忆里那边也没啥要紧目标吗？也就宰杀牲畜、提取油脂、鞣制皮革、编绳子、制造石弹这些为攻城器械打下手的工匠营，这营地也不能说不重要，但眼下任存山城就是孤城一座，城内只有两千人不到，围攻不算百济降兵，光是倭人就有快两万，就是用四面同时用长梯登城、冲车撞城门这种最简单的攻城方式，守军也支撑不了多久，区别无非是多死几千少死几千降兵，无论是崔弘度还是王文佐都不在乎。
王文佐走出帐外，果然火光和喊杀声都是往东南方向去了，他知道这种夜战谁也看不清谁，与其冒着自相残杀的危险调派援兵，不如就让各营自守，遇到敌袭就用弓弩射杀，等到天明后再做决定。
“穷鼠噬猫，且让他们再多活半日！”
似乎是因为两军的厮杀声，次日的黎明来的比平时更早些，刚刚过了五更天，天边就现出了一丝鱼肚白色，那种微弱的光照在战场上，依稀可见尸体和军械的残骸，给人一种阴惨惨的感觉。林间宿乌无声，只有枯草败叶在风中瑟瑟作响和马嚼食干草的声音。就在这黎明时分，数百名倭人列成稀疏的横队，他们用长枪四处拍打，以确认还有没有敌人隐藏在草丛中。
不久前的夜袭给倭军造成了很大的混乱，直到黎明时分，才将夜袭者击退。无论是物部连熊还是守君大石都又是愤怒又是恐惧，他们本想利用这次机会，攻下任存山城，立下大功，也在唐人面前显示自己的利用价值。却没想到不但没有攻下山城，反而被守军夜袭，十分狼狈。若是被唐人觉得自己是无用之辈，那自己的未来就非常暗淡了，甚至性命都难以保全。因此两人不顾士卒疲惫，就驱赶着士卒打扫战场，企图多砍几个首级，也好在王文佐面前分说。
啪啪啪啪！
迟受信扭过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又陷入了昏迷状态，失血和极度的疲惫就好像两块巨大的石块，将他牢牢的压在沉睡的海洋之中，即便不远处传来的密密麻麻声响也没有将其惊醒。
“有人！”
“是逆贼！”
“快刺呀！刺呀！刺倒了砍下首级送上去，有赏赐！”
兴许是上天眷顾，当倭兵距离迟受信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正好一个躺在尸堆里的百济伤兵被长枪刺中，吃痛不过叫出声来，四周的倭兵顿时如闻到甜味的蜜蜂，围了上来长枪乱扎。这些倭人对这些夜袭者早已恨之入骨，故意不刺对方的要害，而是往其手臂、大腿等不致命的位置乱刺，企图让其多受些苦痛。这动静闹的甚大，将昏睡中的迟受信也惊醒了过来。
“我怎么在这里！”迟受信第一个反应是将手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佩刀早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他稍一回忆，才想起来夜里袭击敌营时，被敌兵包围，蒙头猛冲才杀出包围，和部下失散了，身上也受了几处伤，又是流血又是疲惫，走着走着便昏睡过去。
此时那些倭兵已经有些玩腻了，一声齐喝，十几杆长枪四面八方一起刺过去，那百济伤兵如刺猬一般，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迟受信看的清楚，心中暗想：“难道这次就是我的死期！罢了，待会若是被倭贼发现，我就迎着枪尖扑上去，让他们一枪扎死，也不受这般戏耍侮辱！”
正当迟受信打定主意，不远处的草丛中突然一阵响动，一个人影跳出草丛，朝迟受信的另外一个方向跑去，倭人中顿时发出一阵欢呼声，追赶了上去，竟然将不远处准备就死的迟受信给丢下了。
“就这么把我丢下了？难道我还命不该绝？”迟受信呆滞的环顾四周，只见地上除了遍地尸骸，就是荒草灌木，空无一人。他看了看左右，在地上的一具尸体腰间找到一个葫芦，摇了摇发现里面还有响动，赶忙打开喝了个干净，又摸出一块干粮，掰碎了吃了下去，身上有了点力气。

第257章 堕城
此时天色又亮了不少，迟受信看了看四周，想要寻找回城的道路，却发现自己竟然已经穿过了唐人的包围圈，原来他昨天夜里蒙头乱冲，竟然走错了方向，不是朝着任存山城，而是向着反方向，夜里唐军各营都谨守营寨，防止夜袭，他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从各营之间的空隙出来了，想要回城还得回头再过一次唐军的包围线，马上天就要大亮了，这可就难如登天了。
“也罢！”在生死线上打滚了一圈，迟受信的心态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若非菩萨庇佑，我现在已经死了好几次了，君臣之恩也好，国家之义也罢，我迟受信也都报答干净了。今后我便不再是俗世中人，一心皈依沙门，修习佛法！”
想到这里，寻到一条小溪，清洗干净后捻土为香，朝着传说中的天竺方向拜了九拜，祷告道：“我佛大慈大悲，庇佑世人。信男迟受信昔日持弓矢，罪孽深重，今日得菩萨点醒，不复为俗世中人！”说到这里，他拔出匕首，将头发粗粗剃了，跪在溪水一照，浑似一个野头陀。
次日傍晚。
“破了，城破了！”
“登城啦，登城啦！”
倭人的欢呼声仿佛海浪，一阵阵传来，饶是王文佐距离城门还有一里左右，依然能听得清楚，他转身问道：“定惠和尚，前面这是在喊甚么？”
“是破城，登城的意思！”定惠赶忙答道。
“哦哦，原来如此！”王文佐笑着点了点头：“这么看来，昨天夜里城中守贼是孤注一掷了，难怪一天都守不住了！”
“是呀！”贺拔雍笑道：“那两个倭酋倒是好运气，不然还要再攻个七八天！”
“七八天也好，一天也罢，又有什么区别？”沈法僧笑道：“孤城不守，那个迟受信这么做倒也果决，不愧为我辈楷模！”
“不错！”顾慈航点头赞同：“彼虽为仇敌，但其行事所为，实乃我辈当效仿。参军！”他转向王文佐：“若是能将其生擒，可否饶他一命？”
“对！”元骜烈也大声道：“属下也觉得不妨饶他一命，反正现在大局已定，多杀一人少杀一人又有什么干系？”
“桑丘！”王文佐却好似根本没有听到部下的求情：“你去传令给黑齿常之，城中人皆是顽冥不化之逆贼，尽数诛杀，尤其是迟受信，拿到之后就地处死！”
“喏！”桑丘应了一声，便打马传令去了。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半响之后崔弘度小心问道：“参军，您为何定要杀那迟受信？”
“我不是定要杀他，而是他自寻死路！”王文佐的话如钢铁一般生硬：“我们在百济的敌人是扶余丰璋，是鬼室福信，是道琛，眼下他们三人要么死，要么逃，叛军的大旗已经倒下，旗下之人只要愿意屈服，自然应当宽恕。而这迟受信却想要把这倒下的叛军大旗给重新扶起来，我怎么能不杀他？我不但要杀他，而且城破之后，我还会下令将这任存山城全部夷为平地，改名，不留半点痕迹！”
“堕城？”顾慈航低声道，沈法僧点了点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王文佐的做法众人一点也不陌生，比如隋灭南陈之后，杨素从孙权时就将建康城夷为平地，改名为升州；杨坚平定尉迟迥之乱后，就将河北名都邺城平毁，将百姓南迁到安阳城。
杨素与杨坚这么做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报复反叛者，摧毁反叛发生的物资基础，更要紧的是建康和邺城分别作为南朝与河北数百年来的统治中心，在当地社会中拥有巨大的影响力。人们听到建康台城，就会想起孙吴、东晋、宋齐梁陈这些割据政权；提到邺城就会想起袁绍、曹魏、后赵、冉魏、前燕、东魏、北齐这些割据政权，谁在这里举起叛旗，就会唤起所在区域人民的历史记忆，让他们有种“某某又回来了”的感觉，拿起武器一起对抗中央政府。为了避免出现类似的情况，王文佐只能将任存山城全部夷为平地，甚至给当地改个名字，用时间将这一切从百济人的脑子中抹去。
“列位，改名的事情你们有什么想法？都说说看？”王文佐问道。
“安顺如何？”崔弘度笑道。
“安顺？嗯，其他人呢？也说说看？”王文佐的目光转到了惠安和尚身上：“禅师，你也说一个看看？”
“此地多有泉水，不如便称其为泉州吧！”惠安道。
“泉州？”王文佐笑了起来：“大唐已经有个泉州了，若是再设一个泉州只怕会让人混淆。还是换个其他名字的好。”
“不如就叫建安吧？”沈法僧笑道。
“建安，嗯，不错，还有其他名字吗？”
就这么众人报了六七个名字，基本都是些建安、东安、顺平、安定之类的吉祥话，王文佐听了不禁有些兴致索然，正想着从当中随便起个名字，突然听到前方有使者来报。
“哦？想必是拿住迟受信了！”王文佐笑道：“来，快让使者过来！”
“也不知是死是活！”贺拔雍笑道。
“多半是死的！”沈法僧道：“此人这般勇烈，又怎么会落入敌人之手受辱，看到情况不妙多半就自杀了！”
“不错，若是我也会这般！”元骜烈道：“大丈夫死则死矣，不可受辱！”
“什么？迟受信昨天已经死在夜袭中了？”王文佐下意识的提高了嗓门，让前来通报的军使下意识的将头贴近地面，赶忙大声喊道：“禀告参军，按照俘虏所言，昨天夜里贼帅亲自领兵夜袭，死于混战之中。”
“本参军曾经说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说迟受信昨晚死了，那尸体呢？”王文佐的声音愈发森严：“若是找不到尸体，依照我大唐军法，这就是欺军，当斩！”
“是，是！”那使者赶忙俯下头去，用尽自己最大的力气喊道：“小人一定通传黑齿将军，一定要将贼帅的尸体找到！”

第258章 夜宴
“好！”王文佐道：“你告诉黑齿常之，找到了迟受信，这件事情就有了了结，百济就太平了！”
“是，这件事情就有了了结，百济就太平了！”使者大声重复了一遍王文佐的话，又磕了个头，起身倒退了六七步，方才转身离开。
“参军！”元骜烈笑道：“回大唐后你有甚么打算？”
“回大唐？”王文佐笑了笑：“现在提这个还太早，照我看百济这边的事情没这么容易了结！”
王文佐的猜测很快得到了印证，直到第三天的傍晚，黑齿常之那边也没有找到迟受信的尸体，随着时间的流逝，找到尸体的希望也越来越渺茫了，王文佐能够想象黑齿常之、物部连熊、守君大石这几人此时心情，肯定又是惶恐又是焦急，但他也没有办法，身为一军之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催逼部下，一定要有个结果。
“参军！”黑齿常之面色苦涩：“我已经下令全力搜索，物部连熊和守君大石也数日没有休息了，但是……”“但还是没有找到迟受信？”王文佐打断了黑齿常之的话头：“你是想告诉我这个嘛？”
“是的！”黑齿常之深深吸了口气：“我已经将俘虏们分开来严加拷问，那天夜里的确迟受信出城了，也指挥夜袭了，但在混战中失踪了！”
“失踪了？”王文佐笑了笑：“你现在也不说他死在夜袭中了？”
“是的！”黑齿常之叹了口气：“到现在也没找到尸体，看来他逃走的可能性很大，毕竟山城周围地形很复杂，他对这里的地形又很熟悉，又是夜里，通过某条我们不知道的道路逃走了，也不是不可能！”
王文佐站起身来，身着盔甲的他脚步沉重，黑齿常之低下头，他心里已经做好了接受任何惩罚的准备，凭心而论，这位王参军不是个待下严苛的人，但这件事情实在是太要紧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受到什么惩罚。
“你对迟受信的样貌身材熟悉吗？”
“很熟悉，在泗沘城陷落之前我就认识他了。”
“那很好，你在百济人的尸首中找一具和他身材外貌很相似的，然后把他的头割下来！”
“啊？”黑齿常之惊愕的抬起头，盯着王文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城里有两千人，在两千人中找一个和他容貌相近的人应该不难吧？即便有些许不同，但人死了之后本来容貌就会有变化，眼下天气又很热，应该没人能辨认真假，对不？”
“是，是！”黑齿常之本能的应了两声，旋即才发现不对：“可，可这不是欺骗吗？”
“欺骗？我欺骗谁了？”王文佐冷笑道：“周留城和任存城都已经被攻陷了，城中守兵都死了，守将迟受信殉城，这难道有什么不对吗？即便以后有人自称自己是迟受信，那也是冒称，也只能是冒称，对不对？”
“对，对！”听到这里，黑齿常之也明白了王文佐的意思，脸上也露出笑容来：“那末将马上去处置！”
“等一下！”王文佐叫住黑齿常之：“现在还是白天，等天黑后再拿出来，还有，物部连熊和守君大石他们两个就不用知道这么多了，明白了吗？”
“末将明白！”
“嗯，去吧！”王文佐挥了挥手，看着黑齿常之的背影被帘幕遮挡住，他长长的出了口气。打赢一场战斗不难，但结束一场战争可就不容易了，历史上连战连胜，一直赢下去，但始终结束不了战争，最后整个帝国被拖垮的例子可不少。从苏定方攻破泗沘城，征服百济算起，战争已经持续了三年，在这三年时间里，百济百姓颠沛流离、少壮死锋镝，老弱填沟壑，府库虚耗，而一旁虎视眈眈的邻国新罗却日益强大，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大唐河北山东民夫子弟用血汗性命换来的土地可不是替新罗人做嫁衣的。除此之外，王文佐自己在这场战争中已经积累了足够的军功和声望，现在就是把这些东西换成实际好处的时候了，要是继续打下去，万一那天朝廷一纸诏书把刘仁愿调走了，换了个人来当主官，新官不理旧账，王文佐原先的功劳情分可就都白费了。
“桑丘！”
“老爷有什么吩咐！”桑丘进了帐篷，向王文佐深深鞠躬。
“你还记得我让你和袁飞募集民夫的事情吗？”
“记得！”桑丘道：“您还有什么事情让他们做吗？”
“不，仗已经打完了，也没有什么事情了！”王文佐笑道：“此番取胜多亏了他们的效力，你现在去山下大营，告诉民夫的首领们。三天后我要举办酒宴，好好感谢他们！”
三日后夜里，山下唐军营地。
中军大帐的四周的帷幕，今晚都已经被卷起，月光随之进入帐内。三个石砌大火坑里，烈焰高高腾跃，离地十尺，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和美酒的气息，当王文佐一行人进来时，帐篷里已经是人声鼎沸，两旁的坐垫上坐满了这些平日里地位较低，没有资格参加酒宴的人。当王文佐穿过外间的营门时，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百济人对他不断赢得的胜利窃窃私语，艳羡着始终不变的好运，以及他的仁慈和慷慨。
王文佐无法完全听清他们说的内容，但有一句话清晰无比：“将军、战无不胜的将军！”成百上千张嘴异口同声的呼喊。
笛子、伽倻琴、手鼓的声音响彻夜空，低矮的桌子上摆满菜肴、盘子里有栗、枣堆得老高，还有大块大块的肉，掺杂着坚果的粟米饭，巫女们灵动舞蹈、穿梭期间，不少人已经被酒浆灌的迷迷糊糊了，但没人敢吵骂争执。
王文佐坐上当中的位置，袁飞和桑丘盘腿坐在他的脚边，沈法僧、贺拔雍也坐在右边的位置，王文佐目光扫过帐内众人，试图找个熟悉的面孔，但几分钟后放弃了，他目光所及都是一张张黑色的眼睛，古铜色面膛，头发蓬乱，衣衫破旧，神情局促，看来他们过去并没有什么机会参与这样的宴会。

第259章 赏赐
王文佐向桑丘点了点头，桑丘站起身来，拿起腰间的号角，用力吹了起来，一瞬间号角声便压倒了其他所有声响，人们停止交谈、饮酒、歌舞，向号角声来处望去。
“诸位！”王文佐站起身来：“三天前，大唐已经攻破了任存山城，扶余丰璋伪王逃走，战争已经结束了！”
尽管早已得知这个消息，但听到这句话从王文佐口中说出来，帐内的百济人也欢呼了起来，王文佐没有制止他们，而是微笑着等待，知道几分钟后欢呼声渐渐低落方才继续说道：“此番战争，离不开你们的出力，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有功之臣。我一定会替你们上奏都督府，论功行赏。”
帐内一片死寂，百济人相互交换着眼色，似乎是在向同伴询问自己有没有听错。片刻后，一个百济人站起身来，先跪下向王文佐磕了个头，然后问道：“小人斗胆请问参军，都督府将会如何赏赐我们？”
“土地，都督府也只有土地赏赐你们！”王文佐笑道：“只要是有来的民夫，除去原有田地，一律赐田一顷以为永业。民夫首领，依照带来的民夫多少，另加恩赐！”
那百济人昂着头，张大嘴，呆滞的看着王文佐，突然他从地上跳了起来，背对着王文佐，面朝着外间，喊道：“一人有一顷田地，太好了，我也终于可以当个田主了！”
欢呼声几乎将帐篷顶掀飞，人们挥舞着手臂，跳跃，歌唱，全然不顾酒浆和羹汁弄脏了自己的衣衫。一旁的沈法僧冷哼了一声：“这些百济人，都喜疯了吗？”
“一人授田一顷，换了你你也不会不高兴吧？”贺拔雍笑道：“再说这也是他们该拿的，当初这些人可是出了不少力气，没他们咱们也没法赢得这么轻松吧？”
“是呀，可惜咱们只有干看着！”沈法僧啐了一口：“一个民夫就一顷永业田，换成咱们还不能分个两三百顷？”
“有啥法子呢？你又没法把田地搬回去！”贺拔雍笑道：“再说三郎不也替我们安排了吗？通过定林寺，咱们应该也是能分润到一些好处的！”
“但还是及不上抓在自己手里呀！”沈法僧叹了口气：“不过三郎也是有些多事，这么多赐田他怎么兑现？他只是兵曹参军，哪里有权力给这些百济人分田？”
“这就用不着你操心了，三郎哪次做事情没有后招的？”贺拔雍笑道：“咱们能把自家事情做好就不错了，对了，你那些家私回去后打算用来做啥？买田？起宅子？买马还是买个胡姬？”
“我还没想好！”沈法僧露出一丝苦笑：“按说买田是最好的，可你也知道我家那边是个狭乡，哪有那么多余田可以买？一不小心还会引来州里的官吏，真是头疼！”
“头疼，你箱笼里那么多好东西还头疼？”贺拔雍笑了起来：“少说也值三五千贯吧？发了这么一注横财，你爹还不喜疯了！”
“他当然喜了！”沈法僧冷笑道：“赶出去送死的家伙居然带回了这么大一笔财喜，这下好了，不用分家产给我了，还真是大喜事呢！”
“不用分家产给你？啥意思？”贺拔雍问道。
“这还不简单，我娘死的早，我爹就又娶了个小的，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所以我这个长子才来了百济。”说到这里，他看了贺拔雍一眼：“你觉得他会想把家产分给我吗？”
“还有这等事，倒是过去没听你说过！”贺拔雍道。
“这种丑事谁还会到处说！”沈法僧苦笑了一声：“若不是和你是过命的交情，今日我也不会说！”
“哎！”贺拔雍叹了口气，拍了拍沈法僧的肩膀：“其实也没啥，这次回去勋田加上你这些家私，也足够你自立门户了！”
沈法僧没有说话，突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问道：“你呢？回去后有啥打算？”
“我？”贺拔雍摸了摸下巴：“倒是真没想过，可能让阿爹多置办些田业，去城里再买两个店铺，买个胡姬，几匹好马！找个风景好的地方盖座精舍，秋冬射猎，春夏读书！”
“呸！”沈法僧吐了口唾沫：“你小子还读书，别告诉你回去后要去考明经，有买书钱不如买两条好猎犬！到时候咱们一同射猎时还用得上！”
“考明经咋了！”贺拔雍笑道：“咱家小时候还真的读过《大经》（即春秋左氏传），也算的是通一经了。倒是你们沈家是江南望族，少时在书本上没少下功夫吧？”
沈法僧没有回答，而是给自己的酒杯加满，然后一饮而尽。贺拔雍看他神情郁郁，想必是又想起了过往那些不愉快的往事，便拿起酒壶替其倒满：“算了，不提这些旧事了，反正依照咱们的勋功，回去后总会有个官身的，考不考经书也没什么要紧的！”
两人对饮了一会儿，沈法僧正准备替贺拔雍倒酒，提起酒壶却发现里面空了，喊了两声，却没人应答，正要着恼一旁的贺拔雍笑道：“大胜之后，难免有些忘形。这个时候咱们倒也没必要去怪罪别人。你在这里稍待，我去外间打壶酒便是！”说罢他接过酒壶，便朝帐外走去，找到帐后取酒处，将那酒壶倒满了，施施然走了回来，半道上看到桑丘带着两个百济人出来，贺拔雍喊了一声，桑丘却没有理会，只顾着走路，向西边去了。
“这厮不好好伺候三郎，带着两个百济人到处乱跑作甚？”贺拔雍摇了摇头，提着酒壶走进帐篷，正想和王文佐抱怨两句，却发现王文佐也不在帐中，他赶忙跑到沈法僧身旁，抓住对方肩膀问道：“你看到参军了吗？”
“参军？”沈法僧的酒性已经有些上来了，迷迷糊糊的向身后指了指：“三郎不是在那儿吗？”
“在那儿我还能看不见？”贺拔雍将酒壶往酒几上一顿：“已经不在那儿了？你没看见？”

第260章 主从缘分
“已经不在那儿了？”沈法僧回过头，看到空荡荡的坐位，挠了挠后脑勺：“这倒是怪了，我方才还看他坐那位置上，怎么现在不见了？”
贺拔雍见沈法僧这样子，心知也问不出个什么来，他正想寻个其他人问问，却看到袁飞从外间进来了，走到一个百济人身旁，附耳低语了几句，那百济人赶忙站起身来，跟在袁飞身后，小心翼翼的出去了。贺拔雍赶忙加快脚步跟了出去。
夜幕已经低垂，将所有旗帜染成黑色。唐军的营地位于河畔，绵延数里，很容易迷路。贺拔雍不得不竭力睁大眼睛，才能确保自己不被袁飞甩丢。他听到远处有人唱起情色小曲，一个女人笑着从他身旁跑过，飘飞的斗篷下是白皙的大腿，一个醉汉在背后紧追，没两步就摔了个跟斗。更远的地方，一群人围在篝火旁赌钱，骰子清脆的碰撞声传出老远。
没人看他一眼，没人和他交谈，也没人注意到他是谁，在他的身边，都是效忠于大唐的军队，一共有三万人，但与他无关。
终于，他看到袁飞在一顶帐篷外停下脚步，他向那个百济人做了个手势，示意其在帐篷外等候，自己走进帐内。贺拔雍看了看左右，小心的摸到了帐篷后，躲在草丛中，贴着幕布偷听起来。
“你便是王篙吧？”
帐篷内的声音很熟悉，贺拔雍几乎可以确定，说话的这个人就是王文佐，可他为什么不在大帐内，而在这个小帐篷里见这个叫王篙的百济人呢？贺拔雍心中暗想。
“你便是王篙呀！”王文佐亲热的抓住王篙的右手：“听说你一共带了一百八十人来，比袁飞要求的足足多出六十人来！好，好！这次能够平定贼人，你可是出了大力了！”
“小人不敢当！”对于王文佐异乎寻常的礼遇，王篙显得有些困窘，他低着头局促的说：“小人的田地是大唐所赐，四弟也在定林寺求学，小人一家都深蒙厚恩，这不过是知恩图报！”
“你的四弟在定林寺求学？他叫什么名字？”
“叫王朴！”
“王朴？”王文佐拍了一下大腿，笑道：“是不是那个投石很准的少年？”
“不错！”王篙笑道：“小人送他来定林寺的时候，您还赏了他几个肉好呢！”
“对，对，我想起来了！”王文佐笑了起来，他轻拍着自己的大腿：“我姓王，你也姓王，如此说来，在你我两家之间还真是有难解的缘分呀！”
“参军说的哪里话！”王篙赶忙俯首下拜：“您是上国贵人，我不过是百济一农夫，哪里敢妄称同姓！”
“这有什么妄称的！你我原本的确都姓王嘛！”王文佐笑道：“再说你此番立下功劳，也不会仅仅是个农夫了！”
王篙听到这里，赶忙连连叩首：“多谢参军，多谢参军！”
王文佐见王篙连连叩首，只是微微一笑，却不说话，一旁的袁飞伸手将王篙扶起，道：“王篙，唐军有许多将军，赤心待我等的却只有参军一人。我过往的情况你都知道，能有今日全靠参军的大恩。你若有什么愿望，今日便可与参军直言，参军定然会满足你的！”
王篙又惊又喜，他抬头看了看王文佐，发现对方微笑着点了点头，这才小心翼翼的说：“小人眼下田土已经不少，但却没有几头耕牛，若能多些耕牛便好了！”
“定惠禅师，你记下来，王篙要耕牛！”王文佐向一旁的定惠吩咐道：“二十头够了吗？”他询问王篙。
“够了，足够了！”王篙没想到王文佐这么轻松便答应了，赶忙连声谢道：“多谢参军，多谢参军！”
“记下来，便在周留城中的缴获中拿出来吧！”王文佐吩咐道，他又温言抚慰了王篙几句，袁飞才领着王篙千恩万谢的出去了。
贺拔雍在帐外正听得莫名其妙，听到桑丘又带着一人进来了，其经过与方才的王篙大同小异，先是王文佐称赞起立下的功劳，然后询问其有什么请求，然后令一旁的定惠将其记录下来，然后桑丘将其领出去。就这般足足过了好长时间，粗粗算来王文佐见了三四十个百济人，贺拔雍在帐外听得都有些倦了。
“哎！”王文佐打了一个哈切，问道：“定惠，我今晚一共见了多少人？”
“算上刚刚这个，一共有三十七人！”定惠答道。
“累死我了，才三十七个，我还以为至少有五十呢！”王文佐扭了扭脖子，伸了个懒腰：“这些人还真是太小气了！”
“小气？”定惠闻言一愣，片刻后方才小心翼翼的试探道：“参军您的意思是他们见您也没带礼物？”
“噗！”王文佐忍俊不住，笑了起来：“我若是要钱法子多得是，怎么会找这群穷汉要？”
“参军说的是！”定惠敷衍了一句，心想这群百济人几乎都能拉出来上百青壮汉子，怎么看也不算穷汉了。
“我的意思是，这些家伙提的要求也太小气了，也就是要几头耕牛、几百亩地什么的，就没有几个胃口大点的！”
“胃口大点？这是什么意思？”定惠愣住了，他的汉文虽然还不错，但像胃口这么“现代”的词汇掌握的还很少。
“就是要的太少了！”王文佐叹了口气：“其实他们就算要些兵甲，田地，甚至荒地、山泽的开发权，我也是会想办法应允的！”
“这……”定惠愣住了：“参军，他们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须得这般重赏吗？”
“现在还没有，不过……”说到这里，王文佐停住了，他从定惠手中拿过记录的白纸，弹了弹手指：“也罢，看来有些事情可以水到渠成，有些事情也只能勉为其难了！”
帐外的贺拔雍听到这里，小心翼翼的钻出草丛，向来时的方向跑去。回到帐篷里，沈法僧已经喝的有三四分醉意了，他看到贺拔雍，喝道：“贺拔你跑哪里去了？为何不坐下来喝酒！”

第261章 齐心
“方才喝的酒水多了，出去方便了会！”
“方便？方便要这么长时间？”沈法僧盯着贺拔庸的脸，突然笑道：“你定然是去躲酒了，来，罚你三杯！”
“好好，三杯就三杯！”贺拔雍心中有事，本就是想喝酒的，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就这般喝了三杯，沈法僧拊掌笑道：“好，爽快，不愧是武川的好汉子！来，咱俩再共饮一杯！”
“且慢！”贺拔雍腹中酒气上涌，再也按奈不住心事，问道：“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三郎是不是有甚么事情在瞒着我们！”
“三郎？瞒着我们？怎么说？”
“你有没有觉得这几天他行事有些怪异，与往日不同！就像是在谋划什么事情一般？”
“哈哈哈！”沈法僧闻言笑了起来：“这有什么不同的，他不是一直都这样？哪有什么变化！”
“一直都这样？”
“对呀，他从来什么事情都想在咱们前头，蝎子、造船、结好金仁问、给百济人分地，还有佯装退兵引诱百济人自相残杀，都是事后咱们才明白他别有深意，之前哪个知道他要干什么？”
“这倒是！”贺拔雍摸了摸后脑勺：“可，可也用不着啥事都瞒着咱们呀？生死里滚出来的兄弟，还有什么信不过？”
“也不是信不过，就是太麻烦了。三郎他脑子里那么多事情，要细细与咱们一个个分说，他啥事都不用干了，天天和咱们说就是了。再说了，只要与咱们相关的，他哪次瞒着不说？比如上次让咱们去定林寺当师范收义子的事情，他没说吗？”
“这倒是！”听到这里，贺拔雍心中的块垒已经消失了，他拿起酒壶给沈法僧倒满：“若是照你说，咱们今后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唯三郎马首是瞻呗！”沈法僧道：“这次在百济，死了多少人呀！咱们这伙人才死了几个？也就韩长略和柳五，要不是三郎，那次出援大伙儿就都得完！三郎他的见识比咱们长远，又是个念旧情的，就算他为自己盘算些，咱们做兄弟的难道不应该帮把手？”
“当然，那是当然！”贺拔雍拍了拍胸脯：“只要三郎开口，俺这条性命给了他又何妨？只是有些事情让袁飞、定惠这几个倭人、百济人知道，我们却被瞒在鼓里，心里有些不快！”
“瞒在鼓里？”沈法僧冷笑了一声：“那我问你，若是三郎把所有事情都和你说了，你能事事都办的妥当，不用他再操心吗？”
“那有何难？”贺拔雍自信的笑道：“便是披甲上阵，白刃相交，我贺拔雍何尝又比旁人差过？”
“呵呵！”沈法僧冷笑了两声：“你当天底下最难的事情就是骑着马、披着铁甲、拿着长矛直冲敌阵吗？那咱们能平定百济之乱难道靠的是长矛和弩弓不成？”
面对同伴的诘问，贺拔雍顿时哑然，片刻后方才点了点头：“你说的是，咱们能平定百济之乱，的确多半靠的是谋略，而非武力！”
“你明白就好！”沈法僧笑道：“三郎的确有些事情瞒着咱们，却让那些百济人倭人去办，但这不是他与咱们疏远了，而是那些倭人和百济人更适合办这些事情罢了，这叫知人善任。就好比今晚你听到的事情，虽然我不知道是啥事，但咱们肯定是办不好的！”
“这倒是！”贺拔雍回想起方才帐篷里的事情，不由得点了点头：“法僧，想不到你竟然想的这么通透，我还是不如你！”
“贺拔呀贺拔！”沈法僧笑道：“大胜之夜，咱们都还活着，也没少只胳膊少条腿，你不安心喝酒，却想这些有的没的，是不是也太不知好歹了？”
“是，是，的确有些不知好歹！”贺拔雍大笑起来，他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来，我先自罚一杯！”
“这就对了！”沈法僧笑道：“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我等武人出入生死之间，更是如此，及时行乐，方是智者所为。”
两人正说话间，王文佐从外间进来了，看到贺拔雍和沈法僧两人正在对饮，笑道：“你们两个方才一直在这里喝酒？倒是快活！”
“我俩遇到三郎这等好友，没有烦忧，自然快活！”沈法僧举杯相邀：“来，要不要也来同饮几杯？”
“好！”王文佐盘腿坐下，笑道：“黑齿常之派人来说，城中府库里有不少好东西，军吏明天晚上才会去清点，你们几个明天去看看，若是喜欢就拿了去！”
“哦？”贺拔雍笑道：“还有这等好事，那我就不客气了！”
“那三郎你呢？”沈法僧问道。
“嘿嘿，法僧你这就是外行话了，黑齿常之又不是傻子，最好的还不先送来？还需要三郎自己去拿？”贺拔雍笑道：“他要是这么笨，怎么能活到今天？”
王文佐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喝了口酒，细细品味。自从来百济以来，他一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唯恐哪里行错了一步，不但害了自己性命，还拖累了身边这些性命相托的袍泽兄弟，直到今日，叛军的两个巢穴都已经攻破，倭人渡海的舰队和数万大军全部覆灭，虽然扶余丰璋兄弟还没有落网，但百济的大势已定。接下来只需按部就班，依照原先的谋划行事，未来就是一片光明。志满得意之时，哪怕杯中只是清水，也是大有滋味。
“三郎，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沈法僧问道。
“对，是要回国还是留在百济？”贺拔雍也插口问道。
“暂时恐怕还回不了国！”王文佐放下酒杯：“仗虽然打赢了，但百济余下的事情还很多，剿灭山林中的余党、修复水利、安抚灾民、恢复耕种这些就不用说了，还有新罗人、高句丽人、倭人这些外部的问题，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最后还有柳五。”
“柳五？”
“不错？”王文佐叹了口气：“五郎对我照顾良多，他死在我面前，大仇未报，岂能就这么算了？”

第262章 空王座
“对！”贺拔雍拍了一下大腿：“柳五的仇决不能就这么算了，当初那一箭是谁射的，定要将其拿来，千刀万剐，祭祀五哥的英灵！”
沈法僧要冷静不少，他给王文佐倒满酒：“报仇自然是要报的，只是只凭一支箭矢，要想找到凶手无异于大海捞针吧？”
“倒也不难，我已经打听过了，当初五郎是直冲敌阵时中箭的，那个在白麾之下的敌将不是别人，就是扶余忠胜。射伤五郎的便不是他本人，也是他的护卫，这一箭自然要落在他头上！”
沈法僧和贺拔雍交换了一下眼色，现在要想搞清楚当时混战中谁射的那一箭难如登天，但既然是扶余忠胜的人，又是为了保护扶余忠胜射的，那把这笔账算在扶余忠胜头上倒也不算错。
“三郎说的是，不过那扶余忠胜估计已经随倭人逃回国去了，路途遥远，要想杀他只恐不易！”沈法僧道。
“就是去了倭国，也没什么不易的！”王文佐本是个有城府的，但此时的他已经有了几分酒意，又是得意之时，身边又是沈法僧和贺拔雍这样的心腹兄弟，口中也就没有遮拦起来。
“啊？”沈法僧吓了一跳：“三郎你该不会打算对倭国用兵吧？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朝廷只怕不会应允！”
“哈哈哈！”王文佐笑了起来：“区区一个扶余忠胜，何须用兵？周留城下一战，倭国十年积蓄全部化作海中浮板，那中大兄皇子现在估计早已胆落，若是能与大唐重修旧好，莫说一个扶余忠胜，便是十个，百个，他又岂敢吝啬？”
“不错，三郎你可以让刘都督修书一封，让倭王交出扶余忠胜的首级！”贺拔雍兴奋的一拍大腿：“对，连扶余丰璋也一起交出来，不然就出兵倭国，踏平他们的都城！”
沈法僧却要冷静不少，他摇了摇头：“两国和战大事，岂可儿戏，刘都督恐怕不会轻易写这种信！”
“法僧，你知道吗？倭国现在是没有倭王的！”王文佐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
“没有倭王？那和我们交战的倭酋是何人？”沈法僧问道。
“那人只是皇子，还并未登基！”王文佐将空酒杯往几案上一顿：“前任倭王倭人称其为齐明天皇，那中大兄皇子乃是摄政，执掌朝政，龙朔元年八月，倭王驾崩。”
“龙朔元年八月？那岂不是咱们在百济的第二年？正是倭人出兵的时候。”贺拔雍问道：“咦！国主驾崩，倭人竟然没有停止出兵？”
“贺拔你发现其中的关键了？”王文佐笑道：“按照物部连熊所说，倭王年事已高，身体也不是很好，但为了出援百济，御驾到了距离新罗只有一海之隔的筑紫，也死在那儿！”
“三郎！若是依照你说的，那倭王去世到现在已经有两年了，王位依旧空悬，那中大兄皇子为何不登基为王？莫不是其中有甚么蹊跷？”
“蹊跷说不上，内情倒是有些！”王文佐笑道：“这倭国与我国不同，我大唐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若是无子才可兄终弟继。而在倭国，父子相继可、兄弟相继亦可、叔侄相继也不是不可以，夫妻亦可继位。”
“夫妻亦可继位？女子也能登基为王？”沈法僧长大了嘴巴，目瞪口呆：“天下岂有女子为王的道理？”
“在大唐也许不可，但在倭国却是常有之事，刚刚去世那位倭王便是女子，她甚至还两次登基为王。”
“那岂不是一点章法都没有了？其皇室之中必然代代相互仇杀，永无宁息。”
“若说一点章法没有倒也不是，登基为王之人必须是王族中人，非王族之人，即便权势滔天，也只有拥立王族中亲信之人，自己篡位那是绝不可以的！”
“这倒是有点像突厥人！”贺拔雍笑道：“不管怎么相争仇杀，能踩着白毛毡为汗的永远是阿史那一族。”
“不错，所以倭人颇以此为自豪，自称本国为万世一系之神国！”
“万世一系？笑死人了！”沈法僧冷笑了一声：“三郎别扯远了，那个中大兄皇子既然身为王族，又执掌朝政，为了倭王死后不登基？其中又有什么隐情？”
“前代倭王死后，除了这中大兄皇子之外，还有一位叫做有间皇子的，也颇得人拥戴。于是这个中大兄皇子便派人诬告其叛乱，将这有间皇子杀害了。传说这有间皇子死后含恨在心，化为怨灵，时时缠着中大兄皇子，因此中大兄皇帝也无法登基！”
“这都是倭人俘虏说的吧？”沈法深冷笑道：“照我看不是怨灵作祟，而是有间皇子虽死了，但其支持者还很多，中大兄皇子实力不足，无法登基！”
王文佐意外的看了沈法僧一眼，在崇信佛教的古代能有这种无神论观点的人倒是难得：“嗯，法僧的看法倒是与我相同，我也觉得像中大兄皇子这等心狠手辣之人，莫说未必有怨灵，就算真有怨灵也拦不住他登基！”
“若是当真如三郎推测的这样，那周留城下这场大败仗的消息传到倭国，那位中大兄皇子眼下的日子可不好过呀！”
“不好过才好！他要是诸事顺遂，我们拿他还真没啥法子！”说到这里，王、贺拔、沈三人便哈哈大笑起来。
枕服岐城（今韩国全罗南道长城郡）
天就要亮了，扶余丰璋被身下船只的剧烈晃动惊醒，他猛地睁开眼睛，右手本能的去寻找佩刀，却握住一只柔软的手。
“夫君，你醒了？”安培晴子握紧丈夫的右手，目光中满是爱怜，刚刚惊醒的扶余丰璋眼睛里满是惶恐，她知道他不好过，醒来时被伤口折磨，睡梦中也不得安息，这可怜的人儿，也许这种痛苦会伴随他一生。
“醒了！”扶余丰璋的眼睛好一会儿才恢复清明，他向自己的妻子咧嘴勉强笑了笑，舔了舔干涸的嘴唇：“船晃得很厉害，怎么了？”
“快到入海口了，应该是潮水的缘故！”

第263章 谁的胜利
“快到入海口？”扶余丰璋下意识的深吸了口气，确实空气中的盐的气息已经超过了泥土，他吐出一口长气，终于摆脱敌人的追击了，但下一秒钟忧愁又捕捉住了他的心，进入大海就意味着离开故土，此生此世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重新踏上故国的土地了。
“晴子，你扶我出去看看！”
“可，可是你的伤……”“已经好多了！”扶余丰璋笑了笑：“若是不出意外的话，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看到故国的土地了！”
安培晴子没有说话，将其右臂放在自己的肩膀上，伸出左手搂住对方的腰，帮助扶余丰璋站起身来。两人走出船舱。船距离河边并不远，紧邻原野和农场，此时刚过正午，一个小镇子位于河岸旁的高地，它狭小得的只有一条小街和两排房子，在街道的尽头是高大的方形堡楼。码头周围多数店铺、客栈和酒馆都曾遭受洗劫或焚烧，其中一些似乎还有人住，港口东面是海湾，海水在太阳下闪烁着蓝绿光芒。许多大小不一的船杂乱无章的停泊在河两岸，有些是行驶在内河的平地划桨船，只有少数几条航海的大船，船帆已经被收起，似乎大部分船员都上岸了。
“我们有多少人？”
“一万人，或许更多一些！”安培晴子用不肯定的语气答道。
“这么多？”扶余丰璋吃了一惊：“我记得离开任存的时候至多不过三四千吧？”
“是的！”安培晴子点了点头：“但路上有许多人听说这是你的队伍，又是前往倭国的，就加入了队伍，他们害怕唐人会报复他们，所以带家携口渡海前往倭国！”
“有这么多人还肯跟随我呀！”扶余丰璋叹了口气，心中百味杂陈。
“那是自然，不管怎么说你也是百济的大王呀！”安培晴子拍了拍扶余丰璋的手臂：“大和以东有大片大片待开垦的土地，有这么多人民，又有父亲安培一族的支持，你一定可以重建扶余的！”
妻子这番话一下子戳中了扶余丰璋心中的痛处，他重重的点了点头，紧紧握住晴子的手：“我们的孩子一定会世世代代统治着扶余人的！”
泗沘城，定林寺。
“胜利了！胜利了！”
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从距离僧舍不远的教室传来，几百个少年正在振臂高呼，相互追逐，他们身上溢出的活力几乎要把房顶都掀飞了。
“胜利了！”慧聪和尚站在窗旁，看着不远处的教室，神情矛盾：“胜利是胜利了，但赢的是谁，输的又是谁呢？”
“禅师，您想的太多了，这对您不好！”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慧聪回过头，看到柳重光那张满是关切的脸。
“柳师傅，你甚么时候来的？”慧聪问道。
“有一会儿了！就站在那儿，是为了重塑佛像的事情。”柳重光指了指门口：“我来的时候门没有关，就进来了，我应该先敲门的，请您见谅！”
“没什么！”慧聪摆了摆手：“来，坐下说话吧！口渴吗？贫僧给你倒点水！”说着他拿起了水壶和竹筒杯子。
“不必了，太麻烦了！”柳重光小心翼翼的接过杯子，盘腿坐下，他从怀中摸出几张纸来，双手递了过去：“您看，我画的佛像的草图，您看看怎么样？”
慧聪闻言精神一振，赶忙接过：“哦？让贫僧看看！”他摊开图纸，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惊叹：“啊呀！柳师傅，这是你画的？”
“不错，真是小人画的！”柳重光局促不安的扭了扭脖子：“禅师，您觉得这还可以吧？”
“可以？不，不！”慧聪连说了几个“不”字：“应该说是非常出色，真的，我还是第一次见过这么出色的画像，柳师傅您是真正的佛画大师呀！咦！你用的是什么笔画的，好像不是毛笔吧？”
“禅师您过奖了！”柳重光被慧聪这一番夸赞弄得面红耳赤：“我用的是炭笔，不是毛笔！”
“炭笔？”
“对，就是用将松木条烧成木炭，然后在纸上作画！”柳重光从怀中取出两根炭笔来，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一旁的慧聪啧啧称奇：“柳师傅果然是巧思，这炭笔作画与毛笔画另有一种味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这么作画的！”
“其实我也是从旁人那儿学来的！”柳重光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旁人学来的？”
“对，就是王参军！”柳重光小声道：“他平时要造什么东西，时常用这炭笔画图给我和平吉，让我们照着做。后来我和平吉觉得很好用，便也跟着学，那王参军也不藏私，只要你问，他就一一指点。时间久了，我便学会了，其实平吉比我画的更好！您看这几张，就是平吉画的！”
慧聪接过柳重光从怀中又拿出来的几张图纸，这几张图上画的不是佛像，而是寺庙，他立刻被这些图纸对称、和谐、庄严的美吸引住了，他忍不住将原来的定林寺与这些图纸作比较，然后不得不承认，与这些图纸相比，原来的定林寺简直就是个土围子。
“柳师傅，您儿子这些图纸应该不是凭空自己想着画出来的吧？”慧聪看完了图纸，问道。
“应该不是，他哪有这个本事！”柳重光笑道：“若是我没有猜错，那孩子应该是从王参军口中听说大唐的长安、洛阳的盛景，然后画出这些的吧？”
“嗯，我猜也是这样，不过即使这样，也是难得的天才了！”慧聪点了点头，笑道：“柳师傅，您可是生了个好儿子呀！”
“哪里，哪里！”与绝大多数父母一般，此时的柳重光嘴上谦虚，面上却满是自豪。慧聪又恭维了两句，拿起图纸看了起来，越看越是能感受到这些建筑物上体现出那种与众不同的高贵和威严，他自然不会将其归结为协调的比例，而认为是佛法的妙用。良久之后，慧聪不禁感慨道：“若是能前往大唐，亲眼目睹这些寺庙法相，便是立即身死，葬身异乡，又有什么遗憾呢？”

第264章 长安
周留城。
当得到王文佐发来的任存山城被攻破，扶余丰璋逃走不知下落的消息，刘仁愿立刻召集众将来商议下一步的行动。
“诸位！”待宣读了捷报，刘仁愿将文书放到一旁：“任存那边的情况就是这样，你们觉得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
人们相互交换眼色，低声私语，却无人发言。在场的每个人都明白叛军主要的军事力量已经被摧毁，最主要的外援也被击败，即便扶余丰璋还活着，但也已经名声扫地，除非他离开百济，否则他被杀死或者活捉就是时间的问题。但这并不意味着唐军面前就是一片坦途了，恰恰相反，接下来的道路依然是遍地荆棘：战争已经持续了三年，唐人、百济人、高句丽人、倭人都在这片土地上相互厮杀，田地荒芜、村落沦为废墟，人民就像苍蝇一般成群死去，活下来的个个心硬如铁，手持刀剑弓弩，要想重新恢复治平，绝非易事。
“杜长史，你说说吧？”刘仁愿见无人开口，就向一旁的杜爽问道。
“下官以为，眼下最要紧的是应当先大赦，然后借贷种子耕牛给百姓，任其开垦田地，到了冬天再由官府来组织兴修水利，最好是给来干活的民夫发放点钱粮，正好帮助他们过冬！这样到了明年夏收后，就好多了。”
“不错，不错！那孙将军呢？”刘仁愿笑道。
“我才来不久，哪里敢多言！”孙仁师笑道：“若说最要紧的，末将以为应当是清理残匪，收缴兵甲，这三年仗打下来，百济民间肯定有不少兵甲，若是放任不管，将来会是个大麻烦！”
“孙将军说得好，刘刺史你以为呢？”
“在下以为现在最要紧的是派遣使者前往长安！”刘仁轨目光平静，意味深长：“除了孙将军，咱们已经有三年未曾与朝廷有什么直接联系了，这可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了呀！便是父子夫妻三年离别都会生出不少嫌隙，何况您手握重兵，身居嫌疑之地呢？”
“不错！”刘仁愿猛拍了一下大腿：“这么要紧的事情我却忘了，当真是昏聩，幸好有刘刺史提醒，否则就大麻烦了！刘刺史，一事不烦二主，这件事情就劳烦你了！”
“下官遵命！”刘仁轨躬身领命，这倒也没有什么好推脱的，刘仁愿是百济唐军的最高指挥官，自然是不能离开百济的，孙仁师在百济呆的时间很短，又是舰队的指挥官，也不太合适，剩下的也就刘仁轨和杜爽之间选择了，杜爽是都督府长史，诸多庶务都分不开身，其实也就刘仁轨一人可以选。
“关于前往长安，下官还有个请求！”刘仁轨道。
“正则兄请直言！”刘仁愿道。
“我想要让王参军当下官的副手！”刘仁轨道：“还请您应允！”
“你想要让三郎和你一同回长安？”刘仁愿皱起了眉头：“这是为何？”
“您忘记了吗？金仁问已经被回长安了！”刘仁轨笑道：“王参军与他有旧谊，有了这条关系，下官在长安很多事情就容易多了！”
“这倒是！还是你考虑的周到！”刘仁愿显然也听说过金仁问在长安的名声，他笑着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三郎在百济立下大功，也应当让他回乡显摆显摆了，也罢，就让他随刘刺史回去一趟，见识见识长安洛阳的风光。”
任存山城。
“三郎可以回长安了！这可是大喜事呀！”崔弘度笑道：“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呀！”
“此事当真？”沈法僧从地上跳了起来，一脸的期盼。
“什么是真是假，刘都督刚刚派来的使者，哪有假的？”崔弘度一脸的鄙视：“咱们打了打胜仗，要派使者前往长安，正使是刘刺史，副使就是咱们的王三郎！”
“哎呀，刘都督为人还真的没话说，有好事就想起三郎了！”贺拔雍的话里隐约有点酸味：“啥时候咱也能这么风风光光的去一趟长安呀！”
“等你也立下这么多功劳的时候，刘都督也不会忘了你的！”顾慈航冷笑道。
“三郎，三郎！”元骜烈跳到王文佐身旁，一把抓住王文佐的胳膊：“你这次去长安，身边缺不缺人，要不就带上我吧！”
“对，对！”崔弘度也反应过来了，赶忙上前拉住王文佐另外一只手：“元骜烈那小子每次喝酒都喝多，喝多了就闹事，最是麻烦，还是带上我吧！”
王文佐看着围拢过来的同伴，个个满脸兴奋，心中却满是沮丧。他倒是可以理解这些人的想法，若是打个比方，一群被分配到西藏雅鲁藏布江大转弯修了三年水电站的工程师们，突然得到一个去北京上海开会学习的机会，这还不抢得打破头？但问题是自己辛辛苦苦在百济奋战三年，好不容易打赢了正是收获的时候，却要去长安一趟，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半年，现在举手之劳的事情半年后很可能就难于登天了，这叫他如何不郁闷？
“算了，咱们几个都别争了，这事情归根结底还是三郎说了算！”崔弘度笑道：“三郎，要不你说带谁去长安？”
“谁？”王文佐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摇了摇头：“你们都留在这里，我哪个都不带！”
“啊？”
“为何不带我们？”
“都怪你们争吵，看看，把三郎惹恼了，这下大家都走不了了！”
“三郎，为啥不带我们去长安，你是副使，应该可以带两三个随员的吧？”
“都别说话了，听三郎说说缘由！”
屋内渐渐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聚集在了王文佐身上，他意识到自己必须给出答案，是的，无论于情于理，自己也必须说出来，毕竟自己去长安之后，百济这边的事情必须有人主持，除了屋里的人们，自己别无选择？
“去长安的随员我已经选定了：黑齿常之、定惠还有伊吉连博德。”王文佐稍微停顿了一下，满意的看到无人出声，才继续道：“至于你们，我有更重要的安排！崔弘度！”

第265章 十万贯
“在！”
“我离开百济之前，会请求刘都督让你代我做兵曹参军，我也会让桑丘、袁飞、慧聪、物部连熊、守君大石他们都听你的命令，至于你们——也必须听命于他，就像平日里听命于我一样！”王文佐背对着窗户，阳光从他的背后投射而来，众人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觉得他成了一团黑影，只有一双眼睛闪烁着光。
“三郎您若要我们做什么事，直接吩咐便是，何须再经过别人！”沈法僧有些不满的嘟囔道。
“因为我有一个方略，能让我们未来都能年入十万贯，我不在百济的期间，必须有人主持，随机应变，否则就会前功尽弃！你们当中几人中，我觉得崔弘度处事最为稳重，所以选了他。”
“方略？什么方略？”
“如何让我们兄弟几人将来都能年入十万贯！”
屋内一片死寂，除了王文佐之外每个人都是一副活见鬼的表情，半响之后，元骜烈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三郎这个玩笑开得好，我刚才还以为他是当真的呢！”
“我也是的，十万贯，哈哈哈！还每年十万贯，我还以为耳朵出问题了呢！”贺拔雍笑道。
“贺拔，你没有听错，我也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我们每个人都能年入十万贯，当然我自己会更多一些，就年入五十万贯吧！”
经过王文佐的第二次强调，众人开始意识到他方才不是开玩笑了，面对来历不明巨大的利益，人的第一个反应不是狂喜，而是恐惧。他们交换着眼色，催促朋友开口咨询，最终崔弘度第一个开口道。
“三郎，这十万贯可是很大很大一笔钱呀！”崔弘度小心翼翼的问道。
“那要看怎么算了？如果是只靠朝廷俸禄的话，这的确是很大一笔钱！”王文佐笑道：“若是做到六部侍郎，一百年俸禄差不多十万贯吧！”
王文佐这句话倒也是有根据的，唐代诗人白居易有一首诗《和微之诗二十三首之一》：“稀稀疏疏绕篱竹，窄窄狭狭向阳屋，屋中有一曝背翁，委置形骸如土木。日暮半炉麸炭火，夜深一盏纱笼烛。不知有益及民无，二十年来食官禄。就暖移盘檐下食，防寒拥被帷中宿。秋官月俸八九万，岂徒遣尔身温足。勤操丹笔念黄沙，莫使饥寒囚滞狱。”
其中“秋官月俸八九万”中的“秋官”指的就是白居易自己，他当时官居刑部侍郎，正是执掌刑部的主官，正三品的高官。按照诗中自述其月俸是八九万钱，即八九十贯，那么一年俸禄大概一千贯左右。当然唐代官员的收入除了俸禄还有职田、禄米、赏赐等，不过白居易是晚唐，相比起高宗年间官员的俸禄涨了不少，铜钱的购买力也下降了不少，恐怕当时六部侍郎一年的俸禄还不到一千贯。
“六部侍郎一百年俸禄！”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虽然知道十万贯是一笔巨款，但还没想到“巨”到这种地步。初唐时官员名器还没有滥授，像尚书令、仆射、中书令、侍中这些一品、二品的高官基本都是皇室或是开国勋贵才能当上，即便是宰辅大臣的本官一般也就三品、四品，其薪俸也就差不多一年一千贯上下。换句话说，在大唐就算你做到宰辅大臣，只靠官职薪俸想赚到十万贯也基本是白日做梦。难怪当时有俗语云：“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这十万贯已经到了唐人对于富豪想象力的极限了。
“三郎，一年十万贯我不敢想！”崔弘度第一个从惊诧中恢复了过来：“一年一万贯，不，只要有五千贯，这屋里的有一个算一个，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谁有半句废话，我便把他脑袋拧下来！”
“还五千贯，一年有五百贯俺就把性命豁出去了！”沈法僧一下子又把崔弘度的价码又去了一个零：“六部侍郎一年也才一千贯，可四十能当上侍郎的都算年轻得了。再说致仕之后也是半俸，正好五百贯。三十不到就能拿着正三品高官致仕后的薪俸，还有啥不知足的！”
“打住，打住！先听听三郎的计划是什么吧！”眼见得袍泽再杀价下去，就只有一年两三百贯了，张君岩赶忙喊道，在王文佐的这些乡党中就数他对钱财最看重，也最关心王文佐的计划，毕竟认识王文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对方可不是口出大言之人，若是能从中学到一二，那可是受益无穷。
屋内静了下来，王文佐低咳了一声，他从袖中取出一个装订的很整齐的书册，递给崔弘度：“这里一共有三十七个人向我许下的誓状，你们可以看看！”
“誓状？”崔弘度拿起书册细看起来，只见每张誓状上都详细的注明了起誓人的姓名、家族、拥有的领地、以及向王文佐承担的义务，比如缴纳贡赋，提供若干武装好的士兵服役等等，最后是若是违背要受的惩罚和向神佛的许下的誓言。
“这三十七人将会在定林寺的菩萨像前起誓，然后以自己的血书写姓名以为见证！”王文佐沉声道。
“三郎，你是想让这些人向你缴纳贡赋？”崔弘度问道：“这个办法是不错，但恐怕远远不到十万贯吧？”
“不，他们要缴纳的贡赋很少，我这么做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获得值得信任的人！”王文佐笑道：“然后从他们当中挑选可信之人，管理我们在百济的产业！”
“产业？”崔弘度问道：“我们在百济哪有产业？”
“当然有！”王文佐笑道：“我们四周不就是吗？”
“四周？”崔弘度茫然的四顾，看到的只有一栋栋士兵的营房，张君岩第一个反应过来：“三郎你是说这军营？”
“不错！”王文佐笑道：“你们看看这营房，稍加整治难道不就是一个很好的集镇，正好统辖任存山下的河谷田地吗？”
“难道，难道三郎当初你修建这军营的时候就考虑到了将来？”贺拔雍惊讶的问道。

第266章 孔方兄
“那是自然，这军营就是个样子！”王文佐笑道：“我原本打算在百济建七八十个像这样的庄园，作为我们的根基！”
“七八十个这样的庄园？”张君岩此时已经有些麻木了，他挠了挠后脑勺：“三郎，这可不是一张嘴就行的，若要建庄园，光有田土可不够，还得有人、有钱、有器具、有牲口，有粮食，少一样都不行的！”
“不错，这些我都有办法！”王文佐摊开双手：“人，百济多得是流民、还有倭人降兵，就说把老弱伤病淘汰下来；农具可以用缴获的军器融化打制；牲口和粮食可以从俘获中拿。现在最要紧的是要乘着眼下刚刚仗打完，诸事尚未上轨道，也没有成规可遵循的时候把事情都办成了。只要成了既成事实就不用怕了，无论接下来有什么麻烦都可以见招拆招了。”
屋内静了下来，每个人都凝神倾听王文佐的话。他们清楚王文佐方才说的那些举动每一件都非常危险，随便那一条惹上了都是杀头的罪过，但若是做成了收益也是极其惊人，两相权衡之下，心中不禁有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三郎，你方才说的那些可都触犯了军律呀！”张君岩低声道。
“所以我说要乘着诸事尚未上轨道，没有成规可遵循的时候把一切都办成了！”王文佐点了点头：“这个时候上头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不错！”元骜烈笑道：“大伙儿流血流汗把仗打赢了，其他的就都是无关紧要的旁枝细节，若是哪个军吏这时候不开眼，背后被人捅一刀也不奇怪！”
“最多拿点好处送过去就是了！”沈法僧笑道：“每人送个一百贯、两百贯，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么干是危险，可咱们渡海来百济就不危险了？死人堆里爬出来，也就给个勋官，十几匹绢、二三十贯钱、几十亩永业田，为了这点玩意大伙儿都愿意拿性命去赌，三郎这么大的好处，便是一死也值了！”
“对！”
“死了也值了，何况未必死呢！”
屋内的气氛变得炙热起来，每个人都挥舞着胳膊，大声发言。战争把每个人的心打磨的如黑曜石一般，贪婪、无所畏惧、刚强，死亡和危险是没法把他们吓倒的。
“诸位，诸位！”崔弘度高声大喝，声音在屋内回荡：“三郎说的很有道理，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如果由他来当头，我第一个举手支持，他曾经带着我们渡过了更大的难关，我相信这一次他依然能做到！但是这一次不一样，三郎必须前往长安，我没有自信能代替他把事情做好！”说到这里，他后退了一步，让出自己的椅子，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如果有谁觉得自己可以，那我可以支持他，但我不行！”
屋内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张空出的椅子上，有人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但却又不敢上前，屋中的气氛顿时僵住了。
“这张椅子既然弘度不想坐，那就暂且空着吧！”王文佐的声音有些疲乏：“去长安的事情我会尽量拖延几日，都做些准备。你们谁想坐这个位置，都可以来找我！”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王文佐从早到晚忙个不停，他最多只在困乏的受不了的时候，随便找个地方躺一会儿，为了避免睡得太久，他还让桑丘在半个时辰后把他叫醒，然后用冷水洗脸后继续，吃饭也只是随便对付两口。他没有责怪任何人，只是一心扑在工作上，就好像那天晚上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砰砰砰！
“进来吧！”王文佐头也不抬，伏案疾书：“待办的事情放在书案右手边！”
“三郎，其实你不必这么辛苦的！”
王文佐惊讶的抬起头，看到崔弘度站在自己面前，眼圈发黑，皮肤暗淡，神色疲惫。
“你这是怎么了？”王文佐站起身来：“怎么成了这样子？”
“三郎你还说我，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崔弘度面露苦笑：“其实你真的不用这么辛苦，兄弟们在百济已经得到的够多了，每个人都很满意，真的，非常满意！”
“这不是满意不满意的事情！”王文佐指了指一旁的垫子，示意崔弘度坐下：“弘度，你以为我这么辛苦只是为了那几万贯，几十万贯钱财吗？”
“难道不是吗？”崔弘度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去，他这几日也是不好受，前思后想自己当时那么做是不是有些过份了，毕竟王文佐将如此大事托付给自己，自己却出言推辞，说句不识好歹也不为过，可这担子着实太重，自己接过来被压死事小，牵连了其他人可就事大了。
王文佐见状，如何不知道崔弘度心里想的什么，摇头叹了口气：“我问你，这钱是什么？”
“钱是什么？”崔弘度闻言一愣，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钱就是钱，他摇了摇头：“贵重之物？我也不知道，你说钱是什么？”
“外圆内方的带孔铜片，铸着文字轮郭，可以换所有东西，每个人都喜欢它，想拥有它，可惜如愿之人少之又少。”王文佐取出一枚贞观通宝来，用大拇指将其弹到半空中，伸手将其接住：“照我看来，钱就是权力！”
“钱是权力？”崔弘度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倒是新鲜，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是吗？有了钱你就能让别人按照你的意愿行事，有了钱你也可以不再服从别人的命令，随心所欲，钱不就是权力吗？”
“这个好像未必吧？”崔弘度问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确实世间人多爱钱财，但总有廉洁之士不爱钱财，你如何用钱财让其听命于你？至于后者就更不是了，你纵如邓通之富，天子一声令下，你也只有顿首乞命的份，这钱是祸害，又是什么权力？”

第267章 卷尾
“呵呵呵！”王文佐笑了起来：“弘度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呀！我问你天下是廉洁君子多还是小人多？”
“当然是小人多，廉洁君子少之又少！”崔弘度笑道：“可三郎你说有了钱便能让其俯首听命，廉洁君子虽少，可至少还是有呀！”
“那我若以钱财收买小人来围攻不听我命之君子，那君子会是什么下场？”
“这个……”崔弘度顿时哑然，半响之后低头道：“那君子下场不妙，不过为何要这么做呢？”
“彼不听命于我，自然便是仇敌，敌我之间，自然无所不用其极，以金钱收买小人围攻又算什么？战国时秦若不以郭开谗杀李牧，秦能灭赵吗？”
王文佐所说的郭开乃是战国末年赵国著名奸臣，秦始皇派策士以重金收买郭开，让其害死赵国名将李牧，最后导致秦灭赵。这是后世家喻户晓的故事，崔弘度自然知晓，他叹了口气：“三郎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便算你前半句有理，那后半句呢？”
“散财募兵，能胜便胜，不能胜则逃，天下之外自有疆土，总比束手待死要好上百倍吧？”
“募兵？”崔弘度笑了起来：“三郎你又在说笑了，钱财募集而来的乌合之众又有何用？在朝廷大军面前不过一触即溃罢了！”
“那是募来后没有严加操练，而不是钱财募集来的兵便不堪战！”王文佐反驳道：“就算是朝廷，少则十年，多则二十、三十年，也只能用钱财募兵了！”
“什么？”崔弘度脸色大变，他看了看外间无人，方才压低声音道：“三郎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这有什么开玩笑的！”王文佐冷笑道：“这些年朝廷开边愈发频繁，国土辽阔，东西几有万里之遥，若是依旧用府兵，路上往返就要一年，又没有薪饷，家中农事如何顾得上？几番下来，兵户如何承受得住？不破家才奇怪了！”
“可若是如你说的，用募兵的话，那要多少钱财呀！”崔弘度低声道：“朝廷东西各路大军怕不有五六十万，一人一个月一贯钱俸禄算，一年就要六七百万贯！还有甲仗、马匹，口粮、衣赐，这，这朝廷的税赋如何够用？”
“那就加税呗！”王文佐冷笑道：“除去租庸调之外，商税、盐税、茶税等等诸般都算上，自然就够了！”
崔弘度也是聪明人，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王文佐的言外之意，既然府兵要被募兵替代，那他们这些府兵制下小军事贵族们原有的免税免役特权自然也不复存在，不但如此，朝廷也会想办法从其他渠道搜罗财赋来弥补养兵的费用。既然都是募兵，那自然谁给的钱多，谁的军队的战斗力就更强，方才王文佐说的后半句也就十分合理了。
“我明白了！”崔弘度沉声道：“三郎请放心，这件事情我一定尽心竭力，请你放心去长安吧！”
第X章 卷末杂言
不知不觉间，《霓裳铁衣曲》已经更新了五十多万字，如果打个比方的话，这本书已经经过了序幕，开始进入正场了。聪明的读者应该能从草燃卷的最后一句话猜到，下一卷的开场是在大唐长安，确切的说是去长安的路上。是的，一本唐代历史小说怎么能不写长安呢？那是权力的心脏，帝国的中心，伟大的诗人们在这里咏叹，灞桥、大明宫、骊山、大慈恩寺，这些名字让每个中国人都觉得耳熟亲切。
但如果《霓裳铁衣曲》只写这些的话，韦伯就不是韦伯了，华丽的霓裳之下是坚硬的铁甲，是的，这本书的角色有僧人、士大夫、天子、公主、农民，但终归是一本武士的书。那些披坚持锐，骑着高头大马，开疆拓土，将大唐的旗帜插都目光可及之地的人们。他们才是本书中未来世界的中心，一开始他们很微弱，就如同落入干草堆中的火星，但随着干草燃起，火焰耸立，整个世界将变成他们的世界。
也许有读者会觉得这本书不够进步，不够资本主义，不够工业化，不够左。韦伯只想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情，任何人都无法超越时代的局限性，用通俗一点的话说，步子太大会扯到蛋。历史上时代的进步并不是改变人的思维，而是老的人死了，新人出生达到的，主角的寿命有限，在他的有限的一生中是不可能完成那么大的进步的。
是的，有一天这些刚毅果决勇士们的后代们会变得腐朽而又软弱，除了骑在人民头上吸吮血汗就什么都做不了。难道这就能抹杀他们祖先曾经所做的一切吗？用父辈的功绩来证明子孙特权的合理性固然是荒谬，那用子孙的腐朽堕落来抹杀先祖的勇武功绩就很合理吗？世间万物，有生即有灭，没有什么能够永存，即便是人类居住的这颗星球，有一天也会陷入死寂，但这不能抹杀人类存在过这一事实。我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好的讲述这个故事，至于别的，这不是我能负责的，也不该由我负责。
敬请观看《霓裳铁衣曲》第二卷炎立，附带讨票，订阅，打赏。
这一点不计入今天这章，晚上更新那章四千字。
第二卷 炎立

第268章 高鸡泊
河北贝州漳南（今河北衡水市）。
北风吹拂，卷起一片芦浪，与远处的无边水面连成一片，朦朦胧胧看不到尽头。
“好大的湖呀！”王文佐深深吸了口气：“陡然看到这么大一片水面，着实让人心中畅快！刘刺史，这里风景不错，咱们待会要不要在湖边歇歇脚，吃点东西，看看风景？”
“王参军，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刘仁轨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还想在这里歇脚？”
“总不会是水泊梁山吧？这时候应该还没水泊吧？”王文佐心中暗想，嘴上却笑道：“属下不知，还请刺史解惑！”
“这里是高鸡泊！”刘仁轨伸出马鞭划了一个大圈：“方圆几百里，芦苇茂密，港汊纵横，人入其中便不知其踪迹，隋末时窦建德便是在这聚众起兵，遂成大业。王参军，你还想在这里歇脚吗？”
“这个——属下觉得这里的风景倒也一般，再赶几步路去县城歇息比较好！”王文佐强笑道，他的回答引起了刘仁轨的几声轻笑，片刻后王文佐小心的问道：“刘刺史，现在距离开国都有几十年了吧？难道这高鸡泊还不太平？”
“到也不能说不太平！”刘仁轨笑了笑：“只是贪官墨吏什么时候都少不了，朝廷取一，他们就要从百姓身上取十，若是其他地方，百姓也只有忍了，可这里却有些不同了。”
“这里不同，这里又有那些不同？”王文佐好奇问道。
“一来这河北人夙来性强，他处百姓被官府欺压，往往咬牙忍受，而河北人则多有潜入深山大泽之中，挺身为盗的。”
“刘刺史这话我不敢苟同，哪儿都有性强的，也有性格和顺的，岂有一地皆为性强之人的道理？”一旁的金仁问笑道：“照我看，这多半是当地官吏胡诌来哄骗朝廷的托辞！”
“总管说的不错！”刘仁轨也不着恼，笑道：“不过这高鸡泊方圆几百里，便有几千人逃入湖中，也不会有什么踪迹。平日打鱼割芦，有机会便出湖为盗，打家劫舍，谁也奈何不了他们。”
“有这等事？那州县官儿都不管吗？”金仁问问道。
“呵呵！”刘仁轨笑了两声：“这高鸡泊周围有几个州县，哪个都觉得这盗贼是隔壁州县的，何必揽在自己身上，反正盗贼之事，哪朝哪代也都少不了，自己这一任做完了便去了其他地方，何必为下任做好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这倒也是！”金仁问听到这里，点了点头：“三郎，我等虽然不怕盗贼，但也没必要往自己身上揽事，你告诉同行之人。走快些今晚便在县城歇息！”
王文佐应了一声，传了下去，正如金仁问所说，他们这一行人有六七十骑，除了刘仁轨一人外，都是武艺精熟的青壮，弓弩甲仗齐全，平日里便是遇上上千盗匪也不怕，但人家是地头蛇，在湖边的芦苇荡里便是霸王重生交起手来也占不到便宜，还是避之为上策。
众人行了两三里，风陡然变大了，夹带着一股子土腥味，迎面而来，吹得人都睁不开眼睛。众人都看出天色不对，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只得派出几个探骑四出，看看周围有没有避雨的地方。探骑刚跑出去没多远，便听到远处一声闷雷，王文佐脸上便感觉到几点凉意，伸手一摸，却是雨水，赶忙喊道：“金总管、刘刺史，二位快去车中避一下，雨下下来了，这里有我即可！”
“无妨！”金仁问笑道：“我在长安时时常出外行猎，遇到下雨是常有的事情，没那么娇贵。倒是刘刺史年岁已高，这天气被雨淋了可不得了，还是去车上避避为上！”
刘仁轨还想推辞，当头一个霹雳响起，雨水哗啦哗啦的下来，倒是万箭齐发一般，将他的话射回了肚子里，忙不迭回到马车里，已经湿了半边身子。幸好一个探路的骑士回来，说往东边走两三里有一间庙宇，可以暂避雨水。众人闻言大喜，赶忙调转马头，朝那探路骑士所指的方向赶去。
众人冒雨疾行，待赶到庙前都已经湿透了。那庙坐落在一个小土坡上，有个两进的院子，庙前有一段被踩实的夯土街，街道两旁还有几个草木棚子，显然这里平时人流量不少，说不定还有个集市，每逢初一十五周围百姓来这里买卖些油盐杂货。
雨越下越大，众人此时也顾不得细看，跳下马来，王文佐带着黑齿常之等几人推开外边大门，这才发现庙里有人声，显然已经有人先到了，王文佐赶忙高声道：“我等是行路人，遇上大雨在这里避避雨，并无恶意，还请诸位放心！”
里院门被推开了，走出来七八条大汉来，皆布衣草鞋，青布缠头，腰间跨刀背弓，手持矛槊，戒备的看着王文佐一行人，为首一人上下打量了下王文佐等人，冷声道：“这庙本就是供往来商旅避雨歇脚的，既是行路人，那便各占一半，你们在外头，我们在里头，互不侵犯，如何？”
“如此甚好！多谢诸位了！”王文佐见状松了口气，这群人虽然虽然看上去形迹有些可疑，但他也没兴趣一身湿漉漉的和人厮杀，毕竟自己也不是州郡捕盗使臣，犯不着没事找事。
那汉子见王文佐答应的爽快，也暗自松了口气，对面这群人个个身形魁梧，又有军器护身，他也不想与其发生冲突，脸上多了点笑容：“后院还有些干木炭，你若是需要可以派人来取，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在庙里避雨不用钱，但若是花用了庙里的木炭柴火，是要留些香火钱补上的，不然得罪了神灵便有不小的麻烦！”
“有干木炭，那太好了！”王文佐闻言大喜：“多谢兄台提醒，小可姓王，先安顿一下，再来取木炭。”
“那王兄请自便！”那汉子拱了拱手：“在下姓文刀刘，王兄称我刘七便是！待会王兄的人在外头喊两声，便开门了！”说罢一行人进了里院，门重新关上。
“参军，这些家伙只怕是贼人！”黑齿常之低声道：“要不要让属下带人去探查一番！”
“算了！”王文佐摆了摆手：“咱们小心提防，过了今晚就是了，平平安安到长安才是最要紧的，真的动起手来，金总管、刘刺史掉了一根毫毛，咱们都是吃亏的！”
“参军教训的是，可就怕人无伤虎意，虎有伤人心呀！”
“无妨，待会你挑几个人，衣服里面披甲，去那边取木炭，里屋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了！”
“遵命！”
一行人进了院子，众人挤在有房檐的地方避雨，将马匹车辆停在院子里，战马牲口正在啃着半枯的荒草，有的在吃着豆料。鞍放在马的旁边，随时可以上鞍。
“金总管，刘刺史！”王文佐将方才的情况描述了一下：“外头柴火都是湿的，我去里头要点干木炭来，顺便也探探里面那群人的底细。”
“三郎小心些！”金仁问笑了笑，对黑齿常之道：“你记住了，三郎若是掉了一根毫毛，便唯你是问！”
“末将遵命！”
刘仁轨过六十的人了，又被大雨淋了，精气神显然有些不行了，他叹了口气：“河北这边气性强，王参军待会进去只谈木炭，别的就不要说了！”
“属下明白！”王文佐应了声，带了黑齿常之等人来到里院门口，高声道：“刘七兄在不，我是外院的，前来借木炭了！”
稍过片刻，院门便开了，那刘七站在门口，笑吟吟的拱了拱手：“王兄请，木炭都准备好了，你要多少？十篓够不够？”
王文佐看了看，只见院墙下摆着十多个竹篓，里面堆满了木炭，显然刘七早就准备好了，赶忙拱手笑道：“足够了，足够了，刘兄这般盛情，在下受之有愧呀！”
“大家都是行路人，偶然相逢伸手帮助本来就是应该的嘛！”刘七的态度与方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甚至让手下帮忙把装满木炭的竹篓搬出院外，好让王文佐的人搬走。王文佐看在眼里，暗自松了口气，他从钱袋中摸出一贯铜钱来，笑道：“这是香火钱，刘兄可否收下？”
“诶！”刘七赶忙连连摆手：“王兄说笑了，在下又不是庙祝，若是给我岂不是乱了章法！神灵怪罪下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王文佐见那刘七神色不像作伪：“那庙祝何在？”
“庙祝大哥平日里不在这里，只有每月月初十五有集市时他才来！”刘七笑道：“至于香火钱，你看到廊下那个木桶没有，你把钱丢到木桶里便可以了！”
王文佐顺着刘七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内殿廊柱旁有一个朱红色的木桶，约有半人高，合抱粗细，他点了点头，走到廊柱旁将钱投入，却发现里面各色铜钱，有四五成高了，这可是不小一笔钱了，心中不由得一动，笑道：“今日若非此庙，这场大雨下来我等非躺下七八个不成，蒙受此恩，须得参拜神灵，不知可有香火？”
那刘七一愣，他没想到王文佐竟然要参拜神灵，不禁有些犹豫。王文佐见状笑道：“若是无香倒也无妨，在下就只是叩拜一番，心意虔诚，神灵想必也不会怪罪！”
“香火也是有的，你稍等！”刘七叫来一人吩咐两声，片刻后立刻送来两柱香来，王文佐暗想这刘七与这庙宇关系不浅，否则他咋知道这香放在何处？而且这木桶中有这么多钱财，他却一介不取，要么此人就是庙祝，要么就与那庙祝关系很深。
王文佐取了香，在火盆中点着了，进了内殿，只见当中供奉的不是佛祖道人，而是两人，前面那个是长须中年汉子，那汉子身着赭黄色袍服头戴幞头，神情和善；那汉子身后站着一人，浓须高颧，身着铁甲，一手按在腰间剑柄上，一手指向前方，虎目圆蹬，倒似像是在叱呵谁一般。
“敢问一句，这上头供奉的二位是何人？”王文佐问道。
“黄袍那位是夏王！穿黑甲的是刘将军？”
“夏王？刘将军？”王文佐闻言一愣，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两个名字，但转念一想这可能是当地的名人，活着的时候有惠于民，死后被人追念，立庙祭祀，就和岳飞、关羽、张飞、王审知差不多，这种人太多，自己也不可能尽数知道，随便磕几个头就是了，反正也没什么坏处。想到这里，王文佐便先朝神像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入香炉之中，拜了三拜方才起身，又让黑齿常之取了一壶酒来，洒在神像之前，以享鬼神。
那刘七见王文佐对神像如此恭敬，神色微变，也向王文佐躬身行礼：“王兄是赤心人，他日若是经过高鸡泊遇上麻烦，请报上刘七的名号，便能脱危解厄！”
“多谢刘兄！”王文佐虽然有些奇怪，但也没有追问，回到外院，他将方才的事情与刘仁轨、金仁问等人讲述了一遍，最后道：“说来也奇怪，我方才不过向神像拜了拜，撒了壶酒，他们的态度就大不一样，好似把我当恩人一般。不知这夏王、刘将军是何人？竟然有这等效力？”
“哈哈哈哈！”刘仁轨闻言大笑起来，摇头道：“王参军你当真不知这二人是谁？”
“应该是当地过去的名人，有惠于地方吧！”王文佐苦笑道：“这种人太多了，我哪里可能都知道！”
“你猜的不错，这两人的确是这里的名人，不过不仅仅是贝州一地，而是整个河北！若非太宗皇帝神武无敌，当今的天下说不定就是这夏王的！”刘仁轨笑道：“这夏王便是窦建德，刘将军便是刘黑闼！”
“窦建德，刘黑闼！”王文佐吓了一跳：“这，这两人不是反贼吗？怎么还会有人供奉？”

第269章 河北士马甲天下
“秦失其鹿，高才捷足者得之！我大唐便是高才捷足之人，窦建德不过是慢了半步而已。”刘仁轨道：“你要说这两人是反贼倒也不错，但河北百姓就未必这么想了！”
“我看这夏王庙香火可不错，当地官府也不管？”
“当地官府？”刘仁轨笑了起来：“你当怀念窦建德、刘黑闼的就只有百姓们吗？”
一旁的金仁问听出了弦外之音，问道：“刘刺史的意思是这件事情当地官府也是视而不见？”
“倒也不能说是视而不见！”刘仁轨叹道：“河北官府也是有将此事奏明朝廷的！”
“那然后呢？朝廷总不会什么都不做，听之任之吧？”王文佐问道。
“不听之任之还能如何？”刘仁轨摇了摇头：“现在距开国也有五六十年了，然山东河北之人，或尚谈其事，且为之祀，乡野之间，多有父老群祭，骏奔有仪，夏王之称，犹绍于昔，面对这种情况，朝廷又有什么办法？”
“刘刺史！”金仁问问道：“据我所知，当初隋末群雄甚多，李密、王世充、杜伏威、萧铣这几人实力并不下于窦建德，李密与萧铣家世更是远胜窦建德，为何这几人未见得有多少人祭祀怀念，窦建德却不一样呢？”
“大将军是新罗人，于我大唐开国时的情形不甚了解。也罢，今日外面下雨，闲来无事，我便将当年的情况姑且说说，你们也姑且听听，都是些过往故事，莫要太当真了！”刘仁轨咳嗽了两声，沉声讲述起来。
“当初隋末天下板荡，群雄四起，你们方才说的四人中，李密、王世充、萧铣这三人都本为朝廷官吏，李密更是出身八柱国之一，世袭公爵，这三人食朝廷俸禄而起兵反隋，此乃不忠。而窦建德世代为农，未曾食过朝廷的俸禄，家人为官府所杀才起兵，后来隋炀帝为宇文化及所弑，窦建德诛杀宇文化及等弑君之贼，有恩于前朝。群雄多半荼毒百姓、诛杀士大夫，所到之处，白骨为墟，田野荒芜；而窦建德崇义而尚仁，贵忠而爱贤，无暴虐及民，无淫凶于己，行军有律，而身兼勇武，听谏有道，而人无拒拂。
每平城破阵，所得资财，并散赏诸将，一无所取。又不噉肉，常食惟有菜蔬、脱粟之饭，其妻曹氏不衣纨绮，所使婢妾不过十数人。窦建德败后，送长安伏诛，其军中诸将多河北山东豪杰，即愤窦建德被杀，又害怕自己为朝廷加害，于是重新聚众，以刘黑闼为大将军，朝廷多次遣兵不胜，不得已以先帝亲领大军征讨，方才取胜，即便如此也是损兵折将。”说到这里，刘仁轨叹了口气：“河北士马，甲于天下呀！”
“这么说来，这位夏王还真是一位天下少有的英雄呀！”金仁问感叹道。
相比起金仁问，王文佐从刘仁轨的话中听出了更多的话外之音，除了对百姓部下的宽厚、自身的简朴之外，窦建德的身上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比如对他虽然是农夫出身，但与魏刀儿、杜伏威等出身底层的农民军首领不同，窦建德对于被俘的隋朝官吏、士大夫也颇为优待，即便是河间郡丞王琮这样死守不降，给窦建德所部造成了很大死伤，直到城中粮尽，隋炀帝已死方才开门乞降的隋朝官吏，窦建德依然予以重用，理由是只有这样才能奖励忠心侍奉君主之人。
窦建德在消灭宇文化及之后，厚待隋炀帝的遗孀家小，击败唐军后，也对被俘的唐军大将李绩、淮南王李神通、唐高祖李渊的妹妹同安长公主颇为厚待，李绩逃走后，也没有加害一同被俘虏的李绩之父，不久后李渊派来使者修好，窦建德就把李神通和同安长公主释放了。相比起窦建德来，不要说李密、王世充、杜伏威、萧铣这几人，就算是最后赢得胜利的唐高祖李渊都多有不及，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讲，窦建德被俘后被李渊处死有种恩将仇报，毕竟窦建德先前对被俘的李唐宗室大将都很厚待。可以这么说，窦建德是站在隋末群雄的道德制高点上。
这也是为何唐军在虎牢很轻松的击败了窦建德统领的大军，并将其俘获，但在其死后对刘黑闼的战争打的十分艰难，唐军中李绩被其击败，名将罗士信被杀、薛万钧兄弟都俘。最后李世民亲自出马，还不得不使出了水攻的绝户计，才将刘黑闼军击败。史书上记载：“世民自将精骑击其骑兵，破之，乘胜蹂其步兵。黑闼率众殊死战。自午至昏，战数合，黑闼势不能支。王小胡谓黑闼曰，“智力尽矣，宜早亡去。”遂与黑闼先遁，余众不知，尤格战。守吏决堰，洺水大至，深丈余。黑闼众大溃，斩首万余级，溺死数千人，黑闼与范原等二百骑奔突厥，山东悉平。”
熟悉古代军事的书友们都知道，冷兵器时代两军交锋，如果一方的骑兵能够先击败另一方的骑兵，将其驱逐出战场，那基本就已经赢了七八成了。因为胜利一方的骑兵可以很轻松的迂回敌军步阵，从侧翼甚至背后进攻敌军剩下的步兵。在这种情况下，失去骑兵的一方就必须同时抵抗敌人从正面、侧翼以及背后的攻击，很快就会全面崩溃。而在这场洺水之战中，李世民一开始就亲自指挥骑兵击败刘黑闼的骑兵（战前双方已经相持60余日，刘黑闼已经快要断粮了，人都吃不太饱，马就更不用说了，战马可是不能光吃草的），然后率领骑兵进攻刘军的步兵，但刘黑闼所部不但顶住了唐军的步骑攻势，而且战局几次反复，从中午打到了傍晚。
在刘黑闼绝望逃走之后，这些失去骑兵掩护的步兵因为不知道自己的统帅已经逃走，还继续与唐军死战。如果继续打下去，什么都可能发生——天黑后谁也没法指挥自己的军队，双方取胜的概率都是一半，李世民不得已下令掘开洺水河堰，这才导致“黑闼众大溃，斩首万余级，溺死数千人，山东悉平。”（洪水可不长眼睛，即淹刘黑闼的人，也淹李世民的人）

第270章 怨尤
由此不难看出刘黑闼虽然不愧为一时名将，但窦建德死后，对李唐怀有必死之心的河北豪杰们才是李唐统一战争中最危险、最顽强的敌人。毕竟没有了统帅，没有了骑兵，就凭步兵自发抵抗还能与李世民指挥下的唐军杀得从午至昏，这种战斗意志实在是太恐怖了。难怪刘仁轨最后感叹：“河北士马，甲于天下！”
更糟糕的是，李唐在军事上征服了河北之后，依旧秉持着“关中本位主义”，朝廷大部分官位都被给与了关陇士人，而无论经济文化人口都碾压关陇的河北地区政治上却沦为陪衬，当地的精英也遭受打压，边缘化。
以初唐四大家的卢照邻为例，他出身于范阳卢氏，少年时便以文才名扬天下，不但长于诗歌，骈文也是当世数一数二，这要放在后赵、前燕、北齐、北魏年间，范阳卢氏出身的麒麟子的起家官肯定是秘书郎、著作佐郎等清要官，不到四十就入中枢，为天子起草诏书，身居显要了。可历史上卢照邻起家官为邓王李元裕府典签，最大也就做到益州新都县尉，这对于卢照邻来说简直是一种侮辱了。
难怪乎大唐都建立了几十年了，河北从上到下都还在思念窦建德、刘黑闼，换了王文佐自己投胎在河北的崔卢李赵家中也会日思夜想，盼着再出一个窦建德，刘黑闼带着他们干翻长安朝廷，不再受的那些窝囊气。在这种情形下，夏王庙在河北不是香火鼎盛，遍地开花才见鬼了。
众人聊得起劲，不知不觉时间过得飞快，外间来报雨已经停了，刘仁轨道：“现在时间还早，既然已经雨停，我们还是继续赶路吧！”
“刘刺史，外头虽然雨停了，可路上还都是泥泞，大伙儿身上衣服也没完全烤干！”金仁问道：“不如在这里歇息一晚，喝点姜汤，好好休息再说！”
“不必了！”刘仁轨摇了摇头：“夜长梦多，这夏王庙是个蹊跷地方，那些人应该能看出我们是官家人，还是早走为妙！”
“刘刺史，照我看那刘七倒也不像是不法之徒，不过是个略有势力的乡里豪杰，应该不会做出那种不自量力的蠢事！”王文佐笑道：“外头虽然雨停了，可风却不小，您不如在这里喝些热汤，休息一宿，明天天亮再出发不迟！”
“罢了！”刘仁轨的态度还是很坚决：“老夫的身体自家清楚，还撑得住。在这里庙里我心神不定，便是休息也休息不好！”见刘仁轨如此坚持，王文佐与金仁问交换了一下眼色，王文佐站起身来：“既然如此，那我先去与那刘七知会一声，不管怎么说咱们在这里避了雨，走之前总得说上一声！”
“也好！”金仁问笑道：“不管如何，咱们总不能失了礼数！”
王文佐来到里院门前，敲了几下门，门打开了里面出来的却不是那刘七，而是一个麻衣老汉，王文佐唱了个肥喏：“我是方才在外殿避雨的客人，现在雨停了，就要继续赶路，想向刘七兄告别！”
“哦，哦！”那麻衣老汉笑道：“郎君请稍待！”他从旁边搬出一只荆筐，里面装满了枣子：“我家主人有事，已经先走了，临走前说这筐枣子送给外殿的客人，权当是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这怎么好意思！”王文佐正要推辞。那老汉笑道：“这枣子都是夏王庙后头的枣林打下来的，也不值钱，就是个心意，主人吩咐的事情，郎君就莫要为难小老儿了！”
“也罢！”王文佐将那老汉态度诚恳，便收下枣子，从腰间拔出一把铜钱来，递给那老汉：“权当收下！”
“郎君这是什么意思！”那老汉面露不豫之色来：“俺这是送枣子，不是卖枣子，好汉子便收下，莫要多言！”
“那在下就不客气了！”王文佐收起铜钱，提了枣子回到前院，笑道：“那刘七不在庙里，说是有事出去了，这枣子是他让人送我们的，说是一点心意！”
“不在庙里？”金仁问皱起了眉头：“我们在外院，他若是出去我们怎么一点都不知道？这事情有些蹊跷！”
“可能是不想再见我们！”刘仁轨答道：“也有可能这庙后面还有出口！”
“也有可能！”金仁问笑了笑，他走到枣筐旁看了看：“这枣子看上去不错，这刘七倒是个知礼之人，若是还在，倒是可以见一见！”
“河北之人，哪怕是草莽之徒，也晓忠义，尚气节！”刘仁轨拿起一粒枣子，手中把玩了片刻，却始终没有吃，最后叹道：“可惜，着实可惜呀！”
长安，大兴宫掖庭。
李下玉蹲在火盆旁，小心翼翼的剥去上层的炭灰，吹着埋藏在下层还没有熄灭的炭，待到微弱的火苗升起，才将预先挑选出来的几块较为干燥的木炭放入火盆中，等到火苗窜起，才将湿柴放在火盆旁，等待烤干再放入盆中。没有办法，自从母亲被废，自己和妹妹被打入掖庭宫之后，宫女和太监们的态度就完全变了，不要说平日里的吃食穿戴，就连依照规矩应该给的柴火、衣被也都时常被克扣。
就拿冬天取暖用的木炭为例，数量少了不说，里面掺了不少砂土，还有不少是碎的、湿的，须得先将砂土挑出来，将其烤干晒干了，否则一烧就是满屋子的浓烟，根本住不下人。偏生长安的冬天又冷的要死，大兴宫是前朝文帝时建起来的，距今已经有近百年了，许多房子已经年久失修。尤其是掖庭宫，自己姐妹住的这间门窗根本就关不严，只能用绳子拴紧了，再用干草把缝隙塞紧了，否则一晚上的大风能把毯子都吹飞了。不过她也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女人的意思，想到这里，李下玉禁不住握紧了拳头。
“姐姐，姐姐！你快出来看，出来看！”
妹妹的声音打断了李下玉的思绪，她站起身来：“阿雯什么事？姐姐这里还有点事！”

第271章 白虹贯日
“天上出白虹了，姐姐你快出来呀，晚了就没有了！”
“白虹？”李下玉疑惑的走到窗旁，顺着妹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白虹划破天空，好似一把利剑，直穿太阳，霞光如血，汩汩流出，将半边天空都染红了。
“白虹贯日？”李下玉不禁打了个哆唆，赶忙把妹妹从窗户边扯开，然后将窗户砰的一下合上：“不许看！”
“为啥不许看呀！”妹妹李素雯还只有十二岁，好奇的看着神色惊惶的姐姐：“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白虹呢！”
“记住，日、天子也！白虹、白精之气，主刀兵也！这是大大的不详之兆！”
“姐姐，你是说那太阳就是阿耶吗？这征兆对阿耶不利？”
“不错！”李下玉起身从窗缝里向外看了看，确认无人在监视自己姐妹，将妹妹抱入怀中，方才附耳低语道：“阿雯，那个女人现在已经是皇后，后宫之主，宫中到处都是她的耳目，我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稍有不慎，我们都会和母亲一般下场。今日天上有这等不祥之兆，只要旁人说一句你我面有喜色，那你我一个怨望之罪就逃不过，你明白吗？”
听到姐姐的话，妹妹的眼睛陡然睁大，脸色惨白，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原来这对姐妹并非寻常人，乃是当今天子的两个女儿：义阳公主李下玉和高安公主李素雯，她们的母亲便是萧淑妃，今上还在东宫时便被选入宫中，为李治生下二女一子，深得李治宠爱。
公元649年李治登基为帝，便封萧淑妃为淑妃，由于王皇后一直没有孩子，萧淑妃就成了王皇后的最大威胁，为了分去萧淑妃的宠爱，王皇后就让当时在感业寺出家的武氏蓄发，并劝说李治将其迎入宫中，引以为援手。却不想武氏深得李治宠爱，王皇后与萧淑妃相继失宠，两人不得不联合起来与武氏宫斗，但最后还是失败。
永徽六年（公元655年）十月，唐高宗下诏称：“王皇后、萧淑妃谋行鸩毒，废为庶人，母及兄弟，一并除名，流放岭南。”不久之后，武则天令人要将王皇后和萧淑妃缢杀。王氏族人、萧氏族人全都流放岭南，并追改王氏的姓氏为“蟒”，萧氏为“枭”。李下玉和李素雯姐妹虽然是金枝玉叶，但也因为母亲的缘故被囚禁于大兴宫的掖庭中，就和其他有罪宫女一般。
“阿姐！”李素雯深吸了一口气：“阿耶他平日里最疼爱我们的，我们被关在这里，被人如奴仆一般对待，难道阿耶他不知道吗？”
妹妹的问题就好像一根钢针，直接刺入李下玉内心的最深处，她年纪比妹妹要大不少，当初萧淑妃宫斗失败时她已经懂得不少世事了，自然知道无论是母亲被治罪处死，还是自己和妹妹此时的遭遇，都肯定得到了父亲的首肯，至少是默许。但她无法把如此残酷的真相告诉尚且年幼的妹妹，毕竟在这种鬼地方，有一个人绝望就够了。
“是的，阿耶一定是不知道的！”
“那阿耶若是知道我和姐姐被关在这里，一定会下圣旨把我和姐姐救出来对不？把我们接到大明宫中去！”李素雯满怀希望的说：“还有那个坏女人，一定是她蒙蔽阿耶，才害了母亲和我们的！”
“不要说了！”李下玉本能的伸手捂住妹妹的嘴巴，抬起头看了看窗外才低声道：“小心隔墙有耳！”
“嗯！”李素雯顺从的点了点头：“姐姐，我们已经在这里关了好几年了吧？阿耶这么久没见到我们，难道不怀疑吗？”
“大唐有那么多州郡，每日送来的奏疏都能堆满几张桌子，阿耶每日里处理国事都忙的没时间吃饭睡觉，一时间想不起来我们姐妹也不奇怪！”李下玉强笑着的安慰妹妹：“只要我们诚心向神佛祈祷，今年上元节前、不、下雪前，阿耶一定会想起来我们，派人来接我们去大明宫的！”
“嗯！姐姐说得对！”李素雯从李下玉怀中挣脱出来，双膝跪下：“姐姐，我们现在就向神佛祈祷吧！这里太冷了，能早一天离开这里也好！”
大明宫，观德殿。
在明黄色的罗伞之下，李治与武皇后正襟危坐，在殿前的广场上，不时传来悠扬的鼓乐声。与大兴宫不同，大明宫乃是位于唐代长安城外的龙首原上，地势很高。而李治身体不好，患有风湿病，原有的大兴宫地势较低，比较潮湿，所以李治便在城外的龙首原上修建了大明宫作为自己的寝宫。而从隋朝开始，位于长安城北的龙首原便有观德殿，是皇家举行射礼的地方，大明宫建成之后，李治也没有改变这一先例，射礼依旧在原来的地方举行。
由于弓箭这一武器在古代军事中占据的重要地位，几乎所有古代民族都有将射箭这一活动礼仪化、神圣化的倾向，华夏民族也不例外。而天子参与射礼也就同时具备了双重意义：通过本人的示范，教化全国百姓不要忘记武事；射礼本身也是一种贵族间的社交活动，除去射箭以外，还有繁复的礼仪、参与射礼的射手除去要有精湛的弓术之外，还依照繁冗的程序和鼓乐进行，以表现出其谦逊、内省、庄重等品格，若是违反了礼乐规则，弓术再出色也会因为当中的错误而被判犯规出局。
“陛下！”武皇后看了看下方的广场伴随着鼓乐声走入射道的少年们，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你觉得今日弘儿能赢吗？”
“呵呵！”李治笑了起来：“媚娘说的外行话了，这射礼又不是看的胜负！”
“不看胜负看什么？”
“看德行！”李治答道。
“德行？这明明是比射箭，如何看得出德行来？”
“媚娘你是女子，未曾读过射义倒也不奇怪！”李治笑道：“我在弘儿这个年纪的时候，先帝便曾亲自教射与我，开宗明义便是讲了射义。射者，仁之道也，射求正诸己，己正而后发，发而不中，则不怨胜己者，求反诸己而已亦！

第272章 仁德
这句话是何意呢？射箭须得首先让自己心平气和，体态正直，然后才能拉弓射箭，若是没有射中，那也不能怪比自己射的准的人，而是应该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是以选贤于射圃之中，观其德行，君子以修身进德为本，而非妄论旁人高低胜负。争胜而射，揖让而升，同饮酬酒。是以射以不争为仁，以揖让为义。”
“原来还有这样一番道理！”皇后笑道：“今日倒是长了学问，不过若是如此，妾身便放心了！”
李治闻言问道：“放心？为何这么说？”
“弘儿今年才刚刚十一岁，在参加射礼的众人中算是最小的几个了，若是单比射箭，多半是比不过其他人。可若是如你说的那样，妾身还担心什么？他是陛下的儿子，最像的便是陛下，仁德之心乃是天生的，又有什么好操心的？”
“呵呵呵！”李治闻言笑了起来：“媚娘你这又是在拐着弯说寡人的好话！”
“难道不是吗？当初先帝在诸子之中选了您登基为帝，不就是看您仁德吗？”
“哎！”李治的脸色变得有点难看起来，他叹了口气：“先帝当初立寡人为太子，为的兄弟和睦，相互保全，而如今吴王、元舅皆已离世，这仁德之名寡人着实不敢居之！”
“这如何能怪陛下！”皇后轻轻的拍了拍李治的手：“吴王之死，乃是长孙无忌枉法杀人；而长孙无忌犯的是大逆谋反之罪，陛下却法外开恩，只是流放黔州。他若是在黔州闭门思过，多则五年，少则三年，陛下定然会赦免其罪，召回长安。却不想他却深悔前过自缢了，反倒有伤陛下盛德，实在有负陛下还叫他元舅！”
“哎！”李治叹了口气：“媚娘你说的不错，寡人当初将元舅流放黔州也是实在没有办法，那许敬宗拿祖宗法度逼寡人，说什么若是谋反之罪也能赦免，那何以治天下？寡人只得将元舅流放，本想过个两年待风头过去了，便随便找个理由赦免其罪，召回长安。为了避免发生意外，还专门下令沿途州府发兵护送，却不想元舅到了黔州之后却突然自缢了，也都怪寡人考虑不周，却让元舅殒命，将来若是到了地下，有何颜面面见先帝和元舅！”说到这里，李治不禁双目含泪。
“陛下！”武氏从袖中抽出手帕，一边替李治擦拭泪水，一边劝慰道：“先帝何等明睿，又岂会分不清其中是非曲直，照妾身看，先帝定然不会责怪陛下，倒是那长孙无忌愧对陛下，无颜面见先帝！”
李治夫妇正说着话，三番已经射罢，太子李弘换了一身衣服，前来拜见父母。李治抚慰了一番，笑道：“原本今日应该由寡人亲自参与，但这几日寡人身体有恙，只好让你代替寡人行之。今日你习射有所得否？”
“有所得！”李弘此时才刚刚十一岁，说话还有些奶声奶气的：“一同习射之人皆胜于孩儿，孩儿回去后须得勤加练习，方能赶上他们！”
“好，好！”李治闻言大喜，拊掌道：“你有这般志气，果然不愧为我李家子孙。须知这弓矢之道乃是经国大事，前朝末年天下板荡，先帝便是持弓矢身历百战，方创下这番基业。我们子孙切不可忘记了这番往事！”
“孩儿记住了！”李弘大声道。
“好，好！”李治笑道：“今日还有一个好消息，百济叛乱已经平息，金仁问金爱卿回朝了！”
“金教御回大唐了？”李弘闻言大喜，狂喜之下，他甚至忘记了礼仪，一把抓住李治的手：“阿耶，金教御他什么时候到长安！”
“传信上说他快到河阳了，从河阳渡河就是洛阳了，算来应该还有六七天日吧？”李治笑道：“弘儿你这可是喜得有些忘形了，看来这金教御在你心目中的地位已经胜过寡人了！”
“没有！”李弘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赶忙否认道：“金教御在孩儿心中怎么会胜过阿耶，只是，只是……”皇后武氏在一旁看不过去了，开口替儿子解围道：“陛下与阿弘是父子至亲，那金仁问如何及得上？不过金爱卿的确是个讨人喜欢的人儿，莫说是弘儿，便是长安、洛阳城中，只怕也没有几个女儿家不喜欢他的！”
“是呀！”李治叹了口气：“此番百济乱事，若非金爱卿在新罗、大唐两国之间折冲权衡，也不会平定的这么容易，当居首功！”
“金仁问首功？”皇后有些惊讶的问道：“可依照奏疏，周留城下和任存山城两战，金仁问都没有参与呀？”
“媚娘你这就不明白了！”李治得意的解释道：“若非金仁问在新罗坐镇，不断给刘仁愿运粮，派出援兵，刘仁愿岂有今日之功？还有平定百济之后，如何抚慰新罗，为接下来平定高句丽平添一臂，都离不开金仁问出力，这个首功你说给谁！”
“陛下所言甚是！”武氏若有所思的想了想：“只是这么一来，刘仁愿未免有些委屈了。”
“身为臣子，哪有不受委屈的？”李治笑了笑：“即便是寡人，也要时常做些违背自家心意之事，何况他一个臣子，委屈便委屈了吧！”
武氏听到这里，心中一颤，小心的看了看丈夫的脸色，只见李治脸上似笑非笑，也不知道是给一旁的太子上课还是敲打自己的，赶忙低下头去。李治也不再提旧话，只是把李弘叫到身旁，考较些功课，一时间父慈子孝，其乐融融。
“阿耶！孩儿想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
“金教御回来了，孩儿想要举行一次马球赛！”李弘笑道：“东宫六率（太子左右卫率、太子左右司御率、太子左右清道率，唐代太子直接掌握的亲兵）为一方，北衙禁军为一方，不知可否！”
“弘儿休得胡言！”一旁的武氏轻轻的拍了拍儿子的脸颊：“子不与父战，北衙禁军乃是侍卫大家的亲兵，东宫六率是你的亲兵，你这么做天下人都会说你不孝的！”

第273章 马球赛
“诶！一场马球赛而已，哪里还有什么孝不孝的！寡人难道连这点心胸都没有？东宫六率若能赢北衙禁军寡人高兴还来不及呢！东宫六率也好，北衙禁军也罢，将来不都是弘儿的爪牙？太子有这个心气是好事，虽然是太平时节，但也不能忘记武事嘛！”李治显然很喜欢自己这个儿子，他轻轻的拍了拍李弘的脑袋：“这件事情我应允了，反正金爱卿过几天就回来了，就让他替你操练操练，就在上元节那天举行，胜者寡人必有重赏。”
“多谢父皇！”李弘闻言大喜。
“你先莫要谢我！”李治笑道：“这治国之道，有赏就有罚，若是东宫六率输了，就要罚俸一月，北衙禁军也一样。寡人先说清楚了，这北衙禁军乃是先帝从元从禁军中挑选出来精于骑射之人组成，历来都是天下英杰汇集之处，若论骑术，东宫六率是比不过的，你若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孩儿不后悔！”李弘摇了摇头：“孩儿会告诉六率的将士们，若是输了，他们的罚俸本王将以私财补之，若是胜了，本王也有重赏。”
“好，好！”李治笑道：“现在距离上元节还有些时日，弘儿你回去让部下好生操练，倒也胜负未定！”
“孩儿遵旨！”李弘跪下叩首行礼，然后起身退下。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李治点了点头，笑道：“有志气，识人心，不愧为我李家子孙！媚娘，你给寡人生了个好儿子呀！”
“龙子龙孙自然不凡！妾身不敢居功！”武氏笑道。
李治闻言大笑起来，可刚刚笑了两声便觉得两个太阳穴一阵刺痛，抱头惨叫，一旁的武氏见状大惊，赶忙一边将李治抱在怀中，用大拇指轻轻按摩，一边喊道：“来人，快传太医来！”
“媚娘，不必了！”李治喘息了片刻，觉得好了点：“让太医退下吧！”
“陛下，您这个样子还是让太医看看吧！”武氏低声劝道。
“唉！寡人的老毛病了，太医看了又如何？至多也就开副不三不四的方子，喝了也没什么用！”李治叹了口气：“让寡人休息片刻就好了！”
“让太医退下吧！”武氏见状无奈，只得对一旁的宫女吩咐，然后对李治抽泣道：“先帝去世后，妾身本想在那感济寺青灯古佛一世，却不想蒙陛下错爱，不得已还俗侍奉陛下。可如今圣体不豫，若是有个万一，妾身可如何是好呀！”
“媚娘！”李治拍了拍武氏的手背：“你也无需太过忧虑，弘儿现在也已经十一岁了，再过个六七年，若是成器的话，寡人便让位与他，在这大明宫为太上皇，让他在大兴宫为帝便是！”
“啊！这，这怎么可以？”武氏一副大吃一惊的样子：“这怎么可以？陛下您怎么会有这个念头？”
“这有什么不可以，这种事情本朝也是有先例的嘛！”李治露出一丝苦笑：“媚娘，寡人确实是真心话，世人若是登基为帝的确少有愿意让位为太子的，但寡人却不一样，若能将国事交于太子，便是卸天下之重而得悠游林下，得终天年，却是求之不得的美事呀！”
“可就算六七年后，弘儿也才十八岁，如何能承担这等大事？”
“当初魏刀儿贼众攻太原，皇爷爷出击为贼众所困，先帝领精骑突贼阵，左右驰射，将皇爷爷救出，大破贼军，那时先帝也才十七，比那时的弘儿还小一岁呢！”
“陛下哪能这么比，先帝神武，旷古未有，又岂是弘儿能比的？”武氏嗔道。
“那现在也用不着弘儿身先士卒，骑马突阵吧？他现在为东宫之主，天下愿为其效死的英雄豪杰数之不尽，只要他能选贤用能，何患天下不治？”李治笑道：“你看弘儿这个性子，何须担心他不能用贤！”
武氏心中暗喜，口中却叹道：“便是如此也用不着为太上皇吧！至多让弘儿监国，遇到大事还是要你这个当爹的把总呀！”
李治此时已经有些困倦，他打了个哈切：“眼下还早，再说媚娘你几年学的也很快，到时候你来多教教弘儿也行！”
“我来教教弘儿！”
李治这句话就好像一个响雷在武氏耳边响起，她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若是如李治说的那样退位为太上皇，让李弘登基为帝，那自己这个皇后也只有跟随李治一同退位，成为太上皇后。若是如此，眼下自己手中的权力自然也会随之消失，一想到这种可能，武氏就觉得胸中说不出的难受，就好像心被掏空了一般。
“还有六年，还有六年！还早得很呢！”武氏自言自语道。
河阳。
黄河河面的日出，将东方的天空染成一种特殊的金黄。王文佐双手搁在船舷的栏杆上，凝望着逐渐散溢的光辉。黎明爬过田野和山峦，世界在她脚下由漆黑转为靛青，再变成茵绿。浑浊的河水相互拍打，冲击，开始它们腾涌直通大海的的漫长旅程，沉重而又节奏的号子声从甲板下面传来，那是桨手在奋力划桨，驱使着官船逆流而上。
“三郎你起的好早呀！”
身后传来金仁问的声音，王文佐赶忙转过身，躬身行礼：“可能是船上晃得太利害了，睡得不太踏实，早早的就醒了！”
“和我一样！”金仁问托住王文佐的手肘，将其拉到栏杆旁：“其实我们这种打惯了仗的，在马背、草垫、柴捆上反倒睡得踏实，反倒是安安稳稳的锦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我在长安若是睡不着，便半夜三更让童仆拉辆驴车出来，自己躺在驴车上，让他赶着驴车在坊里跑两圈，吱呀吱呀的很快睡着了！”
“这厮怎么养成了这个怪癖？”王文佐暗自腹诽，面上却笑道：“下官倒了没到这种地步！”
金仁问笑了笑，趴在栏杆上：“三郎，你看这大河南北的景色何等壮阔，果然是中华上国，非百济、新罗等国可比呀！”

第274章 邙山
王文佐正想应和两句，金仁问突然向指向大河南岸一条绵延的山峦问道：“你知道那是何处吗？”
“不知！”王文佐摇了摇头。
“那便是邙山，此山之后便是洛阳城！”金仁问笑道：“看到这座山，我们距离河阳河桥就不远了！”
“哦！”王文佐有些茫然的应了一声，显然他对金仁问口中所说的邙山、洛阳城、河阳河桥并不清楚。金仁问看出了这点，笑道：“三郎你以前没有来过洛阳？”
“倒是来过……”王文佐说到这里便顿住了，他当初来洛阳乃是穿越之前，上千年的时间早已将当地地形地貌完全改变，现在哪里还认得出来。
“哦，那想必是从伊阙或者虎牢方向来洛阳的！”金仁问显然谈性正浓，这时定惠和伊吉连博德也出船舱了，金仁问指了指南岸的邙山，又向上游方向的河面指了指：“一百多年前，这里就曾经爆发过一次著名大战。东魏的贺六浑就是统领大军从晋阳南下，从河阳河桥渡河，与邙山列阵，大破西魏宇文黑獭。明日我们从河桥渡河后，路过邙山时停一会儿，看看当初高王是怎么击败宇文黑獭的！”
“高王？宇文黑獭？”定惠和伊吉连博德听到这两个名字，也饶有兴致的过来发问，金仁问也耐心解释，王文佐站在一旁，看着一个新罗人在向两个倭人讲解一百多年前东西魏的大战，突然有种非常荒谬的感觉，也许眼前这三人比自己还距离唐人更接近些。
“金总管，你是说这场大战两军都有十万之众？”定惠问道。
“依照唐人史书记载，东军仅仅贺六浑麾下的并州军便有十万之众，西军具体兵力不详细，不过相差应该不大，否则宇文黑獭也不敢主动迎战，而且战后东军一共斩首六万！”
“那两军加起来岂不是有二十万大军？”伊吉连博德咋舌道：“大唐果然是大国呀，即便分为东西二国，也能都拿出这么多军队来！”
“不，不！”金仁问赶忙解释道：“当时一共有三个国家，交战的只是其中两国，还有一国未曾参战！”
“那岂不是说当时三国的军队加起来有三十万？”伊吉连博德问道。
“不，应该还要多不少，毕竟东魏和西魏都要留下足够的军队来防备南梁和北方的蛮族，当时三国的军队加起来应该超过百万了！”
“百万？当真是难以想象的大国呀！”伊吉连博德感叹道。
“金总管！”定惠却表现颇为冷静：“一场有二十万人参加的大战，听起来有些难以相信！贫僧倒不是怀疑您，不过那场大战也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您也只是从唐人的书本上看到的！”
“禅师的意思是？”
“会不会是唐人的史书有所夸大呢？”定惠笑道：“毕竟夸大军队的数量来炫耀武功，恐吓敌人，这在兵法上也是常用的手段吧？”
“哦？想不到定惠禅师居然也懂得兵法？”金仁问眼睛一亮。
“不敢！”定惠笑道：“不过贫僧在长安曾经读过《孙子》，其中就有……“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那么若是兵多便故意装出兵少，兵少便故意装出兵多的样子岂不是兵法中常用的手段吗？”
“哈哈哈！”金仁问笑了两声，向一旁的伊吉连博德问道：“你以为呢？”
“在下所见与吾友相同！”伊吉连博德答道：“在下是这么想的，十万大军若是列成战阵，以五列阵、一步一人算来，这十万人列阵岂不是有二三十里长？如此长的战阵，鼓号旗帜都无法听闻，主帅根本无法指挥，两军如何交战？”
“那三郎呢？”金仁问的目光转到了王文佐身上。
“末将倒是以为这个数字也许会有一两万人的出入，但相差不会太大！”王文佐回答的颇为果断：“伊吉连博德所说的其实不是什么问题，若是在下没有记错，这场仗从黎明开打，到了日暮尚未结束，其中几次反复，最后东军虽然取胜，但也损失极大，无力乘胜追击。任凭再强壮的汉子，也不可能从早厮杀到晚，战马也是如此，因此双方肯定是分为若干叠阵，你方才说五列阵，可若是有三叠、四叠，岂不是阵线就只有七八里长了，虽然还是长了点，但已经可以用鼓号旗帜指挥了！”
“不错，不错！”金仁问拊掌笑道：“三郎果然是内行人，只凭揣测就与亲身经历者所言相差无几！”
“亲眼所见之人？”定惠吃了一惊：“金总管您方才不是说那场大战是百余年前的事情了吗？那位亲身经历者岂不是最少也有一百二十岁了，世间岂有如此高寿之人？”
“呵呵！”金仁问笑了两声：“我未曾见过亲身经历者，不过却读过他们口述的家传，而且不止一位。几乎都有对这邙山之战的描述，与三郎方才所说的多有暗合之处！”
听着定惠和伊吉连博德啧啧称奇，王文佐却毫不意外：西魏、北周、隋、唐这四代都是起于关陇之地，朝代更替不过是统治集团内部的重新洗牌，虽然邙山之战距今已有百余年，但西军的参与者中不少人的后代现在还在长安城里当权贵呢！比如当今天子的曾祖父（李昞）、曾祖母的父亲（独孤信）就在战场上并肩厮杀，官职较低的更是数不胜数，这些人家中肯定保存了不少关于这场大战的原始资料，比如勋书、口述笔记之类的。以金仁问的交游广阔，若是有心查证也不是什么难事，相比起后世流传的史书，这些原始资料的可信度明显高多了，即便有差错遗漏之处，只要将其加以比对印证，再来实地考察，真相也就呼之欲出了。
“双方各有十万以上的大军，还列阵数叠，相互反复冲杀整整一天！”伊吉连博德摇了摇头叹道：“这真的太不可思议了！”

第275章 闲谈
咳咳咳咳咳！
这时船舱里传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王文佐眉头微皱：“听起来刘刺史的风寒更重了，要不在河阳的驿站歇息两日，待他病好些再赶路！”
“不如到了洛阳再说吧！”金仁问道：“驿站的情况你我都知道，就是个好人住久了也会生病，我在洛阳有座宅邸，刘刺史到了洛阳就先住下，再请个好大夫来看看，病养好了再去长安不迟！”
“这倒也是！”王文佐想起来时路上的那些驿站，满是跳蚤的床铺，只隔着一道墙的马厩，往往含有异味的井水，只能说比军营强的有限，若非现在已经是初冬，还不如睡行军帐篷，至少不用担心被传染病。
“不过这样的话就要辛苦三郎你了！”金仁问笑道。
“辛苦我？这个怎么说？”
“刘刺史今年有六十了吧？这个年纪又感染了风寒，没个十天半个月是好不了的，就算躺下两三个月也不奇怪！我们总不能在洛阳等到他好了再去长安吧？你是副使，那担子不都落在你肩膀上了？”
“若是如此的话，只怕刘刺史就不肯留在洛阳了！”王文佐苦笑道：“以他的性子，强撑着也要撑到长安！”
“这就不是强撑着的事情！”金仁问笑道：“他到了长安也一样得先把病养好了，就他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见天子？与其在长安养病，还不如在洛阳养，从洛阳到长安这几百里路可颠簸得很，他未必吃得消！”
“这倒也是！”王文佐点了点头，从洛阳到长安要经过豫西陕南，这块地方多半是崎岖不平的山地，黄河这段又无法通航，只能走陆路，刘仁轨这年纪又有病，硬撑的话途中病死也不奇怪。
“辛苦归辛苦，不过对于三郎来说也是个好机会！”金仁问笑道：“以三郎的才具，天子见了也一定会大加重用的！”
“朝堂上的拜见，应该也就是走走流程吧？”王文佐问道：“隔着很远，跪在地上磕头，然后问几句话，连脸斗看不清，哪里还能看得出有无才具！”
“你说的那是大朝会！”金仁问招了招手，将王文佐带到一旁，压低了声音：“当今天子的身体一直不好，最近两年更是时常发病，时常头疼的连亲自批阅奏疏都很难了！那种仪式繁琐的大朝会，天子早就已经很少参加了，像你这种要么不见，要么就是在内廷私下里几个人的场合！”
“御体不好？”王文佐吃了一惊，倒不是对高宗皇帝身体不好，而是金仁问竟然连这等御内机密都告诉自己，这个人情份量可不轻。
“是呀！”金仁问叹了口气：“你知道吗？先帝的子嗣虽多，可嫡子只有三人，偏生这三人个个身体都不是太好，今上不必说了，废太子有足疾，不良于行；魏王身形肥胖骑不得马，三十二便过世，倒是庶子个个英武过人，继承家风，你说这是不是天数有奇？”
王文佐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当今天子先祖起家于代北武川，后随贺拔岳西入关中为八柱国之一发迹，弓矢骑射可谓是家传安身立命的本事，李渊、李世民也都是马上天子，结果到了李治这一代，三个嫡子不要说上马驰射，就连一个正常的健康人都不是，若是用点神秘学的话就是大唐天子身上流淌的英武果决的血脉在嫡子身上已经枯竭了，这可是个很吓人的罪名。
金仁问见王文佐低头不语，也不催问，笑道：“河面上风大了，若是得了风寒可不好，我让人煮了热汤水，大伙儿回船里喝碗暖暖身子！”
王文佐如蒙大赦，回到船舱，他走到刘仁轨身旁，询问病情，刘仁轨苦笑了一声：“老了，身子骨不成了，倒是拖累三郎了！”
“刘公何出此言，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他劝慰了两句，将方才金仁问的安排复述了一遍：“这是金总管的意思，刘公以为如何？”
刘仁轨叹了口气：“他说的不错，我这个样子就算到了长安，也见不得天子。与其路上苦熬，不如就在洛阳把病养好了再说，面见天子的事情就只有交给你了！”
“属下明白！”王文佐应了一声，稍一犹豫道：“方才我听金总管说天子身体不是太好，所以估计朝见之处不会是在朝会上，而是在禁中！”
“关于天子的御体，我曾经有所耳闻！他在长安多年，朝中之事知晓甚多，你须得多向其请教，可以少许多麻烦！”
“是！”王文佐见刘仁轨神情疲惫，便说了几句闲话，便告退了。到了外间，他喝了两口热汤，心思却愈发重了，金仁问方才和自己说的那番话，可以说是细思恐极，难道这厮在长安有啥大阴谋在等着自己？
若是自己没记错的话，从高宗中期到武则天改朝换代，长安城里的各种惊天大案就没断过，今天还是万人之上的王公贵戚，明天就是满门抄斩，后世网上还有人说这是李治和武则天消灭关陇门阀贵族，王文佐穿越之后才发现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很多人都以为大唐皇帝想象成后来明清两代专制皇权发展到登峰造极的样子，将从唐到明五六百年的社会变迁视而不见。
比如唐代的州一级的财政权力远大于明清两代，鉴于唐末五代的教训，从宋开始除去给州官发工资养杂役厢军一点钱粮之外，剩下的税赋基本都是运往京师，而唐代的赋税大体上分为上供、留使、留州三部分，因此唐代地方财力远大于后世，而有了钱就有了兵，也就是说唐代中央对地方比后世弱小很多。还有选任官员、宗族、特务机构等等诸般事情，其结果就是唐代皇帝成了一份高风险职业，无时无刻处于阴谋之中，没有任何安全感可言。
后世记载的那些诛杀、牵连不过是皇帝的自保和报复而已，而不是针对性的清洗。为了佐证以上观点，韦伯可以提出一个建议：请读者们百度一下唐代皇帝中有几位是通过正常父子继承，而非军事政变等非正常手段登基，有多少是非正常死亡，在21位唐代皇帝中占多大比例，然后再和宋、明、清这几代大一统皇朝作比较，答案肯定会让大家大开眼界的。

第276章 故人
傍晚时分，船终于到了河阳，众人上了岸，这里便是著名的河阳桥的所在，北魏、东魏时人建造了河阳三城分别在黄河以南、以北以及河中沙洲之上，其间用浮桥联接，这就是著名的河阳桥。众人上岸后，便前往驿馆，准备次日天亮后再过河前往洛阳。
驿馆位于距离河桥不远的岔路口，一行人抵达时天已几乎黑。驿吏是个肩膀宽阔的大胖子，他有些不耐烦的迎了上来：“只剩楼上的几间房，别的没了，”他一边说，唾沫从嘴角喷出来。“这几间朝向都不太好，没办法，这里是河阳桥，从洛阳去山西、河北；从河内、河北去长安的贵人几乎都要经过这里，我们差不多客满了，实在是腾不出空房间来。”
王文佐看了看四周，好像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各色各样的官袍，正如这位所说的，经过这里的贵人太多了，即便像他们这样的官府中人也照顾不上了。他正想点头，让那位驿吏准备房间，却听到有人喊道：“仁寿兄，好个意外的惊喜，能在这里遇上你！”
金仁问惊讶的转过头，向声音来处看去，表情又惊讶变成喜悦，张开双臂：“怎么是你，哎呀！当真是太巧了，你这是外放了？是做哪州刺史？”
迎面而来的是一个锦袍汉子，只见其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将马鞭丢给身后的家奴，上前把住金仁问的手臂，笑道：“哪有什么外放，我这可是冲着你来的！大伙儿说好了，谁先遇到你，便可以赢五百贯的彩头，想不到这次彩头归我了！”
“什么五百贯彩头？”金仁问有些莫名其妙：“你这泼皮莫不是喝醉了，又在说什么胡话！我可是说好了，你们这群破落户要胡来便自己去，可别把我牵扯进去！”
“嘿嘿，这可就由不得你了！”那汉子一把抓住金仁问的手臂，回头喝道：“狗奴才，皮都痒了吗？还不过来帮忙！”
话音刚落，那汉子身后便冲出十七八条青衣汉子，皆身形魁伟，围拢了过来，王文佐等人见状不妙，赶忙后退了一步，将行李车辆围在当中，拔刀出鞘，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三郎，莫慌！”金仁问见状，赶忙喝住王文佐：“这位是我在长安时结识的好友，并无恶意，方才都是开玩笑的！”他又指着王文佐向那汉子介绍道：“这位是王文佐王三郎，官居熊津都督府兵曹参军，是天下少有的英杰！”
那汉子上下打量了下王文佐，突然目光停在了王文佐手中的佩刀上，咦了一声，抢上一步一手按住王文佐的肘弯，一手在手腕上一拍，便轻轻巧巧的将佩刀夺了过来。王文佐一时不防，又惊又怒：“你意欲何为？”
那汉子看了看刀，又双手将刀还给了王文佐：“我本是这刀的原主，后来赠给仁寿兄，他又把此刀送给了你，还望善用此刀！”
“你是此刀的原主？”王文佐吃了一惊，他看了看刀上的铭文，又看了看那汉子：“你祖上是徒河氏？”
“这倒不是！”那汉子摇了摇头：“我姓李名敬业，这柄宝刀是家祖的故友所赠！”
“敬业兄的祖父便是英国公！此刀的原主人便是李密，他祖上乃是八柱国之一，受赐姓徒河氏，此刀便是徒河氏家主所用。英国公乃是李密旧部，情谊甚笃，李密死后，英国公便搜罗了此刀以为纪念！”
“好了，好了！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也就你说的这么津津有味，当真是无趣的很！”李敬业拦住王文佐的请罪：“外头风这么大，天气又冷，咱们几个站在这里不进屋岂不是傻子？走，咱们先进去边喝酒边聊！”
驿站的饭厅很大，通风良好，一边立着一排陶缸，另一边则是火炉。店小二拿着托盘跑来跑去，客人的叫喊声震耳欲聋，似乎要将屋顶掀飞。
李敬业早已占住了一张靠近火炉的桌子，桌上放着一只温酒筒和几个大食盒，看到主人进来了，家奴赶忙将食盒中的菜肴一一摆放出来，又从温酒筒里取出酒壶给众人斟酒，待到酒过三巡，李敬业突然问道：“仁寿兄，你知道小弟为何今日在这里等候你吗？”
金仁问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用筷子轻轻的敲击了两下酒杯：“你来这里应该与英国公无关，我这点功绩倒也劳动不了他老人家！”
“不错，确实与我爷爷无关！”李敬业笑道：“不过和你的功绩大小无关，就算你把高句丽、倭国、吐蕃、南诏一股脑儿都平了，他也不会让我来的。他老人家在家有个规矩，朝廷政事战事在家中谁都一个字也不许提的，谁提他就拿谁行家法，我从小到大可没少吃这方面的苦头！”
“还有这等事？”金仁问笑道：“卫国公去世后，大唐名将第一便是令祖，他的兵法乃是国之瑰宝，为何不传授给你？”
“我哪里知道？”李敬业摇头笑道：“不过他不教我，我也能自己学会！仁寿，你方才没猜中，我还可以让你猜两次！”
“这没头没脑的便是一百次我也猜不到！你就不要绕圈子了！”
“嘿嘿！”李敬业笑了笑：“仁寿兄你知道吗？你现在在长安可是一定一的大红人，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找你要一个名额！”
“名额？什么名额？”
“马球队的名额！”
金仁问被这番话弄得没头没脑：“我现在刚刚从新罗回来，哪有什么马球队？你不是开玩笑吧？”
“哪个开玩笑了！”李敬业笑道：“现在是没有，可等你一到长安可就有了，我若是不在这里先截住你，哪里还轮得到我？”看到金仁问还是那副茫然的样子，李敬业心中愈发得意：“前几日天子在观德观主持射礼，太子也参加了。太子得知你即将回来的消息，就提出举行一场马球赛，由东宫六率对北门禁军，而你就是东宫一方的骑术教御。”

第277章 相术
“东宫六率对北门禁军？”金仁问吃了一惊：“天子应允了？”
“当然，而且是欣然应允！”李敬业笑道：“比赛就在上元节那天，胜利的一方天子要重赏，仁寿兄，你要加把劲呀！”
“这不是胡闹吗？”金仁问猛地一拍桌子：“北门禁军乃是天子的亲卫，出行时的扈从，太子是子，怎么可以让自家的亲卫对上北门禁军？”
“这就用不着你操心了，天子自己都不在乎，你在乎啥？”李敬业笑道：“仁寿兄，看在往日的情份上，马球队里给我一个位置吧？”
“你？”
“我怎么了？”李敬业挺起了胸脯：“仁寿兄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为难，到时候骑术方面你完全可以公平挑选，我若是不如别人，绝对不会有半句怨言！”
“你的骑术我倒是放心的！”金仁问捻了捻颔下的胡须：“只是……”“只是什么？你说呀！”李敬业催问道。
“东宫六率是太子的亲卫，与你好像没什么关系吧？”金仁问笑道：“而且以英国公平日里的处事看，多半也不会很高兴你掺和到这件事情里去！”
“若是依照他老人家的心思，我就应该每日蹲在家中书斋里闭门读书，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李敬业笑道。
“这有什么不好吗？”金仁问笑道：“我记得你是英国公的嫡孙吧？那他的爵位就是你继承的，而且有令祖的荫蔽，李兄你起官就至少是正五品，一州刺史。只要按部就班，凭阶直升，到了五十少说也是一部侍郎，入阁拜相也不是很难，外头的事情少些，就少些麻烦，这样不好吗？”
“仁寿兄，事情哪有你说的这么简单！”李敬业叹了口气：“家祖今年已经年近七旬了，虽然身子骨还硬朗，但这年纪随时都可能不在了，到了那时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敬业兄这话可就差了，英国公这等奇功，天子又怎么会不记在心里？”金仁问笑道：“有这情分在，敬业兄就享用不尽！”
“仁寿兄！”李敬业试图挤出一丝微笑，但他的双颊依旧僵硬：“家祖的功劳都是在先帝时立下的，当今天子时可没有什么功劳，人在时还好，人若是走了，这情分二字就难说了！再说先帝的功臣子弟到了本朝仕途也都一般，我若是不用些心，只怕担不起祖宗留下的家业！”
“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呜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虚侯之已亡。燕啄皇孙，知汉祚之将尽；龙漦帝后，识夏庭之遽衰。敬业皇唐旧臣，公侯冢子。奉先君之成业，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兴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岂徒然哉！是用气愤风云，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爰举义旗，誓清妖孽。南连百越，北尽三河，铁骑成群，玉轴相接。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江浦黄旗，匡复之功何远？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攻城，何城不克！公等或居汉位，或协周亲，或膺重寄于爪牙，或受顾命于宣室。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
王文佐一边在心中默默背诵那篇脍炙人口的《为徐敬业讨武曌檄》，一边用奇怪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拜骆宾王的如橼巨笔所赐，后世对古文稍有涉猎的中国人就没有几个不知道徐敬业这个名字。而王文佐一开始并没有把李敬业和徐敬业这两个名字联系起来，只是觉得有些耳熟，直到后来得知这李敬业是英国公李绩的孙子，王文佐这才想起来英国公李绩本姓徐，名世绩，因为功高而被太宗皇帝赐姓李，太宗皇帝亡故后，为了避讳，他又将姓名中的那个“世”字去掉，改名为李绩，故而他的子孙也跟着姓李了。后来李敬业起兵造反，武则天便追削李勣等人的官爵，将其掘墓砍棺，恢复本姓徐氏，于是李敬业又变成了徐敬业，看来这小子从来都不是个安分的家伙，后来造反一点也不奇怪。
“王参军！我脸上沾到什么脏东西吗？你怎么一定盯着我？”
啊！王文佐这才发现金仁问和李敬业都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看着自己，心知自己方才心中想事，露出了破绽，赶忙笑道：“在下方才看李兄的相貌非同寻常，不想多看了几眼，还请恕罪！”
“哦？三郎你还会相术？”金仁问笑道：“不错，这也是琅琊王氏的家学，今日不如显露一番！”
“哦？王参军竟然是琅琊王氏！”李敬业态度大变，拊掌笑道：“也好，今日恰好在这河阳桥头偶遇，便请你替我相上一相，看我命数如何！”
“在下哪里会什么相术，二位莫要说笑！”王文佐一边拒绝，肚子里一边暗骂：“这厮果然骨子里的反贼，他爷爷还真是没看错人，让他在家里老老实实读书才能保一家平安，只可惜活着的时候管得住死后管不住，到头来还是受这厮牵连，被武则天掘墓砍棺，死后都不得安宁！”
“真的不会？”金仁问笑道：“那你方才为何说李兄相貌非同寻常？”
“这个……”王文佐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却被四道炯炯的目光逼着咽了回去，面对着眼前这位爷，他还真不敢乱说。自两汉以来，谶纬相面便是显学，上至天子、下至百姓无不笃信不疑。这玩意当然没啥科学性，但架不住信的人多，信的人多了假的也成了真的，身为当权者也不敢不信了，往往也有杀错没放过。自己这里乱说，指不定哪天这厮犯了事把自己牵连出来，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李兄额角峥嵘、国字脸，眉骨平整，下颌微收，双目如星，唇如涂朱，鼻如悬胆，是以在下说李兄生的好相貌！”王文佐不得已，只得将自己以前看《说岳》、《薛刚反唐》中对主角容貌的描述背了几句，想要蒙混过关，却不想金仁问一拍桌子：“三郎你还说自己不懂相术，你这几句不是内行的很吗？”

第278章 请求
王文佐愣住了，强笑道：“这，这也算不得内行吧！”
“为何不算，我还真没见过几个相术之人能够将被相者的容貌说的这般好的！”金仁问笑道：“好，现在该解相了，三郎莫要迟疑，吊我等的胃口！”
“解相？这个我真的不会呀！”王文佐苦笑道。
“你不会？那你方才相人时为何如此熟练？”金仁问却有些不信。原来像三国、说岳这些演义小说，在被知识分子整理成正式文本书册之前，都经过了数百年民间艺人口口相传，在这个过程中就形成了一些既定的套路，比如对人物形象的描述，女性便是艳若桃李，男的就是貌若子都，而这些套路有相当部份就是来自于当初江湖相面术士的话术。王文佐这几句是经过了几百年民间艺人的选择淘汰，加上后来知识分子的再加工，一进金仁问和李敬业的耳朵，自然是非同凡响。
“那是我小时候看过的几本书里写的，不过那也不是什么相书！”
“好吧！”金仁问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敬业兄，你的要求我记下了，不过现在我还不能给你答复，要等我回到长安，朝见天子之后再说，如何？”
“那行！”得到这样的答复，李敬业倒也满意，毕竟现在金仁问还在半路上，对于长安的情况都一无所知，换了自己也是不肯贸然答应的。他看了看王文佐，笑道：“今日在河阳桥相遇也是有缘，我等好好喝上两杯，待到回到长安，再请王参军来家中一叙！”
“多谢李兄！”王文佐笑道，心中却暗自祈祷今后与这个不安分的家伙最好再无半点瓜葛。
经由这番波折，李敬业对王文佐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时向王文佐敬酒套话，王文佐小心应付，竭力不让话题转向危险的方向。可他越是如此，李敬业对王文佐的态度就愈发亲密，倒像是有什么所求的一样。
“哦？参军还有这等巧手，能让弓矢连发？”听到金仁问的介绍，李敬业惊讶的问道。
“倒也不是什么妙手！”王文佐心中暗骂金仁问多嘴，只得强笑道：“不过是偶然想到，说透了一文钱不值！”
“那可否让敬业一睹？”
王文佐没奈何，伸手让随行的侍从取来自己的那张自动弓来，就在驿馆后的马厩旁，拿个半朽的木桶做靶，连射了五箭，又让李敬业试了试，他不禁啧啧称奇：“史书上说诸葛连弩，极尽巧思，可惜今已失传，想不到今日得见。王参军可否将此弓借我数日，让我回去参详参详！”
“这个……”王文佐面上露出难色，正想着应当如何拒绝推诿，一旁的金仁问开口解围：“敬业兄，此乃军国之器，莫要难为三郎了！”
“哈哈！”李敬业干笑两声：“倒是在下过分了，见谅见谅！”才有些不情愿的将那张自动弓还给王文佐。
到了此时，三人间的气氛已经有些微妙，王文佐推说自己一路行来有些累了，自己回到房间里歇息。刚过了一会儿，便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
“谁？”
“是我！三郎睡了吗？”
“还没有，稍等！”王文佐开了房门，却是金仁问站在门外，赶忙让其进了门：“仁寿兄有什么事情吗？”
“三郎，你想留在长安吗？”金仁问突然问道。
“留在长安？”王文佐愣住了：“仁寿兄为何这么说？我是熊津都督府兵曹参军，此间事了了自然是要回百济呀！”
“你想回百济？”金仁问面上露出讶色。
“这倒也不是，只是我的官职在熊津都督府，不在长安。”王文佐小心的答道，若是论本心，他当然是想回百济，毕竟他的功业在那儿，可问题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唐人都会想留在长安洛阳，而不会选择去百济，与常人不同的答案会惹来没必要的麻烦。
“这个不是什么大问题！”金仁问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马球比赛的事情你方才也听说了，若那个李敬业没有撒谎的话，把你调入东宫麾下应该不太难！我也不瞒你，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天子身体一直都不是太好，而太子仁孝，若是我预料的不错，最多十年，太子就能登基，东宫就成了当初的秦王府、晋王府，以你的才具，飞黄腾达是不必说了。”
“登基？你是说当今天子只有十年……”王文佐被金仁问肆无忌惮的话吓住了。
“不！”金仁问摇了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也有可能当今天子会退位为太上皇，让太子登基为帝。我以前随侍天子时曾经感觉到他有这个意思，他的身体一直都不是太好，这几年还越来越差了，这次晋见天子我还可以确认一下，若是真的那可能性就很大了。”
“这样会不会引来天子怪罪？”
“不错，三郎你考虑的果然周全！”金仁问笑着点了点头：“不过照我看应该不会，因为这本来就是天子默许的，否则怎么会让东宫六率和北门禁军在上元节打马球赛？谁都知道北门禁军的实力要比东宫六率强的多，天子就是让太子招揽人才，培养自己的班底，若是我猜的没错的话，马球赛打完后天子说不定还会让东宫的文士著文，为太子扬名！”
“您是说这场马球赛就是天子为了传位于太子的预演？”
“预演？不错，这个词用得好！”金仁问笑了起来：“你说的不错，就是这个意思。古人有句话：“治大国如烹小鲜”，治理天下就和煮菜一样，火大了不行、火小了也不行，火大了菜会煮烂，火小了菜还是夹生的。天子若是就这么把天下传给太子，只会天下大乱。而先通过马球赛，给太子一个招揽人才的机会，有了自己的班底，很多事情才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那李敬业也是为了这个才想加入马球队的？”
“当然，他爷爷是英国公，身边都是勋贵宗室，长安城里能瞒得过他的事情可不多！”金仁问笑道：“要不然他英国公的嫡孙敢去往东宫里凑？用不着天子动手，英国公就先用家法料理他了！”

第279章 上国
“你是说英国公对于这一切都知道？”王文佐问道。
“当然，像英国公这样的重臣，天子在大事上都会征求其意见，至少会派人告知一声，就算是闭门家中，一个月去一两次政事堂，也不会连朝中大事都不知道。若是李敬业敢背着他胡来，乱棍打死就是了，反正他也不止一个孙子！”
“啊！”王文佐听到李绩如此冷酷的对待自己子嗣，吃了一惊：“乱棍打死？”
“那还如何？报个急病发作就是了，难道朝廷还会细查不成？”金仁问笑道：“全长安都知道，英国公是以军法治家的，别看李敬业在外头这样子，回家了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原来这样，当真是想不到！”王文佐笑道：“下官在军中也听过英国公一些传闻，却没想到会是这么个人！”
“是呀！”金仁问叹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他也是没办法，自己功业盖世，富贵已极，子弟难免有些骄奢，这若放在寻常人家也就是破点财，死几个人，可放在长安那就是破家灭门的罪过。打死几个不肖子弟，总比灭门的好！”
“仁寿兄说的是！”王文佐对这番话深以为然，谁也想不到那李敬业后来搞出那种大事件了，若是李绩泉下有知，肯定后悔当初没把这小子弄死，省的自己死后还不得安宁。
说到这里，金仁问脸上也有几分倦色，他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你早点歇息吧。马球队的事情你慢慢考虑，不用马上给我答复，反正我也得回到长安后再做决定！”
“多谢仁寿兄提携！”王文佐赶忙起身相送。
“你我之间就不要这么生分了！”金仁问笑了笑：“其实我也是为了自己考虑，像你这种人材若是丢在百济那种鬼地方着实有些可惜了，还是长安好，这才是聪明人应该来的地方！”
送走了金仁问，躺上床，王文佐双眼圆睁，看着天花板，方才金仁问吐露的信息将他的脑子塞得满满当当，无法入睡。相比起天子、太子、英国公这些庞然大物，自己不过是一只小蚂蚁，若是爬上某位的衣角，就能青云直上，但也有可能被某只从天而降的大脚踩的粉身碎骨。但在百济就更安全吗？三年来历经生死的苦战，多少袍泽已经化为一堆枯骨，自己能够活到今天纵然有自身的努力，也不无命运的垂怜。
“那便如金仁问说的那样，留在长安，成为太子的臂助？”王文佐坐起身来，这条路看起来要光明不少，但自己在百济乃至倭国先前做出的很多准备就付之东流了，更要紧的是，依照历史的发展，李治的这个太子好像身体也不是太好，若是也和历史上那样早亡的话，那自己所投入的那番心血岂不是也白费了？
“但若是贸然拒绝也是不成的，即便是普通人的善意被拒绝也会不快，何况金仁问这种上位者。需要找一个机会自然而然的推让掉！”王文佐暗自打定了主意，方才重新躺下，很快便屋内便传出阵阵鼾声。
次日，一行人便登桥渡河，为了避免引起旁人的注意，王文佐不得不强迫自己附和同行人中第一次看到在如此大河上架设浮桥的惊诧，即便像金仁问和刘仁轨这样不是第一次登上河桥的人，王文佐也能明显的感觉到他们的自豪。
“三郎，你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河阳桥吧？”金仁问有些得意的问道。
“不错，在下以前只是在书上看过，但亲眼看到还是第一次！”王文佐笑道。
“是呀！我小时候看书中说杜预在富平津建浮桥，便觉得书中乃是虚言。那汉江比黄河窄多了，为何在汉江上建不起浮桥，那杜预却能在黄河上建起浮桥来？”金仁问叹了口气：“等我来大唐之后亲眼看到，才知道书中所言竟然是真的，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那金兄在洛阳长安看到的惊叹之物可能就更多了！”一旁的李敬业插嘴道。
“是呀！”金仁问笑道：“我是永徽二年（公元651年）来长安的，那年我刚满二十二岁。所以我每次回新罗，都建议新罗的贵胄子弟年轻的时候最好来大唐游学一两年，开开眼界！”
“若是能如总管所说的那样，百姓幸甚，天下幸甚！”王文佐笑道。
“哦？为何三郎这么说？”
“总管，你看到那边两位了吗？”王文佐指了指落后几个马身的定惠和尚与伊吉连博德：“这两位与您一样，都是倭国的贵胄子弟，父兄在朝中都是重臣，等他们年长后也会执掌国柄。若是他们年轻时就如您一般来大唐游学个两三年，又怎么会妄自尊大，贸然出兵，弄得荼毒百姓，生灵涂炭呢？”
“不错！”李敬业拊掌笑道：“王参军这句话说的不错，显示上国之威仪，便能不战而胜，上之上也！”
“是呀！”金仁问叹了口气，瞥了王文佐一眼：“不过若是如此，三郎的盖世军功又从何而来呢？”
“盖世军功？”李敬业抓住了金仁问话中的敏感词，他指着王文佐问道：“仁寿兄，此番平定百济之乱，首功不是刘仁愿刘都督吗？”
“刘仁愿身居首位，自然首功是他！”金仁问笑道：“不过三郎既有覆军破城之功，亦有献策筹划之勋，照我看来勋业在诸将之中当属第一，前途不可限量，要不然我怎么会把你给我的宝刀转赠与他？”
“原来还有这等事！”李敬业笑道：“王参军，在下素来喜欢攻战之事，待到长安之后，还请来家中一叙！”
“多谢！”王文佐强笑道，心中却想着如何和这个未来大反贼划清界限，骆宾王可以凭借文采留名千古，自己可没这个本事。
众人在桥上边说边笑，很快就过了河，然后往洛阳而去，半道上金仁问突然笑道道：“三郎你知道吗？我到了大唐后第一件事情是什么吗？”
“什么？”

第280章 大盗
“我到了大唐之后，便蒙陛下大恩赐予了一处宅邸！”金仁问笑道：“其他衣食用具也是一同赐下，极为周全，无需烦忧，于是我便来了邙山，替自己买了一块阴宅之地！你看，就在那边……”说到这里，金仁问伸手向西指去，正是邙山。
“阴宅？”
“不错！”金仁问笑道：“我当时想既然身入长安，侍奉天子，那就莫要再怀返乡之心。这邙山乃是唐人所喜之墓地，我便预先买下一块，以备不时之需。却没想到墓地没用上，百济倒是先被灭了！”
听到这里，王文佐也不禁暗自佩服金仁问，难怪他一个新罗人能够在大唐混得风生水起，除了顺应了唐要攻打高句丽这个东风，他自己的处事也占了很大因素，这方面自己着实要向其多多学习。
“敬业兄！”
“仁寿兄有何吩咐！”
“你的事情我已经记下了，不过既然如你所说，那件事情只怕牵涉甚广，再往前面走就是洛阳了，那时人多眼杂，看到你我在一起，只怕有些不好！”
“对，对！”李敬业这才反应过来，笑道：“还是仁寿兄想得周到，那我就在此告辞了！”他向金仁问拱了拱手，又向王文佐道：“王参军，在下在长安扫榻相迎，还请莫要忘了！”
“不敢！”王文佐赶忙拱手回礼：“待公事了了，在下一定前来叨扰！”
李敬业向众人抱了个团揖，抽了一下坐骑，便打马而去，随从赶忙跟上，只见官道上数十骑如龙虎一般，溅起一道烟尘，路上行人赶忙退避。
“这李敬业和他爷爷一个模子出来的，可惜晚生了五十年！”金仁问叹道。
“仁寿兄为何这么说？”王文佐问道：“我记得你不是说过英国公持身极严，应该不会像这样子吧？”
“三郎你说的是现在的英国公，可不是年轻时候英国公！”金仁问笑道。
“年轻时候的英国公？那是什么样子！”
“嘿嘿！”金仁问笑了笑：“英国公祖上在前朝，家中有存粮几千钟（量器，有100斗，也有说64斗），还有许多僮仆部曲，而且从其父开始就慷慨大度，拯济贫乏，不问亲疏！三郎，你觉得英国公这钱粮是怎么来的呢？”
“想必英国公祖上曾经为官宦，是有田产累积！”王文佐答道。
“不对！”金圣叹摇了摇头：“至少他父亲未曾当什么官，后来为官也是因为沾了儿子的光！”
“这个就有些奇怪了！”王文佐皱起了眉头，古代农民通过自身经营几代累积致富是有可能的，但一般来说有个上限，像金仁问说的家中有几千钟也就是几万石存粮这就远远超过了个人奋斗能够达到的上限，更不要说李绩父子还经常赈济贫乏，肯定不是靠种地和剥削部曲雇农的。
“很简单，英国公和他爹就是个强盗，而且是大强盗！”金仁问笑道：“他家在滑州卫南县，就在御河边上，打劫官商船只，获利极丰。然后他父子用从抢来的财物拿出一小部份赈济周围百姓，否则早就被人去官府告发了！”
“这也不算什么吧，英雄不问出身嘛！”王文佐笑道。
“我是提醒你要小心这厮！”金仁问笑道：“李敬业虽然是嫡长孙，但他爷爷却很不喜欢他，为啥？就是因为英国公看出来了这孙子骨子里和自己一模一样，不是个安分的主。可英国公是生逢乱世，李敬业却生在太平年间，这种人我在长安见得多了，多半是看到父祖从乱世中谋得功名富贵，却没有经历乱世的艰辛，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多半都没有好下场！”
“多谢仁寿兄提醒，在下记住了！”王文佐点了点头，正如金仁问所说的，其实在科举制盛行之前，像李绩这样平时耕种聚谷，招揽亡命之徒来壮大武力来抢劫或者非法贸易的豪强地主在汉人社会颇为普遍的，郭解、朱家、祖狄、高敖曹便是李绩的前辈，这些人同时具有捍卫者和压迫者的双重身份。
在正常的大一统时期，这类人会成为州郡酷吏的重点打击对象，比如朱家、郭解。而在乱世之中，这些人就能凭借其积累的财富和在抢劫行动中累积的军事经验和骨干迅速崛起，甚至凭借其武力进入新王朝的勋贵集团，比如祖狄、高敖曹与李绩。但像这样的人物如果不能在新王朝中改变自己一贯行事作风，触犯刑律，往往就会被皇权打击甚至消灭，而李绩无疑是非常清楚这些的，因此他才能逃过太宗、高宗两朝的腥风血雨，持盈保泰，但他的孙子就未必能做到了。
王文佐一行人到了洛阳，将刘仁轨安排在金仁问府中，然后就继续赶往长安。正如李敬业所说的，关于太子东宫六率马球队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沿途不断有人相迎，企图能够从金仁问口中得到一个马球队的名额，而金仁问也死死咬住了，说自己现在什么都不知道，须得先赶回长安向天子禀明百济战况。面对这一张张笑脸后的巨大力量，王文佐也能明显感觉到金仁问的疲惫。
“三郎，看到没有？”金仁问笑道：“想搭上太子这条船的人可是数不胜数呀！你若是还不下决心，只怕就没你的位置了！”
“以在下所见，若是上船的人太多，只怕会有倾覆之祸呀！”王文佐笑道。
“上船人太多，有倾覆之祸？”金仁问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仁寿兄，想上太子船的人越多，陛下那边就越冷落。”王文佐指了指长安：“您觉得天子看到这番景象，是会高兴还是会不高兴呢？”
“可是这都是经过天子首肯的！”金仁问道。
“不错，这的确是经过天子首肯的！但天子当初可未必想到会有这般景象。以在下所见，如果大家都只顾着跳上太子的船，却罔顾圣人的感受，天子即便有传位于太子的心思，心中也不会太高兴的，毕竟现在坐在天位之上的还是他呀！”

第281章 名刺
“三郎这么说倒是也有道理！”金仁问此时也听出了王文佐话中的含义，他思忖了一会，问道：“那在这件事情上应该怎么做才能保全太子呢？”
听到金仁问向自己发问如何保全太子，而非其他人，王文佐暗叹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这件事情上最关键的并不是别人，而是太子。
虽然马球队的真实情况是众人依附讨好太子，渴望搭上未来大唐天子的快车，但从李治的角度看过去却是太子集团威胁到了自己的皇位，所以李治最可能的反应并不是打击那些向太子靠拢的人，而是打击太子，甚至废除太子，直接从根本解除对自己的威胁。而反过来说，只要能保住太子，那么这件事情的性质就不过是一群妄图富贵的小人趋炎附势罢了，性质就轻微多了。
“如果可以的话，可以请太子上奏，把参加比赛的球队增加几队，不再仅有北门禁军和东宫六率两只球队，让这些求恳之人自己组织球队去，这样就不会引来天子的顾虑！”
“不错！”金仁问甩了一下马鞭，发出清脆的响声：“三郎果然总能解我之忧！你放心，这件事情我回长安后一定会禀明太子，绝不会侵占你的功劳！”
“我没有这个意思！”王文佐一愣，赶忙道：“仁寿兄的处事……”“三郎不必说了！”金仁问拍了拍王文佐的胳膊，笑道：“三郎这等俊才，便是我不开口，只要回到长安用不了多久也会被东宫知晓，我若是早些不举荐，让东宫得知你我早就相识，若是以为我堵塞贤路，那我岂不是冤枉的很？”
“那只有多谢仁寿兄了！”王文佐叹了口气，虽然自己还没来到长安，但已经感觉到了权力产生的巨大引力，帝国的首都就好像黑洞，将周围的一切拉扯进来，撕成粉碎然后吞噬。虽然自己主观上已有提防，但形势所迫之下，非个人意愿所能抵御。
抵达了长安之后，王文佐一行人先到吏部递上文牒，接下来的事情就是等待上头的安排了。金仁问在自己的府邸腾出一间偏院，供王文佐等人居住。而王文佐收拾停当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出门拜访柳元贞。
“将名刺丢在木箱里，然后就可以回去等候了！莫要站着不走，挡着后人路！”
王文佐提了提缰绳，安抚了一下自己的坐骑，这匹粟色的骏马紧张地打着响鼻，马蹄蹬踏着青石路面，溅起火花。与自己的坐骑一样，王文佐完全没有想到柳元贞的府门前居然排着这么长的队，竟然从门前的栓马石柱子一直排到巷口，将百余步长的巷子堵得严严实实，倒像是新苹果手机发售现场。
正当王文佐犹豫间，带路的金府家奴从袖间抽出一枚名刺，举过头顶，高声喝道：“让开，都让开，给左领军卫将军府上的让路，给左领军卫将军府的让路！”
就好像摩西来到红海边，巷子里的众人赶忙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路来，原来这左领军卫将军便是金仁问的本官，是从三品的高官，负责统领宫禁宿卫，即便是在长安，也是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一小撮人了。
“我外头排队便是！”面对从两侧投来的密集视线，饶是王文佐脸皮不薄，此时也不禁觉得有些异样，低声道：“你这么做，只怕会耽搁许多人的事！而且在外头拿着仁寿兄的官职招摇，也不太好吧！”
“王参军！”带路的金家仆人笑道：“您也太心善了，这些家伙都是想着一步登天，求柳内府举荐他们出仕的，所以才在门前排队投名刺。那些名刺柳内府也根本不会看，能耽搁他们什么事？至于家主的官职，主人早就吩咐过了，一切都以您的方便为上，我若是不把名刺拿出来让您在这里浪费时间，回去后肯定会被主人责罚的！”
“好吧！”王文佐无奈的摇了摇头：“你方才说那些名刺柳内府根本不会看是什么意思？”
“是这么回事！”那金家家奴不敢怠慢，小心解释起来：原来依照唐代上流社会的风俗，除非是身份地位远高于对方，否则冒然登门拜访是一件非常失礼的行为。正确的做法是先派下人携带自己或者举荐人的名刺前往要拜访的人家，这名刺就是一块写着自己名字的木片或者竹片，比如问好的，那就是弟子某某再拜问起居某某（地名）字某某（名字），到了门前，那下人就喊一声，将名刺交给主人或者下人，带着回复回去，然后在约定的时间来访。
当然并不是所有投递名刺之人都会有这么好的待遇，长安城中的绝大多数贵人们的宅邸门前都有一个木箱子，广受各方投刺，其中最多的自荐、求谒的，木箱中的绝大部分名刺根本没机会送到主人的面前，就被遗弃丢掉了。比如后世的大诗人李白就没少受过这种待遇，在他游学的漫长时光里可没少拜会各地的达官贵人，渴望能够通过他们的举荐入仕为官，而其中绝大部分都没有得到接见。
此时柳府看门的家奴已经迎了上来，距离还有七八步远便插手行礼：“您便是左领军卫将军府上的？”
“不错！家主姓金，官居左领军卫将军，这是家主的名刺！”金家家奴将名刺呈上：“这位王郎君是家主的好友，今日前来拜访贵主人，还请通传一声！”
那柳府看门者听到姓金就已经知道是谁了，赶忙屈膝下拜，举起双手接过名刺，看了一眼只见这竹刺制作精美，字迹隽永，心知是真的，赶忙小心收好：“原来是仁寿大将军的贵友，还请进门用些茶点，容小人前去通传！”说罢他便喊来几名家奴，替王文佐牵马带路，自己快步向内院跑去。
“金仁问的好友要见我？”柳元贞接过名刺，在手中看了看：“多大年纪，长得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第282章 小蛮
“只说姓王，约莫三十上下，有七尺多高，颧骨微高，连鬓胡子，满脸风霜之色，骑在马上腰杆笔直！”那家奴说到这里，挠了挠后脑勺：“对了，他骑得那匹马着实不错，便是在西市也难得一见！”
“骑着好马，满脸风霜之色，又是金仁问的好友！”柳元贞的眼前一亮，他轻拍了一下手掌：“你带他去花厅，请他稍待，片刻后我便到！”
“喏！”那家奴应了一声，刚转过身便又听到柳元贞的声音。
“算了，你带他去小蛮的院子，我在那儿等他！”
清爽的绿光滤过镶嵌在天井顶部精细打磨后的河蚌壳照射而下，阵阵微风自外面的平台轻柔地吹拂进来，携入庭园的花果香味。
小蛮打了个哈切，伸出用凤仙花汁液涂红的手指，慵懒的捡起几案上的团扇，摇了两下，将头顶上的两只蜜蜂赶走，她不喜欢这种昆虫发出的嗡嗡声响，让她睡得不安稳，在梦中回忆起那些早就应该遗忘的东西。
“小蛮姑娘，小蛮姑娘！”
院墙外传来气喘吁吁的声音，小蛮抬起头，看到主人书童那张白皙的脸。
“怎么了？老爷要过来？”小蛮从锦榻坐起身来，淡红色的丝绸长袍从肩膀滑落，露出裸露的白皙胸脯来，她满意的看到书童迅速的低下头，面颊绯红，这让小蛮心中产生一种特别的快意，她拿起酒杯，将里面的残酒一饮而尽：“他昨晚不是去宫里吗？这么早就起来了？”
“有贵客来了，老爷打算在您这儿招待他！”书童依旧低着头，自顾说着话：“待会厨房会送酒菜过来，老爷说了，他就想和客人说几句私密话儿，待会不用伺候人，就辛苦小蛮你了！”
“哦，我立刻梳妆打扮！”小蛮立刻明白了书童的言下之意，作为一名舞姬，她和外间的花木、院子、猎狗、骏马等宅邸里的一切一样，都是属于主人的财产。而如猎狗可以用来追逐猎物、骏马可以乘骑，自己也有相应的用途。每当主人想要从某个特别的客人口中得到什么紧要的消息，就会打出自己这张牌来，喝了酒之后的男人还能在自己的软语保持秘密的，她还真没见到过。
在婢女的帮助下，小蛮梳洗化妆，挑选首饰和衣裳，随着妆容的完成，她觉得自己的血液正在燃烧，她喜欢这种感觉，就好像一个即将走上战场的武士——她觉得自己也是一名武士，只不过她的武器不是刀剑弓弩，而是软语和舞姿。
“就是这里了，王参军请进！请稍候片刻，主人稍后便到！”
小蛮听到窗外传来的说话声，知道是那位客人已经到了。她走到铜镜旁，看着镜子里无可挑剔的那张脸，得意的笑了笑：“小蛮，今晚的赢家一定是你！”
真是座美丽的庭院！看着眼前的景象，王文佐感叹道。
对于当时的长安人来说，庭院是生活着极其重要的一部分，夏日的乘凉、秋天的投壶、冬日赏雪都离不开庭院。长安人也不吝啬于在装饰自己的庭院上花费金钱，而眼前的庭院中精心布置的小池塘、假山、葡萄架、座椅、石桌、凉棚，显然柳元贞没少在这里花钱。
“这位柳内府还挺会享受生活的嘛！”王文佐笑道，他伸出右手拨开一旁的枝杈，这种小灌木在这个季节应该已经雕零了，想必是用了什么手段提高温度才让冬日的庭院还保持绿意的。
“小蛮见过郎君！”
少女的声音清脆曼妙，仿佛流淌在山谷的溪水，王文佐转过身来，不禁喂喂一愣，眼前的女子身着绿色长裙，梳着坠马髻，插着一支金步摇，赤裸的双脚踩在石板，阳光照在她的秀发上，曼妙如诗，一时间王文佐不禁有点眩晕。
看到眼前男人的反应，小蛮心中暗喜，这是个不错的开始，从外表上看，这个男人应该来自于边地，还没有习惯长安的纸醉金迷，只需一个媚眼，一缕微笑，几次触碰，一点暧昧的暗示就能将其防线击破。
“妾身叫小蛮，是来侍候郎君的！”小蛮捏住王文佐的衣角，做了个引领的手势：“主人稍后便到，且让小蛮陪您片刻！”
“有劳了！”王文佐没太在意眼前女子的那些小动作，在石凳坐下，小蛮替王文佐倒了一杯酒，笑道：“听口音，您应该不是长安本地人吧？”
“不错！”王文佐点了点头：“我是有差使来长安的！”
“原来是位官人！”小蛮笑道：“现在距离上元佳节也就不到一个月了，郎君若是能留到那时候就好了！”
“上元节？”王文佐不禁想起马球队的事情，笑道：“怎么了？长安的上元节与他地不一样吗？”
“天子脚下自然是不一样！”小蛮的眼睛里露出向往的光来：“别的尚且不必说了，每年上元节天子都会与民同乐，赏灯、马球赛、杂耍各式各样的，天底下能和长安比的只有洛阳了！”
“马球赛？长安上元佳节也会打马球？”
“自然是有！”小蛮眼睛中闪过“你这个没见识的乡下佬”的神色，旋即便消失了：“而且宫中的贵人们也会参与，天子、皇后、太子也会亲自前往观赏，锦衣如云，骏马如堵，岂是其他地方能比的？”
这一次少女目光中的鄙夷并没有逃过王文佐的眼睛，不过他并没有太在意，只是不以为意的笑了笑：“若是如此的话，那倒是要留下来开开眼界了！”
随着交谈的进行，小蛮诧异的发现眼前的男人自己越来越无法看透了，这个人倒也不是不好女色，恰恰相反，这个男人目光不时瞟过自己的脸、胸口、腿和头发，但却并无那种将之据为己有的欲望，更多的只是赞美和欣赏，这让小蛮对这个男人的来历愈发好奇。
“郎君来自何方？”
“来自何方？”王文佐笑了笑，眼前女子的汉文措辞有些怪异，不过这也不奇怪，长安是当时世界数一数二的世界性大都会，光是城中的胡人商贾就有十几万人，自己遇上一两个也不奇怪：“我本是山东人，此番从百济而来！”

第283章 礼物
“百济？”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小蛮的瞳孔微微收缩：“你是说海东的那个百济国吗？”
“不错！你听说过这个国家？”王文佐颇为惊讶的看了看眼前的女人，一个被豢养在后院的歌姬，居然也听说过百济这个国名，倒是有些奇怪。
小蛮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了，赶忙解释道：“前些日子在府中听人说过，现在听您提到便想起来了！”
“原来如此！”王文佐点了点头，柳元贞不久前出使过百济，这女子听过倒也不奇怪。
“是你！”一个惊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文佐回过头，却是柳元贞站在院门，满脸的惊讶。
“正是在下，见过柳内府！”
“免礼，免礼！”柳元贞上前搀扶住王文佐，阻止其的下拜：“方才通传的家奴送来的是金仁寿的名刺，却没想到是你，何时从百济回来的？”
“百济之乱平息之后，下官就随金将军一同回长安了！”王文佐笑道：“随身带了点土产，还请内府收下！”
“哎呀，你这是何必呢？”柳元贞见来的是熟人，心里也十分高兴，毕竟这多了一条获得东宫马球队的消息渠道，对他大大有利：“我也是去过百济的，亲眼目睹了边士的艰辛，你我之间的俗套就免了吧！”
“当真只是些土产！”王文佐坚持道：“还请内府惠收！”说罢，他起身走到院门对随身家奴吩咐了几句，片刻后便送来一只木箱来，王文佐在柳元贞面前打开木箱，先取出一只皮袋：“这里是上等的鵰翎，共有一千根！”
“哦？”柳元贞闻言大喜，他抽出两根来，一边查看一边笑道：“不错，当真不错，这么好的鵰翎就算是内府也不多了。王参军，这礼物我就收下了，着实承你的情了！”
一旁的小蛮见状不解的问道：“这羽毛很难得吗？为何主人这般欢喜！”
“呵呵！”柳元贞心情不错，笑道：“小蛮你这就不懂了，这鹰鵰猛禽最善于飞翔，所以其翎毛是最上等的箭羽。依照宫中的规矩，天子、东宫、宗王所用的羽箭都必须用鵰翎。你想想长安城中有多少宗王贵人？能用掉多少羽箭？这各地供奉上来的鵰翎才有多少？王参军这袋鵰翎在长安可是有钱也买不到的！”
“内府谬赞了，这些鵰翎也是在下从倭人手中得来的，借花献佛罢了，若是内府找我要第二袋，在下也是没有了！”王文佐笑着从木箱中取出一卷皮子来，递给柳元贞：“这次在下倒要考考内府，猜猜这是什么皮子！”
柳元贞的官职就是替天子管理仓库财货的，对天下各色珍物所见甚多，又有哪种皮子未曾见过？他自信满满的接过皮子，只见这皮子白色，上面有细小斑点，质地纤细柔软，富有光泽，在皮子表面有一层极为细密的细绒毛，摸上去说不出的舒服。他抚摸查看了半响，却始终想不起来是哪种皮毛。
“可是貂皮？”
王文佐摇了摇头。
“水獭皮？”
王文佐又摇了摇头。
“狐皮？”
就这样柳元贞一连问了七八种名贵皮毛，王文佐都摇头否认了，最后柳元贞苦笑道：“那我着实不知道了，王参军可否告知！”
“是极北之地的一种海兽，当地人叫海龙！”王文佐笑道。
“海龙皮？这名头可有些僭越了！”柳元贞笑道。
王文佐笑了笑，从柳元贞手中取过皮毛，让仆人打了一桶水来，然后将那皮子浸入水桶中，又取了出来，展开来用力抖了抖几下，甩去上面的水珠，递给柳元贞，柳元贞只觉得手指头略微感觉到湿意，整张皮子竟然未曾沾水，就仿佛干的一般。
“内府，这皮子轻暖无比，便是数九寒冬，穿一件在身上也不会觉得冷，而且不沾雨水，北地的蛮酋最喜欢用这皮子制衣！在下这次一共带了三张来，都献给内府！”
“这，这未免有些太贵重了吧！”饶是以柳元贞的面厚心黑，也觉得这礼物有些不好收了，以他执掌天子内府的眼光都未曾见过的皮裘，还一下送来三张。最要紧的是自古以来都是有求于人的才送礼，而自己却还想从王文佐口中打听到关于东宫马球队的消息，一边收厚礼，一边从别人口中打听消息，这未免有些太过了。
“内府说笑了，这皮子虽然有些好处，但却是个没价码的，你说它值一千贯可以，说它只值一贯也行，关键是穿在谁的身上！这般东西，怎么能说它贵重呢？”
凭心而论，王文佐这番话倒也不难辩驳，只是手上抚摸着柔软的海龙皮，柳元贞就愈发觉得对方这番话有理得很，正当他想着应该说些什么收下这三张皮子，就看到王文佐拿起一只碗来，将里面的茶水倒掉，又从木箱中取出一只鹿皮口袋，打开束紧口袋的绳结，将袋口对准陶碗倾倒，只见金色的流体涌入碗中，迅速填满堆尖。
“这是金沙？”
这次柳元贞倒是无需王文佐再次费力解释。
“不错，这些也是下官从倭人手中得来的！成色倒也还过得去，还请内府收下！”
柳元贞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却再也出不了口，也许金沙远不如海龙皮希罕，可人类对黄金与生俱来的贪欲让他甚至连婉拒一下也做不到。
“这几粒珠子倒也还饱满圆润，送给内府玩赏！”
“这几块琥珀还没有琢磨，在下身边工匠手艺粗糙，倒是内府身边多有能工巧匠，可以细细琢磨！”
……
就这么过了半顿饭功夫，王文佐才把木箱中的各色礼物介绍的差不多。柳元贞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看出来王文佐此番前来必有所求。他伸手拦住王文佐将最后一样礼物摆上桌：“这样想必也是从倭人手里得来的？好了，王参军你有什么事情还请直言！”
“内府，您也看到了，这些难得的珍物都是来自倭国，可见这是个何等富庶的国度，而且他们刚刚派兵插手百济，不患……”

第284章 内情
“王参军，你该不会想要朝廷出兵倭国吧？”柳元贞笑了起来：“是刘仁愿还是刘仁轨让你来我这里的？好吧，看来礼物的份上，本官劝你一句话，不要搀和到这些事情上，否则性命难保！”
“内府，这是我自己的想法，与刘总管、刘刺史他们无关！而且我也不想让朝廷出兵倭国！”
“不想朝廷出兵倭国，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请朝廷可以定期派船出航倭国，进行贸易！”王文佐答道：“其实这些货物里大部分都不是倭国出产的，也是更远处的蛮夷进贡或者与倭人贸易而来的，若是允许派船与倭人贸易，肯定可以获取巨利！”
柳元贞看了看桌上琳琅满目的礼物，心中突然一动：“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不过为何找我？”
“因为您掌管着内府，可以直接面圣！”王文佐道：“而且舍利子也在倭国，如果朝廷给机会，我有办法把舍利子兵不血刃的拿回来！”
站在一旁的小蛮注意到柳元贞的颈部肌肉突然绷紧了，他不安的挪动了一下，瞥了王文佐一眼：“王参军，你应该知道舍利子是谁要的，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此事千真万确，我岂敢开玩笑！”王文佐抬起头，毫不示弱的与柳元贞对视：“鬼室福信的妹妹现在在我手中，当初就是她亲手把舍利子交给倭人安培比罗夫的。白江口一战后，倭人已经丧胆，只要巧加利用，不难将舍利子取回！”
“若是如你说的倭人已经丧胆，只需派个使节前往索要便是，何须这么麻烦？”
“内府，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据俘获的倭人所言，那倭将安培比罗夫自称他手中没有舍利子！”
“他手中没有？你是什么意思？”
“据在下猜测，有几种可能：那倭将是在撒谎，想把舍利子吞没；或者中途遗失了；再就是他将舍利子已经献给倭王。若是朝廷派使节索要，反倒会让那厮有所提防，隐秘舍利子的行踪。不如只说要修好通商，暗地里追查舍利子的下落。”
“这么说倒也有几分道理！”柳元贞点了点头，他倒也知道王文佐方才说的未必都是实话，不过这世上很多时候真真假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对自己有利无利。而借舍利子的机会与倭人通商这件事与自己多半是有利的，至少眼前这份厚礼就是真的，还有关于马球队的事情，也需要与这王文佐的相助，这几件事情加起来，现在点头对自己肯定是有利的。
“那不知内府何时可以向圣上上奏……”“王参军，你把事情想的未免太简单了吧！”柳元贞笑了起来：“今上也好，皇后也罢，都是英明天纵，明察秋毫之人，若是就这么说上去，不但不能成事反而会坏事！这种事情须得等待机缘巧合，你懂吗！”
“机缘巧合？”
“不错，比如说上元节马球赛的时候！”柳元贞意味深长的看了王文佐一眼：“我听说你这次回长安就住在金仁寿家中，想必不会不知道吧？”
“这老狐狸，敢情在这里等着我呀！”王文佐腹中暗骂，笑道：“内府说的是北门禁军对东宫六率的那场马球赛吗？倒也听说一二！”
“还能是别的？”柳元贞笑道：“王参军，眼下长安城里最惹人眼的就是这场马球赛了，有不少人设下了赌局，压东宫六率赢的，一赔五！”
“想不到长安人对东宫六率这么不看好呀！”王文佐笑道。
“倒也不是不看好，两边的实力有差别，北门禁军的马匹，骑术都要好得多！若是平常只怕要一赔七、一赔八！”
“竟然两边实力如此悬殊？”王文佐吓了一跳，他对于马球这种运动一无所知，是拿穿越前足球彩票来想象的，如果一场比赛胜负赔率高到一比七，那这两支球队基本都不会出现在同一级别联赛，而是杯赛、预选赛才会有这种实力悬殊的比赛。
“那是自然！”柳元贞解释道：“北门禁军乃是从天下各地募集而来的精锐，且有朝廷发放粮饷，每日操练，马也是从御马厩中挑选，东宫六率则是由轮流上番的军府组成，多是步卒，如何能和北门禁军相比？仁寿大将军虽有过人之能，但想让东宫六率赢也是难于登天！”
“若是如此，那关键就不在胜负上了！”
“为何这么说？”柳元贞问道。
“北门禁军与东宫六率实力悬殊，天子知道，天下人也都知道，那这场马球赛看的就不是最终的胜负，而是东宫的才具和太子的用人之道。换句话说，只要东宫六率能在比赛中打出风格，打出水平，让天子和天下人看在眼里，那就足够了，比赛最后的胜负其实根本不重要！说到底，北门禁军也好，东宫六率也罢，都是天家爪牙，又不是仇敌！”
“打出风格，打出水平！果然是妙人妙语！”柳元贞惊讶的看着王文佐：“不错，关键不在比赛胜负，而是东宫六率的表现。王参军，若非你提醒，我差点把这个忘了！”他突然站起身来：“王参军请见谅，我现在有一件急事要入宫！”
“哦，哦！”王文佐赶忙起身：“那下官就先告辞了！”
“不！”柳元贞拉住王文佐的手臂：“王参军请留下来，等我从宫中回来再与你商量！”说罢他不等王文佐答复，便对身后的小蛮道：“这位郎君是我的贵客，我离开后你要好好侍奉，让他称心如意，便如同对我一般，明白了吗？”
“奴婢遵命！”小蛮双膝微曲，红唇微微张开，露出诱人笑容：“王郎是喜欢听曲还是看舞？”
“我是个粗鄙武夫，哪里懂得什么舞曲！”王文佐强笑道，心知自己方才肯定是说错了话，让柳元贞从自己口中获得了有用的情报，所以才急着入宫。从他当初替武皇后去百济追寻舍利子来看，此人应当是皇后的心腹，那么现在十有八九是去见武皇后的。

第285章 剑舞
“原来王郎是武人！”小蛮的眼睛眯了起来，牙齿轻轻的磨擦，口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既然如此，那就容奴家演练一番剑舞，替王郎解闷！”
“好，好！”王文佐混不在意的点了点头，谁都能看出他此时心不在焉，相比起眼前美人的剑舞，他现在更在意方才自己那番话对长安局势的影响。现在他觉得长安与其说是黑洞，还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蜘蛛网，长安城中的那些权力游戏的玩家们，就好像一只只大小不一的蜘蛛，隐藏在黑暗之中，蛛网上稍有动静都会惊动每一只蜘蛛，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比起百济来，也许长安才是更危险的地方吧！”王文佐禁不住自言自语道。
“王郎，你不想看我的剑舞吗？”
少女的娇嗔将王文佐拉回现实，他抬起头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小蛮已经换了一身淡绿色的短袍，水红色帛巾裹头，右手提着一柄长剑，更显得细腰盈盈一握，轻盈可做掌上舞。
“小娘子说的哪里话，在下岂会不想看，只是方才有心事才走了神！”王文佐笑道，他从怀中摸出一物放在石桌上：“这便当是在下的赔礼，还请小娘子收下！”
小蛮定睛一看，桌上是一只金镯子，心中暗喜，笑道：“好，那奴家便倾力一舞，只求郎君一暼！”说罢她拔剑出鞘，将剑鞘丢到一旁，舞将起来，只见其初时动作也不甚快，只是身随剑走，进退回旋之间，动作连绵不绝。王文佐本以为这女子不过是以声色娱人的姬妾一流人物，现在看来倒不似那么简单，他穿越后也曾经向沈法僧和顾慈航请教过，这冷兵器技法有手法身法之说，所谓手法便是劈砍撩刺等技法，而身法则是进退避让之法，能把身法手法糅合为一，在这武艺上就可以说登堂入室了。从小蛮现在的表现来看，在剑术上至少可以说是入门了。
小蛮舞了一会，脸色微红，额头见汗，动作陡然加速起来，只见其左旋右抽，奔走如飞，剑光宛若奔雷，不可逼视，突然她清叱一声，右手一抖将长剑掷向上空，约有八九米高，然后一个翻滚，捡起地上的剑鞘承接落下的长剑，剑锋直接入鞘，发出一声轻响。
“好，好！”王文佐本能的鼓起掌来：“小娘子好身手，了不得，了不得！”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路，方才那掷剑上空的手力腕力，以鞘接剑的眼力手法，可不是光靠苦练就能练出来的。自己如果不披甲与这女子在房间里以刀剑相博，十有八九会输。
“奴家一点微末小技，让郎君见笑了！”小蛮喘了两口气，调匀了呼吸，她方才最后那几下只在私下里演练过几次，还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表演，虽然有些冒险，但机会难得，倒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这还叫微末小技，那什么叫绝技？”王文佐笑道：“今日能饱此眼福，着实是三生有幸！”
“那王郎想不想日日能见此剑舞？”
“难道是遇到大唐版红拂女了？”王文佐皱了皱眉头，对方的眼睛满是渴望，不过他不喜欢这种意料之外的变故，尤其是牵涉到与武则天相关的人。
“如此绝妙剑舞能亲眼目睹一次便是幸事，岂可妄求日日得见？”王文佐笑道：“不可，万万不可！”
“王郎！”小蛮见难得的机会就要错身而去，情急之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她双膝跪下，膝行了两步：“奴家愿侍奉郎君左右，还请郎君收纳！”
“小娘子请起！”王文佐向右侧迈开一步，不肯受小蛮的跪拜：“我是柳内府的客人，岂有与主人家姬妾私通的道理？”
“小蛮我只是主人的舞姬，并非主人的妾室！”小蛮急道：“方才奴家在一旁看的清楚，主人对郎君十分看重，只要您开口要我，主人家绝不会拒绝！”
王文佐没有说话，这女子方才那番话的意思很明白，她并非柳元贞的妾室，而是豢养在府中以技艺美色娱人的舞姬，当然在王文佐看来这两者之间并不存在什么明显的区别，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当然舞姬的地位比妾室还要低，毕竟妾室的地位虽然低下，但和男主人生下的孩子还是被认为属于家族的一份子，自己也被认为是家庭的一部分，不像舞姬完全被以犬马视之。因此若是王文佐向柳元贞索要，就和看上了柳府中某匹好马某条好狗，出言索要没有区别。
“你是叫小蛮是吧？”王文佐说：“我是远戍百济的武人，那儿距离长安有万里之遥，是个极为荒凉的地方。来长安乃是朝见天子，过几日便要回百济，你在柳内府这等贵人府上享用惯了，如何受得了那等苦楚！”
“不，我不怕！”小蛮的态度愈发坚决：“郎君无需替奴家担心，还请收纳！”
王文佐温言拒绝了几次，而小蛮的态度始终不变，只是恳请王文佐向柳元贞索要自己，王文佐不清楚这女子的底细，自然不肯点头应允。
“看你身上穿戴！”王文佐沉声道：“柳内府待你不薄，应当颇为喜爱你，我又怎么会夺人所好呢？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我不会把方才的事情告诉柳内府，你起来吧！”
小蛮紧盯着王文佐的脸，确认对方不会答应自己，方才恨恨的站起身来：“主人纵然待奴家再好，也是当个玩意。奴家是人，又不是个玩意。”
小蛮这句话就好似一道闪电，打醒了王文佐，他用崭新的目光打量了眼前的女子：“你说在柳府里是个玩意，可又怎么知道我把你要了去不是当个玩意？”
“我跟你到了百济便不怕了，那儿距离我家乡不远！”小蛮话刚出口，便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又羞又恼，恨恨的看着王文佐。
“哦，你方才演了那么一出戏是想借我之力回乡？”王文佐此时也明白了过来，不觉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到底是什么来历？快说！”

第286章 面圣
小蛮眼见的已经瞒不过去，只得说了实话，原来她并非大唐人氏，而是一名新罗姬，十一二岁时被卖到长安，却一门心思回到故乡，却因为路途遥远山水相隔而没有办法，方才听柳元贞说王文佐是从百济而来，她记得百济与新罗相距不远，这才打了诓骗王文佐向柳元贞索要自己借而回故乡的法子。
“那你这身剑术从何而来？”王文佐问道。
“是曹将军教我的！”小蛮答道。
“曹将军？”王文佐愣住了：“是哪位曹将军？北门禁军、南衙禁军，还是别的上番兵府。”
“什么北门、南衙，自然是平康坊中的曹将军啦！他剑术最好了，教坊中人都很佩服他！”小蛮满脸骄傲的答道。
“平康坊？教坊？”王文佐意识到自己应该是搞错了，询问之后方才知道小蛮口中的“曹将军”并非是军中人物，而是太常寺下辖的教坊中一位男艺人曹文宗，因为形容威武，剑术精湛，教坊中人都尊称其为“曹将军”而不名，而平康坊便是教坊的所在地，小蛮的剑术便是师承此人的。
“原来此将军非彼将军！”王文佐哑然失笑，剑舞本就是华夏民族传统艺术之一，比如鸿门宴上便是项伯项庄持剑对舞，高祖皇帝宴请群臣喝着喝着就有人拔剑砍柱子。唐时这种传统还十分盛行，宴席上喝着喝着就拔剑起舞，对面的也拔剑对舞，两厢拔剑弹唱的王文佐也亲眼见过。这种背景下教坊中有几个剑术达人倒也没什么奇怪的，“怎的，你瞧不起乐坊中人？”小蛮见状，两条又黑又密的眉毛便竖了起来;“我师父的剑术便是宫中天子也是知道的，照我看便是真将军也未必比得过他！”
“这我信！”王文佐笑道：“剑术乃一人敌，十人敌，至多不过百人敌。为将者讲的是万人敌，若是单比剑术，不要说你师父，就算是你也能胜过有些将军！”
“当真？”小蛮闻言大喜：“你真的觉得我的剑术很好？”
“当然，方才你最后掷剑上空，然后用剑鞘接下坠的剑锋那下，身法轻捷若猿猴，眼到手到，不差分毫，我就万万不及，若是让我来，多半被落下这一剑钉在地上了！”
“咦！我老师也是这么说的！剑术无非身法轻捷、眼到手到，只要能做到这些，便能以弱克强，以一敌多！”小蛮惊讶的问道：“你真的剑术不如我？”
“知道道理是一回事，真正练成又是另一回事！”王文佐笑道：“我只是知道道理，却没有花足够的时间去练，若是与你交手，十有八九会输！”
“知道道理却不去好好练？”小蛮看了王文佐一眼，露出鄙夷的眼神：“你还真是个懒人呀！”
得到这种评价，王文佐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他摇了摇头：“小蛮，你现在可还记得家乡在哪儿，父母姓名？”
“我只记得住在一座大城里，父亲姓金！”
“就这些？”王文佐吃了一惊：“就这点你还想去新罗寻访亲人？”
“怎么了，不够吗？”小蛮笑道：“不要紧，我还很年轻，有很多时间找，总能找到的！”
“呵呵呵”王文佐笑了起来：“金可是新罗国的国姓，国中姓金的人只怕有几十万，若是没有其他线索，如何找得到？”
“还有！”小蛮轻拍了一下手掌：“我家门前有一块大石碑，上面雕刻了很多图文！”
听着小蛮努力回忆，王文佐突然觉得有些不对，他制止住小蛮的回忆：“若是依你说的，你家也算是个上等人家，那你又怎么会沦落为奴，被贩卖到大唐来？”
小蛮愣住了，她想了会儿答道：“也许我父母也只是那家中的奴仆！”
“这也不对，若是如你所说，你主人家也是新罗贵人，何须把家中奴仆卖到大唐来？一般来说贵人是很少把家奴出卖的！”
这一次小蛮也无法回答了，只是皱眉苦思，王文佐见状，心中也有些怜悯：“也罢，你被贩卖到大唐来也就是五六年前的事情，柳内府家里应该有当初买你的文契，我有个朋友就是再做新罗婢的生意，过些日子我借你的文契抄录一遍，让他去同行那里打听一下，说不定还能找出点线索来。”
“多谢郎君，多谢郎君！”小蛮闻言大喜，赶忙跪下连连叩首，王文佐叹了口气，将其扶起：“我也就能帮你到这里了，至于其他也只能靠你自己了！”
“无妨，这已经帮小蛮很多了！”小蛮跳起身来：“主人方才吩咐了，要让郎君您趁心快意，郎君请上座，且看小蛮施展一番！”
大明宫。
武氏闭上眼睛，让身体下潜，热水淹没自己的额头，她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头发在水中飘荡，手脚松弛，漂浮在水中，整个人似乎回到了母亲的腹中，温暖、舒适、平静、可以将世间一切抛诸脑后，没有任何烦恼。武氏很喜欢这种感觉，如果可能的话，她愿意永远这样下去。
但世事少有如意，当武氏再次浮出水面，睁开双眼就看到女官正站在浴室门口，熟悉的一切又从西面八方席卷而来，武氏心中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温润的泉水从她的身上滑落下来。
“有什么事吗？”武氏抬起胳膊，让一旁的婢女替她擦拭身体，背后的女官有些窘迫的答道：“柳内府求见，他说有要事要面奏皇后陛下！”
“柳元贞？有要事？”武氏发出一声冷笑：“让他去找舍利子，他竟然就一句舍利子被倭人拿走了就敷衍过去了，若非我身边没有个得用的人，早把这厮的官职免了！他还能有什么要事？还要向我面奏！好厚的脸皮！”
武氏这番话，那侍女听得已经是瑟瑟发抖，垂首道：“那奴婢便告诉那柳元贞皇后陛下今日不见他！”
“不见？为何不见？我倒要看看这废物又有什么要事！”武氏此时已经穿上了内袍，她转过身来：“你让他去甘露殿偏殿候着！”

第287章 甘露殿
“奴婢遵命！”女官应了一声，正准备退出门外传命，却听到皇后的声音：“你还可以把我方才那番话原原本本都告诉他，想必也能换不少好处！”
女官只觉得脑子里一个霹雳打响，在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本能的跪了下去，顿首如捣蒜，口中连喊死罪。武氏冷笑着待那女官磕的满头是血，方才笑道：“起来吧！去把脸上擦擦，挺俊俏一个人儿弄成这样子，怪可怜的！”
那女官哪里还敢多言，只是垂首应了一声，便倒退出了门，方才转身离去。武氏回到梳妆台前，待侍女替其更衣。
大兴宫，甘露殿。
始建于隋朝的大兴宫是严格依照汉代发现的《周礼》中的《考工记》中记载的古代宫庭制度建造的，大体来说，大兴宫是围绕南北朝向的一根中轴线建造的，而由南至北大兴宫又大体被分为三个部分：朝区、寝区、苑囿三个部分；顾名思义，这三个区域分别是皇帝处理朝政、和后妃居住以及射猎游览的区域。而甘露殿就位于寝区，从理论上讲，大臣是不能进入这个区域的。
但甘露殿的情况比较特殊，虽然位于寝区，但天子却也经常在这里批阅奏疏，召见亲信大臣，而由于李治的身体不好，处理朝政离不开皇后武氏，所以召见大臣时武氏也有在场。时日一久，武氏也有在这里召见自己的亲信大臣，只是召见时她与大臣之间有一道珠帘遮挡。
身为内府，柳元贞并不是第一次得到皇后的召见了，但与过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的心跳的出奇的快，因为他即将踏入大唐权力斗争中最危险的区域，那就是皇权的传承。
如果一个局外人看来，天子宣布上元节马球赛之后，太子的形势可谓是一片大好，这也是长安城中的权贵们都争先恐后的在太子身上下注的缘故。他们的乐观不是没有理由的，高宗皇帝李治一生一共有八个儿子，其中第一到第四个儿子因为母亲的缘故，已经从这场权力的游戏中出局。而剩下的四个儿子中最年长的那个就是太子李弘，其余三个便是未来的章怀太子李贤、唐中宗李显、唐睿宗李旦，这三人与太子一样都是武氏的儿子。
若是别的皇帝，争夺太子宝座的斗争距离结束还早得很，毕竟高宗李治才三十多岁，即便是古代也可以说还年轻，就算五十就驾崩，权力的游戏还要再玩小二十年，期间换皇后、废太子，什么都可能发生。不说别的，光是李弘后面的三个弟弟就都是潜在的威胁，不要以为出自一母就能兄友弟恭，隋炀帝、唐太宗、李治三人都是踩着自己同母兄弟登上帝位的。
但李治的身体不好，患有风疾的事情满朝皆知，谁也不知道他能拖着这么差的身体活到公元683年，整整活了五十五岁，比他那个生龙活虎的老爹还多活了五岁。毕竟让自己媳妇来当自己首席秘书，分担政务自己养生这种玩法在此之前还真没有先例。在当时的长安人看来，以天子现在的身体状态，恐怕是难以活到太子后面那几个弟弟成年的时候了，换句话说，太子李弘在继承帝位这件事情上是没有竞争对手的，在他身上下注绝对是稳赢不输。
但柳元贞却很清楚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太子其实还有一个竞争对手，那就是他的母亲皇后武氏。这原本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因为依照从秦汉以来的政治传统，皇后变成皇太后可以说是一步登天。毕竟天子废皇后司空见惯，天子废皇太后就闻所未闻了。从孝道的角度上讲，皇太后甚至可以下诏废除失德的天子（高贵乡公、海昏侯含泪点赞）。若单纯从利害角度上看，李治去世李弘登基武氏可能是最大的受益者之一。
但是皇后武氏可能是上下五千年来唯一一个宁可给皇帝老公当首席秘书（在李治在世的相当长时间里，武则天其实干的是明代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工作，当然由于夫妻的特殊关系和皇后的崇高地位，又没有其他竞争者分权，武则天的实际权力要远胜明代的同行），也不愿意给儿子当皇太后的女人。所以自从那次李治流露出想让李弘培养班底，尽快让其监国来累计经验后，武氏就开始在暗地里想办法破坏这次马球比赛，阻止儿子从自己手中夺权。
而作为武氏的心腹之一，柳元贞就得到了这个任务，这让他万分惶恐。在他看来武氏完全是疯了，而给一个疯子干黑活本来就很糟糕的是，更糟糕的是从长远来看这天下早晚是太子的，皇后与太子有再大的矛盾也是母子至亲，总是能化解的，那时自己怎么办？一想到这里，柳元贞就不寒而栗。
“皇后陛下驾到！”外间的通传声打断了柳元贞的思绪，他赶忙撩起长袍的前摆，向珠帘下跪：“微臣觐见皇后陛下！”
珠帘后传来一阵衣服的摩擦声和脚步声，但却没有传来话语声，柳元贞不敢抬头，只能屏住呼吸，小心等待。过了约莫半刻钟，柳元贞听到珠帘后传出一个冰冷的声音：“你说有要事，最好是真的要事，否则……”柳元贞能够感觉到声音里隐藏的厌烦，这让他不寒而栗，这说明皇后对自己的耐心已经不多了，如果自己不能在此之前做出点什么来，那自己就离死不远了。
“微臣家中来了一位客人，此人与金仁寿过从甚密！”
“金仁寿？嗯，说下去！”
感觉到皇后声音中的兴趣，柳元贞暗自庆幸自己来对了：“微臣想起来拿金仁寿乃是上元节马球赛东宫一方的教御，便想打探点消息。不过听那人说了一句话，微臣觉得应该让陛下您马上知道！”
“说！”
“北门禁军与东宫六率实力悬殊，天子知道，天下人也都知道，那这场马球赛看的就不是最终的胜负，而是东宫的才具和太子的用人之道。换句话说，只要东宫六率能在比赛中打出风格，打出水平，让天子和天下人看在眼里，那就足够了，比赛最后的胜负其实根本不重要！”柳元贞小心翼翼的将背的滚瓜烂熟的这段话重复了一遍：“那人就是这么说的！”

第288章 简在后心
“打出风格，打出水平！”皇后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随即柳元贞听到珍珠碰撞的声响，一双精美的绣鞋出现在他眼前。
“那位客人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可有担任官职？”
即便早已预料到了皇后的反应，此时柳元贞的心中还是禁不住一阵酸楚，显然只要自己说出那个名字，那个还在自己家中的不速之客就将拥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武皇后对看得上的人材可是非常慷慨的。
“姓王名文佐，是山东琅琊人，是熊津都督府兵曹参军！”
“王文佐？熊津都督府兵曹参军？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呀！”武氏突然笑了起来：“对了，是不是就是那个禀告你说舍利子在倭人手里的人？”
“不错，陛下果然天纵明睿，智略无双！”
“罢了，有拍马屁的力气还是省下来做点正经事吧！”此时的武氏明显心情好了许多，她回到珠帘之后，脸上还多了几分笑容：“他这次回长安是因为平定了百济之乱，向朝廷叙功的吧？”
“不错，听他说同行的正使得了风寒在洛阳养病，他是副手便先到了长安，正在等待天子的召见！”
“不错，不错，想不到还是位有功之臣！”武氏听得愈发高兴，她自从被李治立为皇后，品尝了权力的滋味后，愈发感觉到缺乏得力的人才，尤其是那种还沉沦下撩，不隶属于任何一派政治势力的人才，恶狗咬人才狠嘛。像柳元贞这种世家子弟，虽然也有点本事，但毕竟还是有些顾惜身份脸面，用起来不够顺手。
“那王文佐为何来你家？因为马球队的事情？”皇后问道。
“这倒不是，是为了另外一件事情！马球队是我得知他住在金仁寿府上出言打听到的！”柳元贞小心翼翼的给自己表了一下功，可惜武氏根本就无视：“那他来你家何事？舍利子的事情有了新消息？”
“是与舍利子有些关系！”柳元贞心中哀怨的叹了口气：“他带了几样东西给微臣！”说到这里，柳元贞从袖中取出一块海龙皮来，双手举过头顶奉上。
“这是什么？”武氏从侍女手中接过皮子，好奇的抚摸了两下：“好轻，好柔软，这皮子真不错！这是什么皮子？”
“回禀陛下，他说是一种海兽的皮，蛮人叫作海龙皮！”
“海龙皮！”武氏笑了起来：“他就送了这皮子给你？还有什么别的？”
“还有些上等雕翎、金沙、珍珠！”
“上等雕翎、金沙、珍珠，想必都是他在百济那边得来的！”武氏笑道：“他送你如此珍贵的物品，想必是有所求的吧？是求官吗？”
“陛下圣明！”
“呵呵！”武氏快活的笑了起来：“他送你礼物时这么大方，做官肯定也是个贪官！”不等柳元贞开口，武氏便笑道：“不过也无妨，难得有个这么能干的，便是贪些也好，总比即贪又无能的强多了！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嘛！他想作什么官？”
“陛下，他想要做的官倒是有点特别！”柳元贞稍一犹豫，便将方才王文佐在自己府内说的那些话重复了一遍，最后道：“微臣一时间倒也想不起来朝廷有哪个官位是这个职司的！”
“不错，不错！”武氏在珠帘后笑的愈发开心了：“纵然是想当官，却也想着替本宫办事，这等人眼下已经不多了。柳内府！”
“微臣在！”柳元贞赶忙低下头去。
“你回去告诉那个王文佐，就依照他的办法去做，只需他能在一年内把舍利子拿回来，这期间内的一切事情，本宫这里都可以替他包揽下来！但若是拿不回来，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柳府。
“只要一年内能把舍利子拿回来，不管我捅了天大的篓子，皇后陛下都能替我揽下来！皇后的话我可以这么理解吧？”王文佐小心翼翼的问道。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看着眼前的男人，柳元贞心中不禁有些泛酸，如果说几个时辰前自己还真是看在金仁问的面子上才见他一面，那现在他可以说已经是简在后心，前途无可限量。久居宦途的他很清楚，一个官员手中的权力其实与他的职务和官阶并非完全一一对应的，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是他和上位者的个人关系，越是靠近权力中枢，越是紧要的位置就越是如此。不过酸归酸，自己作为王文佐的举荐人，如果王文佐倒了霉，自己也是脱不了干系的，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王参军！皇后的话其实还有一层意思，一年内你若能取得舍利子，自然万事大吉，可若是不能取得舍利子，那就新账旧账一起算！”柳元贞道：“王参军，你要想清楚了！”
“呵呵呵！”王文佐笑了起来：“我倒是没有什么担心的，只要能把舍利子拿到就没有问题了，对不对？”
“哦？”柳元贞听出了王文佐的弦外之音：“难道王参军你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
“废话，只要我一点头，鬼室芸就会把舍利子送来，自然是有把握的！”王文佐心中冷笑，嘴上却说：“这种事情哪有十足的把握，不过像我这等武人，生死之间早已习惯了，若是事事都担心，哪里还担心的过来！”
“这倒也是！”柳元贞叹了口气：“倒是我患得患失，想的太多了！”
“不过倭国距离长安有万里之遥，往返一趟就要几个月时间，一年时间着实少了点！”王文佐笑道：“可否请内府替在下向皇后陛下请求把期限拖长些，不然一来一回恐怕就要一年了，哪有时间寻找舍利子？”
“你说的倒也有道理！”柳元贞点了点头：“我会替你向陛下陈情，不过应允与否在陛下，不在我，你须得做好准备！”
王文佐道：“那是自然，内府肯开口便是恩情了！”说罢便要躬身行礼。柳元贞赶忙伸手扶住，苦笑道：“罢了，在舍利子这件事情上你我就是一根线上的蚂蚱，你倒了霉，我也不得好过，恩情什么的今后就不要提了！”

第289章 安排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王文佐这才起身告别，柳元贞竟然将其送出二门，以两人官职的差距来看可是难得的礼遇。当他回到金府天色已黑了，厨房送来的饭菜都有些凉了，王文佐也顾不得这么多，取了些热汤来泡饭填饱了肚皮，正将当天的事情记录一下，突然听到外间有人敲门，王文佐还以为是黑齿常之、定惠他们几个，头也不回的喊道：“门没关，推门进来说话！”
旋转的门轴发出吱呀的声音，却没有说话和脚步声，王文佐突然觉得有点不对，黑齿常之他们几个还是第一次来长安（定惠他们在长安也是当囚徒），所以由金家的奴仆带着出去游玩了，自己回来时他们几个还没回来，若是刚刚回来也不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谁！啊！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奴家？”小蛮笑道：“怎的，不欢迎奴家？”
“这不是欢迎不欢迎的事情！”王文佐突然感觉到头有点疼，女人已经很麻烦了，漂亮的女人就十倍的麻烦，即漂亮还有点本事的女人那就是百倍的麻烦：“你怎么在这里的？柳内府知道这件事情吗？”
“你不肯向那柳内府要奴家，奴家只好自己跟着你来了！”小蛮振振有词的说：“至于那柳内府，奴家去哪里是自己的事情，为啥要告诉他？”
“这……”王文佐顿时哑然，他一时间还真不知道应当如何反驳对方的这番话，身为一个曾经的现代人，王文佐还真没法说你是柳元贞买来的歌姬，所以不能自己乱跑的话。
“可是我这里都是些男人，也没有女人住的地方呀！”
“你这院子这么大，空着这么多房间，怎么没有我住的地方？”小蛮拍了拍腰间的长剑：“你也说了我剑术很不错呀，足够保护自身安全！”
“这和剑术没有什么关系！”王文佐叹了口气：“你太漂亮了，明白吗？”
“不明白！”小蛮疑惑不解的答道：“漂亮不好吗？难道你喜欢长得丑的？奴家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男人！”
“不是我喜欢丑的！你还是不明白呀！眼下我这里是众目睽睽，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这里。越漂亮就越显眼，你在我这里最多几天就会被发现然后传出去，柳元贞一听说立刻就会明白是你！”王文佐叹了口气：“到了那时候我只能把你交出来，小蛮，你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啊？那怎么办？”小蛮一听也有些急了：“要不你现在去找柳府要我？”
“没用了！”王文佐摇了摇头：“估计现在柳府的人现在已经发现你逃走了，我现在去要你也改变不了你是逃奴的事实，柳元贞可以拿你送给我，但绝对不会把一个逃奴送出去，这可是违背他的家训！”
“那，那我怎么办？”
“你在长安还有别的栖身之地吗？一时间柳元贞找不到的地方！只需要十天半个月就可以了。”
“这个……”小蛮捻着辫子的末端，思忖了片刻道：“那只有去曹将军那儿了，如果只要十几天的话应该没问题你！”
“曹将军？你是说你的剑术老师？他可以吗？”
“应该没有问题！曹老师他很喜欢我，而且他在坊里的名声很好，只要别人求上门的事情，就没有不答应的！”
“嗯，是个民间侠士！”王文佐点了点头，他走到书架上取出一只钱袋，递了过去：“这里头有五贯钱，你先收好了，该用的时候就用出去，莫要小气了！”
“嗯！”小蛮接过钱袋，目光闪动：“多谢你呢！”
王文佐点了点头，将小蛮从偏门送了出去，待到其人影消失在巷口方才松口口气，苦笑道：“当真是天上掉下来的麻烦，这明明与我没有半点关系嘛！真是倒楣呀！”
回到住处，王文佐已经没有了心情，索性躺到床上，看着房顶天花板斑驳的纹路，心中有些烦乱。他此时虽然身在长安，但心却始终在百济，毕竟自家未来基业、筹划、蓝图都是在那片海东之地。但从踏上返回长安的那一刻开始，自己就不由自主的扯进了权力的漩涡之中。这让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本网络小说中提到的“非凡特性聚合定律”，在这个世界里皇权就像那些非凡特性一样，哪怕自己已经有意识的想要尽快离开长安，但自己的努力却反而让自己离得更近，这种感觉真的让人非常不爽。
“要离开长安，越快越好！”王文佐突然大声喊道，似乎是对自己，也似乎是在对冥冥中的某个人。
神佛似乎是听到了王文佐的祈祷，第二天中午，他就得到了消息，次日圣上将会亲自召见金仁问等人，询问百济战事。这让王文佐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毕竟自己即将见到的是这个世界掌握着最高权力的人。
金仁问看到王文佐的表情，以为对方是在担心失仪，便笑道：“三郎无需担心，明日你紧跟在我身后，照我的样子做就是了！”
“多谢仁寿兄！”王文佐感激的点了点头：“不过我听说圣人身体不是太好！”
“不错，圣人患有风疾，时常头晕目眩！”金仁问笑了笑，这在长安城内也不算是什么秘密：“不过也就是一下子，熬熬就过去了，即便遇上了，咱们最多在外头等等就是了！”
“风疾？”
“是一种病，据说是被恶风吹了，就是这个样子！”
“那宫中太医就没有什么办法？”
“呵呵呵！”金仁问笑了起来：“这风疾可不是小病，哪有这么好治的，再说大唐这等大国，几百个州县都有政事报上，就是个好人也累病了，何况是个有病之人想好转，难，难得很呀！”
“那天子为何不把政事委托给旁人，自己好生静养几年，等病好了再来处理政务不迟呀？”
金仁问并没有回答，他静静的看了看王文佐，最后笑道：“你明天就可以见到天子了，到时候你就会明白了。”

第290章 宠臣
次日，大明宫，宣政殿。
尽管早已在穿越前看过了无数更宏伟，规模更大的建筑物，王文佐依旧不得不为眼前这座长70余米，宽40余米，位于五米高台之上的宏伟建筑感到惊叹。
“怎么样？很宏伟吧？”金仁问压低了声音：“其实你已经比我好多了，我第一次看到这宫殿的时候，被吓得根本说不出话来！”
“仁寿兄，你知道吗？”王文佐轻佻的说：“我曾经看过几百个比宣政殿更高大，更宏伟的建筑！”
“是在梦里吗？”金仁问毫不在意的笑道：“不过说实话，我挺喜欢你这一本正经的样子！明明是在撒谎，说起话来和真的一样！”
“不错，是在梦中看到的！”王文佐叹了口气，心中暗想：“金仁问其实说的也没错，自己的确也是只有梦中才能回到穿越前的世界了。”
“金将军！你们在这里稍候一会儿！”引路的太监向金仁问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一个耳房。
“有劳了！”金仁问上前，不动神色的向那太监袖中递了一物，那太监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也不说话，便沿着台阶上去了，过了一会儿便看到他重新下来，低声道：“圣人现在心情不错，请随奴婢来！”
王文佐赶忙跟着金仁问的脚步，上得台阶，穿过狭长的走廊，来到右侧的偏殿门前，随着金仁问跪下，片刻后听到里面传出一个温和的声音：“金爱卿到了吗？宣他进来吧？”随即王文佐便看到前面的金仁问站起身，正犹豫着自己要不要跟上，金仁问头也不回的扯了一下王文佐的衣袖，王文佐赶忙顺势起身跟了上去。
偏殿中无人，金仁问随着一名宫女，绕过殿中的宝座，来到侧边的过道，那宫女挑起黄缎门帘，王文佐跟在后面，顿时感觉到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显然这后面是一处暖阁。
“金爱卿起来吧！”
李治的声音很低沉，从外表上看他是一个有些文弱的中年人，书卷气很重，眉目间是掩藏不住的疲倦，显然他对金仁问的印象很不错，不待金仁问行完礼就让他起身了，他有些好奇的看了看跪在金仁问身后的王文佐：“这位是……”“他便是熊津都督府兵曹参军王文佐！”金仁问笑道：“若论百济平乱，没人比他更清楚，臣想陛下肯定要询问百济的战事，怕答不出来，索性把他也一起带进来了！”
“金爱卿，你这个人总是这样子，喜欢自作主张！”李治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也罢，便依爱卿所言，也赐他一个座吧！”
“谢陛下隆恩！”王文佐长出了口气，磕了两个头方才站起身来，小心的在门旁的锦垫坐下，腹中暗自吐槽：“仁寿兄你和天子关系好可以胡来，干嘛把我牵扯进来，君前失仪可是要杀头的！”
“金爱卿！”李治捋了捋下巴修剪整齐的胡须：“你此番从海东回来，对于那边的形势想必十分了解，你觉得要多长时间可以对高句丽用兵？”
天子如此直接的问题让王文佐颇为惊讶，看来他还是低估了金仁问在天子心中的地位，只有对最信任的心腹大臣，李治才会如此直接的提出问题。但金仁问接下来的回答就让王文佐更加惊讶了。
“陛下，微臣以为王参军更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
“哦？”李治饶有兴致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王文佐的身上：“为何这么说？你是寡人的神丘道行军大总管，还是新罗的王族，大幢将军，而他不过是区区一个兵曹参军，为何说他比你更有资格回答寡人的提问？”
“陛下！高句丽之国力较大隋孰强孰弱？”金仁问没有回答李治的提问，反问道。
“自然是大隋！”
“可隋炀帝三征高句丽而不胜，反倒身死国灭。这又是为何呢？”
李治笑了起来：“自然是杨广不恤民力，妄动干戈，置百姓于水火，最后逼得九鼎倾覆，你是想劝寡人不要急着用兵高句丽？”
“陛下，微臣乃是生于王侯之家，自幼便是锦衣玉食，立于万人之上。来长安后，又蒙陛下厚爱，封为从三品的高官，出外则为一路之总管，服轻裘，乘肥马，像微臣这等人即便再怎么通晓军事，对于士卒百姓的疾苦知道的还是不够的！而从前朝算起，中原与高句丽的战事已经持续了数十年，若说敌我形势、虚实强弱，陛下其实都已经很清楚了，也无需微臣在这里多嘴，而陛下想问的其实就一件事情：百济的将士、百姓现在情况如何了，要多长时间才能支撑战事，而这恰恰是微臣不擅长的。”
金仁问这番话说的李治连连点头，正如他自己说的，金仁问出娘胎里出来就是新罗国的顶级大贵族，成年后又派到长安来宿卫天子，二十出头就是从三品的高阶武官，出外领兵就是一路总管，就是一般的大唐宗室也没这种待遇。这种特殊身份决定了他肯定习惯了锦衣玉食，哪怕是军事才能再出色，也不可能像起身与行伍的将领那样与士卒同甘共苦。这点所有人都知道，也没人觉得有啥不对。
“这么说来，他对百济的情况很了解啦？”李治指着王文佐问道。
“不错！”金仁问道：“王参军出身行伍，身历百战，积功至今，于百济、倭人、高句丽都交过手，还生擒过泉渊男生，以微臣看来，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回答您的问题了。”
“哦？泉渊男生也是你生擒的？”李治惊讶的看了一眼王文佐。
“回禀陛下，是微臣侥幸！”
“侥幸？”李治笑道：“是怎么侥幸，你说来听听！”
“臣遵旨！”王文佐稍稍回忆，便沉声道：“当时微臣奉苏大总管之命向平壤运粮，抵达平壤之后围攻高句丽人一处城寨，破寨后在尸体中发现一名皂衣使者。微臣从俘虏口中得知，这名皂衣使者乃是泉盖男生的随从，泉盖男生本人出外巡视，被我军围在一处堡寨中，这使者是回城求援的。于是微臣就领兵半路设伏，侥幸将此人生擒！”

第291章 三年
“机敏，果决，不错，不错，果然是难得的人材！”李治满意的点了点头：“那你觉得何时可以进攻高句丽？”
“回禀陛下，辽东那边臣不清楚，百济这边至少要三年休养生息，才能出兵！”
“三年！”李治脸上看不出喜怒来：“你觉得要这么长时间？”
“是的！”王文佐回答的十分笃定，在这个问题上整个熊津都督府上层是有共识的，即便是天子也不可能完全无视熊津都督府的意见，再说有金仁问在旁边，王文佐也不用担心会惹恼李治。
“说说缘由！”
“从显庆五年算起，百济叛乱一共打了三年，丁壮妇孺死伤无数不提，公私仓储基本都空了。叛军围城之时，泗沘城中一只老鼠可以卖五六十枚肉好。俗话说三年耕有一年蓄，若想对高句丽用兵，哪怕熊津都督府只需有牵制之效，也至少要有一年的存粮吧？”
“泗沘城中一只老鼠可以卖五六十枚肉好？”李治听到这里，不由得叹了口气：“那王爱卿你当时也在城中吗？”
“微臣当时领兵在外，不在城中，这是听一个同乡说的！”
“嗯！”李治点了点头，神色凝重了不少：“王爱卿的意思寡人明白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微臣以为要先出兵高句丽，必须先解除后顾之忧！”
“哦，后顾之忧？”李治问道：“什么后顾之忧，百济之乱不是已经平息了？”
“陛下，百济战乱的确已经平息了，但扶余丰璋兄弟尚在，他们逃往倭国时同行的尚有万余人，只要他们兄弟一日不除，百济便一日不解后顾之忧！”
“扶余丰璋兄弟的确是件麻烦！”李治眉头微皱，他看了看金仁问，金仁问微微点头，天子微微点头：“不过若想出兵倭国，只怕大唐也是力所不逮。”
“陛下，处置扶余丰璋兄弟，无需出兵倭国！”王文佐道：“只需要一介使臣，就能让倭国将二贼首级献上！”
“哦？”李治饶有兴致的重新打量眼前的年轻人，显然对方是在毛遂自荐，虽然觉得有些夸大其词，但听听总没有坏处：“王爱卿，你可有什么方略！”
“微臣遵旨！”王文佐躬身拜了拜，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来，双手呈了上去：“一点浅见，还请陛下御览！”
李治从宦官手中接过那张纸，粗粗一看心中便有些不快，原来李治自幼受父亲熏陶，甚喜书法，也是写的一手好字，平日里呈上来的奏折文书或匀衡瘦硬、或雄强圆厚，或爽利挺秀、或骨力遒劲，多有当世大家。可王文佐身边没有信得过的秘书，这份方略是自己亲自动手写的，往好里说也只是字迹端正罢了，落在李治眼里，就好似吃惯了美味佳肴的老饕突然面前送上一碗馊饭，只能强忍着看了下去。
看刚看了两行，李治的眉头就舒展开来了，浑然忘记了笔迹，问道：“王爱卿，你这上面写的可是事实？”
“陛下，微臣上面的每句话都有注明出处，是多人印证的，或是出自某人之口，或是微臣推测，都有一一注明。”
“哦？”李治闻言细看，果然王文佐这份奏疏上与自己平日里看到的文书有些不同，每说一件事情，后面就要朱笔写明消息来处，比如文章开头就说……“倭国王位空虚，自上任倭王去世后，中大兄皇子执掌朝政，攻杀有间皇子，朝中多有怨言。”而在这句话之后就用朱笔注明这件事是从守君大石、物部连熊等六七名倭人、百济人口中得知，相互印证，可信度非常高。而后面王文佐又说……“倭人信奉神灵，女子掌神教者，亦可为王，有间皇子之妹琦玉皇女乃是天照神宫的首席巫女，在倭人中极有威望，又对中大兄皇子有杀兄之仇，可以利用”，这句话后面就注明是王文佐自己的推测，可信度要低不少。
李治一开始还觉得这文章毫无文采，字迹拙劣，简直是辣眼睛。可渐渐便感觉到其中的妙处，平日里送上来的奏疏虽然个个文采飞扬，字迹隽永，可也就说个结论，最多说个原因然后得出结论，比如某地发洪水，今年欠收，要求今年的租庸调减免；或者明年要攻打吐蕃，要求修建兵站若干，请求朝廷调拨多少钱粮。而眼前这文章可就细致多了，每条情报都写明来源，可信度，然后主张怎么做的原因，等等都不厌其烦写的清清楚楚，上位者看起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做起决策来可就省力多了。
“哎呦！”
李治正看的高兴，突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两边太阳穴一阵抽痛，禁不住扶头惨叫起来。还没等王文佐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到屏风后冲出一名身着水红色夹衫，墨绿绸绫裙的美貌妇人来，扶住李治道：“雉奴，你怎么样了？要传太医吗？”
“微臣拜见皇后陛下！”
看到金仁问下拜，王文佐忙不迭也随之跪下，心中暗想：“难道这个女人就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女皇帝？”
“没什么，不用传太医了，我刚刚只是有些激动，已经好多了！”李治轻拍了两下妻子的手背，笑道：“阿武，你看看这奏疏，寡人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奏疏，虽然字写得丑，可是条理分明，处事得当，王参军当真是难得的人才！”
“嗯！”武氏看了看笑道：“便是仁寿将军身后那位写的吗？字的确是挺丑的，若是让他考明经什么的，肯定第一关就被考官刷下来了。可人家是披坚执锐的将种武人，一双手是拉弓刺枪的，字写得差些又如何？陛下若是让他起草诏书、粉饰太平自然不成，可让他平定蛮夷，扬威异域岂不是最好？”
“不错，不错！”李治拊掌笑道：“王爱卿，既然如此，那处置扶余丰璋兄弟之事就交由给你吧！”
“微臣遵旨！”王文佐强自按奈住胸中的激动，伏地大声道。
“照本宫看，陛下您还是小气了点！”武氏笑道。

第292章 抚慰大使
“小气？寡人怎生小气了？”李治此时的心情相当不错，笑道：“阿武你须得拿出个理由来，否则寡人可要罚你！”
“陛下，你让那王参军处置扶余丰璋兄弟之事，可那扶余丰璋兄弟二人颇受倭人重视，扶余丰璋更是纳倭人贵酋之女为妻，要取这二人性命却又不与倭人开战哪有这么简单的？总得给个名号才好行事吧？”
“这倒也是，那寡人应当授个什么名号呢？”李治笑着点了点头：“寻访使如何？”
“寻访使不错，不过妾身以为抚慰大使更好，倭国抚慰大使，听起来也威风的紧，不是吗？”
“倭国抚慰大使？”李治勉强笑了笑：“这可是高祖爷爷做过的官职，未免，未免……”“这是使职，又不是职事官，怕甚？”武氏笑道：“照妾身看，倒是正好！”
“既然如此，那就倭国抚慰大使把！”李治不想在臣下面前与皇后争执，原来这抚慰大使乃是唐朝沿袭前朝，所谓大使乃是代皇帝巡行观察的临时性职务：通常有三大类：观察采访大使、安抚、抚慰大使、讨捕大使，唐高祖李渊就曾经担任过山西、河东抚慰大使。显然无论哪种大使，要么是深得天子信任的亲近臣子，要么本身是威望极高的朝廷重臣，而在李治眼里，现在的王文佐哪样都不沾，还远远不够格。
离开了宣政殿，王文佐跟在金仁问身后，脑子里还在回忆方才的情景，他现在明白为啥武则天后来能够在权力的游戏中无往不利了，原因很简单，她对“自己人”实在是太慷慨大度了，谁都知道官场上要想升得快第一要义就是抱大腿，问题是大腿可不是你想抱就能抱，寻常人能有腿毛抱就不错了，而就算你抱上了大腿，大腿也未必能拿出多少资源来照顾你。而武则天以皇后之尊，亲自在老公面前替王文佐一个小喽啰讨官要官，换了谁不为这样的大腿卖命？
“三郎，你今天可要好好感谢皇后陛下呀！”金仁问笑道。
“你是说皇后替我要官的事情吗？”王文佐问道。
“这可不仅仅是要官呀！”金仁问笑道：“皇后向陛下要的是使职差遣，而不是职事官，这里头的学问可就大了！你想想，刘仁愿、刘仁轨他们的官阶资历都远在你上，平定百济又立了大功，就算论功行赏你也不可能爬到他们头上去吧？而这使职可是没有品级的，天子想给你就给你，可没人能说三道四！”
原来在唐代的职官系统中，大体上有职事官、勋官、散官、爵号这四个系统。这四种官职都是有品级的，也在《唐六典》中有详细记载，其升迁秩序也有相应的规定和秩序。但使职差遣却是没有品级的，也没有记载在《唐六典》之中。简单的来说，使职是在原有的官职系统之外临时任命的一个差遣，一开始往往是因事而设，事已则罢，后来就渐渐长期化，制度化。
王文佐现在的本官官阶还很低，若想通过正常的升迁，即便超迁也很难超过刘仁愿、刘仁轨等原本官位远在其上之人，但使职就完全不同了，即便本官只有六品、七品，也完全可以通过授与使职，给予超过原本官阶在其上的权力。（比如原本唐朝开国时，尚书省左、右仆射、侍中、中书令这些三省的长官才是宰相，但后来以上官职若是没有“知政事”、“中书门下三品”等头衔，就不被视为宰相，到了后来干脆其他官员只要加上“知政事”、参与朝政、平章国计、专典机密、参议政事等使职，也是宰相，哪怕其本官只是中书舍人这种五品官，也被认为是宰相，而不用慢慢升迁到三品、四品再当宰相）
回到了住处，王文佐心情十分复杂，他完全没有想到此番来长安的目的会这么轻易达成。有了倭国抚慰大使这杆大旗，自己能够做的事情可就太多了，从理论上讲只要是为了寻回舍利子和处理扶余丰璋兄弟，他可以随意在百济、新罗、乃至倭国便宜行事，除了长安之外，他也无需向其他任何人报告。考虑到物理上的距离和落后的通讯手段，王文佐手中的权力可以说是无限的。当然，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如果不能在皇后的耐心消耗完之前做出一点成绩来，自己的下场估计会很难看。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必须先把舍利子从那个女人手里拿来！”王文佐自言自语道，他飞快的走到书案旁，取出纸笔写起信来，片刻后他将两封信书写完毕，待墨干后用封好，唤来金府家奴：“这两封信寄往百济熊津都督府，越快越好！”
周留城。
无可挑剔，她真是位绝世美人！难怪主人没用强把舍利子从她手中抢过来，还专门叮嘱要厚待她！桑丘禁不住想。
“您说王参军从长安来信了，是真的吗？”鬼室芸的声音有点沙哑，这反而平添了几分魅力：“是好消息，对吗？”
“是的，是好消息！大唐天子给主人升官了！”桑丘咳嗽了一声，掩饰自己的窘迫，他喜欢这女人的样子，白净的皮肤，大而忧郁的眼睛，有点发红的鼻子，还有从肩膀垂落的长辫。
“哦？那真是太好了！菩萨听到了我的祈祷！”鬼室芸笑了起来：“哎呀，我竟然忘记了给您上茶水，太失礼了，阿澄，快上茶水来！”
“不必了，我只是个仆人，用不着这等礼遇！”桑丘赶忙拒绝，他当然知道茶是非常昂贵的药物，在百济只有贵族和高级僧侣才能享用：“我今天来只是替主人带一封信来，待不了多久！”
“不过是一杯茶水而已”鬼室芸接过桑丘递过来的书信，拆开看完便双手合十道：“菩萨保佑，王参军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她站起身：“请稍等，我马上就把舍利子拿给你！”
几分钟后，鬼室芸从里屋出来，手中拿着一个石盒子，桑丘赶忙站起身来，双膝跪下，先向石盒叩首，然后才举起双手接过石盒，放在一旁。

第293章 自荐
“夫人！”桑丘道：“主人在给我的信中提到您家土地，说有办法能让您保住土地！”
“保住土地？”鬼室芸露出一丝苦笑：“这怎么可能？家兄可是最早几个举起叛旗的人，怎么可能保住土地！”
“主人真的是这么说的！”桑丘急道：“当然不可能保住鬼室家的全部领地，但一半应该问题不大！”
“一半？那也很好了！”侍女阿澄正好送茶水出来，听到桑丘的话：“桑丘，你主人该不会是撒谎吧？”
“你这女人……”桑丘冷哼了一声：“我家主人的本事岂是你能够想象的，他在百济这三年哪件事没办成的？我告诉你，只要阿芸夫人依照我家主人的法子去做，就至少能保住一半的领地，说不定还能更多！”
“哎呦！”阿澄笑了起来：“你家主人当然有本事，可越有本事的男人就越会撒谎，我们女人家若是不小心些，可就什么都被他骗走了，那就惨了！”
“我家主人骗人那也是在战场上，那叫兵不厌诈，平日里可从没骗人过！”
“是吗，我家小姐送了那么大一箱金银珠宝过去，丢到水里都能激起好大的水花，可到了你家主人那儿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拿了钱就去长安了，把我家小姐丢在这里，她可是堂堂鬼室家的女主人，曾经的百济王后，现在却只能住在一间破院子里，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来招惹……”“阿澄！”鬼室芸的声音仿佛利刃划破黄油，打断侍女的抱怨，屋内顿时静了下来，她深深吸了口气：“桑丘，王参军保住土地的办法是什么？”
“夫人可以将家中的土地进献给定林寺，成为寺产！这样自然就不用担心遭到都督府没收了！”桑丘道。
“进献定林寺？”阿澄冷笑道：“这算是什么好办法，不错，这么做的确不会被没收，可那也不是鬼室家的土地了，和被唐人没收又有什么区别？谁都知道定林寺那个慧聪和尚就是你家主人的手下，该不会是你家主人想要侵占我家小姐领地的诡计吧？”
“阿澄，你先出去！”鬼室芸脸色如冰，指着门口，阿澄没奈何，只得冷哼了一声走出门外，不待桑丘说话，鬼室芸便道：“你不必多言，你家主人的为人我是清楚的，再说他若要侵占我家领地也用不着这么麻烦，而且他是个唐人，早晚是要回大唐去的，要我家的领地又有何用？”
“夫人果然是明白人！不枉主人的一番苦心！”桑丘竖起了大拇指，笑道：“主人在信中说，夫人家的领地进献定林寺后，寺庙只不过有名义上的所有权，其实经营还是由夫人家的人经营，只需每年缴纳一定数量的供奉便没事了。”
鬼室芸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奥妙，笑道：“这倒是个好办法，想必将土地进献定林寺的不止我一家吧？”
“嘿嘿！”桑丘露出狡黠的笑容：“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不过您如果打算照主人说的做的话，就和小人说一声，也好早做安排！”
“做，为何不做？只不过自从家兄死后，家中领地有不少已经被人侵占，只怕有不少麻烦！”
“麻烦？”桑丘挺起胸脯，傲然笑道：“从来只有我去找别人的麻烦，从没有别人找我的麻烦！夫人只要您一点头，剩下都交给小人处置便是！”
和绝大多数与美丽高贵的女人相处良久之后的男人一样，桑丘捧着石盒走出院门的时候，腰杆笔直，意气风发，似乎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一般。
“桑丘，你是叫这个名字吧！”
桑丘回过头，看到阿澄从屋后跑了过来，气息有些急促，丰满的胸脯在衣服下起伏，他停下脚步：“不错，什么事？”
“我屋在后院！”阿澄向后院方向摆了摆头：“我看你一口茶水也没沾，我屋里有一瓶蜜酒，味道很不错，要去喝一杯吗？”
桑丘惊讶的看着眼前的女人，约莫二十八九的年纪，浓密的眉毛下是略带狭长的眼睛，嘴唇丰厚，浓密的头发盘成圆塔形状，淡褐色的皮肤光滑圆润，也许她没有她的主人那种惊人的美丽，但却不乏成熟女人特有的诱惑力，桑丘突然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渴，舔了舔嘴唇道：“好吧，我正好有点渴，为什么不来一杯呢？”
啪！
黑陶杯底撞在硬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女人说的没错，这蜜酒的味道真的很好，也许是自己喝过的最好的蜜酒。桑丘心中暗想，他看了看一旁的石盒子，自己是不是应该告辞了？
“我听说你在认识王参军之前，是个牧奴，这是真的吗？”阿澄问道，她坦然面对着桑丘的怒视：“我并无恶意，只是有些好奇，想确认一下是否属实！”
“不错！”从对方清彻的目光中，桑丘感觉不到恶意：“是主人造就了我，我的一切也是属于主人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是呀！你现在已经有了土地、僮仆、堡寨！”阿澄叹了口气，突然问道：“那你有妻子吗？”
桑丘摇了摇头。还没等他说话，阿澄就问道：“如果没有的话，你觉得我如何？”
“你？”桑丘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你想嫁给我？”
“对，如果你还没有妻子，也愿意娶我的话！”阿澄神色平静：“我出身于鬼室家旁支，自幼就陪着小姐一起长大，原本是要一起嫁给扶余丰璋的，但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会读、会写、会算，如果我出嫁的话，也会有陪嫁的田产，我还有两个弟弟，会骑马也会射箭，如果我们有孩子的话，我可以教他读书识字，附带说一句，我还是处女！”
“哦，哦！”桑丘无意识的应了两声，对方突兀的话让他有些窘迫，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过来：“有人在找夫人的麻烦？”
“不错，你是个聪明人！”阿澄嘉许的点了点头：“你知道，仗已经打完了，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放下刀剑回去种地的，而在他们眼里，夫人就成了一块肥肉！”

第294章 回信
“有这等事？”桑丘皱起了眉头：“若是因为这个的话，你用不着嫁给我的，主人临走之前有叮嘱过，一定要确保夫人的安全，只需派人和我或者主人的同僚们说一声，他们自然就会把那些家伙收拾的服服帖帖！”
“我想嫁给你是因为你是个好男人！”阿澄笑道：“年轻、强壮、有地位，有前途，心眼不坏，长得也不难看。至于你说的那些，怎么说呢？将来的百济是你们的天下了，我们女人家自然要找一个能够撑得住家的！怎么样？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现在就可以行使丈夫的权利了！”“丈夫的权利？”桑丘闻言吓了一跳：“现在？这里？”
“这里也不是不可以！”阿澄目光流传：“不过我的房间就在旁边，那儿有张很舒服的床！”
半个小时后，桑丘捧着石盒走出院门，他的腰有些酸麻，不过整个人却说不出的轻松畅快，脚下仿佛踩在棉花堆里一般，这个阿澄真是个好女人呀！他心中暗想。
院内一片安静，鬼室芸跪在佛像前，双手合十，默默祈祷。良久之后她站起身来，向一旁的阿澄道：“阿澄，这次委屈你了！”
“我并不觉得有啥委屈的！”阿澄笑道：“那个桑丘虽然一身马骚味，但是个好男人，再说马骚味也不难解决，下次他来我准备一桶热水，一把皂角、一把猪鬃刷子，把他从头到脚洗涮干净就好了！以我现在的处境，能找到这样的丈夫已经很好了！”
听着侍女的话，鬼室芸笑了起来，她抓住侍女的双手：“若是这样，那就最好了，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住的那房子吗？我把那房子还有周围的土地都送给你当做陪嫁，千万莫要推辞！”
“那可太好了！”阿澄也不推辞：“桑丘这家伙下次来这里的时候，我会让他好好感谢您的！还有那些阿猫阿狗的事情您就不要担心了，桑丘已经答应我了，回去后他就带些人来，好好教训那些家伙！对了，小姐，那个王参军信里都写了什么，你就这么轻易的把舍利子交出去了！”
“王参军当真是天纵英才！”鬼室芸叹了口气：“我若是早几年知道唐人中有这样的人物，就算以死相逼，也不能让哥哥举起叛旗！”说罢，她便将王文佐写来的信递给阿澄，阿澄接过看了起来。
“真难以置信！这个人明明在长安，却对倭人的内情知道的那么清楚！”阿澄看完了书信：“若是不出意外，他根本不需要派兵，就能杀掉扶余丰璋兄弟了！”
“何止是扶余丰璋兄弟！就算是中大兄皇子、安培比罗夫，甚至整个倭国都难逃他的计策！”鬼室芸叹了口气：“现在回想起来，家兄当初还以为能够打败唐人，自立为王，真是的不自量力了！”
“小姐，那你将来有什么打算？”阿澄突然问道。
“打算？什么打算？”
“婚配呀！你总不能这么一个人过下去吧？”阿澄突然倚着鬼室芸的肩膀：“你还年轻，又这么漂亮，富有，照我看，我家那位的主人就是个很不错的对象！”
“你家那口子？”鬼室芸温言一愣，才反应过来阿澄说的是桑丘，脸色顿时红了起来：“阿澄你在说什么胡话呀！他是唐国人，我是百济人，根本不挨着边嘛！”
“什么百济人，唐人，这婚配是男女之事，也只有男女之别，你是好女人，他是好男人，那不就成了？”阿澄摊开双手：“若是按你说的，我是鬼室家的旁支，那桑丘是个三韩牧奴，更是没有干系的！”
“那，那我应该怎么做？”
“别人写信给你，你总应该回一封信吧？”阿澄笑道：“这样才符合礼节，对不对？”
长安、大兴宫、东宫，除夕。
一个侏儒站在殿中央的，在他的面前是一只香炉，烟雾从香炉的顶部冒出，弥漫开来，一会儿成鹤，一会儿成蛇。而侏儒一边操纵香炉，一遍用宏亮的声音配合着烟雾发出仙鹤和蛇的声音，更显得惟妙惟肖。
“三郎，这已经是我第四次看这个表演了，可我始终没有看出其中的奥妙！”金仁问喝了一口酒：“你素来多智，能够看出其中的奥妙吗？”
“那只香炉应该是特制的，里面有机关来控制烟雾的浓度和鼓风的速度！”王文佐用不那么肯定的语气说。
“是吗？”金仁问笑道：“那要不要把这家伙的把戏揭穿？”
“这个没有必要吧！”王文佐苦笑道：“人家这样不完全靠机关，手上嘴上的功夫也不少，何必砸了人家的饭碗呢？”
“你说的也是！”金仁问有些无聊的摇了摇头，此时上座方向传来一阵掌声，旋即便看到一名宫女从首座旁走了下来，那侏儒赶忙跪下叩首，说了几句话，由于距离的缘故，王文佐听得不是很清楚，便问道：“这是怎么了？”
“应该是东宫殿下有赏吧！”金仁问笑道：“这侏儒运气不错，后半辈子不用愁了！”
“后半辈子不用愁了？”王文佐不解的问道：“东宫殿下到底赏了多少？”
“一把金瓜子吧？”
“一把金瓜子？你确定？”王文佐吓了一跳，唐代的流通货币是布帛和铜钱，金银只有在朝廷赏赐和富贵阶层保存财产中才用得上，因此其购买力远胜网文中经常出现的明清时代，一把金瓜子还真足够让普通人后半辈子不用愁。
“差不多吧！”金仁问笑道：“东宫殿下可是很慷慨大度的，前些天我去东宫觐见，临走前他便赏给我两百个黄金通宝。一问才知道是陛下刚刚赏赐给他的，想必这些金瓜子也是一起赏赐的！”
“东宫殿下还真是慷慨大度呀！”王文佐谈道。
“过些时日就是千秋节，圣上会大宴群臣！你若是留在长安估计也能参加。到时候圣上会向楼下抛撒这种黄金通宝！”金仁问向王文佐挤了挤眼睛：“怎么样，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只要我向太子殿下开口，留在东宫还是没问题的！”

第295章 宴会
“陛下都已经下旨了，岂可收回的道理！”王文佐笑道：“回长安的机会以后还会有的！”
“好吧，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金仁问笑着摇了摇头：“不过你要记住，大唐的国都终归是在长安，在洛阳，你明白吗？”
“我明白！”眼见得话题愈发向自己不希望看的方向转变，王文佐小心的问道：“马球赛的情况如何了？有几成胜算？”
“胜算？一成也没有！”金仁问苦笑道。
“一成也没有？怎么会这样？”
这时一排托着金盘的宫女走了过来，为首的宫女向金仁问屈膝行礼：“二位郎君，盘上有烤驼峰、鱼炙、明虾炙（活虾烤制）、箸头春（烤鹌鹑）、升平炙（三百条烤羊舌和鹿舌拌着吃）、红羊枝杖（烤全羊）。凉菜有八仙盘（用鹅肉及鹅内脏做成八种凉菜，拼成一盘）、逡巡酱（用鱼鮓和羊鮓现场拌食）、清凉臛（用狸肉做成汤羹、冷却后切碎凉食，类似今天皮冻）、丁子香淋脍（用丁香油淋过的生鱼片或生肉片）、羊皮花丝（羊皮丝，切一尺长）、吴兴连带鲊（生鱼片凉菜）。您想吃哪些？”
“就烤驼峰和清凉臛吧！”金仁问偏过头向王文佐问道：“三郎，你想吃什么？”
王文佐被那宫女一连串报菜名弄晕头了，只能随手在金盘上点了三四个：“我就这个，还有那个吧！”
那宫女应了一声，拿着嵌金花铜勺将王文佐和金仁问点的菜肴各取了一份放在两人面前的碟子上，然后又躬身行礼，方才向隔壁一席走去。金仁问拿起玉著吃了一块，笑道：“真不错，三郎，你也尝尝这驼峰炙，这玩意我家中也有，但始终比宫里的厨子还是差不少！”
王文佐也夹了一块，只觉得入口柔腻，倒有些像穿越前吃的起司土豆泥，但看到一旁金仁问期待的眼神，也只能笑道：“果然美味无比！”
“那就都尝尝！”金仁问吃了两口，突然道：“三郎，你过去应该没有打过马球吧？”
“马球？没打过，也没看过！”
“你是山东人，倒也不奇怪！马球在长安、在洛阳、在太原都是很盛行的！”金仁问放下手中的玉著，叹了口气：“这马球比赛虽然打球的是人，但其实关键是在马，你明白了吗？”
“你是说东宫六率和北门禁军最大的差距是在马上？”
“不错！北门禁军分为两部份，百骑和飞骑，百骑士天子的游幸随从，而飞骑则负责宿卫仗内和随从出行。他们的马匹就是来自御苑，你应该明白了吧？”
王文佐无声的点了点头，由于起家于代北武川，李唐王朝从开国时就对于马政极为看重，尤其是毗邻关中的陇右河西之地，就有大片皇家牧场，这些牧场每年都会挑选出优良马匹送到长安附近的皇家牧苑，而北门禁军的马匹就是从这些马匹中挑选而来的。东宫六率之中战马的质量自然无法和北门禁军相比。
“马匹比不过，那可否在其他方面弥补呢？”
“其他方面？你是说骑术吗？北门禁军的骑士乃是侍卫天子出行的，不吃亏就很难了，更不要说胜过了！”
“我是说战术！”王文佐：“在下也曾听旁人说过马球的规则，却不知这场地有多大？双方各出多少骑手？比赛有多长时间？”
“哦？”金仁问的眼睛眯了起来：“三郎莫不是有什么妙策？”
“妙策不敢当，不过打马球的时候是不是两边都围着马球争夺驰骋，谁打入对方球门多的一方就赢？”
“不错！”
“若是如此，那在下倒是有个法子可以以弱胜强，不过首先需要做到几件事情！”
“可以以弱胜强法，三郎不妨说来听听！”
“限定马球场的大小为二十亩，参赛人马为十五人，参赛时间必须不短于一个时辰，即便人马疲累，也不许更换！”
“若是这几个条件倒也不难，就是一个时辰有些长了，战马驮着人来回驰骋，一个时辰只怕已经累坏了！”
“这个请您放心，若是依照我的法子，我方的马力肯定是足够的！”
“哦，愿闻其详！”金仁问饶有兴致的问道。
“是这么回事！”王文佐伸出手来，沾了点酒水，便在几案上边画边讲解起来：“方才听仁寿兄说，这马球两边都是来回冲刺，击球入门多者胜。但马匹虽快，却快不过马球飞行滚动的速度，而且击球不用消耗马力，若是将我方骑士分为三列，每列之间前后相隔三十步远，然后改人马带球为传球，这样一来岂不是节约了不少马力？”
金仁问听了王文佐的讲述，皱起了眉头：“若是如你说的，若是敌人倾巢而出，岂不是只有被动挨打的份？”
“若是这样，敌人的马力肯定比我方消耗的快得多，而且后方空虚，时间一久肯定会露出不少破绽！”
“这倒也是！”金仁问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听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不过这种事情还是得试试，这样吧，明天你和我去东宫前的小校场，依照你的办法操练操练！”
“好！”王文佐点了点头，心中却十分笃定，他这法子其实就是现代足球运动中的三线，即将马球队成员分为前锋、中场、后卫三条线，然后让其用传球节约马力、整个阵型的移动来始终保持相应区域的局部优势。如果金仁问说的没错，那此时马球队还是凭借个人能力猛冲猛打，这种战术说不定能生出奇效。
说到这里，王文佐突然觉得一阵尿急，赶忙起身招来旁边的宫女，询问方便的地方。
“郎君请随奴婢来！”那宫女屈膝行礼，然后便在前面引路，王文佐随着那宫女，除了殿门，沿着走廊向西而去，只见长长的走廊都有遮挡寒风的锦障，不由暗自咂舌宫中的靡费。
“郎君，这就是方便处！”宫女撩起门帘，做了个延请的手势，王文佐向其点了点头，进了厕所门，只觉得一股香气暖意扑面而来，原来在屋内四角各有一个火盆，想必木炭上撒了香料。

第296章 厕所
“郎君，请在这里方便！”
出乎王文做意料之外的是，厕所里竟然还有侍女，看到王文佐进来，便单膝跪下，王文佐虽然有些不习惯，但也知道这是宫中的规矩，只得强忍着心中的不适，走到马桶旁准备放水，却看到马桶旁的凭几上有个木盒，盒子里装满了干枣。
“干嘛在马桶旁放干枣？哦，我明白了，想必是给喝多了酒的宾客解酒用的！”王文佐拊掌笑道：“果然是天家，考虑的格外周到！”说罢他便从盒子里抓了一把干枣，塞入口中，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的说：“这枣子还行，就是年头有点久了，味道陈了点！”
嘻嘻嘻嘻！
王文佐突然听到一阵嬉笑声，低头一看却是厕所内的侍女正在掩嘴笑个不停，心知自己应该是哪里出了错，便问道：“你笑什么，莫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郎君，这盒子里的干枣不是用来吃的，而是让客人如厕时塞鼻孔来避免异味的！”
“哦！”王文佐露出一丝苦笑，没想到自己堂堂一个穿越者竟然出了糗，他摇了摇头：“我鼻孔本就不小，臭便臭，若是把鼻孔撑大了可就划不来了！”
方便完毕，王文佐出了厕所，沿着长廊回来，他此时的心情与方才从殿中出来已经截然不同，凭心而论，这位太子殿下的名声不错，上至天子，下至百姓，都认为他谦恭爱士，不爱奢靡，但在王文佐看来，即便是像太子殿下这样一位“贤王”，维持其生活所耗费的资源相比起当时的生产力水平也是太过惊人了。
“咦，果然是你！我就说怎么这么眼熟！”
“怎么是你，阿蛮？”王文佐惊讶的看着眼前的少女，他制止住身后正要惊呼的宫女：“你怎么会在这里？”
“太子殿下要宴请群臣，我老师把我也带来了呀！刚刚我就在殿里表演，你没看到？”
“哦，哦，可能是多喝了几杯酒，眼花了没看到！”王文佐者才想起来方才殿中好像有剑舞节目，想必自己当时在和金仁问讨论马球的事情，没有注意到表演者中有一个熟人。
“一会儿柳内府，一会儿太子殿下，谁都把你当贵客，看来你还真是红人呀！”阿蛮兴致勃勃的打量着王文佐：“不请我喝一杯吗？”
“请你喝一杯？”王文佐有些讶异的问道。
“是呀，你坐在殿上酒足饭饱，我和老师在下头可是又累又饿，请我吃点喝点不是应该的吗？”
王文佐听得哭笑不得，他细问才知道东宫的后厨忙着招待贵客，对这些前来表演的教坊中人的招待就忙不过来了，只丢了几块干饼、酸汤便打发了。方才阿蛮气不过就没有吃，想出来透透气，却想不到遇到出来方便的王文佐。
“若是在外头倒是简单，可这是在东宫，我也只是众多的客人之一！”王文佐有些为难的看了看左右，咬了咬牙道：“要不你在这里捎等，我进去拿些酒食出来！”
“行，只是要多拿些，也给我师父带点！”
王文佐进殿回到自己的几案旁，却发现金仁问已经不见了，想必是临时有事了，他也懒得管那么多，朝一旁的侍女要了两只银盘，在上头胡乱装了些菜肴胡饼，用袖子一罩便拿出去了，到了约定的地方便低声喊道：“阿蛮，阿蛮，我回来了！”
“你回来的倒快！哇！这么多好吃的，清凉臛、驼峰炙都有，今日倒是托你的福了！”阿蛮顾不得那么多，便用手抓着吃了起来，一边吃还一边含含糊糊的说：“那驼峰炙我还没吃过，只是半年前柳老爷府里宴请宾客，远远的看了一眼！”
王文佐没好气的答道：“没吃过你就专心吃，别说话，小心噎着了！”
小蛮应该是真饿着了，她手上那只银盘上堆尖的食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少了起来，王文佐将另外一只装满食物的银盘放在一盘的石栏杆上，看着女孩大口进食，女孩感觉到王文佐的目光，脸色微红，狠狠的瞪了王文佐一眼，美人娇嗔薄怒，分外诱人。
“阿蛮，阿蛮，你跑哪里去了，怎么躲在这个地方，叫师父好找！”
王文佐后退了半步，将自己隐藏在斗拱洒下的阴影之中，一个男人正朝着这边边走边跑过来，月光洒在他的身上，中等身材，圆领短袍下是宽厚的肩膀，连鬓的胡须，紫面庞，高鼻梁，宽嘴巴，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手臂，王文佐注意到他下垂的手臂几乎挨到了膝盖。
“难道这就是古书中常说的手长过膝？”王文佐心中暗想。
“师父是你呀！”阿蛮有些惊慌的想要收起银盘，但却不知道应该藏到哪里去，急中生智道：“师父，你也饿了吧！阿蛮这里有不少好吃了，你也吃点吧！”
“银盘子！驼峰炙！”来人看清阿蛮手中的盘子，脸色大变：“阿蛮，你疯了吗？竟然敢去偷东宫殿下的东西，这可是要牵连大伙儿，要定死罪的！”
“师父，阿蛮没有偷东宫殿下的东西呀！”
“那这银盘子和驼峰炙是从哪里来的？这些是东宫殿下宴请宾客才会有的，怎么会在你手上！”
“是一个朋友给我的，就是那个说可以送我回新罗的朋友！”
“胡说，这可是大兴宫，你怎么会有朋友在这里？快说实话，不然大伙儿都得被你害死！”那男子此时声音里已经隐含有哭音，显然已经快要急疯了。王文佐眼见得自己再等下去是不成了，便低咳了一声：“阿蛮没有骗你，她没有偷窃东宫的东西，这银盘子和食物都是我拿给她的！”
那汉子闻声后退了半步，便将阿蛮挡在了身后，右手下意识的向腰间摸去，待看到王文佐身着官袍，脸色未变，赶忙敛衽下拜道：“小民拜见郎君！”
“你便是阿蛮的剑术老师吧？”王文佐右手虚托：“是叫曹将军对吗？”

第297章 哭声
“小民是叫曹文宗，什么将军都是旁人胡乱叫的，当不真的！”曹文宗脸色微红，赶忙解释道，他见王文佐能够出席东宫太子的除夕宴会，显然官职不低，自己这外号对方若是较真起来，便是一番祸事。
“阿蛮的剑术我是见过的，着实了得！”王文佐笑道：“你是他的老师，自然更是出色，一个将军倒也当得起！”
“小民不敢！”曹文宗见王文佐并无追究之意，暗自松了口气：“不过是些玩乐之术，当不得郎君赞赏！”
“师父，您看！”阿蛮将放在栏杆上的另一个银盘拿了过来：“您方才还不是抱怨饼味寡淡，入不得口吗？这些都是那些殿上人吃的，给您吃个够！”
曹文宗听到弟子揭了自己的老底，脸色大变，赶忙斥责道：“不要胡说，我什么时候说饼味寡淡，入不得口了！”
“曹将军！”王文佐笑道：“今日东宫殿下殿上有两百余人，想必厨房有些忙不过来了，所以慢待了你们。盘子里这些东西都是我临时找宫女要的，都是我没有动过的，你可以放心食用！”
“郎君叫我曹文宗便是，将军二字曹某当不起！”曹文宗苦笑一声：“至于郎君动过与否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曹某人是乐户，您是朝廷命官，东宫殿上宾客，能吃您的残羹剩饭便是曹某的福气了！”
“你是乐户？”王文佐上下打量了下眼前这人，他倒也知道方才在殿中表演的多半是朝廷乐户，但剑舞毕竟与其他歌舞不同，而且从阿蛮的表演来看，这曹文宗会的恐怕不仅仅是表演性的剑舞，而是有实战性的剑术。像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是一个身份低下的乐户呢？
“不错！”曹文宗叹了口气：“让您见笑了！”
“乐户便乐户，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饿了要吃渴了要喝！”王文佐笑道：“你还是快些吃，不然盘子里的东西就都凉透了！”
“小民遵命！”曹文宗也是着实饿的紧了，一开始只是想敷衍两口，可看王文佐不像是会怪罪的样子，盘子里的食物又着实可口，便越吃越快，不一会儿便将银盘里的东西一扫而空，将盘子放在地上，向王文佐拜了拜：“多谢郎君赐食！”
“无妨，你这几日照顾小蛮，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忙，这就权当是我的谢礼！”王文佐弯腰捡起银盘，正准备回到殿上，突然耳边传来一阵声音，侧耳细听却像是女子的哭泣声。
“诶！二位听听，那边好像有女子的哭声！”王文佐指着哭声来处问道。
“还真是女子的哭声！”小蛮侧耳听了听：“真奇怪，今天不是除夕吗？除旧迎新的好日子怎么还会有人哭的这么惨？”
“这倒也不奇怪！”曹文宗向哭声来处看了看：“哭声来处是掖庭宫，那种地方可有的是伤心人呀！”
“掖庭宫？那是什么地方？”小蛮不解的问道。
曹文宗看了一眼王文佐，才小心的答道：“这掖庭宫是看押宫中有罪女子的地方，对于那里的人来说，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都是穷途末路，哪里还有什么除夕不除夕的！”
“有罪女子？”阿蛮问道：“这皇宫之中怎么会有人犯罪？”
“皇宫之中为何不会有人犯罪！”王文佐冷笑了一声：“罢了，阿蛮你把盘子给我，这是东宫的餐具，我还得还回去！”
“嗯，那就有劳你了！”小蛮笑嘻嘻的将盘子递给王文佐，笑道：“你要在长安过上元节吧？”
“嗯，我的新告身估计要等这个月底才能发出来，你若要跟我去新罗，这个上元节肯定是要在长安过了！”
“那太好了，长安的上元节可好玩呢？到时候我带你去逛逛灯市，那儿什么灯都有！”
看着少女美丽的笑脸，王文佐心中一暖，笑着点了点头：“好，那天只要上头没有差遣，我们就去逛灯市！”
还了银盘，王文佐回到自己的位置，金仁问已经回来了，当他看到王文佐的身影，笑着举起酒杯：“呵呵，是什么样的美人儿把三郎的魂魄都勾走了！”
“哪有什么美人，不过是方便了一下！”王文佐笑着坐了下来：“你放才不是也走开了吗？是被哪位美人儿勾走了呢？”
“自然是东宫殿下！”金仁问叹了口气：“你知道你刚刚错过了什么吗？当我把你方才和我说的马球法子和殿下说了之后，殿下十分高兴，他想要立刻见你，可你却不在这里，多好的机会呀！”
“真可惜呀！”
“可我怎么觉得你没觉得有多可惜！”金仁问怀疑的上下打量王文佐：“难道你不想和殿下走的太近？”
这家伙是女人吗？直觉未免也太准确了吧？王文佐暗自感叹，他的确想尽快离开长安，他很清楚如果自己贪恋这里的繁华和甘美而留下来，早晚会被打上标号，隶属于这个人或者那个人，最后被这个巨大的漩涡吸进去，被碾成碎末，沦为权力这头无厌巨兽的食物。
自己的未来在东北亚，那儿布满了沼泽、湖泊、森林、草甸、山峦、海洋，无边无际，一直延伸到一年四季都被冰雪覆盖的极北荒原，如果自己沿着千岛群岛航行，也许还能跨过白令海峡，抵达新大陆。
是的，那儿蛮荒、危险、贫瘠、罕有人烟；但又富有、充满希望。相比起呆在眼前这个已经现成的旧世界，他更愿意去一无所有的地方征服、开拓、建设属于自己的新世界。在这个新世界，勇敢的人可以用长矛犁开自己的土地，洒下种子，获得丰厚的回报。而不是遍身绮罗者，不是养蚕人。
“好吧！都由着你吧！”金仁问无奈的叹了口气：“也许你才是对的，除了神佛，谁又能预知自己的命运呢？”
“我想神佛也不能预知自己的命运！”

第298章 太子
金仁问一愣，旋即大笑起来：“不错，三郎你说的是。你这话说的，我还以为你会出家为僧呢？”
“那怎么可能？”王文佐笑道：“我只是有自知之明罢了。”
“三郎，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英才，若是让太子看中了，定然会……”“仁寿兄！”王文佐举起右手，打断了金仁问的劝说：“东宫殿下今年才十一二岁，不要说登基，就算能监国执掌国政也至少还有五六年吧？在这五六年里，什么都可能发生。不对，应该说一定会发生不少反复，你说是不是？”
“话是不错，可这可是拥立大功，你也总不能一点风险不冒吧？你看李敬业他不知道这些吗？他可是趋之若鹜呀！”
“仁寿兄，我和他能一样吗？”王文佐笑道：“他是英国公的嫡孙，先帝留下来的开国功臣，只要不是谋反，就算捅了个天大的窟窿，也有人给他补上了，要事换了我，随便一点小过错就要万劫不复了，就算后来太子登基了，我还能死而复生不成？”
“三郎你说的也是，我确实考虑欠妥！”金仁问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正如王文佐所说的，太子继承大位的道路肯定有许多波折，当然即便是太子的敌人，也不会蠢到攻击太子本人，而是将矛头对准太子的手下和支持者，间接打击太子集团。像李敬业这种贵胄子弟血条足够长，多半能活到太子登基之后享受胜利果实，而像王文佐这种寒门子弟除非运气极好，否则多半在这一过程中殒落，就算后来太子登基怎么追赠，赏赐，本人是肯定看不到了。
“金郎君！太子有召！”宫女的绯色小衣在烛光下呈现出紫色，王文佐皱了皱眉头，他不喜欢这种颜色，因为这让他想起凝固的鲜血。
“三郎，一定是关于马球的事情，你随我一同去！”金仁问拉住王文佐的胳膊，王文佐无奈的站起身，跟在金仁问的身后。在那绯衣宫女的引领下两人穿过大柱后的通道，向殿后走去，王文佐能够感觉到从四面八方而来的视线，仿佛箭矢，直透骨髓。
“金教御，你过来了！”
以一个十二岁男孩的标准来看，太子李弘长得很高，他的脸型和鼻子嘴巴都很像他的母亲，而眼睛则很像他的父亲，让他那张漂亮的脸看上去有点忧郁，金冠压着他乌黑浓密的头发，也许是因为刚喝了酒的缘故，他脸颊微红，眼睛闪着兴奋的光。
“微臣拜见殿下！”金仁问向太子敛衽下拜，然后指了指一旁的王文佐：“这位熊津都督府兵曹参军王文佐，马球的策略便是他想出来的！”
“哦，原来你便是王参军，方才金教御向本王提过你了。”太子好奇的看了看王文佐：“你以前打过马球吗？”
“回禀殿下，微臣未曾打过马球？”
“你未曾打过马球？”太子神色有些失望，眼睛转向金仁问，满是质询之色。
“王参军有没有打过马球又有什么关系？”金仁问笑道：“只要这法子有用就行了！”
“金教御觉得这法子有用？”太子的眼睛里又燃起希望的光。
“不错！”金仁问语气坚定：“东宫与北门禁军的差距其实有二：马力不如，冲刺速度不如，耐力也不如；人也不如，御手们马上本事不如。而若是依照王参军所说的，咱们这边马可以少跑许多，这马力方面的差距就缩小了许多，这难道不是一件大好事？”
“这倒是，虽然英国公他们几家送了几匹好马过来，但东宫的马整体上的确比北门禁军的相差不少，若是能把这方面给打平了，虽然还是没法赢，但至少可以少输些！”
“殿下，若是依照在下的办法，不但马力方面可以扳回来，就算是人的差距也不难弥补！”王文佐道。
“哦？王参军你还有什么法子？”太子惊喜的问道。
“殿下可否取一副围棋来，微臣也好演示给殿下看！”
“来人，将本王书房书案上那副围棋取来！”太子道。
片刻后，宫女便捧着一块楸枰和两只藤壶，放在太子面前的书案上，然后无声的退到太子身后。
“王参军，请！”太子道。
“喏！”王文佐应了一声，走到书案前道：“在下已经询问过仁寿兄，这马球手一次击球的距离大约在二十五步，那么这棋盘上一格的距离便为二十五步，不知这球场大小如何？各有几位队员？如何算赢，如何算输。”
“这，有必要这么细致吗？”太子有些犹豫的答道。
“当然有必要！”王文佐沉声道：“大球场有大球场的打法，小球场有小球场的打法，十人有十人的打法，十五人有十五人的打法，先进球胜有先进球胜的打法，谁先拿到足够筹数者赢有先拿足够筹数赢得打法。殿下若是想赢，那就得先确定规则！”
王文佐这么问却是有意的，与现代规则严密的体育运动不同的是，唐代的马球运动对于场地大小、双方队员人数，甚至胜负规则都没有统一的规定，比如在《封氏见闻录》中就记载唐中宗景龙四年的一场唐对吐蕃的马球赛中，唐方就是以四名骑手对吐蕃方十名骑手，唐方四名骑手中还包括未来的唐玄宗李隆基。而胜负也有两种计算方式：第一种是先将球打入对方球门者一方便获胜，而后一种则是先规定一个数字，谁先打入这么多球谁就赢。在王文佐看来，利用对规则的熟悉赢得胜利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而对于太子李弘来说，马球比赛就是看谁的马好，球技更好，利用规则未免有些胜之不武。
太子到底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听了王文佐这番话，全然忘了方才王文佐还说自己没有打过马球，看王文佐的目光多出了几分仰慕之色：“本王自然是想赢的，那首先应该怎么办？”

第299章 探问
“敢问一句，这马球场一般双方队员有几人？”
“少则四五人，多则二十人，要看场地大小，还有球员马术！”一旁的金仁问插话道。
“那就十八人吧！”王文佐道。
“为何要十八人？”太子好奇的问道。
“殿下，据微臣所知，东宫的马球手无论是球技还是马都比不过北门禁军，这马球比赛人数越少，那么个人球技和坐骑优劣起的作用就越大，人数越多，那个人球技和坐骑优劣作用就会降低。所以微臣就往多里说，其实原本想说二十的，但眼下距离上元节只有十五天了，害怕人数太多操练来不及！”
“原来是这么回事！”太子点了点头，对王文佐的信心提高了不少：“那王参军你便依照十八人演示给本王看看！”
“是，殿下！”王文佐应了一声，便在围棋棋盘上演示起来，他讲十八人按照4、8、6排成三条线，然后解释道：“若是我方想要取胜，最好选择谁先取得足够筹数谁便取胜的赛制，筹数也选多一些，比如二十次，这样可以消耗更多的马力，对我方有利！”
“为何消耗马力的赛制对我方有利？明明我们的马不如北门禁军的！”太子问道。
“很简单！太子您请看！”王文佐将代表骑手的棋子分别都向前移动了两格，又向后移动了两格，问道：“殿下，您看每个棋子移动了多少格？”
“四格！”
“四格，若是一格等于二十步，那就是80步，每个骑手在这一次攻防跑了八十步。”然后王文佐又将所有的棋子列成一列，然后向前移动了四格，又往回移动了四格问道：“殿下，这一次呢？”
“八格！”
“不错，是八格，一共是160步，每个骑手在一次攻防中跑了160步，比上一种情况多跑一倍！”
看到太子还有些茫然，一旁的金仁问笑道：“太子，你看清楚了，依照王参军第一种排法，进攻时最后一列只需将球传到第二列，再由第二列传到第一列，然后第一列再向前移动四十步便到了对方球门，所以每一列都只需要跑四十步，可以节约不少马力。”
“原来如此，那还有别的好处吗？”
“殿下请看！”王文佐的手指在棋盘上方滑动：“这传球不止可以纵向，还可以横向，比如敌方看到球在这里，自然就会往这里集中，那我方球员就应该向后面一列，后面的球员接到球后，则应该往横向传递，然后再向前传递，这样就到了赛场的另外一侧，如此一来，就可以反复调动敌方的球员，消耗对方的马力！”
就这样，王文佐将穿越前记忆中的“两翼齐飞”、“下底传中”、“长传冲吊”、“边卫后插上”、“边锋内切”等七八种足球战术一一在棋盘上演示出来，太子李弘何曾见识过这么多花样，不由得听得目瞪口呆，最后拊掌叹道：“本王自懂事时便看马球，少说也看过上百场了，平生还第一次知道马球可以这么打。金教御，你为何不早点把王参军引荐给本王？”
金仁问苦笑着辩解道：“殿下，方才这些我和你一样都是头一次看到。王参军的话您方才也听到了，他就没打过马球，我哪里知道他还有这个本事！”
“也罢！今晚本王总算是开了眼界，距离上元节还有十四天。王参军，马球队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球场就在东宫后面，索性本王就带你去看看，明日一早就开始操练！”
看着太子兴致勃勃的样子，王文佐也无法推委，只得与金仁问跟着太子的乘舆向殿后走去。
空荡荡的球场分外寂静，借助墙头火炬的光，王文佐能够看到不远处过道上裹着披风抵御寒意的宦官更夫，虽然还无法看清对方的面容，但王文佐能够想象对方此时心中的悲苦。
呜呜呜！
熟悉的哭泣声又从掖庭宫方向传来，不过比先前清楚了不少，可能是这一次距离要更近一些，王文佐下意识的向那边看了看。
“这掖庭宫也真是的，今天是除夕还处罚宫人！”太子李弘的脸色有些不快，他伸手招来一旁的宫女：“你过去那边说一声，就说今日是除旧布新之日，便是有什么过错，也都免了吧！”
“奴婢遵旨！”那宫女应了一声，便带着一个寺人打着灯笼往掖庭宫方向过去了，李弘叹了口气：“世人都说皇宫好，谁又知道这高墙之下有多少悲苦！”
“是呀！”金仁问叹了口气：“金某若非生于王家，倒也少了许多烦心事！”
“是呀，本王若是金教御，宁可生于平民之家，至少能承欢父母膝下，也不用远涉重洋，身居异国。”
一旁的王文佐听着金仁问、李弘两个王家子弟在那儿长吁短叹，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闭嘴静听。
过了约莫半顿饭功夫，那宫女回来了，神色有些奇怪，跪下道：“回禀太子殿下，那哭声不是宫女受罚！”
“不是宫女受罚？那今日是除夕，她们为何哭泣？难道是思念家人？”
“这个……”那宫女跪在地上，灯光照在她的脸上，王文佐看得清楚，脸上忽红忽白，显然是遇到极为为难之事。
“到底是什么事情！”太子李弘也被宫女的表现引起了兴趣，他右手指向同去的内侍，喝问道：“到底是什么事，你说！”
“奴婢不敢！”那寺人吓了一跳，赶忙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却还是不敢说。太子见状不由得生起气来：“你们都不肯说？好，也不用你们说了，本王自己去看看就是了！”
那宫女赶忙上前阻拦：“殿下，不能去呀！那不是您应该管的事情！”
太子李弘懒得理会宫女，挥了挥手，早有人将其拖到一旁，乘舆一路往掖庭宫而去。王文佐和金仁问也跟了上去。
那东宫与掖庭宫不过隔着一条宫道，李弘一行人下了台阶，不一会儿便到了掖庭宫。早有当值的宦官迎了上来。

第300章 真相
“这是太子殿下的乘舆！”金仁问上前道：“方才掖庭宫这边有女子哭声，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宦官赶忙笑道：“是有个宫女犯了宫里的规矩，在这里受罚，惊扰了东宫殿下，奴婢死罪！”
太子李弘在乘舆里听得清楚，冷声道：“本王的宫女方才刚刚回报说不是宫女受罚，那你们两个总有一个撒谎，你说是你撒谎还是本王的宫女撒谎？”
那宦官吓得混身一软，顿时瘫了下去，欺骗太子殿下当然是死罪，可若说是前面那位宫女撒谎，那只要一对质也就真相大白，自己照样是死罪，可若让太子殿下知道真相，上头怪罪下来那就是难求一死了。想到这里，他只觉得两腿之间一阵温热，已经吓得失禁了。
太子李弘见那寺人不开口，正向让金仁问去宫内查问，不远处又传来一阵怒骂和哀求声，那哀求的女声依稀正是方才的哭泣。李弘冷哼了一声：“狗东西，金教御，王参军，你们两个去把里面的人叫出来，好查问个清楚！”
“微臣遵旨！”
王文佐和金仁问应了一声，便朝着声音来处走去，在月光下王文佐注意到这掖庭宫的房屋破旧，不少门窗朽烂，与不远处富丽堂皇的东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像是在大内皇宫，倒像是贫民窟。
“仁寿兄，这掖庭宫怎么这么破败？大内之内竟然无人修缮一下？”
“三郎，这掖庭宫是专门用来关押有罪宫人妃子的，说白了就是监狱，只不过关的是宫里的人罢了，天底下哪有把监狱修的富丽堂皇的道理！”
“仁寿兄！”王文佐抢上一步，压低声音道：“方才那个内侍明明知道是太子问话，可还那副样子……”“三郎你是说里面关着的人干系大到太子都惹不起？”金仁问的脚步停住了。
“太子惹不起倒不至于，但应该太子也保不住他！”
“一个阉人，猫儿狗儿一般的东西，太子又怎么会费力气保他，这厮倒是有自知之明！”金仁问笑了起来：“三郎你不用担心，你我是奉太子之命行事，怪不到我们头上的！”
随着两人步伐延长，哀求声和咒骂声变得愈来愈清晰的，王文佐甚至可以辨认出哀求的女人都很年轻，而且有两个，难道真的是得罪了武皇后的妃子，那自己还是尽可能不要牵连进去的后，这位报仇起来可是从早到晚的，想到这里，王文佐放慢了脚步，落后金仁问半步。
“这些木炭真的不是我偷来的呀！”李下玉抓住寺人的下摆：“我们姐妹平日里谨小慎微，唯恐犯了半点过错，怎么敢去偷宫里的木炭？”
“你说没偷木炭，那床底下这些木炭是哪里来的？”那寺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魁梧，有些浮肿的脸颊把眼睛都挤成一条缝了，看上去格外凶恶，他指着翻开的床板下的木炭：“总不会是有鬼神偷偷送到床下的吧？”
“姐姐，你还解释什么！”一旁的李素雯忍耐不住，大声道：“这分明是有人将木炭偷偷藏在床下陷害我们姐妹的。王公公，你要杀就杀，却羞辱不得，我们姐妹是何等身份，岂是你这等贱人能玷污的？”
“好，好，好！”那寺人被李素雯怒骂，却不着恼，反倒笑了起来：“果然是金枝玉叶，好硬的骨头。不错，咱家的确是个刑余之人，宫里最低贱的玩意儿，可你们知道这儿是哪里吗？是掖庭宫，这里关的就是你们这样的贵人们，是天地乾坤颠倒的地方，自古以来死在这掖庭宫里的皇后、公主、太子可多了去了，也不多你们两个？咱家说句托大点的话吧，到了这个地方，任你曾经是什么金枝玉叶，生死祸福也在咱家一句话，要想活着，就把过去那点臭架子丢了，老老实实的，否则咱家自然有手段让你们好看！”
“王公公说的是，咱家小妹年纪还小，不懂事，方才胡言乱语，您千万别放在心上！”李下玉忙不迭连连叩首，替妹妹讨饶。
“姐姐，你何必这样！”李素雯一把抓住姐姐，道：“这样的日子我一日也过不下去了，你以为咱们还能在这里活下去吗？阿耶早就把咱们姐妹忘了！那贱人就是想把咱俩日夜折磨，拿来取乐！不如早死个干净！”
“大胆！”那寺人闻言大惊，正要上前责打，身后却传来一个男声：“奉太子诏令，询问这里是怎么回事？”
那寺人回过头来，看到金仁问身上的紫色官袍和腰间的金鱼袋，脸色大变，赶忙敛衽下拜：“回太子诏令，奴婢正在处置两个犯妇！”
“犯妇？”金仁问看了一眼屋内的两个女子，只见其蓬头垢面，也看不清容貌，只看出还很年轻，便点了点头：“太子殿下说了，今日是除旧迎新之日，若非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就赦免了吧！”
“这……”那寺人闻言愣住了，犹豫了一下方才低声道：“二位郎君，奴婢斗胆说一句，这两人乃是皇后陛下叮嘱……”“胡说八道！”
那寺人还没把话说完，斜刺里便冲出来一个人影，将他撞翻在地，大声喊道：“我是高安公主，那是我的姐姐义阳公主，我们不是什么罪妇，是太子同父异母的姐姐。”
“闭嘴，闭嘴！”那寺人狼狈的爬了起来，骂道：“你这罪妇竟然敢胡说八道，冒充天眷，来人，快将其拿下！”
“且慢！”金仁问输出右手，拦住寺人：“不用急，这种事情是真是假一问便知！”随即便向那少女温言问道：“在下是左领军卫将军金仁问，你说自己是高安公主，另一位是义阳公主，令母是何人？可有什么凭据？”
“家母是萧淑妃，至于凭据嘛！”李素雯稍一思忖后答道：“阿耶右腮有一颗红痣！”
金仁问脸色微变，向那少女敛衽下拜：“您请在旁边捎待，容微臣先去禀告东宫殿下！”说罢他便向外间走去，出门前隐蔽的扯了一下王文佐衣袖，王文佐赶忙跟了出去。

第301章 杀人救人
“三郎，还真让你猜中了，掖庭宫里关的这两位还真是了不得的人物！”
“这么说那女孩说的是真的啦？”王文佐问道。
“嗯！”金仁问点了点头：“圣人右腮的确有一粒红痣，那个位置若非是身边人也不会知道。再说，眼下又有谁会去冒充萧淑妃的女儿呢？”
“这倒也是！”王文佐也曾听说过当初武氏在宫斗胜利后对王皇后和萧淑妃的狠毒手段，俗话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就算萧淑妃的儿女身上有天子的骨血，不会被立即处死，但也会受到牵联，打压，谁又会去冒充这种没有半点好处的人呢？
“三郎，你觉得要不要把这件事情禀告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还年幼，对于很多宫里的事情并不知道缘由，若是将此事告诉了他，他与这两位殿下相认。皇后陛下知道了，不会怪自己儿子，只会怪我们两个不晓事！”
“仁寿兄是想只当做没看见，在太子那边敷衍过去就是？”王文佐问道。
“是有这个想法！”金仁问露出一丝苦笑：“也不怕三郎你笑话，武皇后可着实是位利害人物，若是得罪了她，可是后患无穷！”
没人笑话你，要说怕，我可比你怕多了！
王文佐心中暗忖，正向点头赞同，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呼救，他赶忙转身冲进屋内，只见那寺人已经用绳子勒住年长一点的少女喉咙，另一名少女正一遍用力踢打，一边大声呼救，但毕竟年小力弱，根本奈何不了那寺人，眼见得年长一点的少女已经被勒的脸色青白，舌头吐出，要没命了。他一模腰间却摸了个空，兵器进宫时就被收走了，只得上前劈面给了那寺人一拳，打的对方口鼻流血。
“快，快放开，你疯了吗！”王文佐怒声喝道。
“皇后陛下让咱家看管这两个贱人，若是这两个贱人逃脱了，皇后定然要将咱家千刀万剐了，与其这样，不如先杀了这两个贱人！”
那寺人脸上挨了一拳，手上却加了三分力气，王文佐又打了两拳，那寺人却死也不松手，眼见得那名少女就要断气了，王文佐情急之下右臂抱住那寺人的脑袋，肩周关节锁死了，腰上用力一拧，只听得咔嚓一声轻响，那寺人手上便松开了。李下玉挣开布索，跪在地上大口喘息，呕吐起来。
金仁问进屋一看，脸色大变，伸手在推了一下那寺人，只见那寺人脑袋歪到一边，显然方才颈骨已经被王文佐拧断了。
“三郎，这可是宫里，你怎么能下死手！”金仁问叹道。
“我也没办法！”王文佐的喘了几口气，呼吸才平顺了点：“我进来时这厮就在用力勒那女子的脖子，我给了他几拳也不肯松手，若是再慢点，只怕就让他勒死了！”
“你说的也是！”金仁问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也是天家血脉，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不救！你在这里看一会儿，我出去把这里的情况禀告东宫殿下！”说罢他就快步出门去了。
“敢问郎君尊姓，谢过救命之恩！”
这时李下玉已经喘过气来，在妹妹的搀扶下过来向王文佐敛衽下拜道谢。王文佐哪里敢受她的大礼，赶忙让到一旁：“不过举手之劳，殿下不必多礼！”
“郎君不必称妾身殿下！”李下玉露出一丝苦笑：“这里的情况你也都看到了，我们姐妹现在就是一介囚徒，也不是什么公主了，小妹年幼，说的那些胡话你也莫要放在心上！”
这时一缕月光从窗户进来，正好照在李下玉的脸上，只见其脸上虽有尘土，但却难掩丽色，晶莹澄澈，光彩照人，一双漆黑大眼甚是灵动，睫毛甚长，蛾眉敛黛，神情楚楚可怜。方才低头道谢露出颈后肤色白腻如脂、肌光胜雪，竟然是个绝顶的美人儿。王文佐看在眼里，一时间不由得呆住了。
“太子殿下驾到！”
王文佐下意识的撩起袍服前摆跪下，眼睛看着地面，强压下心中的冲动，暗想：“女儿便如此了，其母可想而知。这样的美人儿又替自己生了几个孩子，李治却眼看着被武氏处死，这人心真非常人所能想象！”
“金教御，本王二位姐姐在何处？”太子李弘兴匆匆的进了屋，便左顾右盼问道。
“殿下，自称是您姐姐的便是这两人！”金仁问的话说的就严谨多了，他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那两名女子，又指了指地上那具尸体：“殿下，王参军方才进来时，那厮正用绳索紧勒右边那位，当时情况万分危急，情急之下，王参军不得已出手将此人格毙，还请殿下处置！”
“啊！”太子李弘冲到李下玉身旁，看了看对方脖子上深深的勒痕，恨声道：“狗奴才，手段竟然这般狠辣，王参军杀得好，若非是你，岂不是伤了无辜。”说罢他扯下腰间玉佩，递给王文佐：“这玉佩便是本王赏赐你的！”
“多谢太子殿下！”王文佐赶忙双手接过玉佩，同时向金仁问投以感激的眼神。不管什么理由，在宫里杀了一个寺人都是一件麻烦事，若是按照律法处置，不死也得脱层皮。而金仁问这么一说，就等于让太子为王文佐的行为背书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至少是不用走法律程序了。
“你们两人站起来，让我看看你们俩的脸！”李弘对跪在地上的李下玉和李素雯道。
李下玉先替妹妹擦了擦脸，然后又擦了擦自己的脸，站起身来。李弘看了看两人的脸，露出疑惑的表情，原来李弘出生于公元652年，而萧淑妃宫斗失败被杀是在公元655年，随后李下玉姐妹就被囚禁在掖庭宫。换句话说，李弘三岁的时候，李下玉姐妹就已经被囚禁了，自然认不出来。
“东宫殿下，我们姐妹被关进掖庭时，您年岁尚幼，自然认不出我们！”李下玉心知这是难得的翻身机会，沉声道：“不过妾身还有一位兄长，名叫李廉，字素节，殿下可知晓？”

第302章 以字行
“你竟然知道郇王兄的名字！”李弘神色未变，原来萧淑妃一共有一子二女，也许是因为是儿子的原故，萧淑妃被杀后，李廉并没有被治罪，只不过将王号由大国许王贬为小国郇王，遥领申州刺史。古时男子同辈直呼其名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一般都是以字相称呼，其名反而知道的人就不多了，这种情况就被叫做以字行，比如高敖曹（名昂）、屈原（名平）、项羽（名籍）、伍子胥（名员）、蒋介石（名中正）等历史人物都是如此。像这种以字行的人的名都是亲近的人才知晓，李下玉能够说出兄长的名，李弘心下已经信了几分。
“也罢，你们二人且先随本王回宫梳洗休憩一晚，明日本王去面见圣上时再确认便是！”
“多谢东宫殿下！”
“殿下！”王文佐上前低声道：“可否先让这两人暂时在这里再住一晚，待明日您奏明圣上，真相大白之后再行事不迟。至多微臣待会送些被褥用具过来便是！”
“本王已经可以确定这两人的身份，怎能还让她们住在这种地方？”太子李弘脸上现出一丝怒色。
“殿下！”金仁问道：“若是这两人真的是高安公主和义阳公主，那她们现在掖庭宫就是二位陛下的意思。您虽然是太子殿下，未曾二位陛下同意就将这两人带到东宫去，也是有违法度的。依照王参军的做法，会更加稳妥些！”
“是阿耶阿母将二位姐姐关在这里的？”李弘看了看四周，一张掀翻的床是屋里唯一的家具，散落满地的铺满稻草散发出霉烂味，破损的木窗根本这挡不住，寒风正从缺口不断涌入，墙角的火盆没有一丝温度，若非亲眼所见，他简直不敢相信距离东宫这么近的地方竟然有如此破败的居所，里面住的还是自己的同父异母姐妹。
“只有这种可能！”金仁问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若非王文佐紧挨着，根本听不清说了说什么。
“我明白了！”李弘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王文佐：“王参军，就按你说的做，待会你送两床被褥，还有香炉、木桶别的什么，给本王这两位姐姐！”
“喏！”王文佐应了一声。他注意到李弘那张稚嫩的脸上露出成人才有那种哀愁，心中不禁暗自感叹：“武氏李治这对夫妇却能生出一个如此心善的孩子，当真是奇怪得很。可惜在这帝王之家，心善有时反倒会害了自己！”
太子离开了，屋内只剩下王文佐、李下玉、李素雯。突然的寂静让王文佐突然有些心慌，他已经许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在百济的这三年已经将自己身上每一点软弱和惶恐都剔除掉了，他本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有这种感觉，看来是错了。
“多谢郎君救了我姐姐！”李素雯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寂静，王文佐赶忙还礼：“殿下不必如此，这本是微臣的分内之事！”
“胡说！”李素雯的声音清脆而又急促，就仿佛一挺正在开火的机关枪：“这皇宫之内都是阿耶的臣子，可我和姐姐被关在这掖庭宫吃苦受冻这么多年，也没看到谁来做分内之事，倒是欺负我们姐妹的多的是。姐姐说的不错，我们姐妹早就不是什么殿下，你也不要叫我们殿下，叫我素雯，叫我姐姐下玉便是！”
“住口！”李下玉在旁边越听越觉得不像话，竟然把自己姐妹的名字都告诉王文佐了，赶忙喝住妹妹，向王文佐敛衽下拜：“小妹言语无状，还请郎君莫要放在心上。”
“小殿下天真烂漫，童言无忌，臣下明白！”王文佐还礼道：“方才东宫殿下的吩咐二位也都听到了，不知要些什么，还请告知，在下也好送来！”
“烦请送两床毛毡，再送点木炭来便是！”李下玉道。
“只要这些？不要别的吗？”李下玉的回答让王文佐有些惊讶，这屋子里的摆设简陋之极，莫说是两位金枝玉叶的公主，便是长安城外一个寻常农户都不如，真不知道这两位生下来就锦衣玉食的贵人是怎么熬过来的。现在有人答应送来各种器具，却又拒绝了，确实有些奇怪。
“有羊毡可以遮盖，有木炭可以取暖就足够了！”李下玉道：“若是要的太多太好，说不定还会惹来麻烦，不如要的少些差些，倒还能多享用几日！”
王文佐惊讶的看了李下玉一眼，苦难果然能让人成长，相比起妹妹，这位姐姐就是明白多了，她也知道自己姐妹二人这些年来在掖庭宫中受的苦都是源自那个女人，至于生父，纵然不至于直接加害，也至少是不闻不问，甚至默许了。所以即便太子李弘念在兄妹之情在父亲面前替自己姐妹说情，其结果也不乐观，多半自己姐妹还要呆在掖庭宫中，若是现在要太多好用具，惹恼了那女人，反倒会施计策来报复，甚至加害自己姐妹。还不如只要两床毛毡，一点木炭，说不定还能引起一点可怜，保住姐妹二人的性命。
“那就取两床粗毛毡来，大殿下觉得如何？”
李下玉闻言一愣，惊讶的看了一眼眼前的男子，只见其身材高大，颧骨高耸，浓密的胡须与两鬓相连，一双黑亮的眸子明亮而又有神，闪着温柔的光，两腮不禁一红，她自幼便被囚禁在这掖庭宫中，能见到的男人只有阴柔而又残暴的阉人，哪里能见到这等英武而又懂得自己心思的男儿，一时间心中不禁生出某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若是大殿下不说话，那在下就当做应允了！”王文佐笑了笑，便转身出去了。一旁的李素雯见状急了，正要叫喊却被李下玉扯住了：“妹妹莫喊，这位王参军是个善心人！”
“姐姐，你昏头了吧！”李素雯一听急了：“太子哥哥说让他那许多东西来，他却说只拿两副粗毛毡，这哪里是善心人！”

第303章 粗毛毡
“妹妹，你不懂得其中的关系！”不知道为何，此时李下玉心中畅快了许多，就好使搬开了一块一直压在胸口的石块一般：“你想想，若是送许多好东西来，那恶女人知道了，会有什么后果？那恶女人肯定会想出更多主意变本加厉的折磨我们，反倒是送来两条粗毛毡，那恶女人即便知道了，气性也不会那么大，我们反倒好受些！”
“可太子哥哥不是说要替我们在阿耶面前说话吗？阿耶知道，怎么还会让我们在掖庭宫受苦？”
“妹妹我问你，太子的生母是谁？”
李素雯长大了嘴，说不出话来。李下玉叹了口气，苦笑道：“不管怎么说太子也是那女人的孩子，就算太子心善为我们在阿耶面前说好话，那女人也还会是皇后。莫说我们未必能出掖庭宫，就算出来了也还是要仰她的鼻息活着，所以现在小心些总是没说的！”
“姐姐你真聪明，竟然一下子能想到这么多，我可是一点都没想到！”李素雯敬佩的看着姐姐。
“这又算得了什么，其实方才王参军也想到了，否则为何说是拿两床粗毛毡？人家这才是真聪明！”
“这倒是，那王参军力气也很大，一下子就把那个恶寺人脖子拧断了，人又聪明，长得也好看。哎，若是姐姐能嫁给他该多好呀！”
李下玉顿时大羞，嗔道：“小妮子春心动了，胡说八道却来编排我！”说罢便要去挠李素雯的夹肢窝。
两女打闹了一会儿，都有些累了，李素雯道：“姐姐，说句正经话，照妹妹看，这王参军真是个好男儿！”
“那是自然！”李下玉叹了口气：“今天可是除夕，你看他也就三十上下，这么年轻就能够被太子请到东宫来，要么是勋贵子弟，要么就是天下英杰。若是母亲还在世也还罢了，照现在的样子，我们不过是皇宫里的一介囚徒，想什么都是枉然！”
“姐姐你不要这么丧气！”李素雯倒是在这掖庭宫里磨砺出了一副倔强的性格：“这恶女人坏事做尽，我就不信她能得意一辈子，她现在是皇后，未必永远是皇后，自古以来男人都是喜欢年轻的女子，再过几年等她年纪老了，不好看了，自然会被更年轻，更漂亮的女子取而代之。”
“就算是这样，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李下玉叹了口气，将妹妹搂在怀中：“真的，有时候我觉得佛经里说的没错，现世里的一切都是虚幻，我们这些沉沦在苦海中的人，只有一心念佛才能不至于沉沦与苦海之中。”
李素雯撇了撇嘴，显然她对姐姐口中那些“虚幻”、“苦海”什么的丝毫不感兴趣，满心就是等将来向那个害了母亲和自己姐妹的恶女人报复，但此时再和姐姐为争执显然没有什么意思，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太子哥哥什么时候能把自己从这个鬼地方解救出来呢？
东宫。
“掖庭宫的事情处置妥当了？”金仁问笑嘻嘻的问道。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已经让人送了两床粗毛毡和两斗木炭过去！”
“粗毛毡和木炭？”金仁问眼睛一亮，笑道：“不错，不错，三郎你考虑的果然周到，若是换了别人说不定就把自己陷进去了！”
“我这也是应那位大殿下的要求做的！”
“什么？大殿下也只要这点东西？”金仁问脸色微变，他早就知道王文佐的精明干练，但方才那两个女子最大也不过十五六岁，这个年纪就能如此机敏，那就很难得了：“小小年纪就能想到这一层，着实是可惜了！”
“这倒也未必，贫贱忧戚，玉汝于成也！她们若能过了这一关，所经历的这些反倒是财富！”
“呵呵！”金仁问笑了两声，却没有说话，显然他的看法与王文佐相左。
“时间不早了，我们明天早上还得来东宫准备马球的事情，太子在哪里，我们先去向他告辞吧？”
“告辞？”金仁问笑了笑：“今晚恐怕我们要留在东宫了，太子殿下已经去大明宫面圣了！”
“什么？就为了方才掖庭宫的事情？”王文佐吓了一跳：“仁寿兄，你为何不劝阻一下殿下，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就这么莽过去？这也考虑的太不周全了吧？”
“那你说要什么时候？”金仁问微笑着反问：“你难道忘记了刚刚是谁在掖庭宫杀了人，那儿距离大明宫也就是几里之地。这种事情你觉得能瞒二位陛下多久？如果太子殿下不去面圣替姐妹求情，你觉得第一个倒霉的会是谁？”
面对金仁问一连串的反问，王文佐张口结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自己就算有再多理由，在大内杀人都是不赦的大罪，如果太子不在第一时间入大明宫请罪，自己的下场都不会好看。
“你不必担心！”金仁问笑道：“有太子殿下替你求情，应该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毕竟当时虽然杀人的是你，也是情有可原，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陛下的骨血被人勒死吧！”
“希望如此吧！”王文佐不安的点了点头：“若是如此的话，那我就更不能离开了，否则如果圣上要传我对质，而我不在宫内，无罪也变成有罪了！”
“你明白就好！”金仁问笑嘻嘻的拿了酒壶和两只杯子过来，给王文佐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举杯道：“来，愿郎君千岁，身如青松，岁岁年年，长乐未央！”
王文佐也拿起酒杯，沉声道：“愿郎君千岁，身如青松，岁岁年年，长乐未央！”
大明宫，紫宸殿。
“圣人，太子殿下求见！”
“是弘儿！”李治放下手中的毛笔，抬起头来：“他今晚不是在宫中宴请僚属，说是要准备马球队的事情，怎么有时间来寡人这里？”
“兴许是缺点什么吧？比如说缺马，来找你这个当爹的要！”武氏笑道。
“找寡人要马？”李治笑道：“那怎么能成？这不是让寡人拉偏架吗？不成，绝对不成！”

第304章 面圣
“弘儿是太子，找陛下要几匹马怎么就成拉偏架了？”武氏笑道：“先传他进来，问问便是！”
“好！”李治走到一旁的锦榻坐下，片刻后李弘便在寺人的引领下走了进来，距离还有七八步远便屈膝下拜：“孩儿拜见阿耶、阿娘！”
“弘儿起来吧！”李治笑着指了指一旁的锦垫，示意儿子坐下：“你今晚不是要宴请东宫僚属吗？怎么有时间来见寡人？”
“是因为另外一件事情！”李弘道：“阿耶，孩儿想换个住处！”
“换个住处？”李治愣住了：“为何要换个住处？觉得现在住的地方不舒服吗？”
“是的！”李弘道：“孩儿方才在殿里觉得气闷，就出来外头散散步透气，听到掖庭宫那边传来真正哭泣声，就有些心烦意乱。”
“掖庭宫？哭泣声？那边的确与东宫很近。”武后笑了起来：“想必那边有宫人在被处罚，这些当值的也真是的，除旧迎新之夜也不放松些。弘儿你派人去让他们安静些就是，你若是觉得东宫距离掖庭宫太近，那就换个地方，你想住哪里？”
“多谢阿娘！”李弘道：“孩儿就如阿娘说的那样，派了个宫女去掖庭宫让他们安静些，却不想当值的宦官却不答应，还说这不是孩儿该管的事情！”
“混账东西，一介阉奴竟然敢这么说话！”李治闻言大怒：“弘儿，你怎么处置那畜生的？”
“孩儿令人将那厮杀了，特来向阿耶，阿娘请罪！”李弘说罢，起身向锦榻上的李弘和武氏下跪。
“杀得好！”李治笑道：“这才是我李家的子孙，快快起来，杀了一介阉人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何须下跪！弘儿你记住了，你是国之储君，寡人千秋万岁之后，你便是这天下之主，岂能为区区一点小事下跪？”
“孩儿记住了！”李弘起身行礼。
一旁的武氏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宫中阉人说话最是小心，又怎么会对太子派来的人说出“不是你该管的事”这种混账话来？莫不是另有隐情？想到这里，她轻轻的扯了两下丈夫的衣袖，笑道：“弘儿，你杀了那个阉人之后呢？没有发生别的事情吗？”
“阿娘说得对，是还有一件事情！”李弘笑道：“孩儿的手下杀了那大胆阉奴之后，便询问被责打的两名宫女。不想那两个宫女竟然自称也是阿耶的孩子，是孩儿的姐妹。孩儿一开始以为是两个疯子，不过后来她们说自己是李素节王兄的同母姐妹，还说出他的名，还说您的右腮有一粒红痣，孩儿不知是真是假，所以才来询问阿耶！”
“下玉、素雯？”激动之下，李治一下子从锦榻上站了起来，下一秒钟他才回过神来，回头看了武氏一眼：“阿武，那两个孩子怎么在那种地方！”
“妾身也不知道！”武氏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勉强答道：“原本是安置在甘露殿，想必是她们无人管教，犯了过错，才被送到掖庭宫的。下头的奴婢可能想要借此讨好，才做了些过份的事，说出去还让世人还以为是妾身有意为难她们，当真是冤枉的很！”
李治听了武氏这一番话，如何还不知道这一切都是皇后在捣鬼，但事已至此，他也不可能为这个责怪武氏，只得拍了拍武氏的手：“寡人明白，这些都是下面人背着阿武你胡来的结果，也不能怪你。不过弘儿也是你的儿子，他能够今日遇到姐妹，弥补你的缺憾，这也是上天的安排！你说是不是呀！”
“圣人说的是！”武氏心中虽然恼怒，但引出这些事端的却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无处发泄，只得道：“那阉奴不长眼睛，对着弘儿胡乱说话，便是弘儿不杀了他，妾身也要将其千刀万段。”
李治如何听不出媳妇话语中的怨毒愤懑，笑道：“阿武，事已至此，看在弘儿的份上，就做罢吧！”
武氏冷哼了一声，按住自己的额头：“陛下，妾身有点头晕，先去歇息了，一切都就由您做主吧！”
“好，好，阿武你去休息便是！”李治回身对李弘道：“还不恭送你阿娘？”
“孩儿恭送阿娘！”李弘赶忙向武氏的背影躬身行礼，待到武氏身影消失方才站直了身体。
武氏一离开，李治就长出了一口气，赶忙伸手将李弘招到锦榻上，低声问道：“当时那两个女孩什么穿着打扮？什么模样？过得可好？”
“很不好！”李弘摇了摇头：“孩儿见他们的时候，蓬头垢面，身上的衣衫也破破烂烂的，便是寻常宫人也不如，若非她们说出兄长的名字，还有您的脸上生有红痣，孩儿也无法相信她们也是孩儿的姐妹。阿耶，那些阉人怎么这么大胆，怎么会如此苛待她们！”
“哎！”李治长叹了一声，轻轻的抚摸了两下儿子的额头：“这件事情很复杂，你现在年纪还小，过几年等你年纪大了，寡人再说给你听。你是怎么处置她们两人的？”
“孩儿让手下给她们送了些用具去，没有禀告阿耶阿娘，孩儿也不敢随意处置她们。”
“好，好，好！”听到李弘没有自作主张，李治松了口气，他满意的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不错，你这个年纪行事已经如此稳重，朕心甚慰呀！这样吧，你回去后在东宫准备一个偏院，先将这两人安置在那儿，过段时间再做安排！”
“孩儿遵旨！”李弘应了一声，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了。李弘刚刚离开没多久，李治便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哼，什么要换个住处，分明是找个借口，小小年纪，便如此奸滑，定要好好管教！”
“诶！什么奸猾，阿武这可也是你的儿子！”李治笑道：“这个年纪就有这个手腕，真的很不错！”
“定然是旁人给弘儿出的主意！”
“是谁出的主意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弘儿能虚心纳谏就行了！”李治笑道：“不错，真的很不错！”

第305章 性强
“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两个孽种？”武氏站在李治面前，脸色难看的很：“妾身可把丑话说在前头，当初那萧贱人用巫蛊之术诅咒妾身，这等毒妇的孩子怎么可以留在大内之中？”
“好了，好了！”李治轻轻的抚摸了两下武氏的手臂：“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消消气。当初这两个孩子才几岁，母亲会巫蛊之术，孩子难道也会？再说算起来年纪大的那个也要嫁人了，小的那个也就是再过三四年的事情了，怎么会长期呆在宫内？”
“你还想让她们嫁人？”武氏顿时大怒：“这两个孽种对妾身怀恨在心，若是有了外援，肯定会想方设法加害妾身。陛下，您怎么能想出这等主意来？”
“你是一国之母，她们两个小孩子就算结了两门亲事又能拿你如何？”李治笑道：“阿武，你未免太过多虑了吧？”
“不行！”武氏斩钉截铁的摇了摇头：“这种事情妾身决不能答应。”
“那阿武你说怎么办？”李治苦笑道：“留在宫内你不答应，嫁出宫去你还是不答应，你总不能让寡人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下手吧？”
“那倒也不必！”武氏双眼闪着危险的光：“陛下，您忘记妾身在先帝驾崩之后去了哪里吗？”
“让她们出家？”李治闻言一愣：“她们还那么小，这，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修习佛法，必得善果，这还不是好事？”武氏笑道：“就这么定了，干脆今年千秋节就让她们出家，替陛下您祈福！”
可能是突然良心发现，李治在两个女儿出家的问题上表现的少有的坚定，几次三番都不答应，最后武氏道：“陛下，您要是真的不答应妾身也没有办法，可皇宫这么大，这两人留在宫中有个三长两短的，您到时候可别后悔！”
李治闻言大怒，刚想发作就觉的眼前一阵发黑，仰头便倒，屋内顿时一片大乱，请来当值的太医忙了好一会儿李治方才渐渐苏醒过来，他睁开双眼，第一个映入眼帘的便是武氏关切紧张的面容，他叹了口气道：“也罢，便照你说的办吧，不过寺院要挑一个长安城里的！”
武氏见李治松了口，心中也放下心来，笑道：“妾身遵旨！”
八日后，东宫马球场。
如雷一般的马蹄声响彻球场，似乎脚下的看台也在随之震动。朝下首的广场望去。身着紧身短袍，身着玄白两色服装的球手们正进行着晨间操演，或单骑驰骋，或依照行列进退。王文佐看到李敬业策马飞驰，穿过硬泥土地，萧洒的挥舞镰刀状的球杆，高速飞行的马球穿过球门，观众们按照支持对象的不同在旁或者欢呼，或者咒骂。
“李敬业的骑术还是那么出众呀！”太子李弘笑道：“不过比起三郎的韬略，那就不值一提了！”
“殿下谬赞了！”王文佐赶忙敛衽下拜。
“免礼，私下底你无需如此拘礼！”相处几日后，李弘也开始如金仁问一样用“三郎”称呼王文佐：“本王五岁就开始看马球了，在球场旁看上片刻，谁强谁弱便如观指纹，别看李敬业那边现在还神气的很，可局势却在不断向东宫这边倾斜，再过两三刻钟，筹数就会翻转过来！”
“殿下明见万里，微臣所不能及！”王文佐应道，原来金仁问收到各路权贵的请托太多，答应了这家，便得罪了那家，索性依照王文佐的建议，搞了一个陪练队，让这些权贵子弟组成一支马球队作为东宫六率队的假想敌，演练战术。
这样一来应了众人的要求，二来旁人也无法说闲话，毕竟上场比赛的都是东宫六率的人。当时大唐的上层多半出自关陇勋贵，尚武之风盛行，马球又是长安极为流行的体育运动，敢来请托的都有两下子，因此一开始这支陪练队打的东宫六率没有还手之力，但随着东宫六率队照着王文佐提供的战术演练，双方的差距即逐渐缩小，到了今天，双方场面上已经扯平了。
“三郎，你这办法是从军中阵法领悟出来的吧？”李弘突然问道。
“这个……”王文佐闻言一愣，旋即点头：“不错，正是从兵法中领悟出来的！”
“果然如本王所料！”李弘得意洋洋的笑道：“金教御说你乃是兵法大家，在百济屡立奇功，三郎，干脆你留在东宫为兵法教御，教授本王兵法如何？”
“这个……”王文佐心中大乱，眼前的这个半大孩子可是帝国的未来继承者，若是换了其他人肯定大喜过望，扑倒在地叩首谢恩，可王文佐是知道历史上这位太子殿下最后是没能登上皇位的，下场估计会非常不妙，自己若是此时同意了，多半也会成为陪葬品。
“殿下厚恩，微臣粉身难报，只是天子已经有诏，让微臣为倭国抚慰大使，处置倭国……”“倭国抚慰大使？”李弘目光没有离开球场，满不在乎的说：“不过一介宣抚使臣罢了，你若是不想去，本王和陛下说一句便是了，如何？”
“老子很想去，那边有金山银山，长安只能给你陪葬！”王文佐在心中暗骂，口中却说：“太子殿下，微臣于兵法所知甚少，如何敢忝居东宫兵法教御……”“进了，进球了！”李弘突然发出一阵欢呼，他一把抓住王文佐的胳膊，一边又笑又跳：“三郎，你看本王说的没错吧！这么快就扳回来了，现在已经平分了，这场球，东宫队赢定了！”
“果然是小孩儿心性，已经把刚刚的话给忘记了，倒是吓了我一大跳！”王文佐看着又笑又跳的李弘，长出了一口气：“殿下说的不错，这次东宫队应该不会输了！”
天色阴沉，寒风呼啸。金仁问、李敬业一同用晚餐。李敬业一边用力切割眼前的羊炙，一边笑道：“今日这场球当真畅快的很，双方杀至天黑，还是平分，全靠某轻骑突进，射中球门，方才赢得筹数！”

第306章 遗书
“敬业兄你是得意了，可惜没看到太子殿下那张黑脸！”金仁问叹道：“我看你平日里也挺聪明的，怎么今天就发起蠢来，难道球杆向外头斜一点就很难吗？”
“杀得顺手了，就忘了！”李敬业笑道：“怎么了，太子殿下今日生气了？前几天东宫不是都输了，为何偏偏今日生气？”
“那能一样吗？”金仁问苦笑道：“殿下看着马球长大的，两边一开打谁强谁弱就清楚的很，前几天两边差距那么大，就算输了太子殿下也不会生气，可今天两边其实已经是毫厘之差了，谁赢都有可能，这样还输了他能不生气吗？”
“这倒是！”李敬业往嘴里塞了一块羊肉，咀嚼了两下咽了下去：“说句大实话，今天打到最后我都已经以为要输了，马力都快耗完了，那边马力还足的很，若非某家这次单骑突进打进了，这么耗下去输的铁定是我们这边！咦！王参军呢？他怎么和你不在一起？”
“估计还在马球场那边！”金仁问懒洋洋的答道。
“这个时候还在马球场？天都黑了，人马也都乏了，他还要干什么？”李敬业吃了一惊。
“还能干嘛？当然是马球队的事情呀！”金仁问喝了口酒：“用他的话说就是查找不足、总结经验，加以整改。先复盘整场比赛，就拿最后那球为例，我估计他会把你进球的经过讲一遍，然后一一告诉怎么错了，应当怎么做，估计你下次这招就没用了！”
“这个怎么讲？事情都过去了！”李敬业不解的问道。
“弄块油漆成黑色的木板，然后他拿块白石头在上头边画边讲呗，什么时候应该把你往两边逼，什么时候应该加速抄截，什么时候应该两人夹击，什么时候应该收缩阵型。反正每次都有七八种办法，繁琐得很！”
“这么复杂？”李敬业听到这里呆住了：“难怪我每次来都觉得东宫这边又变强了，原来的老法子用不上了，这王参军是在打马球还是在行军布阵呀！东宫那些家伙马上累了半天还有力气背书？”
“有，太子殿下也在一起听，谁敢偷懒？”金仁问没好气的问道：“敢偷懒的，记不住战术阵型的，根本没法上场打球，你觉得太子殿下能放过他？”
“这倒是，想不到太子殿下居然也会来听王参军的课！”李敬业若有所思的说。
“这有什么奇怪的，太子殿下最喜欢的就是马球了，只是年纪还小，没法亲自参加成人比赛。若是依照三郎的办法，自己不用亲自上场也能指挥比赛了，当然高兴呀！”
“这王参军还真是一位妙人！”李敬业笑道：“金兄，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当初我在河桥接你的时候告诉你马球队的事情，你却把这张底牌压着不告诉我！”
“底牌？你是说三郎吗？”金仁问笑了起来：“这么说吧，在回长安之前，三郎就没打过一次马球，就连马球的规则都是我教给他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有这张底牌，你让我怎么告诉你？”
“什么？回长安之前他没打过马球？”李敬业吃了一惊，沉思了片刻后叹道：“这就是生而知之者，难怪你将我给你的赠刀送给他，若是换了我遇到这等英杰也要折节下交。仁寿兄，太子殿下应该会将其留在东宫吧？”
“太子殿下应该会开口邀请，不过我估计三郎不会答应！”
“不答应？这可是太子殿下，未来的大唐天子呀！”
“据我所知，三郎不想留在长安！”金仁问道。
“不想留在长安，那想留洛阳？”
“不是，两京他都不想留！他的心思还在边地！”
“原来如此！”李敬业点了点头，叹道：“有这等英杰，着实是我大唐的福气，天子若是知道了，肯定会很高兴的！”
“是呀！”金仁问笑道：“谁都知道长安繁花似锦，待在东宫殿下身边更是前途无量，愿意放弃这个机会前往边地建功立业，这才是大唐所需要的栋梁之材呀！”
“仁寿兄，你这可是话里有话呀！”李敬业突然笑道。
“为何怎么说？”金仁问笑道。
“王参军拒绝东宫的邀请，前往边地建功立业，而李某人呆在繁花似锦的长安，一门心思想当东宫僚属，王参军是栋梁之材，那李某人是什么呢？”说到最后，李敬业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
金仁问闻言一愣，他看了看李敬业，只见其脸上淡淡的，却也看不出喜怒，便笑道：“英国公久历戎行，早就把子孙后代的仗都打完了，敬业兄又何必自讨苦吃呢？”
“呵呵！”李敬业笑了两声：“难怪长安城里里外外就没有一人不说仁寿兄的好话的，你这一张巧嘴，不光是小娘子们喜欢，就连男人们也喜欢的很呀！”
金仁问冷笑了一声，正想反唇相讥，外间却进来一名宫人：“金教御，这是王参军的书信，让奴婢转交给您！”
“三郎的书信！”金仁问皱起了眉头，伸手接过来书，他知道王文佐虽然才具过人，但人无完人，也有一个毛病，那就是字写得很难看，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很少亲笔写信给旁人，要么是口信，要么是口述让旁人代笔。这还是第一次自己收到他的手书，莫不是有什么异常？
“仁寿兄，小弟突遇变故，若有不测之祸，有几桩身后事还请兄台替弟处置。随身财物皆在几个带来的箱子中，一半赠予兄台，剩余的拿出一半平分给贺拔雍、沈法僧、顾慈航、张君岩、崔弘度，剩余一半分给同营袍泽。另外舍利子在家奴桑丘处，仁寿兄可持此信笺取之，扶余丰璋兄弟二人性命，也请仁寿兄代我取之，那一半财物和舍利子便当是此事的报酬。鬼室芸此女若能照顾，也劳烦仁寿兄照顾些，舍利子和财物都是从她处来……”“这不是遗书吗？三郎遇到什么事了？”金仁问越看越是胡涂，而且书信上字迹潦草，许多还是自己未曾见过的错别字，显然笔者是在匆忙之中所写就，赶忙向那宫人问道：“王参军让你带信时可还好？”

第307章 侥幸
“好呀！当时他正在马球场，忙着给太子殿下和六率的侍官们说些什么！”那宫人笑道。
“然后他就把这个给你了？没有别的事情？”金仁问问道。
“哦，大明宫来了个使者，奉中宫的旨意，召见王参军！”
“中宫？武皇后？难道是武皇后要杀三郎？”金仁问下意识的攥紧右手，那张帛纸被捏成一团。
大明宫，紫宸殿。
“微臣拜见中宫陛下！”
王文佐将自己的脸紧贴地面，这样别人就无法看到他此时脸上的表情，可能是心理作用的原故，一旁墙上烛焰摇曳闪动，影子在他周围晃个不休，更显房间阴暗，也更冰冷。
“抬起头来！”
珠帘后的声音略微有点沙哑，反倒增添了几分诱惑，但此时的王文佐根本无心欣赏，他小心的抬起头，珠帘遮挡住了他的视线，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他完全无法克制的发着抖，心中希望手中能有寸铁在手，那样至少能在必要时能主动结束自己的生命，而无需忍受来俊臣和周兴们的酷刑。
“王参军，你很害怕！真奇怪，你既然知道害怕，就应该知道我为何现在召你来，那你当时为什么还敢杀我的人？”珠帘后的声音笑道。
“回禀皇后陛下，微臣出手时并不知道那中官是您的人！”
“原来如此！这就对了，想必你想在太子面前表现一下，不等那废物把话说完，就把他杀了，倒是好快的手。可惜，可惜呀！”珠帘后的女人遗憾的摇了摇头：“这里不是在百济，而是在长安。在百济出手越快越好，在长安光快没用，有时候快了不但不能立功，反倒会惹祸！”
王文佐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其实微臣出手并不快，一开始也没想杀那厮！”
“哦？难道还是那厮逼你的不成？”
“不错，微臣进门的时候，看到屋内有三人，一名宦官和两名年轻女子，那宦官将绳索套在年长女子脖子上，正在发力企图勒死。微臣喝止那宦官，那宦官却不理会，又打了两拳，那厮被打的口鼻流血，可还是不放手，眼看那女子要被勒死了，微臣不得已才出手将那宦官脖子扭断。”
“哦？这么说来还是本宫错怪你了？”武氏笑了起来：“不过我有怎么知道你方才所说的不是撒谎呢？”
“那年长女子脖子上的勒痕还在，死者脸上被微臣打了，应该也有痕迹，只需将当时在场的人分开询问，然后将口供加以印证，便不难知晓真伪！”
“不错，不错！”珠帘一阵晃动，武氏从里面走了出来，只见其罗袖生风，凤眼含煞：“这么说来，你还真是没有半点错处呢？”
“微臣不敢！”王文佐赶忙低下头去：“杀了皇后陛下的人，惹得您生气，便是大罪，如何敢说无错！”
“哈哈哈哈哈！”武氏突然大笑起来：“不错，不错，王文佐你还真是个妙人儿，不枉本宫今晚还给你一次机会，若是别人做了这桩事，此时已经是躺在诏狱里的一堆烂肉了。不过你知道为何你还能得到这一次机会吗？”
“微臣不知！”
“当时太子让你给那两个孽种送两床被褥，香炉木桶什么的，若是换了旁人肯定挑好的送来，而你只送了两床粗毛毡和一点木炭！”武氏笑了笑：“王文佐，说说当时你为何这么做？”
“真是侥幸，当时若是少想半点，现在就已经死了！”王文佐暗自心惊，口中道：“回禀皇后陛下，太子殿下之命，微臣必须服从。但这两位天眷身居掖庭宫，必事出有因，微臣若是妄加行为，不但会祸及己身，也会置太子殿下于不义！”
“不错，不错！”如果说上一次武氏说不错还有几分调笑的意味，这一次武氏的称赞就出自真心了：“能在那种时候还如此见微知著，小心谨慎，你着实是个人才，不过人才若是不为本宫所用，那不如杀之！王文佐，你明白吗？”
“皇后陛下，微臣初入长安，第一个拜访的就是柳元贞柳内府，这还不能说明一切吗？”
“哦？”武氏闻言一愣，旋即大喜，她此时虽然还没有自己做皇帝的想法，但政治上的野心已经极为炽热。作为一个女人，身处后宫之中，若想对朝堂施加影响，最简单的做法就是向身边的男人吹枕头风。作为中华历史上唯一一个女皇帝，武氏自然不走寻常路，除了辅助李治来处理朝政之外，她还想方设法的收拢人才。武氏很清楚一个政治生活中的至理，如果你想要掌握权力，那你就要有使用权力的能力，确切的说，你要能用权力有所建树，这样才能把权力长时间的掌握在手中。否则哪怕你再怎么揽权，最后也都会落得个被架空废黜的下场。而要有所建树，就必须有足够的人才，这才是武氏能够掌权数十年的真正秘诀。
历史上武则天可谓是求贤若渴，历史上她曾经招揽大批文人学士，作为自己的顾问，来分薄宰相的权力，同时著书立说，以控制舆论，而这被当时称之为“北门学士”。而王文佐的才能她已经确认，又以实际行动证明了对自己的“忠诚”，像这样的人才又怎么能放过呢？
“来人，快给王参军赐座、赐茶汤！”
“多谢皇后陛下！”王文佐站起身来，才觉得双膝已经麻木，他艰难的坐下，自忖今晚这一关总算是熬过去了。
“方才之事王爱卿莫要放在心上！”既然决定要拉拢，武皇后的态度立刻就发生了微妙的改变：“本宫并不是刻薄之人，但那二女之母当初以巫蛊之术诅咒本宫和太子，若只是诅咒本宫倒也还罢了，但连太子殿下都诅咒，此罪着实难赦！”
“皇后陛下宽宏仁爱之心，天下皆知！太子殿下若是知晓内情，必会领会您的苦心！”
“若是如此那便好了！”武皇后叹了口气，面露愁容：“不过将来爱卿在东宫，也可多多开导弘儿！”

第308章 僭主（上）
“东宫？”王文佐闻言一愣：“皇后陛下，您忘了吗？微臣接下来是要前往倭国的！”
“以王爱卿的才具，去倭国着实有些浪费了，还是留在长安才能发挥其长！”武氏笑道：“你若想辅佐太子，那就留在东宫，若是想去兵部、北门禁军也都可以，本宫都可以替你在圣人面前说话！”
“这武则天当真是没面皮，几分钟前要打要杀，现在却一副自家人的嘴脸，若是留在长安，只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王文佐心中暗忖，更是下定了离开长安的决心：“微臣前往百济时，不过是一介火长！能有今日，全靠乡党袍泽们的扶持，有的人还为我埋骨异乡。稍有人心之人，岂可独享长安的荣华，却让他们在百济苦熬。待平定百济，壮士返乡之后，微臣再来长安，为陛下、太子、朝廷效力！”
武氏的轻摇羽扇，指尖下意识的划过裙摆，眼前这个男人的话慷慨激昂，但她却嗅到了怀疑的臭味，难道眼前这人真的是将富贵拒之门外的清正耿介之士？她有些怀疑，宫庭和朝堂上的美德都罕见的很，以至于她有时觉得经传中描述的那些刚直伟大的人物不过是一种虚构，但她不可能一直沉默下去，必须给一个回复，哪怕最坏的回复也比沉默要好。
“爱卿的袍泽之情着实让人激赏！”武氏的声音沉闷而又空洞，似乎说话的不是活人，而是一个木偶：“这样吧，你还要在长安呆上些时日，在这段时间里爱卿你可以好好考虑，若是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多谢皇后陛下！”
当大明宫的南门在王文佐的身后合拢之时，他强行压制住自己快马加鞭的冲动，身后的城门洞似乎是一头猛兽的巨口，随时都可能将自己吞噬。那种生死操于人手的感觉，从骨髓里冒出的阴冷，如果可能的话，他这辈子也不想再来这里了。
“金教御在哪里？”王文佐向遇到的第一个东宫内侍问道。
“应该是在太子那边！”
“带我去见他，马上！”
“喏！”那内侍不敢怠慢，这位王参军乃是东宫近来最要紧的红人，传说太子已经要将其留在东宫出任太子右司御副率，那可是从四品的高官呀！
王文佐紧跟着那内侍的脚步，穿过两条长廊，三重院落，最后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偏院门前。
“郎君请稍候！”那内侍与当值的宦官低语了几句，那宦官飞快的进去通传，片刻后便又出来了：“金教御和太子都在里面，郎君请进！”
王文佐三步并做两步，走进院子，门外他就听到金仁问的声音：“三郎进来后询问一番便什么都知道了！”
“不用问了！”王文佐推开房门，他向李弘敛衽下拜：“微臣拜见东宫殿下！”
“三郎免礼！”李弘神色有些紧张：“阿娘这么晚传你去有什么事情？应该没有对你怎么样吧？”
“没什么，就是询问了一下那天晚上两位公主殿下的事情！”王文佐笑了笑，目光转向金仁问：“仁寿兄，你都和殿下说了什么呀？搞得殿下这么紧张？”
“没事就好！”金仁问笑道：“应该是我有些太过紧张了！”
三人说了几句，王文佐就找了个理由与金仁问道了别，刚刚回到住处，王文佐就伸出右手：“仁寿兄，那张纸还给我！”
“给你！”金仁问从袖中抽出那张王文佐托人送来的那张纸，王文佐伸手接过，却不回答，确认无误之后将那张纸凑到蜡烛旁，火焰顿时在纸上蔓延开来，直到纤细的烟火接触到指尖，王文佐才如释重负的松开手，将最后那半片纸丢入火盆中，暗红色的木炭上跳起一团火花，旋即化为黑色的蝴蝶，四散消失。
“今日总算是死里逃生，太可怕了！”
“皇后真的想杀你？”金仁问低声问道。
“嗯！”王文佐露出一丝苦笑：“她亲口说了：要把我变成诏狱里的一滩烂肉！”
“什么？”金仁问大惊失色：“她真的这么说了？那你怎么活着出来的？”
“不过是侥幸罢了！”王文佐将几天前拿粗毛毡给李下玉的事情复述了一遍，最后道：“这种生死操于人手的感觉实在是太恐怖了，皇宫大内之中，比两军阵前，矢如雨下，白刃相对凶险多了！”
“也是三郎你做事精细，若是换了别人，现在已经死了！”金仁问长长出了口气。
“精细？”王文佐摇了摇头：“仁寿兄你还是不明白，我能活下来与我精细不精细没有任何关系，只不过是今天武皇后心情不错，也许是因为屋内的熏香和她的品味；也许因为今晚的菜肴是她喜欢吃的；也许是因为垫子厚薄正和她的心意；也许是因为窗外的腊梅又开了几朵；也许是因为我今晚进殿门的时候先迈了右腿，所以我活下来了。但如果明天另一个人也照我这么做，他很可能立刻被砍成肉泥！”
“我明白了，所以你不想留在长安？”金仁问问道。
“不错，就是这个原因！”王文佐道：“在百济，我能依靠才智勇气活下来，甚至步步高升；而在长安，一个毫无关系的厨子切鱼脍厚了点都能让我丧命。”
“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会想办法让太子明白你的苦衷的！”金仁问露出了遗憾的神色。
“多谢仁寿兄！”王文佐看到金仁问点了头，不禁松了口气。
夜深了，王文佐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让他无法入睡。孤寂就好像一个无形的薄膜，将王文佐包裹其中，让其喘不过气来。作为一个朋友，金仁问无可挑剔。但金仁问聪明绝顶，但还是难以理解来自现代社会的穿越者对于“僭主政治”的恐惧。
僭主和君主都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僭主与君主最大的不同在于君主权位得自于传统上公认的传承规则，即使是一个天资平庸君主，他也无需额外的粉饰与包装，因为他与他的臣民很清楚，他生来就是君主，这一点无人能改变。

第309章 僭主（下）
君主制权力体制是一种经历时间的修正和被习俗软化的制度，使人更易于服从，因而最大程度地抑制野心家对权力的窥视，君主也无需通过滥杀来维持统治，因为传统本身就是他最大的保护。因此在君主制下，君主和人民都可以各安其位，享受自己的财富，无需担心遭遇毫无缘由的迫害和杀戮。
而僭主制权力既没有历史的传统也得不到民众的认可，所以为让他的臣民服从他来路不明的权威，为证明他配得上享有等同于君主的资格，他就无休无止地需要残酷的杀戮和需要不断的造神运动来维持民众对他们顶礼膜拜，而这样往往适得其反，激起人民更强烈的反抗。
僭主永远感觉不到权位安全，因此他绝不能给国家与人民带来安全，僭主永远对未来充满恐惧，因此他统治必然让国家和人民也充满恐惧。在这种环境下，个人的才智美德不但不有益，反而有害，僭主往往会将有能力、美德的臣民视为潜在的威胁，而无端加以剪除。
（古希腊科林斯僭主佩利安多洛斯早年的统治相对温和，后来他派使者向米利都的僭主特拉叙布罗斯询问统治之道。特拉叙布罗斯带领使者穿过一片麦地，并动手将长得最高的麦穗折断。使者回报后，佩利安多洛斯领会了对方的意思：特拉叙布罗斯建议他除掉城邦中最优秀的精英，“以非常残暴的方式来对待自己的臣民，用诛杀或是流放的方法”。）
武周王朝就是一个很典型的“僭主制”例子，由于武则天的性别和出身，她的统治天然就是“非法的”、与当时社会习俗相抵触的，传统不但不会支持她，反而会成为敌人攻击她的有力武器。武则天是通过诡计和暴力篡夺了权力，为了继续保持权力，她就不得不变本加厉的使用暴力和诡计，有时她主观上要行善，结果却往往适得其反，最后纵然她身边最亲近的人，也难免成为其统治的牺牲者。在这种统治下，王文佐的才略和名望早晚会引来杀身之祸，他当然深恶痛绝。
大兴宫、安仁殿，偏院。
“二位，就是这里！”带路的女官推开院门，彬彬有礼的对李下玉道：“奴婢就在外间等候，若是还有什么缺乏的，可以告诉奴婢，待会就送来！”
“有劳了！”李下玉矜持的向女官点了点头，走进院内，这间宅院有五进五开间大小，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冬日里光秃秃的枝杈横七竖八的占据了半片天空，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姐姐，这就是我们将来住的地方吗？”李素雯小心的问道。
“应该是的吧！”李下玉用不那么肯定的语气答道，自从母亲被陷害而死之后，她学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不要对未来抱任何希望，这样还能少受点打击。
“我先看看屋里的摆设！”李素雯丢下手中的粗毛毡，飞快的向屋里跑去，李下玉无奈的摇了摇头，将地上的粗毛毡捡起，拍了拍灰尘，放在一旁的石桌上。
“小娘子！”身后传来女官的声音。
“什么事？”李下玉回过头来。
“屋内已经准备了全套铺盖，这粗毛毡又重又扎人，便交由奴婢丢了吧！”
“不用了！”李下玉上前一步，将石桌挡在身后，笑道：“已经用习惯了，换了别的反倒不习惯！”
“想不到您倒是个恋旧的人！”那女官笑道。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李下玉道：“下玉虽然是女儿家，但也知道人不能忘了根本，否则便是毫无心肝之人？”她也知道武后与自己姐妹的冤仇无论如何也是不可能解除的，所以言语中也毫无顾忌，反唇相讥。
“念旧当然是好事，但若是沉浸其中不能自拔，最后只怕反倒会扎伤了自己，就好比这粗毛毡！”女官笑道：“你可知道当初给你送粗毛毡来那位现在怎么样了吗？”
女官的话直接戳中了李下玉的心底：“你是说王参军？他现在怎么样了？”
“你猜呢？”女官笑道：“皇后陛下是何等人你应该很清楚，你觉得那位王参军现在会怎么样，又何须奴婢说出口呢？”
女官的话语就好像一只无形的铁拳，给了李下玉沉重的一击，她踉踉跄跄的后退了两步，脚底一软坐在石桌旁的石凳上，抱住粗毛毡埋头痛哭起来。女官笑吟吟的看着痛苦之中的李下玉，敛衽拜了一拜：“二位且好生歇息，养好身体，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说罢走出院门，轻巧的把门带上。
“姐姐，姐姐！你快进来看看呀，里面的陈设家具都是全新的，被褥也是锦缎的，躺在上面别提多舒服了！”李素雯从屋内出来，惊讶的看到姐姐伏在石桌上埋头痛哭，赶忙跑了过来：“姐姐，发生什么事了？你干嘛哭呀！”
“素雯！”李下玉抬起头，用剧烈颤抖的双手抓住妹妹的手：“王参军，王参军，他被那个恶女人害死了！”
两天后，东宫，马球场。
“对，对，就是这样！从边路加速，超过中线压上，中路就要后退去补边路的空缺！就这样，保持整体，保持距离！”王文佐站在场地旁，拿着一个厚纸卷成的扩音器大声叫喊：“对，截断球后长传球打对方的身后，立刻就传，别自己带，马还能比球飞得快？”
太子李弘站在一旁，用一种迷醉的眼神看着场上的比赛，在他身后的比分牌上，用红白两色标明双方的得筹数，代表东宫六率队的白色筹码有八个，而陪练一方只有两个，胜负已经分明。
“水，快拿水来！还有，豆浆、鸡蛋、豆料，都快拿来！”李敬业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马匹和他的主人一样汗出如浆，四肢和胸口的肌肉在剧烈的痉挛，显然这匹上等凉州骏马已经在猝死的边缘了。

第310章 赢球
“敬业兄，你没事吧？”金仁问上前问道。
“别管我，我的菊花青！”李敬业一把甩开金仁问的手。扯下上衣用力给自己的坐骑鼓风散热，他此时已经顾不上那些礼节，一门心思都扑在自己的爱马上了，两个马奴一边替马按摩肌肉，一边将打破壳的鸡蛋掺入豆浆搅拌均匀，喂给马吃，过了好一会儿，那匹菊花青才渐渐缓了过来。
“娘的，累死乃公了！”李敬业看到自己的爱马没事，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息起来：“仁寿兄，那王文佐在从军之前该不会是种地的吧？他今天就把我们当拉犁的牛使唤，从东头扯到西头，再从西头扯到东头，从头到尾都没停歇，就是个铁打的也顶不住呀！”
“这个就不知道了！”金仁问笑了起来：“不过看来今天你们要输了！”
“输了，不但今天输了，这么打下去明天要输，后天要输，如果找不出破解的办法，还要一直输下去！”李敬业苦笑道：“仁寿兄，我打了二十多年的马球，第一次知道还可以这样打法！”
“我也是头一次知道！”金仁问笑也很轻松：“原本也只是想反正都是要输的，就权当让他试试，没想到……”“不要说你没想到，我也没想到，全长安城的人没人能想到东宫六率居然能在马球上赢北门禁军！”李敬业脸上的怒气早已不在：“嘿嘿，那时肯定全长安的人下巴都给吓掉了！”
“现在胜负还说不准！毕竟操练时间还太短！”金仁问叹了口气：“若是再有一个月，不，哪怕是再有半个月时间就好了！”
“这倒是，北门禁军只会比我们这些临时拉来的还要强，毕竟他们每个月至少要在一起打两三场球，配合要默契多了！”李敬业点了点头：“不过胜负已经不重要了，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到东宫这边潜力无限。”
金仁问无声的点了点头，凝视着下方的球场，球场上传来一片欢呼声，原来刚刚东宫队刚刚又射进一球，这样他们已经取得获胜所需的最后一筹，赢得了最后的比赛。欣喜若狂的东宫骑士们在马背上振臂欢呼，看台上为其助威的观众们也齐声应和，失败一方的骑士们已经精疲力竭，纷纷跳下马，躺在地上剧烈的喘息，连咒骂的力气都没有了。
“仁寿兄！”李敬业站起身来：“王文佐在长安应该还没有宅邸吧？”
“嗯！”金仁问点了点头，嘴边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容：“怎么了，你要送他一处？”
“不错！”李敬业倒也不讳言：“文佐他现在借住在你这里，总不是长久之计。我家在安兴坊有一处三进的宅邸，除了坊门往西走一里就是延禧门，进了延禧门就是东宫了，当值下勤也都方便。”
“敬业兄果然不愧是英国公的嫡孙，果然大气！”金仁问翘起了大拇指：“只是有些可惜了！”
“可惜？文佐他打算自己买？”李敬业笑道：“别开玩笑了，长安居大不易，宫城旁边的宅邸可不光是有钱就够的，不要说买，就是租也不容易，不但贵，而且远。这两年外来的京官都有住到安化门外头的去了，四更时分就的起床在城门口等着进门，不然就等着被弹劾罚俸吧！那滋味可不好受！”
“他没打算留长安！”
“没打算留长安？不可能吧？太子这些天和他形影不离，怎么会不留他？东宫属官那么多，随便哪里不能给他腾出一份差使？”
“不是太子没留，而是三郎不想留！”金仁问道：“若是我猜的没错，上元节后不久他就会回百济了！”
“回百济？”李敬业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呀？仁寿兄你不会就这么让他发傻吧？这可是长安呀！太子殿下现在喜欢打马球，可未必永远喜欢打马球，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三郎是聪明人，这个道理用不着我告诉他！”金仁问笑道：“他既然想回百济，肯定是有没有做完的事情，等他做完之后，自然就会来长安的！毕竟万物的尽头是长安，对不？”
“你呀你！哎！”李敬业长长叹了口气，似乎看到是有什么极为珍贵的东西被白白浪费了。
“算了，我曾经听人说过，聪明人也会做蠢事，而且是那种特别特别蠢的，九头牛也扯不回来，既然这样我就不多说了！”
“这就对了！”金仁问道：“世事运转，往来归复，谁又知道哪个是聪明，哪个是愚钝，无非是成败而已！留长安未必是好，去百济未必是坏，还是让我们静观其变吧！”
“这么说也有道理！”李敬业叹了口气：“只是长安一别，下次再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这样吧，上元节后请你和文佐来我府里痛饮一番，权当是为他践行！”
“那我就代三郎就多谢你了！”
“李敬业要送我一套宅邸？”王文佐一边擦汗一边惊讶的问道。
“不错，在安兴坊，除了延禧门往东走不到一里就到了，那地方的宅邸可不便宜！”
“出了延禧门向东走不到一里？那不就挨着宫城了？”王文佐吓了一跳：“那地方的宅邸当然不便宜，李敬业这么大方？”
“宅邸不大，也就三进，应该是他自己买下来的！”金仁问笑道：“大方是一定的，这也算是他们家的家风了！”
“家风？”王文佐闻言一愣，才想起来以前金仁问和自己说过英国公李绩的发家史，不由得忍俊不禁：“还真是，我听得都有些心动了！”
“来不及了，我已经替你回绝了！你又不会留在长安，要宅邸作甚？”
“好吧！”王文佐叹了口气：“虽然有些可惜了，但也只好这样了！”他口中说的可惜，脸上却全无可惜之色，显然在他看来这宅邸不是财富，而是惹来麻烦的根源。
“对了，洛阳那边来人了！”金仁问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来，递给王文佐：“这是刘刺史给你的信笺！”

第311章 品级
“刘刺史，他的病好了吗？”王文佐赶忙接过来信，他在长安这些天一桩事接着一桩事，整个人都忙昏头了，都快把同来的刘仁轨给忘掉了。
“前几日本来快好了，又有些反复，医生说让他还要静养些时日！毕竟年纪大了！”
“是呀！”王文佐拆开书信，看了几行苦笑道：“从信里看刘刺史很着急，倒也难怪，好不容易有次面圣的机会，却被病情耽搁了！”
“他现在面圣也晚了！”金仁问露出一丝促狭的笑容：“其实也都怪你！”
“怪我？怪我什么？”
“你也知道刘刺史是怎么来百济的，他当初得罪了李义府，年过六旬还白身从军，为的是什么？还不是想要立功面圣，然后翻身？可好不容易平定百济立下大功，却途中生病，面圣的机会让你给占了，他还怎么翻身？”
“仁寿兄这话不对吧？正使是刘刺史，我不过是副使，我怎么能占他的机会？”
“正使也好，副使也罢，只要能把百济那边的情况表述清楚，对于天子来说又有什么区别？”金仁问笑道：“话是从你嘴巴里出来的，圣上的眷顾就在你身上，刘刺史就算再去面圣，该说的话也都让你说完了，他不过是重新讲一遍，换了你是天子，你只怕都听厌了，又有什么眷顾？”
“他的功劳还在呀，朝廷升迁官职依照功绩给的吧？”
“三郎，在大唐本官五品就可以进政事堂，当宰相，可一州刺史最低也是个从五品下，最高从三品下，大唐有几百个刺史，你觉得进政事堂的五品官和当刺史的五品官是一回事吗？”
“仁寿兄的意思是，官职关键不在这品级上？”王文佐问道。
“不错，这品级很多时候是骗人的！”金仁寿笑道。
原来唐代官制正一品有三公、三师，即太尉、司徒、司空、太师、太傅、太保；除此之外还有天策上将，不过只有李世民一人曾经担任过。而从一品则是太子太师、太子太傅以及太子太保，还有仪同三司等等。而二品官则是三省的长官，即中书令、尚书令、侍中，而李世民当过尚书令，所以唐太宗之后，也无人再担任尚书令，左右仆射就成了实际上尚书高官官。而从高宗开始，三高官官逐渐变成一个荣誉头衔，若非有“同中书门下三品”的加衔，也不能参与政事决策。
而真正行使相权的人往往只是三品、四品、甚至品级更低的官吏，比如狄仁杰，他公元691年被武则天加授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成为实际上的宰相，而他当时只有四品。
究其原因，原来隋唐官制承接魏晋南北朝的余弊，相当程度上保留有贵族社会而非官僚社会的特色，即一个官员入仕的品级是和他的家世对应的，即鼎鼎大名的九品中正制。简单的来说，就是乡品的一二三四五，对应起家官的五六七八九。乡品越高，入仕官的品级也越高。比如你爹是三公，那么你的乡品一般就是一品，那么你的入仕就是五品（中书郎、散骑常侍之类的）；如果你只是娶了公主，那么一般乡品是二品，那么你的起家官一般就是六品，这就是顶级官二代的乡品。如果你爹只是普通中枢权臣或者地方一把手，那乡品一般也就是三品，起家官就是七品，一般是比较偏远地方的县令。而普通人举孝廉之类的乡品一般也就是四品，五品，起家官就是八九品，还是那种苦逼的浊官。
其实唐初也有沿袭隋朝的很完备的文武散官制度，文叫大夫，武叫大将军，勋职叫柱国。如果还是照着原先的玩法搞，则用不了多久，七八岁的郎官和校尉满地跑，假以时日都是一二品大员。唐代科举起家官品级又低，秀才科分四等，最高起家官是正八品上，而明经也分四等，最高起家官是从八品下，进士只分两等，最高起家官是从九品上。
偏偏唐代品级分得又细，不但有正从之分，还有上下之分，从从九品下爬到正八品上就有八级。普通人哪怕是二十从正八品上入仕，两年升一级，干到六十也才正三品上，距离魏晋时候宰相的品级还早呢。所以唐代皇帝如果不想被贵族老爷们垄断高官，就肯定要打破官品的界限，把掌握核心权力的官品往下压，这样才能打破贵族对中枢权力的垄断，从寒人中挑选自己需要的人材。
显然对于刘仁轨来说此番回长安最要紧的是能够面圣，继而给天子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确切的说让天子心里有他这个人，这样有了好处皇帝想的起他，李义府想弄死他也有所顾忌，这个比什么升官重要一万倍。不然就算给他升个四品又有什么用？也就一上州刺史而已，只要李义府在宰相位置上，弄死一个四品上州刺史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李义府公元663年4月已经下狱，这里由于情节需要，将其延后）
“原来如此，那倒是我没想到！”王文佐点了点头：“难道即使刘刺史能够面见天子，也不行了嘛？”
“很难！”金仁问摇了摇头：“你要知道大唐天子统御天下，而天下有四百州郡，亿兆百姓，要操心的事情太多。对于他来说，既然百济战乱已经平定，又从你我口中了解了详情，再专门花时间来见一次刘仁轨就是浪费时间，更不要说他的身体也不好。纵然见了，也就是敷衍两句便了事，绝不会像对你我那样交谈许久！三郎你很幸运，天底下有才能有志向的人很多，但能像你这样上达天听，能得到机会一展才华的人却少之又少，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潦倒不得志，沉沦下僚，你千万不要浪费了这运气！”
“我明白了！”王文佐点了点头，史书上记载刘仁轨自少家境贫寒，但爱好学习，成年后博通经史，直言敢谏，刚正果决，但又不乏机变。但由于出身微寒，直到六十岁都并不得志，直到白江口一战才名震天下，从此扶摇直上，成为高宗后期时的名臣。但王文佐的穿越让历史发生了一点细微的波折，虽然唐军依旧在百济大破倭人百济联军，但一场风寒和一点巧合把胜利最大的果实掉到了王文佐的头上。虽然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刘仁轨恐怕是很难凭借这次机会简在帝心了。

第312章 童谣
洛阳，金宅。
窗外的天空已经全黑了，烛光映照在纸窗上，留下一个跳动的影子。刘仁轨痛苦的仰起脖子，将药汁倒入口中，苦涩的味道让他脸上的皱纹愈发深刻，就好像久旱的麦田。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呀！”刘仁轨放下药杯，目光转向床旁的铜镜，镜子里那个男人苍老而又疲倦，他露出一丝苦笑，命运和女人一样爱俏，似乎触手触手可及的时候，又突然一下子飞走了，落在年轻人的身旁。王文佐确实比自己更适合面见圣上，他体会过这个年轻人的魅力，当你和他相对而坐，侃侃而谈的时候，就会情不自禁的喜欢上这个年轻人：有学识、机敏、有礼貌、果决，而自己已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刘公，您怎么又起来了，快躺下，不然医生知道了又要责怪我了！”
婆子推门进来了，她小心的收走药杯，嗔怪着帮助刘仁轨躺回床上，替其将被角折好：“刘公，外头可是数九寒天，您这把年纪可千万不能再受凉了！”
“我知道了！”刘仁轨叹了口气：“你觉得我很老了吗？”
“是呀！”婆子笑道：“我听大夫说您都六十多了，比我阿耶还大几岁呢！”
“你阿耶？他现在在哪里？”刘仁轨问道。
“我阿耶？他呀！”婆子笑了起来：“三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坟头的小树都有碗口粗了！”
“是呀！”刘仁轨叹了口气：“我若有中人之寿，坟头上的树只怕已经有小儿合抱粗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刘公您可别这么说！”那婆子一边给旁边的火盆加木炭，一边笑道：“我阿耶是个种田人，风里来雨里去的，能活五十多就不错了。您是朝廷贵人，莫说六十，七十八十也不奇怪呢！”
“是吗？”刘仁轨被那婆子的话逗乐了：“那你替我相相面，看看我能活多久！”
“那我就试试，说的不对您可别怪我！”那婆子是个快活性子，站起身来拍了拍手，端详了下刘仁轨的容貌，正想说话。外间传来一阵童谣声：“白衣壮士高九尺，手握金刀起东方。”
“外面这么嘈杂，你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诶！”那婆子应了一声，打开窗户向外看了看，回头道：“是个黑袍沙门，后面跟着一群孩子，孩子唱的顺口溜！”
“你扶我起身，让我看看！”刘仁轨道。
“这怎么行？您这风寒还没好呢？外头风这么大！”那婆子还没说完，刘仁轨便怒喝道：“我死不了，快来扶我！”
那婆子没奈何，取了块毛毯替刘仁轨披上，然后扶着刘仁轨走到窗旁，寒风迎面回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只见院外的街道尽头有一个黑衣僧人，后面跟着七八个孩童，正又唱又跳，唱的正是方才那段童谣，一转眼就不见了。
“白衣壮士高九尺，手握金刀起东方。”刘仁轨口中喃喃自语，脸上浮现出一丝戾气。
长安，上元节。
对于当时长安人来说，普天之下，哪有一座城市比得上长安？（洛阳人在这一点上有异议），哪一个节日比得上长安的上元节？绝对没有，穷尽你的想象，将你平生以来所见所闻，繁华、绚丽、热闹、辉煌等字眼汇集于一地，也无法形容上元节的长安于万一。
当天清晨，长安郭城的各座城门就重重洞开——启夏门、安化门、金光门、开远门、延平门、春明门、通化门、延兴门、景耀门、光化门、芳林门，尤其是正南面的明德门，这座城门正好处于长安城的中轴线上，有五座城门，进城便是150米宽的朱雀大街，贯穿南北，直通皇城的朱雀门和宫城的承天门，从明德门进城，眼力好的人就能看到地平线上隆起的皇城。从各座城门涌入的人们，身穿各色华丽的衣裳，兴致勃勃的看着周边的一切，平日里威严深重的帝国都城此时却成了一个好客殷勤的女主人，张开双臂邀请每一个客人。
而对于长安城的上流社会来说，麟德元年的上元节是一个尤为特殊的日子，过去一年的大唐可谓是喜事连连，东线的百济自不待说，北线左武卫大将军郑仁泰讨平了铁勒反叛，在回纥故地建立了瀚海都护府，辖境约今蒙古国及俄罗斯叶尼塞河上游和贝加尔湖周围地区，红发绿瞳的坚昆等居于贝加尔湖乃至叶尼塞河等部落。惟有西线情况堪忧，新兴强国吐蕃大破吐谷浑，吐谷浑可汗曷钵与弘化公主率领几千帐弃国逃到凉州（今甘肃武威），向唐请求迁徙到内地。唐与吐蕃的缓冲区已经不复存在，东亚两大强国的百年战争一触即发。
但是对于长安城里的贵人们来说，以上的一切都没有皇城内的一场马球赛重要，帝国的继承者将在这场马球赛中初试啼声，登上政治的舞台。
马球赛的地点位于御苑北面，距离玄武门只有一里多远，球场的四周有石条阶梯看台，有四百步长，一百八十步宽。整座球场几乎是椭圆形的，它的东端几乎是半圆形的，西端却是一条直线切下，在南北两侧各有存放马球用具和饲养马匹的房屋。
“三郎！你有没有发现儿郎们今天特别兴奋？”金仁问笑嘻嘻的指着正在马球场上热身的东宫骑士们。
“好像是的！”王文佐用不那么肯定的口气答道：“也不奇怪，能在天子陛下面前显露身手，这个机会难得的很呢！”
“圣驾还没到呢！”金仁问指了指四面的看台：“三郎，你有些方面也未免太迟钝了，难道没发现今天的看台格外艳丽吗？”
“艳丽？”
正如金仁问所说的，看台上已经搭起了上百座帷幕，帷幕的四角悬挂着金银珠玉串成的流苏悬坠，寒风吹过，敲金振玉，仿佛天上仙宫飘来的一阙仙乐。不时有服饰华丽的贵妇人出入，远远望去仿佛仙子。

第313章 圣驾
“仁寿兄你该不会说的是看台上那些贵妇人吧？”
“不是她们还能是谁？”金仁问笑道：“你来长安也有些时日了，难道没有听说过那些关于百骑的传说？能给圣驾开道的“人样子”，一旦被那些仙子们看中了，那可不仅仅是青云直上呀？”
“我这些日子都快忙疯了，哪里还有心思想这些！”王文佐没好气的答道，金仁问口中的“百骑”便是北门禁军中负责给天子当仪仗随从，每出游猎，令持弓矢於御马前射生。这些骑士不但要骑术武艺出色，仪表也有一定的要求，自然成为当时贵妇人的追捧对象，长安城中也有各种不同的传说。东宫六率自然也是羡慕不已，他们这次如此积极，也有在长安的贵妇们面前显露身手的心思。
“那着实有些可惜了！”金仁问笑道：“你知道吗？这几天我出外饮宴，就有好几个“仙子”们拐弯抹角的打听你的消息。”
“你没告诉她们我不会在长安久待？”王文佐没好气的问道。
“这不碍事呀！”金仁问笑道：“人家又没想和你长相厮守当结发夫妻，也就是一夕之欢罢了，还管你在长安呆多久！”
“一夕之欢？这些贵妇这么开放？”
“开放？不错，三郎这个词用得好，我记住了下次和那位公主说！”金仁问笑道：“你想想那些女人们什么都有了，权力、钱、享受，现在还能做什么？和尚她们都喜欢，何况像你这样文武兼资的马上健儿？怎么样，有没有考虑？”
“算了！”王文佐稍一犹豫，苦笑道：“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
“这倒是不错！”金仁问嘉许的点了点头：“你毕竟和那些和尚，健儿不一样，兵部马上就出文了，行军司马，从五品下的官儿，是要考虑下体面了！”
“这么快？”王文佐吓了一跳：“没过上元节，衙门不是还没办差吗？你怎么知道？”
“前天晚上宴席上有兵部侍郎的小舅子，听他说的！”金仁问手指指天：“上头催的紧，估计明天就发文了，恭喜了王司马！不过散官的升迁没有这么快，估计也就给你一个昭武校尉、昭武副尉什么的，过几年才能慢慢跟上来”“这个倒是无妨！也是多亏了仁寿兄的相助！”王文佐赶忙拱手还礼，他当然知道自己能够这么顺利的升迁到熊津都督府行军司马这样的要害职务，纵然有天子皇后的首肯，其中金仁问也有出力，否则自己从兵曹参军到行军司马这一大步是不会这么顺利的，至于散官，这个他倒是不在意，反正他也就想着有个官职办事，品级什么的根本不在乎。
“你我之间就不要说什么谢不谢的了！”金仁问摆了摆手：“这场球赛打完，能走就赶快走吧，长安这地方水太深了！”
“仁寿兄为何这么说？”王文佐诧异的看了金仁问一眼，自己不想留在长安他是知道的，但这样直接的催促还是第一次，其中必有隐情。
金仁问没有回答王文佐的问题，他站起身来，恭谨的向北面看台当中的方向下拜：“圣驾到了！”
万岁！万岁！
欢呼声一开始是微弱的，稀稀拉拉的，接着就愈来愈响亮、愈来愈整齐，在马球场周围引起了回响，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北面看台那里去了，就在这个时候，两面赤黄色罗伞缓慢的向北面看台最中间的位置移动，那是天子和皇后的仪仗。
李治坐在乘舆上，也许是为了表明自己今天是与民同乐，这次他并没有身着天子正式上朝时的冕服，只是身着赤黄圆领紧袖袍，折上头巾，九环带，六合靴，他身旁的武皇后小袖窄衣，外加半臂，肩绕披帛，紧身长裙上束至胸，布帛裹头，夫妻二人都是一副即将上马的短打扮，与即将开始的马球比赛倒是颇为相配。
“哪边是东宫一边？”李治饶有兴致的问道。
“正在球场上热身的便是！”当值的内侍赶忙答道。
“热身？这是什么意思？”李治问道。
“就是先让人马先跑跑，出点汗，免得待会打起来容易受伤！也适应一下场地！”
“不错！”李治拊掌笑道：“身子先热了，才不易受伤，热身这个词用得好，北门禁军的人手呢？他们不热身吗？”
“两边都各有两刻钟的时间热身，北门禁军的已经热身过了！”
“嗯！这样才公平嘛！”李治满意的点了点头：“今日是按照什么规矩？”
“两边谁先拿下十二筹谁就赢！”
“十二个筹？”李治笑了笑：“你去和北门禁军的说一声，太子毕竟是寡人爱子，也要让东宫那边拿几筹！”
“奴婢遵旨！”那内侍应了一声，快步离开了。旁边的武氏冷哼了一声：“陛下您就觉得北门禁军赢定了？”
“呵呵呵！”李治笑道：“寡人当太子时也时常打马球的，北门禁军的马术、马匹、球技都比东宫强得多，若是依照谁先得筹谁就赢的规矩，东宫那边还有侥幸的可能，十二筹的规矩，东宫一点胜算也没有，若是东宫一筹都拿不到，弘儿的颜面也不好看！”
“陛下这么偏心，就不怕东宫赢了？”
“东宫赢了？这怎么可能？阿武你没有打过马球，不清楚其中的奥妙。”李治笑了起来：“好吧，若是东宫真的赢了，那今后把守玄武门的职责就由北门禁军和东宫六率轮值，北门禁军上半个月，东宫六率下半个月！”
武后冷哼了一声，心中有些不快。原来这唐代长安城始建于隋文帝，位于龙首原南坡。其地势北高南低，而宫城又位于整座城市的北部，因此宫城北门的玄武门就是整个宫城乃至整个长安城的制高点。所以李渊建立唐朝之后，就在北门屯扎驻军，不过此时的屯营和其他军队来源差不多，有从龙兵也有各地上番的府兵。而玄武门之变中最激烈的战斗就是发生在这里，李建成和李元吉的部下曾经猛攻此地，直到李世民派人将李建成和李元吉的首级带来展示给二王部下看，齐王和太子部下方才溃散。

第314章 开赛
所以李世民登基之后，就将秦王府兵调入北门屯营，并且将其从南衙诸卫专门独立出来，成为天子的直属武力，以确保其忠诚，其后数十年，北门禁军的实力和地位不断增强，愈来愈向天子亲兵的角色转变。而李治居然将如此重要的宫禁锁钥让儿子的东宫染指，这让武氏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寡人也知道这话有些孟浪，不过东宫是赢不了的！”李治笑道。
李治的声音被愈发整齐的欢呼声打断了，他站起身来，向前两步，走出锦障，让看台上的观众和即将进行比赛的马球手们看的更清楚，欢呼声变得更加猛烈，给李治一种错觉——自己似乎要被声浪托举起来了。
“陛下，外头风大，小心御体！”随行的太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寡人省得！”李治点了点头，向观众们挥了挥手，退回锦障内，对一旁的内侍道：“可以开始了！”
随着号角声的响起，这是比赛即将开始的信号，看台上顿时安静了下来，他们屏住呼吸，聚精会神的看着双方的骑手们穿过门洞，进入场地，然后排成两列横队，面朝北面的看台，举起手中的球杆，向天子和皇后致敬。
“金教御，王三郎，就要开始了！”太子李弘的气息有些急促，稚嫩的脸颊上是激动地红晕，他并没有和父母坐在一起，作为东宫队的主人，他直到比赛前开始前一刻还和他的队员们在一起，直到号角声响起，他回到“教练席”……这是紧挨着球场南侧的一小块空地，距离球场只有两步，球场上的球员甚至可以清晰的听到王文佐的叫喊。为了避免被马匹冲撞，王文佐甚至还下令将其搭起了一个一米半高的看台。
“殿下！”王文佐伸手拉了李弘一把：“您不用担心，现在比赛才刚开始！”
“我没担心！”李弘笑道：“本王只是有些激动，真可惜不能亲眼看到阿耶惊呆了的样子！”
“那您为什么不坐上头去？可能视野还好些！”
“那可不一样！”李弘笑道：“坐上头只能看比赛，坐这里不但能看，还能听到沉重的马蹄声，闻到烟尘和战马的汗臭味道，马蹄溅起的泥土扑面而来，球杆相互劈砍，这种乐趣可不是坐在上头能享受到的，更不要说还能看你如何指挥球队，这本王可要好好学学！”
“这位太子上辈子估计是个古罗马人！”王文佐心中暗忖，口中道：“其实也没什么难得，您看，北门队已经开始进攻了，应该是直接冲中间，战术很简单，不过他们的马和骑术的确要好很多！”
正如王文佐说的那样，号角声还没有彻底平息，北门禁军的马球手就已经控制了马球——唐代人称其为马鞠，是一个苹果大小的硬木球，涂有彩漆，骑士手持曲棍球状的球杆击打争夺马球。一名骑着橘黄色母马的北门骑士用力将马球往前一扫，然后就策马冲出骑群紧随马球而去，看台上的话声、喧闹声、轰笑声顿时停止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骑士们的行列那儿去了。即使是最美丽贤淑的贵妇，此时也禁不住绞紧手帕，咬住嘴唇，为心仪的骑士祈祷，这并非是杞人忧天，马球运动其实是非常危险的，即便是最优秀的骑士，在这种激烈对抗的运动之中也难保自己不会摔破头、摔断胳膊甚至被倒下的马匹压死，至于扭伤手腕脚踝，被球杆打破头那就更不用说了。
不论是描写，不论是想象，要把观众在注视这场激烈比赛时所经历的紧张情况传达出来都是不可能的。但下面的描述也许能给你一个极微弱的印象：聚集在看台上的观众中间，约莫一千余人左右对这场比赛下了赌注。赌注的数目按照各人的经济情况，从几十贯到上百贯，甚至有安仁坊里的一处宅邸加城外渭河边的一座水力磨坊，后者在关中可是一笔了不得的财富。一部分人下注的对象是穿白衣的东宫六率队，另一部分人下注的对象则是穿红衣的北门禁军队。
“还好，打飞了！”李弘挥舞了一下胳膊，吐出一口长气，正如他说的，那名北门骑士用力太猛了，后来他虽然追上了木球，但已经没有射门角度了，木球在距离球门还有三四步远的地方就偏出了，撞到了围墙上弹了回来。
“北门一方太急了，如果刚才力道小一点，慢一点其实更好！”金仁问点评道。
“仁寿兄说的不错！”王文佐点了点头：“不过如果他们进攻有层次感一点，有人拖后接应，接那家伙的回敲球射门的话，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有层次？接回敲球射门？”金仁问拊掌笑道：“若非是亲眼目睹，我还真不信你就没打过几次马球，这应该就是佛经里说的宿慧吧？”
此时东宫一方已经将从围墙上弹回的马球抄截住，王文佐站起身来，高声喊道：“勿急，利用球场的宽度横向拉扯对方的阵型，以迂为直！”
王文佐的叫喊声引来了附近看台上观众们的注意力，几双好奇的美丽眼睛投向这个对着球场大喊大叫的奇怪家伙，难道他刚刚下了一大笔赌注吗？可问题是听他叫喊的内容，也不像是下赌注的样子呀？
东宫队在球场上的表现很快就将观众们的注意力又吸引了回去，控制了球权的骑士并没有如大家预料的那样策马向敌方的球门疾冲，而是将木球向二十余步外的同伴传了过去，不待北门队骑士上前阻截，接住传球的第二名东宫骑士又横向传给另外一侧的同伴，与其同时东宫队的骑士们也迅速散开，形成了一个粗略的三列线阵型。
“东宫队这边是怎么了？怎么不敢向前冲，只是把木球横着敲来敲去呢？”一名观众不解的问道。
“该不会是被北门骑士吓怕了吧？他们的马和骑术可都比北门禁军的差远了！”
“力不如人也还罢了，连胆气也不如人，这些家伙真是把太子的脸都丢尽了！”

第315章 扳平
看台上的私语汇成一片嗡嗡声，与刚刚的欢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原来当时马球运动虽然在大唐颇为盛行，但实际上参与者还主要是上流社会和军中（马匹太昂贵了），其战术还是非常原始的，战术和球场位置的概念还没有形成，对战双方还是一拥而上，相互冲击驰骋，胜负凭借个人的骑术和马匹的优劣，像东宫队现在使用的控制球权，通过传球，无球跑位制造空档，寻找机会，防守通过阵型的变化，形成局部数量优势，压缩对方空间，迫使对方失误这些战术理念在当时根本不存在。其结果就是东宫队在球场上的表现在观众们看来就是畏敌怯战，这在众人看来可比输球糟糕多了。
“殿下无需担心！”王文佐安慰道：“只要进一筹，自然这些人的态度就改变了！”
“你不用担心，本王还不至于这点底气都没有！”绯红的脸颊出卖了李弘心中的怒气，他用手中的象牙折扇用力敲打着膝盖：“李敬业一开始不也笑话东宫打的是娘们球，后来呢？我记得他那匹青花菊差点没累死！”
“不错！”王文佐笑道：“最后几天李振业干脆不骑那匹青花菊了，应该是舍不得！”
“哈哈哈！”李弘笑了起来：“对，本王是奇怪他怎么后来不骑那匹马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正说话间，球场上东宫队抓住了一次难得的机会，中路骑士突然传给左边路队友，左边路敲给后插上的左后卫，凭借早已提速的坐骑，那名左后卫骑士一路狂奔五十多步，冲破数骑的堵截，然后斜传给后插上的中路东宫骑士，在距离球门还有十二三步的地方完成了第一次射门，只可惜还是打飞了，木球远远的向球场斜角飞去，看台上顿时发出一片叹息声。
“不要急，打的好，先退回防守，保持阵型！”王文佐向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名东宫骑士喊道：“对，慕容鹉你空挥两下球杆，方才就是握杆太紧了！”金仁问就老道多了，对刚刚打飞的那名骑士喊道。
“遵命，金教御！”
“想不到东宫这边打的还不错！至少场面上还是有攻有守，嗯，弘儿还是能得人用人呀！”
北面看台赤黄色罗伞下，李治满意的点了点头，他可能是所有观众中对于比赛结果最不在乎一个了，首先他没有参与赌局，其次比赛的双方一方是自己亲儿子的球队，另一方则是自己的护卫亲兵，谁赢他都可以接受，如果东宫一方能够在场面上打得不错，他就更高兴了。
“那陛下觉得最后谁能赢？”武氏问道。
“那还用说？”李治笑了起来：“这么说吧，东宫这边只要能得两筹、三筹，那就很不错了，北门禁军的马好，骑术也更好，越打到后来优势越大的！”
兴许是被刚刚东宫的进攻吓了一跳，北门骑士这边争夺到球权之后并没有冒然猛攻，而是在球场中央踯躅了两圈，这也引起了看台上的一片嘘声，这些贵人贵妇们在上元节冒着寒风坐在看台上可不是为了看骑马漫步的。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北门骑士这边很快就发起了新的冲击。
“北门禁军的骑术的确要好不少！”王文佐感慨道。
“那是，这里头基本都是给天子仪仗当先导、护卫的，骑术自然顶挑的！”金仁问道：“不过这些家伙遇上三郎你这个怪胎也算是倒了霉！”
“为何这么说？”太子李弘问道。
“别人打马球防守是抢球，最多是撞马、打人！三郎你打马球是把持球的骑手往两边赶，北门骑士只知道闷着头往前冲，可越往前冲就地方就越狭窄，七八骑围过去，再有本事也冲不出来的。”
“马球毕竟不是打仗，不是闷着头往前冲就赢的！”王文佐笑了笑：“不过北门禁军的实力着实不错，这场球打下来至少也能拿两三筹的！”
“这就要看运气了！”金仁问道：“如果头两刻钟能得筹还好，如果一开始打不开局面，越到后来马力越差，要想得筹就更难了！”
似乎是听到了金仁问的谶语，一名北门骑士竟然从冲破数层东宫骑士的阻截，斜刺里挥杆将球击入网中，得了一筹。看台上顿时传来一片欢呼声，北门禁军先拔头筹。
“那厮竟然冲破四五骑围堵，还能在这么小的角度打进！”王文佐摇了摇头：“不要紧，先进一筹，比赛才真正开始！”他大声向球场的东宫骑士们打气道。
“说得好！”太子李弘低声道：“可惜本王不能像三郎这样大声替将士们鼓气！”
“这倒也无妨！”金仁问笑道：“您能坐在这个地方，就已经是最大的鼓气了！”
依照规则，得一筹之后，须得将球权交换给另外一方。于是这一轮轮到东宫骑士发起进攻了，也许是因为刚刚得筹的缘故，北门骑士那边士气大振，球还在距离东宫球门不远处，他们就快开始上前抢截，显然是想夺回球权，一鼓作气打垮对手。而东宫骑士这边依旧是如比赛刚开始的那样，受到逼抢的骑士便将马球传给附近的同伴，一时间观众们只看到球场上骑影飞驰，烟尘漫天，马背上北门骑士的英姿更是引得观战的贵妇们眼睛发亮，却很少有人注意到东宫骑士们几乎都是在原地打转，消耗的马力要远远少于对手。
约莫过了小半刻钟，北门骑士的逼抢变得缓慢起来，他们的坐骑打着响鼻，浸透了汗水的鬃毛黏在皮肤上，一团团的，也没有一开始的神气了。这时东宫队突然故伎重演，他们先将木球传给中路的一名骑士，对手上抢稍慢，他便将球传给左翼高速上冲的同伴，然后又是狂奔、回敲、射门——这一次东宫队这一边没有浪费机会，木球直飞网窝，东宫队也取得一筹。
“好，好！”李治猛拍了一下膝盖，作为一个内行，他此时也看出门道来了：“寡人还真是小看弘儿了，东宫这边虽然骑术和马匹都比不过北门禁军，可打法却大不一样，这么看来这场比赛的结果还真是胜负未卜呀！”

第316章 平局
“陛下还记得方才说的话吗？”武皇后笑道：“若是东宫这边赢了，那今后值守玄武门的差使就由北门禁军和东宫六率轮值，两军各半个月！”
“哦，哦，这件事情呀！”李治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他强笑道：“阿武，现在谈这个还太早嘛！”
武皇后没有说话，头偏了过去，冷笑了一声。李治叹了口气，眉宇间现出一丝忧虑。
东宫骑士取得一筹让看台的观众发出一片欢呼声，除去那些下注的赌客们，其他观众也开始被马球比赛本身的精彩所吸引。获得球权的北门骑士开始发起猛攻，但相比起比赛刚开始的速度和节奏，明显有所下降，而东宫骑士一方则依旧严守区域防守纪律，将对手的持球人尽可能往两边赶，然后伺机截断对方的传球。
东宫一方的防守策略很快得到了回报，被驱赶到球场右侧的持球北门骑士在屡试不果之后，不得已把木球回敲给身后的队友，正好被一名东宫骑士截了个正着。抄截到木球的东宫骑士迅速传球，不待对方反应过来，东宫这边就三传两倒，把球传递到了最前面那名东宫骑士，然后就是顺理成章的快马疾鞭。挥杆推射，木球入网，现在领先的可是东宫队了。
观众们的欢呼声更加响亮了，接着开始评论起刚刚取筹的东宫骑士是多么出色，那些下注在东宫队身上的人们更是得意的夸耀自己的眼力，马球场上发出哄响声。
球权被重新交还给北门禁军一边，球场上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先志满得意的他们开始意识到胜利似乎并非唾手可得，只不过他们不明白的是，明明对手无论骑术还是马匹都乏善可称，偏偏还能领先。
“大伙儿加把劲，一定要赢下这局，咱们可是北门禁军！”一名北门骑士大声道：“俺爷爷当初跟着先帝爷在浅水原破薛仁杲、介州破宋金刚，在邙山破王世充、虎牢破窦建德，可从来没输过。今日又怎么能输给一群来长安上番的小子？”
“不错，我等乃是天子的前驱，若是输给东宫那群人，今后还有何颜面为天子仪仗！”旁边一人大声应道：“今日哪怕是死在这里，也决不能输！”
接下来的比赛变得愈发激烈了，北门骑士们与其说是在进行马球比赛，还不如说是在进行战斗，他们策马冲击，挥舞球杖，似乎手中紧握的不是球杖，而是百炼钢刀，不断有人跌落马来，但落马之人只要还能动弹的，也飞快爬上马，继续较量。双方的得筹交替上升，而受伤的人数也在不断上升。当再此有人落马摔断胳膊，被痛苦的抬出场外时，太子李弘终于再也忍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高声道：“且住，且住！停止比赛，停止比赛！”
“殿下，您这是……”金仁问惊讶的问道。
“本王要去面见陛下，请求停止比赛！”他也不多话，便快步向北面看台赤黄罗伞疾行而去，进了锦障他便向李治下拜道：“阿耶，孩儿恳请停止比赛！”
“停止比赛，这是为何？”李治诧异的问道。
“马球赛打到此时，已经有多人受伤，北门禁军、东宫六率都是大唐将士，孩儿不欲为一己之喜乐，却让大唐壮士无必要之伤害！所以恳请阿耶比赛到此为止！”
“哦！”李治本来还担心若是东宫队赢球了就得把玄武门改成轮流屯守，会带来无穷之后患，此时见李弘要求停止比赛，心中大喜：“你有此仁心最好，寡人又怎么会不成人之美，来人，比赛就此停止，将太子之仁心昭告天下，两边将士皆赐绢帛十匹，谷五石，受伤者加倍！”
“奴婢遵旨！”
随着号角声响起，球场上的喧闹平息了下来，接着就传来宣旨寺人清亮的声音，随即无论是看台还是球场上都传来阵阵“万岁”声。
“三郎，你觉得继续打下去，谁赢谁输？”金仁问笑道。
“谁赢谁输又不重要，只要太子赢了就行！”王文佐笑道。
“哦，想不到三郎对于太子寄望如此之深呀！”金仁问笑道。
“废话，只要不是武则天谁登基我都支持，那女人可是搞过匦检（即制度化的鼓励告密）制度的，就算我清白无辜，也难免会被人告密，落到周兴和来俊臣手里也是死路一条！”王文佐腹诽道，口中却说：“太子乃国之储君，身为臣子自然会寄望深重！”
“这倒也不错，不过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情总算是了结了，没有几百几千人因此丧命，也算的上是一桩幸事了！”金仁问的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他拍了拍王文佐的肩膀：“三郎，若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这一关怎么过去！”
长安，群贤坊。
从皇城沿着朱雀大街向南走，第三个岔路口两侧便是著名的东西两市，长安本地人还是喜欢用前朝的称呼，叫东市为都会，叫西市为利人。东市东接道政坊和常乐坊，西连平康坊和宣阳坊，南依安邑坊，北靠依胜业坊和兴庆宫。西市东邻延寿坊和功德坊，西通群贤坊和怀德坊，南挽怀远坊，北接醴泉坊。每天正午时分，官府便击鼓三百声，商贾宾客们便入市交易，天黑前七刻，官府便击钲三百声，众人便离开市场，停止交易。
但有光也有影，长安城中既然有既然有官府监管的东西两市里进行的正当买卖，自然也有隐藏在灰色地带的地下买卖。就在距离西市只有一街之隔的群贤坊西墙外那条偏僻、最狭窄而且最污秽的街道上，每天黄昏后就会出现不少各种各样的人们，他们倚靠着墙，裹着披风，遮挡着自己的面容，相互投以警惕的视线，用暗语交谈，买或者卖，即便是最大胆的武侯和不良人（唐代的警察和辅警），也不敢随意插手这里的事情，以免遭遇杀身之祸。

第317章 方相肆
当然，在街面上进行的买卖都是些小买卖，数额更大，或者不欲为人所知的买卖是在街道尽头的一处小酒馆里进行的，这小酒馆白天黑夜都开门做生意，晚间尤其是她的主要营业时间，酒馆用所在的坊市起名为“群贤馆”，不过大多数混迹于灰色地带的人们更喜欢用“方相肆”来称呼这里，方相是管理死亡、丧葬和死人的女神，传说中死者下葬之时，方相就会出现在墓坑旁驱赶侵扰死者的孤魂野鬼。
这家小酒肆之所以起这样的一个名字，大概是与他附近的地段有关系的。在酒馆西侧数百步外一片小小的给穷人埋葬的墓地，有好多小小的坟墓，因为乱七八糟地埋着死人，老是发出阵阵的恶臭；而酒肆的另一边，是一片一直伸展到金光门才止的荒地。佣仆、无人收管的外乡人和赤贫如洗的穷人的尸体都抛在这儿；野狗和乌鸦就在那些尸体上面大开葬宴。这片阴惨惨的荒地发出来的腐臭，使附近的空气都受到了它的影响。很难让人想象这里距离堂皇庄严的皇宫只隔着几个街坊。
酒肆的门口挂着一块画着方相的招牌，传说中方相身蒙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是一位凶神，而某位穷困潦倒的蹩脚画家的手笔又替其增添了几分丑陋。一盏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小灯，照着这位可怜的凶神，更增添了几分恐怖。但无论如何，这……点幽暗的灯光已足为够唤起客人们的注意力，把他们吸引到酒肆门口来了；就另一方面说，灯光究竟也把笼罩着这条污秽小巷的黑暗或多或少地驱逐了一些。
客人一进小而矮的门，走下用石块胡乱叠成的步阶，就可以来到一个烟雾腾腾，炭火熏黑了的潮湿房间。
在门的右面，靠墙砌着一个炉灶。明晃晃的火焰在灶下熊熊燃烧，灶上煮着各种盛在各种器皿中的食物。在这些食物中间，有该店的特色菜羊血肠和永不变换的杂烩丸子；杂烩丸子的原料究竟是些什么，那是谁也不愿意知道的。烹调这些食物的厨师就是这家酒房的老板娘兼女掌柜安五娘。
炉灶的一边，在一个不大的开着的壁龛里，放着一尊小小的用木雕菩萨像，当时的长安人经常供奉来保佑家宅。为了供奉这位尊敬的神灵，那儿还点着一盏小小的长明灯。炉灶旁边放着一张污秽不堪的小桌子和一只红漆小凳子。这张凳子是安五娘有余暇时坐的。
沿着墙壁，不论是左面和右面，炉灶前面也一样，放着好几张吃饭用的旧饭桌。桌子的周围是粗糙不堪的条凳和跛脚的小方凳。
天花板上吊着一盏黑陶挂灯，灯里面放着四根灯草。灯光连同正在灶内熊熊燃烧的火焰，不断地把笼罩这个地窖的黑暗驱逐出去。
在那道作为酒肆入口的大门对面的墙壁上又开了一道门。那道门里面，是另一个比较小、也比较干净些的房间。墙角上点着一盏里面只有一根灯草的油灯，幽幽地照着这个房间，在半明半暗之中只能够看到一部份地板和两张餐桌，那儿算是这家酒肆的贵客间。
大唐高宗大圣大弘孝皇帝麟德元年，上元节，戊时点后一刻钟左右光景，方相酒肆里的客人特别拥挤。喧哗和吵闹不仅充满了整所酒店，而且响彻了整条巷子。安五娘跟她那个面颊有刺青的吐谷浑女奴正在忙碌地张罗一切，竭力去满足那些同时从四面八方闹嚷嚷地向她们提出要求的饥饿的顾客。
安舞娘是一个高挑结实，脸颊红润、但在深栗色的头发中已经夹杂着许多白发的四十五岁的女人。她在年青的时候本是一个美人儿，但是现在，她那张端正的脸却被左脸颊上一道伤痕弄得非常难看。没有人知道她脸上的伤疤的由来，只能从她的发色和姓氏中猜测她的祖上应该是胡人。不过这条街上的人们并不在意这些，她那殷勤的态度和快活的性情还是吸引了许多顾客，尤其是其高超的烹调手段，更是得到了众人一致陈赞。
到方相酒肆来的都是下等人：木匠、陶工、铁匠、染坊匠人，以及一些无可救药的酒徒——掘墓人、杂耍艺人、戏子、伤残老兵、假装残废的乞丐、长安恶少年以及娼妓。但安五娘对客人并不苛求，而且不去过问他们的一切细节，因为这儿并不是勋贵、士大夫和五陵少年来的地方。尤其是，在宽宏大量的安五娘的眼中看来，既然高悬在天空中的太阳对贵人和穷人都一样，既然有人为了贵人开设酒楼和旅馆，那么穷人也就应当有他们自己的酒肆；除此之外，安五娘还非常确定：从某个杀人犯或者骗子衣袋里拿出来的贞观通宝、大业通宝，跟住在紧挨着皇宫的太平坊、光禄坊的贵人或者五陵少年拿出来的钱是丝毫没有差别的。
“安五娘，真见鬼，你还不把那该死的杂烩丸子搬来吗？”一个脸上与胸前满是疤痕的年老兵喊道。
“我敢打赌，那杂烩丸子的肉是陈七替她从金光门那片荒地上拿来的，那是还没有给乌鸦啄光的死人身上的肉。这就那些恶鬼才吃的杂烩丸子的原料！”坐在老兵身边的一个乞丐喊道。
众人对这假装残废的乞丐的恶毒玩笑，发出一阵响亮的哄堂大笑。但是看坟人陈七，一个鼻头通红，神情冷漠的结实的矮胖子。对乞丐的玩笑显得很不高兴，因此他冷笑大声说：“安五娘，听我这个老实人说：当你替这个污秽的胡九（这就是那个乞丐的名字）做杂烩丸子的时侯，你就把他用线缚在胸前、冒充血淋淋的伤口的那块臭肉一起放进去吧。其实他身上什么伤也没有，只是欺骗那些老实的好心人多施舍一些钱给他罢了。”
跟着这一反驳又迸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
“混账东西，你胆敢取笑我，夜里走路小心点，小心被人从背后敲破脑袋，丢到坟地里，大伙儿就再也看不到你这臭酒鬼了！”

第318章 恶少年
“这就用不着你替我操心了！”陈七从条凳上站起身来，卷起衣袖：“还是让我帮你个忙，把你身上那层皮捅破几个洞，这样你也用不着在胸口挂肉来骗人了。”
两人相互叫骂，眼看就要动手起来，却被旁人扯开了。这时安五娘和她的吐谷浑女奴端来了两大盆装得满满的热气腾腾的杂烩丸子，放在桌子上。聚集在酒店里人数最多的两大堆吃客，立刻向盆子扑了上去。
吵闹顿时停止了。那些首先抢到食物的幸运儿，顿时精神百倍地吞咽起杂烩丸子来，即便是那个乞丐，也不得不承认安五娘的烹调手段的确非常高明。那时候，邻近几张桌子旁的客人则在谈论着眼前的新闻——关于宫城里刚刚举行完毕的马球赛。他们自然没有资格去宫城里亲眼观看，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借机赌一把，并大声描述想象中的盛况，这让当中的其他人惊叹不止。大家都同声赞扬，把北门禁军和东宫六率骑士们的骑术和勇气捧上了天。
安五娘匆忙地前前后后走动着，把灌肠送到每一张桌子上去。方相肆酒店中渐渐地变成了一片静寂。
第一个打破静寂的人是那个满脸伤疤的老兵。
“俺追随先帝参加过柏壁和浅水原之战！”他大声说。“不错，我的身上被人家开了好些洞，然后又愈合了起来，但是我好歹保住了这张皮。这么说吧，如果先帝在世的时候，肯定也会将那些在球场上驰骋的好男儿留在身边的，哎，这些都是将种呀！”
“是呀！不过东宫六率那些吴儿、山东人居然能和北门骑士们打成平手，着实有些难以置信！”一个漂亮小伙子喊道，他的双颊直到颈部都有刺青，一条腿踏在条凳上，怀中抱着一柄短刀，腰间挂着小弩，满脸的桀骜不驯，一副恶少年的打扮，从言谈上他显然对由关东上番士卒组成的东宫六率能打平主要是长安本地人组成的北门禁军有些不满。
“啊，小乙你这就不知道了？东宫殿下可是许下了重赏！”邻桌一个冼足汉子笑道。“我听说过了，这次东宫那些骑士太子殿下每人赏赐绢五十匹，钱百贯！”
“什么，绢二十匹，钱百贯？如此厚赏？”那恶少年叹道：“那些家伙还真幸运，要是我也能为东宫殿下效力就好了！”
“这些算得了什么！”一个坐在炉火旁桌子的汉子抬起头来：“东宫殿下赏赐最重的可不是这些人！”
“是谁？赏赐了多少？”
“是个山东人，绢百匹，黄金百两，还有安兴坊的一处宅邸！”那汉子稍微停顿了一下：“除此之外还有东宫兵法教御一位，随侍东宫殿下！不过那山东人拒绝了，”屋内陡然静了下来，绢百匹黄金百两固然好，可和安兴坊的宅邸比起来就算不了什么了，而前两者加起来也及不上能够随侍太子殿下，当兵法教御了，天底下会有人拒绝这些吗？
“这都是你胡编乱造的吧？”恶少年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绢百匹、黄金百两，安兴坊的宅邸，东宫的兵法教御他都不要，你说说那个人是谁？我去找人问问？”
“我是这里的熟客，过些日子便要来一次。家里主人是西市的王屠户，每日里要给宫里送肉的！这些都是宫人们和我说的，是真是假过几日你们就知道了！若是假的你来找我便是！”
那恶少年看了看那汉子，果然觉得面容有些熟悉，显然自己以前应该也见过，心里便信了几分，叹道：“若那百两黄金是我的就好了，我可以用这些黄金的做多少事情呀呀！”
“哈哈哈哈！”一旁的乞丐笑了起来：“难道这里有人不是这样吗？小乙，谁有了那么多黄金，都会好好享用的！”
“挥霍钱财是容易的，但却不是每个人都会使用钱财做大事的。”那恶少年冷笑道。
“有啥不会？无非是酒、肉还有女人罢了！”那乞丐笑道：“还能有什么别的花样不成？”
“酒？肉？女人？”恶少年冷笑道：“算了，和你这种狗一般的东西说这些，也是我伍小乙犯蠢了！”
那乞丐闻言大怒，跳起身来：“伍小乙，你整日里掘冢铸币，触犯法禁，早晚让官府抓了去斩首示众！”
恶少年脸色微变，冷笑道：“那又如何，总比你堂堂七尺男儿却在市面上持钵乞食要强百倍。”说罢他拔出短刀，走到那乞丐面前，正当众人以为他要杀那乞丐时，伍小乙却将两指夹住刀尖，将刀柄递了过去：“我方才出言辱你？胡九，你若是真汉子，便拿这刀杀了我！”
那乞丐伸手握住刀柄，恶少年放开右手，撩开头发露出自己的脖子，冷笑道：“有种就往这里砍！”
那乞丐看了看手中钢刀，又看了看那恶少年的满是刺青的脖子，脸色大变，身体剧烈颤抖却不敢砍。
“没种的东西！”恶少年冷笑一声，劈手将刀夺了回来：“小爷今晚还有事，不想杀人脏了手，快滚！”
那乞丐脸色忽青忽红，只觉得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好似乱箭一般，猛地一顿足，大吼一声冲出门外。店内众人传来一片轰笑声，伍小乙冷笑一声，回到自己的桌旁吃喝起来。
“这杀千刀的胡九，又没有付账便跑了！”安五娘跑了过来，顿足骂道。
“无妨五娘，这厮的账我付了！”恶少年从怀中摸出一把肉好来，拍在桌子上，压低声音道：“这些五娘且收下，我待会还有个朋友要来，你替我在里头安排一下，莫要让人打扰！”
“好说，好说！”安五娘闻言大喜，赶忙将钱收下：“小乙，妾身就知道你这般做派，不是寻常人。你放心，一切有我。地窖里还有两罐好酒，是贞观十七年便放下的，要不要开一罐？”
“下次吧，我们有事情要商量，你取些酸浆来便是！”恶少年道。

第319章 刘为礼
“好！”安五娘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回到灶台旁去了。这是旁边那个守墓人道：“小乙，胡九那厮方才被你坏了面子，怀恨在心。他虽然不敢当面杀你，但肯定会想办法报复你，你要小心！”
“多谢陈七哥，我省得！”
谢过了守墓人，恶少年继续吃喝起来，店里也渐渐恢复了喧闹，不断有新客人进来，也有酒饱饭足的人出去，消失在夜色中。如果有人留意的话，就会发现每当门帘被掀开，伍小乙就会抬起头向门口瞥一眼，似乎在等某位要紧客人。
突然，酒店门口出现了两个男人，为首那个身材魁梧、体格强壮，虽然他的头发已经变成花白，但反倒给他那张英俊的脸更增添了几分魅力。
“啊，刘五郎！”
“为礼兄，多日不见！”
“近来安好，刘五郎！”酒肆的各个角落里同时发出了声音。
刘为礼是一个斗鸡坊老板，这在长安可是上至天子、下至游民都喜爱无比的娱乐。他父亲时便是关中人，是有名的游侠，隋末高祖皇帝从太原起兵，他父亲便召集了数百名恶少年追随平阳公主，屡建战功，有柱国的散官，定居在长安城内。
虽然已经算是勋贵子弟，但可能是受家族的影响，他仍然喜欢在游侠、恶少年中间厮混。他长安城内那些下等客栈、赌场、斗鸡坊、酒肆的常客，总是在这些地方闹轰轰地寻欢作乐。
据说，尽管刘为礼以自己出身于游侠并以他跟游侠恶少们的亲密关系而骄傲，但这并没有妨碍他从中捞取各种好处赚钱：玄武门之变前，他爹就曾经受长孙无忌暗托，募集了不少长安恶少年，当李世民、尉迟敬德带着秦王府兵在玄武门杀弟弑兄，逼迫老父让位的时候，刘为礼就跟着他爹在长孙皇后的激励下守卫秦王府，与太子、齐王府兵死战，其中后来有功封爵之人便有百余人。
刘为礼他爹死后，他就继承了这方面的声望和关系，据说，愿意听从他号令的恶少游侠足有三四千人。他可以为了某次生意上的冲突、某个官府外包的工程，向长安、万年两县的县官恫吓，或者是直接对某件事进行干涉，有时候替人大打出手，干掉其竞争对手。大家都相信，刘五郎因为跟游侠恶少们混在一起，捞到了不少油水。
但无论如何，刘为礼总算是游侠恶少们的朋友和保护人，在方相馆这种底层社会的地方还是很受欢迎的。因此当他走进了酒肆的时候，立刻引来了众人的欢呼声。
伍小乙是极少数没有向刘为礼打招呼的人，他只是盯着对方的眼睛，直到刘为礼向里间使了个眼色，他会意的点了点头。
“今天可把我可渴坏了，替北门禁军的兄弟们叫好助威，嗓子都冒烟了！”刘为礼宏亮的嗓门响彻整个酒肆，他亲昵的拍了一下安五娘的屁股：“五娘，给我拿瓶柳林酒来，要陈的，别掺水！”
“菩萨啊！”安五娘一面将裹着面粉的兔肉放入油锅，一面叫道：“他还要预先警告我：“陈的！”我早已准备了最好的酒！……连想也想不到的！……贞观十七年的陈酒，已经存放了三十年了！往这儿来，往这儿来。我已经让人把你们的晚饭摆在这儿了。请吧，请吧，五娘要用最好的烤肉款待你：这样的兔肉连宫里都吃不到的！”
“贞观十七年？”站在刘为礼身后的那个男人突然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刘为礼问道。
“你忘了吗？先帝废太子就是这一年！”
“哦？”刘为礼闻言一愣，旋即笑道：“还真是那一年，真巧呀！”
“不错，确实很巧！”那汉子叹了口气：“我有些饿了，外头人多，我们进去吧！”
刘为礼点了点头，进了里间，安五娘就拿来了一个双耳酒瓶。她揭掉了上面的封签，将封签递给刘为礼。接着，安五娘把一部分酒倒在一只陶酒樽里，在每个客人面前放好了酒杯。接着，她又在酒樽中间放了一个酒构子，这是用来把酒舀到酒杯里去的。
接下来，刘为礼和他的朋友开始品尝她烧的烤兔肉的滋味，而且也可以鉴定一下柳林酒究竟是多少年的陈酒了。虽然，那罐柳林酒并不完全符合瓶封签上写的加封日期，但无论如何酒味相当醇厚，而且可以说是很不错的醇酒。
“人来了吗？”那汉子放下酒杯问道。
“已经在外头了，我让他进来！”刘为礼道，说罢他起身走到门旁，撩起门帘使了个眼色，然后回到桌旁，片刻后就从外间进来一人，正是伍小乙。
“见过刘公！”伍小乙拱手为礼。
“坐下说话！”刘为礼指了指伍小乙：“这就是伍小乙，无论胆气、武艺，在这一辈长安恶少年中是最出挑的。”
“哦？”那汉子饶有兴致上下打量了一下伍小乙：“在下刘七，河北人，想在长安做一桩大事，却苦无人手。为礼兄方才说小乙哥的本事，可否显露一二？”
伍小乙看了看左右，随手拿起门旁一根挑门帘的竹枝，用力将其末端插入地板的缝隙，道：“失礼了！”只见刀光一闪，那竹枝便断作数截，落在地上。
“一、二、三、四、五！好身手，好刀法！”刘七拊掌赞道：“某家在河北多年，也未曾见过如此快捷的身手！”
“小乙乃是曹将军的高足，不光刀法出众，还射得一手好弩！”刘为礼指了指伍小乙腰间的小弩：“五十步内，毫厘之间，便能取人性命！”
“哦？我看这弩也不甚大，能射五十步？”刘七问道。
“弩不在大小，而在强弱！”伍小乙道：“此弩是以牦牛角、牛筋、茶杆竹高手匠人叠片而成，五十步内可透皮甲。你若是不信，可以试试！”说罢他便解下腰间小弩，递了过去。刘七伸手接过，尝试想要张弩，却发现弩弦似铁，手上发力弩臂却只有微微弯曲，伍小乙取回小弩，一手握住弩柄，另外一只手腕下的铁钩扣住弩弦，腰部发力将弩上了弦，箭槽放入短矢。

第320章 大阴谋
“刘公，外间树上那只乌鸦你看到了吗？便以那鸟为靶的！”
刘七向外间看去，黑暗中只能依稀看到一棵老槐，至于树上有啥根本看不清，只得苦笑道：“也好，且看小乙妙手！”
伍小乙也不瞄准，随意向树梢方向射了一箭，刘为礼从外间叫来一人，吩咐了两句，片刻后那人回来，手中提着一只死乌鸦，身上插着一只短矢，正是方才小乙射出的。
“小乙果然好射术！”刘七拊掌赞道。
“这又算的什么，老师的本事我不过习得三四分罢了！”
“曹将军剑术的名声，我在河北也曾听说过，想不到还射的一手好弩！”刘七笑道：“令师门下像小乙哥这般身手的，还有几人？”
“至少还有七人！”伍小乙露出一丝讥诮的笑容：“不过我已经被老师逐出师门，说来已经没有瓜葛了！”
“哦？那是为何？”刘七不解的问道。
“我老师是个老实人，将我从街上捡来，又传我武艺，将我养大！”伍小乙道：“他宁可把自己一身本事用在平康坊给贵人们游宴取乐，也不敢用在自己身上。我十六岁那年有人欺辱老师，我当街杀了那厮全家，所以就被老师逐出师门了！”
“原来如此！”刘七点了点头：“人各有志，这也不能说谁对谁错。不过小乙哥这等志气胆魄，着实让人钦佩！”
“不敢！”伍小乙道：“敢问刘兄要做的什么大事，需要在下出力？”
“无他，只不过想要借小乙哥这双手取一人性命！”刘七笑道：“不知小乙哥是否愿意出手！”
“取人性命，这倒是简单！”伍小乙笑了起来：“我便是做这个营生的，只是价钱可不便宜？”
“价钱好说！”刘七看了一旁的刘为礼一眼，刘为礼从袖中取出一只口袋丢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伍小乙看了刘七一眼，伸手解开口袋，里面装满了黄金所铸的开元通宝。
“这些是订金！占三成！事成之后付剩下的七成！”刘七笑道。
“你要杀谁？”
“武皇后！”
“武皇后！”饶是伍小乙胆大如斗，也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握着钱袋的右手一颤，黄金通宝顿时洒了满桌。
两日后，金府。
“恭喜王郎君超迁为行军司马！”定惠、黑齿常之、伊吉连博德齐声道。
“免礼，免礼！”尽管已经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但看到兵部发出的官印和告身，王文佐还是笑的合不拢嘴，都护府之行军司马，距离都护的绯色官袍也是毫厘之间，即便是在长安，也算的上一个角色了，短短几年时间，从统领十二人的小火长爬到这一步，绝对是坐火箭升上来的了。
“听说您还有抚慰倭国的差使，不知是真是假？”定惠小心的问道。
“是有这么回事！”对面前三人王文佐也懒得隐瞒，反正也就是几天的事情了，这几人早晚也都会知道：“白江口之战后，大唐与倭国总要有个了结，还有扶余丰璋兄弟，他们两个不死，百济这边也不得安枕。天子已经委我以全权，抚慰倭国之事，你们三人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吗？”
“末将愿为郎君效犬马之劳！”黑齿常之第一个表了态，跪伏在地。
“好，好！”王文佐伸手将黑齿常之扶起：“得常之一人，胜过千人，他日定与汝共富贵！”
“郎君可否向我等保证并无并吞大和之意？”伊吉连博德问道，他看了一眼定惠：“在下实在无法向父母之邦张弓！定惠，你呢？”
“贫僧也想请王司马说说打算！”
“也好！”王文佐点了点头：“伊吉连博德你想我向你保证，可惜我只是大唐的臣子，受王命行事，所以并无能力向你保证大唐未来的行止。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至少到现在为止，大唐并无向倭国用兵的打算！”
“那就好！”伊吉连博德松了口气。
“我也不瞒你，依照我的打算，对倭国我只有三个要求：第一、倭国必须交出扶余丰璋兄弟二人以及随他们逃到倭国的部众；第二、必须交出舍利子；第三、中大兄皇子至少要退位隐居！”
“中大兄皇子必须隐居？这件事情能不能商量一下！”
对于王文佐的第一个和第二个要求，伊吉连博德和定惠早有了心理准备：扶余丰璋兄弟是叛军之首，又是扶余王室的直系后裔，随他们逃到倭国的还有一万多人，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唐和倭国的和议就无从谈起；舍利子本为百济之物，唐国向倭国索要也是应有之义。只有中大兄皇子是倭国现在实际上的掌权者，王文佐要求其退位隐居未免有些太霸道了。
“此事出自万岁金口，金口一开，绝无改变之理！”王文佐笑道：“归根结柢，当初倭国出兵半岛，主持之人就是那位中大兄皇子，只退位隐居已经是极为宽大的了！他若是毫发无损，何以警示后人？天子会想这会不会是缓兵之计，待蓄养国力，再度派兵渡海远征呢？”
听王文佐这番诛心之论，定惠与伊吉连博德脸色惨白，再也说不出话来。正如他说的，当初出兵的罪魁祸首就是中大兄皇子，如果他毫发无损，那又怎么证明倭国议和的诚意呢？如果唐国觉得倭国没有诚意，那乘着倭人新败之余，出兵征讨将其连根拔起便是唯一的选择了。
“二位不用担心，不过是隐居而已，我想大和国应该还有别的皇位继承者吧？”黑齿常之出言劝说道。
“有，不过如中大兄皇子这般人物的却没有！”伊吉连博德苦笑道。
“敢出兵与大唐交手，确实是难得的人物！”王文佐笑道：“只是这等人物对于小国来说未必是福呀！”
“郎君说的不错！”定惠赶忙接过好友的话茬：“那我等需要做些什么呢？”
“我们还要在长安呆上些时日，估计要过了千秋节才能走！”王文佐笑道：“定惠禅师，伊吉连博德，我记得你们两人当初是出使长安的，使团应该不止你们两个吧？”

第321章 真实的历史（一）
“不错，其他人都被扣留了，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定惠道。
“那好，那你们就去探访一下旧友，把眼下的形势和他们说一下，若是有愿意为我效力的便告诉我！”
“您可以帮他们出来？”定惠又惊又喜。
“不错！”
“那太好了！”伊吉连博德也是满脸喜色：“这种事越快越好，那我们待会就去！”
“王司马！”定惠和伊吉连博德刚出门，黑齿常之便道：“人心难测，倭人使团中什么人都有，他们这一去，会不会不分青红皂白，把所有使团的人都放出来呢？”
“嗯，仗已经打完了，既然要和议，那大唐也应该表现出一点诚意，他们本来就是使者，放出来也是应有之义！”王文佐笑道：“一个顺水人情，为何不做？”
“这倒也是，下属愚钝，倒是没有想到！”
“无妨，常之你是忠直之人，非定惠他们两个能比的，我心里清楚！”王文佐拍了拍黑齿常之的肩膀：“我岂不知倭人狡诈多变，我不过是权且用之，你无需担心！”
“属下明白了！”
王文佐当然知道定惠与伊吉连博德为自己效力多半是为形势所迫，让他们去见使团旧友，多半就会借机将其全部释放，但这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白江口之战后，倭国与唐的关系处于一种非常微妙的状态，获胜的大唐由于高句丽和新罗的存在，并无乘胜追击，直捣巢穴的打算，希望能够尽快结束敌对状态；而失败一方的倭国，即担心唐军的报复性入侵，又有战争失败引发的内部各种矛盾，不知当是战是和。
在历史上，这一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按照日本史书《善邻国宝记》的记载：“天智天皇三（664）年四月，大唐客来朝。大使朝散大夫上柱国郭务悰等卅人、百济佐平祢军等百余人到对马岛。遣大山中采女造信侣、僧智弁等来，唤客于别馆。
于是智弁问曰：“有表书并献物以不？”使人答曰：“有将军牒书一函并献物。”乃授牒书一函于智弁等而奉上，但献物检看而不将也。”
文中的天智天皇就是中大兄皇子，当时他还没有登基，唐国使节郭务悰（朝散大夫是散官，上柱国是勋官）与同行的百济人祢军（佐平是百济官位）的到来让中大兄皇子错愕不已，就派出采女造信侣（大山中是冠位，日本冠位二十六阶”中的第14等，大致相当于后世的从五位下官位，可谓与大唐正使郭务悰品阶相当）、僧人智弁两人前去询问，僧人智弁从郭务悰处得知，这批使者代表的并非大唐皇帝高宗，所携只有“将军”的牒书一函和献物（这里的将军应该就是熊津都督府都督刘仁愿），便取牒书转呈大和朝廷，而对于献物只作验看而没有受取。倭人的态度十分谨慎，因为他们实在不能猜透郭务悰的真实来意，也一时决定不了该如何应对唐使。
刘仁愿派出使者的目的大概有一下几点：第一、打探列岛政治军事动向。“白江口之役”后有大批百济复国军残余骨干力量随倭军逃往列岛，他们也能预见到这些流亡者在短时间内一定狼心不改，时刻寻找机会与潜伏在百济本土内的同谋者们联合起来反扑。
因而，镇守将领们派遣具有相当地位和工作经验的唐人郭务悰以及在前百济地位较高的祢军一道出使列岛，是希望倭人能够以较高规格接待他们，让他们能够进入倭国，从而方便更多地了解百济复国军流亡分子的动向以及倭国内部的状况、对外态度和可能采取的军事举措。
第二，刘仁愿等以自己的名义向敌对的倭国遣使无疑带有挑衅性，甚至是有意降低倭国的外交地位。之前，倭国已经派出过几批遣唐使，至此时仍有不少留学生和学问僧在中土生活着，而隋唐两朝也都由皇帝亲自下旨出使过倭国，早就建立了一种国与国间宗主与藩属的不平等外交关系。
而刘仁愿等人不过是大唐在百济的军政长官，充其量只是地方官员或派出的军事统帅，并不能代表中央政府，更不能代表皇帝。他们向倭国下达牒书显然是想建立一种大唐地方政府与倭国间的准外交关系，这种关系并不是国与国之间应该存在的，如果倭国接受了这种规格就等于承认本国将接受大唐百济都护府的节制，从而失去了直接与大唐皇帝交涉的资格。这对刚刚战败的倭国上下形成了巨大的压力。
第三，郭务悰等人的来访也具有一定的安抚作用。虽然刘仁愿等通过这次遣使试图降低倭国外交地位，但同时献物并致牒书也是一种尝试通过和平手段解决双方问题的表示。
刘仁愿牒书中的言辞应当是比较适中的，否则必然会激怒倭国而留下某些相应的记载，牒书的内容大致也应当是对倭国摆明大义并希望其不要一意孤行下去。
终究此时百济本土的经济民生还需要复兴，而控制百济更为重要的目的是为了对高句丽作战时减少来自南方的困扰并开辟南线战场，征服大海远隔的倭国并没有被放到大唐的议事日程上来。
所以，对倭国进行必要的安抚，主要是为了杜绝倭国取代百济而成为大唐讨伐高句丽的绊脚石，都是很有战略价值的。最后，郭务悰、祢军等访日带有试探性，也想为日后建立由大唐一家主导的新的东北亚世界格局打下一定基础，同时开始培养一些熟悉东北亚外交工作的官员，以便进一步展开纷繁的外事活动。
而历史上当郭务悰、祢军等来使的具体情况报入大和，然而以中大兄王子、中臣镰足等为首的倭国朝廷上下一时半会儿竟然拿不出应对的办法来，只好将此事暂时搁置，而郭务悰等130余使人也就在西海道开始了漫长的等待。直到四个月之后，也就是当年9月，才得到回复。

第322章 真实的历史（二）
《海外国记》中记载：“九月，大山中津守连吉祥、大乙中伊岐史博德、僧智弁等，称筑紫太宰辞，实是敕旨。告客等：“今见客等来状者，非是天子使人，百济镇将私使。亦复所赉文牒，送上执事私辞。是以使人不得入国，书亦不上朝廷。故客等自事者，略以言辞奏上耳。”
给与郭务悰正式答复的主管是津守连吉祥，之所以由他负责显然是因为他5年前担任过遣唐副使，觐见过唐高宗，与唐人交涉经验丰富，可以算得上一名外交家，而官位和先前的采女造信侣一样为大山中。伊岐史博德就是之前与津守连吉祥一同赴唐并为后世留下重要史料《伊吉连博德书》的伊吉连博德（本书中成了主角的手下），此次又作为津守连吉祥的副手，后世著名的外交官。前番接待过郭务悰的沙门智弁同在接待人员之列，带有引导者的意思。
三位接待使向郭务悰、祢军等宣布了大和朝廷的旨意，但是却谎称此乃筑紫太宰的答辞，这是的筑紫大宰正是闻名海东的水军大将安倍比罗夫。旨意称，郭务悰等并非唐高宗所命，而是百济镇将刘仁愿等私自委派，因此不能构成国事外交规格，倭人拒收牒书物品，也拒绝唐使进入国门，只能口头传递文辞并由筑紫大宰做出相应的私人答复。
中大兄王子、中臣镰足等想出如此应对策略可谓煞费苦心，实是一举三得：第一，不使唐使进入，防止其借机窥探倭国内情；第二，不以朝廷名义与百济镇将私使交涉，而以地方官僚筑紫大宰出面，识破了刘仁愿意欲降低倭国国际地位的阴谋；第三，未将唐倭交往之路堵死，其实是暗示如果高宗下诏来访便会得到相应待遇，也是为两国关系和解打了个伏笔。如此一来，刘仁愿等带有恶意的两个意图都没有达成，而安抚及改善外交关系这两项有利于双方的目的得到了满足。中大兄王子、中臣镰足等高明的政治策略实在令人叹服，竟然让郭务悰、祢军陷入了被动，唐使和百济送使居然不知所措起来。
十月初一，大和朝廷下敕发遣郭务悰等，这就是说倭人下达了逐客令。当日，中臣镰足遣沙门智祥赐物给郭务悰；四日，又设宴飨赐了唐使和百济使。这些都是为了欢送唐使归国，希望两国关系能够进一步改善。可是郭务悰等仍不死心，竟然无视倭国的发遣状，滞留在西海道迟迟不肯离去。这一拖又是两个多月，暂且不提。
与此同时，唐在百济的镇兵却出现了问题，由于府兵制的问题。唐在百济的镇戍兵士是要定期轮换的，即番代。而原先平定了叛乱的老兵在百济已经呆了三年多了，归心似箭，而由于朝廷对大唐对于镇兵的优待大不如前，致使百姓积极性明显下降，富贵多力者皆不愿从军，而官府征发时又缺乏统筹，使得从征军士自办衣粮不足，替换的镇兵不足，这无疑削弱了百济唐军的实力。
是年十二月，倭国朝廷再次下达逐客令，要求郭务悰等人速速离去。《海外国记》载：“十二月，博德授客等牒书一函，函上著镇西将军：“日本镇西筑紫大将军牒在百济国大唐行军总管。使人朝散大夫郭务悰等至，披览来牒，寻省意趣。既非天子使，又无天子书；唯是总管使，乃为执事牒。牒是私意，唯须口奏；人非公使，不令入京。”
不难看出，这次的文牒与九月份那次内容差不多，但言辞却严厉了不少，显然中大兄皇子已经意识到百济唐军与己方的实力对比已经发生了对自己有利的变化，自然态度也随之改变。
王文佐虽然在穿越前并没有阅读过上述那些史书，但他有两点却是远远胜过了历史上的唐军将领们：一、通过舍利子和柳元贞的渠道，他已经获得了倭国抚慰大使的官职，历史上刘仁愿他们那样只能以熊津都督府的名义派出使者，中大兄皇子只需派一个对等文官将其堵在北九州。而王文佐派出的使臣代表大唐天子，中大兄皇子必须让其进京接见，否则就是对大唐不敬。而只要进京之后，各种分化瓦解，拉拢收买的伎俩就用得上了。
其二，由于物部连熊和守君大石在白江口之战中的倒戈行为，进入白江的倭人舰队基本全灭，失去了舰队之后，除去跟随安培比罗夫去援助任存山城的数千人，中大兄皇子派来百济一共四批远征军都被迫向唐军投降。王文佐手中有数万被俘的倭兵以及物部连熊、守君大石等熟悉倭国内情，一心想要打倒中大兄皇子的倭国豪族，对于王文佐倭国已经没有什么秘密了。
这也是王文佐这么轻易的就答应了定惠和伊吉连博德请求的原因。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把征服倭国作为自己的目的，他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把中大兄皇子赶下台，阻止大和律令制国家的形成。唐代虽然有长安、洛阳东西两都，但实际上还是一个以关中地区为核心的帝国，换句话说，唐和宋、明、清乃至现代中国相比，他的政治经济重心是要更靠西北的。加上地理变迁的因素（比如辽泽的存在，辽西走廊通道唐代比现代要狭窄，更容易受海潮侵蚀），河北的独立倾向，唐代在东北方向的最大自然疆界也就是辽东辽南地区、朝鲜半岛北半部。
如果对更遥远的地区进行以扩张领土为目的的军事冒险，即便取得短时间内军事上的胜利，长远来看统治成本也会太高，结果多半是为他人做嫁衣，历史上唐对百济的征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仅仅在平定百济之乱后不到十年，在唐与新罗之间就爆发了新的战争，双方都声称自己一方取胜，但结果是唐放弃了百济故地和一部分高句丽领土，新罗向唐请罪，双方以大同江为界限划分边界。虽然不知道战场上谁赢谁输，但从结果看显然新罗人达到了大部分目的。更不要说高宗授予王文佐倭国抚慰大使官职的真正目的是为了解除后顾之忧，可以全力消灭高句丽，如果引发唐倭战事，耽搁了对高句丽的攻略，那恐怕王文佐就要立刻面临解职问罪了。

第323章 长安人
既然王文佐的目的只不过是阻止倭国向律令制国家的转变，那他实际上与绝大部分倭国豪族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利害冲突，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讲中大兄皇子是他们共同的敌人。从后世来看，所谓的“大化革新”、“天皇律令制国家的形成”就是以大唐国家为模板，废除旧有的世袭氏族贵族制度，建立以天皇为核心的中央集权官僚政治国家。
简单的来说，在此之前，大和国家的每个大氏族贵族都是一个小天皇，他们拥有自己的领地、自己的部民、自己的军队，自己的信仰（主要是祖先神），天皇（其实当时应该叫大王）只不过是他们当中最强大的一个。而大化革新之后，天皇成为惟一的权力来源，氏族贵族们的领地部民军队信仰都被剥夺，他们必须由天皇授予官职来保证自己的利益。显然，在向律令制国家的转变过程中，原有的氏族贵族是利益受损者，只要王文佐能够申明实情，那要击败中大兄皇子就很简单了。
在当时的状况下，能够参加使团前来大唐的肯定多半来自倭国的氏族贵族，俗话说有背叛阶级的个人，没有背叛阶级的阶级，即便他们当中有人主观上支持中大兄皇子的改革，但客观上他们当中大多数人至少不会反对自己所在阶级的利益。他们回到倭国后只要能起到一个传声筒的作用，将王文佐反中大兄皇子，不反大和，反对律令制国家，确保世袭氏族贵族利益的态度传播开，那就足够了。
长安西市。
麟德元年正月十九日上午，狂暴的北风在长安城的朱雀大街上怒吼，被风吹集在一起的灰暗云块，使天空显出一片惨淡景象。细小的雪花缓慢地飘落在潮湿而又污秽的石头铺的街道上。
等待着集市开门的人们，东一堆，西一堆的聚集着，无聊的扯着闲篇。由于下雪的缘故，大多数人都站在各种大建筑物的拱廊下，尤其是祆庙的前廊更是站满了人，这座庙宇是一座宏丽的建筑物，其前半部分一座宽阔的拱廊组成，两边是成排的瑰丽的圆柱，从那座主要的拱廊那儿又分出两座侧翼拱廊。在祆庙后不远处则是一座巨大的粮仓，像这样的粮仓在东市也有一座，依照规矩，东西两市的粮仓是预备不时之需的。在这儿，雇主和工匠，兑换钱币的商人，商贾和官吏，都混杂在一起；他们东一小堆西一小堆地站着，商议着各自的事情。人群不断地来来去去，发出一阵阵喧闹的话声，仿佛一个巨大的蜂窝。
在那座主要的拱廊深处，正对着进口的大门，但远离大门的地方，有一长排高高的栏杆，把拱廊的一部分与其他部分隔离开来，使它变成一个单独的地方。那就是寄存财物的场所，因为外面的闹声不易传到里面来，而且里面的位置比外面要高出不少，外面就难看看到里面发生了什么，那些寄存财物的人就可以与祆庙里的主事人不受打扰的办理手续。
刘七正站在回廊里，身着一件棕色圆领长袍，外裹一件白色罩袍，冷冷的看着下面那些来来回回的人群，他把手肘搁在石条栏杆上，用两手支着头，冷漠而又心不在焉地看着所有这些忙碌而又急切的人群。
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几个汉子正在大声的交谈，其中两位已经在本书前面出场过了，正是守墓人陈七和那个满脸伤疤的老兵，第三位名叫文九，是长安城中依靠贵人们的布施过活，不计其数的无业游民中的一个。这些游民常常宣布自己是某个贵人的“门人”，但实际上他们不过比那些衣衫褴楼的乞丐也就多了一件没补丁的外衣。他们善于犯罪而且可以被任何一派收买为忠心的走狗。他们靠着人家的施舍、靠着阿谀奉承、毁谤和阴谋过日子。
这三人正站在距离刘七不远的地方，大声讨论这长安城中的各种传闻，全然没有注意到在他们斜上方的刘七。
“你们听说了吗？”文九用那种透露秘密的语气道：“吐谷浑可汗曷钵与弘化公主率领几千帐弃国逃到凉州了！”
“这不是几个月前的旧闻吗？”守墓人陈七鄙夷不屑的答道：“你不总是说自己在刘侍郎府里很得看重吗？就知道这？”
“你急什么，听我说完呀！”文九笑道：“吐谷浑人跑到凉州，那在大唐和吐蕃人之间可就没遮挡了，两边迟早要打起来了！”
“哎，我当你有啥要紧消息，原来就这！”陈七冷笑道：“无非是一群骑马射箭的蛮子，难道还能抵挡得住大唐天兵？估计过两年长安市面上就能看到吐蕃奴了！”
“陈七，吐蕃人可不一样！”那疤脸老兵开口了：“那些家伙可难缠的很！”
“看看，张老叔也这么说，他可是在陇上打过仗的！”文九得意洋洋的笑道。
“就算吐蕃人不一样又如何，与咱们又有何关系？反正咱们在长安城里过咱们的日子，吐蕃人还能打过来不成？”
“嘿嘿，可怜的蠢货！”文九尖声笑道：“陈七你天天守着死人，脑子也变得和那些死人一样长满了蛆虫！”他不待陈七发怒，便道：“粮价，这粮价总该与你有关系吧？”
如果要说有什么能让长安城里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本地人吓一跳，那就是粮价的变动了。自从西魏定都关中之后，长安的人口就在不断增加，到了隋唐两代一统天下，关中地区的人口不断增长，很快就超出了当地的供养能力。虽然隋炀帝修建了大运河，可以将东南地区的粮食布帛通过水路运往关中，但陕西河南交界那段黄河河水湍急、有大量礁石，水运极为困难，每年运往关中的粮食受限很大。所以每当关中地区年成稍有不好，长安城内的粮价就会暴涨，甚至天子都要前往东都就食来减少粮食的消耗。

第324章 会面
“你是说天子会前往东都就食？”
“这倒不一定，不过听说开春后就要征发城中恶少年从军了！”文九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一来可以省下不少吃饭的嘴，二来能填补安西都护府的兵额，应付吐蕃人，一举两得！”
“征发恶少年从军？那岂不是伍小乙他们也要……”“不错！”文九笑了起来：“别看那小子平日里那么神气，早晚落得个没下场，要么死在吐蕃人手里，要么死在那棵独柳树（位于西市西南角，唐代长安著名刑场）下！”
陈七叹了口气，却没有说话。原来汉唐两代，恶少年都是都城中一股不小的势力，他们的成份颇为复杂，有权贵豪戚子弟，也有城市贫民阶层，他们共同的特征是挣得少花的多，蔑视法律、蔑视权威，好勇斗狠，其中很多成员还有相当的军事经验，不啻为京城中的定时炸弹。
所以汉唐两代政府将其视为不稳定因素，时常发“恶少年”从军，即可消灭国内不稳定因素，又能增加兵员，一举两得。那伍小乙就是长安城中恶少年的后起之秀，不但武艺过人，而且重气节，讲侠义，美姿容，颇得中下层民众的喜爱，听到此人将被征发从军，陈七也不禁有些黯然。
看到陈七的样子，文九愈发得意起来，他咳嗽了一声：“记住我的话，今年长安一定要会发生一件惊人的灾祸。”
“为什么？”
“因为皇宫发生了一桩怪事。”
“那儿发生了什么怪事？”
“宫里有一只公鸡竟说起人话来了。”
“哦，如果这是真的，这倒的确是惊人的预兆呢。”
“如果这是真的？”文九冷笑了一声：“太平、德和、平康、崇仁、永兴，这几个紧挨着皇城的坊市里都在讨论这件怪事呢！那是从宫里出来的贵人们亲口说的，就连他们的家奴们也承认这是事实呢！”
“若是如此，那还真是一件不寻常的怪事！”老兵喃喃的说，与当时的绝大部分社会底层的人一样，他们的脑子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宗教迷信，他对这事情感到非常震恐，因此竭力想探索蕴含在这……怪现象中的隐秘意义，因为他深信这是神佛的警告。
“大慈恩寺的僧人们已经集合在一起，准备解释隐伏在这件怪事中的隐秘意义。”文九用他那刺耳的声音说，然后向守墓人眨了一眨眼，接下去说：“我虽然不是僧人，这件怪事的意义我却完全明白。”
“啊！”陈七惊叫道。
“这有什么可以奇怪的？”
“啊！哦？”但这一次老兵却用嘲笑的口气叫了出来。“那么你给我们解释一下，难道你对隐藏在这件怪事里面的意义，真的比那些沙门还要清楚吗？”
“这是神佛的警告，有人在企图谋逆！”文九冷笑道
“啊！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你不能乱说呀！”守墓人露出恐惧的神色：“会害死许多人的！”
“谋逆本就是死罪！”文九冷笑道：“若是知情不报，才是该死！”
无论是守墓人陈九还是张老兵都不想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了，他们随便扯了个理由，就尽可能快的离开了文九。
“两个胆小鬼！”文九无聊的摇了摇头：“富贵放在面前也不敢拿，活该一辈子受穷！”然后转身离去。
站在回廊上，刘七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个正在远去的背影，心中不由得感慨命运的神奇，这个怎么看都是一个无赖的家伙却是对的，为了安全起见，要不要跟上去找个僻静的角落给他背心一刀，让那张讨厌的嘴永远闭上呢？正当刘七犹豫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旁传来。
“你这样想心事，连周围的人和东西都看不见了。”
“哦，你来了！”刘七转过身：“敬业兄你到了！”
“是的！”李敬业好奇的向刘七那边看了看：“是什么样的女菩萨，让你看的这么入神？”
“哪有什么女菩萨！”刘七已经恢复了镇定，他笑了笑：“只是听几个闲汉闲聊罢了！”
“几个闲汉闲聊？”李敬业露出了怀疑之色，显然他对刘七的解释并不相信。
“不错！”刘七也看出了李敬业的心思：“说什么谋逆、宫里公鸡说人话、征发恶少年从军什么的！”
“什么？”李敬业脸色大变：“是谁说的？他怎么知道的？”
“安心，安心！”刘七笑道：“我方才已经说过了，只不过是几个闲汉瞎说几句罢了，与我们的大事无关！”
“无关，那他怎么知道那么多的？”李敬业却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难道不是我们所谋之事泄露出去了？”
“如果我们所谋划的大事泄露出去，现在街面上还会这么安静？”刘七笑道：“安心吧，不过是个妄人碰巧说中了罢了，长安城里像这样希望通过告发逆谋，一步登天的家伙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我们碰到个把又有什么奇怪的？”
“这倒也是！”李敬业听到这里，脸色稍微好看了点：“不过你还是把那家伙的名字住址告诉我，早点处置了安心！”
“敬业兄，这里毕竟是长安城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刘七笑道：“再说了，你其实是最不用担心的，按照计划你不到最后关头，什么都不用做的。而且你也没有留下任何凭据，即便那个家伙真的知道内情，前去告密，难道一个妄人没有半点凭据，只凭一张嘴就把你堂堂英国公嫡孙怎么样不成？”
“呵呵！”李敬业干笑了两声，脸上多了一点血色：“方才让你见笑了！现在进行的如何了？”
“一切顺利！”
“那起事的时间，地点呢？”
“这就不是你需要知道的了，反正事发之时，你依照约定的起事就好了！”刘七笑道：“这对你其实也是好事，你知道的越少，泄露出去的可能性就越小，被牵连进来的可能性也越小！”
“话倒是不错！”李敬业点了点头，露出狡黠微笑：“不过你就不担心到了关键时候我又改变主意了吗？”

第325章 平康坊的人们（一）
“若是李兄甘心当一辈子富贵闲人，那我又有什么办法！”刘七笑道：“只能怨我自己瞎了眼，看错了人了！”
李敬业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片刻后方才强笑道：“你绝不会看错人的！”
看着李敬业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刘七摇了摇头，向外间走去，刚刚过了拐角，一个人凑了过来，正是刘为礼。
“你觉得李敬业这个人怎么样？”
“和我们不是一路人！”刘七道：“所以我尽可能让他少知道一点！”
“这么说，他是个徒有虚名的家伙？世人称他是当世英豪也都是胡扯了？”
“不，他的确是难得的豪杰，而且很有野心。但他只是想要利用我们的力量来改变现状，实现自己的野心，然后……”说到这里，刘七做了个杀头的手势。
“我明白了！”刘为礼点了点头：“我想你是对的，他知道的越多，出卖我们的可能性就越大！”
“不错！”刘七点了点头：“现在他就算想要告发我们，也没有什么可以告发的。对了，这厮最近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情，好像是很缺钱的样子！不过按照他的家世，应该不至于缺钱的呀？”
“这个不奇怪！”刘为礼笑了起来：“英国公平日里以军法治家，李敬业能用的也就是他那一房的，虽然也不少，但也架不住他这般挥金如土。前些日子宫里那场马球赛，他又在东宫队身上下了重注，却不想两边打了个平手，无论押哪边赢得都输了个底朝天。”
“原来是这么回事！”刘七笑了起来：“还真是老天要他输，对了，伍小乙那边你有安排人盯着吗？他可是关键，若是向官府出首，那可是麻烦得很！”
“已经安排人盯着了！”刘为礼笑道：“其实小乙那边你不用担心，他家满门就是被武皇后所灭，有机会抱这等大仇，他又怎么会出首？”
“还是要小心，我等多年的心血，稍有不慎就要毁于一旦！”刘七肃容道：“还有，你把一个消息传播出去，就说冬春两季少雨，不但关中欠收，河道干涸，洛阳往关中转运的粮食变少。朝廷为了抵御吐蕃人，减少关中粮食消耗，要征发长安三万恶少年从军！”
“啊？这是哪来的消息？”刘为礼大吃一惊：“这等大事，我怎么一点风声也没听过？”
“就是在这里听到的，刚刚，那个地方！”刘七指了指方才那几人闲聊的地方：“我听三个闲汉说的！”
“啊？”刘为礼哭笑不得：“你这不是开玩笑吗？几个闲汉的胡扯也能当真？西市门口啥话你听不到？”
“我当然知道这当不得真，不过你方才不也信了？”刘七笑道：“你不觉得这消息很像真的吗？”
“这倒是！”刘为礼点了点头，这消息的除了最后一句朝廷要征发恶少年从军之外，其他都是真的，而且朝廷这么干也是有先例的，假的听起来比真的还真，而且官府即便辟谣，也会被认为是为了平息事态，而不会怀疑消息的真假。
“就这么办吧，给火上加一把干柴！”刘七笑道：“把水再烧热一点。”
“好，我立刻去安排！”刘为礼应了一声，快步离开。
平康坊。
伍小乙走进坊门，经过菩提寺、万安观，停留在一座已经有些破旧的宅邸前。
在我们描述的事情之前二十五年，与长孙无忌一同做过托孤大臣的尚书左仆射褚遂良的宅邸，被众人公认为是长安城内最雅致、也是最漂亮的宅邸之一。在这栋房子前世一座华丽的大门，门上的横匾是太宗皇帝的御笔：“股肱之臣”，当今天子登基之后，又有御笔赐下，当然，现在这宅邸早已换了主人，上面的御笔自然也不存在了。
由于下小雪的原故，街上没有什么人，伍小乙站在那儿就显得格外突兀，当值的门公见状走了过来。伍小乙见状，赶忙转身向前走去，那门公见小乙走了，也懒得追上去询问，摇了摇头就回去了。
与其他临近皇城的坊里不同，平康坊里的住户除了达官贵人之外，还有一些不那么体面的住户，此坊从北门进来向东走坊墙有三条小巷，长安人称其为南曲、中曲、北曲，这里住的都是乐户妓户，传说颜令宾、王苏苏、郑举举、杨妙儿、王团儿等长安名妓都曾经聚居此地，可谓是长安“风流荟萃”之地。
由于时间尚早的缘故，街道两旁的门户基本都没有开门，看上去街道有些冷清。伍小乙漫步于空荡荡的街上，眼前闪过熟悉的景象，脑海中不禁回忆起年少时的趣事，原本冷峻的脸上不禁泛出一丝微笑。
这时路旁一家小院门被推开了，一个提着红漆便桶的婢女走了出来，一边打着哈切，一边朝街头走去，正好撞到伍小乙，她正要怒骂，却发现眼前人眼熟的很，再一看便转怒为喜：“这不是小乙哥吗？多久没见了？来，来，来！快来屋里坐坐！”
“我还有点事，下次再来拜访！”伍小乙赶忙推辞。
“下次，下次要到什么时候呀？小娘要知道你回来了，还不知道多高兴呢！”说罢她便桶也不要了，一把抓住伍小乙的胳膊便往院里拖，口中朝院内喊道：“小娘，小娘，小乙哥回来了！”
“小乙回来了？”屋内顿时一阵动静，旋即窗户便被推开了，探出一张俏丽的脸来，她看到伍小乙眼睛便亮了：“冤家你总算回来了，站外头干嘛？快，快进屋，外头冷，小菊，快准备汤水点心！”
伍小乙正与那婢女纠缠不清，从门内又出来一名女子，正是方才窗里向外看的，她三步并做两步冲到伍小乙身旁，抓住他另一只胳膊，嗔道：“你这么久也不来看我，想必是早把举举忘了！”原来她便是长安名妓郑举举。
“哪有这等事？”伍小乙神色窘迫：“只是一直都忙，抽不出时间来！”

第326章 平康坊的人们（二）
“忙，你还能忙得过朝中的老爷们，他们都有空来我这儿，你怎么就没时间？”郑举举冷笑一声：“定然是外头早有了相好的，早把举举忘记了！”
伍小乙还想解释，却听到院外有人拍手笑道：“今个儿倒是开眼界了，平康坊里的郑举举也会抢男人。”
郑举举脸色微红，却不松手，朝门口的女子冷笑道：“抢便抢了，小乙与我一同长大的，我们两人的事，又与你苏苏何干？”
门口那女子正是王苏苏，夙来艳名与郑举举齐名，平日里无事也要争上三分，何况今日，只见她走进院门：“一同长大又如何，这三里中的女儿家有几个不是与小乙一同长大的？他回坊里来定然是有事，你一把拉住他，耽搁了正事岂不是给他添麻烦？”
“哪个拉他了！”郑举举松开伍小乙的胳膊：“只是天冷，请他来屋里喝点汤水吃点点心，尽点地主之谊罢了！”
“喝汤水、吃点心，这三曲的女儿家哪家没有汤水点心吃？为啥偏偏要来你家？”王苏苏却是得理不让人，声色俱烈，不过她转向伍小乙却完全变了声色：“小乙，姐姐房里有上好的柳青酒，还有两只风鸡、半条鹿腿，你来我院里稍候，姐姐我亲自为你下厨！”
“只有你家有酒有肉，我家就没有了吗？”郑举举怒道：“小乙，你不要走，便是山珍海味，举举也能做来！”
原来这伍小乙自小便是在平康坊被曹文宗养大的，与这些女儿家朝夕相处，他容貌本就俊美，又武艺过人，性情刚毅果决，颇得这些女儿家喜爱。后来被曹文宗赶出去后，这些女儿家更是想念，今日得见竟然为他抢了起来，赶忙道：“二位姐姐，我今天还有要事办，待到诸事办成了，再来叨扰二位姐姐不迟！”
两女见状，不得已才将伍小乙送了出来，小乙害怕再被其他女子缠住，用袖子蒙了脸加快脚步向曹文宗住处跑去。
曹文宗的住处在三曲中算是面积最大的一处，原因很简单，他家除了三儿两女，另外还收养了十来个徒弟，摆放兵器，演练武艺也要足够的空间。由于习武之人的缘故，曹宅中人起的都很早，伍小乙到的时候，曹文宗已经做完了早课，正在吃朝食。
“小乙要见我？”他放下手中的筷子问道。
“不错，小乙哥就在门口！”说话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材敦实，稚气未脱的圆脸上两腮通红，就好像一个大苹果。
“他来我这里干什么？”曹文宗把筷子往桌子上一顿：“不见！”
“为啥不见小乙哥呀？”小蛮插嘴道：“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您的徒弟呀！”
“住口，我可没这样的徒弟！”曹文宗冷哼了一声：“仗着会点剑术，就任气使性，当街杀人。这能有什么好结果？不但害了自己，还会牵连别人。我告诉你们，不但我不见他，你们也不许和他有牵连，不然就不是我曹文宗的徒弟！”
饭桌旁众人一个个噤若寒蝉，没人敢说话，曹文宗把筷子一丢，走出门外。那胖小子没奈何，正要出去，小蛮却从后面跟了出来：“这件事情交给我吧，你别管了！”
“小蛮姐，老师方才说的话你可都听到了！”
“听到了呀，反正过几天我就回新罗了，怕啥！”小蛮笑道：“小乙哥好不容易来一趟，总不能让他白来，反正我也就传个话，不怕，不怕！”
小蛮打发走了那小胖子，快步来到门口，伍小乙正在门旁踯躅，看到小蛮出来，脸色微变：“是小蛮你呀！老师呢？不在家吗？”
“老师现在有事，没法出来，就让我替他来了！”小蛮撒起慌来倒是眼都不眨：“小乙哥，你好久没回来了，都在忙些什么，说来听听？”
“也没有什么事情，只不过是街面上砍砍杀杀没有什么好说的！”伍小乙听到曹文宗不见他，神色也有些黯然：“小蛮，你最近还好吧？”
“我？不错呀！”小蛮笑道：“对了，再过些时日我就要回故乡了，这里先向小乙哥道个别！”
“回故乡？”伍小乙闻言一愣，他自己与曹文宗的其他徒弟要么是世代乐户子弟，要么是收养的孤儿，但小蛮却是从海外贩卖而来的新罗婢，七八岁就寄在平康里一家妓户学习歌舞，准备养大些卖给长安城中的贵人，然间看到隔壁的曹家教练剑术，便也跟着习练。这些伍小乙都是知道的，她说要回故乡，难道是要回新罗？
“小蛮？我记得你是新罗人吧？你要回乡，岂不是要回新罗呀？”
“不错呀，就是回新罗！”小蛮笑道：“前些日子我结识了一位要去百济的贵人，百济距离新罗不远，便打算和他一同去，然后再转去百济！”
“要去新罗的贵人？”伍小乙皱起了眉头：“小蛮，我记得那百济不但路途遥远，而且还正在打仗，怎么会有贵人去那儿，你该不会遇到一个骗子了吧？”
“不是骗子呀！那贵人是熊津都督府的兵曹参军，前些日子回长安述职，完事之后就要回百济的！老师也曾见过他，说像他这么性情和善的贵人平生未见呢！”小蛮便将在柳元贞府上认识王文佐，后来又在东宫和老师再次巧遇，以及王文佐在东宫教练马球队的事情粗粗讲述了一遍。伍小乙听到这里，微微点了点头：“若是如你所说，此人倒是个豪杰。”
“小乙哥你也是豪杰呀，要不我替你引荐一下？”
“不必了！”伍小乙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他从腰间取出一只皮口袋，递给小蛮：“既然老师不肯见我，你就把这个代我拿给老师。还有，我今日未曾来过这里，你也从未见过我，小蛮你明白了吗？”
“你未曾来过？我也从未见过你？”
“不错！”伍小乙神色变得愈发严肃：“我要办一件大事，若是事败便会牵连到许多人，你把那袋子拿给老师。以后若有人来询问，哪怕是师兄弟，方才的事情你千万不要提起！”说罢他便转身离去，小蛮在身后怎么叫喊也不回头。

第327章 跟踪者
“老师，这是小乙哥让我转交给你的！”小蛮将皮口袋放在桌子上。
“小乙让你拿给我的？”曹文宗皱了皱眉头，呵斥道：“我方才不是说了你们都不许和他有牵联，你怎么不听话？”
“我过几天就回新罗了，当初这里要数小乙哥对我最好，我今天若是不出去见他一面，后再想见他恐怕也难了！”
“你……”曹文宗顿时语塞，半响之后方才挥了挥手：“出去，出去，早晚让你们这些家伙气死！”
“出去就出去！”小蛮哼了一声：“老师你现在气我，将来我去了新罗，你想我气你也不成了！”说罢不待曹文宗骂人，便飞快的跑了出去。
“哎，小蛮这孩子！”曹文宗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他摇了摇头，提起那皮口袋，才发现十分沉重，心中一动，赶忙拆开一看，里面竟然都是黄金所铸的开元通宝。
“这，小乙这孩子到底是牵连了什么贵人，竟然有这么多金钱？”
曹文宗看到这些黄金通宝，却是不喜反忧，原来当时虽然已经有了金银钱币，但还只是上层社会赏赐或者当成囤积财富所用，民间流通的货币还依旧是铜钱和布帛，很少能看到金银货币。伍小乙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黄金通宝，只能说明他牵涉到了长安上层社会的内斗之中，这钱多半是卖命钱。曹文宗平日里虽然嘴巴上没有几句好话，但内心深处却是十分疼惜的，一看到这一口袋金钱，自然是胆战心惊。
“小蛮，小蛮！”曹文宗站起身来，高声喊道。
“啥事？”小蛮探头进来。
“你马上去把小乙给我叫回来！”
“老师你刚刚不是说不见他吗？我们也不许与他有牵连吗？”
“刚刚是刚刚，现在是现在！”曹文宗已经是气急败坏：“快去把他叫回来！”
“可小乙哥把这袋子给我就走了呀！他还说若是有其他人问起他，就说他今天没来过这里，我也没见过他！”
“这混账小子！”曹文宗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心知自己这个徒弟要去做一件极为凶险，多半无法活着回来的事情，所以才来这里向自己告别，这袋金钱便是交给自己的遗物。想到这里，他便觉得心如刀绞，将手中的口袋狠狠往地上一摔：“大好的性命，却拿去换这些阿堵物，早知如此就不教这些要命的玩意了！”
伍小乙离开曹宅，他害怕再被坊里熟悉的人认出来，便直接翻出坊墙出了平康里，然后穿过朱雀大街，向西市那边走去。
这时已经是下午时分，正是长安城里一天最热闹的时候，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摩肩擦踵，伍小乙不得不张开自己的手肘，这样才能穿过人潮。就这么过了约莫两三刻钟，他走到西市旁边的一个牲口市场，市场上聚集了成群结队的牛贩子和买牛的客人。但是在这片宽广的买卖牲畜的场地上，究竟不象街上那么拥挤，随着穿过市场，路上的人越来越少，愈发僻静了。
伍小乙在那条街上还没有走上三百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停下来倾听了一会儿，只听见那脚步声显得愈来愈清楚、愈来愈近了。于是他把右手伸到短衣下面，拔出了一把匕首，迅速地向前走去。
但是，跟在后面走的那个人显然想竭力地追上他，沉重的脚步声显得更近了。于是伍小乙利用街道的弯曲，在路旁的古老槐树中的某一棵树下停了下来。他躲到槐树粗壮的树干后面，屏住了呼吸。他想确定一下：那是跟踪者还是某一个急匆匆地赶路的、与他不相干的长安市民。一会儿，伍小乙就听到一个愈来愈近的人发出来的沉重喘息，于是他看见一个灰衣汉子飞快的跑了过来，停下脚步左顾右盼，他失望的顿了顿脚，叹息了起来：“刚刚还看得到，怎么突然不见了？”
“你是在找我吗？”
那灰衣汉子惊讶的转过身，发现伍小乙从树后走了出来，冷笑着看着自己，脸色大变，强笑道：“这位兄弟说笑了，我与你素不相识，怎么会找你？”
“你应该听过西市伍小乙的手段！”伍小乙撩起披风，露出腰间的刀柄：“我再问你一遍，你是在跟踪我？”
灰衣汉子咽了口唾沫，恐惧让他的舌头凝固了，说不出话来，他点了点头。
“很好，是刘为礼还是刘七？”
“是刘为礼！”
“果然是他！”伍小乙笑了笑：“想必他是怕我反悔了，去官府首告他！你回去告诉他，我小乙心如铁石，既然答应了他，就绝不会改变！这次我不杀你，若是下次就莫怪我手辣了！”说罢他便转身离开了，那灰衣汉子站在那儿，宛若木石一般，知道伍小乙的身影完全消失后方才动弹。
“这么说你就这样把他放走了？”刘为礼的脸色阴沉，仿佛一块黑铁，全然没有平日里的镇定自若。
“是的！当时伍小乙已经露出腰间刀柄，据说他的刀从不空回鞘中……”灰衣汉子恐惧的低下头，主人的目光就好似钢刀一般，让他不敢对视。
“小乙的刀快，难道我的刀就不快？”刘为礼勃然大怒，正要发作一旁的刘七却扯住了：“罢了，你先退下吧！”
“喏！”那灰衣汉子如蒙大赦，赶忙退下。人刚出门，刘为礼便按奈不住……“这等大事怎么能算了？那伍小乙如果出首……”“那已经来不及了！”刘七笑道：“如果他出首，现在京兆尹的人只怕已经朝这边来了，你我都是死路一条！如果晚饭前还没来，说明这不过是虚惊一场！”
“你……”刘为礼顿时哑然，最后叹了口气：“你倒是大胆！”
“我若是不大胆又怎么会把这种事情托付给你？”刘七笑道：“你刘为礼在长安家财万贯，斗鸡坊日进斗金，任谁想也不会掺和这灭族的事情呢？”
“我与他怎么一样！”

第328章 迷信
“都一样！”刘七笑道：“白衣壮士高九尺，手握金刀起东方，不错，你名在其中，可我也姓刘，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这到底是谁，对不？大伙儿都是拿命去赌的。天位非智力可取，可若是命中注定有，即便有一两个宵小之徒，难道还能改变命数不成？”
“这倒也是！”刘为礼叹了口气。在宋代儒学理学化、哲学化之前，汉代建立的儒学是有非常强的神学化、神秘化倾向的，尤其是对天命的解读和预测，更是极为看重。其表现就是谶纬之学盛行，上至天子大儒、下至平民百姓，都汲汲于征兆、天人感应、阴阳五行，尤其是谶语，更是极为看重。虽然魏晋之后日渐衰落，刘宋后谶纬之书亦受到历朝查禁，所存仅少量残篇，但在民间还是有极高的号召力。刘七方才说的那两句童谣，就在河北、河南、关中地区十分盛行，多有将其解释为刘氏当兴，他也因此才参与了这一阴谋之中。
“所以你也不用太担心了！”刘七道：“那伍小乙先去平康里，显然是去自己老师那儿准备后事。此人如此孝义，若真要出首，又何须等到现在？”
听刘七这番安慰，刘为礼松了口气，低声问道：“当真如你说的那样，只要我们一起事，中外便皆有人响应？”
“呵呵呵！”刘七笑了起来：“原来在礼兄到现在还不相信，也罢，我便与你说开了吧？那天在西市胡庙里与我会面那人你记得不？还有，我当初给小乙那一袋子黄金通宝是哪里来的？还有你难道忘记了我是从哪里来的？”
“嗯！”刘为礼听到这里脸色微和：“我只是觉得当今天下太平，也不像是有大事发生的样子吧？”
“天子患有风疾，太子年幼，国事托付皇后、后戚家也非大族，重臣宗室多被诛杀，这叫太平无事？”刘七冷笑道：“你觉得李敬业为何要冒着族灭的风险掺和此事？”
“为何？”
“若是皇后突然亡故，天子有疾，那朝中可以托孤的重臣是何人？”
刘为礼脸色大变，贞观朝留下的重臣经过高宗登基以来十余年的清洗倾轧，还始终不倒的只有李绩一人，如今他虽然已经基本退隐幕后，但政事堂每隔三五日都会将大事送至他府上。若是皇后突然亡故，正常的操作就是给太子的母家加官来支持，但偏偏武家当时是寒门，并无杰出的人材。那就只有请李绩出山来辅佐太子了，到了那时，李绩四朝老臣，两度托孤，上一个这种人，便是大晋高祖宣皇帝，身为其嫡孙的李敬业，自然水涨船高，可谓是躺赢，赢麻了。
“难怪这厮身为勋贵之首，还参与这等事？”
“此人本为袁本初兄弟、曹孟德一流人物，好乱乐祸之徒，又有什么奇怪的！”刘七冷笑了一声：“长安太平已久，像李敬业这种人物不知有多少，如枯柴满地，何谈太平二字？”
“七兄所言甚是！”刘为礼听到这里，已经是心悦诚服：“那若是小乙行刺未遂呢？”
“不成也不怕，我还有后计！”刘七冷笑道：“你放心，皇后遇刺，第一个要找的人绝对不是你我！”
金仁问府。
“千秋节那天，李敬业请你去他府上做客！”金仁问将一封名刺递了过来。
“千秋节？这是什么日子？”
“就是天子的生日！”金仁问道：“每年这个日子天子都会出宫与百官百姓同乐！”
“他李敬业也是臣子，难道不用参加？”
“自然是天子宴席结束之后！”金仁问笑道：“听闻李府姬妾之美不亚于宫中，三郎你身边也没有个女子侍候，要不要去看看？李敬业这方面还是很大方的！”
“罢了，马上就要去百济了，还带个姬妾，麻烦死了！”王文佐连连摆手，他现在一门心思就想和长安关系越少越好，尤其是这个野心勃勃的李敬业，恨不得从来就不认识，怎么会去赴他的宴？
“那我就回绝他了！”王文佐的反应倒是在金仁问的意料之中，他拍了拍那名刺，道：“对了，你就要回百济了，有什么要买的，长安两市可以说百货具备，乘着这个机会一次都买齐了吧！”
“要买的？”王文佐皱了皱眉头，他想买的东西太多了，但一时间却想不起来，金仁问见他这样子，笑道：“也罢，有时间我们就一同去两市逛逛，权当是散心！”
“那太好了！”王文佐笑道：“不过仁寿兄你公务繁忙，能抽得出时间吗？”
“公务繁忙？”金仁问笑了起来：“三郎，你还记得我是什么官职吗？”
“左领军卫将军！”
“不错，这官职是做什么的？”
“好像是宫廷禁卫，上番之府兵啥的吧？”
“协掌宫廷禁卫，外府射声番上之人，还有皇城西面辅助以及京城、苑城诸门！”金仁问念叨了一番：“兵部是这么说的，但我出外之时，这些事情又都是谁在管呢？”
“想必是另有其人吧？”
“呵呵！”金仁问笑了起来：“三郎，我教你个乖吧，我这个左领军卫将军出京才是实的，在长安就是个虚的，啥公务都没有的！只要不碰兵事，作什么都没人管我！”
原来唐代武将的实职顶峰就是十六卫大将军，在往上就是宗室和勋贵才有的虚职，金仁问所担任左领军卫将军便是其中之一，这十六卫大将军中，除去统领余下4卫是左右监门卫、左右千牛卫（南衙禁军）的四人之外，其余十二人平时都只是遥领全国的各军府，而实际上管理各军府的是当地的折冲校尉，只有出征领兵时，这十二人才真的有军队可以统帅。像金仁问虽然名义上他有协助管理宫廷禁卫，外府射声番上之人，还有皇城西面辅助以及京城、苑城诸门等一堆责任，但实际上这些事情都有具体的官员处置，除非天子专门有下诏书任命他来处置这些事，他擅自插手只会引来御史的弹劾。
“官大的没兵权，官小的没地位，这不就是大唐版的大小相制吗？”王文佐心中暗想。

第329章 买马
“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便今天吧！”金仁问笑道：“去西市那边的马市好好逛逛，给你挑匹好马，咱们武人，一匹好马可是能当半条命呀！”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王文佐笑道，他这次打完马球赛后对于唐代的“蓄马量”有了很深刻的认识，其实百济那边其实也不缺马，但战马的质量还是没法和长安这边相比，不过当地的气候其实挺适合良马的繁育，尤其是济州岛，更是后世著名的养马基地，若是能在这边挑选几匹好公马，在济州岛搞一个好的马场，岂不是一桩美事？
“也好！”金仁问笑道：“现在时间还太早，我们先喝上两杯，待晚些再去看马！”
西市，马市。
“原来这厮说的逛逛和买马是这么个买法呀！”王文佐看着眼前罗列着的数十匹骏马和跪伏在地的马商，心中不由得暗自感叹古代贵族老爷的骄奢淫逸。他原本以为金仁问说的买马是两人沿着西市逛过去，每家马商都让其把好马拿出来让自己挑选，然后讨价还价，能不能打个折扣，送点马鞍啥的，就和穿越前自己去4s店买车一样。而实际上两人还没到西市门口，当值的官员早就将两人迎到官署，然后十几个马商一个个先进来磕头，然后把自己最好的马匹拉出来让自己挑选，若是自己露出满意的神色，就有人把马牵到一旁，看完了一家马商，就乖乖的退走，换下一家带马进来，没有讨价还价，也没有给钱付账。不像是买马，倒像是缴纳贡品。
“三郎，你看这匹青马如何？”金仁问笑道：“虽然及不上李敬业那匹菊花青，但也是很不错的马匹了，至少比你现在骑的那匹好多了！”
“哦，那我骑来试试！”王文佐跳上那匹马，跑了两个来回，果然这马儿奔跑平稳，自己骑在上头几乎感觉不到起伏，稍微一提缰绳，身体倾斜，这马就能领会主人的意愿，虽然马力无法与李敬业那匹相比，但对于王文佐来说可能更恰当些，毕竟他现在的官职已经用不着亲自冲锋陷阵了。
“果然是匹好马，只是有些可惜了！”王文佐跳下马来，上下看了看后感叹道。
“可惜？有什么可惜的？我觉得这马挺好的呀！”金仁问问道。
“这是匹母马，我想买几匹公马，回百济后做种马，搞一个马场！”
“原来如此，这倒是简单了，那就选这匹了！”金仁问笑道：“若是做种马，便是岁口大些也无妨。来人，你让马商每家送一匹性状上好的种马到我府上。”
“是，郎君！”家奴应道。
眼见的金仁问调头就要出门了，王文佐赶忙道：“仁寿兄，这马价还未议定呢！”
“马价？”金仁问一愣，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一般，笑了起来，不待他开口解释，一旁的家奴笑道：“王司马，我家郎君是何等贵人，岂会如市井小民一般与人讨价还价？都是马商说多少便是多少的！”
“说多少便是多少？”
“不错！”那家奴脸上已有傲然之色：“且不说新罗的封邑，在大唐我家郎君也是有食邑两千户，岂可做出有失自己体面之事！”
“罢了！”金仁问喝退了家奴，笑道：“你我再在西市转转，看看有什么有趣的物件！”
“这就是所谓的顶级大贵族吧！”王文佐暗自感慨，金仁问的两千户食邑在当时是个什么水平呢？长孙无忌在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中排名第一，还是太宗皇帝的大舅哥，兼有勋贵外戚双重身份，玄武门之变后受封齐国公，食邑一千三百户。尉迟敬德，也是一千三百户。太平公主是武则天最喜欢的女儿，所以破格给她加封到一千二百户，后来陆续才加到三千户。神龙政变中太平公主立下大功，才加到五千户。显然无论论功劳、论亲疏，金仁问都无法与上面那几位相提并论，那为何他能够有两千户的食邑呢？
这就要从他的出身说起了，唐代是一个贵族风很盛的社会，而所谓贵族风就是出身决定官爵权力。金仁问是新罗国王的亲儿子，来给大唐天子当侍卫，那大唐给他的官爵待遇就不能低于他在新罗国能得到的官爵待遇，所以金仁问在大唐的待遇其实是比照远枝宗室的，起步官就是从三品，食邑应该比他在新罗享用的还少些（毕竟他是有资格继承王位，其兄长肯定要在这方面加以补偿。）所以相比起同样的三品官员，金仁问的家资财富是要远远超出其他人的，毕竟绝大部分大唐三品官员可没有一个当国王的亲爹。人长得帅，以多才多艺，出身高贵，兜里有的是钱，一出仕就是从三品的高官，对于大唐又有极高的统战价值，这种人谁不喜欢？
两人在西市走了一圈，王文佐看中了每样东西，身后的家奴就上前递给店家一枚名刺，让其晚些时候送到金府去。王文佐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这种特殊的购物方式，但很快就习以为常了，似乎从来就是这样一般。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两人就到了西市的另外一头，家奴上前道：“二位郎君，这里便到头了，我们往回走吧！”
金仁问点了点头，正准备回头，突然听到坊墙外传来巨大的喧闹声，人们也向不远处的市门走去，他皱了皱眉头：“你去问问，外头出什么事情了？”
那家奴应了一声，片刻后回来道：“回禀郎君，是斗鸡，众人前去围观！”
“斗鸡？”金仁问笑了起来：“走，三郎，我们去看看，这玩意可是有意思得很！”
王文佐耸了耸肩膀，跟在兴致勃勃的金仁问身后，走出了西市的西门，刚出了西门，他就看到潮水般的人流沿着街道向西走去，王文佐看到自己左右出现各种车辆，以及徒步背着鼓胀口袋的穷汉，通过口袋里不断发出的鸡叫声，王文佐知道那里面应该装的是稻草和斗鸡，而不少车辆上都载着一些鸡笼，他开始怀疑是不是长安城外的斗鸡都来了。

第330章 斗鸡（一）
大约一刻钟后，王文佐开始听到远处隐约传来许多斗鸡的啼叫声。而当接近一片荒地时，那令人难以置信的啼声合唱变得越来越响；他闻到了酒香，还有许多拴在木桩上的马和驴子，他们不住地呼噜、喷气、踏步和甩着尾巴，而且有许多人正在聊天。
“我们到了，就在这里！”
金仁问兴致勃勃的从马上跳下来，舒活一下双膝的僵直麻痹。王文佐左顾右盼，他能看到衣衫褴褛的穷汉和鲜衣怒马的五陵少年，但此时此时他们混杂在一起，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而数以百计斗鸡的叫声好像在表演一场啼叫大赛，空气中弥漫着私酿劣酒的的辛辣味。
“不要光站在那里呆着，小家伙！来帮忙给这些鸡舒筋活骨！”一个布衣老汉大声喊道，他刚刚才把马车停妥。一旁的少年忙乱的打开鸡笼，把一只只忿怒地乱啄乱叫的斗鸡交给老汉，再由他为每只鸡按摩脚和双翼。接过最后一只鸡后，那老汉说：“快去拿些上好的粟米来，给这些临战的斗鸡吃最后一顿。”
此时，这个老人的目光正巧看到王文佐正注视着他，向王文佐微微一笑，旋即对那少年喊道：“别偷懒！”他大声喝斥，“你这时候骗斗鸡，那斗鸡上了场就骗你了！”
“这老汉应该是远道而来，是个好手！”金仁问笑道：“看来今日没有白来，三郎，你要不要也玩两手？”
“玩两手？我可没有斗鸡！”
“我是说押注！”金仁问笑道：“待会斗鸡开始的时候，咱们都是可以押注的！”
王文佐看了看左右，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一张张兴奋的脸，每辆马车旁都有成打的鸡笼，里面所装各式斗鸡羽毛从雪白到碳黑都有，更有缤纷相间的，其色彩之多之杂实令人难以想象。
在众人的中央有一个大圆场，中间有约凹深两尺，四周围有软垫子，坚固的红土夯台正中央画了个小圆圈，两边各画一条距离相等的直线。那就是斗鸡场了！喧嚣的人们正在外环斜坡上找位子，许多人还彼此交换着手中的酒囊。附近一个褐衣汉子高声叫喊：“诸位，诸位，请坐下，再过一刻钟就要正式开始比赛了！”
人们纷纷坐下，人头攒动。两人找了个地方坐下，看到两个人走出场中，怀里各抱一只斗鸡。突然，观众群中响起此起彼落的叫喊声：“红鸡，十贯！”“跟了！”“黄的，二十贯！”“跟五贯！”“再加五贯！”“下注结束！”当叫嚣声越来越大且越来越有节奏时，王文佐看到两只鸡被放到秤上称，然后裁判宣称两只鸡的重量相差没有超过二两。
“这是为何？”王文佐问道。
“为了公平！”金仁问兴致勃勃的盯着场中的斗鸡：“如果两只鸡的体重相差太大，那就不公平，只有体重相差不超过二两的鸡才能拿来较量！”
“这斗鸡比赛还真正规，居然还有分重量级的！”王文佐心中暗忖。
“让你的鸡就位，其他人都退出去！”斗鸡场边有个人大叫道。然后他和其他两人就盘坐在赛栏外，而这两个鸡主则蹲在圆圈内，手上紧抱着自己的鸡，让他们彼此近得可以试啄一会儿。
“预备！”两个鸡主各自退回到起斗点，然后把鸡按在地上，准备卯足全力去迎战对方。
“开始！”
一声令下，两只鸡立刻狠劲十足地冲向对方，撞得两只鸡都向后弹回去。但不到一秒钟后又再度卷土重来，他们跳起来，套着钢矩的双脚在半空中胡乱撕抓，双双掉落地面后，又再腾空飞起厮杀。顿时，整个斗鸡场上满布着飞散的羽毛。
“红的受伤了！”有人大声吼叫，而王文佐屏气凝神地看着两个鸡主抓回自己的鸡，快速地检视一遍后又把他们放回起斗点。那只受伤且奋不顾身的红斗鸡跳得有点比他的敌手高，而突然，他那如剪刀般的脚用钢距一把刺进那只蓝斗鸡的脑袋里。蓝鸡立刻倒地，翅膀痉挛地拍动几下后就死去了。在一阵兴奋的欢呼和粗暴的咀咒交织声中，王文佐听到裁判最终的宣布：“胜利者是王何的鸡！”
王文佐能够听到身边传来的急促呼吸声，他怀疑在战场上金仁问也没这么紧张。他看到下一场决斗结束得更快，那个鸡主很愤怒地把他那战败鸡血淋淋的尸体往旁边一扔，好像在丢破布一样。“鸡一死就啥都不是了。”身后有人感叹道。当第七场比斗结束后，一个人员叫出：“李上文的鸡！”
王文佐看到一个布衣老者走进斗技场，臂里夹着一只鸡，正是方才那个叫少年按摩斗鸡的老人。老人和他的敌手正在斗鸡场旁称鸡的重量，然后在一阵喧嚷的下注声中替斗鸡套上钢矩。
在“开始！”令下后，两只鸡对头相撞；在抛至半空中再掉落到地面后，它们狂怒地啄斗、诱敌佯攻，颈子也像蛇般地扭来扭去以趁虚而攻。他们又再度冲向上，彼此用翅膀拍击对方——然后齐落地面。老人的斗鸡摇晃不稳，很明显地被钢距戳到！但几秒钟之后，又来一次空中如飓风般的冲刺，老人的斗鸡压下它的钢距，给对方来个致命的一击。
老人抓起他仍在胜利地啼叫的鸡跑回到人群中，回到自己的马车旁。王文佐只隐约地听到：“胜利者是李上文的鸡。”然后他看到那老者抓着那只正在流血的斗鸡，手指飞快地在它身上探寻伤势，然后把嘴唇凑上去，鼓起双颊使劲全身力气把伤处里的血块吸出来。突然，他把鸡推到同行的少年跟前，对他大吼：“快在上面小便！就在这里！”慌乱中的少年照做了，他的尿液不仅洒满了鸡身，连老者手上也是。然后老人把鸡轻放在一只竹篮的软稻草间。然后对那少年道：“男孩，把那只鸡抓出来，就是橘红色篮子里那只！”

第331章 斗鸡（二）
当另一场决斗的胜利者宣布后，老人匆匆地又赶回喧扰的群众中。在上百只斗鸡粗声刺耳的啼叫中夹着人们重新下注的嚣叫声，然后又赢得了一次较量。
“想不到这么大年纪的老人还如此痴迷斗鸡！”
“这有什么！”金仁问刚刚赢了一注，兴致正高：“你别看天子和太子这么喜欢马球，但其实长安城中最时兴的还是斗鸡，街头巷尾，随便两只斗鸡摆开，男女老幼都围拢上来，多的几贯，少的几文，赌的不亦乐乎。”
正说话间，又一次斗鸡开始了，与前几次很快就结束战斗不同的是，这一次较量持续了很长时间，两只鸡都战到颠簸欲倒、扯裂流血、鸡咏呆张、舌头垂出、翅膀拖在地面上、全身发抖、直到最后都崩溃不起，然后就在裁判数数时，一方的鸡用尽最后一丝余力而挣扎地爬起来，给对手来一个最后致命的一踩。
观众中爆发出一片欢呼和叹息声，无论是胜者还是败者，脸上都是满意的表情，为斗鸡的勇气和格斗的激烈而赞叹。（附带说一句，斗鸡汉唐时期的盛行并非偶然，在古代的中国人眼里，公鸡是一种特殊的禽鸟，兼有五种德行：文、武、勇、仁、信：因头戴冠者，所以称为“文”；足傅距者，称为“武”；敌在前而敢斗，称为“勇”；见食相呼者，称为“仁”；守夜不失时者，称为“信”。而且鸡不但好斗，而且还“临阵不乱，临敌果敢”，正好符合“士”的标准）
“诸位，诸位！”那个褐衣汉子重新走到斗鸡场中央：“现在暂停时间，大伙儿可以去找个地方方便方便，休息片刻。然后就是今天的重头戏！”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用更高亢的嗓门大声喊道：“刘为礼刘郎君今天将拿出六只斗鸡来，接受任何人的挑战，赌金多少由挑战方确定，若是刘郎君的鸡输了，愿意加倍偿还！”
“加倍偿还？这是什么意思？”王文佐有些疑惑的问道。
“就是说你出一百贯，如果你输了，只需要给一百贯，如果那刘为礼输了，就赔给你两百贯！”
“哦，这刘为礼是什么人，口气倒是不小呀！”
“听说祖上便是关中大豪，隋末时就跟随平阳公主起兵，到了他这一代也算是长安一霸了！”
“天子脚下居然还有这等人物？”王文佐笑了起来：“京兆尹居然没把他连根拔起？”
“呵呵，人家上头也是有人的！”金仁问笑道：“你别看这厮没什么官爵，但手下有几千恶少年，可以做许多上头想做而不方便做的事情！”
“难怪！不过即便如此，我估计他也就是表面风光，实际也是如履薄冰！”
“哦，三郎为何这么说？”
“长安乃是大唐国都，四方财货荟萃，时间久了，城中会有不少身无恒产的市井游民，这谁也没办法。但有这些市井游民是一回事，有能够振臂一呼，便有数千人云集的酋首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这刘为礼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一定不是个笨人，我能想到，他自然也能想到。”
“这倒是，不过这也是他的事情，用不着我们来替他操心！”金仁问笑道。这时场中进来两个赤膊纹身少年，各持短刀藤牌，向四方拱了拱手，然后便对打起来。王文佐一开始还以为是那种《水浒》里那种卖把式的江湖艺人，可看了几眼才发现这里两个少年身手敏捷，杀得甚是激烈，竟然不下于方才的斗鸡，不一会儿，便有一人肩膀被划了一刀，血光四溅，那人也不进逼，向四方拱了拱手，将同伴扶了下去。
“这也是刘为礼的手下？怎得见了血？”
“不错，也是他的手下，见血又有什么奇怪的，像这种存亡死生，不爱其躯的恶少年，长安城里可多了去了！”
“可惜，着实可惜了！”
“可惜什么？”金仁问问道：“三郎你是说这两个少年可惜了？”
“是呀，你看他们这藤牌短刀使的颇为熟练，又不惧生死，与其在长安城里当无业游民，还不如跟我去边塞建功立业，博个封妻荫子岂不更好！”
“呵呵呵，三郎你想的太简单了！”金仁问笑了起来：“这些恶少年的确悍勇斗狠，不怕死，可人家怕苦呀！至少不想主动找苦吃。这长安城里过得是什么日子，有饭吃，有酒喝，有斗鸡、马球，看不尽的热闹，就是当乞丐也饿不死。和你去边塞，路上疫病就要先死掉一成、还有路途辛苦，水土不服，常年戍守，烧柴饮水都要自己弄来，每日里只有几把搀杂着沙子的陈米果腹，三十出头就没几颗好牙，这日子岂是能和长安城比的？府兵好歹还有家中田产可以减免赋税劳役，这些恶少年图啥，他们家中又没有田产，再说大唐的将军校尉里又有几个你这般有本事又好心的？欺压士卒，克扣赏赐的还少吗？”
听了金仁问这番话，王文佐不禁哑然。他自己视长安为畏途，却忘了对于当时的东亚人来说，长安就是今天中国的北上深，不，当时长安与东亚其他地方的差距远比今天中国一线城市和农村的差距要大得多。长安不但是大唐的政治中心、文化中心，还是丝绸之路的起点，是对外贸易的最大节点和经济中心，大概类似于今天中国的北京+上海。在这样一个繁荣的大都市里，哪怕是个出卖劳动力的无产者，生活质量也可能超过偏远农村的某个土地主，毕竟你在乡下哪怕粮仓里堆满了粮食，也没法看斗鸡，逛东西两市。而通过运河运来的四方贡物和漕粮也大体上确保了京师的物价不至于让劳动者挨饿受冻，甚至还能养活一大群流氓无产者，所以长安城中这些恶少年也许不怕死，但更不会主动去他们主动去边疆拼命。
“不过三郎你倒是和政事堂的几位相公不谋而合！”
“你是说要朝廷要发恶少年从军？”

第332章 斗鸡（三）
“嗯！”金仁问满不在乎的点了点头：“去年吐蕃大破吐谷浑，吐谷浑可汗曷钵与弘化公主率领几千帐弃国逃到凉州，吐蕃人的兵锋已经直抵河西，若是让其得逞，整个安西就与内地隔绝，成为孤悬之地。形势如此，朝廷是不能不管了，安西要求增兵添饷的条陈如下雪一般飞来。而关中的府兵能抽调的也不多了，毕竟京师重地，总还是要留些兵马，以备不时之需嘛。还有京兆尹，那更是日日叫苦，谁都知道这京兆尹是天底下最难当的差使，而这些恶少年都不是安分人，往往背后还有权势之家撑腰；还有户部，关中户口日繁，而出产的粮食却就那么多，东南河北的粮帛都堆在洛口仓那几千个粮窖里，每年能运到关中的粮食都是有数的，这样下去，天子每年春天都要去洛阳就食了！”
“所以发恶少年从军是一举多得？”
“不错！平日里政事堂里总是吵得不可开交，门下省也要来来回回几次，惟独这件事情是一遍就过，可真是不容易呀！”说到这里，金仁问促狭的挤了挤眼睛。
“这金仁问在长安城这么多年还真没白呆，上至皇宫，下至六部、京兆尹，对他就没啥秘密。新罗能够在半岛三国之争中笑到最后，第一功算他爹金春秋，第二就是他了，难怪他那个登基的哥哥对他如此猜忌，换了是我有这样的弟弟也寝食难安！”
正当王文佐心中感慨，斗鸡场中的中场节目已经结束了，那褐衣汉子走到当中，高声宣布下半场斗鸡赛即将开始，两个衣着五彩的斗鸡少年走上场，向四周拱了拱手，宣布接受众人的挑战。
“不说这些没趣的了！”金仁问笑道：“长安若无这些恶少年，倒也无趣了不少，还是乘着他们在的时候，好好玩赏便是！”
这时已经有人拿出自己的斗鸡向场中那两个斗鸡少年挑战，那两个少年熟练的从场边的鸡笼中取出斗鸡与其相斗，这刘为礼果然不愧长安有名的大豪，手下的斗鸡小儿与旁人相斗，都是三五个回合便干净利落的取得胜利，将对手的斗鸡杀死杀伤，引来场边观众发出一阵阵失望的叹息声。这般较量了六七场后，竟然无人敢于上场挑战，场中的气氛冷落了下来。
那褐衣汉子见状，便与两个斗鸡少年低语了几句，重新走到场中大声道：“诸位父老，再过几日便是当今天子的生日，也就是千秋节。今日办这斗鸡赛是为了博大伙一笑，也是为了替长安城添几分喜气，替天子添一点福气！所以刘郎君准备了五百贯钱，只要谁能在天黑之前将这六只斗鸡都赢了，这五百贯便归他了！”
那两个彩衣少年也不多话，拍了拍手掌，便看到人群中走出四五个少年来，抬着两只木箱，将盖子掀开，露出里面一串串足贯的铜钱来，围观的群众顿时骚动起来，带了斗鸡来的更是无不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来。
噗嗤！
王文佐冷笑一声，他穿越前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赌诈手段的洗礼，对于这等小儿科的花样早已生出免疫力来了，自然比旁人冷静得多。
“三郎你以为其中有诈？”王文佐问道。
“有诈无诈我倒也一时看不出，只不过若是下场，任你是天王老子，十有七八都是要输的！”
“不会吧，那两个少年最多也就六只斗鸡，距离天黑至少还有一个多时辰，周围这么多人，车轮战也耗死他们了！”
“其中的花样我到也不知道，只不过这刘为礼养着这么多恶少年，总不是为了往外洒钱的吧？便是金山银山也不够他使唤！”
“这倒是！还是三郎看的通透！”金仁问点了点头：“不过也无妨，权当是看一场好戏便是了！”
两人抱了与我无关的心思，权且坐下观战，只见不断有人出来挑战，那两个斗鸡少年果然了得，一人挑选斗鸡迎战，另一人替下场的斗鸡裹伤喂食按摩，丝毫不乱，上场的挑战者也有赢个一场的，但绝无能胜过三场的，更不要说能胜过六只斗鸡的。
“还是太嫩了！”
耳边传来低微的呢喃声，王文佐好不容易才将其从四周的喧哗声中分辨出来，他转过头，寻找声音的来处，好不容易才发现是那个布衣老者，只见其聚精会神的盯着场中的比赛，口中不时的自言自语。
“老翁！”王文佐饶有兴致的问道：“你方才说太嫩了，是什么意思？”
老人吓了一跳，他有些紧张的看着王文佐，王文佐知道自己和金仁问的衣着打扮已经泄露了自己的身份，便笑道：“老翁不必惊惶，小可也是第一次看斗鸡，所以才向您请教，敬请直言！”
那老人看了看王文佐，确认了对方的诚意，方才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只不过是小伎俩罢了，小老儿在斗鸡场打滚了半生，知道的多一点罢了！”
“还请老先生指点！”王文佐拱了拱手。
“您请仔细看，那些去场中挑战的人在比赛开始前盯着对方的斗鸡，这么做是不对的！”老人压低了嗓门，似乎再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不盯着对面的斗鸡那盯着哪里？”王文佐不解的问道。
“你看那两个彩衣少年！”老人指着场中：“他们可不会盯着对手的斗鸡！”
王文佐随着老者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彩衣少年的目光并不是在对手的斗鸡身上，而是在裁判身上。
“你要使你的鸡跳起来，抢在对手前头。现在，看我……”老人蹲下身子，双手下按，仿佛正按着自己的斗鸡，他说，“好，裁判已经喊出“预备！”你正站在这里抓住你的鸡——但不要看着它，也不要看对手的鸡！看着那裁判的嘴唇！你要能分辨出他将说“开始”的那一刻！那也就是他嘴唇紧闭时……”老人抿着嘴唇。“就在那时候，你要放开你的手——然后你会在你的鸡比对方先跳出去的同时听到“开始”！虽然是毫厘之差，但斗鸡场上的胜负本来也就是毫厘之差，先占据高处的斗鸡就能用鸡矩给予对手致命一击！”

第333章 斗鸡（四）
“受教了！”说话的却是金仁问，他也被王文佐与老者的交谈吸引了过来，与王文佐不同的是，他是斗鸡的行家里手，立刻听出了老人这番话中的妙处，他伸出右手，从家奴手中接过两枚黄金通宝，递给老人：“权当一点谢意，还请老丈收下！”
“多谢郎君厚赏！”那老人见金仁问的做派和黄金通宝，心知今天自己遇上的定然是高门巨户，赶忙伸出双手接过：“借二位郎君的福气，老儿待会便去与那两小儿较量一番，说不定也能赚个棺材本！”
“好！祝老先生把能够拿下那五百贯！”金仁问笑道，待那老儿走远了，他回头对王文佐道：“这老人倒是个妙人儿，刘为礼的手下遇到好对手了！”
“是呀！”王文佐叹了口气，心中暗忖：“连田径抢跑的诀窍都让他琢磨出来了，这种老油条可不好对付！”
两人坐在场边，看那两个斗鸡少年又击败了几个挑战者，那老儿却始终没出现，心知这厮估计是在以逸待劳，最后来个大的。金仁问笑道：“方才忘记了问这老人的姓名籍贯，应该将其请来替我养斗鸡的！”
“这有何难！”一旁的家奴插话道：“小人去和那老儿说一句，以郎君的名声，岂有不来之理！”
“嗯！”金仁问点了点头：“不过等他斗完了这场再说，免得打扰了他的心境！”
“遵命！”
此时距离天黑只有半个时辰左右了，眼看时间将尽，上前挑战的人更多了，王文佐盯着场中，果然没有一个如那布衣老人说的那样，开赛前紧盯着发令裁判的，两三个照面甚至一个照面就败下阵来的大有人在，心里对那老人更多了几分敬佩之情。
“三郎，那老人家上场，有好戏看了！”金仁问兴致勃勃的说。
“嗯！”王文佐也提起了兴致，只见那老儿从同行少年手中接过一只斗鸡，小心的检查过钢矩。斗鸡场四周静了下来，四周笼罩着气氛，好像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将目睹一场一辈子都可当作茶余饭后话题的比斗。王文佐看到老者和一个彩衣少年都按着自己那只蓄势待发的斗鸡，两人双双抬起头来看着裁判的嘴唇。
“开始！”
几乎是同时，双方的斗鸡立刻冲向对方，相互冲撞之后弹了回来，在双脚一触地后，双双又立刻飞向空中，攻击对方的要害。喙啄、挥爪和猛烈攻击都是在目不暇给的速度下进行，使得王文佐看不出任何一方占据了优势。突然，彩衣少年的白色斗鸡被击中，老人的土黄色斗鸡用钢距深深地刺进它的翅膀骨内，它们都失去平衡，但双方仍边挣脱卡住的钢距边凶残地啄彼此的头。
“暂停，暂停！”褐衣汉子高声喊道，彩衣少年和老者上前立刻分开自己的鸡，舔平伤口和杂乱的羽毛，再次回到起点线上，等待着裁判的再次发令。
“预备——开始！”
这两只鸡又再度势均力敌地在空中相遇，双方的鸡距都想趁机来个致命的一击。可是在百试不成后，双双又掉到地面上。此时，老者的鸡冲过去，试着想撞倒敌方，但那只白鸡机灵地问到旁边，使得群众喘息地看着老者的鸡全速地扑了个空。在它回旋时，那只白色斗鸡已跳到它身上，双方猛烈地在地上滚。再站稳脚后，两只又嘴对嘴地互啄。分开后，又用强而有力的翅膀去拍击对方。再一次地，它们又飞到空中，再掉到地面，重新在地上狂怒地打斗。
此时，掀起了一声轰然惊叫！那只白色鸡已汩汩流血，而老人的鸡胸脯上也逐渐扩散出一片污暗的血迹。可是它再狠狠地用翅膀一击，使白色斗鸡应声落下。而当它纵身一跃，想使出撒手锏时，那只白色斗鸡又再度漂亮地躲闪、逃开。王文佐这生中从没见过那个人有如此不可思议的快速反应。可是老人的斗鸡旋即猛力地跃上对方的背。它用力地刺了对方胸部两下，鲜血立刻溅出来。可是那只白色斗鸡仍奋力地振翅到空中，在落下时狠狠地击中老人那只鸡的颈部。
观众们看到这两只鲜血直流的鸡仍继续互斗、盘旋、寻找对方的要害时，几乎已止住了呼吸。在突来的一阵混乱骚动中，那只白色斗鸡已经压制了老人的鸡，并用翅膀猛打，它的钢距扒出了更多的鲜血。此时，老人的斗鸡令人万万想不到地挣脱开，冲上空中。落下时，一只钢距正好命中那只鸡，直刺它的心脏。对方终于潦倒在一些散落的羽毛上，鸡喙直涌鲜血。
这一切来得太快了，使得受震慑的群众久久才响起巨大的叫声。那些叫得满脸通红的人雀跃猛跳，喊道：“他赢了！”兴奋得难以言喻的王文佐看到人们站起身来，挥舞着胳膊，高声大喊：“赢了！”
第一场较量的昭示了接下来几次斗鸡的结果，布衣老人在接下来的比赛中展现了半辈子在斗鸡场上打滚的老道经验，他精明的选择斗鸡，然后抓住每一点不为人所知的小细节，最后赢得了剩下五次较量中的三次，当彩衣少年的最后一只斗鸡在啄击倒下时，王文佐捂住自己的耳朵，以保护自己的耳朵不被欢呼声震聋。
“赢了，这老丈果然有一套！”金仁问兴奋的挥舞了一下胳膊，似乎赢得比赛的是他自己。
“是赢了，不过最有趣的现在才开始！”王文佐露出狡黠的笑容，他注意到那个褐衣裁判和两个斗鸡少年的脸色都很难看，这倒也不奇怪，换了谁一下子输出五百贯都是沉重的打击。
“你是说那五百贯赏金？”金仁问笑道：“这么多人看着，刘为礼如果不想名声扫地的话，就不会这方面耍花样的！”
“这里也许不会耍花样，但人群散开之后就不一定了！”王文佐压低了声音：“仁寿兄，你还记得那几个在中场休息时间表演对打的恶少年吗？”

第334章 阴差阳错
“哦！”金仁问敏锐的目光一下子就找到了那几个熟悉的身影，他们尽可能不引人注意的向场外挤去，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
“三郎你就不能猜错一次吗？”金仁问摇了摇头，对一旁的家奴到：“待会你带几个人跟着这老人，不要太近让人发现了，也不要太远跟丢了，明白了吗？”
“小人明白！”家奴应了一声，向外间挤去。金仁问笑了笑：“三郎，今天这趟西市可没白来呀！”
黄昏将至，斗鸡场旁的人们三三两两的散去，他们兴致勃勃的谈论着刚刚结束的精采比赛，这足够让他们谈论十几天，或者更久，直到下一个更热门的话题将其取代。与绝大多数都市人一样，长安人就是这么虚荣，肤浅，喜爱热闹，见异思迁。
“快，快把东西都从车上搬下来！”布衣老人气喘吁吁的催促道。
“阿耶，你都搬下来干嘛？你不要了吗？”
“五百贯钱多重呀，你不把东西搬下来马车还拉得动吗？快些，乘着天还没全黑，把这些铜钱都搬到祆庙去存起来，这样才能安心！”
“诶！”少年这才明白过来，手忙脚乱的上前帮忙，两人忙碌了好一会儿才把铜钱都搬上车，然后打马向祆庙方向走去，可刚刚穿过那片荒地，走进一条小巷子便被人截住了，正是方才在场中表演对打的两名恶少年。
“方才在斗鸡场赢的就是你吧！”手臂有伤的恶少年拔出腰刀，一刀插在地上：“你也到了该死的年纪，只可惜害了你孙儿！”
“我若是把钱留下，可否不杀我们！”布衣老人苦笑道。
噗嗤！
旁边那名恶少年笑了一声：“早知如此，你又何必出头？今天放过了你们两个，将来在外头胡说八道，刘郎君却饶不过我们！快下车，莫要让尔公费力！”说罢便要拔刀上前。
“可惜了，本来我今天也不想杀人的！”
话音刚落，便听到一声轻响，上前那恶少年便一把捂住喉咙，口中荷荷作响，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身旁同伴赶忙上前将其扶住，发现喉咙已经中了一支短矢，绿羽赤杆，颇为华丽。
“伍小乙？”那恶少年的声音满含这惊惧：“我们可是刘为礼的人，你也曾为主人效力，为何自相残杀！”
“哪个与你们自相残杀！”从小巷墙头跳下一人，手提小弩正是伍小乙，他冷笑着：“我确实曾经替刘为礼做了些事，但那都是锄强扶弱、与侠义之道无悖的事情，可不是为了钱财劫杀老弱！滚，再不滚就连你一起杀了！”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为首的正是金仁问的家奴，他看到地上的尸体和老人的马车，脸色大变喝道：“情况有变，在场的全部拿下！”
“喏！”七八条汉子齐声应喏，拔刀上前，刀光如雪如铁壁一般，先前那劫道恶少年见状，心知不妙，也顾不得同伴的尸体掉头就跑。伍小乙却昂然不惧，拔出腰刀喝道：“好个刘为礼，杀个老人也要这么多人，不过我伍小乙又何所惧，来呀！”
王文佐与金仁问来时，只看到小巷里正杀成一团，自己的亲随被一个俊美少年横刀拦住，连续冲击几次都被挡了回去，那少年身后便是老人的马车，地上还有一具尸体，依稀正是方才斗鸡场中表演刀盾对打的恶少年。
“这是怎么回事？那布衣老人呢？可还安全？”金仁问问道。
“小人赶到时便是这样，地上已经死了一人！郎君且稍待，巷口狭窄施展不开，我已经分出一半人手让他们绕过去了，定能将这小贼拿下！”
“地上那人不是你的人杀的？！”王文佐问道。
“不是，我的人到了那人已经死了！”家奴答道。
“且住手！”王文佐喝道：“不要打了！”
金仁问的亲随都知道王文佐与自家主人情感甚笃，听到招呼便也退了回来，伍小乙孤身一人，也不敢追杀，只是小心戒备。王文佐向其拱了拱手：“我等是来救马车上老人的，你是何人，为何在这里？”
“我方才路过，看到两人拦住这马车，要杀人劫财，于是出手相助！”伍小乙冷声道：“你说是来救马车上人，我却不信，你们这打扮明显是豪门家奴，这马车破旧得很，明显毫无瓜葛，怎么是来救他的！”
“且慢！”王文佐伸手制止住要喝骂的家奴，笑道：“我们与那老人相识与否问问他便知道了！”他向那马车拱了拱手，高声道：“李老先生，已经没事了，旧识在外，还请出车一见！”
那老人方才被外间的刀光剑影吓得躲在马车里瑟瑟发抖，听到王文佐的声音方才探出头来，认出了金仁问和王文佐，赶忙下得车来，苦笑道：“小老儿方才听到外间喊杀阵阵，已经吓破了胆，原来是二位郎君，这位小兄弟，误会，都是误会，这两位郎君是斗鸡场中相识的，并非恶人。”
“那可未必！”伍小乙却依旧是那副戒备模样，冷笑道：“若只是斗鸡场中偶然相识的，为何还派家奴追上来？分明是与那两人一般，也是冲着你身上的钱财来的。”
那老儿听伍小乙这么一说，也不禁生出疑心来，后退了两步，这时绕路过来的那四名侍从巷子的另外一头跑了过来，一个个手持钢刀，凶光毕露，给伍小乙的话又增添了几分可信度。
“把刀都收起来！”金仁问沉声喝道，他向老人拱了拱手：“某家乃是左领军卫将军金仁问，方才在斗鸡场看你老人得了赏钱，怕有人想要在你身上打主意，便派手下护送你回家，却不想让这位小兄弟抢先了！”
“左领军卫将军？”
老人清醒过来的第一个动作便是跪倒在地，而伍小乙稍一犹豫，也敛衽下拜，长安居民可不是没有见识的乡村野夫，依照大唐官制，能够有将军号的都至少是四品的高官了，即便在长安城中，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了，更不要说带有“领军”这两个字的，多半是涉及到宫廷禁卫的，要么是宗室，要么是亲贵，都是了不得的人物。

第335章 纠缠
“二位请起！”金仁问虚托了一下，他此时的注意力大部分集中在伍小乙的身上，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这几个随从都是跟他上过战场的，身手都了得的很，虽然说巷子里地势狭窄，施展不开，但这么多人没有拿下一个少年，对方的身手是相当了得了。
“这位少年！”金仁问目光转向伍小乙：“虽说路见不平，诛杀盗贼是应当嘉奖的美行，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牵涉到人命的，京兆尹那儿走一趟是免不了的，不过你可以放心，有本官和王司马替你作证，你肯定吃不了亏！”
伍小乙冷哼了一声，他年纪虽然不大，江湖却老，自然知道自己方才已经引起了这位自称左领军卫将军的兴趣，对方是想乘机探了探自己的底细，但对方的随从有八人，且隐隐将自己围在当中，肯定是走不脱的，自己今天无论如何是走不脱得了。既然如此，索性光棍些。
“那就多谢二位官爷了！”
“如此甚好！”金仁问见伍小乙应允了，与王文佐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人心下已经有了默契，派了一名随从去最近的坊市唤来坊正，那坊正听说金仁问在本坊旁边遇到凶案，赶忙跑了来，先向金仁问、王文佐见了礼，然后一边派人去请来当值的武侯（即警察），一边请金仁问等人去坊里休息。金仁问吩咐其送了些茶水来，留在当地，待到武侯带了几个不良人来，那武侯看了地上的尸体，脸色顿时大变，显然他已经认出了地上尸体的身份。
“杀人的是这位小哥，名叫伍小乙！”王文佐指了指一旁的伍小乙：“方才这位老人在斗鸡场中赢了五百贯，回家时遇到两名盗贼持刀行凶，这位小哥射杀了一人，剩下一人逃走。此事有这位老人、还有金将军的家奴，数名随从亲眼所见！你可以查问了！”
那武侯听到伍小乙的名字，心下不由得暗自叫苦，唐代武侯就类似于今天的城管、派出所、消防的合体，这种老地理自然听过伍小乙的名号，也知道死者是刘为礼的手下，原本这种黑势力之间的仇杀他们都是懒得管的，反正狗咬狗，最后只要有个过得去的说法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否则长安城中恶少年加起来至少有好几万人，要是杀个人都要查出个底来他们累死也做不到。
可现在的问题是有金仁问这样的大贵人掺和进来了，还明显替伍小乙说话，那这事情可就没这么简单了。像金仁问这等可以通天的人物，就算他亲手杀了人，肯留下个家奴应付就不错了，难道京兆尹还敢去找他的麻烦不成？他会为了两个恶少年相杀耽搁这么时间？傻子才信呢！肯定这件事情背后还有更多的隐情，说不定是什么要命的大事，自己这等蝼蚁千万要小心，否则有一百条性命也不够死的。
那武侯打定了主意，小心陪笑道：“既然有金将军的人作证，那定然是没有问题的，不过小人职责所在，毕竟是一条性命，还请留下一份文书，这位小乙哥也要随小人走上一趟，小人也与上司有个交待！”
“那是自然！”王文佐笑道：“现在已经天黑了，衙门也已经关门了，这位伍小乙跟你去也没地方看押，不如就先由金将军代为看管，带明天再送到衙门如何？”
“这事情背后果然有蹊跷！”那武侯暗自心惊，赶忙道：“这样最好，这样最好！”
看着金仁问等人的背影，那武侯长出了一口气，对身后的不良人道：“来，哥几个把地上的尸体收拾好了，回去就给菩萨多磕几个头，我敢打赌，这件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这武侯回到自己的驻所，刚刚喘口气，外头就有人通报刘为礼的人来了。那武侯没好气的说：“你回去告诉刘为礼，我也不知道你这次给哪位贵人办差，但你这次惹上大麻烦了。左领军卫将军金仁问就站在尸体旁边，还说要替那伍小乙作证，语尽如此，该怎么处置你自己琢磨吧！去，速去！”
刘为礼宅邸。
“你去账房去二十贯，不，取五十贯钱连夜给那个武侯送去。”刘为礼沉声道，烛光给他的脸上罩上了一层阴森的橙色，深凹的眼眶底投下深深的阴影：“便说这份人情我刘某人记下了，将来定有报答！”
“喏！”
手下刚刚离开房间，刘为礼就无法保持镇定的外表，他愤怒的将几案上的器皿尽数扫落地面，喝道：“刘七，你不是说那伍小乙不会出首的吗？你看，他现在都和那金仁问搅到一块去了，明天早上我们的首级就要悬挂在西市门口那棵大柳树下了！”
“莫急，为礼兄！”刘七倒是依旧冷静：“如果他真的要出首，那应该去京兆尹，为何会找金仁问？更不要说射杀一个你的人之后再去出首了，照我看应该另有隐情！”
“还有什么隐情？”刘为礼怒道：“就算真有隐情，他现在也在金仁问手里，明天晚上就是千秋节，你还能指望他？”
“千秋节的事情自然是不能指望他，我们也有几个预备的人选！”刘七笑道：“不过都走到这一步了，为礼兄不该又想回头了吧？”
刘为礼转过头，审视着刘七，那个男人的眼睛里闪着光，他说不准是嘲讽还是威胁，不过对方这句话没错，事已至此自己的确无法回头，自己知道的实在是太多了，幕后那些人绝不会允许自己就这么全身而退的，只有硬着头皮一路走下去，要么全赢，要么全输。
“大义在前，我怎会想回头！”刘为礼沉声道：“只是事已至此，我们须得有些防备！”
“也好！”刘七满不在乎的点了点头：“虽然说我不觉得伍小乙会出首，毕竟他的身世如何你我都知道，这么说吧，即便你我两人出首，他也不会出首！”
对于刘七这个不合时宜的比方，刘为礼冷哼了一声，没有应答，他站起身来：“为了避免被官府擒拿，我们两人现在就各自分手，待到事成之后再相聚，如何？”
“就这样吧！”刘七也站起身来，笑道：“待到大事成后，你我再举杯痛饮！”

第336章 审查
金府。
“这么说，这伍小乙只是个长安有名的恶少年？”王文佐问道。
“不错！”坊正小心答道：“外人说他容貌俊美，武艺过人，且慷慨好义，这几年长安的恶少年中风头最健，名头最响的就数他了！”
“只有这些了？”王文佐有些失望的问道，他一回到金府就招来坊正打听那少年的底细，想要在询问前多几张底牌，却不想坊正给的信息如此有限。
“对了，还听说他有双绝：刀法和小弩！”
“嗯，我今日已经见识过了，确实不错，没有别的了吗？”
“这个……”那坊正被王文佐问的有些焦头烂额，强笑道：“郎君莫急，且让小人想想——对了，他这双绝传自名家，平康里的曹将军！对，就是曹将军！”
“曹将军？”王文佐眼前顿时闪现出小蛮和那个手长及膝的汉子：“原来是他，难怪！想不到他还射的一手好弩。”
“难道郎君也知道曹将军？”坊正问道。
“嗯，见过一次，中等身材，胡子很浓密，手很长，可以挨到膝盖了！”王文佐皱了皱眉头：“不过我看那曹将军是个老实人，他的徒弟怎么成了恶少年？”
“郎君有所不知，那曹将军虽然有些本事，但毕竟只是个乐户，身份卑微，家中也没有房屋，月月都要向房东缴租子的。他收徒传艺也就是收些钱帛，至于人家学会了本事去做什么，他也管不着，像他这样的人在长安也有不少，并不止他一人！”
“原来如此，难怪阿蛮和这伍小乙一个新罗婢，一个长安恶少年，风牛马不相及的两个人却都当过那厮的学生，原来是只收钱，别的就不管了！”王文佐心中暗想：“不过这曹将军教的还是真本事，若是能弄来替自己培养手下倒是不错，不过他在长安呆惯了，多半是不肯去百济那种荒鄙之地！”
“我都知道了，劳烦阿翁了！”王文佐笑着向那坊正拱了拱手。坊正不敢受他的礼，躬身还礼道：“不敢当，郎君可还有什么要询问的？”
“没有了！”王文佐笑道：“若还有再要问的，再来打扰阿翁！”
送走了坊正，王文佐也有些倦了，他打了个哈切，正想回屋歇息，却听到外间传来一阵喧闹声，出去一问才知道那伍小乙想要乘着夜色翻坊墙逃出去，却不想黑齿常之和伊吉连博德两人正好回来，撞了个正着。黑齿常之和伊吉连博德以为是乘夜翻墙偷窃的小贼，上前擒拿，伍小乙身上的兵器早就被收走了，又以一敌二，哪里是这两人的对手，三下两下就被逼到墙角，绑了回来。
“王司马！”黑齿常之笑道：“这厮倒也有几分本事，只可惜撞到了我和伊吉连博德，他说自己不是窃贼，是您和仁寿将军请来的客人，我却不信，且与您对质！”
“他确实不是窃贼！”王文佐挥了挥手，示意解开伍小乙身上的绳索：“小乙，今日你杀了人，是我和金将军向那武侯做了担保，你才不用被关进牢里，你却不告就跑了，那明日京兆尹向金将军要人，他怎么答复？你这么做，岂不有违侠义之道？”
“你们这等贵人，走了人又如何，京兆尹又岂敢与你们为难？”伍小乙冷声道。
“好，好！”王文佐笑了起来：“那就不说京兆尹要人的事情，现在天色已黑，各坊四门紧闭，街上不得有人行走。你翻墙出去，若是被巡夜的人撞到，倒楣的还是你自己！”
“我今日运气不好，手中又没有兵器，才被你的人抓住！”伍小乙冷笑了一声：“若是手中有刀有弩，百十人也拿不住我！”
王文佐笑了笑，却不与他争辩，自言自语道：“你也晓得金将军乃是大贵人，有他出面，你今日杀人的事情不过是小事一桩。多则五日，少则三日便会放你走，可你还是要冒险翻墙逃走，这是为何？无非有两种可能：一种你身上有大麻烦，若是继续留在这里，就会事发，所以要尽早逃走；还有一种可能是你现在身上没有大麻烦，但是有什么马上要做的要紧事，若是留在这里几日，就会耽搁了。两种情况必居其一，我猜的对不对呀？”
伍小乙被王文佐突然猜中了心事，脸色大变，旋即强笑道：“你这人好生可笑，与我素不相识，却乱七八糟的说了一大堆废话，为何不去西市酒肆里当个说书人，定能赚个盆满钵满的！”
“大胆！”
“住口！”
黑齿常之与伊吉连博德见伍小乙言语不敬，赶忙大声叱呵，王文佐却并不在意：“看来我是猜中了，否则你何必笑的这么大声，还故意说些激怒我的话，定然是心虚了！”
伍小乙虽然武艺过人，慷慨好义，但毕竟年纪还小，哪里懂得王文佐这些话术，心里愈发心虚，不敢再说一句，只是盯着王文佐的眼睛，目光满是提防。
“哦，看来这次我又猜中了！”王文佐笑道：“你心里估计在想“我一句不说，看这厮还能有什么办法”，我猜的对不对？不错，你若是就这么一句话不说，我的确拿你没什么办法，最多不过将你在我这里的事情告诉曹将军，让他来一趟这里便是！”
“万万不可！”伍小乙脸色大变，便要上前却被黑齿常之拦住。
王文佐说出曹将军不过是投石问路，看看对方的反应再做决定，却没想到对方的反应如此激烈，心中暗喜：“为何不可？你又不是罪人，我总不能把你一直扣在府中，我听说曹将军是你的老师，他是个老实人，把你交给他看管我便放心了！”
“你认识他？”伍小乙问道。
“是呀，除夕我受太子所邀去了东宫，曹将军正好在东宫献艺，我便与他结识了。你老师剑术着实了得，对了，他还有个女徒弟叫阿蛮的，是个新罗婢，剑术也不错！”

第337章 身世
听王文佐先是提到除夕东宫夜宴，又提到小蛮，伍小乙心中的怀疑顿时云散，暗想：天下间岂有这等巧事，他就算现在去打听我的身世，最多也就能打听出曹师与我的关系，如何还能知道阿蛮、还有除夕去东宫献艺的事情。看来今日的事情也并非偶然，这厮只怕对所有事情都了如指掌，只是等到最后方才下手。想到这里，他已经是万念俱灰：“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了，又何必问我！”
王文佐见状，心知对方的心理防线已经破了，不禁暗喜，赶忙笑道：“我知道不假，但你说不说却还是不一样，毕竟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道理你应该也明白吧？”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伍小乙眼睛一亮，旋即又黯淡了下去：“我死罪已定，只是莫要牵联旁人便是。你可知道我的名字？”
“你不是叫伍小乙吗？”
“那不过是我后来的化名，我本姓褚，祖父褚遂良。当初因为立后之事得罪了皇后武氏，后来被贬官流放。家中人畏惧被治罪，便说我得了急症病死，暗地里却把我送了出来，改名为伍小乙。”
伍小乙说到这里，屋内的气氛已经低沉之极，王文佐沉声道：“伊吉连博德，你去门外把守，不要让旁人走近！”
“遵命！”伊吉连博德赶忙出外，王文佐深吸了口气，问道：“原来你是褚仆射的后人，坐下说话吧！”
“多谢了！”伍小乙也不谦让，径直坐下。原来他口中的褚遂良乃是太宗皇帝的两位托孤大臣之一，其一便是长孙无忌，另外一人便是褚遂良，当时起草传位诏书便是他。永徽四年时（公元653年），褚遂良出任尚书省右仆射，已经实际上的宰相，但两年后的废后之争，他和长孙无忌站在被废的王皇后一边，当李治表明想要废除王皇后，立武氏为后时。褚遂良先直言：“皇后出自名家，先朝所娶，伏事先帝，无愆妇德。先帝不豫，执陛下手以语臣曰：“我好儿好妇，今将付卿。”陛下亲承德音，言犹在耳。皇后自此未闻有愆，恐不可废。臣今不敢曲从，上违先帝之命，特愿再三思审。愚臣上忤圣颜，罪合万死，但愿不负先朝厚恩，何顾性命？”把当时的李治弄得哑口无言。
次日李治再次提起废后立后之事，褚遂良直言道：陛下必欲易皇后，伏请妙择天下令族，何必武氏。武氏经事先帝，众所具知，天下耳目，安可蔽也。万代之后，谓陛下为如何！愿留三思！臣今忤陛下，罪当死。”遂良致笏于殿陛，曰：“还陛下此笏。”仍解巾叩头流血。当时李治大怒，下令侍从将其拉出去，在帘幕之后的武氏更是高声大喊：“何不扑杀此獠？”（这一段倒不是韦伯偷懒，直接复制黏贴新唐书，主要是原文写的实在太好了，韦伯尝试用白话文写过两遍，但还是没那个味道）
经历此事之后，褚遂良的下场可想而知，很快他就被调到桂州（广西桂林），随即就被诬告谋反，然后再次被贬到爱州（越南清化）。显然，李治是想让遥远的路程和瘴气替自己干掉这个讨厌的老家伙，毕竟褚遂良是先帝留下的托孤大臣，说他在越南那个鬼地方谋反，未免也太侮辱唐朝人民的智商了。可惜当时大唐的兵锋只及今天的越南中部，否则估计褚遂良还能一路向南，被贬到太平洋上某个孤岛也说不定。公元658年，褚遂良终于去世，死在了今天越南清化，不久后他的子孙后代也被流放了过去，直到李治临死前才下诏书放还故乡，不过直到今天越南还有褚遂良的后裔。
“你是褚仆射后人，那为何还要留在长安，你应该很清楚这里对你来说很不安全吧？”
“我要刺杀武皇后，替家人报仇，就在明日！”伍小乙道。
“刺杀武皇后？你疯了吗？”王文佐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且不说这根本不可能，再说你家人应该还在爱州，无论成与不成，他们都会受你的牵连的！令祖如果泉下有知，也不会同意你这么做的！”
“明日是千秋节，天子皇后都会在皇城外广达楼前与民同乐，那就是最好的机会！”伍小乙道：“行刺前我会毁掉自己面容，无论成败，都不会牵连到家人！”
看着眼前少年俊美的面容，王文佐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发现伍小乙说的还真有几分道理，天子皇后明天晚上在皇城外广达楼与民同乐，虽然肯定有禁军戒备，但那时人员混杂，又是晚上，如果有人存了必死的决心，成功的希望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而伍小乙当初离开家里时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过了六七年形容早已大变，他再毁容，天底下想杀武氏的人那么多，又有谁能将他和褚遂良联系起来？
“应该背后还有人在指使你吧？”王文佐问道：“只凭你一人，哪怕是千秋节那种时候，也太难了，他们是谁？”
“呵呵！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伍小乙露出嘲讽的表情。
“他们是在利用你！”王文佐冷笑道：“你懂吗？这些隐藏在幕后的家伙想利用你这次刺杀来制造混乱，然后从中牟利。我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但肯定是这样没有错，你必须相信我！”
“你说的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说什么？”王文佐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和你看法一样，那些家伙是在利用我，这个我知道！”
“那，那你为何还甘心被他们利用？”
“因为他们给我一个能杀掉那贱人的机会！你不会以为只凭我不要命就可能杀掉她吧？”伍小乙笑了起来：“我这条性命就权当是换取这个机会的代价吧！”
王文佐张了张嘴，却无话可说，对于一个已存必死觉悟的人来说，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他站起身来，对黑齿常之道：“你好好看管这个家伙，如果让他跑了，你也不用活了！”

第338章 进宫
“三郎，你说千秋节会有人行刺皇后？”金仁问的指节下意识的敲击座椅扶手：“你能够确定这是真的？”
“仁寿兄，这种事情只有一种情况才能确认一定是真的，那就是等发生之后！”王文佐沉声道：“可到那个时候，就一切都晚了！”
“这倒是！”金仁问点了点头：“现在天已经黑了，宫门紧锁，那我们明早就进宫将一切禀告陛下！”
“仁寿兄，你有没有考虑过，如果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
“后果？”
“如果我们就这么把事情禀告上去，你觉得皇后会怎么做？”王文佐道：“必然是一场大狱，这对于她来说是一个再好也没有的机会，肯定会把平日里与她不睦的人牵联进去，一网打尽。”
“嗯，这倒是，依照武皇后平日的作为，她确实很可能这么做！”金仁问颔首赞同：“不过这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圣上应该会重重赏赐我们，而且三郎你在朝中也是没有什么人的吧？你不要忘了，如果你我不立刻上报，将来一旦败露出来，你我可都脱不了嫌疑的！”
王文佐闻言一愣，他没有想到金仁问此时表现的如此冷血，不过这也没什么奇怪，金仁问不管在长安混得多么风声水起，但终归他是新罗王室，与朝堂上并无什么利害瓜葛，自然也不会对即将兴起的这场大狱有什么切肤之痛。
“现在的确没什么坏处，那事后呢？”
“事后？事后怎么了？”
“皇后会借着这个机会剪除异己，但毕竟纸包不住火，事后终归会败露。这些人都是有功之臣，肯定有不少人为他们鸣冤叫屈，到了那时又会如何呢？”
“三郎是说我们会被交出来当替罪羊？”金仁问问道。
“是我，不是我们！”王文佐指了指金仁问：“仁寿兄你身份特殊，应该不会受到牵连，我就很难说了！”
“确实有这种可能！”金仁问沉吟了片刻：“不过这也未免太远了吧？到了那时候说不定太子都已经继位了，有太子在，你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谁知道那时候太子会如何！”王文佐叹了口气：“仁寿兄，反正若是这么做，后患无穷！”
“那你要怎么办？难道让人把那小子杀了？这也是个办法，反正死无对证，虽然不如前一个法子，也是一条出路！”
“杀了他？”
“不错，其实无论那条出路，这伍小乙都是死路一条，无非是我们动手还是由狱吏下手，我们下手他还能少吃点苦头！”金仁问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他是褚仆射的后辈，但事已至此，谁都没有退路了，说到底，落到今日也是他自己选的。”
王文佐思忖良久，最后他还是不得不承认金仁问说的不错，伍小乙说出行刺计划时的那一刻起，自己其实已经没有什么选择了。
“好吧，我再去询问一下那小子，看看能不能找出一条其他路来！”
“也行，不过不能拖过今晚！”金仁问拍了拍王文佐的肩膀：“这种时候，心慈手软不得！”
王文佐走出房间，他能够感觉到金仁问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背上，他不喜欢这种感觉，真的，每个人都觉得长安才是宇宙的中心，但在王文佐看来这座城市就是一片大沼泽，表面风平浪静，但随时都可能冒出一张狰狞大口将你扯入无底深渊，他真的很想念百济，哪怕是露天枕着马鞍，裹着斗篷，也能酣然入睡。
“你有两个选择！”王文佐拔出腰间匕首，丢在伍小乙面前：“要么把你知道的一些都说出来；要么自己解决掉自己，这样至少你不用吃狱吏的苦头！”
伍小乙笑了起来：“给我一个自杀的机会，那我还真应该感谢你的好心了！”
“你这个小混蛋，什么都不懂！”王文佐终于按奈不住自己的情绪，怒吼道：“你以为我是舍不得你这条贱命吗？你看见我这身绯袍了吗？都是在百济一刀一枪杀出来的，我见过满江漂不动的尸体，浸透鞋子的积血，这是你这种躲在长安城里的斗鸡小儿能想象的吗？我只是不想这一切发生在长安！”
“发生在长安？”
“不错，如果明天晚上发生行刺皇后的事情，不消说一定是不成了。会有什么结果？皇后会把一切她看不顺眼的人都列入死亡名单里，理由是现成的，至于供词，狱吏会解决一切的，那些家伙想让你说什么你就会说什么。株连之下，死个几万人也不奇怪，别以为你家人不在长安就能逃过这一劫，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说到这里，王文佐的指头对准了伍小乙的鼻尖。
“天子陛下不会允许的！”
“不会允许？”王文佐冷笑了一声：“长孙无忌当初也是这么想的，然后呢？他可是天子的亲舅舅，谁还能比他和天子更亲近？”
伍小乙的目光第一次出现动摇，王文佐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冷哼了一声，走到窗旁一把推开窗户，指着天空道：“看清楚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好好想想！”
嘭！
王文佐几乎是把门撞开的。
“三郎！”金仁问站起身来：“怎么了？”
“马上出发，我们立刻进宫！”
“你疯了吗？这个时间宫门早就关了！”金仁问笑道：“还是等明天天明吧！”
“来不及了，越快越好！”王文佐道：“我们去延禧门，直接求见太子！”
“见太子？东宫也在皇城里面吧？”
“仁寿兄你总有办法的，对不？”王文佐笑道：“要想避免皇后株连太狠，就必须在天明前就把事情消弭掉，这就要有兵，太子殿下是有兵的，现在各坊门都是关着的，谁都没法逃走，正好抓人！”
“好吧！”面对王文佐坚定的目光，最后金仁问无奈的摇了摇头：“三郎，我就知道你最后总能给我折腾出一堆破事来。”
“仁寿兄，若是事情闹大了，株连开来那可是几千几万条性命呀！”王文佐叹道：“就在这长安城里，你也在长安住了不少年头了，难道不应该出把力吗？”
“好，好，算你有理！”金仁问摇了摇头：“你把那个混小子带上，我们立刻进宫！”

第339章 深夜
东宫，太子寝室。
他再度梦见马球场，白衣骑士纵横驰骋，尘烟四起，马球风驰电掣，看台上传来山呼海啸的欢呼声。
在梦中他也坐在马背上，并肩而行的是金教御和王司马，只不过在梦中他们的形容有些模糊，他们只剩幻影，宛如灰色的幽灵，骑在浓雾聚成的马上。
“殿下，您无需亲自上场，只需看台上指挥我们即可！”金教御的声音有些模糊。
“本王自当亲自上场！”李弘傲然道：“难道教御觉得本王骑术不精？”
“这倒不是！”金仁问笑道：“殿下身负天下之望，岂可身居险地！”
“不过是一场马球罢了，算什么险地？”李弘笑道。
“殿下，您错了，这里就是战场！”一直没有开口的王文佐说话了。李弘笑了起来，正想反驳却发现对面的骑影发生了变化，他们的身上露出铁甲，手中的球杖也变成钢刀长矛，而自己手中的球杖也变成角弓和箭矢，观众们的呼喊也变成号角声声，俨然是沙场临战。
“太子殿下，请您后退一点，看我们临阵杀敌！”金仁问提起缰绳，将李弘挡在身后。
“教御……”“太子殿下！”又有人在暗处说道。
李弘呻吟着睁开双眼，月光从窗外透了进来，洒在窗台上。
“太子殿下！”床边站着一个影子。
“你是谁？”李弘的脑袋还有些昏沉，他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床上的被子乱作一团。
“是奴婢！”烛光升起，照亮了一张美丽的脸，她递过来一条狐皮护肩：“殿下，天冷，您先披上。”
“嗯！”李弘接过护肩，裹住自己。
“殿下！”待李弘裹好身体，那宫女道：“金教御和王司马在延禧门外，说要要事想要进宫面见您！”
“金教御和王司马要见我？现在？”李弘看了看外头的天色：“现在什么时候？”
“刚刚过丑时（凌晨一点多）！”宫女道：“这不合规矩，要不让他们先回去，明早再来！”
“不，传他们进宫！金教御和王司马都是懂得轻重的人，这个时候要见本王肯定是有不能拖延的大事！拿衣服来，服侍本王穿衣！”
半刻钟后，李弘穿好衣服，来到与卧室的小厅，王文佐与金仁问赶忙敛衽下拜：“深夜惊扰殿下，还请恕罪！”
“免礼！”李弘挥了挥手：“赐二位坐，有什么事情？”
金仁问看了王文佐一眼，沉声道：“三郎昨天晚上得到消息，有人想要乘着千秋节作乱，所以三郎想要请太子殿下调动东宫属兵，连夜将贼子拿下！”
“事情有这么紧迫吗？”李弘问道：“为何不明早让京兆尹调兵捉拿？”
“殿下！”王文佐沉声道：“微臣这是为了二位陛下的盛德！”
“哦？这与阿耶，阿娘又有什么关系？”李弘好奇的问道。
“殿下，出首之人自称是褚仆射的孙子，而贼子们计划乘着中秋节谋刺皇后陛下！”
“啊？”李弘脸色大变，他虽然年纪不大，但也知道褚遂良的事情：“原来如此，如是如此的话，确实应该替其隐瞒一番，三郎就是为了这个吗？”
“不，殿下，请恕在下直言，如今朝中多有倾险小人，若是明日由京兆尹来处置此案，那些小人插手其中，必然会兴起一番大狱，株连甚广，只怕万年之后有损二位陛下盛德！”
“不错！”李弘想起来自己那两个被关在掖庭宫中折磨的同父异母姐妹，点了点头：“三郎考虑的甚是周到，正当如此！来人，传今夜当值的校尉来！”
“宣节校尉慕容鹉拜见东宫殿下！”
“慕容校尉，今夜当值的侍官有多少人？”李弘问道。
“回禀殿下，有两百人！”
“那就抽出一半人来，由慕容校尉你统领，一切听候王司马差遣！”李弘指了指站在自己身旁的王文佐。
慕容鹉抬起头来看了王文佐一眼，赶忙又低下头去：“喏！”
“殿下，只要五十人就够了！”金仁问低声道。
“五十人？”李弘一愣。
“律法有云：无兵部符文调兵不可超过五十人！”金仁问压低了嗓门。
“多谢金教御提醒！”李弘感激的点了点头，对跪在地上的慕容鹉道：“那就五十人，听候王司马调遣！”
“末将遵令！”慕容鹉应了一声，退出屋外。
“王三郎你去吧，这件事情动静越小越好，最好天明之前就把事情办妥了，免得再生枝节！”李弘叮嘱道。
“有劳殿下费心了，微臣明白！”
一行人出了延禧门，便一路往南而去，沿途急促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传的很远，引来道路两旁坊市里阵阵狗吠声，王文佐甚至能够感觉到两边坊墙后投射来无数道惊恐的目光。
“王司马，今晚估计有不少人整宿睡不着觉了！”慕容鹉笑道，满脸的幸灾乐祸。
王文佐冷哼了一声，他当然知道这家伙说的没错，只是有些不合时宜，依照唐代的坊市制度，天黑之后所有人都必须回到坊内，还在坊外街道上的除了少数巡逻者一律都按照犯禁盗贼处置，即便有少数不怕京兆尹敢出来夜游的贵人，也绝不会像这样数十匹高头大马疾驰而过。像这样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宫中禁军，而这个时候宫中禁军疾驰于街上，要么是奉诏擒拿，要么干脆是赐死，那些坊墙后的达官贵人听了，自然是睡不着觉。
“就是这里吗？”王文佐指着眼前的坊门，向伍小乙问道。
“不错，刘为礼的家宅就是在这坊里！”伍小乙道。
“很好！慕容校尉！”王文佐冷声道：“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喏！”慕容鹉应了一声，挥了挥手，两名骑兵便跳下马，冲到坊门前用力敲门起来，片刻后门后传来一阵声响，有人喝道：“三更半夜的，混到现在才回来，明早我一定要向坊正老爷禀告，好好处置你们这群浪荡鬼！”
坊门上打开一个小窗口，露出一张睡眼迷惺的脸。

第340章 扑空
“快开门，东宫六率！奉令缉拿反贼！”一名军士恶狠狠的吼道。
“东宫六率？反贼？”门外的军器寒光和一张张恶狠狠的脸把看门老汉给吓呆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军士的耐心就被耗尽了：“你再不开门，我们就撞门了，你就是逆党！”
“逆党？”看门老汉吓得一个哆唆，忙不迭打开坊门，军士们一拥而入，他赶忙让开问道：“小人不是逆党，小人不是逆党呀！”
“刘为礼的宅邸在哪里，快带路！”王文佐冷喝道。
“刘为礼？你是问刘老爷，就在前面，他宅子往西走便是，最显眼，最大的那栋就是！”听到有人让他带路那老汉立刻清醒了过来，忙不迭上前。
“黑齿常之，伊吉连博德你们带二十个人和去后门，莫要让人从后门跑了！”王文佐道。
“喏！”黑齿常之应了一声，飞快离去。
“老汉，你只要替我们叫开刘为礼的府门，只说是官府的人，叫开了门不但无罪，而且还有重赏！”王文佐道。
看门老人闻言大喜，赶忙在前带路，不一会儿便到了刘为礼府前。王文佐示意军士们躲在暗处，只和慕容鹉站在老汉身后，那老汉上前抓住门环敲打了几下，大声喊道：“开门，开门！”
“谁呀！这个时辰叫门？”
“是我，看坊门的王老汉！”老汉竭力用平静的语气喊道：“官府的人到了！”
“这个时候哪来官府的人？王老汉你是不是睡糊涂了？”门内的声音露出疑惑来。
“不是官府的人，这个时候我怎么会开坊门？”老汉喊道：“快开门，耽搁了公事，你吃罪不起！”
“好吧，好吧，反正明日刘老爷发火，倒霉的还是你！”门内传出开门的声响，王文佐向慕容鹉使了个眼色，慕容鹉会意的点了点头，蹑手蹑脚的走到门旁，拔出腰间护身短刀，反手握住，只等开门。
随着一声吱呀，侧门打开了，走出一个打着哈切的汉子，还没等他看清楚是怎么回事，脖子一凉，钢刃逼喉。
“莫出声，不然便宰了你！”慕容鹉冷声道。
“你，你们是强盗？这可是刘为礼老爷的府邸，你们搞清楚没有？”那汉子目瞪口呆。
“奉太子令，缉拿逆贼刘为礼！”王文佐挥了挥手，全副武装的军士便从黑影中涌出，冲进府门。
“太子令？逆贼？”那汉子瞪大眼睛，完全被这两个词给吓懵了：“您不是开玩笑吧？我们家主人可也会有散官在身的。”
“你看我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吗？”王文佐拍了拍腰间的钢刀，脸色突然一冷：“刘为礼今晚睡在哪里，快带我去！”
“刘为礼今晚没有在家睡？”看着空荡荡的卧室，王文佐满脸寒霜。
“正是，天刚黑没多久，家夫便出去了！只是去哪里，却不知道！”柳五娘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从其端正的眉目看，年轻时也是个俏丽的妇人，不过时间已经将其大部分抹去，只剩下憔悴和疲惫。
“你是刘为礼的妻子，难道连自己夫君晚上去哪儿也不知道？”王文佐问道。
“刘为礼的正妻七八年前就亡故了，小人只是他的侍妾！”柳五娘苦笑道：“哪里敢问他晚上去哪儿了？再说即便他正妻在世的时候，也从来不敢询问他的行踪！”
“正妻也不敢问？长安夜里有宵禁，出了坊墙便是违禁，那刘为礼就不怕被拿到京兆尹那儿去？”
“这个……”柳五娘咬了咬牙，大着胆子道：“那刘为礼之父便是关中有名的大豪，又曾经跟随平阳公主和先帝，立下不少功劳。那刘为礼也做了不少违禁的营生，府里时常有亡命之徒出入……”“好了，你不要说了！”听那妇人说到这里，王文佐已经大概猜想得到这位刘为礼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不过今晚自己来也不是来查他干了什么违禁的买卖，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那都是京兆尹的事情，现在最要紧的是要把最关键的事情抓在手中，自己就位居不败之地。
“五娘！”王文佐竭力让自己的口气变得温和一点：“我今晚来只为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刘为礼的逆谋。你是他的妾室，依照大唐律，最轻最轻你们柳家全家都要流配岭南！所以现在你必须努力回忆我给你的每一个问题，只要答的好了，不但你和你全家都没事，说不定还能让你从刘为礼的家产中分一杯羹！你明白吗？”
柳五娘眼睛中闪过一道希望的光，连忙道：“罪妇明白，罪妇明白！”
“很好！我问你，今天那刘为礼可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异常的举动？”柳五娘努力的回忆了片刻：“他今天一天都在后院和一个人在一起，好像是在商议什么大事。除了一日三餐让我亲自送进去，旁人都不许进去。对了，傍晚时分有个手下跑回来，神情十分惊惶的样子，进去说了几句话。然后刘为礼他就派了个人出去，不久后回来后不久，他就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傍晚时分？有个手下回来？那个手下什么衣着打扮？平日里是做什么的？”
“就是寻常打扮，平日里就是给斗鸡场维持秩序，收账的！”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心下已经有了七八分把握：“那和刘为礼在后院商议的那个人什么模样，哪里口音，叫什么名字？以前来过刘府没有？”
柳五娘沉吟了片刻：“他以前应该是没有来过这里，就算来过也没有进过内宅，容貌看上去倒也寻常，关东口音，对，是河北相州那边口音！”
“相州？你可以确定？”
“绝对没错！”柳五娘拍了下手掌：“罪妇有个兄弟娶的婆娘便是那边人，两人的口音一模一样！”
王文佐示意一旁的伊吉连博德将柳五娘的供述记下，然后道：“刘为礼今天呆在哪个院子，可有书房，都带我去看看！”
“他平日里就喜欢呆在那个院子里！请随我来！”柳五娘忙不迭在前引路，穿过两重院子，打开院门：“紧挨着厅左边那个房间，他平日里最喜欢呆在那儿与人商量事情！”

第341章 残纸
王文佐点了点头，走进院子，他立刻就明白为何刘为礼平日里喜欢呆在那个屋子里——那屋子后面紧挨着一个池塘，前面光秃秃的没有遮挡，外间人很难偷听屋里的谈话。
“这是什么味道！”刚进屋内，王文佐立刻就闻到一股怪味，细细分辨倒像是以前清明节祭祖烧纸钱的味道。
“糟糕，唐代纸应该还是很昂贵的，这不是纸钱，应该是这厮临跑路前把密谋文书都烧了！”王文佐立刻反应过来，赶忙四处寻找，果然在墙角找到一只火盆，里面堆满了厚厚一层纸灰。
“黑齿常之，伊吉连博德，你们两个在门外看守，不要让外人进来！”王文佐厉声喝道，然后他小心的拂去盆中纸灰，果然纸灰中还有许多没有完全烧掉的残纸。
“我就知道这厮当时肯定惊惶失措，来不及把所有的东西都烧干净！”王文佐找出一支毛笔，小心的将纸灰拂去，将里面的残留纸片都取了出来，铺在桌面上，细细看了起来，随着找出来的纸片越来越多，他的脸色就好像盆中的纸灰，愈发变得阴沉起来。
“慕容校尉！”
“属下在！”慕容鹉赶忙应道。
“你把刘为礼宅子所有人都集中到一间大屋，小心看守！不许一人出去，也不许一人进这宅邸！”
“属下遵命！”
“黑齿常之、伊吉连博德，你们两个立刻和我一同回东宫，我有要紧事要禀告殿下！”
东宫。
太子李弘的会客室是位于东宫东南角的一个小巧舒适的房间，数个火道的出口，隐藏在工部工匠织的华丽帷幕的皱襞后面，散发出令人愉快的温暖。外间的刺骨寒风丝毫也没有影响里面。四壁挂着四幅美丽的壁毯，它们那瑰奇的皱襞和锯齿形的边缘，几乎从天花板上一直垂到地上，壁毯旁是一具龙首鎏金香炉，散发出的芬芳气息充满了整个房间。
墙角的烛台上，两只手臂粗细的鲸油蜡烛正散发出明亮的光，在烛台的对面，是一个大约有两尺高的银柜子，在柜子的四格抽屉上，用极为精湛的技艺雕刻出来浅水原、鼠雀谷、虎牢关、洛阳城下太宗皇帝取得辉煌胜利的景象。
在银柜子上面放着一只水晶缸，缸上有凸出的，鲜艳的紫色花纹。这是一名波斯工匠的杰作。缸里盛着温热的酪汁，其中一部份已经倒入旁边的金杯里了，这只水晶缸与金杯是天子送给太子李弘的礼物，它本身就相当于一整个宝库，长安城的上流社会公认它至少值得二十万贯。
在银柜旁，太子李弘正斜倚在锦榻上，勉强支撑着睡意，等待着王文佐的消息。
“殿下，王司马回来了，就在外间等候！”
听到金仁问的声音，李弘立刻惊醒了过来，他赶忙挺直背脊：“快，快传他进来！”
“遵令！”
稍过片刻，金仁问和王文佐进了门，两人的脸上都有难以掩藏的兴奋，这让李弘的心跳变得急促起来。
“殿下！”王文佐并没有浪费时间，他进门后单膝下跪，从腰间取出一个皮袋子，双手呈上：“我赶到的时候，刘为礼已经逃走了，这是在他书房的火盆里面找到的！”
“哦！”李弘打开皮袋，从里面取出一叠残纸来，刚看了两张，身体就剧烈的颤抖起来：“这，这厮好大的狗胆！”
“殿下，事不宜迟，请您尽快做出决断！”
“不错！这等大事，的确应当立刻处置！”李弘从锦榻上跳了下来，毯子从他身上滑落，露出光滑的单衣：“三郎，这次你可是立下了大功呀！”
“殿下，若无仁寿兄的相助，微臣无法入宫面见殿下；若无殿下的信赖，微臣也无法领兵缉拿此獠！”
“呵呵呵呵！好，说的好！”李弘笑道：“本王原本还担心今夜的事情会被阿耶阿娘责罚，不过有了这些在手，什么都不用怕了。三郎，金教御你们两个都今晚就不用再出宫了，就在隔壁屋歇息一会，等天一亮就和本王一同面圣！”
“微臣遵旨！”
“要来杯热酒吗，三郎？”金仁问拿起两只酒杯，向王文佐问道。
“要，给我一大杯！”王文佐搓了搓手，长安城的冬夜可不好受，尤其是坐在马背上，迎风奔驰，你会觉得全身上下几乎赤裸的，有无数根钢针在扎。
“给你！”金仁问把装满了温酒的杯子递给王文佐，然后在王文佐接过之前又收了回去：“不过你这酒可不能白喝，要用东西换！”
“换？什么东西？”
“比如说真相，我是说全部真相！”金仁问道。
“全部真相？我不懂你的意思！”王文佐低声道。
“好吧！”金仁问叹了口气：“这间屋子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墙壁也足够厚，隔壁的太子听不见我们在说什么。我问你一个问题，火识字吗？”
“火识字？当然不识字！”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火是不识字的，所以火也不会选着烧，烧掉这些，不烧掉那些，对不？而你拿给太子殿下的这些纸片里，没有一个人的名字，如果火不会识字，为什么会这样？”
王文佐的脸色微微一白，强笑道：“如此要紧的密谋，也许贼人约定了暗语，故意不用人名，自然剩下的残纸片里自然没有名字！”
“不错，不错，这是个很好的解释，很有说服力的解释！”金仁问笑了起来：“三郎，你真的很聪明，也许是我见过的所有人中最聪明的一个，但你要明白一个道理，在这里不需要有足够的证据，只需一点怀疑就够了，一点怀疑，就足以让你死，你懂吗？”
王文佐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的脖子有点僵硬，也许这一次自己有点太冒险了。他想要开口解释，不过在他开口之前，金仁问就挥了挥手：“你不用解释什么，我大概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怎么说呢？你还是太好心了，你想要尽可能的去保护有些人。你知道为什么太子会那么喜欢你吗？不光是因为你的才能，还有你的好心。太子虽然年纪不大，但他与生俱来就有身为人主的才能，他能够感觉到谁是真正的好心人，谁是别有用心。但你要明白，像太子这样的人是很少的，在长安最多的就是毒蛇，恩将仇报的毒蛇，别让你的好心害了自己！”

第342章 莫须有
我明白了，仁寿兄！”王文佐低下头，他能够感觉到对方话语中的温暖和关切，只有真正的朋友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很好，记住我的话！”金仁问点了点头：“不过其实你这其实是白费力气！”
“什么意思？”
“这么说吧！如果二位陛下想要谁死，也不需要你那些可爱的小纸片，大理寺那些恶犬总能找到主上想要的猎物的！所以其实你冒这么大的风险，恐怕最后也救不了谁！”
“你是说莫须有？”王文佐问道。
“莫须有？这个词用得好！和三郎你说话就是开心！”金仁问笑道：“不错，就是这个意思，二位陛下总有些想要他死，但一时间又找不到由头的，你这次就给了他们一个大好机会，你明白我为何说你是白费力气了吧？”
“仁寿兄你说二位陛下想要他死而又一时间找不到由头的人是谁？”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不是我，也不是你，至少现在还不是！”金仁问笑道：“再说身为臣子的，这种事情也没必要知道，如果人主需要你知道，你自然就会知道！”
“我的意思是那二位殿下，她们是不是也在其中？”
“二位殿下？”金仁问闻言一愣，旋即才明白过来了王文佐的意思，笑了起来：“想不到三郎你还是个怜香惜玉的性子，这个可万万不成，你前程似锦，可不能自寻死路呀！”
“仁寿兄误解了，我并无这个意思！”王文佐赶忙辩解道：“只是看二位殿下有些可怜，不想她们遭遇这无妄之灾！”
“那你就安心吧！二位殿下肯定不会被牵涉进去，毕竟她们一直都在幽禁在宫里，也没有婚配，与外头没有联系，皇后只是厌恶他们，却未必一定要她们死，天子就更不用说了。”
“若是如此那就好了！”王文佐刚松了口气，却听到金仁问笑道：“不过她们那个兄长就很难说了。”
“你是说李素节？”
“没错，就是他，三郎你好记性呀！”金仁问笑道：“算来也快是及冠之年了吧？荆条生刺，皇后陛下可是已经不舒服很久了！”
“那天子呢？”王文佐问道。
“三郎！”金仁问沉声道：“你如果想在大唐好好活着就要记住一点，皇后陛下做的任何一件事情，都是天子同意了的，至少是默许了的，你明白了吗？”
王文佐无声的点了点头，金仁问举起酒杯，笑道：“来，喝酒吧！宫中美酒的滋味，可不是那么容易能品尝到的！”
大明宫。
“太子殿下求见！”宦官阴柔的声音在帷幕间回荡，没有激起一点涟漪。
“弘儿呀，今日怎么这么早！”武氏抬起头看了看一旁的水漏：“想必早膳还没有用，待会多拿一副碗筷，让弘儿待会在这里用吧！”
“遵旨！”
武氏对铜镜描了描眉，突然问道：“陛下，要不要让太医来先给你看看，今天可是千秋节，晚上可是要出宫的！”
“无妨，寡人今天感觉不错，应该没有问题！”李治下得床来，活动了两下身体：“弘儿今日来的这么早，多半是为了今晚去广达楼的事情！”
“妾身也是这么想的！”武氏笑道：“陛下您这么好静，弘儿却那么跳脱，真是奇怪的很！”
“其实寡人在弘儿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跳脱的很的！”李治笑道：“想必弘儿到了寡人这个年纪，自然会安稳下来！”
“是吗？这倒是想不到了！”武氏从铜镜旁站起身来：“臣妾见到陛下您的时候，您就是那副样子，那时您年纪也不大！”
“寡人是嫡子，又是在父皇面前，自然与平日里不一样！”李治叹了口气：“其实寡人有些羡慕那些庶兄弟，虽然他们不能继承大位，但平日里就过得悠游快活多了，田猎、斗鸡、马球、投壶都可以，不像寡人、魏王他们几个，平日里都被盯得紧紧的，惟恐走错了一步，惹来各种麻烦！所以寡人才早早立弘儿为太子，断了其他几个孩子的念想，这样他们的日子反倒快活些！”
“陛下明睿仁德，非臣妾所能及！”
话音刚落，外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弘快步进得门来，向李治和武氏敛衽下拜：“孩子拜见阿耶、阿娘！”
“弘儿平身，赐座！”李治指了指右手边的锦垫：“今日你来的怎么这么早，待会一起用早膳吧！”
“孩儿是来向至尊请罪的！”李弘没有起身，依旧跪在地上。
“请罪？这个从何说起？”李治皱了皱眉头。
“昨天夜里，孩儿从护卫东宫的侍官中抽出五十人，出宫搜查了一人的宅邸，在其宅邸中发现了这些东西！”说到这里，李弘从袖中抽出一小叠残纸，双手递上，早有宫女伸手接过，呈给李治。李治看了几页，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弘儿起身，把昨夜的情况细细说清楚！”
“孩儿遵旨！”李弘这一次站了起来：“孩儿昨夜睡到初更时分，听到有人禀告，说金仁问和王文佐在延禧门外请求进宫，说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禀告孩儿！”
“哦！”李治脸上无喜无怒，他将那叠残纸放在一旁的书案上，问道：“那你就让他们进宫了？”
“孩儿知道天黑之后禁门不得擅开，但金教御行事素来恭谨，虽得孩儿、阿耶阿娘信重，但却从未持宠而娇。昨夜那般定然有其原因，便破例了一次！”
“嗯，那他们与你说了什么？”
“王文佐说他们昨天傍晚接到一名恶少年的首告，说京中大豪刘为礼有逆谋，妄图乘着千秋节阿耶阿娘出宫之机，行刺二位！所以来禀告孩儿！”
“行刺寡人？”李治皱了皱眉头：“这等事告知京兆尹便是，何须深夜入宫？金爱卿平日里行事稳重，怎么这次却如此急躁？”
“阿耶，那刘为礼不是寻常人，其父便是关中大豪，平阳公主起兵是便领宗族部曲数百人从龙，有柱国的勋官，文皇帝登基时，这刘为礼也曾经带领恶少年协助守卫秦王府。据说此人振臂一呼，长安便有数千人响应。金仁问与王文佐觉得此事干系重大，又时间紧迫，所以先来见孩儿了！”

第343章 重赏
“原来如此，这倒也难怪了！”李治点了点头，按照李弘所说，这个刘为礼从上一代就参与了大唐的建立，自己更是亲身参与玄武门之变，显然这个人与大唐的权贵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也是为何他能够在长安有如此势力而没被官府干掉的原因。像这样一个横跨黑白两道的人物企图行刺天子，那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背后有大人物。在这种情况下，找京兆尹的确不是明智的选择。
“事急从权，弘儿做的不错？”武氏拿起书案上的残纸，问道：“那刘为礼本人呢？可曾拷问出幕后主使之人？”
“王文佐深夜赶到刘宅时，刘为礼已经逃走了！”李弘道：“搜查刘贼的书房时，发现火盆里有厚厚一叠纸灰，显然刘贼逃走前曾经将牵涉到逆谋的文书焚毁了，这些残纸便是王文佐在火盆中找到的！”
“哦？王爱卿倒是仔细的很，当真是可惜了！”武氏一边翻看残纸，一边道：“此番王文佐又立下大功，若非他，这伙逆贼便让他逃走了！”
“弘儿，金仁问和王文佐在哪里？”
“王文佐从刘宅回来后，孩儿便让他们两人在东宫留宿，此刻正在外面等候！”
“你做得很好，现在让他俩进来吧！”
“二位，陛下宣你们立刻晋见！”
宣旨宦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几乎是石板，王文佐惴惴不安的站起身来，紧随金仁问身后，清晨的大明宫寂静如死，城门上，一行红色披风的军士正来回巡视。
王文佐已经不是第一次进大明宫了，但他依旧觉得四周还是很陌生，也许是因为这里实在太大了，他小心翼翼的穿过长廊、过道、一道道宫墙，最后停留在一座偏殿门外，那名宦官高声道：“左领军卫将军金仁问、熊津都督府行军司马王文佐！”
“进来吧！”
隔着墙壁和垂帘，声音有些浑浊，王文佐看了那宦官一眼，看到对方微微点头这才走了进去。屋内屏风后的火盆烧得炽热，让房间充满一种阴沉的红色亮光。屋内的热度很高，王文佐的脑门立刻渗出一层汗珠，李治斜倚在锦榻上，太子李弘随侍在旁，皇后武氏则焦躁地在紧闭的窗前踱步。
这是死亡和阴谋的气味！这味道太熟悉了，王文佐心中暗想。
“金爱卿，王爱卿！时间紧迫，这些礼数就暂且免了吧！”李治的声音很平静：“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郎你来说吧，这件事情归根结柢是你发现的！”金仁问向左迈了一步，让出身后的王文佐，李治和武皇后的目光一下子都聚集到了他的身上。他舔了下嘴唇，沉声道：“是这么回事，昨天下午微臣和仁寿兄一同去西市闲逛，正好遇到一场斗鸡赛……”他将那布衣老人赢得斗鸡赌金，半道遇到恶少年抢劫，伍小乙拔刀相助，射杀一人，被金仁问的手下截住，一同带到金府，又半途逃走，被自己发现逼问出逆谋等事一一讲明。最后道：“当时天已经黑了，微臣害怕夜长梦多，就将此事告诉了仁寿兄，一同进宫禀告太子！”
“很好，王爱卿可谓是心细如发了！”李治嘉许的点了点头：“你此番立下大功，寡人要重赏你，说吧，你想要什么？”
“陛下，臣审问那伍小乙时，曾经向其许诺，只要他吐露实情，便免去其死罪！还请陛下成全臣的诺言！”
“嗯，这个简单，他既然出首有功，便可将功折罪。你还可以告诉他，只要接下来他继续出力，不但死罪可免，活罪亦可减免！”
“臣遵旨！”
“至于你嘛！”李治捋了捋颔下的胡须，稍一思忖问道：“那刘为礼家资可还殷富？”
“这个……”王文佐愣住了：“微臣不知，不过看他家宅邸应该很富有，差不多占了所在坊里六分之一吧？”
“王爱卿在长安还没有住处吧？”李治笑道：“这样吧，就把刘贼家资奴婢尽数赏给你和金爱卿，两人一人一半，如何？”
“多谢陛下隆恩！”王文佐赶忙和金仁问一同下跪谢恩。
“传令下去，长安各门、东西两市都悬赏缉拿逆贼刘为礼，绑送其人或其首级者赏绢千匹，钱百万，出告线索者赏赐一半！”
方相馆。
看坟人陈七走进酒馆，发现屋子里的桌子旁几乎都是空的，没有安五娘的身影，她的吐谷浑女奴正在灶台旁打着瞌睡，手头却在剥蒜。他将手中的褡裢往桌子上一丢，大声道：“五娘，五娘！弄些吃得来，我要饿死了！”
他这一声喊，没有叫出五娘，却把那个吐谷浑女奴给吓醒了，她跳起身来，认出是陈七，赶忙跑了过来：“主人方才出去了，灶上只有些剩下的杂烩丸子，你要不？”
“杂烩丸子便杂烩丸子吧！”陈七从褡裢里摸出一把铜的来，丢在桌子上：“给老爷我打两角酒，不能掺水！”
“大白天的就要喝酒，还不能掺水！我看你陈七早晚要醉死！”门口传来安五娘的声音，只见她冷哼了一声，腾腾腾的走到桌旁，手在桌面上一抹，已经落入了口袋里：“不许打酒！”
“哎，五娘你还开不开店了，怎么酒肆不卖酒了！”陈七见状急了。
“我问你，你这钱哪里来的？是不是又去滥赌了？”安五娘冷声道：“赌输了就喝凉水，赌赢了就喝个烂醉，都四十了还啥都没有，哪天死了连挖坟的钱都没有。你放心，这钱我替你存着，下次来吃饭再折算！”
“哪个赌了，五娘你又诬赖我！”陈七听得有些急了，一张圆脸涨的通红：“是今日有了桩生意，俺忙了一个早上，多赚了几文，才来喝两杯！”
“当真？”安五娘停住脚步问道。
“当然是真的，你看我这双手！”陈七伸出双手，只见满是老茧的双手上沾满了泥土，原来这陈七除了看守坟地之外，还兼着掘墓人的差使，若有人送葬的，这掘墓挖坑的差使便是他的，也能发笔小财。

第344章 牵连
“呸！哪个要看你这双脏手！”安五娘见了这双手，心知自己错怪了陈七，啐了一口，拍开陈七的手，对自己的女奴喊道：“给他倒一角酒，再炸些兔肉！”
“有炸兔肉吃，那敢情好，多谢五娘了！”陈七闻言大喜，心知这是五娘对自己的道歉，过了一会儿，五娘拿着酒肉上来，往桌上一顿，低声道：“少喝些，多吃些，保重身子！”
陈七见盘子里除了杂烩丸子和炸兔肉之外，还有羊血肠、腌韭和半块冷修羊（唐代羊肉烹调方法，有些类似于现在的白水羊肉），价值远超自己方才拿出来那些铜钱，心中大喜，赶忙吃了起来。原来他的坟地与方相肆紧挨着，是店里的常客，时间久了便和安五娘有了些许情素，两人关系颇有些微妙，所以安五娘方才嘴上是骂，心里却是关心。
陈七吃了几口，外间又进来一人，走到陈七桌旁一屁股坐下，笑道：“陈七今日你发财了，竟然点了这么多好菜，居然还有冷修羊，你肯定吃不完，让我来帮帮你！”说着便伸手去抓桌上羊肉。
“滚！”陈七一把抓住那人伸过来的手，用力一推：“胡九你要吃肉自己掏钱买，别碰乃公桌上的！”
“小气！”来人正是乞丐胡九，他冷笑一声：“一个人吃这么大一桌，也不怕撑死！”
“人家卖力气挣来的钱买的酒肉，怎么会撑死！”安五娘从里面出来：“倒是有些人整日里东游西荡，一点正事不干，却也生了一个填不满的大肚子，这才是奇怪呢！”
“你……”胡九被安五娘挤兑，顿时大怒：“五娘，我和他都是上门的客人，为何你帮他说话？”
“给钱的才是上门的客人！”安五娘冷笑了一声：“你上次来店里吃酒肉，可是没给钱就跑了，这也算客人？”
“上次？你是说上元节那次？”胡九冷笑道：“这点钱你还记到现在？难怪五娘你这生意总是做不大！”
“小本买卖，当然要记得！”安五娘伸出右手：“一共六十五文，谢客官了！”
胡九冷哼了一声，伸手入怀，摸了半天，却一共只摸出六十二文来。安五娘笑了笑，将那六十二文收入怀中：“还欠三文，记得下次带来呀！”
胡九被安五娘这番挤兑嘲讽，心中大怒：“好你个安五娘，狗眼看人低。我告诉你，你犯上大事了，多则五日，少则三日，你就要被押到西市那棵大柳树下一刀两断！这酒肆也要充公！”
安五娘听了胡九这话，不但不怕，反倒激起了泼辣性子，她快步走到门口将胡九堵住：“阿古，给我拿把剔肉刀来！”
那吐谷浑女奴应了一声，跑到酒肆后厨，转眼出来手中已经多了两把剔肉尖刀来，安五娘将袖子卷了起来，提了一把，指着胡九的鼻尖骂道：“胡九，你今日给我说清楚了，我安五娘怎得要被押到西市那棵大柳树下一刀两断！若是说不清楚，今日你就别想整块出去！”
胡九见状大惧，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却看到那陈七和吐谷浑女奴也围了上来，心知自己今日这道坎不易过，赶忙大声道：“你们自去西市门口看看告示，便知道我又没有胡说了！”
“老娘我又不识字，去西市看什么告示？”安五娘冷笑道：“你是不是又想胡编乱造什么，蒙混过关？休想！”
“五娘说的是！”陈七提着一柄短锄：“用不着你动手，待我将他打折一条腿，正好遂了他的愿，好靠这个求乞！”
胡九见陈七目露凶光，心中大惧，他知道这陈七平日里就是挖土的，手上力道重的很，几下下去自己少说也得少半条命，赶忙大喊道：“哪个胡编乱造了，你们不知道吗？那刘为礼已经是钦犯，犯了大逆之罪，朝廷悬赏擒拿，只要是他的党羽，也一并擒拿，也有赏赐。五娘，他平日里最喜欢来你这里，每隔十天半个月便要来一次，哪次来你没有奉承相迎？”
“刘为礼犯了大逆之罪？胡九，你可不许胡说！”安五娘吓了一跳，将信将疑的看着胡九。
“刘为礼手下可有的是亡命之徒，若不是当真，我怎么敢说他的坏话，不要命了吗？”
安五娘与陈七交换了一下眼色，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这胡九平日里最是欺软怕硬，若非真的刘为礼成了钦犯，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刘为礼的坏话。
“那，那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安五娘的底气有些不足起来：“我垒起灶台、摆开方桌，开门做生意，进门便是客，全凭嘴一张，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人一走，茶就凉，哪里还想那么多！”
“是吗？”胡九见安五娘和陈七底气弱了，自家嗓门也顿时大了起来：“我可是听说了，上元节那天刘为礼也来了你这里，还躲到里间和那个伍小乙鬼鬼祟祟的说了半天，定然是相关谋逆的大事！哈哈哈哈，伍小乙他是钦犯！你也是钦犯，五娘，你拿着刀干什么，莫不是要杀人灭口不成？”
“哪里，哪里！”安五娘赶忙将尖刀藏到身后：“只是方才在里头切肉，看到胡九哥进来，来问声要些什么，却忘记手上还拿着刀，失礼之处，见谅见谅！”
“问我要些什么？”胡九冷笑了一声，看了看左右，指着陈七的桌子道：“便和这厮的一样吧，再拿两角好酒来，就是你平日里藏在柜子里那种！”
“好，好，胡九哥稍待！”安五娘忍气吞声，进里面准备食物，陈七回到自己桌子旁，惴惴不安的进食，胡九选了张干净的桌子坐下，鼻孔朝天，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安五娘刚刚回到柜台旁，外间便进来了两个客人，一边进门一边说话：“今个儿可见了个稀罕事，官府竟然把赏钱摆出来了，只要拿了人来，立刻兑现发赏，这可是平生第一遭！”
“是呀！不过我还是有点不明白，那刘为礼有钱有女人，年纪也不小了，为啥想不开非要谋逆呢？”

第345章 惊惶
“这有啥不明白的，人心不知足呗，有了一还想二，有了二还想三，那刘为礼有的再多，还能比宫里的圣人多？”
“你这就胡说了，他姓刘，宫里圣人姓李，怎么轮都轮不到他当万岁吧？”
“你难道没听过？街上童谣唱的？”
“你是说那个？当不得真吧？刘为礼信这玩意，真是老糊涂了”“这种事情哪有真假的，成了就是真的，不成就是假的。不过他确实是老糊涂了，前几日还看到得意扬扬的来这店里吃酒，现在恐怕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家里人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发卖的发卖，惨呀！”
“是呀！不过朝廷倒是没赔本，赏钱虽然不少，比起刘为礼的家产来，简直是九牛一毛！”
“这你就错了，刘为礼的家产已经被赏出去了，这些赏钱应该是府库里出的！”
“赏出去了，谁呀？这么好运？便是一百个人分，也是好大一笔财喜呀！”
“哪有那么多人分，好像就两个人！”
“两个人？哎，若是咱们俩该多好！”
“咱俩？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五娘，拿两角酒和杂烩丸子来，若是有炸兔肉，也拿些来！”
“好咧！”五娘应了一声，凑到来人桌旁笑道：“二位方才说的刘为礼的事，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点菜的汉子笑道：“告示就贴在西市门口，距离这里也就不到半里路！”
“可我不识字！”安五娘苦笑道。
“我俩也不识字呀！”那汉子笑道：“有书吏在旁边宣读，你若是不放心，拿个几文钱来，请个先生替你念一遍也就是了，又有什么难得？”
“多谢二位了！”安五娘谢过两人，回到柜台旁，取了件厚披搏裹上，叫来女奴道：“阿古，我出去有点事，店里的事情就交给你照看了，小心些，莫要钱财上出了差池！”
“五娘稍候，我也一起去！”陈七捡起短锄跟上，两人便出门向西市那边走去。
牵念着店里的事情，安五娘的脚步很快，但很快她就不得不放慢脚步，原因很简单——路上的人太多了。她不得不耗尽体力，才能从排列得仿佛出征大军的密集人群，慢慢地向前移动。夹在人群中间，可以听到种种极不相同的、关于悬赏刘为礼这件事以及对于这位被朝廷用重金悬赏的人的评论。
由于担心阿古照顾不好生意的缘故，安五娘走的比旁人要快得多，他的每一步都要与新的人挤在一起，因此她老是听到被当天这件攫住所有人的心的大事所引起的、种种极其矛盾的见解。
“你以为怎么样？那个刘为礼要多久会被抓住？悬首独柳树下？”
“五天，十天，最多不会超过半个月，那可是一笔大钱呀！有几个人能抵御那样的诱惑！”
“不是说他振臂一呼，就有几千恶少年吗？那么多人，总有几个讲义气愿意舍命相救的吧？”
“噗嗤，那可是谋逆大罪呀！有几个人敢冒着牵连族人的危险去救他？再说了，这些恶少年现在也是自身难保了，若是我没有料错，这个案子牵连开来，少说也有几千人要掉脑袋！”
“真的假的，有几千人？”
“废话，动动脑子，这刘为礼是个什么东西？贵人们手里的一条狗罢了，若不是背后的贵人们的攅使，他敢去碰这种事？这可是谋逆呀！”
“哎，贵人们斗来斗去，最后倒霉的却是咱们平民百姓，脑袋就像韭菜一样。还有，今天米价又涨了，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呀！”
“是呀！西市里头的那些商贾们个个肥的流油，咱们家里连隔夜米都没有，真的是没天理！”
“商贾们算个啥，祆庙里才是真正有钱的！你们知道吗？那祆庙后面的石头房子里堆满了金银，对，不是铜钱，是黄金和白银！”
“那么大的房子，里面都是黄金白银？真的不敢想象？这不是真的吧？”
“没见识了吧？长安的胡商赚了银钱，都存到祆庙去，或者兑换钱币、或者拆借款项、或者远汇，这些事情祆庙可都不是白干的。长安有多少胡商？那石屋里堆满了金银又算什么？”
“在咱们大唐，一群胡僧却富可敌国，哎，这年头做个好人又有什么用？”
“是呀！好人做不得呀！”
“对了，你们知道吗？圣驾开春就要去洛阳了！”
“看看粮价就知道了，斗米已经八十文了，陛下不去洛阳就粮，留在长安挨饿？”
“西市里的常平仓里面不是堆满了粮食吗？这么高的米价干嘛不开仓放粮？”
“常平仓说是堆满了粮食，但实际有多少谁知道呢？还有，因为这刘为礼的事情，有人上奏朝廷说长安城中的恶少年乃是隐患，所以要征发几万人去安西打吐蕃人，好减少长安的人口！”
“娘的，哪个奸臣又在进谗言害我们长安人了！”
“其实说的也不错，这些恶少年平日里街上横行，送去安西倒也清净！也能压低些米价！”
“你懂个屁，且不说那些恶少年也是有父母亲戚的，骨肉分离的可不是你家。再说到时候真的做起来，是良民还是恶少年谁说了算？到头来还不是有钱有势的留在长安，没钱没势的去安西打吐蕃人？看你这样就是要送去安西的货，也就你这种蠢货给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恶毒和激烈的言语如箭矢一般飞过，不过安五娘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向前走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了。当她抵达西市门口时，已经是下午时分，周围站满了人，几乎都是穷人，他们都怀着好奇而又激动的心情看着眼前的一切。
告示贴在西市门口的一块大木牌上，一名书吏正高声朗读，在书吏旁边的高台上，堆放着悬赏的一贯贯铜钱和绢布，安五娘认真细听，可书吏说的每个字她都明白，连在一起却不明白了，只得彷徨的左顾右盼，想要找个解说的人。

第346章 暴乱
“敢问一句，上头再说些啥呀！”安五娘小心问道。
“就是关于刘为礼谋逆的事情，无论是能生擒、斩杀的都有重赏，即便不能将其擒杀，只要能上告相关线索的，也有赏赐！”旁人答道
“那，那是不是与那刘为礼有关系的人，也要被牵联？”
“那是自然！”被询问者笑了起来：“你这妇人，这可是谋逆大案呀！你懂吗？依照大唐律，谋逆最低也要夷三族的，你懂吗？夷就是杀光的意思，父母妻三族都要杀光……”安五娘已经听不清那人后面说些什么了，只看到面前这人嘴唇不断张合，红唇白牙翻转，就好像自己平日里砧板上那些被剥了皮的兔子，恍惚间自己似乎也躺在砧板上，钢刀在脖，就要被剥了皮，剁成大块小块下锅。这时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昏倒在地。
当她再次醒来，已经被挪到了路旁的一棵槐树下，陈七笑道：“里头人多，气息污浊，还是出来好些！”
“多谢了！”安五娘强笑道，她心中有事，挣扎着站起身，就要回店里，却听到人群中传来一阵声响：“这，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陈七回头看了看：“再听听，好像是万岁！”
安五娘侧耳倾听，人群中传出稀稀拉拉的万岁声，但保持沉默的人占了绝大多数，人群就好像一片阴郁压抑的怒潮，似乎在底下隐藏了某种可怕的巨物。即便是安五娘也能感觉到四周气氛的诡异不安。
“我们快走吧，这里情况不对，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安五娘低声道。
“好，我们走！”陈七也感觉到了那种可怕的味道，他正要伸手将安五娘扶起，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喊声。
“对，帮我一把，我的腿有点软！”安五娘抓住陈七的右手，正想说些什么，可下一秒钟她的声音就淹没在一阵骚动中，愤怒、恐惧与憎恨构成的响雷从四面八方滚滚而来，将一切吞没。“混账东西！”“斗米八十文，活不下去了！”“天子要把长安人都押去安西，换成关东人”、“粮食，我们要粮食！”“不要去安西，要留在长安！”
安五娘能够看到人头涌动，向西市门口堆放着悬赏的木台涌去，士兵们用长矛拍打着人群，试图维持防线，但石块、泥土、各种污物从头顶上嗖嗖飞过。“打开粮仓！”下一秒钟上千张嘴一起呼喊，别的口号都被抛在一边，只有这个占据了每一张嘴。“打开粮仓！”人们齐声叫喊……“打开粮仓！”
“快，快跑！”安五娘抓住陈七的右手，就像一个没有思想的傀儡，本能的迈开双腿奔跑起来，在回头看的最后一眼里，她看到高台上那面旗帜被扯掉，旋即被无数只手撕成碎片，顷刻便归于无形，一个踉踉跄跄的家伙从她面前跑过，满脸是血，神色疯癫。在更远一点的地方，一股烟柱升起，直冲天空。
金府。
“真舒服呀！”
王文佐睁开双眼，通宵未眠的疲惫已经荡然无存，充沛的精力重新回到了身体里，不过他不打算马上起来，乘着这种酥懒还没有完全从身体消散，再躺上一会儿是再舒服也没有的事情了。
铛铛铛！
钟声？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不过长安城里这么多禁军衙役，似乎也轮不到自己区区一个五品官操心吧？王文佐闭上眼睛，决心装作什么没有听到。
但很快，院子里就传来阵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恐惧的尖叫声：“火，西市那边着火了，旁边几个坊里也有烟柱升起来了！”
“该死的，就不能让我舒服个半天吗？”王文佐愤懑的跳下床来，对于任何一座中古世界的城市来说，火灾都是让人闻风色变的灾难，密集的人口、易燃材料为主的建筑、糟糕的防火设计、基本等于零的救火队伍，即便是身居权力金字塔顶端的那一小撮人，在火灾面前也难以幸免。
“黑齿常之，伊吉连博德、定惠，发生什么事情了？”王文佐大声喊道。
“郎君！”房门被推开了，黑齿常之走了进来：“西市那边出事了！”
“是火灾吗？”王文佐一边穿鞋一边问道：“定惠和伊吉连博德他们两个呢？”
“确切的说是骚动，据说有几千人抢劫了西市，还放了火，旁边几个坊里也遭到抢劫，暴徒越来越多，骚动正在朝这边蔓延！”黑齿常之低声道：“定惠和伊吉连博德他们两个正在使团成员那边，已经该马上就过来了！”
“使团？”
“对，就是倭人使团，有三十余人，其中五个学问僧和两个工匠之外，都在弓术上有所长，他们现在打算为您效力！定惠和伊吉连博德两人去让他们武装起来，以备不虞！”
“嗯，那使团就由伊吉连博德指挥！我的随员由你指挥！”王文佐满意的点了点头，当时倭人还处于氏族贵族政治阶段，文武尚未分离，贵族们自幼就受过相当的弓术训练，使团成员自然也不例外。现在他们刚刚获得自由，一旦长安发生变乱，第一个反应自然是武装起来，“喏！”黑齿常之道。
“仁寿兄呢？”
“中午去东宫了，还没有回来！”
“相比起来，我还是有些懈怠了！”王文佐露出一丝苦笑。
黑齿常之保持着沉默，右手扶剑，不再说话，王文佐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让我们的人集中在院子里，希望用不上他们！”
很快，王文佐的院子就站满了人，护送王文佐回长安的军士们位于院子的左侧，右侧则是刚刚投入王文佐麾下的倭人使团随员们，相比起军士们长枪大弓横刀大盾的装备，这些新来者就杂乱多了，基本都是身着圆领短袍，手持藤弓，腰一侧悬箭囊、一侧挂护身短刀，不像是准备厮杀，倒像是准备出行打猎。
“算了，反正估计也就是站在坊墙上射箭，用不着面对面厮杀！”王文佐暗想，他沉声道：“如今长安有贼徒作乱，我等既为大唐臣子，自当杀贼立功，你们都听我号令行事，事成之后在论功行赏！”

第347章 猜疑
定惠将王文佐的话翻译成倭语，那些新加入的倭人齐声应和，王文佐点了点头，出了院子向金府前厅走去。途中正好撞到金仁问，只见其身披铁甲，脸色阴沉，看到王文佐才挤出一丝笑容：“三郎，天子刚刚下诏，所有人都必须回到自己的坊里，如果申时之后还留在街上的，一律视为盗贼，格杀勿论！你赶快收拾一下，待会随我上街弹压！”
“我的人已经准备好了，大概有一百人，听候仁寿兄调遣！”
“一百人？你的护卫不是只有六十几人吗？”
“你忘了倭人使团吗？他们现在都在我的手下，有三十多人，他们也愿意持弓应战！”
“他们也愿意，那太好了，我记得这些倭人在殿上曾经与我大唐的侍卫较射，里面可是有不少好射手呢！”金仁问闻言大喜：“走，去看看！”
“好，好！”王文佐赶忙带路，进了院子，金仁问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三郎，你的人为何不披甲，我记得他们有带甲胄回来的呀？”
“仁寿兄，这可是长安呀！”王文佐吓了一跳：“怎么可以随便披甲？”
“上头已经准了，赶快把甲披上！至于这些倭人……”金仁问看了看服色不一的倭人：“算了，反正也都是当弓手，打起来站在后面就是了！”
“是，黑齿常之，让他们把甲披上！”王文佐喝道，转而向金仁问问道：“仁寿兄，这是怎么回事？长安有那么多禁军，怎么轮得到我这百来人上阵？”
“三郎，你先随我来！”金仁问并没有立即回答，他将王文佐拉到一旁，方才压低声音道：“现在的情况很微妙，据我所知，天子对于调动禁军有些犹豫！”
“犹豫？西市那边可是有好几千暴徒呀！就凭京兆尹手下那些武侯、不良人恐怕是谈压不下来吧？”说到这里，王文佐突然闪过另外一个念头：“难道，难道天子是担心禁军——这，这也未免太可怕了吧？”说到这里，王文佐已经不敢说下去了。
“北门禁军倒不至于，不过其他军队就说不准了！”金仁问点了点头：“三郎，区区一个刘为礼也能闹出这么大动静？背后肯定有大人物，若是冒然调动禁军，会不会正好中了密谋者的下怀呢？”
王文佐听到这里，已经说不出话来，他原先还以为密谋已经破获，贼首刘为礼被捉到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只要将其拿到，剩下就是狱吏的问题了。没想到一觉醒来，长安城竟然已经成了这个样子。
“纸上其实没有名字！”王文佐突然道。
“纸上？”
“对！”王文佐从夹袋中摸出一张残纸来：“这就是火盆里我抽出来的残纸，其实上头并没有人名，我只是不想太多人被牵连进来，遭受无妄之灾！”
“无妄之灾？”金仁问接过残纸，口中念道：“白衣壮士高九尺，手握金刀起东方。这是谶语！”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嗯，是谶语，这玩意若是查开来，可不是几十几百条人命能打住的！”
金仁问无声的点了点头，目光中罕见的出现了恐惧，熟读史书的他当然知道谶语这玩意就是华夏天子的逆鳞，不管是多么亲厚的勋贵宗室，重臣外戚，谁碰谁死，不光本人死，就连牵连到的人也要死，即便是以仁厚而出名的几位天子，在这件事情上也都无不露出了嗜血的本性。若是这玩意让天子皇后看到，那长安城中不少深宅大院恐怕都要换换主人了。
“三郎，你做的不错，不过玩意你怎么能留下来！”金仁问低声道：“快取火来！”
“嗯！”王文佐取火将残纸片烧掉：“仁寿兄，那天子就这么看着长安乱下去，却不出动禁军弹压？”
“我不知道！那些都是我的猜测！”金仁问道：“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到现在为止，天子还没有下诏出兵，而在长安没有诏书擅自调兵是死罪，你明白吗？”
“那我的人也是兵呀？”
“无妨，这些可以算成你的部曲，护卫，不算在国家经制之兵之中。再说我和你在天子心中是不一样的，这件事情只要能平息下来，做什么都是上头默许的！”
“不一样？”王文佐稍一思忖便明白了金仁问的意思，他和金仁问一个是刚从百济回来的军官，另一个是新罗国在大唐的人质，共同的特点就是与长安高层并没有什么勾连，可以放心使用，用不着担心牵一发而动全身。
“天子该不会是想以静制动吧？”
“嗯，你和我想到一起去了！”金仁问笑道：“这个节骨眼上，谁最早跳出来，谁很大可能就是幕后黑手！所以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想办法把骚乱的范围控制住，毕竟若是闹得太过分，天子也不能一直这么装聋作哑下去！”
“那东宫六率呢？能不能抽调出来一些！”
“不行！”金仁问回答的很果断：“虽然是父子至亲，这个时候太子也要避一避嫌疑！”
“我明白了！”王文佐点了点头，从李治的角度看，李弘确实也是最大的嫌疑犯之一，毕竟最早把刘为礼这件事情报上来的就是他，又是唯一的皇位继承人，虽然年纪还小，但这种事情还是注意一点的好。
“那我把伍小乙也放出来吧！他在长安恶少年中颇有声望，说不定用得上！”
“这是你的事情，反正现在南北衙门的禁军都动不得，看守城门的也不能动，你从哪里弄人，用什么人我都不管，反正只要把事态控制住就好。只要事情做成了，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那我立刻出发！”王文佐点了点头，正准备出门，却被金仁问叫住了。
“且慢！”金仁问从袖中取出一枚铜质符信：“这个给你，东宫延禧门旁有一个库房，里面有些军器，你把这个给当值的校尉，只要不超过千人的，都可以！”
“多谢了！”王文佐闻言大喜，赶忙收好符信，向外走去。

第348章 出击
“多谢了！”王文佐闻言大喜，赶忙收好符信，向外走去。
当王文佐将自己的手下们准备停当之后，已经过了申时一刻多了，他出了延禧门便折向南，过了永兴、崇仁二坊，然后转而向西，沿着东西走向的大街，一路经过务本、兴道、光禄、太平四坊，骑兵在前，步队在后。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散落的杂物和尸体，街道两旁不时可以看到探头探脑的人影，但不等王文佐下令追赶，就迅速消失在小巷中。
“停住！”王文佐举起手臂，下令部下在延寿、太平、布政三坊的交界处下令停下脚步，这里距离已经西市已经很近了，他甚至可以听到暴徒们的叫嚣，他可不想就这么带着一百来人稀里糊涂的冲过去，陷入成千上万暴民的漩涡之中。
“小乙，告诉我实话！”王文佐低声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乘着千秋节刺杀皇后吗？怎么搞出这么大一摊事情来？”
“想听实话？”伍小乙看了王文佐一眼，面带嘲讽：“这种要求可真奇怪，朝堂上可没几个人喜欢听实话的！”
“那是他们，不是我，再说我也算不上朝堂上的人！”王文佐道：“说吧，别浪费时间了，你不是以扶危救厄的侠客自诩吗？现在每一刹那都有人死去！”
“好吧！”伍小乙脸色微变：“我说实话，不过你恐怕会很失望。他们当时只让我去刺杀皇后，至于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在他眼里我肯定会被抓住，知道太多反而有害！”
“好吧！”王文佐阴郁的叹了口气：“我有预感，真是倒楣的一天！”
“但看到这一切我一点也不奇怪，真的，甚至会有点惊讶怎么今天才出事！”
“你这是什么意思？”王文佐惊讶的问道：“你不是说你并不清楚他们的密谋内容吗？”
“刘为礼没那么大的本事，能让这么多人不要命去当强盗！”伍小乙嗤之以鼻的笑了笑：“这些人中的绝大多数都是自发的！”
“自发的？你是说这暴乱和刘为礼无关？”
“关系可能有一点，但怎么说呢？王司马，你知道长安一斗米要多少钱吗？”
“一斗米多少钱？”王文佐愣住了，他在长安就没有买过米，如何知道米价，犹豫了一下猜到：“七八文一斗吧？”
“七八文一斗？”伍小乙笑了起来：“王司马你这么想也不奇怪，毕竟你衣食无忧，也无需留意米价！”
“我这次路过河北时看到米价就是七八文！”
“那是河北，不是关中，更不是长安。前天我路过西市时留意了一下，一斗粟米八十文！”
“八十文！”王文佐吓了一跳：“怎么会这么贵，这是河北米价的十倍了！”
“很奇怪吗？不奇怪，这就是长安，居大不易的长安！”伍小乙冷笑道：“你知道吗？东南的漕粮运到洛阳，一斛得八斗（运费两成），然后从洛阳再运到长安，一斗运费要五十文，再算上店租、仓佣、损耗、商人的利钱，这八十文多吗？”
“你怎么知道这些东西？”王文佐问道。
“我们这些长安人家无十日之储，若是不对这些东西留意一点，只怕早就饿死了！”伍小乙冷笑道：“王司马，你现在明白为啥这么说了吧？”
“听你这么说，这长安城就是坐在柴火堆上呀！”王文佐感叹了一声，可以这么说，长安是古代中国第一个依靠漕运生存的都城，唐代强盛的国力和发达的贸易使得长安城规模和人口达到了空前绝后（去掉现代中国）的地步，是绝对的国际化大都市，繁密的人口超出了关中地区农业的供养能力，其中大部分都是脱离了农业生产的手工业者或者浮浪之人。为了弥补粮食缺口，帝国政府不得不从其他农业区调运大量的粮食。
但与后世的开封、南京、北京所不同的是，长安的水运条件要差得多，无论是从河南、江淮、河北还是东南，运粮成本都极高，其结果就是长安的米价波动极大，周期性的发生饥荒。历史上屡次出现近在咫尺的洛阳粮仓里堆满了东南运来的漕粮，而长安却斗米千钱，死者载道，甚至天子都得带着达官贵人和禁军去洛阳逃荒，美名其曰就粮。天子尚且如此，长安城内的那些众多普通居民的生存状态更是可想而知，米价低的时候穷人们今朝有酒今朝醉，这米价稍有波动，城中众多的无产者就拿起家伙零元购也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正当王文佐考虑是不是要让伍小乙在前头去打探打探，从路旁的坊墙后翻墙出来一个人，朝这边跑了过来，早被军士上前截住，拉了过来，王文佐正想出言询问，那人突然喊道：“明尊在上，竟然在长安遇到您了！王参军，请您老快出手相救呀！”
王文佐闻言一愣，细看跪在地上那汉子，只见其高鼻深目，中等身材，应该是个胡人，也没有半点印象：“你认识我？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贵人多忘事呀！”那汉子笑道：“小人是曹野那曹老爷的伴当，当初在百济时见过两次参军，小人身份卑微，参军您不记得了也不奇怪！”
“哦，哦！原来是这样！”王文佐点了点头，随口问道：“那你主人现在在哪里，可还好？”
“小人主人现在就在西市，被数千贼人包围着，危在旦夕呀！”那汉子磕了两个头：“还请王参军出手救援！”
王文佐一问这才知道那曹野那今天正好在西市，暴乱发生时西市的不少胡商逃入祆庙之中，凭借其坚固的墙壁自守。由于祆庙的四壁都是用砖石堆砌而成，外间暴徒一时间也攻不下来，曹野那便让自己的仆人从密道逃出来向官军求救。
“这就奇怪了，既然有密道，那为何你家主人不逃出来，却还留在祆庙里？”王文佐问道。

第349章 击贼
“王参军，这祆庙不但供奉着明尊，而且还寄存了长安诸多胡商的钱财和贵重货物，而我家主人便是祆庙的主事之一。若是失陷了，我家主人便是倾家荡产，也赔偿不起呀！”
“哦？你家主人倾家荡产也赔偿不起？”王文佐闻言笑道：“你这未免危言耸听了吧？你家主人生意有多大我可是知道一二的！不说别的，光是百济、新罗的贸易，一年下来怎么由于二三十万贯的进项吧？”
“哎，王参军！”那汉子道：“庙中寄存的贵重货物信笺暂且不算，光是金银便能堆满三开间的房子，您说我家主人如何赔得起？”
“有这么多？”王文佐听得不由得目露精光，所谓开间是古代房屋大小单位，一般一开间3.6米左右宽，三开间就是10米左右，这是普通平民房屋最大的了。能装满这么大一个屋子的贵金属，哪怕都是白银也是一笔天文数字的财产了，这些胡商还真是富呀！
“小人若是有半句谎话，明尊降罪！”那汉子已经看出王文佐的贪念了，为了打动对方来救人，他赶忙道：“主人在小人离开前曾经说过，只要能把贼人赶走，救祆庙于水火，他愿意拿出一半的金银作为酬劳！”
“是吗？可这金银又不是你主人一人的，乃是祆庙的公产吧？他能做得了主？”王文佐笑道：“这该不会是骗我等出力，然后就翻脸不认账吧！”
“这个……”那汉子没想到王文佐这个时候还这么冷静，发现了自己话中的破绽，赶忙道：“主人在祆庙中威望甚高，再说庙中的几个主事现在都被困在里面了，贼人杀进来便玉石俱焚，再多的财物没了命也没用呀！”
王文佐笑了笑，他心里清楚这人方才的许诺多半是哄骗他出兵的鬼话，毕竟他上次来西市时就看过这祆庙了，通体用砖块大石建成，极为坚固，俨然就是个大金库。暴民们又没有攻城器械，哪怕里面只有些商贾，一时半会也攻不下来，而这里又是长安城，多则半天，少则两三个时辰，就会有军队来弹压暴动，那时胡商们最多拿出几千贯钱劳军就是了，何须出那么大的血。毕竟曹野那他们在祆庙里并不知道天子由于某种无法公诸于众的原因，一时半会并不会下诏出动军队，现在能救他们的还真的只有王文佐。
那汉子此时松了口气，已经看清了王文佐身旁这百余人的服色甲仗杂乱，认不出是哪路禁军，便小心试探道：“王参军，您现在官居何位？带领的是哪路兵马？”
“自然还是在熊津都督府，我这是回长安述职而已！”王文佐笑道：“这些人是我的护卫随员，并非哪路兵马！”
“护卫随员？”那汉子额头上汗珠立刻冒了出来：“这么说您就只有这些人？没有后继了？”
“后继？当然没有！”王文佐笑道：“你不知道吗？天子已经下诏各军严守自家营垒，不得妄动！哪来的后继？”
“没有后继？那只凭这百余人，只怕……”说到这里，那汉子已经面色若死，说不出话来。
“来人，给这位腾一匹马来！”王文佐笑道：“常之，你敢不敢随我一同去杀杀贼人的威风？”
“末将愿为司马前驱！”黑齿常之沉声道。
“那好！”王文佐笑道：“那就依仗常之了！”
西市的大门前的街道上空旷无人，那棵著名的大柳树已经被烈火烧掉了半边——另外半边上悬挂着一具尸体，从尸体上的衣服看应该是宣读告示的书吏，这个倒楣蛋的尸体被无数人连戳带刺，从头到脚变成了红棕色。在他的脚下，两名守卫躺在阴沟里，头盔连同里面的脑袋都被砸扁，成了一团红泥。
“我在百济厮杀了三年，这种欢迎仪式还是第一次看到！”王文佐有些悻悻然的吐了口唾沫，他让伍小乙把那个书吏的尸体从树上放下来，放在高台上，等待会再来收敛。
“你们来晚了，这里是我们的地盘，滚出去！”
“对，滚出去，要抢去东市去，这里已经是我们的地盘了！”
王文佐皱起了眉头，人群从西市两旁的一家家店铺里走了出来，他们身上的锦缎与脸上的杀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手中沾满血迹的棍棒刀斧证明了他们的身份。
“天子有诏，所有人都必须回到自己的坊里，如果申时之后还留在街上的，一律视为盗贼，格杀勿论！尔等明白了吗？”王文佐的声音没有抑扬顿挫，若是百济的老兵听到他这个声音，会吓得瑟瑟发抖，因为这意味着他已经动了杀意。
哈哈哈哈哈！
王文佐的话引来了一阵哄笑声，为首的一名暴徒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向地上吐了口唾沫：“对于咱们长安人来说，天子就是这个！”然后他一脚踏在唾沫上，用力转了转。
啊！
几乎是下一秒，一支箭矢便射穿了那汉子的咽喉，王文佐惊讶的回过头，他还没来得及下进攻的命令，射箭的是一个倭人——从他面部的刺青看应该是个虾夷人。
“上呀！”黑齿常之用枪柄拍了一下马屁股，向前冲去，人群在他的面前散开。王文佐紧随其后，冲进人群中，策马飞奔之际，一块凹凸的石头擦着头皮飞过，接着一颗腐烂的萝卜砸到王文佐的头盔上，四散飞溅。在他的右侧，几个暴徒冲了上来，挥舞着棍棒，试图将王文佐从马背上打下来。但他们很快就被后继的骑士砍倒。一个跌跌撞撞的家伙冲到王文佐马前，他用力踢了一下马腹，战马将其撞倒，只听得马蹄下一声惨叫，王文佐懒得关心撞倒了谁，只管挥刀劈砍，两名亲兵始终伴随左右，仿佛两个影子。
突然间，疯狂的一切都被抛到身后，王文佐调转马头，准备再一次冲击，但他发现已经没有必要了，残余的暴徒们正在四散逃走，而七八个倭人则策马张弓，将其一个个射倒，然后下马割下首级，系在马脖下，仿佛一串可怕的项链。

第350章 祆庙
“司马，这些家伙倒是熟练的很！”黑齿常之低声道：“不过在百济时倒是未曾见过这样的倭人骑兵！”
“嗯，你去问问伊吉连博德，他应该很清楚！”
“遵命！”黑齿常之应了一声，打马向伊吉连博德那边过去，片刻后回来道：“伊吉连博德说那几人都是自小在东国长大，那儿土地平旷，盛产好马，所以特别擅于骑射！割取首级记功也是当地虾夷人的风俗，让您见笑了！”
“无妨！你去告诉伊吉连博德，现在时间紧迫，不要管这些首级了，快些去祆庙那边！”
王文佐收拢了队形，便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向祆庙赶去，他知道自己这百余骑虽然装具齐全，武艺娴熟，但这毕竟不是旷野平地，而是长安城内的坊市，并不适宜骑士的驰骋冲杀，方才那伙人不过是被打了个冷不防，只要贼人中有一两个不是蠢到无可救药的，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用杂物堵塞街道，然后爬到房顶上向下射箭投掷砖石，自己这百来人就成瓮中之鳖了，他可不想和倒楣的皮洛士大王那样，在某个阴暗狭窄的小巷里被房顶丢下来的砖头开瓢。
西市的面积并不大，只用了片刻功夫，王文佐一行人便冲到了祆庙旁，只见祆庙旁的小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两千多人，黑压压的一大片，正在围攻。他们拆下四周房屋的门板当遮挡箭矢的长牌，撬起台阶石抬起当成撞锤，正在撞击祆庙的大门，而庙里的胡人则爬上房顶，从房顶和窗户向外射箭投石，不断有人倒下，但空缺立刻被后继者填补，形势已经万分危急。
“参军，参军，还请施以援手呀！”求援的汉子见状急道：“再这么下去，便守不住了！”
“急什么！”王文佐冷笑了一声：“贼人至少有两千人，而我只有百余人，众寡悬殊，就这么冲上去不但救不了你家主人，连自己都陷进去了！”
“那，那！”那汉子说不出话来，只得跪在地上叩首不止。王文佐没有理会他，伸手招来伍小乙问道：“小乙，眼下你可有什么妙策解危？”
“我？”伍小乙看了看四周，笑道：“这里少说也有两千人，你这里才百余人，能有什么办法？你这人倒是好笑的很，长安多得是官军，再等个把时辰自己便有人来弹压，何必自己冒险动手？”
“那若是官军不会来呢？”
“官军不会来？这怎么可能？这里可是西市，站在朱雀大街上都能听得到这里的喊杀声，除非是聋了！”
“那倒不至于！”王文佐笑了笑：“不过你应该知道长安之内，没有朝廷的诏书，各营是不能擅自发兵的！”
“那是自然，这个谁不知道！无诏擅自发兵就是谋逆大罪！可长安也就这么大，发诏又要多长时间？”伍小乙说到这里脸色微变：“你是说天子到现在还没发诏出兵？”
“我可没这么说！”王文佐笑了起来：“不过你可以这么认为，短时间内西市这里是不会有官军来的，只能指望我们这点人！”
伍小乙没有说话，虽然王文佐没有拿出什么真凭实据来，但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这个男人说的是真的：眼前西市的乱事短时间内官军是不会介入了。
“好吧，就算真的是这样，那又如何？西市的这些家财万贯的豪商们又与我又有什么关系？”伍小乙冷声道。
“与你没有关系？那倒是我错了！”王文佐笑道：“我原本以为你伍小乙还念些乡梓之情呢！也罢，既然你不肯出力，那就先退到一旁，看我等厮杀吧！”说罢他不待伍小乙的回答，挥手将其斥退，回首对部下沉声道：“诸位，两军相争，气盛者胜，贼人虽然十倍于我，但皆乌合之众，不难破之。那祆庙中有金银亿万，破贼后诸君皆可为多财翁！”
众人齐声应和，王文佐正欲下令冲阵，一旁的黑齿常之突然拉住，低声道：“郎君可曾听到牛叫声？”
“牛叫？”王文佐侧耳细听，果然听到几声牛叫，然手下去看，果然拉回来十余头牛来。
“奇怪了，这长安城中哪来的牛？”有人问道。
“西市旁不远便是牛马市，大乱之下跑出几头牛来又有什么奇怪的？”伍小乙冷笑道。
“郎君，有了这些牛，我们可就省力多了！”黑齿常之笑道。
祆庙里。
“快，快，把柜子搬过来，顶住，顶住呀！”曹野那肥胖的脸颊随着他的叫喊泛起道道波纹，此时的他挥舞着手臂，将肩膀顶在大门的背面，抵御门外传来的阵阵撞击。
“阿叔，顶不住了，快从密道逃走吧！”曹僧奴抓住曹野那的胳膊，试图将其扯出来，可曹野那甩开侄儿的手，满脸泪水的喊道：“逃，还能逃到哪里去？咱们身后的库房里可是大半个大唐粟特人的寄存在这里的款项呀？就算咱们叔侄能逃出去？没了库房里的存款，咱们也就完了，还不如死在这里呢！”
“叔父，这种事情谁能想到？并非咱们的过错呀！”曹僧奴劝说道：“到时候和大家细细分说，总会有办法的！”
“办法？什么办法？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长安几千粟特商人的汇通货款都在这里，若是没了谁有办法？”曹野那叹道：“咱们粟特人多半是靠行商吃饭的，商人没了本钱，就和农夫没有田地、牧民没有种畜一般，谁还能有办法？与其眼看着大家都没了活路，还不如就死在明尊宇下算了！”
听到曹野那这番话，曹僧奴已经说不出话来，当时的长安是整个丝绸之路的贸易中心，而西市的这座祆庙便是粟特人在北中国的贸易金融中心，后面库房里的金银不光有众多商人的资本，还是长途贸易必须的借贷、融资的来源，如果这里的金银没了，不光是长安这些粟特商人倾家荡产，他们身后的更多粟特人也会随之破产，只能沦为流民。

第351章 半库
“僧奴，你不要管我了，你还年轻，我已经老了！”曹野那将手指上的戒指都扯了下来，塞在侄儿手中：“这些你拿去，太原、幽州的家当也都是你的，我家中的孩子就都拜托你了，你就告诉他们，从今以后只许老老实实种地，千万莫要再行商贾之事！有敢再不守本业，跑出去做买卖的，都给我乱棍打死了！”
“侄儿记住了！”曹僧奴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正准备起身，却听到外间传来一阵欢呼声。
“得救了，得救了！”
“明尊保佑，降下神牛！”
“明尊护佑，明尊护佑！”
他起身一看，只见原本在墙头上向外射箭投石的众人有的欢呼雀跃，有的跪地祈祷，连忙喝道：“你们这是干什么，都不要命了吗？”
“小郎君，你快上来看！”一个胡商将曹僧奴扯了过来：“明尊护佑，咱们得救了呀！”
曹僧奴爬上墙头，向外一看，只见外间小广场上二十多头尾部被点着火的公牛在广场上横冲直撞，在火牛后面是成群的铁甲骑士，将上面的贼众们冲的七零八落，原本用来撞击大门的台阶石已经横七竖八的丢在一旁，显然祆庙已经转危为安了。
“阿叔！明尊显圣，降下神牛！”曹僧奴跳下墙头，一把抓住还处于懵逼状态的曹野那。
“明尊显圣，降下神牛？”曹野那摸了摸脑门，他还没有完全从方才的绝望中恢复过来：“僧奴你的意思是外头的贼人已经被赶走了？”
“不错！”曹僧奴赶忙将自己所看到的讲述了一遍，曹野那此时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这么说来是援兵先用火牛冲击，再乘机冲杀，才打败了贼人。果然是好计策，快，快把大门打开，要好好感谢救命恩人！”
祆庙大门空开，走廊上的尸体石块已经被清理干净，曹野那领着一众胡商，向拾阶而上的王文佐等人屈膝下拜道：“草民曹野那（其他人名字），叩谢恩公天载地覆大恩！”
“曹东主不必多礼，三载未见，可还记得故人否？”王文佐笑嘻嘻的将曹野那扶起。
“啊呀！原来是您呀！”曹野那看了一会，才认出眼前这个身披铁甲，杀气腾腾的汉子是当初百济向自己借钱的军汉，赶忙双膝一曲，又跪了下去：“王参军请恕小人眼拙之过！”
“无妨，不过我现在已经是行军司马了！”王文佐笑了笑：“怎么了，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曹野那赶忙告罪，躬身引领王文佐一行人进庙，分宾主坐下，王文佐伸手招来那出来求救的胡人：“曹东主，我是个痛快人，眼下时间紧迫，也就不和你绕圈子了。这位可是你的人？”
“不错！”曹野那看到那胡人，心下已经明白了，赶忙应承道：“此人正是小人的家仆，方才派他从暗道出去求救，想必是遇到您了！”
“那就好！”王文佐用力推了那汉子一把，让其站在曹野那叔侄面前：“方才这位告诉我说这祆庙中财货无数，光是金银就能堆满一间三开间的房子，还说若是我能把贼人赶走，救你们于危难，那就拿出一半金银作为谢礼，这是真是假呀？”
屋内的气氛顿时凝固了起来，曹野那瞪大了眼睛，从绝处逢生的天堂一下子跌落到冷酷的现实，这装满金银的石室倒是确有此事，可问题是这些金银不是他自己的，而是长安数千胡商寄存周转的，岂能随便就这么拿走一半？可是眼前这王文佐身披铁甲，钢刀在手，又岂是好应付的。
“这都是小人胡编的！”那求救胡人突然大声道，他扑通一声跪在王文佐面前，大声道：“我家主人并没有说拿出半屋金银酬谢王司马，都是小人方才为了让王司马来救明尊庙宇才胡说的，千万罪孽，都由小人一人承担！”说罢那人就闭目待死。
“无耻小人！”伊吉连博德大怒，反手便要拔刀杀人，却被王文佐伸手拦住了，他向伊吉连博德笑了笑：“此人为主宁可把撒谎的罪过都揽在自己身上，这是义士呀！手中钢刀虽利，但又怎么沾义士之血呢？曹东主，你说对不对呀？”他最后那句话，却是朝着曹野那说的。
一众胡商的目光一下子都聚集在曹野那身上了，仿佛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曹野那的肩膀上，将他的脊梁压弯，曹僧奴见状，咬了咬牙上前，正想出言否认，却听到叔父的声音。
“王司马，我确实曾经许下承诺，只要有人能救下我等，便拿出半室金银以为报酬，明尊在上，若有半句虚言，天地不容！”
“好！”王文佐拊掌笑道：“曹东主果然是位快人，这样吧，这么多金银我一时也取不出来，还请东主取一担金、一担银来，让我赏赐将士，剩下的就先打一张欠条！”
“这个好说！”曹野那果然是个人物，他立刻吩咐手下去库房中挑了金银出来，又写了欠条给王文佐。王文佐拱了拱手，便带手下出去了。刚出门，那些胡商便将曹野那围了起来。
“曹野那，就这么应允半库金银给那王司马，你疯了吗？”
“是呀，反正你那家奴都出言否认了，你也就接口不就行了？最多将来给他的家人厚厚补偿便是了！”
“曹野那，我可是丑话说到前头了，这库里的金银不是你一人的，你就这么给了那唐人，做不得数，这个缺口要你自己补上！”
“对，要你补上！”
“对，你自己补上！”
“诸位，诸位！”曹僧奴见状大声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这么多金银我叔父怎么补偿的上？你这不是要往死里逼他吗？”
“不是我们把他往死里逼，而是他自己要找死！方才可没人让他答应！”
曹僧奴大怒，正要出言反驳，却被曹野那拦住了：“文梁，你不要说了。”他向众人做了个团揖：“诸位，那位王司马就在外头，你们谁不想给钱的，可以现在出去和他说！”
“你曹野那都答应了，我们还怎么说？”

第352章 厚赏
“这个简单！”曹野那拔出腰间的短匕，递了出去：“谁要出去，就先把我一刀杀了，割下我的头给那王司马看。只说我方才发疯了，说的话都不算数，现在不肯给钱了，我曹野那绝无半句怨言！”
曹野那手拿着匕首在众胡商面前转了一圈，却无人敢来接匕首，到了最后，曹野那笑道：“怎么了，没人敢来了？是没人敢来杀小老儿还是没人敢去和那位王司马说不肯给钱？诸位，你们觉得这位王司马方才是在问我们给不给钱吗？人家是在问我们要不要命？你们没看清那些唐人身上的血迹吗？只要我刚刚说个不字，咱们的血就会溅在他们身上！”
众胡商噤若寒蝉，没人吭声，半响之后有人低声道：“那半房金银未免也太多了吧？曹公大可讨价还价一番呀！”
“讨价还价？”曹野那冷笑道：“人家身上有铁，手中亦有铁，你有什么？凭什么讨价还价？你要少给些，人家把咱们都杀了，庙里的东西都是他们的，然后一把火把庙烧了，咱们到了地底下，有何颜面见明尊？”
“就算你说的有理，可这么多金银没了，我看你怎么会存金银在庙里的信众们交待！”有人冷声道。
“你放心，这个自有老儿去交代！”曹野那倒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这次长安大乱，其他商贾都被抢得一干二净，自家性命都没保住，咱们不但性命都保住了，寄存在这里的货物也没有损失一点，只损失了一半金银，还保住了剩下一半。这等大难，有哪个觉得吃亏了的，只管来找我曹野那，都由我曹野那应付！”
众胡商听曹野那这番话，个个脸色微变。他们能在这庙中，自然都是胡商中的上层。正如曹野那所说的，让王文佐要走半库金银固然是巨大的损失，但要看和谁比，长安城中的其他商贾损失的何止金银财货，连身家性命都没了。在这种情况下，又有谁能怪罪他们办事不力？他们甚至可以说自己有功，将本人的损失转嫁到其他胡商身上，也没人敢说他们的不是。
“曹公所言甚是，我等方才所言着实是唐突了！”一人沉声道。
“是呀，若是在半刻钟前，有人说拿一库金银来换我等性命和庙宇，我等还能不答应？”
“曹公说的的确是公允之言，再说那唐人现在拿走的也就一担金一担银，剩下的也不过拿了个欠条罢了，这么算起来，其实我们的损失也是微不足道呢！”
“不错，不错！”
转瞬之间，众胡商脸上都有了笑容，和气团团的，全然没有方才的样子。曹僧奴心中暗怀鄙夷，冷声道：“家叔有些累了，诸位让开些，让家叔去后面歇息！”
回到了后院，曹僧奴扶着曹野那坐下，轻轻的拍打着曹野那的背道：“叔父，你莫要与这些无耻小人见气！”
“罢了！”曹野那笑道：“僧奴，我怎么会与他们见气，其实我们都一样，都是见利忘义的商贾，换句话说都是小人，只不过立场不同罢了。”
“叔父！”
“不要说了，你不要呆在我这里，去王司马身边，听候他的差遣！”
“王司马那边？为啥，他可是刚从我们这里索要了那么大一笔钱！”
“你还不明白吗？长安城中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身临绝境，在明尊面前祈祷求救，第一个赶到西市的就是他！”
“叔父您说王司马是明尊所派之人？”曹僧奴脸色微变。
“不错，应该说是明尊垂青之人！明尊的钱财，给予明尊垂青之人，这不是很正常的吗？”曹野那笑道。原来粟特人崇信拜火教，商业贸易、汇款存款多在其主神阿胡拉&#183;马兹达的见证与保护之下，即曹野那口中的明尊，理论上在庙宇之下存放的金银货物也都是明尊的财物。
“叔父，那王司马可是个唐人，怎么会是明尊垂青之人？”
“那我问你，当初你托金大将军修庙的事情是走了谁的路子？”
“这个……”曹僧奴顿时哑然，半响之后方才答道：“是这位王司马的举荐，不过我也给了他不少好处，还了这份人情！”
“哈哈哈！”曹野那笑了起来：“僧奴，明尊的智慧是无穷的，我们凡人又能明白多少？只需依照明尊的指示去做就是了，去吧！听从那位王司马的命令，诚心侍奉他，就像侍奉我一样！”
祆庙外的走廊，疲惫的士兵们三三两两的坐在台阶上，取下头盔，喝着水，啃着干粮，包裹伤口，有的人还解开胸甲，好让被压得发肿的肩膀和脖子舒服点。不远处的小广场上，尸体横陈，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的胃口。人们进食、喝水、说笑，仿佛置身于金府种满花卉的后院之中。
挑夫沉重的步伐引起了士兵们的注意，他们纷纷站起身来，好奇的看着挑夫抬出的两个藤箱，猜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诶！你猜猜这里头装的是什么？”
“不知道，不过应该分量不轻！你看那桑木扁担，都弯成这样了！”
“这倒是，你看那挑夫，胳膊腿都抖的厉害呢！”
“该不会都是金银吧？你记得先前王司马说的吗？庙里有金银亿万，破贼之后咱们都能成多财翁！”
“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且不说这些胡商都是守财奴，哪能这么容易拿出这么多金银来？就算赏赐，这仗还没打完呢，怎么会仗打到一半就赏赐的？”
“这倒是，不过这里头要是赏赐该多好，就算是铜钱，这两箱子里都是铜钱咱们百来人分每人也能到手三五贯了！”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王司马可不是小气人，这一仗打完咱们到手三五贯肯定没问题的。不说别的，这些胡商命都是咱们救得，他们不得出点血？”
“照我说干脆把这些胡商都一股脑儿宰了，事情都推到外头那些贼人手上不就成了？王司马吃肉，咱们也能跟着喝口汤！”

第353章 赏银
“你以为这里是百济呀，随你由着性子胡来？这里是长安，是帝都，你往北边看看，几百步外就是皇城！你今天敢在西市砍了这些胡商脑袋，明天要不要打进皇城去把天子的脑袋也砍了？胆子包天了！”
“嘘！王司马出来了，都噤声！”
士兵们赶忙从地上站起身来，站直身体，戴上头盔，扣紧胸甲，恭谨的向走出来的王文佐低下头。王文佐走到藤箱旁，看了看左右，向最近一个士兵道：“你，对，就是你，把头盔借我一下！”
“头盔？”那士兵一愣，赶忙取下头盔，双手递给王文佐，王文佐看了看头盔，笑道：“可惜了，你是个头小的！”
“头小？”那士兵闻言一愣，挠了挠后脑勺笑道：“和兄弟们比俺其实头也不算小了！”
“是吗？待会你就会觉得自己头小了！”王文佐笑道，他一脚踢开藤箱，露出里面满满的银币，用头盔舀了一勺，对那士兵招了招手：“拿去！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自己头生的小了？”
“这，这是给我的？”
“不错，我方才不是说了，击退贼寇，你们个个都能成多财翁，我王文佐岂是虚言之人？”
“多谢，多谢司马！”那士兵接过装满银币的头盔，手上沉重的份量让他明白这不是真实而非幻梦，他赶忙跪伏在地，连连叩首：“小人叩谢司马大恩，叩谢司马大恩！”
“好了，你拿了赏钱就让开些，莫要挡了其他袍泽领赏的路！”王文佐挥了挥手，接过第二个士兵的头盔，然后舀满银币还了回去。
“是银的，真的是银的！”一个领了赏的士兵将一枚银币放入口中用力一咬，拿出来让众人看上面的齿痕，不由得大声喊叫，他赶忙脱下披风，小心的叠了两层，才将头盔的银币倒在上面然后包裹起来。
“王司马！这赏赐我们也有份的吧？”
一只蒲扇般大手伸了过来，王文佐抬起头，却是一名倭人，只见其留着连鬓的胡子，脸上从额头到下巴布满刺青来，与其说是人，倒多几分像是野兽，让人下意识的有了三分怯意。
“你们也有亲手杀贼，自然也有赏赐，不过须得等我的人领完了才轮得到你！”
“那就好！不过我不要这个！”那倭人拿起一枚银币，在王文佐面前晃了晃，强调道：“我不要这个！”
“你不要这个要什么？”一旁的唐人士兵好奇的问道：“你这蛮子知道吗？这可是银子，比铜钱还要贵多了，要不是遇上咱们王司马，一点你都别想碰到？”
“我知道你们唐人很看重银子，不过这玩意吃不得也穿不得，还是绸缎更好，若是可以的话，我想把我那份赏赐换成绸缎，最好是蜀锦！”
“蜀锦？”王文佐笑了起来：“行，这个好说，蜀锦就蜀锦！”
那倭人弓手见王文佐应允了，不由得大喜：“那就多谢郎君了！”
王文佐分赏了将士，也有些疲惫，正想让黑齿常之将剩余的金银运回金府去，却一时间找不到人，正想着叫个军士去找他过来，却看到黑齿常之神色匆匆的带着几骑跑了过来。
“快，快把这尸体抬上来！”黑齿常之挥了挥手，让士兵将一具尸体抬到王文佐面前：“郎君，您看看这个人是谁？”
“你让我认尸体作甚？”王文佐疑惑的看了黑齿常之一眼，屈膝下蹲，将那尸体脸上的血迹擦了擦，却觉得眼前这张脸好生眼熟，到好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咦！倒是有些眼熟，只是一时间却想不起来！”
“郎君，您还记得当初在夏王庙遇到的那个刘七吗？”黑齿常之问道。
“对，对，就是他！”黑齿常之这一提醒，王文佐立刻想起来了，他拍了一下大腿：“奇怪了，他不是河北人吗？怎么又跑长安来了？常之，你在哪里找到这厮的！”
“方才下属冲散了贼人，却看到几个贼寇抬着一人往外跑，以为是贼人的首脑，便带人追了上去。却不想那几个贼寇宁死也不肯丢下这人自己逃走，被一网打尽。最后一看他们抬得就是这刘七，那时身上已经中了三箭，已经没气了！”
“夏王庙时我就觉得此人并非等闲之辈，想不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却已经是阴阳两隔！”王文佐叹了口气，口中喃喃自语道，他心中有种预感，这件事情绝对不止这么简单，恐怕在水下还隐藏着潜伏的巨兽，随时可能冲出水面，将自己吞噬。
“郎君，要不要让伍小乙也认认这刘七！”黑齿常之低声问道。
“伍小乙？”
“对，属下怀疑这刘七便是这一切幕后的指使！”
黑齿常之的话仿佛一道闪电，划破了王文佐心中的阴霾：“对，把那个柳五娘也找来认认，那女子不是说了吗？这些日子刘为礼整日里和一个相州口音的汉子私下里商议事情，相州不就是河北之地吗！”
小半个时辰后。
“恭喜郎君又立下大功，这刘七果然是隐藏在幕后之人！”黑齿常之满脸兴奋的说
“果然就是这厮！”

第354章 宫内
小半个时辰后。
“恭喜郎君又立下大功，这刘七果然是隐藏在幕后之人！”黑齿常之满脸兴奋的说
“果然就是这厮！”
王文佐咬紧牙关叹道：“当初在夏王庙就觉得这厮不简单，却没想到竟然是个这等巨寇，早知如此当初一刀将这厮宰了，也就消弭了今日这番大祸！”
“呵呵呵！”黑齿常之笑道：“郎君这话说得有些过了，您又不是菩萨，岂能未卜先知？”
“是呀，千金难买早知道！”王文佐摇了摇头：“常之，你把这厮的首级砍下来，用石灰封了，待会派人送到金府去，让仁寿兄送到宫里去，就说此人是幕后主谋之一！”
“遵命！”黑齿常之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压低声音道：“郎君，以在下所见，为何不先严加追查，待到有些眉目再禀告上去呢？”
“常之，咱们是武臣，不是狱吏！虽然杀人，但杀的是手持弓矢的敌人，而非赤手空拳的囚徒。”王文佐沉声道：“我此番回长安，原本是不想生出事端的，这些事情都是撞到自家头上，没有办法才去做的，若是早知道的话，我宁可留在百济，不趟这摊浑水！”
大明宫。
暮色西沉，只有一缕暗红色的光透过窗格射入殿内，将殿内的一切染上一层不详的暗红色。李治斜倚在锦榻上，双目微闭，胸口轻微的起伏着，似乎已经睡着了。皇后武氏坐在榻旁，一手握着丈夫的右手，一手拿着一柄团扇，不时摇动一下，似乎在等待李治的醒来。这时一名宫女从外间进来，距离锦榻还有七八步外边跪了下来，双手举过头顶，呈上了一封帛书。皇后微微的抬了抬眼角，一旁的宦官便以一种猫科动物才有的毫无声息的步伐走了过去，接过帛书将其转呈给武氏。
“王文佐领部曲已经平定了西市的暴乱，斩杀幕后指使者一人，是河北人氏！”武氏的脸上闪过一抹喜色，她将帛书收入袖中，低声问道：“首级在何处？”
“就在外面！”
“那刘为礼呢？”
“尚在追缉之中！”
“好，取纸笔来！”武氏接过毛笔，稍一沉吟便在纸上飞速写了两行字，又取来自家印玺用了印：“速速送去，交给王文佐！”
“奴婢遵旨！”
李治的眼帘闪动了两下，似乎是被方才的动静惊醒了，武氏赶忙回到锦榻旁，俯身李治耳旁，低声问道：“陛下，您觉得怎么样？”
“还好！”李治睁开眼睛，声音里透出掩藏不住的疲惫：“外头现在怎么样了？”
“西市已经平定了！”武氏从宫女手中接过碗，一边用勺子搅拌里面的酪浆，一边低声道：“是王文佐做的！”
“王文佐？”李治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哪来的兵马？寡人不是已经下诏禁止各军出营的吗？”
“是随他进京的部曲！”武氏低声道：“他还在西市斩杀了一名贼首，经由刘为礼的身边人辨认，那贼首曾经与刘为礼密谋，是个河北人！”
“哦？”李治的眉头舒展开来：“部曲？那应该不会超过百人吧？能够这么快平定西市的暴乱，斩杀贼首，不错，着实不错！”
“是呀！前两日兵部还说升他到从五品有些太快了，毕竟他几年前还是个火长，说要压一压。现在照妾身看，这从五品还有些低了，干这等人才就应该直接升到三品四品，留在长安天子身边听用！”
“呵呵呵！”李治闻言笑了起来：“阿武你的心思寡人也明白，那王文佐确是是个能臣，办差也忠心勤勉，但若把他留在长安，反倒是害了他，他也做不了这么多事。你想想为啥寡人要下诏禁止各军出营？难道长安这么多军兵就压不下那几千盗贼？说到底，王文佐能这么做事，不就是因为他在长安没有牵连顾虑吗？你把他留在长安三两年，他也就陷在这泥沼里，泯然众人了！”
听了李治这番话，武氏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正如李治所说的，王文佐之所以能在长安大杀四方，屡建奇功，固然有他个人的才具和时运的缘故，但最大的原因是他是一个外来者，与长安城内的各派势力都没有什么牵连，所以行事没有顾虑，上头也可以放心任用。
就拿这次的事情来说，以当时长安内外驻扎的各路军队的实力，随便伸出一根小指头就能把闹事的暴民给镇压下去。但天子李治怀疑这件事情还有隐藏在幕后的阴影，若是调动外兵镇压，就会太阿倒持，而调动门下禁军这样的可以信任的军队呢，又害怕给人可乘之机。
所以就出现了长安城内外的十万大军谁也没法动，相互牵制，都蹲在营地里眼睁睁的看着外头暴民烧杀抢掠，然后王文佐带着百把骑横冲直撞，立下大功。但假如王文佐留在长安，在门下禁军、东宫六率什么当了个什么官儿，试想他现在能做什么呢？还不是一样只能蹲在营地里等诏书？
“唉！”武氏叹了口气：“陛下说的是，妾身是见识短了，好不容易看到个可用的人才，便想留下来大用，却没有想到太多！”
“不过这次的事情的确是个教训！”李治沉声道：“寡人本以为这长安已经是泰山之重，却想不到还闹出这样一番变乱来，事平之后定然要好好整治一番！”
“陛下的意思是？”
“阿武，你不觉得长安的人着实太多了吗？”李治看了武氏一眼：“前些日子政事堂几位相公都说要发数万恶少年去安西，寡人本来还有些犹豫，觉得会不会有损关中之根本，现在看来还是相公们考虑的周全！”
“是呀！关中人口日繁本是好事，可长安城中游手好闲，坐食粮米之人少说也有十几万，早晚会生出乱子来！”武氏赞同道：“正好乘着这次机会，将这些人驱赶一些出去，既可以减少漕运的压力，也可以充实边郡的户口，可谓是一举两得！”
李治夫妻二人几句话里，便决定了长安城中数万人的命运。原来自从唐朝建国以来，便秉承着“关中本位主义”的政策，即以关中地区为本土，以关东江南地区为征服地。为了确保本土对新征服地的军事、政治、经济优势，唐朝政府有意识的向关中地区迁徙人口，并限制关中人口向外的迁徙，其结果就是关中地区州县出现大量的“狭乡”，即人口稠密，无力按照租庸制给农民分配相应的土地。
唐朝政府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在当时的制度下，在编人口的数量决定了政府手中的税源、兵源，关中人口越多，就越能保持对其他地区的军政优势，唐帝国的统治就越稳固。但这么做的后果就是关中地区的农民人均土地要远远低于江南、河北等人均土地较多地区的农民，却要承担一样的赋税、劳役、兵役，自然就比这些地方的农民要贫穷不少。

第355章 金银
“嗯，那这件事情就定下来了！”李治点了点头：“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免得来年又要去洛阳就粮，不过这种事情最好不要出自上意，阿武，你手头可有得力的干才，最好现在官职不要太高，有个六七品就够了！”
武氏与李治夫妻多年，立刻就领会了丈夫的意思：不管怎么说，从都城发配这么多人去边关都是得罪人的事情，有损天子的名声和盛德，所以最好的办法是找个得力的人来背锅，之所以官职不要太高是因为官当大了就会患得患失，不敢得罪人，不像小官为了升官啥事都敢干，将来用完了再扔掉影响也比较小。
“六七品的官儿，妾身倒是一时间想不起来，要不明日让李义府推荐一人便是！”
“也好！”李治已经有些疲倦了，他按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阿武，这次的事情完结之后，就尽快让那个王文佐去百济吧！”
“尽快去百济？”武氏闻言一愣：“这是为何？”
“阿武你还记得薛万彻吗？寡人不想他继续在长安这个大泥潭里打滚，不然早晚会被牵扯进去的，到时候纵然有些可惜，也只能杀了！”李治叹了口气：“弘儿年纪也不小了，总得给他留把好用的刀吧！”
“陛下说的是！”武氏点了点头：“若是如薛万彻那般，那着实是可惜了！”
“是呀！寡人现在回想起来也着实有些后悔，若是万彻还活着，寡人又何必把一个苏定方从西到东，又从东到西，来回万里的折腾？军中能执掌方面的人材着实是太少了！”李治叹了口气：“好不容易有个可用之人，还是多让他在边境多历练历练吧！”
李治口中的薛万彻是太宗时代名将，也是太宗皇帝的女婿，因为被牵连进了房遗爱谋反案之中，被当时负责审理此案的长孙无忌轮了死罪。当时李治当然觉得舅舅替自己把宗室勋贵中的潜在威胁尽数铲除，杀得好杀得妙，杀得呱呱叫。但过了这些年李治回头一看，就知道薛万彻当初肯定是被长孙无忌冤杀，而且随着大唐的疆域不断扩张，可用的武臣却越来越少，时势不同，心态不同，自然看法也大大不同了。
李治感叹了几声，便回到锦榻上躺下了，沉沉睡去。武氏在确认李治完全睡熟了之后，小心的出了屋子，唤来一名阉人，低声道：“你立刻去李相公那儿，让他挑一个得力的人，处置长安之乱的案子，记住了，一定要借这个机会把李素节这个萧贱人留下的孽种处置掉！”
西市。
“你听，外面已经安静下来了！”黑齿常之放下手中的酒杯，低声道。
“是呀！”王文佐侧耳听了听：“看来悬首示众还是挺有效果的！”
“也有可能是抢够了，就跑回家里去了！”黑齿常之笑道。
“这样也好，毕竟我们不是武侯，缉拿盗贼的事情不归我们管，只要街面上没人就足够了！”王文佐夹起一块兔肉，塞进嘴巴里，咀嚼了两口，笑道：“不错，这兔肉的味道着实不错，厨娘，厨娘！”
“小人在！”跪在堂下的安五娘赶忙应道，她膝行了两步：“郎君有何吩咐！”
“这兔肉做的一点土味没有，你手艺着实不错！”王文佐指了指桌子上的兔肉：“说说看，你是怎么做的？”
听到王文佐说自己手艺不错，安五娘不禁松了口气，赶忙笑道：“小人这兔肉是家传的手艺，要想兔肉没有杂味，须得先用清水清洗干净，然后放入滚水中与姜蒜涮一涮，将飘在水面上的沫子去了，再捞出兔肉处置，自然就没有杂味了！”
“你倒是花了心思的，赏你的！”王文佐从腰包中摸出几枚银币丢给安五娘：“不过少有人花心思整治兔肉上！”
“谢郎君赏赐！”安五娘接过银币大喜，赶忙磕了两个头，将银币揣入怀中，笑道：“郎君有所不知，这兔肉乃是贱肉，有钱人吃各色野味、羊肉、牛肉、中等人家的便吃猪肉、鸡肉，驴肉、狗肉；来小人店里的都是些苦出身，只能吃得起兔肉和各色下水，小人祖上是胡人，对于吃也没有那么多讲究的，有不少法子能把这些贱肉整治的能入口，像小人店里卖的最好的就是兔肉和杂烩丸子，就是用下水和兔肉做的！”
“嗯，那想必你一定赚了不少钱吧？”王文佐饶有兴致的问道。
“都是些辛苦钱！”安五娘赶忙道：“再说就算有几个钱，这次估计也被抢的干干净净了！”说到这里，她不禁抽泣起来。
“好了，好了！”王文佐此时心情不错：“你不必哭了，今日正好我发了一笔横财，索性做点好事。我问你，要重开你那家店要多少本钱？”
“五十贯就差不多了！”
“五十贯？好，待会你收拾停当了，就拿五十贯走，重开店铺便是了！”王文佐笑道
“多谢郎君，多谢郎君！”安五娘闻言大喜，赶忙连连叩首。王文佐摆了摆手：“你若要谢我，就下去多整治几个爽口的菜肴上来便是，下去吧，下去吧！”
安五娘喜滋滋的退了下去，黑齿常之笑道：“郎君如此善心，他日定有福报！”
“今天这西市人踩马踏，火烧刀砍的，也不知道多少人都丧了性命。可这女子无拳无勇，却躲在墙洞后面一根毫毛都没伤着，也算是个有福之人。我今日杀了这么多人，发了这么大一笔财，拿五十贯给她权当是积点福报了。”
“这倒是！”黑齿常之点了点头：“不过属下有一个问题还想请教！”
“常之请说！”
“既然那些胡商已经应允拿出半库金银作为酬报，郎君为何不尽数取了去？只拿了两担便作罢？天下商贾都是爱财如命，他们眼下应允不过是形势所迫，待到时事一变，肯定会再生事端的！”
“常之说的不错！”王文佐笑道：“那你说我若是现在拿了半库走，那些胡商就不会再生事端了？”
“这个……”黑齿常之闻言一愣：“就算会再生事端，可金银在咱们手里，他们又能奈何我们？”
“他们也许奈何不了我们，但那可是半库金银呀！”王文佐的口气凝重了不少：“就算是黄金五千斤，白银五千斤吧！你觉得这么大一笔财富，你觉得会不会有几位能奈何的了我们的人会动心呢？”
听了王文佐这番话，黑齿常之已经明白了过来，也许胡商们奈何不了他们，但长安城里能奈何得了他们的人可太多了。古人有云：“今一兔走，百人逐之，非一兔足为百人分也，由分未定也。分未定，尧且屈力，而况众人乎！积兔在市，行者不顾。非不欲兔也，分已定矣。分已定，人虽鄙不争。故治天下及国在乎定分而已矣。”
金银在胡商的金库时再多也不会惹来众人追逐，因为这些金银是有主之物，而王文佐如果采用某种手段把金银弄到手，那肯定会引来无数人的觊觎和争夺，因为在众人看来这些金银是无主之物，王文佐既然可以用手段弄到手，他们自然也就可以再从王文佐手中夺过去。就算王文佐有再大的本事，他也挡不住那么多双觊觎的手和眼睛。与其贪得无厌的夺取半库金银，不如索性将其留在胡商的金库，只要一张凭条。反正他现在要走的两担金银分赏将士们之后，还剩下不少，将其纳入囊中，既不会引来有实力者的觊觎和妒恨，又能得到胡商的感激，可谓是一举两得。
“还是郎君考虑的周到，属下还是想的太简单了！”
“呵呵，长安虽好却非你我久留之地，此番事了，你还是随我回百济吧！”
“郎君所言，正是属下的心里话！”黑齿常之叹道：“我刚来长安的时候，只觉得这里简直是天上人所居之地，可呆的时间越长，就越是觉得浑身上下的不自在，梦中也时常想起百济的山山水水！”
“是呀！”王文佐叹了口气：“我本以为回到长安之后，便放下心思，过几天安生日子，可结果呢？”说到这里，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将杯子往地上一掷，摔的粉碎。
这时安五娘又回来了，送上几盘菜肴，摆在桌上，王文佐吃了几口，果然不错，陈赞了几句。一旁的安五娘见王文佐心情愉快，便小心的问道：“郎君，小人有一桩事情，还想向郎君请教！”
“何事？”
“是这么回事，小人的酒肆就在坟场旁，那钦犯刘为礼以前时常来店里饮酒，这会不会牵连到小人呀！”
“若只是饮酒的话，应该不会牵连！”
“那如果，小人只是说如果的话，如果那厮来店里除了饮酒之外还有做些别的事情，小人会不会收到牵连呢？”说到这里，安五娘赶忙道：“当然，小人对那厮的事情是一点也不知情的！”

第356章 利害
“这倒也不能怪她！”王文佐笑道：“对你我来说可能就是一点小事，但对她来说却是灭顶之灾。她也分不清官府职司，你我在她眼里便是朝廷，便是官府，好不容易抓住个机会，不把事情问清楚？我等多说几句话，又能废多少力气？便能解了一个人的忧虑，岂不是大妙！”
“郎君果然是菩萨心肠！”黑齿常之笑道。
“这不是菩萨心肠，而是该做的事情！”王文佐叹道：“常之，前几天长安还是一片太平景象，可一转眼就满地硝烟，这是为什么？还不是上下之情不能通达，居上者以为恬然无事，高卧酣睡；居下者苦不堪言，却无处诉说，一朝祸起，便玉石俱焚。我既然食君之禄，自然在能力范围所及之处做些该做的事情，几句话上可解君父之忧，下可安百姓之心，为何不做呢？”
“郎君教训的是！”黑齿常之点了点头：“末将在百济时本以为大唐这种上国是清平世界，来长安之后才发现有身着锦衣，饱食终日闲暇度日贵人；也有终日奔波却衣褐不全，糟糠不饱的穷人，与百济也没什么区别，若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长安的贵人们比百济的贵人们过得要舒服多了！”
“是呀！”王文佐叹了口气：“大唐的人是人，百济的人也是人，在这种事情上天底下都一样的，皆有贵贱贫富，这不是我能够改变的。但富贵之人也要遵守法度，不能肆意妄为；贫贱之人亦有他的位置，不可让其无路可走，这确实我们能够做到的，这样天下才能粗安！”
“这样还只是粗安吗？”黑齿常之笑了起来：“照属下看来，若能如此已经是盛世了！”
“确实只是粗安！”王文佐笑道：“接下来便是选贤能，建学校，兴修水利、工厂，奖励贸易，让百姓富足。这么说吧！让农户每七八天锅中都有一只鸡，到这个水平就差不多可以称之为盛世了！”
“农户每七八天锅中都有一只鸡？”黑齿常之摇头笑道：“这怎么可能？郎君想的未免也太好了，那农户家中岂不是要有上百只鸡？这哪里是农户，分明是田主！不，即便是田主，一般的田主也舍不得这么吃！”
“现在自然是不可能，但将来就不一定了！”王文佐笑道：“等我们回百济，你就能知道可能不可能了！先从一个村子到一个集镇，在从一个集镇到一个乡，再从一个乡到一个县，一步一步来嘛。”
“王司马，王司马！”定惠的声音打断了王文佐与黑齿常之的交谈，只见他一身铁甲外裹缁衣，从外间进来：“官兵来了！”
“官兵？在哪里？”王文佐的尽头立刻提了起来。
“就在西市的东门，伊吉连博德正在外头应付！”
“来的正好，黑齿常之，你去把曹野那叫上，一同去应付！”
“喏！”
夜色粘稠，仿佛泼出的浓墨。一队骑兵穿过燃烧的坊市，朝西市这边而来，火光照亮了金属头盔，将他们的盔甲染成橘黄。其中一人高举长枪，枪尖有旗帜飘动。王文佐觉得旗帜应该是红色的，但夜里实在分辨不清，四处的火光让一切看起来不是红就是黑或是橙。
火势正在燃烧，王文佐看到相邻街坊的一两层楼房子被火焰吞噬，火舌在房檐间穿梭，房屋彷佛穿上件件飘动的鲜橙长袍，与夜色形成鲜明对比。此时，西市所有还活着的人都醒了，他们爬上墙头，用惊恐戒备的目光看着街道上这些新来的陌生人。
骑兵们在距离坊市门口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勒紧缰绳，“你们是什么人？”一个头顶盔缨是两根长羽的骑士大声道：“我等是官军，赶快开门！”
“王司马莫要答应他，至少等天明之后再开坊门！”曹野那压低声道。
“这是为何？”王文佐低声道：“这些人应该不是盗贼，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多盔甲旗号！”
“还请王司马担待些，拖到天亮，小人必有重谢！”曹野那的强笑道，借助火光，王文佐能够看到他眼里的恐惧，突然之间他明白了过来曹野那的想法：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这个时候就算真是官军也难免见财起意，乘着天黑把这些胡商一古脑儿杀了，抢走财物，再一把火烧个干净岂不大妙？反正所有罪过都可以甩到今晚的暴乱头上，死人也没法张口作证。
“你是担心这些官兵会用强是吗？”
曹野那却不回答王文佐的问题，只是低声道：“王司马是好心人，只要平安过了今晚，这庙中财库便是郎君自家的，大可随意取用！”
“这倒也不必！”王文佐低声笑道，高声道：“本官王文佐，乃是熊津都督府行军司马，这些是本官的护卫扈从，是奉金仁问金大将军之命，弹压乱贼，护卫西市，你们是什么人马？”
“熊津都督府行军司马？”那骑士笑道：“你这厮编造也不会编个像一点的，熊津都督府在海东，这里是长安，隔着上万里呢！快开门，不然尔公就不客气了！”
“本官随金仁问金大将军回长安拜见天子，又有什么奇怪的！”王文佐冷笑道：“再说今晚的事情也是奉了天子的口诏，尔等若要进门，等天亮之后吧！”
“奉天子口诏？”那骑士闻言犹豫了起来，杀人打劫固然是大罪，但比起矫诏来就算不了什么了，更不要说这里是长安里，跑都没地方跑，眼前这人敢说这话，真实性就非常大了。
“不错！”王文佐沉声道：“这西市内的贼人已经被本官尽数清除，你先去弹压其他地方吧！其他的事情等天亮后再说！”
那骑士坐在马背上，正犹豫间，身旁的随从见状高声喊道：“三更半夜的，宫门紧闭，哪来的天子口诏？分明是盗贼伪装的，快开门，不然你们就是盗贼！”
王文佐冷哼了一声，伸手向叫喊那人指了指，黑齿常之心领神会，引满角弓射了一箭，正中喊话那人咽喉，将其的叫骂声塞回口中。
愤怒的吼叫声在人群中响起，随之而起的是马蹄跌和铺路石的碰撞声。王文佐举起右臂，高亢的声音压下吼叫声：“不奉诏者，死！”
羽缨骑士跳下马，查看部下的伤势，贯穿咽喉的箭矢让他只觉得觉得脊背划过一道寒流，这个距离射穿咽喉不难，但那是白天，即便有火光，在这样的深夜里射穿喉咙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翻身上马，向墙头拱了拱手：“熊津都督府的王司马是吧？今晚之事某家记下了！”说罢他举起右手，大声道：“走！”
当最后一道骑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王文佐也禁不住长出了口气，对方肯让步是最好不过了，他转过身，对黑齿常之道：“让将士们分作两班，轮流休息，谁也不许解甲，不许饮酒！”
“属下明白！”
回到庙里，王文佐也没有了吃酒的兴致，漱了漱口便想找个地方打个盹，却听到外间卫兵的声音：“郎君，曹野那曹东主求见！”
“让他进来吧！”王文佐失望的叹了口气，对走进门的曹野那道：“曹东主，今天这么多事，你不歇息一会吗？”
“郎君今晚救了曹某人两次，实在不知当如何报答郎君的大恩！”曹野那弯曲膝盖，向王文佐艰难的跪下，他竭力收缩自己那硕大的肚皮，好让额头尽可能接近地面，但无论他怎么努力，还是距离叩首还有一段距离。
“东主起来吧！”王文佐苦笑着将其扶起：“你的心意我已经明白了，若是真的有感谢之情，多与些阿堵物便是！”
“那是自然！”曹野那艰难的站起身来，就这么一跪一站，他额头上已经满是汗珠：“小人方才已经说过了，只要曹某人还是庙祝一日，这庙中财库便郎君自家的，尽可随意取用！”
“庙祝？这又是什么职务？”
曹野那赶忙解释道，原来这庙祝原本是古时掌管寺庙香火之人，而祆教来到中土之后入乡随俗，也将掌管祆庙中财库，杂物之人称之为庙祝。曹野那便是这长安祆庙的五名庙祝之一。
王文佐也是聪明人，顿时听出了对方的弦外之音：“听东主的意思，你这个庙祝的位置现在不怎么牢靠吧？”
“不错！”这个时候曹野那也不绕圈子，坦然承认道：“原本小人在兴建长安大庙这件事情上不无微劳，教中同胞们看在这点情分上倒也卖小人一点面子。但是今晚损失巨大，小人多半会被拉出来当替罪羔羊！”
“这个也怪不得你吧？毕竟这暴乱又不是你引来的？难道是给某家的报酬？可到现在为止我也就拿了一担金一担银，其他的也只要一张凭条，以当时的情况难道多了？”
“郎君说的哪里话！”曹野那赶忙连连摇头：“若不是郎君今晚出手，我等性命都保不住，库中财物肯定也会被尽数掠去。郎君就是全部拿走也是理所应当，何况只取了这么点，如何能说多？”
“那又是为何？”
“郎君，今晚被劫掠的并非只有西市，我们教胞多半身边有些财物，又是外乡人，生意上肯定会受不小的影响，明日就会有很多人来取出寄存的财物，一时间庙中就有些周转不开了，所以……”“哦哦哦，我明白了！”王文佐听到这里，立刻明白了过来。唐代的祆教是一个外来宗教，其信徒多半是胡人，尤其是从事商业、尤其是长途贸易的粟特人。这些精明的粟特商人们自然不会把别人寄存在金库里的金银白白的放在里面接灰，而是让其流转起来，获取丰厚的收益，也正是因为如此，建设祆庙是一件极为有利可图的事情，毕竟吸收公众资金最困难的就是建立信用，而共同的宗教信仰就是最好的信用来源。但和现代金融业有黑天鹅一样，曹野那他们也遇到了预期之外的事情，长安突然而来的暴乱让诸多胡商经济上受到了很大的损害，这样一来他们就会庙里取回自己的存款，而祆庙的金库里暂时拿不出这么多金银来，这就是一个很经典的挤兑现象。
“那你希望我做什么呢？”王文佐问道：“人家只是要取回自己存放的财物，这个天经地义，我也没办法阻止他们吧？”
“郎君，小人并没有这个想法！”曹野那笑道：“这其实也是一件好事！”
“好事？”王文佐闻言一愣：“这种事情对你们影响很大吧？如果传播出去，以后还有谁敢把钱存在你们庙里？”
“这个郎君就不用担心了，您想想，今晚西市里有破家之祸的多了去了，不要说钱财，满门都死光的都有的是，寄存在他们店里的财物就黄了！咱们祆庙不管怎么说，人还在、庙也在，只是钱拿去周转了，一时间回不来，完全可以先还个十分之一、百分之五，剩下的分作十年五年慢慢还，或者先还点利息，暂时不还本金，谁还能说庙里的不是？毕竟若是他们不存庙里，说不定现在已经被抢光了，这么一来，庙里的声誉说不定还会更好！”
“这胖子还真黑呀！”王文佐腹诽道，果然是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各种比烂，债务展期，永续债，短期债变长期债，现代有的几千年前也有，这是换了个叫法罢了。估计那些满门被杀光的寄存的，肯定被这胖子私吞了，别人发国难财，这胖子发教难财，坑的就是教胞。
“若是如你说的，今晚的事情对你们庙里还是好事了，那你还担心什么？”
“郎君，对庙里的确是好事，可长安祆庙有五个庙祝呀！”
听到这里，王文佐已经完全明白了过来：“你是说其他四个人会对你不利？”
“俗话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呀！小人在庙中资格最老，权力也是最大，所以……”说到这里，曹野那不说话了，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王文佐，倒有些可怜巴巴的！

第357章 逆鳞
“所以那四个庙祝想乘着这个机会把你从庙祝的位置上拉下来，我说的对不对？”
“郎君果然英睿过人！”曹野那赶忙谀笑道：“小人就是担心这个！”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王文佐冷笑道：“我可丑话说在前面，你若是想我帮你把那四个庙祝都杀了，那可是休想！这里是长安，是有王法的地方，可不是哪里的土匪窝！”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曹野那连忙笑道：“小人虽然是个胡人，但从曾祖起便已经迁居中土，向慕上国之风近百年，又怎么会做出这等事！呵呵，呵呵！”
王文佐看着曹野那两腮抖动的肥肉，哪里还有心思陪他绕圈子，径直道：“你有什么事情便照直说，我已经有些累了！”
“是，是！”曹野那连连点头：“小人是想，郎君能不能将小人这几个教胞暂时请到某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去住上几天！”
“住上几天？你这是什么意思？”
“郎君，若是他们在庙里，小人有些事情便不方便做，而过几日他们回来了，便大局已定，小人也就不怕他们了！”说到这里，曹野那怕王文佐不答应：“不用多，五天，不，三天就够了！”
听到这里，王文佐对于曹野那的计划也猜出个七七八八的，多半是这次暴乱之后他有什么大动作，若是其余四个庙祝也在他就不方便。而如果那王文佐将这四人暂时拘禁起来，他就可以肆意妄为，而后来等到那四人回来若是怪罪曹野那自作主张，曹野那大可说先前那么多人来挤兑，情况紧急，不可能等他们四人回来再做决定，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官府和挤兑的教众身上。
“你这四个庙祝又没有什么罪过，我凭什么将他们软禁起来？”王文佐冷笑道。
“郎君请看！”曹野那显然是早有准备，立刻从袖中取出一本书册来，王文佐接过一看，里面都是他那四个同事平日里的各种罪过，从打死自家奴仆，贿赂官员，到偷漏税收不一而足，足足抄写了七八张纸，若是都属实，莫说软禁三四天，就算论个死罪都足够了。
“曹东主，你是不是把有些事情搞错了！”王文佐翻了两页，随手往地上一丢：“我是熊津都督府的行军司马，不是京兆尹的老爷，你的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可不归我管！”
曹野那捡起小册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重新收入袖中：“郎君您可别忘了，这可是关乎到您那半库金银呀！”
“半库金银？”王文佐冷笑了起来：“看来在曹东主眼里王某人是个视财如命之人了呀！”
“这倒不是！”曹野那笑道：“方才郎君在庙前的事情小人都看到了，您不但不是爱财如命，还是个轻财爱士的英豪。但天下间做事情哪有不要用钱的？而且越是大事，所要花用的钱财就越多，郎君您志向远大，自然特别缺钱！”
曹野那的回答让王文佐陷入了沉默，几分钟后他伸出右手：“把那小册子给我！”
“喏！”曹野那心中大喜，赶忙双手呈上小册子，王文佐接过册子，唤来外间守候的军士，念出上面的四个人名：“你带两个人，将这四人请来，就说我有要事与他们商议！”
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四名胡商在军士的押送下走了进来，虽然强自镇定，但还是不难从闪躲的目光和颤抖的指尖看出他们内心的惊惶，尤其是当他们看到曹野那的身影之后，目光中更立刻爆发出憎恨和恐惧。
“小人拜见王司马！”四人齐声道。
“都起来吧！”王文佐伸手虚托了一下：“你们四人都是这祆庙的庙祝吧？”
“不错，小人都是庙祝！”
“很好，我听说曹东主也是这祆庙的庙祝，那么庙中之事便由你们五人处置，对不？”
那四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为首的一人小心答道：“我们五人的确都是庙祝，但这祆庙乃是长安乃至关中信众共有，我等五人也是受信众托付处置庙中杂务而已！”
“杂务而已？”王文佐嘴角露出了讥讽的笑容：“那有哪些杂务呢？可否说与某家听听？”
“这个……”那胡商不敢与王文佐对视，目光却转向一旁的曹野那那边去了，曹野那却偏过头去，并不理会他。
“这个册子你们先看看吧！”王文佐笑了笑，随手将那册子丢了过去，那胡商伸手接住，刚翻看了两页，脸色便大变，他猛地转过头，双眼向曹野那射出仇恨的光。
“这册子上头的事情是真是假？”王文佐问道。
“这上头全然是诬陷之词！”那胡商连忙道：“小人夙来奉公守法，何曾犯下上面的罪过？”
“你说这些都是假的？那好，其他三人呢？”
另外三人此时也翻看了两页，听到王文佐询问，连忙道：“我等也是守法之人，这上面的都是诬告之词！”
“那好，既然你们四人都说是假的，那本官也不能错怪了好人，这样吧！先将你们看管起来数日，待到查清之后再说，你们觉得如何？”王文佐笑道。
那四人也不是傻子，听到这里如何不知道这是对方设好的圈套，方才最先说话的胡商抢先道：“这位郎君，我等都是长安城里的编户齐民，便是犯下了过错，也是京兆尹的差使，便不用劳烦您了！”
旁边几人也明白了过来，连忙齐声道：“对，对，这册子是何人的，明早一同去京兆尹衙门那儿论个明白！”
“用不着明早了！”王文佐笑道：“给我册子之人就在你们面前，反正闲来无事，你们五个就在我面前辩个明白便是！”
曹野那闻言大惊，片刻前他还飘飘欲仙，觉得自己距离独自掌握长安祆庙只有一步之遥，可一转眼功夫形势就颠倒了过来，本来倚为臂助的王文佐就这么把自己推了出去，等他明白过来时，四名同僚已经围了上来，眼睛如冒火一般，正恶狠狠的看着自己。
“果然是你！”
“你好毒的心肠，竟然想借机将我们四人除掉，自己吃独食！”
“做出这等恶事，明尊不会放过你的！”
“狗东西，今日一定要杀了你！”
“不，不！”曹野那本能后退了一步，向王文佐恳求道：“郎君救我，郎君救我！”
“都给我住手！”王文佐厉声喝道，当值的守卫拔出钢刀，将曹野那与其余四人分隔开，在冰冷的刀锋之下，那四名胡商的狂热的头脑冷静了下来，为首的那人向王文佐道：“郎君，我不知道这厮向您许诺了什么？不过这里是长安，是有王法的地方！”
“我当然知道长安是有王法的地方，否则我把你们几个一股脑儿都杀了，事后都推到那些暴民身上就是，何必现在这么麻烦？”王文佐冷笑道：“你当本官喜欢掺和到你们这些邋遢事中去吗？”
为首那胡商听出王文佐的弦外之音，心中大喜，赶忙道：“郎君教训的是，小人们的一点琐事却将郎君牵连进来，着实是不应该！经由郎君教训，小人们一定痛改前非，谨慎行事，将这祆庙好生经营，绝不会再给郎君添一点麻烦！”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其余三人：“那你们几个呢？”
那三人赶忙应道：“我们也一样！”
“那就好！”王文佐露出一丝笑容：“那这样吧，你们四人先各自写一个服辩吧！”
“服辩？什么服辩？”
“你们还想装糊涂？”王文佐冷笑了一声：“这册子上的事情是真是假？要不要我把你们送到京兆尹那儿慢慢细查？”
王文佐的举动把这四人搞糊涂了，为首那胡商小心问道：“郎君，小人愚钝，还请您指点迷津！”
“这还不简单？你们四人眼下有两条路走，一条路是不写服辩，那我天一亮就把这册子和你们四个送到衙门去，最后如何处置那就看京兆尹得了；如果你们把这册子上与你们相关的事情写成服辩交给我，那我就既往不咎，只要今后你们如先前说的那样，一心向善，那就当没有这件事情，否则的话，就新账旧账一起算，明白了吗？”
听到这里，那四名胡商总算是明白了王文佐的意思，显然对方是想拿住自己一个把柄，好操弄自己，可要是自己不写的话，他把自己和那小册子往衙门一送，且不说最后官司结果如何，那至少十天半个月内这祆庙是曹野那一人的天下了，凭那厮的手腕，又是这个关头，即便自己四人能够脱罪出来，那也会赶出祆庙，失去对这个巨大财源的管理权，对于这些视财如命的胡商来说，这个结果和斩首也差不离了。
“那服辩郎君是自己保存还是给那厮？”那胡商指了指曹野那问道。
“这个你们放心，自然是留在我这里！”王文佐道：“只要你们四人一心向善，那服辩永远也不会给其他人看到！”
“那好，我选写服辩！”为首胡商答得十分坚决。
“安公，写不得呀！”旁边胡商赶忙劝阻道。
“没什么写不得的！”为首胡商道：“只要服辩在那位郎君手里，我们就没什么好害怕的。这小册子定然是曹野那那厮的，他想要借这位郎君之手除掉我们几个，而这郎君之所以没这么做，显然是想留着我们四人来牵制曹野那，难道你们不想向曹野那那厮报仇？”
那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齐声道：“不错，我们也写！”
“好，来人，取纸笔来！”王文佐笑道。
不一会儿功夫，士卒便取了纸笔来，那四名胡商飞快的将服辩写完，又在末尾签名画押按了指印，王文佐接过看了看，果然上面都坦然承认了大多数小册子上的事情，他笑了笑：“曹野那，你过来！”
那曹野那站在一旁，浑身上下都如被针刺一般，难受的紧，听到王文佐的声音，赶忙走了过来：“郎君有何吩咐！”
“你看看这四份服辩，有没有什么问题？”王文佐笑道：“你放心，今后他们四人肯定不敢对你不利，否则这四份服辩一拿出去，他们四个都有灭顶之灾！是不是呀？”他最后一句话却是问那四个人的。
“郎君请放心，我等今后一定与曹野那和衷共济，绝不会有半点支吾！”为首的那胡商沉声道，曹野那闻言打了个哆嗦，只觉得如芒在背，心知这四人与自己结下了死仇，接下来自己在祆庙中绝对没好日子过，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非常小心的将那四份服辩细细看了一遍，最后向王文佐又提出了几点补充之处，也不知道那四人腹中又骂了多少千刀万斩。
“都改好了吗？”王文佐从那四名胡商手上接过修改好的服辩，确认无误之后，小心折好放入用油布包好，小心的纳入怀中：“你们四个先回去吧！若有事我再派人来请你们！”
“是！”四人向王文佐拜了拜，方才倒退着出了门。屋内只剩下曹野那和王文佐两人，王文佐笑了笑：“曹东主，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小人无话可说！”曹野那满脸的丧气：“郎君的手段高超，小人只有叹服的份！”
“不敢当，你的手段也很高超。只可惜看错了人！”王文佐笑道：“你嘴上说我不是爱财之辈，但心里还是把我当成像你一样的见钱眼开之人，以为许以重利就能让我智昏，可惜你不明白一个道理，我这人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耍些不入流的小把戏利用我，今日便给你一个教训，下次若还有这等事，就没这么容易了！”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曹野那伏地叩首十余次，满脸血迹方才膝行倒退着出了门，到了门外他爬起身来，才发现自己汗出如浆，浑身上下浑似刚刚从池塘里爬出来一般，叹道：“我以前看到书中说龙有逆鳞，有触之则必杀之，今日总算是明白了！”

第358章 扯淡
战马的嘶鸣声将王文佐从短暂的浅睡中惊醒，他睁开双眼，灰色的晨光正透过窗户流泻进屋，他站起身来，走到窗旁，向外望去，只见十几个骑士正在祆庙门前的广场上下马，为首的正是金仁问，他赶忙擦了擦脸，整理了一下衣衫，向外走去。
“仁寿兄！”王文佐拱手道：“现在情况怎么样？”
“走，去里面说话！”金仁问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的部下莫要退后些，抓住王文佐的手臂，与其并肩而行，压低声音道：“城里的情况已经差不多安定下来了！”
“那太好了！谢天谢地！”王文佐露出真心地笑容：“我和我的人可以回去了吧？”
“先别急！”金仁问低声道：“城里是安定下来了，可真正的大麻烦才要开始？”
王文佐脸色微变：“你是说宫里的事情？”
“不错！”金仁问：“我刚刚从东宫出来的时候，正好遇到李义府。”
“李义府？李相公？”
“嗯，就是他！”金仁问低声道：“可惜了，若非遇到这次的事情，他在相位上应该坐不了多久了！”
“为何这么说？”
“你既然和刘仁轨那老儿相熟，此人的名声就应该听说过吧？”金仁问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容，“当然听说过，此人在后世的史书上可是“鼎鼎有名”呀！”王文佐腹诽道，口中却说：“是有所耳闻，听说李相的心胸有些狭隘！”
“何止是心胸狭隘，这李义府就是个倾险小人！”金仁问的评价就直接多了：“但是小人也有小人的好处，有些事情君子不愿意做、不屑于做、不敢做，但小人就不一样了，只要给够了好处，小人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所以李义府这人可以大用，但不可常用，用完了就得收起来，不然后患无穷，天子和皇后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我说他原本在相位上坐不了多久了！”
“仁寿兄的意思是因为这次的事情，李义府又变得有用了？”
“不错！”金仁问笑道：“和三郎你这样的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天子还会用李义府一次，狠狠的用最后一次！”
王文佐长叹了一声，对金仁问的这番分析判断他是非常信服的，此人的特殊身份让其能够获得许多旁人无法触及的高层秘密，又极为聪明，做出的判断自然精准的很。但按他所说，李义府肯定会做许多天子想做而又没法做的事情，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会遭受池鱼之殃。
“不过不管怎么样，这些都与你我无关！”金仁问找了张椅子坐下，他伸手指了指王文佐：“还有，三郎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天子和皇后更加看重你！”
“啊！”王文佐脸色微变：“那会不会把我留在长安？”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金仁问摇了摇头：“圣人的心思哪个猜得到！你若是想知道，下次进宫我可以帮你探询一下！”
“那就太感谢仁寿兄了！”
“你我之间何须说什么“谢”字！”金仁问笑道：“生分了，生分了！照我看你如果真要留长安，多半也是在东宫，呆个一两年还是有机会去边地的，毕竟像你这样的熟悉边事的俊才，朝廷手头也不多！”
“若是那样，也只能如此了！”王文佐叹道。
“什么叫只能如此？你这话说的，好像东宫是什么糟糕地方一样。东宫太子可是一国储君，未来的天子，多少人求爷爷告奶奶都来不了呢，你还一副吃的大亏一般！”
“这倒不是！”王文佐苦笑道：“只是我真的想回百济，不想留在长安被卷进那些事情，仁寿兄你都知道的！”
“我明白！好了！”金仁问站起身来：“我现在要去南门四门巡视一下，你先留在这里，晚些时候我会派人马来替换你的！”
“对了，我这里还有一件事情！”王文佐这才想起来先前黑齿常之射杀来人的事情，便将其向金仁问讲述了一遍：“仁寿兄，当时情况就是这样，当时正是夜里，那伙人跋扈的很，我不得以才让黑齿常之射杀一人，方才吓阻住他们，该如何处置？”
“这些狗奴才！”金仁问骂了一句：“无妨，这件事情若是落到别人身上倒是个麻烦，可你却不怕，毕竟天子也知道你带着家丁部曲守西市，官司打到天子面前你也不会吃亏！最多到时候让东宫替你出面说几句好话就是了！”
“上头有人的感觉真好呀！”王文佐暗想，他将金仁问送出坊外，这才回到住处，也不脱外衣便躺回床上，很快就发出沉重的鼾声。
大明宫。
在平台花园的亭子里，天子与皇后一边吃着早餐一边看着不远处的两头形态优美的小鹿在嬉戏打闹，厚实的紫色帷幕遮挡住了寒冷的北风，地龙传来的热气将小亭里烘的暖洋洋的，仿佛春日。
“来人，将南面的帷幕解开！”李治沉声道：“寡人想看看现在城里已经怎么样了！”
“遵旨！”
由于大明宫位于龙首原上，其位置高于整座长安城，在这里，天子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坊市里狭窄弯曲的小巷和宽阔笔直的朱雀大街，寺庙和谷仓，陋室与宫殿，花园及池塘、焚毁的坊市、升起的烟柱。城墙外是广袤的平原，宽阔的渭河，远处隆起的高耸原地以及苍翠的终南山脉，一片片的果园，以及辽阔田野。坐在这座高高在上的花园，每个人都会感觉自己像个神，居住于圣山之颠。
“陛下，西市那边已经没有烟火了！”武氏低声道。
“嗯！”李治点了点头，用不着妻子解释，他也能看清现在长安的局势，调派各军进城之后，暴乱本身已经不是什么问题，但军队本身对于长安来说就是一种巨大的损失，更不要说暴乱对自己声望的巨大打击了。
“传令下去，生擒刘为礼之人赐官上柱国！”
“上柱国？”武氏闻言一愣，旋即明白过来李治对贼首已经恨到了极处，仅仅处死已经不足以发泄心中的仇恨，显然是要对刘为礼施以酷刑，好恐吓潜在的反叛者。
“陛下！这是呈送上来的奏疏！”一名太监捧着一叠奏疏上前道。
“先放在这里吧！”武氏指了指桌角，然后她随手拿了最上面一份，翻阅起来，刚看了两行，她的呼吸就变得粗重起来。
“陛下，您看看这份奏疏！”
李治看了妻子一眼，接过奏疏看了起来，随着阅读的行数，他的脊背下意识的前倾，靠近那份奏疏，最后不待看完，他就直接跳到了最后的落款：“带方州刺史刘仁愿？”
“陛下，就是那个得罪了李义府，被贬到百济戴罪立功的刘仁轨！”
“对，对，就是他，我想起来了！”李治轻拍了一下大腿：“白衣壮士高九尺，手握金刀起东方，这么明显的妖言洛阳牧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结果酿成这等大祸。却还要一个在洛阳养病的老人上奏朝廷，这等尸位素餐之人还要来何用？传旨：招带方州刺史刘仁愿来长安面见寡人，洛阳牧免官，交由三法司治罪！”
“陛下，以妾身所见，这妖言只怕并非只有洛阳一地有，应当责令各地守官严加追查，一定要追查个水落石出方可！”
“对，将皇后这句话加上！”李治对一旁起草诏书的侍官道。
侍官起草诏书的速度很快，不过转眼功夫，便已经写完，天子预览之后便送往政事堂。也许是因为方才的激动消耗了太多精力，李治长叹了一声，仰头道：“阿武，你觉得“这白衣壮士高九尺，手握金刀起东方”到底是何意？指的是何人？”
武氏张了张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显然李治虽然嘴巴上将这两句话叱之为妖言，但内心深处还是颇为戒惧，或者说不敢信其无的。说白了，隋末民间传唱《桃李子歌》（桃李子，洪水绕杨山。桃李子，莫浪语，黄鹄绕山飞，宛转花园里。），引起了隋炀帝的极为恐惧，认为将有李姓之人篡夺杨姓天下，于是大杀朝中李姓大臣，不少李姓重臣都莫名其妙的掉了脑袋，可惜却漏掉了李渊。
后来李渊建立唐朝之后，有人便说李渊姓李，又受封唐公，而上古尧帝先受封于陶地，后来迁徙到了唐地，所以古代陶唐二字是并称的，陶又通“桃”，洪水又可解为渊，所以那首《桃李子歌》中指的正是李渊。这件事情无论唐高宗还是武后都是知道的，在他们看来，冥冥之中存在这某种神秘的力量，能够确保这些童谣谶语实现，这让他们即不敢相信，又不敢不信。
看到妻子这幅样子，李治如何不知道她心中所想，他叹了口气道：“也罢，阿武你让吏部将朝廷六品以上官员中姓刘的统计一下，抄送过来吧！”
接下来的几天里，王文佐过上了多年来梦寐以求的腐朽生活——他就像一个真正的大唐统治阶级一样，每日里佳果美食，娇妾美婢，射猎掷卢，玩的得不亦乐乎。反正这等大事之后，长安城里只要长眼睛的都不会去弹劾他有失官体，恰恰相反，长安城的上层社会一致认为此人识大体、知进退，实乃难得的智者贤人。说白了，众人都被王文佐惹麻烦的本事给吓住了，他才来长安几天呀，就搞出这么大的漏洞来，这个灾星还是专心吃喝嫖赌去吧，不然明天早上这长安城给他拆了也不一定。
当然王文佐并不知道自己在众人心中的观感，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心一意的在金仁问府里享受生活——如果要回百济，也不知道还要过多久才能有这等享受，自然要在离开前先爽个够；如果被留在长安，那搞政治斗争以后还有的搞，也不缺这几天了。说透了，王文佐现在在自己的任命下来之前实在是不想再生任何枝节，安心当个宅男最好。
与王文佐的做派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金仁问这段时间倒是成了个大忙人，他奔走于各家府邸和皇宫之间，穿梭于一处处宴席，有时候一个晚上就要参加四五处宴席，若非他是个男的，王文佐都快叫他交际花了。不过他的奔走也没有白费，王文佐能够从他的口中得到许多重要的消息，不至于变成一个耳目闭塞之人。
“三郎，我有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好消息，坏消息？”王文佐放下手中的羊炙，看了看风尘仆仆的金仁问：“那就先听好消息吧！”
“陛下昨天召见了刘仁轨，还大加赞赏了一番，听说吏部消息他要留在长安了！”
“哦？有这等事，那可太好了！”王文佐笑了起来，不管怎么说刘仁轨也是一起在百济并肩作战的战友，这么大年纪了，能留在长安总比继续去百济喝东北风要强：“是要升官了吧？”
“应该是的，听说是要出任御史大夫！”
“御史大夫？”王文佐摸了摸后脑勺：“这好像有点不对呀？算了，终归是升官就好！刘公现在住在哪儿，明日我们准备一份厚礼上门道贺去！”
“这个先不急，等诏令下来再去不迟！”金仁问笑道。
“也是，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刘仁愿可能会被调回来？”
“调回来？这也算不上什么坏消息吧？”王文佐笑道，但他很快从金仁问凝重的脸上看出一些东西：“调回来治罪？为什么？”
“治罪还不至于！”金仁问沉声道：“三郎，你还记得当初你在刘为礼家火盆中那些纸片中抽出来的那张吗？”
“抽出来的那张？你是说那些谶语？”王文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可这和刘仁愿有啥关系？”
“第一、他姓刘；第二、百济在东方！”
噗！
王文佐险些喷出一口老血：“就因为这个？天底下有多少人姓刘呀？要这么说，那刘七也姓刘，河北也在长安东边呢！”

第359章 突袭
“刘七已经死了！”
“死了？仁寿兄你啥意思？难道死人就不可能是谶语所指之人？”
“不错，若是谶语所指之人，自然天命在身，既然天命在身，又怎么会这么容易被你杀了？”
王文佐长大嘴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你这话未免有些荒谬了吧？为何谶语所指之人就有天命在身？就轻易死不得？若是天子真的这么相信谶语，那干脆顺应天命，禅位给那人不就得了？”
这次轮到金仁问说不出话来了，王文佐方才的反驳击中了统治者对谶语的矛盾态度：他相信谶语的真实性，所以他依照谶语来寻找自己潜在的威胁者，试图将其消灭在萌芽状态；但他又认为谶语内存在某种神秘的力量，以至于被自己轻易干掉的人不会是谶语真正对应的那个人，但又偏偏认为自己能够对抗这种神秘的力量，确保皇位。这种自相矛盾的看法就让统治者变得极其怪异——在依照谶语杀了人之后，统治者不但不会感觉安全，反而会怀疑自己杀错了人，漏掉了该杀的人，而继续寻找那个不存在的敌人。
“算了，不说这个了！”王文佐叹了口气：“仁寿兄，你知道天子是怎么知道那个谶语的吗？我明明把那纸片烧掉了呀？”
“是刘仁轨在给朝廷的奏疏里提到的，他在洛阳养病时听到街头的童谣这么唱的！”
“啊！”王文佐睁大了眼睛：“刘仁轨疯了吗？他难道不知道自己也姓刘，也曾经在百济待过，这两句话也能套的到他身上的！”
“是呀！”金仁问叹了口气：“也许他是谋国无暇顾及己身，也有可能是他觉得自己首先禀告上去，自然天子就不会考虑到他，具体的原因现在谁也不知道了，我也是从中书省的一个朋友那儿听到的，更多的也不知道了！”
“疯了，当真是疯了！”王文佐叹了口气：“那现在怎么办？有没有什么办法帮刘公洗脱罪名？”
“三郎，我知道你和刘仁愿关系很好！”金仁问叹了口气：“但这件事情麻烦就麻烦在这不是罪名，只是在天子心里有了个疙瘩，没有罪名如何脱罪？你若是拿这件事情去找天子求情，天子是绝对不会认的！”
“这倒是！”王文佐此时也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正如金仁问所说的，名在谶语之中在哪朝哪代都不是罪名，毕竟自从两汉之后，拿天象、谶语、征兆这种事情直接杀大臣这种事情就再也没了，就算是隋炀帝那种暴君，想弄死你也会让手下的酷吏给你弄个像样的罪名，让你死的规规矩矩。李治就更不会这么做了，毕竟他也知道信谶语不是啥体面的事情，更不要说因为谶语而杀无罪之人了，反正他有的是精通法律、体察上意的酷吏，只要随便暗示一下，自然有人替他把事情办的妥妥帖帖，绝不会弄脏他的手。
“对了，朝中姓刘的大臣也不止刘公一个吧？天子为何只要治他一个人的罪？”
“那怎么会？”金仁问露出一丝苦笑：“昨天我在宫中听到一个风声，天子让吏部把全国六品以上姓刘的官员列表呈报上来，估计是要亲自筛选吧！”
“全国六品以上姓刘的官员？”王文佐倒吸了一口凉气，脑海中顿时浮现出李治武氏这对暗黑夫妻档拿着毛笔在名单上画圈打叉的画面，只觉得一股寒意直透骨髓，这可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自己如果姓的不是王，而是刘，估计也会和这张名单之上的那些官员一样，不明不白的被打入另册，轻则前途暗淡，重则身死族灭。
“这封建专制皇权真黑呀！”王文佐口中喃喃自语，凭心而论，李治在中国古代皇帝之中绝对算得上是明君了，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这个谥号也不全是后世拍马屁，但皇帝个人的英明才略绝不等于他是个好人，专制皇权对人的异化在他们夫妻二人体现的淋漓尽致，一想到要一直在这对暗黑夫妻档手下做事，王文佐就觉得一阵不寒而栗。
“怎么了，三郎你怕了？”
“当然怕呀！不怕才见鬼了，如果那谶语中说的不是刘，而是王，那倒楣的不就是我了？”
“是呀！”金仁问叹了口气：“这种事情着实是没有办法，你当初冒了那么大的风险想要把谶语的事情瞒过去，却还是这样，这就是天命呀！”
长安靖善坊大兴善寺。
在大兴善寺深处的一处偏院，李下玉将自己彻底投入黑暗。
她拉上窗帘，昏昏沉沉睡去，醒来便默默流泪，然后再次睡去，睡不着的时候，便蜷缩在被窝里，哀痛欲绝，颤抖不已。
有时候她的睡眠沉重如铅，整夜无梦，等醒来精疲力竭，甚至较合眼时更累。但那还算好的，因为她若是做梦，必定与母亲有关。或睡或醒，她眼中所见都只有她被宫女按倒在地的景象，宣旨的阉人大跨步向她走去，然后大声宣读母亲的罪状，然后……然后……她只想把头转开，她真的好想把头转开，但她的双脚早已绵软无力，于是她跪倒在地。而不知怎地，她就是无法别过头去。四周的人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父亲不是向自己发笑了吗？他真的笑了，她以为一切都没事了，但只有一瞬间，然后父亲的脸就转过去了，原来他是在向那个女人笑。
至于母亲，她只记得母亲的头一下垂了下来……然后就被拖出去了。在被拖出去前的那一瞬间，母亲的头转了回来，殷切的看着自己和妹妹，突然间，母亲的脸突然变成了王文佐的面容。
我也死了算了，李下玉对自己说，她发现这个念头一点也不可怕。撕碎床单，将其编成绳索，甩过房梁，打个死结，将头伸入其中，然后踢掉板凳，便可结束一切苦难，多年以后，诗人们会歌颂她的悲伤。好几次李下玉拿起床单，但一想起妹妹，勇气便顿时离她而去，她只能重新埋首床上痛哭起来。
房门被推开了，李下玉惊惶的向门口看去，却是平日里看守自己的宫女，只见她的脸满是幸灾乐祸的笑容，李下玉心中顿时咯噔一响，难道又有什么灾祸要落在自己和妹妹身上了吗？
“二位！”宫女向李下玉和李素雯敛衽行礼：“宫中有旨，三日后便是二位落发出家的日子了，所以这三日二位都要沐浴斋戒。”
“落发出家？”李素雯冷哼了一声：“我们又没什么过错，好好的为何要出家？”
“呵呵！”那宫女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对于你们二位来说，出家可是大大的福分呀！就这福分，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福分，那你为何不落发出家？来，我把我的福分让给你就是了！”李素雯反驳道。
“奴婢可当不起您的福分！”那宫女笑道：“对了，奴婢这里有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二位想先听哪个！”
“什么好消息坏消息，你都说便是了，何必故弄悬殊！”李素雯冷声道。
“那小人就先说好消息吧，也让二位高兴高兴！”女官笑道：“我记得二位来带了两床粗毛毡，还舍不得丢当宝贝一般，送二位这粗毛毡的是位叫王文佐的参军，二位还对他惦念的很，对不对？”
“王参军的消息，你不是说他得罪了皇后陛下了吗？”李下玉抬起头来，眼睛里闪着希望的光。
“是呀！他的确得罪了皇后陛下，可皇后陛下她度量宽广，爱惜人才，不但没有怪罪那位王参军，还升了他的官，现在他应该是正五品了吧？他又和金仁问金大将军交好，这段时间在长安过得好不得意呀！”
那宫女后面那几句话李下玉根本就没听见，她只听到“没有怪罪那位王参军”就被狂喜冲昏了，只知道双手合十，伏地念佛不止。一旁的李素雯吓了一跳，赶忙抱住姐姐：“姐姐，你怎么了，你没事吧？”连叫了七八声都没有用，李素雯不由得吓坏了，指着那宫女骂道：“你这坏女人，又拿假消息来害我姐姐！”
那宫女笑道：“小娘子这话可就差了！我将王文佐的事情告诉你们姐妹分明是一片好心，是你姐姐自己心中有鬼才这个样子。附带说一句，你们二位是将要落发出家之人，佛家的清规戒律可是要守的，那王文佐与你们非亲非故，你姐姐一个女儿家这个样子，可是不体面的很，若是传出去，皇家的体面都让你姐姐丢尽了！”
“你……”李素雯闻言大怒，正要与那女官争吵，却被身后一只手拉住了，回头一看却是李下玉，只见其泪流满面，目光清澈，显然神智清明。
“姐姐，你没事了！”
“素雯，我已经没事了！”李下玉拍了拍妹妹的手，向那女官深深一拜：“多谢你告诉我王参军现在安好，他有恩惠于我们姐妹，我着实不想他因为我们姐妹而受到牵连，这样我们姐妹也能毫无牵挂的出家了。你方才说还有一个坏消息，是什么坏消息！”
“坏消息？”那女官眼珠一转：“二位前几日听到外间有些喧哗吧？”
“不错，听送饭的僧人说是有暴民作乱！”李下玉道：“只是不知是真是假！”
“不错，确是如此，有数万人纵火劫掠，贼人甚至持弓弩抗拒官军征讨！”
“还有这等事？那现在如何了？”李下玉吃了一惊，赶忙问道。
“已经平息了，斩杀的贼人有数千人，那位王参军正是在这件事情上立下大功，所以才得以升迁的！”
“阿弥陀佛，多谢菩萨护佑！”李下玉赶忙双手合十：“他没有受伤吧？”
“一点油皮都没擦破！”那女官嘴角微微上翘：“你且别先谢菩萨，现在朝廷正在严加追查幕后之人，二位的兄长李素节也被牵连其中，就在昨天晚上，在诏狱里悬梁自尽了！”
二位的兄长李素节也被牵连其中，就在昨天晚上，在诏狱里悬梁自尽了！
李下玉就好像当头被一个闷雷击中，一声不吭，仰头便倒了下去，李素雯赶忙伸手扶住，喊姐姐的名字，哪里还有反应，她转头骂道：“好你个贱妇，今日是来专门害我们姐妹的吗？”
“呵呵！”那女官笑了起来：“好个没心肠的，我方才已经说的清清楚楚，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二位一定要听，我才说出来的，哪个知道她受不住，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我方才也说过了，能够落发出家便是二位的福分，你们想想，若是令兄李素节也和你们一样，落发出家，这次的事情又怎么会牵连到他？又怎么会年纪轻轻就死于非命？你们两个只恨寺院孤寂，却没体会到二位陛下的爱子之心，当真是不识好歹！”
李素雯闻声大怒，正要破口大骂，却感觉到怀中的姐姐动弹了两下，赶忙轻轻拍打了两下姐姐的后背，道：“姐姐，姐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只是一口气没上来，塞住了！”李下玉吐出一口长气，露出一丝苦笑，她在妹妹的帮助下站起身来，走到那女官面前：“家兄当真是昨晚自缢而死的吗？”
“那是自然，这种事情还会欺瞒你们不成？”那女官笑道。
“那您今日只带了一名婢女来看我们的吗？”
“是呀？”女官被李下玉这个奇怪的问题弄得有些没头脑：“你们知道的，大兴善寺是个清净地方，不能人多的！”
“那就太好了！”
话音刚落，李下玉突然一拳砸在那女官的右眼，那女官想要惨叫，却被李下玉的左手捂住了，叫不出声来。两人倒在地上，扭打起来。
“素雯，快来帮忙，按住她的手脚！”李下玉厉声道，她一只手捂住女官的嘴巴，另一只手上一支血淋淋的金钗，钗尖挑着一只眼珠，原来她方才已经偷偷把自己的金钗取下来，第一下就刺瞎了女官的右眼。

第360章 逃走
“姐姐，我们杀人了！”李素雯颤抖的抽泣道：“太可怕了！”
“素雯，你平日里不是总说要替阿娘报仇的吗？怎么现在反而害怕了？”
“可这个女官不是阿娘的仇人呀？”
“素雯，阿娘的仇人是皇后，她有无数爪牙，这个女人不过是其中之一，如果你连她的一个爪牙都不敢杀，又怎么替母亲报仇？”
听姐姐提到杀母仇恨，李素雯脸色微变，她擦了擦脸上泪痕：“姐姐教训的是，是我错了，可接下来该怎么办？如果让那恶女人知道我们杀了她的手下，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
“这贱人同来的还有一个婢女在外面等候，你出去将她引进来，一起把她也杀了，我俩身材和她们差不多，只要换上她们的衣服，戴上帷帽就可以混出去了，逃出这里，我们再想办法！”
李素雯正是惶恐无计，听李下玉这番话，便好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点了点头：“好，姐姐，就按你说的做，我这就出去引那贱婢进来！”
“先别慌！我们把尸体先藏起来！”李下玉叫住妹妹，两人将那女官的尸体搬到床上，然后整理了一下衣衫，确认没有留下痕迹后方才拍了拍妹妹的肩膀：“你出去就和那贱婢说这女官突然昏倒了，引她进来，待会动手时就和方才一样，你抓住她的双手就是！”
“嗯！”李素雯点了点头，走出门去，片刻后便又带着一名小婢回来了，口中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方才正说着话就突然昏倒了，我和姐姐把她扶到床上躺着，你来看看吧！”
“想必是这几天太累了！”那婢子看女官背对着自己朝内而卧，上前正要看个究竟，突然李素雯抓住自己的双手，目光阴冷。
“你这是作甚……”她下意识的觉得不对，正要挣扎，一根细绳突然从背后套了过来，勒住了咽喉。
“素雯，你抓紧了！”李下玉勒住了那婢女的咽喉，一边双手用力向后拉，一边用膝盖顶住对方的背心，那婢女双手被抓，咽喉被勒，不过片刻功夫便已经没了气息。
“姐姐，已经没气了！”李素雯探了探那婢女的鼻息，低声道。
“甚好，快，你换这婢女的衣服，我换那女官的衣服，快些，迟则生变！”
“嗯！”李素雯应了一声，赶忙去解那婢女的腰带，可不知道为何，她只觉得自己的手指好像打了结，半天功夫不但没把死者的腰带解开，反倒是越解越紧了，扯成一团成了一个死结。
“素雯，你怎么还没换完？”
李素雯回过头，只见李下玉站在一旁，身上已经换了那女官的衣服，不由得本能的低下头：“姐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只是怎么都解不开……”说到这里，泪水禁不住流了下来。
李下玉见妹妹满脸都是惶恐，显然是因为刚刚杀了人，心中不由得一阵酸楚，自己这个妹妹生在帝王之家，却没有享过几天的福，年纪轻轻就被打入冷宫，过得还不如皇宫中的最低等仆役，好不容易有点转机，却又被逼的亲自动手杀人，若是母亲地下有灵，当真不知道会作何等想。
“素雯你莫急，没什么大不了的，让姐姐来解便是！”李下玉将妹妹拥入怀中，轻轻的拍打了两下妹妹的背，柔声安慰道。
在李下玉的拥抱和安慰下，李素雯紧绷着的身体很快松软下来，她摇了摇头：“不用姐姐来，我也能成的！”说罢她挣脱了李下玉的拥抱，三下两下的就解开了婢女的腰带，将其衣服脱了下来，又脱下自己衣服换上。
“姐姐，这两具尸体怎么处置？放到床底下去吗？”
“不，院子里有口水井，丢到水井里去！”李下玉道：“这样晚一点被贼人发现，我们可以增加一点逃走的时间！”
“嗯，姐姐说的是！”
金仁问宅。
“郎君！曹文宗在府外求见？”黑齿常之低声道。
“曹文宗，就是那个曹将军？”王文佐啜了口酒，这段时间各种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他几乎把这个人都给忘了：“有说什么事情吗？”
“没说！只说是十万火急的要紧事，只可当您的面说！”黑齿常之观察着王文佐的脸色：“要不干脆就说您有事出去了，回绝了便是！”
“算了！让他进来吧！”王文佐摆了摆手：“当初看他是个本分人，若非是实在没有办法，也不至于找到我这里来了，只当是积德行善了！”
“是，那我马上引他来！”
片刻后，曹文宗进得门来，便屈膝下拜叩首：“小人叩见王司马！请王司马施以援手，救曹某满门！”
“曹将军请起！”王文佐给曹文宗这一下弄得有点懵逼了：“你这是作甚！起来说话！”
曹文宗却不起身：“小人哪里当得起将军二字，乃是罪人，不敢起身！”
王文佐见曹文宗这样子，也只得让仆役拿个垫子来，让曹文宗跪在垫子上：“你说是自己是罪人，难道你参加了前几日的暴乱？”
“那怎么会！”曹文宗赶忙分辨道：“小人虽然自小未曾读过什么书，也是知道是非对错的，那等为非作歹的勾当小人平日里看都不敢多看一眼，何况是去做！”
“我记得小乙说你门下还有几个弟子也都有些本事，难道是他们做了歹事？”
“那几个孩子虽然有些本事，但平日里小人管束的还严，如何敢做那等事。那日暴乱时小人带着弟子闭门自守，并未做过什么歹事！”
“那既然未作歹事，你为何来求我？难道是官府冤屈你了？”
“倒也不能说是冤屈！”曹文宗苦笑道，原来自从上次的暴乱之后，朝廷就下诏要征发六万长安恶少年去安西从军，曹文宗一家人也位列其中，所以才跑到王文佐这里来求告。
“六万恶少年？朝廷好大的手笔呀！”王文佐不禁咋舌道，他看了看曹文宗：“不过你这年纪怎么算也不能算是恶少年了吧？”
“司马有所不知，这次征发的不止是恶少年，还有赘婿、商贾，只要是长安城中无赖游手之徒的都在征发之列！”
“那你也不算吧？”
曹文宗露出一丝苦笑：“小人虽然对家中子弟管束的严，但却有几分虚名，京中恶少年中也有些人在小人那儿学过几日刀弩的，于是京兆尹便把小人的名字列入其中了！”
听到这里，王文佐才明白了过来。原来这次事变之后，朝廷征发恶少年固然有增加安西兵力，增强对吐蕃防御的目的，但更主要的是为了清除长安的潜在不稳定因素，像曹文宗这种武艺过人，又有许多弟子的人物，就算他本人再怎么谨小慎微，也很难逃过上头的名单。
“我大概明白了，那你想要如何呢？继续留在长安？还是别的怎么样？”
“司马您说笑了，小人哪里还敢奢望留在长安？”曹文宗摇头叹道：“也不瞒您，小人当初来长安确有想凭一身本事上报国家，建一番功业，光宗耀祖的心思。可年纪渐长却一事无成，便想着能把祖宗传下的本事传下去，把这几个孩子培养成才；可经由这次的事情之后，小人就明白了这长安不是寻常人能待的地方，便是没被征发去安西，小人自己也是要走的！”
“你不想留长安，那为何又不想去安西呢？难道是因为那边要和吐蕃人交手？”
“小人不是不想去安西，也不是不想与吐蕃人交手。而是不想被这样征发去安西！这次被征发去安西的六万人便如罪人一般，任凭当地将吏役使，甚至还会被当做奴隶贩卖，只怕还没遇到吐蕃人，就已经死了。”
听到这里，王文佐也明白了过来，唐代这种征发恶少年虽然名义上是派去当兵，但和通常的府兵和募兵并不一样，更接近于后世的充军，到了安西之后绝大多数人只会沦为当地官员的奴仆而非战士，而当地官员也会随意虐待役使他们，曹文宗就算武艺再好，再想杀敌报国立功，也不会想以这种形式去安西的。
“原来还有这等事！”王文佐点了点头：“那你为何不逃走呢？以你和弟子们的身手，应该不难逃走的吧？”
“司马您有所不知！”曹文宗叹了口气：“我若是逃走，不但家人会被牵联，而且也无处落籍，只能躲到终南山中去当流民，迫于生计很快就会沦为盗匪，早晚也是死路一条。”
“这倒是，却是我未曾想到！”王文佐叹了口气，唐代的户籍制度虽然可以说漏洞百出，但那是对有钱有势地方豪强，对曹文宗这种虽然武艺过人，但无财无势的普通人来说，就如同蜘蛛网一般绵密不透风，尤其是关中地区，能够种地的地方肯定早就被开垦干净，曹文宗和他的家人弟子们要么去给豪强老爷们当僮客奴仆，要么滚到鸟无人烟的终南山脉深处去当流民，如果运气好能找到一小块有水源的谷地还能种种地，否则就只能当强盗土匪了，早晚被官军灭了割了脑袋请赏。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王文佐思量了片刻，沉声道：“这样吧，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情我过两天再给你一个答复！”
“多谢王司马？”曹文宗大喜，赶忙叩首。王文佐没有避让，受了他这一拜，待其出了门，才沉声道：“来人，伍小乙一回来就让他来见我！”
傍晚时分。
王文佐放下汤碗，惬意的吐出一口长气，他不得不承认金仁问家的厨子真是一个绝顶聪明的家伙，只凭自己口头描述就能把梅干菜扣肉、虾仁蒸蛋、醋溜白菜这几个家常菜还原的七七八八，着实是不容易，王文佐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向金仁问开口索要这个厨子陪自己一起去百济了。
“郎君，您要见我？”门外传来了伍小乙的声音。
“嗯，是的！”王文佐点了点头：“吃了没？”
“还没有！”
“没吃？那正好进来一起吃点，给小乙拿副碗筷来！”
伍小乙有些犹疑的看着王文佐，只见对方满脸油光，门前的几案上摆放着七八个菜盘，显然是正在吃饭。正当他犹豫的身后，婢女已经取了碗筷来，摆放在几案上。
“我已经吃完了，你自便吧！”王文佐一边喝着汤，一边剔着牙，笑嘻嘻的指了指桌上的盘子：“这几个菜都不错，你在外头可是吃不到的，别嫌弃是剩菜，谁叫你来的时候不凑巧，我都已经快吃完了，将就一下吧！”
伍小乙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应当如何回答，食物诱人的香气在勾动他的食欲，稍一犹豫，他拿起碗筷吃了起来，随着开吃，他下筷子的速度越来越快，不一会儿便将桌面上的几个盘碟一扫而空。
“我说的没错吧！这厨子手艺很不错的，这几个菜宫里都未必吃得到！”王文佐笑道：“诶，给小乙倒碗热汤来，消消食！”
兴许是入口的食物化解了伍小乙心中的戒备，他紧绷着的脸颊松弛了不少，他接过汤碗，喝了一口：“郎君叫我来有什么吩咐？”
“吩咐说不上，晚上和我一起出去转转吧？”
“晚上？”伍小乙惊讶的问道：“您应该知道吧？天黑之后长安城坊外可是要宵禁的！”
“这我当然知道，不过这宵禁应该管不到你，也管不到我吧？”
伍小乙看了王文佐一眼，将碗中的剩汤全部喝完：“什么时候出发？”
“如果你吃好了，那就现在吧！”
夜幕西垂，笼罩四方。
“请从这边走！”黑齿常之小心的推开坊边角门，用手中的火把为王文佐照亮道路。
“郎君！”伍小乙低声道：“我还是想要劝您一句，如果不是特别急的话，最好还是不要天黑之后上街，晚上的长安街头可很不安全！”

第361章 夜色
夜幕西垂，笼罩四方。
“请从这边走！”黑齿常之小心的推开坊边角门，用手中的火把为王文佐照亮道路。
“郎君！”伍小乙低声道：“我还是想要劝您一句，如果不是特别急的话，最好还是不要天黑之后上街，晚上的长安街头可很不安全！”
“我罩袍下可是有铁甲的！”王文佐拍了两下胸口：“再说不是还有常之在吗？”
“郎君放心，将一切都交给属下便是！”黑齿常之笑道。
伍小乙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阴影映照在他俊美的脸上，仿佛传说中的吸血鬼。王文佐笑了笑：“小乙，今天下午你老师来我这里了！”
“我老师？他来你这里做什么？”伍小乙脸上原有的冷淡崩裂了，露出下面的急切来。
“我们边走边说！”王文佐翻身上马，轻踢了一下坐骑：“你认识去你老师住处的路吧？”
“当然认识！”
“那很好，我和常之都是外乡人，天黑之后在长安街头可是会迷路的！”
他们沿着坊墙向北而行，听到石板路面上的马蹄声，几个鬼鬼祟祟的影子慌忙窜入角落。京兆尹已经提高了宵禁的处罚力度，天黑之后若是还在坊外街道上，就是死罪难逃。这一定程度上改善了长安的治安！王文佐告诉自己，虽然我双手沾满了长安人的血，但也救了更多的人。
在经过东市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两个巡夜武侯，在王文佐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后，这两个武侯赶忙向其致歉，并让他们继续上路。
当一行人抵达平康坊时，王文佐听到微弱的乐声从坊墙内飘出，王文佐将坐骑交给值夜人，对伍小乙笑道：“曹将军的住处倒是个热闹所在！”
“平康坊里住的有不少乐户！”伍小乙的脸色阴冷，显然他并不喜欢王文佐看到这些，所以他暗中加快了脚步。
“王司马？这么晚您怎么来了？小乙你也在？”曹文宗惊讶的睁大了眼睛，看到他脸上的惊诧，王文佐突然觉得很开心。
“曹将军，你家里有酒吗？我们一起喝一杯吧！”
“有，有，当然有！”曹文宗忙不迭笑道，他一边延请王文佐进门，一边低声对身后的弟子道：“你快去隔壁买些酒来，还有，把小蛮叫醒，就说王司马来了！”
出乎王文佐意料之外的是，曹文宗拿出来的酒相当不错，似乎已经超过了他应有的经济水平，不过他还不至于蠢到询问酒的来历。
“曹将军，你愿意去百济吗？”
“啊？”曹文宗以为自己听错了：“去哪里？”
“去百济，跟我去，还有你的人！”王文佐道：“今天你走后，我考虑过了。朝廷征发恶少年去安西的事情已成，不是我区区一个熊津都督府司马能够置喙的。如果要把你家人从名单里剔除出去，也不是做不到，可问题是我就要离开长安了，而朝廷要征发六万人，这么多人不可能是一批就能征发完的，躲过了这一次，未必能躲过下一次！与其这样，不如干脆跟我去百济，你觉得如何呢？”
“这个……”曹文宗惊讶的张大了嘴，王文佐的建议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一时间他竟然不知道应当如何回答。
“太好了，大伙儿一起去，这样小蛮路上也不会觉得孤单了！”小蛮在旁边听得清楚，笑着跳了起来。
“小蛮住口！”伍小乙喝住小蛮，对王文佐冷声道：“王司马，你这是出的什么馊主意，我老师去求你是想留在长安，可你却让他跟你去百济，那是什么鬼地方？还不如安西呢！至少安西还有商路经过，往来长安还方便些！”
“小乙住口！”曹文宗赶忙喝住伍小乙，对王文佐赔笑道：“王司马，小乙这孩子自小就被我宠坏了，您千万别见怪。”
“我知道他是个任侠使气的性子，我怎会怪他！”王文佐笑道：“不过我的建议你可以好好想想。朝廷这次要征伐这么多恶少年去安西，我想也从中要个几千人去百济，正好替换那些到期的府兵！曹将军你若是去百济，一身本事也有个施展的地方！”
听了王文佐这番话，场中顿时沉寂了下来，良久之后，曹文宗小心的问道：“王司马，您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你是说要几千人去百济吗？”王文佐笑道：“自然是真的，明天我就会上书朝廷！当初随我去百济的那批府兵都已经在百济三年了，若是依照规矩，早就应该轮换了，可问题是山东军府根本抽调不出那么多兵来！”
“你说了这么多，还是想要让我们去百济给你卖命！”伍小乙冷声道：“明明我们在长安过的好好的，你这不是害人吗！”
“这次暴乱少说也死了两三千人吧？也没个说法，这也叫过的好好的？”王文佐笑了笑：“小乙，你这次立了功，应该可以留在长安，但你老师他们就不一样了，安西更是人命如草的地方。我与你老师也无亲无故，你老师找到我门上，我就指了这条路，也是还了你和小蛮的一点情份，至于怎么走，还是由他自己决定吧！”说到这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时间不早了，王某告辞了！”
曹文宗被王文佐这番话给吓住了，赶忙起身相送，口中却结结巴巴说不出什么话来，小蛮霍的一下站起身来：“小乙哥，王司马也是一番好心，你能留在长安，可老师他们能留吗？百济虽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总比被一股脑儿征发到安西好吧？至少王司马不是那种贪酷虐下的官人！”说罢，一甩袖子便朝外面追了出去。
伍小乙被小蛮这番话怼的脸色忽青忽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脑子里纷乱如麻，难道真的如小蛮所说：自己可以留在长安，所以无法体会老师和师弟们的难处？
“小乙哥！”
小乙抬起头来，只见一个师弟正怯生生的看着自己。
“师弟，今天你觉得谁对，我还是那个王司马？”
“我哪里知道谁对！”那师弟笑道：“你们争来争去的东西我根本就听不懂！”
“那你想去哪里？安西还是百济？”
“安西我知道在凉州西边，百济在哪里？”
“这个……”伍小乙被问住了，他想了想之后答道：“好像距离小蛮的故乡不远！”
“若是这样的话，我选百济！”
“为何选百济？”
“你看小蛮姐多好看呀，想必她的家乡也有许多美人儿，我自然也想去看看呀！”
看着师弟满是稚气的面容，伍小乙突然有种想笑的冲动，是呀，小师弟的选择固然很可笑，但自己对王文佐的反对又强到哪里去呢？可能自己并不是真的反对他让老师去百济，而是身为游侠儿本能的反感对方那种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态度吧！
平康坊门口。
王文佐翻身上马，向曹文宗拱了拱手：“曹师范，在下的建议你可以认真考虑一下，若是决定了就派人知会一声！”
“小人知道了！”曹文宗赶忙回礼：“王司马，小乙那孩子自小就那样子，您千万别见怪！”
“呵呵！”王文佐笑了起来：“我怎么会怪他？他是个孩子我也是个孩子吗？告辞了！”说罢便打马而去。
“小乙这孩子！”看着王文佐没入夜色的背影，曹文宗叹了口气，他正准备回去，小蛮却追了出来：“老师，王司马呢？”
“已经走了！”
“怎么这么快！”小蛮顿了顿足：“他往哪边走了！”
“往那个方向！你这是要……”曹文宗还没问话，小蛮便朝手指的方向飞奔而去：“老师，我有件事情要和他说，你先回去歇息吧！”
小蛮跑了一会儿，却没有看到王文佐的踪迹，她停住脚步，扫视四周，毫无人迹，窗户要么黑黢黢，要么就紧紧关闭，除了巷子里呼啸的风声，什么都听不见。
“去他的吧，跑的这么快！”她喃喃自语，顿了顿足，决定先回去再说。
穿过一条街道，小蛮突然听到微弱的人声，似乎有女子的声音，她握住腰间的剑柄，向声音来处走去。
“菩萨保佑，总算轮到俺胡九走运了！”胡九用锐利的目光打量着眼前两个女孩，尽管她们的脸上沾满尘土，他还能能看出这是两个上等货色，两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上等货色，只要喂上两顿饱饭，再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往当街的酒肆一送，铜钱就能如海一般涌来，怎么也能卖个两三百贯。
“二位小娘子！”胡九用尽可能有礼貌的语气：“这么晚了你们怎么还在街上，若是让巡街的武侯拿住了可不得了呀！犯了禁令可是要吃鞭子的！”
“巡街的武侯？”李下玉惊恐的颤抖起来，此时她早已是惊弓之鸟，任何可以和官府有联系的东西都会引起她的可怕的联想。
“不错，那鞭子可是都沾了盐水的，一鞭子下去半条命就没了！”看到女孩的恐惧，胡九心中暗喜，娘们就像母鸡，只要吓住了就会任凭你的摆弄，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还是先随我找个地方歇息吧！否则让武侯抓住就晚了！”
“随你？”李下玉看了看眼前这个男人，即便这辈子都在宫殿和寺庙中，她还是能看出眼前这个男人不是什么善类，但是自己眼下有什么选择吗？
“请你送我去王文佐王司马府上吧！他一定会重重酬谢你的！”李下玉挺起胸脯，让自己看上去更镇定一点。
“王文佐王司马？”胡九看了看眼前的两个女孩，突然笑道：“哦哦，这个简单，你们跟紧我，我这就送你们去！”
“他是个骗子！只是想把你们两个骗到自己的地方然后卖掉！”
胡九惊讶的向声音来处看去，惊讶旋即变成了狂喜：“菩萨保佑，又来了一个雌儿，这个比那两个还要俊俏许多，我的娘亲，这下可真是走鸿运了！”他咳嗽了一声：“不要诬赖好人，我确实是要帮助二位小娘子的！”
“帮二位小娘子？那我问你，你知道那王文佐的住处吗？”
“这小浪蹄子！”胡九心中暗骂，脸上却笑道：“如何不知道，不就是在西市边上，距离这里不过一里路不到，走快些也就一会儿功夫！”他口中说笑，手上已经握紧了护身的短棍，准备靠过去冷不防先打昏这个送上门的美人儿。
“这位小娘子……”李下玉此时也发现有些不对了，她正要提醒小蛮小心，那胡九已经大喝一声，一棍便向小蛮头上打去，却不想小蛮身形一矮，胡九便打了个空，扑倒在地，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这等废物，平白污了我的剑！”小蛮一振手中的短剑，甩去上面的污血，擦拭干净了对李下玉笑道：“你们找王文佐是吧？我知道他住哪儿，我带你们去！”
金仁问府。
“你路上遇上有两个女子要找我？”王文佐皱起眉头：“小蛮你是不是听错了，我在长安哪里有认识两个女子的？”
“嘿嘿！”小蛮脸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三曲的姐姐们果然说的不错，你们男人就没有一个好东西，把女孩家骗到手就不认了。那两个小娘子多漂亮呀，你也这么狠心？”
“什么狠心不狠心的！”王文佐折腾了半个晚上，也有些困了：“时间不早了，我要睡觉了！”
“诶！你见都不见一下？”小蛮急道。
“根本毫无关系的事情我见个啥？”王文佐笑道：“最多你让她们在这里住一宿，明早送到衙门去便是了！”
“衙门？你还真是忍心！”小蛮摇了摇头：“算了，我已经把人送到了，剩下就不关我的事情了！”
看到小蛮，李下玉赶忙迎了上来，问道：“怎么样？”
“他不肯见你们，说自己在长安不认识什么女子！”
“那，那他要怎么处置我们？”李下玉问道。
“说让你们住一宿，明早就送衙门去！”

第362章 安排
李下玉顿时感觉到牵住自己右手的那只妹妹的小手一紧，她轻轻的拍打了两下妹妹的小手，向小蛮拱了拱手：“劳烦姐姐再替我俩跑上一趟，对王司马说，那日毛毡之德，我们姐妹永不敢忘！”
“毛毡之德？”小蛮好奇的看了看李下玉的眼睛，确认对方并非是在开玩笑：“那好，我再替你俩传一次话，不过事先说好了，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那是自然！若是这次王司马还不肯见我们姐妹，小女子离开便是，绝不再劳烦诸位了！”
小蛮看了看李下玉柔弱而又坚定的眼神，心中一动：“好，你在这里稍等，我便是拉也要把那王文佐给你们拉来！”说罢，她便转身出门去了。
小蛮刚出门，李素雯就再次抓住姐姐的手臂：“姐姐，您说那王司马会不会……”“小妹！”李下玉将妹妹拥入怀中：“你不用担心，王司马只是想不到是你我罢了，毕竟在他看来经由上次的事情之后，就不会再和我们有再见的机会了，自然不会想到是我们！”
“姐姐说的是！不过他若是知道是姐姐，肯定会飞快的跑过来的！”李素雯的眼睛闪着希望的光：“毕竟姐姐长得那么好看，又是身份尊贵！”
“唉！”李下玉听了妹妹的话，露出一丝苦笑：“王司马少年英俊，又如此人才，什么样的美人儿没有见过？至于身份，你我虽然生于帝王之家，但现在连寻常人家的女儿都不及，至少寻常人家的女儿用不着这个时候还在街头奔逃，连求一苟安之地也难……”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泪水已经盈眶而出。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下玉赶忙转过身去，擦拭脸上的泪水。几乎是下一秒钟，房门被推开了。
“就是她们说毛毡之德的！”阿蛮指着李下玉道：“怎么样？我没有骗你吧？这两位小娘子多俊俏呀！你一开始还不过来看，当真是不识好歹！”
王文佐没有说话，面无表情的扫过李下玉和李素雯的面容，正当两人以为王文佐要说不认识她们的时候，王文佐沉声道：“小蛮你先出去，守在门口，不让要其他人进来！”
小蛮看了看王文佐又看了看李下玉姐妹，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笑道：“好，郎君请放心，有我守门，谁也打扰不了你们幽会！”
房门刚刚合上，王文佐便敛衽下拜：“不知二位殿下驾到，臣下未曾远迎，还有小蛮方才乃是无心之语，还请殿下赎罪。”
听到王文佐称自己为殿下，李下玉热泪盈眶，心中又是酸楚又是甜蜜，她强忍住心中的激动：“王司马请起，今日若不是遇到小蛮姐姐，我们姐妹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二位殿下怎么会……”说到这里，王文佐顿住了，显然他一时间还想不出应该用什么样的措辞来表达二位身份尊贵的公主深夜在长安街头孤身游荡这一事实，毕竟光是讲述这一事实就是极其失礼了。
“王司马！”李素雯的性子急，抢着说：“我们姐妹已经不是什么殿下了，现在已经走投无路，姐姐说只有你可以投靠了，所以才找到你这里的！”
“素雯住口！”李下玉满脸通红，她一个二八女儿家，莫说身份尊贵，便是寻常人家的女儿跑到陌生男人的家中，说没有别处可以去，这与淫奔又有什么区别。
王文佐皱了皱眉头，意识到情况可能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麻烦许多：“大殿下，要不你把事情的原委讲给臣下听听，然后臣下才知道应当如何处置！”
“嗯！”李下玉强压下胸中的羞意，然后才将事情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她越说越是觉得手足冰凉，到了最后低声道：“我也知道我们姐妹已经是穷途末路，只是不甘心被人羞辱。你想如何处置我们姐妹都好，即便最后要送给那女人也可以，只请你先给我们一间静室，两段白绫，待到事毕将尸体送去便是！”
“大殿下何出此言？”王文佐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二位殿下乃是天家儿女，金枝玉叶之人，那女官和婢女不过是皇后陛下二奴罢了，奴不敬主，主怒而杀奴，依照律法不过罚百金而已，放在二位殿下身上，至多被陛下呵斥几句，闭门思过数日而已，何至于说什么死！”
“可，可家兄已经在狱中自缢，何况我们姐妹？”李下玉低声道。
“嗯，那必然是天聪被奸人蒙蔽，他日天子得知真相，必会后悔莫及！”
“那王司马是要把我们二人送回宫中？”李下玉问道。
“二位殿下乃是圣人骨肉，回宫是早晚的事情，但现在情况未明，若是圣聪被人蒙蔽，一怒之下误伤二位殿下性命，生出不忍言之事，岂不是陷圣人于不义？”王文佐笑道：“万万不可，身为臣子断不能行此事！”
听到王文佐表示不会把自己和妹妹送回宫中，李下玉松了口气，笑道：“如此便好，那司马打算如何安排我俩？”
“我现在住在金仁问府中，人多眼杂，二位殿下若是也住在这里，若是被人认出，只怕惹来许多麻烦！不如二位先同小蛮连夜离开，与小蛮同住，对外便只说是小蛮的婢女，只是这样有些失礼，不知可否！”
“如此甚好！”李下玉知道自己和妹妹容貌甚美，若是待在金仁问府上，很容易引人注意，更不要说金仁问是见过自己姐妹的。倒是和小蛮在一起，即安全又不会引人注意，是个不错的法子。
“至于小蛮，最好也不要知道二位的真实身份，少一个人知道便少一份泄密的风险！”王文佐想了想道：“二位殿下便说是微臣的远房表妹便是！”
“好！”李下玉脸色微红。
王文佐见李下玉答应了，就走出门外，片刻后又带着小蛮进来了：“二位表妹便先随小蛮去吧，她剑术过人，必能保护二位安全！”
“有劳小蛮姐姐了！”李下玉红着脸向小蛮福了一福。
“无妨，都交给我了！”小蛮向王文佐挤了挤眼睛：“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小蛮与李下玉姐妹刚刚离开，王文佐的脸色顿时变得阴沉起来。这个突然而来的变化将原本以为已经离开长安政治旋涡的他又一次卷了进去，甚至比他原本预料的还要更深。从李下玉姐妹口中得知李素节的死，让王文佐再次感叹李唐宗室内斗的残酷，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武则天对李治的骨肉下手是很晚的事情，至少要等到李治身亡之后，显然，那并非出于武则天个人的怨恨，而是为了避免这些凤子龙孙成为反叛者的旗帜，是一种预防性的政治性杀戮。
而这次杀李素节就不同了，既然李治还健在，那一个庶出子对于政局就不可能有什么太大的影响，那么李素节的死就应该是武氏本人的情感发泄，甚至是某个酷吏揣摩上意的讨好之举。但无论是哪种对于王文佐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因为政治性的杀戮固然是一种恶，但也是封建专制皇权的必需品，毕竟死掉几个皇子总比内战打的尸横遍野，民不聊生要好。
但因为统治者个人的好恶而杀戮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这种杀戮不但对专制皇权本身无益，甚至有害。王文佐可以理解，甚至有时候支持李治和武氏的冷酷和残忍，只要是为了帝国的稳固统治，但对出于个人感情的杀戮就无法接受了，毕竟天子从属于帝国，而帝国并不属于天子。
第二天中午，王文佐就把自己招募恶少年的想法告诉了金仁问，并得到了金仁问的赞同。在金仁问的帮助下，王文佐头一次写完了奏疏，并呈送了上去，并感慨道：“这奏疏竟然还要用帲体文写，着实太难了！”
“呵呵，三郎你请个好点的文书记室就好了，这玩意都是从小的幼功，你这个年纪想要再学就有些晚了！”金仁问笑道：“不过你出身也不低，怎么文书方面这么差？”
“旁支，是旁支！”王文佐强调道：“哪里有个个都会的！”
“不过也无所谓了，吏部的告身应该马上就下来了！三十不到就当上定远将军，便是琅琊王氏的嫡传也足够了！”金仁问笑道：“古人云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怎么样？三郎不回去看看？”
“回去看看？”王文佐一愣，对于这个时代的“家乡”他可没有啥想念之情：“有时间吗？”
“当然有！”金仁问笑道：“你从百济来的时候当然要赶路，可从长安回去就不必着急了，反正百济那边已经打完仗了，你早几天回去晚几天回去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最多临别前你向圣上辞行时提上一句，这种成人之美的事情圣上又怎么会不同意？”
“也是！”王文佐强笑了笑，“什么也是也不是的！三郎，你这次在长安可不光是升官，还发了大财，光是那刘为礼的一半家财就有不下百万贯，这么多钱财你不安置一下？买些田土、修一个园子，再纳两房小妾，人生苦短，功业当然要建，但太过自苦就没必要了吧！”
“弄钱，买地，弄更多钱，买更多地！东亚的主旋律还真是千年未变呀！”王文佐腹诽，口中却道：“刘为礼的财产应该大部分都是宅邸田产吧？哪有这么容易变卖的？”
“这个还需要你三郎来操心？”金仁问笑道：“你放心，长安周围的田产宅邸是最抢手的，只要拿得出来，就有人抢着买，只是卖的时候还得看看买主，不然容易得罪人？”
“得罪人？这是啥意思？”
“这长安城里面贵人太多，你若是卖给这个不卖给那一个，又没选对人，一不小心就会得罪人还不知道。不过这些都用不着你操心，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到时候你收钱就是了！”
“那，那我就只能多谢仁寿兄了！”
“谢什么谢！我都替你安排好了，反正你和那些胡商也熟，铜钱全部换成金锭银锭，这样重量要轻不少，先走陆路到洛阳，然后换条好船，就可以顺流而下，这日子，啧啧，连我都有几分羡慕了！”
“是呀！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这也是一桩难得的美事！”王文佐笑道。
“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金仁问眼睛一亮：“好，好，待到战事平息，海东清平，你我兄弟就向天子求官，你当扬州刺史，我当大都督，也见识一下东南风物！”
听到金仁问的这番话，王文佐心中不由得一动，一直以来的一个问题脱口而出：“仁寿兄想去扬州，那新罗王位又归属何人呢？”
王文佐这个问题就好像一支钢针，戳中了金仁问的痛处，他转过头去，半响之后方才道：“三郎，这么多年来也就只有你问我这个问题！”
王文佐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但覆水难收：“无论仁寿兄作何打算，我都会全力支持！”
“好，好！”金仁问点了两个头：“你知道吗？我当初来长安时，先父曾经说过，待到灭百济之后，便让我继承大位！”
“让你继承大位？那，那他岂不是骗了你？”
“我早些年也曾经这么想过，心中也有些怨恨，但年纪渐长之后，也渐渐明白过来了。当初先父的确有立我为储的意思，但身为王者，很多事情也不由自主，再加上后来情况变化，也只有顺势而为了！”说到这里，金仁问稍微停顿了一下：“不过如今百济已灭，我当初的誓言已经实现，现在我也已经是自由之身，无论做什么都无可指责！”
“仁寿兄的意思我明白了！”王文佐低声道：“待我先回百济替您打好前站，您在长安安心待机便是！”
“好兄弟，诸事都依仗你了！”金仁问拍了拍王文佐的肩膀。

第363章 夜里
“好说，好说！”对于金仁问的这番嘱托，王文佐倒是答应的毫无心理压力——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李治厚待金仁问就是对付新罗的一着暗棋，即使不考虑两人的私下情谊，在将来大唐也会出兵帮助金仁问登上新罗王位。更不要说王文佐自己未来对东北亚的经略计划中，新罗也是一个很重要棋子，金仁问的身份、才能都决定了他便是王位的不二人选。
“对了，今日我去宫中，听说了一件事情！”金仁问倒了两杯酒，递给王文佐一杯：“你还记得李素节吗？就是除夕那天晚上我俩与太子遇到那两位公主的兄长！他死了！”
“死了？”王文佐接过酒杯，喝了一口，将惊惶压下：“怎么死的？与前几天的暴乱有关？”
“嗯！”金仁问喝了口酒：“死在监狱里，据说是自杀，用腰带挂在栏杆上，然后……”他伸出手指在脖子上虚划了一下，吐出舌头：“这么看来，对于皇后陛下来说，这次暴乱还是一个清理掉碍眼东西的好机会！”
“仁寿兄的意思是皇后陛下是幕后主使人！”
“我可没这么说！”金仁问笑道：“这种事情那位陛下是绝对不会自己下令的，不管怎么说那李素节也是天子的亲生骨肉。不过现在处置这些事情的那官今年已经五十多了，才是个从六品下，平日里过得穷困潦倒，这辈子也没什么盼头了，可谓是日暮而图穷，故倒行而逆施，这种人想必为了升迁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吧？”
王文佐没有说话，心里却在揣摩金仁问该不会是知道了什么，故意来敲打自己，他想了想之后问道：“帝王家事，也轮不到我这等小人物来关心，不过那两位公主会不会也被牵联进去？”
“呵呵呵！”金仁问笑道：“三郎你现在已经不能算是个小人物了。你问那两位女殿下？她们现在已经削发出家了，去了头发，反倒保住了脑袋！真是因祸得福呀！”
“是呀，是呀！”王文佐小心的观察着金仁问的神色，确认对方并不知道方才两位公主跑来投靠自己的事情，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仁寿兄为何这么笃定？落发出家便是保住性命？”
“很简单，女人最大的武器是什么？你知道吗？”金仁问笑问道，不等王文佐回答，他就指了指自己的两腿之间：“就是这里，这就是女人最大的武器，这里能让男人为她流血卖命，还能生孩子。那两位女殿下身上流着李家的血，生下的孩子有着李家的血，这就是她们最大的武器，而她们一旦削发出家，就像犀牛没有角，黄蜂没有刺，反倒安全了！”
“那她们若是还俗了呢？”王文佐问道。
“还俗？这个问题问得好！”金仁问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如果她们还俗，那说明她们离死就不远了！”
平康坊，曹宅。
“你们两位今晚就住在这里，我睡外间！”小蛮笑道：“有点挤，不过没办法，现在太晚了，明天再调换房间！”
“不必了，这里就很好了！”李下玉赶忙道：“今日若无小蛮姐姐，我们姐妹真的不知道如何是好！”说到这里，她从袖中摸出一枚钗子来：“一点意思，还请姐姐收下！”
“你们这是做什么！”小蛮赶忙拒绝：“我帮你们是行侠仗义，若是收了你们的财物，岂不是做买卖呢？更不要说王司马也曾经帮过我不少，你们是他的亲戚，我帮你们也是应该，不要，不要！”
李下玉又送了几次，可小蛮态度坚决，始终不肯收下，李下玉没奈何，只得收回：“姐姐这等女中豪杰，真是生平仅见！若是我们也能学得一二便好了！”
“我这剑术都是从曹老师那儿学到的，你们若是想学，明日我替你们问问曹老师便是！”
李下玉话刚出口，便后悔了，她知道自己身份特殊，若是让外人知道了，便会引来灭顶之灾，赶忙道：“小蛮姐，我毕竟是个女子，若是这么麻烦，就还是算了吧！”
“这倒是！你俩应该都是大家女儿，确实不太方便！”小蛮笑道：“对了，王司马说你们两个是他的亲戚，想必对他小时情况很了解吧，不如说来听听？”
“这个……”李下玉稍一犹豫，笑道：“我是王司马母亲那边的亲戚，已经出了五服，只是小时候见过一两次，对于他的情况也不知道多少！”
“母亲那边的亲戚？若是同辈那就是姑表之亲啦？”小蛮问道。
“算是吧！”李下玉被问的有些焦头烂额了，强笑道。
“那你与王司马是未婚夫妻吗？”小蛮突然问道。
噗！
李下玉刚拿起水杯，险些把手中的杯子摔落：“哪有这等事？小蛮姐为何这么说？”
“原来不是！”小蛮笑道：“我听你们唐人说姑表亲好做亲，你和王司马既然是姑表亲，又远来投奔他，多半是自小便定了亲的，否则他这把年纪又相貌堂堂却没结婚，岂不是奇怪的很？”
“确实不是！”李下玉连忙解释道：“倒是小蛮姐姐你莫非不是大唐人氏？”
“是呀，我是新罗人！自小被卖到长安来的，王司马回百济，正好带上我回故乡！”提到可以回到故乡，小蛮眉宇间便满是喜色。
夜已深，李下玉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一件件事情在她的脑海中翻滚，就好像一个巨大的搅拌机，让她虽然疲惫之极，却无法入睡。
“姐姐！你睡了吗？”
耳边传来李素雯的声音，李下玉没有说话，右手轻轻的拍了两下妹妹的手臂，李素雯没有吭声，钻入姐姐的怀中，在那些无法入睡的寒夜，姐妹二人经常就是这么熬过来的。
“姐姐，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李下玉没有说话，但李素雯知道姐姐在听，她低声道：“若是小蛮姐说的是真的，那就好了！”
“傻孩子！”李下玉揉了揉妹妹的头发：“人家随便说句话，你就当真了！”
“为啥？姐姐你那么好看，又是……”“素雯！”李下玉掩住妹妹的嘴：“忘掉这一切，你明白吗？如果我们想好好活下去，就要把过去的事情永远忘掉。记住，李下玉和李素雯已经死了，就死在大兴善寺的那个院子里，我和你现在就是两个无依无靠的孤女，靠着王司马的好心苟活着，明白吗？”
“可，可是我们……”李素雯眨巴着眼睛反驳道，“没有什么可是的，生于帝王之家可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如果阿娘没有入宫，嫁给天子，她不会这么早死，我和你也不会落得现在这个样子，阿兄也不会这么早死！那是一种病，把好好的人变成疯子，变成恶鬼，我们的父亲、爷爷、祖爷爷们都得了这种病，都成了恶鬼，他们杀起自家骨肉来毫不犹豫。我们在掖庭宫时日日夜夜向菩萨祈祷，只求能脱离这修罗界，菩萨显灵让我们逃了出来，只求今生今世再也不入帝王家！”
李素雯被姐姐这番声色俱厉的话给吓住了，尽管她没从自己的皇家身份里得到什么好处，但内心深处她还是为自家的高贵血统而感到骄傲，而姐姐这番话却把她身上仅存的那点骄傲也要剥夺了去，这让她心中满是不情愿。
“那姐姐以后打算怎么办？”
“去百济？”
“去百济？”李素雯愣住了：“那，那可是好远呀！”
“远才好，越远越好！”李下玉道：“若是可以的话，我只想跑到天涯海角，到一个大唐的诏书到不了的地方！哪怕是做个织娘、卖酒女都好！”
“织娘，卖酒女？”李素雯笑了起来：“姐姐，只怕王司马舍不得！”
“素雯，你休得胡言！”李下玉把妹妹推出怀抱：“王司马娶谁都有可能，唯独我们姐妹不可能！别忘了，他是大唐的官吏，怎么可能娶一个罪妇为妻！”
李下玉这番话就好像一盆冷水，泼在了李素雯的头上，正如她所说的，王文佐这个级别的官员，绝对不可能娶像李下玉、李素雯这样身份见不得光的女子。
看到妹妹满脸的失望，李下玉只觉得胸中一阵刺痛，她何尝不倾慕那个英武果敢的好男儿，只是残酷的命运早就教会了她，若是随意而行，不但会害了自己，还会害了别人。
天刚蒙蒙亮。
曹文宗推开房门，自从他五岁时，他的父亲将一把木剑交到他手中，无论风雨阴晴，他每天这个时候都会起床做早课。而今天他的腰间却没有操练的心绪。
“老师，你的脸色很不好！”伍小乙收起了兵器，担忧的看着曹文宗。
即使不照镜子，曹文宗也知道自己形容枯槁，估计眼旁有着深深的黑眼圈——他昨晚一宿没合眼，根本睡不着。
“小乙，陪我出去散散步！”
“是！”伍小乙小心翼翼的答道，他能够感觉到老师繁重的心事，他希望自己能做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能做点什么。
师徒二人出了坊门，沿着坊墙向西而去，这个时候街上已经能够看到一些行人，曹文宗一言不发，伍小乙也不敢说话，只是落后了老师半步，紧紧跟随。
“街上的人少了好多呀！”曹文宗感叹道。
“是呀！估计是因为朝廷征发的缘故！”伍小乙随口答道，旋即便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对不起，老师！”
“对不起什么？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曹文宗笑道：“你知道吗？我这些徒弟里，能传我衣钵的只有你一人！”
伍小乙低下头去：“老师谬赞了，师弟们只是年纪比我小点，过几年就赶上来了！”
“呵呵，你又在哄我开心了！”曹文宗笑道：“师傅领进门，修行看个人，他们几个都是好孩子，但都及不上你。我当初把你赶出去一来是怕你惹祸，二来也是在剑术上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继续把你留在门下还是耽搁你了，说到底，剑术还是杀人技呀！”
“啊？”伍小乙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老师方才那番话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怎么了？很奇怪吗？小乙，这些年来你杀了多少人？”曹文宗问道。
“这个……”伍小乙犹豫了一下：“少说也有两三百人！”
“杀了两三百人，只凭这一点你那些师弟就永远也赶不上你了！”曹文宗叹了口气：“我这辈子总想着凭这身武艺剑术博取富贵，却忘记了归根结底，刀剑也好、双戟弓弩也罢，都是用来杀人的。我这身武艺不用来杀人，却拿来当贵人们取乐的玩意，岂不是舍本逐末了？”
“老师，您要跟那个王文佐去百济？”
“不错！”曹文宗点了点头，眼睛中闪现出一丝让人不敢直视的光：“我在长安这二十年，腰间剑锋已钝，早就该走了。我辈武人，要么杀人，要么被人所杀，若是连杀人都不敢，变成供人玩赏的把戏，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悲哀的呢？”
“若是老师要去，那我也去！”伍小乙沉声道。
“好，那你去联络一下人手，把恶少年中那些善射习武之人都拉来，既然要去百济，那人多些总比人少些好！”
“老师请放心，都包在我身上！”伍小乙向曹文宗拱了拱手，便转身而去。曹文宗看着弟子的背影在街道拐角消失，突然长啸一声：“二十年来幻梦一场，宝剑出鞘就在今朝！”
金仁问府邸。
“郎君，那个曹文宗求见！”黑齿常之道。
“这么早？”王文佐放下手中的筷子，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这家伙该不会昨晚一宿没睡吧？”
“不知道，不过郎君最好小心些！”
“小心些？小心什么？”
“此人这次来好似变了一个人！”
“变了一个人，怎么变了？”
“怎么说呢？”黑齿常之想了想道：“人还是那个人，但气概却完全不一样了，末将都觉得有种让人不敢逼视的感觉！”

第364章 大铁锥
“遵命！”
在黑齿常之的引领下，曹文宗走进小厅，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桌旁放着两只圆凳，王文佐坐在桌旁，显得空荡荡的。他左臂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没有向王文佐行礼，只是欠了欠身子：“见过郎君！”
“曹师范您来的可真早！”王文佐笑道，他用筷子指了指桌面上小锅：“想必还没有吃早饭吧？这鸡粥味道还不错，要不要来点？”
“多谢郎君！”这一次曹文宗并没有过去的谦卑，径直走到桌旁，伸出右手拿起一块炊饼夹着驴肉吃了起来，左臂却依旧夹着那个布包，王文佐见状也不恼怒，裂开嘴笑了笑：“常之，让厨房再拿些炊饼和驴肉来，曹师范是武人，胃口肯定不小。”
正如王文佐猜想的那样，曹文宗的胃口果然不小，不但将新拿来的一锅粥和半篓炊饼驴肉吃光，就连桌上原有的食物也一扫而空，王文佐笑道：“如何，吃饱了吗？要不要再拿些来？”
“不必了，也差不多有六七分饱了！”曹文宗拍了拍自己的肚皮：“曹某一介鄙夫，方才无礼之处还请郎君见谅！”
“无妨！”王文佐笑道：“我在军中时也不讲什么繁礼，大家围在火旁，烤着一只野猪，大伙儿一人割一块，今日见你，反倒想起了百济时旧事，反倒是亲切的很！”
“郎君那是为国杀贼，沙场豪气，非小人所能比拟！”曹文宗沉声道：“昨日郎君所言之事，小人思忖良久，予以性命子弟相托，还请郎君收纳！”
“那太好了！”王文佐见曹文宗来时，便已经猜出了几分来意，笑道：“曹先生剑术过人，必能成王某臂助！”
“剑术、射弩、投标都不过小技耳！”曹文宗昂然道：“曹某既以性命相托，当为郎君前驱，使无人敢当郎君之面！”
听了曹文宗这番话，王文佐眉头微皱，只觉得黑齿常之果然没说错，此人先前谦恭自守，谨小慎微，俨然一个身怀绝技的林教头，可一宿没见，却这般口气，活脱脱是经历了风雪山神庙一般。
曹文宗见状笑道：“郎君可以为曹某方才说大话？无妨，大可一试！”
“郎君，便让我试试这厮的本事！”黑齿常之低声道。
王文佐见识过小蛮和伍小乙两人的身手，果然都不一般，料想徒弟如此，老师肯定更是难得，但毕竟并非军中武艺，还是亲眼见见才好。
“也好，这位黑齿兄乃是王某人好友，武艺过人，便与曹师范试试身手！”王文佐站起身来，指了指外间的院子：“就在这院子里如何？”
曹文宗点点头，走到院中，黑齿常之紧随其后，拔出腰间佩刀，凝神戒备。
“黑齿兄，你最好换一件长兵器！”曹文宗摇了摇头：“或者多叫几人来！”
黑齿常之脸色微变，他当然知道两人交手，若是武艺差不多，使用长枪、陌刀等双手长兵器的胜率要大大超过用单手刀剑等短兵器的，曹文宗手中并无长枪，这么说是认为自己武艺远远超过自己了。
“不必了，谁强谁弱打过才知道！”黑齿常之冷声道。
“黑齿兄还是换兵器为上！”曹文宗一边说话一边解开左手的布包：“我并非托大，你即便用了长枪，我也占了莫大的便宜。”
“这是什么？”
随着布包解开，王文佐和黑齿常之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原来曹文宗他左臂夹着的是一个铁锥，看大小约有三十余斤，铁锥柄上铁链折迭围绕着，看上去至少有一丈长，曹文宗吐气发声，突然大吼一声，右腕一抖竟然将那铁锥甩出，只见黑光一闪，便将黑齿常之身体侧后方的一棵小树打折，然后用力一抽，便将铁锥抽回，只听得咔嚓一声响，那小树断作两截，轰然倒地，溅起满天尘土。
黑齿常之脸色顿时变得惨白，握着佩刀的右手不住颤抖，说不出话来。他当然知道方才曹文宗那一锥若是朝自己砸过来，自己就和身后小树一般，决计抵挡不住，惟有粉身碎骨。须知古今中外单手刀剑的重量都差不多，一般都在两斤到四斤之间，因为挥舞刀剑需用手腕之力，再重就速度太慢，近身交手太吃亏了。只有极少数臂力非常惊人的武人，才会超越这个限制，比如南宋时伪齐大将李成，此人神力过人，能开弓三百斤，手舞双刀，皆重七斤，闻名天下，就连宋高宗都感叹此人的武勇，不为自己所用。而曹文宗这铁锥的重量是寻常刀剑的近十倍，任何遮挡、拨打都毫无用处，而看他刚才的手法和出手速度，看到出手再想闪躲肯定也来不及了，难怪他方才说自己占了兵器上的便宜，让黑齿常之换长枪或者多叫几人来。
“方才我是出奇不易，黑齿兄可以换长枪再来比试！”曹文宗道。
“不必了！”黑齿常之摇了摇头：“若是真正交手，我早已经死了。再说凭我的臂力，也决计无法将如此重的铁锥这么快甩出，又抽回来，你武艺的确远在我之上！”
“对，对，不必比试了，不必比试了！曹将军果然名不虚传，名不虚传！”王文佐赶忙叫住，方才最紧张的其实是他，他本以为那曹文宗不过演练剑术，还想着黑齿常之的军中武艺扫一扫他的威风，却不想这家伙居然拿出这等大杀器来，难怪他说剑术、射弩、投标都是小道，确实比起这三十斤的铁锥，啥兵器都是小道。这曹文宗平日里看起来蔫蔫的，没想着还有这等压箱底的大家伙呀！
“不敢！”曹文宗收起铁锥，向王文佐敛衽下拜：“这铁锥才是小人家传的武艺，只是早年在江淮时得罪了仇人，不得已西入关中避祸。这铁锥太过显眼，怕引来仇人，只得收起，改用别的兵器！”
“连你这样的猛男都要隐姓埋名避祸，你当年到底得罪了什么人呀！”王文佐暗自腹诽，口中却笑道：“无妨，既然你为我效力，自然不用担心旧仇上门向你寻仇。”
“多谢恩主庇佑！”曹文宗赶忙跪下叩首。
“请起，请起！”王文佐伸手将曹文宗扶起：“今后你便在我的帐下听命！”
“属下遵命！”
送走了曹文宗，王文佐走到那棵折断的小树旁，细细看了好一会儿断口，摇头叹道：“常之，这曹文宗这等武艺，当真是匪夷所思，真不知道是如何练成的，他都要逃走避祸，他当初到底得罪了什么人呀？”
“郎君！”黑齿常之道：“即便是猛虎这等凶兽，在平地遇上群狼也只能逃走，曹文宗这身武艺，若是陷阵杀敌或者作为刺客，当然无敌于天下，但好汉架不住人多，只要二三十个弓手围上来，他若不逃走，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更不要说敌人未必要与他厮杀，下毒、放火、机关、陷害，有太多办法可以杀掉他了，他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躯，不逃走还能如何？”
“这倒也是！”王文佐笑道：“不过他的底细还是要探查一下，否则用了也不安心！”
“属下明白！”
大明宫。
武氏端坐在案前，翻阅着奏疏，案旁坐着着一名女官，屏息静坐一动不动，若非呼吸带来的胸口起伏，几乎让人以为是个雕塑。
“嗯……”武氏突然将手中的奏疏往几案上一拍，沉闷的鼻音满含怒意：“让那两个小贱人逃走了？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真是废物！都处置了！”
“遵旨！”那女官应了一声，飞快的写下一张便简，武氏接过看了看，点了点头：“就这般处置！”
女官应了一声，接回便简便抄录下来，再用当时宫廷文书常用的帲体文写出来，只见她笔不加点，不一会儿便写完了，然后放到一旁，武氏看了看，笑道：“好，好，世人皆言女不如男，可纵然是堂上学士们，论起文才来也没有几人比的上你的！”
“都是娘娘抬爱！”那女官垂首低声道。
“也是你人才难得，人才难得呀！”武氏笑道：“若说人才，近日我倒是认得一人能与你相比，只可惜他是个男儿！”
女官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秀丽无伦脸，低声道：“娘娘能看上的，定然是好的！”
“是呀！”武氏叹了口气：“只可惜这等人才，终归却是为弘儿准备的！”她笑了笑：“今日便考较你一件事，若是你这件事情怎么处置？”
那女官心知武氏说的那件事便是两个仇敌之女逃走之事，稍一沉吟便道：“这两人从未出过宫，对于外面的情况并不了解，只需官府悬赏捉拿，便不难将其拿到！”
“官府悬赏捉拿？哈哈哈！”武氏摇头笑道：“也罢，你到底还是历练太少了，若是那王文佐，定然是不会这么作答的！”
那女官听到王文佐的名字，心知便是武氏方才说可以与自己相比的人才，心中不禁生出一股好胜的念头：“还请娘娘教导！”
“官府若要悬赏捉拿，就得将这两个贱人的容貌、罪过、行迹公之于众，你觉得这样好吗？”
“这个……”女官顿时哑然。
“这两个小贱人当然是该杀的！可问题是无论如何她们都是陛下的血肉至亲，就这么公之于众的悬赏通缉，肯定是不合适的，别忘了这长安城中可是有无数双眼睛正睁着看我得不是呢！”
“那李素节呢？为何不能如对付李素节一样？”
“你是说将那两个小贱人牵扯到谋反案吗？”武氏笑着摇了摇头：“这是个不错的办法，只可惜现在还用不上，太早了些！”
“太早了？”那女官好奇的问道
“不错，若是再过个三四年就可以了，确切的说那两个小贱人嫁了人，有了夫家！”
“嫁了人，有了夫家？”
“不错，我问你，为何我能把李素节牵涉进这个案子里？然后料理了他？因为这是陛下允许的，至少是默认的。为啥陛下允许呢？因为这个李素节年龄渐长已经威胁到了弘儿，我杀他是替弘儿铲除潜在的威胁，这也是陛下想做的，所以我可以放心大胆的去做。而这两个小贱人就不一样了，她们没有夫家，就没有外援，身边也没有几个心腹。既然她们对弘儿没有威胁，那陛下就不会允许有人将她们牵扯到谋反案去，即便牵涉进去了，也没有人会相信！你明白了吗？”
“娘娘的意思是只有陛下允许的事情，您才可以做！”
“不错，你要记住了，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陛下允许的！陛下虽然是天子，但有些事情他却不方便做，或者不能做，所以我这个做皇后的就替他做了。就拿让那两个小贱人出家来说，陛下其实也是默许的，毕竟只要不出嫁，她们就不会牵涉进那些事情中去！”
“我明白了，那这件事情应当如何处置？难道就这么不管了？”
“当然不是，只是不能通过官府去做了。你让柳内府发一张悬赏文书，就说家中逃走了两个奴婢，把她们的情况卸下来，悬赏两百贯就是了！”
“娘娘英明！”那女官心悦诚服的低下头。
金仁问府邸。
“这些都是曾经在属下学过武艺的人！”曹文宗垂首道。
“嗯，嗯，不错，不错！”王文佐看着眼前的二百余名精悍恶少年，不由得满意的点了点头：“有这么多呀，曹将军你这些年培养了不少人才呀！”
“其实还有二十余人，他们听说百济遥远，便不愿意来！”曹文宗道。
“这倒也不奇怪！确实百济比安西还要远些！”王文佐笑道：“不过你放心，远也有远的好处，将来他们肯定会后悔的！”
“后悔？”站在曹文宗一旁的伍小乙露出诧异的神色：“恐怕他们没有机会后悔了？”
“没有机会后悔？这是什么意思？”
“回禀郎君，小乙已经把那些拒绝的人都杀了！”曹文宗道。

第365章 收获
“杀了？”王文佐吓了一跳：“这是为何？拒绝就拒绝了，何必杀人？”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曹文宗沉声道：“他们既然知道了又不来，又在恶少年中颇有声望，将来只怕会坏了您的大事，还是杀了干净。再说，他们当初在我这里学艺的时候，也有立下过誓言，师门有事相召，必须前来，否则必死，如今背誓，杀之无伤！即便小乙不动手，我也要出手取他们性命！”
“可杀了这么多人，会不会引来京兆尹注意？牵联到小乙？”王文佐问道。
“郎君无需多虑！”曹文宗笑道：“恶少年之间一言不合，拔刀相向是很正常的事情，哪天夜里长安街头多出不会多出几具无名尸？那二十多人也并非善类，仇人不计其数，被杀官府根本无从查问起！至于小乙嘛？你现在手头有多少条人命？小乙？”
“这个谁知道？”伍小乙挠了挠后脑勺：“少说也有两三百条吧！我也不知道，拔刀一挥的事情，谁会专门去记住？”
“这小子的外表太有欺骗性了！”王文佐重新打量了下伍小乙还略带一点稚气的秀雅容貌，一时间实在无法将其和手头有几百条人命的刺客联系起来，难怪刘为礼当初选了这个人作为刺杀武氏的人选，只可惜运气实在是太差，还没动手就崩了：“那小乙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记得你是可以留在长安的！”
“既然老师和师弟师妹们都跟你去百济了，我留在长安也没什么意思！”伍小乙道：“反正我也只会杀人，在哪里其实对我都一样，说不定在百济我这把刀用处还大些！”
“那是一定！”王文佐笑道：“海东之地，着实需要小乙这等人斩替我除掉一些碍事的人！”
“人斩？人斩小乙！不错！”伍小乙眼睛一亮：“这个外号我喜欢，今后就叫我人斩小乙！”
“人斩，还拔刀斋呢！”王文佐腹诽道，他目光转向曹文宗：“既然如此，曹将军抓紧时间招募人手，只要是武艺胆略的，我都要，多多益善。抄录一张名册给我，朝廷的文书应该最近就能发下来了，到时候我就按照名册发放安家费！”
“安家费？”曹文宗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据我所知过去朝廷征发兵员都是没有这个的！”
“那是府兵，家中都有田土，自然没有。这次是募兵，当然要发点钱粮好上路！”
“那就奇怪了，好像过往几次从长安征发人手去安西、北庭的都没有！”曹文宗神色变得奇怪起来：“敢问一句，您这安家费是从哪里来的？兵部还是？”
“咳咳，这个先不用细谈，到时候再说吧！”王文佐赶忙把话头推诿开，他总不能说自己打算从自家腰包里出钱给士兵发安家费吧？以私财养国家之兵，这个传出去可是要命的事情！就算真要干，也得到了百济再干不迟。
曹文宗见状也不敢多问，又说了几句话，便带着小乙他们告辞了。送走了他们，王文佐这才送了口气，他盘算了下自己在长安的收获，不禁又兴奋了起来。
首先是上层关系，无论古今中外，只要是在社会上混得，最要紧就是天线和大腿。在基层累死累活、流血流汗，到头来成绩全是别人的，过错都是自己的，归根结底就是上头根本就不知道你是谁，中层又没有肯替你说话的领导，自然啥好处都没有，啥坏处都跑不掉，这种事情王文佐在穿越前见得太多了。而这次来长安，不管是打马球也好，还是平定叛乱，王文佐在天子、皇后、太子心里都有了位置，这可比官职的升迁要紧多了，只要有了这个，一点小功就能变成大功、犯了过错也有再起的机会，朝里有人好做官嘛！
其二便是官职，毕竟官僚组织里，权力总是和一定的官职挂钩的。王文佐现在是正五品的定远将军，倭国抚慰大使、熊津都督府行军司马，这就是说王文佐同时兼具有在熊津都督府处置兵马、参谋军事和对倭国外交、军事的双重权力，考虑到后者他只需要向朝廷负责，实际上他的权力范围是非常大的，甚至身为他上司的刘仁愿也无权干涉后者，可以说是独任之官了。
其三就是人手了，王文佐出任倭国抚慰大使之后，理论上就有权力开府征辟僚属，建立隶属于他个人的幕僚班子，而作为熊津都督府行军司马，他又有一定的军事权力。前者他打算用来安置投靠的倭人使团、百济人以及原先跟随他的乡党同僚。但是后者就比较麻烦了，由于府兵制的缘故，原有的百济唐军肯定不可能长期驻扎当地，必须定期轮换。而对于唐帝国来说，百济已经是一个非常次要的战场了，有限的兵员肯定是要补充在更重要的方向，偏偏百济又是一个距离本土很遥远的国家，因此不难想象被派到百济来的会是什么样的歪瓜裂枣。以这点可怜的兵力守卫百济都很艰难，更不要说支持王文佐对倭国的军事行动了。王文佐原本是打算从与自己结有恩义的百济人，比如桑丘、王篙、黑齿常之；倭人降众，比如物部连熊等人，获得人手组成所需的军队，但根本还是薄弱了些。这次从长安若能募集一两千人去百济，训练以后拿来当老营，那就把这个缺憾补上了，行事方便了许多。
第四就是钱粮了，打仗说白了就是打钱粮，经历了三年的平叛战争，百济早已是民穷财尽，无论谁坐那个位置，谁都要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先让老百姓能吃上糠，再来考虑其他的事情。所以王文佐去百济之后，也不可能从百济人身上刮油水——反正刮也刮不出。那剩下能做的无非是晒盐、打鱼、贸易、修寺院搞香火钱等事了，而这些事情是要本钱的。本来王文佐还想着能不能找谁再借上一笔钱，现在来看就完全没必要了，刘为礼的一半家产，加上从祆庙敲得竹杠，王文佐的身家已经快赶上在成都、扬州、越州、徐州、安阳这些大郡当十几年刺史了。宦囊饱满，可大展宏图。
“在长安这段时间虽然天天心惊胆战，变故不断，但还是收获颇丰嘛！”王文佐笑道，心中也不禁暗自得意，自己若不是来了这趟长安，在百济再怎么折腾，也没法搞定上层关系、募兵和这么多钱，官职也不会有这么高。所以凡事还是不要怕折腾，你看刘仁轨一把年纪还敢白衣渡海，现在也不翻身了？他当初要是不来百济，早就被李义府给弄死了。
“对了，那两位殿下怎么安排呢？留在长安哪里都不合适，一旦被人发现便后患无穷，总不能让她们和我一起去百济吧？”
王文佐正踌躇满志，突然想起李下玉姐妹的事情，顿时觉得肚子有点疼，每当他遇到无法解决的难题，他都会这样。他回想起那天夜里第一次遇见李下玉的情景，那少女虽然蓬头垢面，但星眸玉肌，琼鼻红唇，确是一位难得美人，更不要说她的尊贵身份了。不过王文佐并没有幻想自己和对方之间会产生任何特殊的关系——高宗武周时期的上层内斗残酷程度在中国五千年历史里都是数得着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呀！
“算了，好人做到底，反正这次去百济也要顺路回一趟老家，到时留笔钱给柳五郎的遗孀，就说是自家远房亲戚，安置在他家就是了！”
王文佐打定了主意，也不再多想，柳五当初在军中对自己多有照顾，此番回去肯定要去看看他的遗孀，寡妇照看两个孤身女子，却是正好。
转眼又过了小半个月，兵部的文书终于下来了，让王文佐以熊津都督府行军长史的名义征发军士，兵额两千。王文佐前脚收到文书，后脚就搭起了架子，不过几天功夫，就把两千兵额招满了，都是精悍青壮，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金仁问府。
“刘公！”王文佐飞快的走下台阶，向刘仁轨躬身行礼：“您要来为何不早些派人来说一声，让在下出门迎接！”
“呵呵！”刘仁轨笑道：“三郎你我是百济的旧识，何必如此拘礼呢？”
“请，请！”王文佐把住刘仁轨的右臂，伸手延请道：“刘公，听说朝廷这次让您出任御史大夫，这可是大喜事呀！”
“呵呵，三郎你不也出任倭国抚慰大使吗？我们彼此彼此！这虚礼就都免了吧！”刘仁轨笑道。
“刘公说笑了，旁人不知，您还不知道，小人不过是替皇后办点体己事，如何能和御史大夫相比？”王文佐一边说话，一边请刘仁轨上了堂，两人分宾主坐下。刘仁轨看了看四周，沉声道：“三郎，你我不是外人，有些虚话我就不多说了。倭国与百济隔海相望，百济能有今日的形势不易，你行事切不可操切，坏了大局呀！”
“刘公所言在下记住了！”王文佐沉声道：“不过在下以为百济孤悬海外，南北与高句丽新罗相邻，高句丽先不必提，百济复国之乱平息之后，新罗与我隐然间已为敌手，这等形势，想守是守不住的！”
“守确实难守！但攻就容易吗？”刘仁轨问道：“比起百济、倭国可就大多了，还隔海相望……”“大有大的好处，可也有坏处！”王文佐截断了刘仁轨的话头：“倭国内患颇多，希图向外扩张以弥解内患，而外战败于白江口，老王去世，新王不得继位，贵戚各怀二心，正是良机！”
刘仁轨被王文佐截断话头，却不着恼，摇头笑道：“三郎你还是这个样子，不过看来你对倭国之事决心已定，那我也就不多说了。不过有句话还请三郎记住了，水满则盈，月满则亏，这世上的事情，还是莫要过头的好！”
听到这里，王文佐也知道刘仁轨是出于好意，笑道：“明公所言，在下记住了！”
“那就好！”刘仁轨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情，老夫先给你提一个醒，刘仁愿可能不久后就会调离百济！”
“啊？”王文佐早有预感，表面却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这是为何？莫非刘公身体不好？”
“不是，具体原因老夫也不清楚！”刘仁轨笑道：“不过天子前两日询问过我何人才是最好的继任者，老夫向天子举荐了你！”
“我？”王文佐吓了一跳，他全然没想到刘仁轨居然会向天子举荐自己为刘仁愿的替代者：“这，这不太合适吧？”
“是，若论资历、年纪是不太合适，三郎你也太年轻了！”刘仁轨笑道：“但百济那边情况特殊，不像国内州郡，便是选错了人，也就苦一苦一郡百姓。那儿若是选错了人，可就前功尽弃，十年心血毁于一旦。当初平定百济之乱，你就居功至伟，无论是对内安抚百济豪杰，还是对新罗、高句丽、倭人你有韬略在胸，且不拘于一时，镇守熊津都督府，非你莫属！”
看着刘仁轨殷切的眼睛，王文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响之后方才挤出一句话来：“刘公，我一时间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就什么都不必说了！”刘仁轨笑着握住王文佐的手臂：“我辈国家士大夫，最要紧的便是一颗公心，凡事都要替天子、从国家多考虑几分。当然，我不是说你没有公心，若是那样，我这次就不会举荐你了，只是你毕竟少年得志，这样的人有时候想的总会少一点！”
金府门口。
看着刘仁轨离去的背影，王文佐心中百味杂陈，其实在刘仁愿和刘仁轨两人之中，他与刘仁愿的关系要亲切许多，从某种意义上讲，他内心深处是把刘仁愿有几分当做自己的父亲看待的。而他对刘仁轨的观感就复杂多了，虽然两人是坐在一条船上，但总是有种特殊的隔阂感，尤其是因为他的上书，导致刘仁愿成为了谶语的牺牲品，王文佐对其的观感就更加恶劣了。

第366章 送别
但方才他说自己向天子举荐王文佐的那一瞬间，却让王文佐有些意外，毕竟绝大多数心中对旁人有恶感的人是不会觉得对方会主动施恩于自己的。后来当刘仁轨说完最后那番话后，王文佐心中更是感慨万分，刘仁轨这种传统封建士大夫就好像仙人掌一样，远观很不错，若是挨近共事就会被扎的浑身难受。
不过他这次给自己的这个助攻倒是意外之喜了，如果真的能接替刘仁愿掌管熊津都督府，那自己可就有了大展拳脚的空间，多则五年，少则三年就能打出一个局面来。
“明公！”
“是常之呀，什么事？”王文佐转过身来，这几天不知道是谁开的头，部下们对王文佐的称呼从“郎君”、“司马”、“上官”，变成了“明公”、“府君”，态度又更加恭谨了几分，这种微妙的变化让王文佐也不禁心中暗爽，权力给人带来的妙处真是难以用言语描述。
“这是军士的名册，还有器械、甲仗！”黑齿常之双手奉上名册，王文佐随手接过，笑道：“怎么这么快？常之你这些日子辛苦了！”
“这都是属下分内的事情，定惠禅师、伊吉连博德他们几个也出了不少力！”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他翻开书册看了几页，便看出不对了：“怎么只有短兵、弓弩，盾牌、甲胄这么少？还有驮畜呢？”
“回禀明公，短兵弓弩都是军士自备的，至于其他的，兵部不肯发放，说到了百济后让军镇发放！”
“军士自备？”王文佐愣住了：“我记得府兵除了随身七事之外，其他都由官府提供的吧？”
王文佐说的随身七事指的是：服、被、资、物、弓箭、鞍辔、器仗，依照太宗贞观十年的规定：“人具弓一，矢三十，胡禄、横刀、砺石、大觿、毡帽、毡装、行縢皆一，麦饭九斗，米二斗，皆自备，并其介胄、戎具藏于库。有所征行，则视其入而出给之。其番上宿卫者，惟给弓矢、横刀而已。”按照上面说的，一个府兵除了弓箭、横刀之外的其他兵器，盔甲、驮畜都由官府提供，口粮也只需要准备麦饭九斗、米二斗，更多的也是由官府提供。
“兵部的书吏说府兵的确是如此，可这些并非是军册中人，不光去百济的如此，其他被征发往安西的也是这样，都是由当地军镇发放的！”
“这些兵部的家伙！”王文佐听到这里，也不禁气的牙痒痒的，这不是一群无甲徒手步兵吗？没有盔甲、没有长兵、没有强弩、没有驮畜，总不能就拿着横刀弓箭上吧？感情兵部的老爷们是把这些征发的恶少年当成真炮灰，用来消耗吐蕃人的箭矢呀！
“算了，这件事情你先不用管，先把行粮、鞋子等路上所需之物都准备好！甲仗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遵命！”
看着黑齿常之离去的背影，王文佐摇了摇头，上层关系该用的时候还是得用，否则兵部的书吏有一万种办法弄死自己。
“三郎，其实兵部这么做没错！”金仁问听完了王文佐的称述，慢悠悠的说道：“依照惯例，一直都是这样的！”
“一直都是这样的？可是丢给我一群徒手兵，让我去哪里去找甲仗给他们？”
“三郎，你听我说！”金仁问笑道：“武库的甲仗都是有数的，对应的就是各地的军府，你这些人是临时征发的，你让兵部临时给你甲仗，兵部从哪里给你找？”
“话是这么说，那也不能让他们空着手上阵呀？”
“有弓矢横刀，也算不上空手了吧？再说你的人离开长安之后是在国内行军，根本就没有敌军，何须上阵？到了百济还不是你的天下，那里刚刚打完仗，府库里收缴的甲仗军器还少了？配两千人应该不难吧？”
听到金仁问说“还不是你的天下”，王文佐心知对方也听说了自己接替刘仁愿的风声，低声道：“仁寿兄你也听说刘都督的消息了？天子要怎么处置他？”
“估计也就是先调回来，让他回乡养老吧？他年纪也不小了，能够回故乡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金仁问不以为意的笑了笑：“你也不必太担心他，有时间还是多想想自己去百济后该做的事情吧？我知道他有恩于你，但他也是有子孙的，等你将来位列公卿之后，再报答他的后代也不迟！”
“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金仁问拍了拍王文佐的肩膀：“三郎，以你的才具，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很多现在你觉得了不得的大事，将来等你的位置更高些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其办成了，所以你现在要把眼光放远一点，不要把精力消耗在这些琐事上面。”
“多谢仁寿兄教诲！”
“好，驮畜的事情我会帮你去兵部问问的，你手下两千人，那有一千头骡、一千头驴子应该就差不多了吧？”
“足够了，足够了！”王文佐闻言大喜，赶忙道：“多谢仁寿兄出手相援！”
“还是上头有人爽呀！”走出金仁问的宅院，王文佐暗自感叹，古代军队可不是只有骑兵才需要牲口，稍微披甲率高一点的步兵都需要牲口托运辎重甲仗的，否则背着全套甲仗家什行军一天，累都累死了，哪里还能列阵厮杀？王文佐当初之所以能从伙长干起，就是因为他的主家给他配齐了全套的甲仗马匹，金仁问这一下子就让那些步卒平均下来每人都有一头驮畜，可是不小的人情。
回到住处，王文佐看了看天色，决定乘着还没黑去一趟曹文宗那儿，把接下来的安排和寄养在小蛮那儿的两位公主说说，以免产生什么误会。
平康里，曹宅。
“小蛮姐，你说曹师范的徒弟里哪一个武艺最高强呀？”李素雯一边从窗户缝向外偷看正在练习的众人，一边问道。
“那还用问，肯定是小乙哥呀！”小蛮一边给自己的短刀涂油包养，一边漫不经心的答道：“这次有二十多个在老师这里习过武的弟子不肯去百济，结果都给小乙哥杀了，小乙哥都没受什么伤，院子里除了老师谁有这个本事？”
“小蛮姐你也不成？我觉得你也很厉害呀？那天杀欺负我们那个恶汉一刀就了结了！”
“当然不成？”小蛮将涂好了油的短刀纳入鞘中，又拔出长刀开始研磨保养：“那个恶汉最多在街头打过几次架，什么都不会，只要把刀子对准了位置，他就会撞上来把自己捅死。小乙哥杀的这些人至少都是在老师这里学过几年武艺的，虽然武艺高低不同，但肯定不是门外汉，短兵相交，胜负很多时候是看运气的，能够杀二十余人而不受伤，那小乙哥高出他们可不是一点半点。”
“那听小蛮姐的意思，只要学会武艺，杀那天那个恶汉就很简单吧？”
“是呀！”小蛮头也不抬的答道：“只要你练到心手步眼合一的水平，手中哪怕只有一柄短刀，杀没有习练过武艺的寻常人就和砍草靶一样简单！”
“那是不是很难？”李素雯问道。
“这就要看人了？我当年在老师手下花了大概一共两年时间！”
“两年时间？”李素雯摸着下巴，正盘算着要不要向小蛮求教，却听到外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蛮，王司马到了，他有事情要问你！”
“王司马到了？”李素雯跳了起来，正要出门却被李下玉拉住了。
“小妹，我们现在身处嫌疑之地，莫要再惹麻烦！”
“好吧！”李素雯沮丧的低下头，坐了下来。片刻后王文佐从门外进来，随手带上房门：“二位殿下，这几日过得可好？”
“有劳王司马费心，我们姐妹这几日过得很好！”李下玉道。
“那就好！”王文佐点了点头：“二位殿下，朝廷已经下了诏书，过几日微臣就要回百济，小蛮与曹师傅他们也要与微臣同去。二位若是在长安没有别的去处，不如就随微臣离开长安吧！”
李下玉这些天在小蛮那儿听到了不少关于王文佐的消息，早就有了离开长安的心理准备，笑道：“我们姐妹如今已经是风中浮萍，一切都听王司马安排！”
“多谢殿下信任！”王文佐见李下玉这么通情达理，心中暗喜：“微臣有个好友名叫柳安，战死在百济。微臣打算把二位托付给他的遗孀，便说二位都是战死袍泽的孩子，这样也能掩藏外人的耳目，不知殿下觉得如何？”
李下玉听到并不能和王文佐同去百济，心中不免有些黯然，但她也知道自己姐妹身份特殊，又年轻貌美，若跟着王文佐去百济未免太过显眼，说不定就会惹来弥天大祸，不但害了自己。还会连累别人，便强笑道：“妾身方才已经说过了，我们姐妹一切都听王司马安排！”
“那就好！”王文佐笑道：“那就请二位安心等待数日！”说罢便起身告辞。
“姐姐！”看着王文佐离开，李素雯低声道：“你明明那么喜爱王司马，为何不请他带你一起去百济？”
“小妹，你觉得像王司马这样的好男儿身边还会缺女人吗？”李下玉叹了口气：“像我这样的不祥之人，到了哪里都会害人，还是离他远一些的好！”说到这里，她突然站起身来，将几案上的碗碟扫落在地，双手合十下跪祈祷道：“西天弥勒佛在上，信女下玉下世宁可沦落修罗、畜生、饿鬼诸道，也只求生生世世莫生于帝王之家，再受此等无尽苦楚！”
长安，灞桥。
虽然还是清晨时分，灞桥两岸已经是行人如梭，岸旁的柳林旁，把酒作别，折柳相赠的人们到处都是。身着锦袍，佩剑的公子士人们更是作诗赠别，吟哦之声不绝于耳，反倒把离别的愁绪冲淡了几分。
“三郎！”金仁问折断路旁的一根柳枝，递给王文佐：“你我此番作别，不知何日方能再见，善自珍重！”
“小弟明白！仁寿兄也要珍重！待数年后，小弟定然领万骑为兄长前驱！”王文佐接过柳枝，眼眶渐湿，古时交通不便，通讯更是麻烦，医疗技术也落后，一旦离别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是最后一面，离别的悲伤自然非拿起手机就能联络的现代人所能理解。
“好，好，都依仗三郎了！”金仁问拍了拍王文佐肩膀，也眼眶微红：“你我兄弟都是武人，这赠诗之事就免了。不过太子托我带了一件礼物给你，我便也偷个懒，做个顺水人情吧！”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笛，吹奏起来。只见笛声激越，如穿金石，一旁的随员齐声应和，王文佐听得耳熟，知道是当时民间极为流行的《兰陵王入阵曲》，不禁热血澎湃，拔刀而舞，做指麾击刺状。
“关陇十万兵、如云盖地来；围困万千重，皆为西人军；铁骑五百人，入阵如踏空，当先为何人？兰陵高长恭。面柔若女儿，心壮雄万夫。身临金镛壕，城上人不识，免胄示众人，皆云救我来！西人解围去，高王百战归……”片刻后，曲尽歌尽，王文佐还刀入鞘，下跪接过金仁问手中的玉笛，沉声道：“请代微臣还谢东宫殿下！定当粉身以报国家！”
“好说！”金仁问将王文佐从地上扶起，又扶着他上了马：“今日一别，你我兄弟东西相隔万里，望早建大功，建万世基业，青史留名！”
一旁的伊吉连博德正准备上马，却发现旁边的好友定惠正埋头拿着纸笔记录什么，不时还将毛笔放入口中舔一下，弄得满口墨迹却不自觉，赶忙问道：“定惠，你这是在干嘛？已经送别完了，要上路了！”
“稍等片刻，我马上就好了！”定惠头也不抬的埋头记录，一旁的伊吉连博德好奇的看了看，却发现好友纸上记录的却是曲谱，这才明白过来：“你该不会是要把刚才的曲谱记录下来吧？”

第367章 故地
“稍等片刻，我马上就好了！”定惠头也不抬的埋头记录，一旁的伊吉连博德好奇的看了看，却发现好友纸上记录的却是曲谱，这才明白过来：“你该不会是要把刚才的曲谱记录下来吧？”
“当然，不然还是什么！”定惠又写了两行，埋怨道：“都怪你，我本来都已经记住了，被你一打扰，结果后面两段又都忘记了！”
“这你也能怪我，就算没有我，你也记不住那么多！”伊吉连博德笑道：“算了，我看方才那么多人齐声唱和，这曲子应该很多人都知道，今晚休息时你再想办法找个懂乐谱的重新抄录一遍就是了！”
“好吧，也只能这样了！”定惠叹了口气：“我在长安呆了这么久，也潜心学习了不少，为何竟然错过了这等慷慨激昂的乐曲，若是能带回国中，传授给后人那该多好呀！”
“这倒是，若能留下来，那可是你们中臣家的家学，子孙世世代代都可受益！”
“不错！”定惠点了点头，其实在当时学问为世家垄断才是正常现象，比如汝南袁氏便精通孟氏《易经》这一学问，而弘农杨氏则掌握了《欧阳尚书》，两家都凭此飞黄腾达，绵延数百年。后世日本也是如此，比如定惠所在的中臣氏后分出的藤原家，就夙来以掌握学问而著称，后世的公卿家也一般都有各自的家学。比如战国时的大名细川藤孝在关原之战时被西军包围在城中，但细川藤孝是当时日本著名学问家，掌握着《古今和歌集》的秘传，由于这学问乃是师徒口口相传，若是细川藤孝死于城中，这门学问便会失传。于是当时的天皇便下旨保护了细川藤孝，从而保住了性命。定惠和伊吉连博德来大唐，除去外交人员之外还有学者的另外一重身份，他们从唐国学来的学问不但对自己有好处，还能让子子孙孙受用无穷。
定惠将抄录了一半的曲谱收好，放入马鞍旁的行囊中，与好友一同上马，紧随王文佐，向东而去，他们的军队已经先出发了，所以他们须得加快赶上。
河北贝州漳南。
“前面就是夏王庙了！”黑齿常之低声道：“要不要让大家再走一段时间，过了这里再歇息？”
王文佐没有说话，他策马登上路旁的高丘，向远处望去，只见远处的湖面上芦苇荡漾，依然已经可以看到刚刚伸出新叶的浅绿色，真是高鸡泊。他不由得想起了几个月前经过此地的经历，湖泊和庙宇尤在，但会面之人已经是一捧枯骨，心中滋味分外不同。
“罢了，夏王和刘黑闼也是一世英雄，既然路过了，还是去上一柱香吧！”王文佐叹道。
“遵命！”黑齿常之道。
约莫过了片刻功夫，王文佐便看到了夏王庙，他下令让士兵们在道路两旁的空地歇息，自己带了数十名随从便朝夏王庙而去。可能是正在春日的缘故，庙前没有什么人，敲了好一会儿们才出来一个老儿开门，王文佐认出正是当初那个麻衣老汉，笑道：“老丈，你还记得我吗？”
那老汉看到王文佐身上的官袍，赶忙下拜，笑道：“恕老儿眼拙，着实想不起贵人的来历，敢问贵人是几时来的？”
“大概几个月前吧！”王文佐笑道：“今日又路过此地，想要给夏王和刘将军上一柱香，祈求保佑出征顺遂，凯旋而归！不知方便不？”
那老汉已经看到了王文佐身后那些提刀弄杖的卫士，心知来历不凡，赶忙让开路，笑道：“夏王和刘将军是英雄，看贵人打扮也是英雄，英雄惜英雄，定然会保佑贵人您的！”
“好，好！”王文佐听那老汉会说话，笑了起来：“若能如老汉您所言，回师后在下还会来一次这夏王庙，替夏王和刘将军重塑金身！”
王文佐在神像前敛衽下拜，借过老汉送过来的香，默默祝祷，然后起身将香火插入炉中，然后他身后几名部将随员也都叩拜上香。待上过香后，王文佐让亲兵取了一锭金子给那老汉，作为香火钱。老汉大喜，赶忙请王文佐到偏殿歇息，送上茶水和干果，自己站在一旁打横作陪。
王文佐随手从碟子里跳出两粒枣子，放入口中咀嚼了两下，笑道：“这枣子倒是挺甜的！”
“回禀贵人，这枣子就是庙里自产的，就在庙后！贵人若是喜欢，不如拿一袋走？”那老汉赶忙逢迎道。
“不必了！这玩意就是吃个巧劲，若是天天吃也就厌了！”王文佐拍了拍手：“老丈，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打听一个人？”
“对，他名叫刘七，相州口音，我上次路过这夏王庙，恰好与他相遇，两人谈的颇为投契，这次又路过此地，便想打听一下他的来历，将来有机会也好拜访一番！”
“刘七？”麻衣老汉脸色微变，他重新上下打量了下王文佐，显然眼前这个男人是朝廷的官吏，这样的人打听刘七又是为何呢？
王文佐看老汉脸色，心知对方多半是知道刘七的来历的，又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子放在桌面上，笑道：“老丈，我找刘七只是探访故友，并无恶意。你若是不知道便说不知道，我绝不会怪罪你的！”
那老丈看了看桌面上的金子，又看了看站在王文佐身后的曹文宗和黑齿常之，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小人只是听说过这个人，并不知道是不是贵人说的那个人，也和他没有什么来往！”
“无妨，你只管说你的，只要不用谎话骗我就行！”
“那怎么敢，那怎么敢！”老汉脸色大变，膝盖一软险些跪了下来，他思忖了片刻才小心说道。原来这刘七本是相州人氏，祖上本是个殷实人家，但到了他父亲那一辈，因为性情懒散，不喜整治家业，到了刘七这一辈就已经败落下来了，待到刘七之父去世时，只剩下六七十亩薄田和几间草房，却有三个兄弟，分下来每家都成穷人了。
刘七在三兄弟中年级最小，先父去世时才十六七岁，他却说自己不要房子田产，只要家中那匹老牛。两个兄长见状大喜，便把那老牛给了他，两人去瓜分田产房屋不提。却不想半月之后，那刘七又回村中，骑得不是那头老牛，而是一匹上等骏马，身上更是服锦缎，挎横刀，身后更是跟着五六个伴当，一副富贵人家打扮，在村头置办酒席，宴请乡邻父老。
“老丈且慢！”王文佐打断了老人的讲述：“你说他骑着一头老牛出村，半个月后就骑着骏马，穿着锦衣，带着五六个伴当回来？还有钱财举办酒宴请别人吃饭？”
“不错！”
“这倒是奇怪了！”王文佐笑道：“也罢，老丈你继续讲，那刘七接下来如何了？”
“遵命！于是刘七在乡里渐渐便有了名望，若是村民有了纠纷冲突，多半便请他来评判。他这人有一般好，处事公平，便是孤儿寡母在他这里也不会受到欺负，旁人送钱给他，他也不收，于是时间久了，他的名望渐长，身边跟随的少年人数也越来越多，平日里出入，身边都有十几个剽悍少年跟随，威风的紧！”
“哦，那他家在哪里？我想登门拜访！”
“便在相州附郭的一个村子，您到那边细问便是，不难问道。不过他一年到头就没几天在家中，您要去找到多半扑了个空！”
王文佐点了点头，拿起金锭递给那老汉，笑道：“劳烦老丈了，这金子聊表谢意，还请收下！”
那老汉收下金锭，心中也松了口气，笑道：“贵人请在这里慢慢用茶，小人外头还有点事情，若有需要的，叫上一声便是！”
王文佐点了点头，待那老汉出去了：“曹师范，你觉得这刘七是个什么样人？”
“应该是个乡里豪杰！”曹文宗回答的很果断：“他当初骑着老牛出村，多半是杀牛招待平日里交好的少年，然后带着他们去做了什么违法的勾当，比如掘墓、抢劫之类的！”
王文佐点了点头，曹文宗和他猜想的差不多，当然，曹文宗比自己更熟悉唐朝的乡里社会，自然对于像刘七这种有勇气、智谋；但又出身中下层人的行径更加熟悉，做出的判断也更加准确。
“那曹师范你觉得像刘七这样的人，敢不敢做出谋逆这样的大事呢？”
“谋逆？”曹文宗皱起了眉头，他思忖了片刻后答道：“明公，像刘七这样的人胆大包天，没有什么事情是不敢做的。但一般来说他不会去做！”
“哦，那是为何？”
“像他这样的人，自小便是刀锋里打滚的，脑子都清醒的很。他这等出身鄙贱之人，若是掺和进这等事情，事败是灭族之祸，事成也不会有什么好处，除非……”“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给了他非常可信的承诺！或者预先给了他很大的好处，使他利令智昏！”
“利令智昏？这个词用得好！”王文佐笑了起来：“不错，不错，曹师范你和我想的差不多，可谓是英雄所见略同呀！”
“小人如何敢和明公共称英雄！”曹文宗赶忙低下头来。
“也罢，反正咱们都只是路过，弄个大概也就够了，没必要深究！”王文佐将茶水饮尽：“时间不早了，我们出发吧！”
百济，泗沘城，熊津都督府。
“这是何文凯！”杜爽低声道：“另外那个是陈开！”他用脚把尸体翻转过来，死尸面色惨白，黑洞洞的眼睛瞪得老大，盯着阴霾不散的天空，脖子上深深的勒痕夺走了他的生命：“就是他们煽动兵变，然后被吊死的！都是贺拔雍手下的人！”
都是大唐的人，刘仁愿有些木然的想到，他回忆起白江口之战后的那些日子，人人欢欣鼓舞，脸上都是笑容，眼睛闪着光。士兵和军官们都盘算着自己有多少战利品，回乡后可以给家里添头牛，给媳妇添一身新衣服，给孩子添几个玩具。短短几个月后，一切都改变了，已经在百济呆了三年，而更替他们的新军还遥遥无期，甚至连军粮都变得不足起来，三年的苦战把百济打成了一片白地，而新罗人也拒绝再给唐军粮食——理由非常充分，百济的仗已经打完了，新罗还要帮唐军和高句丽人打仗呢。戍守的唐军甚至还得自己开垦荒地，播种、犁田，为自己的肚皮和回程的旅资流汗，在这种情况下，再谈什么士气、纪律，就完全是荒谬了。
“都督，依照军法应该把这两个家伙的脑袋砍下来，然后在东门悬首示众，至于贺拔雍，他治军不严，也要严加处罚！”
“算了吧！”刘仁愿突然对杜爽的喋喋不休感到无比的厌倦，就好像院外树上的老乌鸦，总是发出那些不祥的叫声。
“什么？”杜爽以为自己没有听清楚，疑惑的问道。
“我说算了！”刘仁愿道：“把尸体火化了，骨灰交给他们两人的袍泽，让他们带回家去。至于贺拔雍……”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就这样吧？申叱两句，让他小心些就是了！”
“都督，这可是军法！”杜爽的声音下意识的抬高了几度：“无法何以治军？”
“军法？哪条军法让士兵们在百济打了三年多还没有更替？”刘仁愿反问道：“他们还有父母妻儿、田园庐舍、祖宗坟墓！他们回去后说不定什么都没有了！军法能管得了这样的人吗？”
杜爽顿时哑然，片刻后低声道：“那，那总不能这样听之任之吧？刘公，如果这样下去，朝廷肯定会处置您的！”
“那就处置吧！”刘仁愿道：“这个位置谁爱坐谁来做，我已经老朽了，真的没有办法了！”
杜爽听到这里，也叹了口气：“刘公，这样当真是可惜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打赢这一仗，建立不世功勋，本以为可以留名青史，却不想……”

第368章 叙旧
“你忘记了，杜长史！”刘仁愿道：“当初我们可没有想着什么建立不世功勋，留名青史，而是想着活下来。这些是打赢了之后我们才想的，那都是一场梦，而现在梦醒了！”
“是呀，可此一时彼一时呀！”杜爽道：“明公建不世大功于海东，再进一步便能出将入相，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那时再急流勇退，悠游林泉之下也不迟呀！”
“出将入相？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刘仁愿笑了起来：“杜长史你还真会说话！掌国柄理阴阳这种事情岂是刘某一介武夫敢觊觎的？作休、作休矣！”
杜爽正要继续劝说，一名军官从外间快步进来，满脸的笑容：“都督、长史，王三郎回来了！”
“什么？”刘仁愿已经年过五旬，有些耳背，一时间没有听清楚，问道：“哪个回来了？”
“王文佐王三郎回来了，从长安回来了！”那军官笑道：“他的船就在江边！人已经进城了！”
“哦！三郎回来了，好，好！”刘仁愿高兴地连说六七个“好”字：“咱们的智囊回来了，他这次在长安可是好好施展了一番拳脚呀！杜长史，走，咱们先去大门迎接一下三郎吧！”
“末将拜见刘公、杜长史！”王文佐撩起官袍的前襟，向站在阶上的刘仁愿下拜，“罢了，罢了！”刘仁愿顾不得自己的年纪，走下一级台阶，握住王文佐的手臂，阻止他的下拜，笑道：“三郎，你已经是五品官了吧？”
“不错！”王文佐笑道：“属下已经是定远将军了！”
“定远将军！杜长史？”刘仁愿回过头对杜爽道：“杜长史你方才还说什么出将入相，照我看，三郎才是那个有希望出将入相的人，而不是我这个糟老头子！”
“刘公谬赞了！”王文佐赶忙逊谢道：“不过是运气罢了，在长安遇到了两件事情，侥幸又升迁了数阶！”
“哦？老夫也曾听说过一些，不过文书上说的不甚清楚！还是三郎你自己说说吧！”刘仁愿笑道。
王文佐正想应承，一旁的杜爽笑道：“使君，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岂有把人堵在门口不让人家进门的道理？要想听王司马讲故事，让他先进屋也不迟呀！”
“不错，果然是老糊涂了！”刘仁愿笑道：“来，三郎，先进屋，再讲你的长安故事！”
王文佐跟着刘仁愿进来府，上得堂来，王文佐看到院中的那两具尸体，眉头微皱。他也不好开口询问，便只装做没有看到，将自己在长安为太子训练指挥马球队、告发镇压暴乱这两件事情粗略的讲述了一遍，最后道：“这些都不过是侥幸之功罢了，当不得事！”
“王司马，你这话可就差了！”一旁的杜爽神色严肃：“你这两件事情我在与国内友人的往来信笺上也看到一二。太子乃是国之储君，你为其训练指挥马球队乃是定位之功；而第二桩事情就更不要说了，护卫銮驾、使兵锋不及王城。这两桩都是极大的功劳，以五品官酬庸还是轻了，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朝廷是看你太过年轻了，所以压了一压，你这个五品定远将军不会当太久的，三五年内又会升迁！”
“不错！”刘仁愿捻须笑道：“我原先看信上说的那些事情，还以为有些夸大不实，现在听你这么一说，还是说的少了，杜长史说的不错，你这官过几年还要升的！”
“啥过几年，说不定下个月就来旨意让我做当熊津都督府的主官了！”王文佐心中暗想，口中却道：“官职的事情，谁说的清楚，反正都是朝廷的恩典，无论升迁还是降职，我等做臣子的都只有承受的份！”
“王司马这话是不错，但往上走总比往下好吧！”杜长史笑道：“这也是命数数然，这次你回长安，在天子、太子面前显名扬亲，我和都督都为你高兴，你年纪还轻，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我和都督的后辈们还要指望着你呢！”
“不敢！”王文佐赶忙笑道，心中却不禁感慨权力的魔力，这位杜长史在过去一直以刚直不阿闻名，也没少怼过自己，但这次却全然变了一个人，百般恭维以后辈相托。他还是那个他，自己也还是那个自己，不同的就是两人已经在权力的阶梯上所处位置高低不同而已。
“杜长史，三郎是厚道人，何须多言！”刘仁愿道：“三郎呀！你不在百济这段时间，出了很多事情！说句不怕你笑话的话，我已经老了，这里的事情还是要仰仗你们后辈了！”
“刘仁愿怎么这么说？难道他已经听到什么风声了？”王文佐心中暗想，口中却道：“刘公何出此言？眼下形势再难，也难不过当初吧？”
“呵呵！”刘仁愿露出一丝苦笑：“算了，也都不是外人，杜长史，你把眼下的形势和三郎说说吧！”
“王司马！”杜爽笑道：“这段时间连续出了几件事情，我和刘公商量之后，还是没有什么办法，你回来的正好，一同出出主意！”于是杜爽讲述了起来，他口中的“事情”主要有两件：一个就是百济地方豪强和新罗人的边境冲突；另外一个就是驻守的唐军因为不能轮换而士气低沉，不但有人想办法逃走，甚至有人故意砍断自己的拇指，让自己无法拉弓变成残疾来达到返乡目的的。
“其实第一个问题倒也不是太过急迫，毕竟新罗人也不敢真的大打出手，只是一些小动作，抢割稻麦、争夺水源，至多就是一两个村子的事情。第二件就非常棘手了，如果爆发出来，很可能我们三年的苦战就成了为他人做嫁衣了！”
王文佐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杜爽口中的“他人”指的就是新罗人，这也是百济唐军高层心照不宣的事实：搞定了百济复国运动之后，新罗人就是唐在百济存在的直接威胁，虽然在高句丽被消灭前爆发大战的可能性不大，但小冲突不可避免。
“杜长史说的不错，第二桩的确是我们的心腹大患。不过这件事情根治的唯一办法只有正常轮换。像百济这么遥远的地方，半年一轮换都有些长了，现在这批人都已经三年多了，闹出事情来一点也不奇怪！”
“是呀！”杜爽叹道：“这个我也知道，已经和朝廷上书过几次了，但每次兵部都回复没人，关东不少军府根本就没有丁壮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
“是呀！”王文佐叹了口气，这他倒也相信兵部没撒谎，当初百济之战打到最紧要的时候，刘仁愿上书朝廷要援兵，结果朝廷根本抽调不出府兵来，最后是募集了几千人丢到百济来了，里面老的老、小的小，上岸的时候还被新罗人笑了个痛快，这一点他印象非常深。
“那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兵部总不能就这么无限期下去吧？总得有个期限吧？”
“期限有，今年秋后，会抽调一批人来，轮替现在的人！”
“秋后？那不是还有七八个月？就不能早几个月？”王文佐苦笑道：“这批人算下来要出戍四年了，还真惨呀！”
“没办法！”杜爽道：“兵部的文书里说了，给我们派来的都是秋后才满十六的少年，所以……”听到这里，王文佐已经笑不出来了，依照唐代的兵制，府兵从十六到六十都要在兵册之中，接受抽选，当然一般来说年纪太小、或者四十以后的老兵一般都只会承担国内戍守这些比较轻松的任务，远征一般都会抽选十八到四十的青壮，大唐兵部居然连刚满十六的少年都派到百济来当戍守，穷兵黩武、外强中干这两个词立刻跃上王文佐的心头。
“朝廷这次征发了长安六万恶少年从军，我带了两千人来百济，希望能解一点燃眉之急吧！”王文佐苦笑道。
“两千恶少年？那太好了！”杜爽笑道：“还是三郎有办法，这些恶少年颇习武事，又不用轮替，这可太好了！”
“只有两千人，却有一万要轮替的！”王文佐苦笑道：“算了，不说这糟心事了。对了，杜长史。我刚刚进来的时候看到院子里有两具尸体，看上去有点面熟，该不会是我们的人吧？”
“不错，一个叫陈开、一个叫何文凯，都是火长！”杜爽叹了口气：“因为要轮替的事情，聚众闹事，翻了军法，都被吊死了！”
“陈开？何文凯？这名字好耳熟呀！”王文佐皱了皱眉头：“是哪个营头的？”
“你耳熟也不奇怪，都是贺拔雍的麾下！原本还要责问他几句的，现在你回来了，就算了吧！”杜爽笑道。
“我想起来了！”王文佐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这个贺拔，算了，这件事情先交给在下吧，一定会搞清楚！”
“王司马的手段，我们都是知道的！”杜爽笑道：“都督也说过了，也不必悬首示众了，火化了让同乡带回去吧！”
王文佐点了点头，原来欢快的情绪变得凝重起来，他站起身来：“刘公、杜长史，我手下的人马都是刚到百济，有些事情要处置，就先告辞了。这次从长安回来，带了些土仪，就放在外边，还请二位勿要推辞！”
“好说，三郎且去忙！”刘仁愿笑道：“今晚来我住处，置些酒菜为你洗尘！”
王文佐出了都督府，却没有出城，而是径直前往自己的住处，对看到自己极为诧异的桑丘道：“桑丘，你立刻去贺拔雍住处，把那家伙给我叫来，越快越好！”
“主人稍待，我立刻就去！”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桑丘便回来了，身后便是满脸喜色的贺拔雍和崔弘度，两人距离还有六七步便叉手行礼：“恭喜郎君升迁！”
“贺拔，你还有脸见我！”王文佐冷声道：“你忘记了当初我离开时都说了些什么吗？”
贺拔雍如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弄了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下意识的用眼睛去瞟旁边的桑丘，却看到桑丘也一副诧异的样子，显然对方也不知道发的哪门子火。
“三郎！”崔弘度赶忙劝解道：“到底是发生什么事情了，说清楚再发火不迟嘛！”
“弘度，你莫要替他辩解！”王文佐怒道：“这件事情你也有责任，你记不记得我临别前说了什么？我把留在百济的钱财田产都交给你了，你是怎么搞的？”
“钱财田产？”崔弘度也愣住了：“我都处置的好好的呀！出入都有明细，三郎你要看我马上让人拿来，少一文便拿我是问！”
“哪个说你短少了钱财！”王文佐怒道：“来人，把尸体抬出来！”
话音刚落，旁边便抬出了那两具尸体，王文佐怒道：“你们看看，干的好事！”
崔弘度和贺拔雍看了地上的那两具尸体，脸色微变，崔弘度道：“这两人是触犯了军法，聚众闹事，才被处死的！”
“我当然知道他们两个是怎么死的！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何会触犯军法？”王文佐怒道：“将士们在海外戍守多年，无人更替，当然会思乡，担心家事。你们当军主、当都将的就应该体察下情，替他们抚危劫难。可你们做了啥？钱粮没有短少？崔弘度，我让你在百济当富家翁的吗？”
崔弘度和贺拔雍被王文佐这番训斥，说不出话来。王文佐见状，更是恼火：“贺拔，你记得这两人吗？当初我们攻打真岘城，你领兵扶草而上，这两人都是你的部下，立下了先登之功。现在没有死在敌人箭矢之下，却死于军法，你有什么话说？”
王文佐这番话好似一个无形的铁锤，狠狠的敲在贺拔雍的脑门上，让他跪了下来：“三郎教训的是，这都是我的过错，还请治罪！”一旁的崔弘度见状，也赶忙跪下：“我也有失察的过错，也请三郎治罪！”

第369章 念旧
“罢了，都起来说话吧！”王文佐冷声道：“都是自家兄弟，说说看吧？你们打算怎么做？”
“给将士们发饷钱？就和当初一样？”崔弘度低声道：“有钱领了，自然就不会有人闹事了！”
“发饷钱？”王文佐目光转向贺拔庸：“贺拔，你怎么看？”
“这个法子不错！”贺拔庸赶忙道：“咱们挂在定林寺名下的田产有不少，先找慧聪禅师开支一些出来，待到秋后补上便是！”
“咱们营头下有多少人？”王文佐问道。
“我、老崔、老沈几个加起来大概有一千多人吧？”
“一千多人，也就是说其他八千多人没有？”王文佐问道。
“当然没有！”贺拔庸笑道：“他们又不是咱们手下的，凭啥咱们掏自家腰包给他们发钱？”
“算了，都坐下说话吧！”王文佐指了指旁边的座椅，叹了口气：“贺拔、弘度，你们两个能想到从公产里给将士们发饷钱这很好，但你们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领着几十、几百人的小武官了。这次我从长安回来，已经是倭国抚慰大使，有开府之权，你们几个将来就是我府中的判官、衙将、都督，往大里说要出任方面，往小里说也要独领一军，考虑问题就不能只想着自己手下这点人马？须得多想想，自己这么做会对全局有什么影响！”
听到王文佐说自己已经有开府之权，崔弘度和贺拔庸都面露喜色，原来“开府”这个词在当时是指高级文武官员，有权建立府署并自行选任属官。在东汉以来的二重君主观影响之下，开府的官员与其属员之间存在着极为一种特殊的关系。王文佐说自己有开府之权，这就意味着他们的政治命运已经和王文佐完全捆绑起来，这对他们无疑是一件大好事。
“恭喜三郎！不，恭喜府君！”崔、贺拔二人齐声道。
“好了，先不必急着恭喜我！”王文佐摆了摆手：“你们方才说给士兵发饷，那你们有没有想过，其他八千多人没有拿到的会怎么想？他们会怎么做？”
“想必不会很高兴，不过这也不关我们的事情吧？毕竟我们又不是他们的将主！”崔弘度道。
“不错，这的确不关你们的事。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其他没有饷钱的士兵会更加不满，更容易爆发兵变，他们的将主们又拿不出钱给他们发饷，如果上头因此责问他们，他们会怎么办？”
“他们会告我们的状？”崔弘度低声道。
“不错，你总算是想到了！”王文佐低声道：“用私财发饷，你觉得刘都督会怎么处置你？”
“可，可当初府君你也给将士们发饷了呀？刘都督可没怪你呀？”崔弘度道。
“当初是在打仗，非常时刻，只要能打赢，很多事情上头都会视而不见的！”王文佐沉声道：“现在这个时候，刘都督想的是别出事，你给他惹出事情来，他自然会重重处置你！”
“那该怎么办？”崔弘度愣住了：“将士们想回家这谁有办法？我们几个若不是在百济有些产业，也想着回去的！”
“这就要多费些心力了！”王文佐指了指外间的尸体：“人人都思乡，但不会人人都兵变，他们两个估计是家中出了事情，才会如此。你们几个做将主都将的平日里就应该多在军中走走，能用钱的用钱、能出力的出力，把事情替他们尽可能解决了，实在不行也要说些好话，替他们开解开解，而不是拿钱一发了之，那样只会养出一堆娇兵来。”
“是，我们明白了！”崔、贺拔二人听到这里，已经是心悦诚服，又说了几句话，方才告退了。
“主人！”桑丘一边给脚盆倒热水，一边低声道：“您这次从长安回来，变了很多，小人方才一下子都不敢认！”
“不敢认？”王文佐笑了起来：“也就几个月功夫，变化这么大？该不会是胖了吧？”
“是胖了点！”桑丘笑道：“不过小人不敢认不是因为这个，而是觉得主人更神气了，像个大贵人了！”
“大贵人？”王文佐笑了起来：“这从何说起？不过升了几阶官而已，可能在长安没怎么风吹日晒，白了点胖了点，过些时日又成老样子了！”
“不会！”桑丘放下水壶，擦干净手又替王文佐按摩起肩颈来：“您这官越当越大，怎么会成老样子。”
“官当的再大不还是我？”王文佐双脚在热水桶里，被揉的混身舒泰，笑道：“对了，我不在百济的时候，你娶了个媳妇吧？这么算来我还欠你一份随喜，明天我给你补上！”
听到王文佐提到自己的媳妇，桑丘嘿嘿笑了两声：“都是托了您的福气，小人哪里还敢再要随喜！”
“托了我的福气？”王文佐笑了起来：“你娶媳妇的时候我在长安，与我有什么关系？那可是你自己的本事！”
“主人，小人说的是实话，可不是开玩笑的！”桑丘笑道：“小人这媳妇是那鬼室芸的侍女，她看上小人，说白了也是为了自家的主人！不瞒主人说，那小娘子的一颗心可都挂在主人您身上呢！”
“挂在我身上？鬼室芸？”王文佐愣住了，他张开双臂，将桑丘的双手从自己肩膀上挣脱开，站起身来：“是真是假？”
“真的，绝对是真的！”桑丘连忙道：“这是俺家那婆娘在床上和我说的，她和那鬼室芸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比亲姐妹还亲，这种事情怎么会骗我！”
王文佐没有说话，脑海中闪现出那个身着丧服的俏丽身影，心中不由得一动。他缓缓坐了下来：“桑丘，那鬼室芸的身份特殊，这件事情干系重大，你须得口严些！”
“小人省得！”桑丘赶忙笑道，他一边替王文佐捶着背一边道：“俺家那浑家早就叮嘱过了，主人家的事情，小人半句也不会在外头说，”“哦？”王文佐笑道：“听你说，你家那位管你很严嘛！”
“嘿嘿！”桑丘干笑了两声：“是管的挺严的，不过呢她的确有些本事，俺家里本来乱得很，她来了以后三两天便理的井井有条，不瞒主人说，再生七八个兔崽子，到时候也是个大田主了！”
王文佐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像桑丘这样的底层爬出来的小人物，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能力来管理好时运给他们带来的财富和权力，而他新娶的这个妻子恰好替他补上了这个短板，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七八十年后在朝鲜半岛上就会出现一个豪门望族，桑丘就是开山鼻祖。
“桑丘，你想不想去倭国？”
“主人要去倭国？”桑丘的手停住了。
“不错，这次我回百济就是奉天子诏书要出使倭国！”王文佐道：“在百济呆不了多长时间的！”
“愿意，只要主人要桑丘陪！”桑丘的双手又动了起来：“反正俺浑家肚子里已经有了俺的种，没啥好怕的！”
“哦？这么快就有身孕了？”
“嗯，就在一个月前知道的！”桑丘喜滋滋的说：“若是可以的话，小人回去后和她说一声，让她准备准备！”
“先过几天吧，等我和刘都督先说一声！”王文佐笑道。
“行，那就再等几天！”桑丘手上用力了两下：“主人，您看着力道怎么样？”
“嗯，就这个力道，再揉一会你就回去吧！你媳妇肚里有孩子，多在家里陪她几天，你这趟陪我去倭国恐怕是不能看孩子出世了！”
桑丘宅。
“媳妇，我回来了！”桑丘兴冲冲的进了门，在堂下就踢飞草鞋，三步并做两步的冲上堂去。
“郎君回来了！”阿澄从屋内出来，笑道：“王参军不是从长安回来了吗？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主人听说你有了身孕，让我早点回来！”桑丘笑嘻嘻的在妻子脸颊上亲了一下：“还是俺家娘子香！”
“呸！”阿澄啐了一口，掩鼻骂道：“一身的马粪味，臭死了，还不去洗洗！”
“马粪味也是你老公！”桑丘满不在乎的坐在椅子上：“还有吃的吗？弄些来，饿死了！还有，我家主人又升官了，他已经不是参军，是倭国抚慰大使，定远将军，正五品，正五品呀！”
“在灶台上热着呢！马上就送过来！”阿澄看了看桑丘的脸。叹道：“你真是个有福之人，他是个念旧之人，一定不会亏待了你，你可要为他好好办差！”
“那还用你说！”桑丘笑道：“主人吩咐的事情我哪件没尽心的？快把饭菜拿来，饿死了！”
“好，好，拿来，马上拿来！”阿澄苦笑着摇了摇头，下得堂来，片刻后她便回来了，手上多了个托盘，上面有两个大碗：“吃吧！吃完了快回王司马那儿听候吩咐！”
“不用了！”桑丘一边吃一边道：“今晚我不用去主人那儿了，留在家里便是！”
“不用去？”阿澄急道：“那怎么成？我记得你不是他身边最得信任的人？怎么会不用你听用？难道他去一趟长安有更得力的人，不要你了？”
“别瞎胡说！”桑丘笑道：“你刚刚还说主人是念旧的，当初我和主人可是一张毯子两个人分着盖的，他怎么会不要我。”
“那是什么？”阿澄急道，一把抢过桑丘的筷子：“你就知道吃吃吃，也不怕撑死，这件事情可不是开玩笑的，你知道有多少人盯着王司马身边的位置吗？你可大意不得！”
“你这娘们，就喜欢瞎操心！”桑丘没奈何的叹了口气：“我家主人听说你有了身孕，说我要接下来要跟着他去倭国一段时间，所以恐怕没法看着这孩子出世，所以出发前让我在家里多陪你几天！”
“啊！”阿澄闻言一愣，旋即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哎呀，王司马真是考虑的周到，连这都想到了，你真是比他差远了。”
“废话！”桑丘一把抢回筷子，边吃边说道：“我要能赶上主人，还轮得到你这女人？公主都得排队！”
阿澄听了桑丘这话，也不着恼，她笑着看着自己的丈夫大口吃粥，从袖子里抽出梳子，一边替桑丘梳发，一边笑道：“对了，他去倭国干嘛？难道是去找扶余丰璋的麻烦？阿芸要是知道肯定高兴坏了！”
“扶余丰璋算什么东西，值得主人亲自去倭国？”桑丘冷哼了一声：“肯定有更要紧的事情……”话音刚落，桑丘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鼻涕眼泪和食物残渣四溅，阿澄还以为自己丈夫呛住了，赶忙用力拍打桑丘的背心，喊道：“当家的，你没事吧？别吓唬我！”过了半响功夫方才缓和过来，阿澄赶忙又打了杯水过来，递了过去：“来，快喝口水，喘口气，吓死我了，真是的，又没人和你抢，吃的这么急！”
桑丘就水杯一饮而尽，道：“媳妇，我惹大麻烦了！”
“啥大麻烦，吓成这样？你杀人了？”
“比杀人糟多了！”桑丘哭丧着脸：“方才主人叮嘱我千万别把他要去倭国的消息泄露出去，可我一转眼就告诉你了，这可怎么办？主人肯定会重重处罚我的！”
“啊，这种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我们两个不说，谁知道！你家主人不知道，又怎么会怪罪你？”
“好吧，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否则会惹来大麻烦的！”桑丘低声道。
“你放心，这种事情我怎么会四处宣扬？你可是我的夫君！王司马也有恩于我家女主人！”阿澄笑道：“你喝上一杯，好好睡上一觉，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后果！”
“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桑丘低声重复了一句，脸上的惶恐渐渐消失了，他长长出了口气道：“时间不早了，我也应该休息了！”
“这就对了，好好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370章 新旧
在确认了桑丘已经睡着了之后，阿澄长长的出了口气，她当然知道一件关于“王文佐”未来行踪的秘密是何等价值，尤其是在得知这个人还同时还身兼行军司马之后，这个举动的意味就更加价有所值来——当危机到来时，如果你预先有准备，那么你不但可以避开祸患，还能占到便宜。
“你马上出发！”阿澄对跪在地上的奴仆道：“把这个交给主人，越快越好。”
“喏！”奴仆伸出右手接过阿澄手中的小竹筒，然后起身离去。看着奴仆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阿澄回头看了看毫无声息的里屋，长长的出了口气。
次日，王文佐宅邸。
“常之兄！这边……”黑齿常之停住脚步，往声音来处看去，只见慧聪正向自己挥着手，在他的旁边崔弘度、贺拔雍、沈法僧、物部连熊等人围成一团，正说些什么，而定惠、曹文宗、伊吉连博德等人则站在院子的另外一边，两边众人的目光同时朝自己这边看过来，让黑齿常之觉得有点不自在。
“常之兄，过来一下吧！”慧聪迎了过来：“现在时间还早，大伙想和您谈谈！”
“时间还早？”黑齿常之有些奇怪的看了看天色：“不早了吧？大伙儿为何不进去，都站在这里？难道主上还没起床，不可能吧？”
“起没起床我也不知道！”慧聪低声道：“不过桑丘说让我们再等一会儿，今时不同往日，主上去了一趟长安回来，身份已经大不一样，我们做臣下的小心些也是应该的。你跟随主上去了一趟长安，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请教你！”
“请教？”黑齿常之愣住了，他这才明白为何慧聪要把自己叫过去：“其实主上也没啥变化，虽然官职升迁了，但人还是老样子，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变化！”
“那对面那些人呢？”沈法僧插嘴道：“我记得三郎去长安时可没这些人的，他们都是什么人？”
“哦？你是问那些人呀！”黑齿常之笑道：“定惠禅师和伊吉连博德是倭人使团的首领，曹文宗府君在长安结识的剑术高手，武艺十分了得，而且在同来的两千名长安恶少年中声望颇高……”“常之！”崔弘度打断了黑齿常之的叙述：“沈法僧方才问的有些含胡了，我们不是想知道这些人的身份，而是想知道他们与三郎的关系，你明白吗？”
“这些人和主上的关系？”黑齿常之被问的有些糊涂了，这还不明白吗？这些人能跟着王文佐来百济这种鬼地方，还能有什么关系？
“常之，崔兄的意思是想要知道这些人在主上身边的位置！”慧聪笑道：“是在我们之上，还是在我们之下！”
“哦哦哦！”黑齿常之这才明白了过来，崔弘度、沈法僧、慧聪、物部连熊这些人有唐人、百济人，还有倭人，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是王文佐的手下，而这些“新人”的出现让这些“老人”们产生了被疏远，甚至取而代之的危机感。
“诸位多虑了！”黑齿常之笑了起来：“府君是什么人各位还不清楚？崔兄、沈兄你们几个都是府君的多年袍泽，慧聪禅师你是府君的左右手，物部兄、守君兄你们也立下过大功，这几位新来的自然是位居你们之下呀！”
听了黑齿常之这番话，众人的脸色好看了不少，崔弘度笑道：“我等也不是嫉贤妒能之人，只是三郎既然开府了，那府中自然就得有个规矩，不然岂不是乱了套了？”
“对，对！”
“不错！”
“弘度兄说的正和我意！”
“是呀，总得有个先来后到的规矩，这番局面是我们跟着三郎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总不能后来的寸功未立就坐享其成吧？”
“诸位，都进来吧！主人正在等候你们！”
桑丘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议论，他们赶忙整理好衣衫，按照资历官职排成一行，鱼贯而入。而定惠、曹文宗他们也自觉的落后了两步，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绳索将他们隔开。
王文佐坐在当中的位置，绯色的官袍显示着他的品阶，双眼微闭，应该是在思考些什么。上堂的每一个人都下意识的屏住呼吸，放轻脚步，站在自己的位置。
“人都到齐了！”桑丘低声道。
王文佐睁开眼睛，目光扫过两厢的属下，浓密的眉毛下是那双略微有点狭长的眼睛，连鬓的胡须修剪的十分整齐，与头顶的幞头同色。众人整齐下跪，向他们的主上行礼。
“属下参见明公！”
“起来！大家应该都知道朝廷已经任命我为倭国抚慰大使的事情了吧？”王文佐的声音低沉，但足够屋内的每个人听清：“所以我打算开府，你们就是我的第一批属吏！”
没有人出声，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射出喜悦的光。听到风声是一回事，从当事人亲口听到又是另外一回事。对于任何一个士人来说，有什么能比加入一个前途无量的上官的幕府更幸福的事情呢？
“时间过得很快，算起来距离白江口之战已经过去快十个月了，这很糟糕，倭人应该从最开始的惊惶中恢复过来了，但没有办法，没有得到朝廷的旨意，我们能做的不多！”王文佐叹了口气：“物部连熊，你这里有什么新的情报吗？”
“府君，中大兄皇子已经下令在筑紫一带适宜登陆的地方修建石城，并且修建烽火台！”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中大兄皇子，也就是说他现在还没有登基称王了？还是说倭人拥立了另一人为王？”
“并没有拥立另一人为王，中大兄皇子所发的诏书落款都是皇太子的名义发布的！”
“嗯，很好！”王文佐满意的点了点头：“看来我回来的还不算太晚！还有什么其他的消息吗？”
“不久前倭人朝廷发出了几条法令，这是抄本！”物部连熊从袖中取出一份帛书，双手奉上。王文佐从桑丘手中接过，细看起来。上面的法令一共有三条：其一是把649年（大化5年）制定的冠位十九阶增为二十六阶；其二是给予有力氏族的族长（氏上）以特权的身份。大氏的族长赐九刀，小氏的族长赐小刀，伴造等赐箭等。其三是承认氏姓贵族的“民部”、“家部”。王文佐看了片刻，问道：“这三条诏令是什么意思，还请你解释一下！”
“遵命！”物部连熊应道：“第一条应该是为了增加更多的官阶，好多出更多的出仕机会；第二和第三条都是对各家氏上的让步！应该都是因为白江口战败后，中大兄皇子的威望受损，不得已做出让步吧！”
“嗯，应该是这样！”王文佐点了点头，当时大和政权正处于从氏族贵族寡头制向天皇律令国家转变的过程中，而中大兄皇子就是这一进程的最大推动者，他发动对朝鲜半岛的战争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为了增加自己的威望来推进国内的改革。但白江口的战败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他不但不能依照计划继承母亲的大位，还不得不向氏族贵族们做出让步。
“对了，这诏书的落款怎么不是中大兄皇子的？难道我看错了？”王文佐突然问道。
“您没有看错，这三条诏令是大海人皇子发出的！他是中大兄皇子的亲弟弟！”
“亲弟弟？哈哈哈哈！”王文佐突然笑了起来：“物部连熊，你做的很好，待会我赏赐你的！”
“多谢明公！”物部连熊赶忙下跪拜谢。
“弘度，我的造船厂现在怎么样？”王文佐突然问道。
“还是老样子！”崔弘度赶忙应道：“船棚和船坞都还好，不过大部分工匠都离开了！”
“为何？他们去哪里了？”
“都回乡种地去了！”崔弘度苦笑道：“仗都打完了，没有那么多船要造，他们总要养家糊口！”
“好吧！”王文佐失望的叹了口气，他知道崔弘度说的是实话，刚刚结束三年内战的百济是一个极度贫穷的国家，用“家无斗储”来形容并不过分，一个这样的国家肯定是养不起太多的非农业人口的——造船工匠也不会例外。
“那准备几条大一点的船吧！”王文佐道：“先派一个使团前往倭国，为表达善意，同时送过去一百名俘虏！”
“好，我立刻就去准备！”
“还有一件事情，就是关于戍卒轮替的事情！”王文佐沉声道：“我和刘仁轨刘使君在长安时商量过了，朝廷应该会在今年九月份让这批戍守的人马回国！”
“那就是秋收之后了？”崔弘度问道。
“对，府库里能多点粮食，国内军府也能多抽几个人！”王文佐笑了笑：“崔弘度你们几个有时间去各营转转，看看有多少愿意留下来的！”
“恐怕没什么人愿意留下来！”崔弘度摇了摇头：“就算您发薪饷也用处不大，这里太危险，距离家乡也太远了！”
“好吧！”王文佐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不过他知道崔弘度说的是实话，崔弘度他们愿意留下来是因为可以在百济当大地主，其他府兵凭啥留百济呢？就算是发薪饷，问题是这些府兵还真不是穷人，恰恰相反，人家至少是中等以上的农户，不少人家中还有奴仆田客的，在老家经营自己家的田庄总比冒掉脑袋的危险在百济拿这点死工资强多了吧？
“那就只有努力操练我带来的这两千人了！”王文佐叹了口气：“还有桑丘、袁飞，你们两个对效忠于我的人也要检点一下，等过段时间我要在泗沘城外组织一次围猎！”
“遵命！”袁飞和桑丘赶忙应道，崔弘度等人脸上都露出一丝喜色，王文佐这么做显然是为了检阅手头上可用的力量，这对他们来说自然是好事。
物部连熊和守君大石交换了一下眼色，齐声道：“若是要讨伐中大兄皇子的话，我们愿意领部众为前驱！”
“现在谈用兵还早！”王文佐笑着摆了摆手：“没有粮食呀！朝廷让我来也不是让我对倭人用兵的，只是行文事须有武备，就算是要与倭人和议，也得手头有兵才能谈！”
“是！”
会议结束了，王文佐依旧坐在椅子上，百济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不少，并不能说刘仁愿和杜爽他们是个无能之辈，但与倭人的交涉在他们的任务栏里确实并不靠前——他们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哪里有精力关心隔海相望的那个大岛。而历史上中大兄皇子就是抓住了这个难得喘息机会，尽管他的半岛攻略输的一塌糊涂，但他还是迅速调整了策略，对外与唐和新罗和议，对内调整与氏族贵族的关系，终于在数年后登基为王，便是历史上著名的天智天皇。而大和朝廷虽然没有能向半岛的扩张，但转而将扩张的箭头指向东面，从而吞并了本州岛东部的大片土地，在日本列岛上建立了一个缩微版大唐，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了。
“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先与倭人接洽！”王文佐握紧了拳头，从物部连熊拿出的这三条诏令看，中大兄皇子现在是做出了一定的让步，显然，他的政敌给了他很大的压力。这种让步即可能是受迫不得已的，也有可能是主动做出让步，来分化敌人，然后逐个击破。从历史的发展来看，无疑中大兄皇子是最后的胜利者，其最大的可能应该是后者。而对于王文佐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尽快介入这一冲突，支持、引导、利用这些政敌，从而达到击败中大兄皇子的目的。
当然，中大兄皇子的政敌们也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菜鸟，他们既然能身居高位，自然不会一见大唐天子使节的官袍就任凭驱使。王文佐想要利用他们，他们同样也想利用大唐的力量，这本来就是相互的。白江口的胜利带来的威望当然很有价值，但仅凭这还不够，还要有真实的力量，真实的，可以投放到日本列岛的力量。

第371章 郎党
想到这里，王文佐开始盘点起手中可以调用的力量：首先是原先驻扎百济的唐军，如果单论实力，这支力量无疑是最强的，但可惜的是，这支军队现在已经在外戍守多年，师老兵疲，士无斗心，这样的军队怎么能堪用？其次就是百济地方豪强的力量，尤其是那些已经与和王文佐本人建立了个人效忠关系的那些新晋豪强，他们的问题是经过多年战乱后，能够拿出的力量有限，而且介入日本列岛的意愿也一般；第三就是白江口之战后投降的倭人，这些人对于打倒中大兄皇子很积极，人数也不少，问题是这些人与大和王朝关系蟠根错节，用起来一不小心就会被反噬；第四就是王文佐从长安带来的两千人，如果能诱以重利，并使用得当的话，是一支很好用的力量，问题是人数有限，而且虽然个人武艺有基础，但之前只参加过斗殴，没打过仗，缺乏军事经验，而且王文佐与其没有任何恩义关系，用起来未必得心应手。
当然，王文佐现在手头最棘手的事情还不是军队问题，毕竟对倭人一开始还是外交斡旋，军队一开始还只是隐藏在幕后当后盾，不用立即开打。中大兄皇子和倭人贵族们也不是神仙，能够看透王文佐手下这些军队的虚实，白江口大胜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但拿来恐吓人，还是可以用一段时间的。但军队的虚实不打不知道，海上力量的强弱可是骗不了人的，船是飘在水面上的，有多少船，船有多大，这个一眼就看清了，谁也瞒不了。如果没有一支足以将足够数量军队渡海登陆的舰队，外交上的任何恐吓和政治承诺都是无效的。军队可以慢慢训练、整编，但舰队的建造是必须马上就开始着手的。
想到这里，王文佐也觉得两个太阳穴隐隐作痛，当初他能够在泗沘城下搞出几条船是因为当时在打仗，缺材料可以直接扒百济王宫、寺庙，缺劳动力工匠直接征发人手，给口饭吃，象征性的给点工钱就行了。现在自己要敢这么干就等着征发民变吧！可如果从头搞起，光是伐木取材就是一个大工程，后面的事情简直想都不敢想。
“算了，先征发士卒伐木吧！最多发点钱当补贴！”王文佐叹了口气：“幸好这次在长安搞了点私房钱，不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大哥、大哥！”王朴踢飞草鞋，三步并做两步爬上梯子：“王参军回来了，王参军从长安回来了！”
“什么？”正在屋顶铺草的王篙放下手中的活计，回过头来：“老四，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当真？”
“大哥，我是听慧聪禅师说的，还能有假？庙里早就闹翻天了！”王朴大声道：“听说王参军还升官了，现在好像是什么倭国、倭国？对倭国抚慰大使，很大的官呢！”
“你们几个继续干活！”王篙向旁边几个停下手来的仆役呵斥了一声，对王朴道：“老四，你去后面园子里挑上好的瓜、茄子摘几筐，再抓十只鸡，拿些鸡蛋，咱们去探望一下他老人家去！”
“诶！”王朴应了一声，正准备去摘瓜菜，却看到王篙拿了锄头就往外走，问道：“大哥，你这是去干嘛？”
“老二在村头小溪垒坝捞鱼呢！”王篙头也不回的应道：“我去看看，要是有大鱼也挑几条给他老人家带上！”
泗沘城，王文佐宅邸。
“这些土产都是小人的一点心意！”王篙指了指放在堂下的菜篓、正在挣扎的鸡、鸡蛋、几尾鲜鱼道：“昨日听四弟说您从长安回来了，小人就想着来探望一下您老人家，这点东西请您尝个鲜，还请您收下！”
“你是叫王篙吧！”王文佐看了看眼前皮肤黝黑的汉子，点了点头：“你是我的郎党中最早一个来探望的，这份情谊我记住了！桑丘！”
“小人在！”
“你去里间拿一匹蜀锦来！”
“是主人！”
片刻后，桑丘从里间拿了一匹丝绸回来，王文佐笑道：“这是我从长安带回来的，蜀地的锦缎，权当是我的回礼，也请你收下！”
王篙伸出双手，小心的从桑丘手中接过锦缎，指尖传来厚实光滑的触感，仿佛做梦一般，他赶忙低下头去：“小人，小人……”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无妨，收下吧！”王文佐打断了他的致谢：“否则我也不好收你的礼物呀！”
“是，是！”王篙一连磕了几个头：“多谢主上厚赐，多谢主上厚赐！”
“嗯！”王文佐笑道：“王篙，你来泗沘城不容易，待会留下来一起吃顿饭再走吧！”
“是，是！”王篙应了两声，他小心的看了看四周，笑道：“小人听老四说您这次去长安，又升迁了，不知道是真是假？”
“是呀！”王文佐笑道：“的确如此，我此番去长安蒙天子厚恩，已经是定远将军、倭国抚慰大使，正五品的官职了！”
“定远将军，倭国抚慰大使，正五品？”王篙瞪大了眼睛，一副不明觉厉的样子，王文佐见状，便笑着解释道：“定远将军是散阶，只是个发官饷的，也做不得什么数，倭国抚慰大使便是让我处置倭人事务的官儿！”
“那是不是说倭人的事务今后就都由您来处置？”
“倒也差不多！”王文佐笑道，他倒了杯茶，递给王篙：“这茶也是从长安带来的，你也尝尝！”
“啊，啊！”王篙赶忙接过茶杯，小心的一口喝干净。王文佐笑道：“如何？”
“长安的茶叶自然不一般！”王篙赶忙道。
“你若是喜欢，就也带一些回去品尝吧！”王文佐笑道。
“那，那真是多谢了！”
“无妨，这些茶叶本来就是准备拿来送人的！”王文佐笑道：“我记得你老母还在堂上吧，人老了喝些茶对身体好！”
王篙接过桑丘送过来的茶叶包，长着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王文佐笑了笑，与他说了些闲话，王篙这才渐渐放松下来，说了些家中田庄的事情，屋内的气氛渐渐变得活络起来。
“主人，饭好了！”桑丘低声道。
“嗯，那端上来一起吃点吧！”王文佐笑道，桑丘应了一声，片刻后两名侍女端了饭菜上来，唐时还是分食制度，王篙与王文佐面前各有三道菜：一条鱼、一个豆腐拌鸡蛋、一个烫韭菜。王篙道了谢，便也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王篙，你平日里家中吃的如何？几日能吃到一次荤腥？”王文佐问道。
“大概一两个月吧！”王篙赶忙咽下口中食物，小心答道。
“一两个月？”王文佐皱了皱眉头：“你家中有多少田地？”
“大概有七八百亩吧！”
“那草场、山地呢？”
“这个也没细量，反正不少！”
“这么多田地，怎么一两个月才吃一次荤腥？”
“郎君有所不知，战事平息也才一年不到，用钱粮的地方还多得很，所以……”王文佐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过几日我会组织一次围猎，你也带上几个弓术不错的健儿来吧！”
“那好！”王篙笑道：“去年冬天农闲时分我也好好操练了一番村里的小伙子，正好让郎君看看他们的本事，敢问一句，围猎的地点在哪里？”
“就在鹿尾泽那边，那边猎物不少！”
“鹿尾泽？”王篙脸色大变：“郎君，那边可是以前王家猎苑，我们能去那边打猎吗？”
“我说可以就可以，你不用担心！”王文佐笑道：“到时候带些猎物回去，让你家里人也沾点荤腥！”
王篙吃完饭，很快就告辞了。王文佐走到院中，神色有些郁郁，他走了两圈，看到桑丘坐在堂前的台阶上，正在给自己的弓弦上蜡，便问道：“桑丘，如果我对倭人用兵，你觉得王篙他会来吗？”
“当然会！”桑丘放下手中的角弓：“他肯定回来的，而且至少会带二十人来！”
“可是他现在还是很穷！”
“很穷？还好吧！”桑丘笑道：“至少比以前好多了，他去年冬天村里都没饿死人，而且他家里人都吃的是粟米、豆子、大麦，前年他家里过冬都要和山里的野猪抢橡子吃呢！”
“吃橡子过冬？”
“是呀，其实他家已经不错了，至少家旁的山上还有橡子可以捡，那玩意磨成了粉熬粥也能入口，就是吃下去拉不出来。很多地方的农民冬天连橡子都没得吃呢！冬天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他带人跟您出海打倭人说不定还能分到战利品，何乐不为！”
听到桑丘的回答，王文佐不禁哑然失笑，现实还真的总能突破自己的想象力的下限，自己本以为这些百济郎党现在分了地已经成了地主，却没想到这些刚刚当上地主的家伙们日子过得这么穷苦，不过这对于自己来说反倒是件好事，越穷动员成本越低。
“主人，您真的打算出兵打倭人？”桑丘问道
“现在还不一定！”王文佐到也不打算瞒着桑丘：“不过须得做好准备，桑丘，你也把你的人手准备一下，围猎时我也要看看你的本事！”
“遵命！”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来泗沘求见王文佐的百济郎党们越来越多，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都还很贫穷，能有匹老马就不错了，绝大多数人是骑着驴子或者骡子，有的人甚至是步行来的，王文佐无论穷富都一视同仁的接见了他们，赠予礼物，留下吃饭，并邀请他们参加即将开始的围猎。
“小乙哥，这些百济人还真是穷呀！”一个恶少年指着正在与守门军士说话的百济人笑道：“身上就只有件粗麻衣也还罢了，这天气光着腿连块包腿布都没有，背上的弓连个像样的弓饵都没有，送来的礼物也就是些瓜果茄子，两块皮子，半篓鸡蛋啥的。那个王司马还一个个接到堂上招待，这些该不会是他的穷亲戚吧？”
伍小乙看了看进门的百济人，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他对王文佐的情况知道的自然比这些恶少年多多了，自然不会把这些怪话放在心上，只是他自小就在长安长大，自然也看不上这些异国穷苦汉子。
那恶少年见伍小乙始终不搭腔，笑道：“小乙哥，你听说了吗？王司马过几日要组织一次围猎，就在城外的鹿尾泽，听说那儿是百济王的私苑，就和长安的西边的鱼龙川一样，这些穷鬼到时候也要一起去！”
“什么？围猎？”伍小乙站直了身体：“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一个厨娘的口里听来的，听她说这几日后厨都在忙着做干粮，都是为那天的围猎做准备的！”那恶少年笑道：“小乙哥，你到时候要不露一手，让这些穷蛮子开开眼界！”
“我擅长使弩，骑射却一般！”伍小乙道：“王司马手下人才济济，小心别出丑！”
“围猎又没规定不能用弩！小乙哥，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不远万里而来，可不能被这些地头蛇压着呢！”
伍小乙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半响之后方才啐了一口：“走，去鹿尾泽看看！”
“慧聪禅师，崔弘度，这次出使倭国递交国书的事情，就劳烦你们二位了！”王文佐沉声道。
“遵命！”二人齐声应道，崔弘度笑道：“可惜赶不上围猎了，否则真想松松筋骨！”
“没办法，时间紧迫！”王文佐叹了口气：“现在距离白江口之战已经过去了快十个月了，倭人的石城也至少修了好几个月了，若是再拖下去，只怕会更为不利！”
“明公！”慧聪问道：“这个倒是不用太担心，前些日子听说倭人派使节前往新罗，言辞甚卑，照贫僧看，倭人现在已经惊弓之鸟！”

第372章 内斗
“若是这样那就最好了，反正二位只要把国书递交过去，剩下的事情就不必管了，安心等待回音便是！”王文佐笑了笑，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不过若是我料的不错的话，你们这次出使肯定会有很多波折！”
“三郎，你觉得倭人会杀我们？”崔弘度脸色微变。
“那倒不会，不管是中大兄皇子还是其他倭人，都不会对送我大唐国书的使节下手！”王文佐笑着摇了摇头：“这一点是无可置疑的！否则我也不会就这么把你们俩派去了，说实话，若非百济这边还有许多事情，这一趟我就亲自去了！”
“明公，为何你这么笃定中大兄皇子不敢下手呢？”慧聪问道。
“不是不敢，而是不会！”王文佐纠正道：“原因很简单，大唐派出带有国书的使节是想议和的表现，白江口之战后，倭人从上到下都想与大唐议和，杀了使节就意味着彻底绝了议和这条路。那想再开议和之路，惟一的办法就是将杀害使节的主使者的首级献上！所以中大兄皇子也好，其他倭人权贵也罢，只要他们敢动一根大唐使节的毫毛，那就立刻会成为倭国上下的公敌！”
“原来如此！”慧聪听到这里，也明白了过来。对于倭国举国上下来说，白江口一战的惨败揭示了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位于东亚大陆的唐帝国在军事上对大和国有巨大的优势。如此强大的敌人如果乘胜追击，赶尽杀绝，倭国上下就算力所不能及，也会作垂死的抵抗；但如果唐人不但不继续进攻，而只是派出使节前来递交国书，哪怕在国书中提出一些苛刻的要求，倭国上下也不太可能斩杀来使，与唐帝国继续毫无希望的战争。
“那若是如此的话，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崔弘度笑道：“既然不敢杀我们，那虐待囚禁也没必要了！”
“虐待的确不会！但囚禁却有很大的可能，确切的说是软禁！”王文佐沉声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中大兄皇子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你进入倭国的都城，至少是拖延你们抵达倭国都城的时间！”
“贫僧明白明公的意思了！”慧聪笑道：“我等只要进入倭国的都城，哪怕什么都不做，也会撒下纷乱的种子！”
“嗯，就是这样！”王文佐笑道：“倭人现在王位是空缺的，而大唐天使入都城，就要有一个倭王来面见天使，接受册封，但是现在倭人是没有王的，你们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听到这里崔弘度和慧聪都不禁眼前一亮，依照当时的政治惯例，唐帝国在其兵锋所及之处是不会承认任何政治实体拥有与其对等的政治地位，更不要说白江口之战的辉煌胜利证明了倭人与唐帝国之间的军事力量的悬殊对比。在这种情况下，双方达成和议的第一步必然是倭王承认唐帝国的宗主国地位，然后唐国使节对倭王进行册封，这原本也没有什么，几乎所有与唐建交的周边国家都是这样。但问题是现在的大和王国王位是空着的，中大兄皇子不是不想登基为王，而是他现在的实力不足以让自己登上王位，他的反对者也无力登上王位，于是形成了特殊的“空位”时期。
这原本也没有什么，只要时间够长，倭人各派之间肯定会发生冲突，打破既有的平衡，胜利的一方就会登基为王，结束现有的“空位”时期。但问题是唐人使节的出现人为的缩短了“空位”时期，在没有任何一方拥有取胜把握的时候，而必须决定王位的归属，那么对于所有倭人来说，最优的策略就是抢先向唐人使节输诚，换取外部力量的支持。为了避免这一情况的发生，那最好的办法就是阻止乃至拖延唐人使节的入京，换取足够的时间来完成内部的整合。
王文佐当然不知道历史上中大兄皇子的做法，但凭借现有的情报他也能猜出个六七分来。他原本想亲自跑一趟的，但回到百济之后所看到的一切让他不得不将这件事情托付给崔弘度和慧聪禅师，因为他自己本人必须坐镇百济，训练军队、打造船只，在几个月内建立起一支规模不大，但堪用的远征军，这样才能在倭国乱局之后分到一杯羹。
“三郎放心！”崔弘度笑道：“无论如何，今年秋天前，我一定会抵达倭人的都城，是叫飞鸟吧？我一定会踩在飞鸟的土地上！”
大和国，飞鸟京，天照神宫。
神女们的噪音跟柴堆的火星一起盘旋升腾，涌向紫色的夜空……“带领我们，走出黑暗，哦，天照日女之命呀，请用火焰填充我们的心房，好让我们奉承您明光照耀。”
夜火于逐渐凝聚的黑暗之中燃烧，如一头鲜亮巨怪，变换闪烁的橙光为它在院子里投射出二十尺长的影子。神宫四周墙壁的壁画上，那怪物与壁画上的鬼神遥相呼应、蠢蠢欲动。
从长廊的拱窗望下来，看见琦玉皇女高举双臂，仿佛要拥抱摇曳的火苗。“天照日女之命，”她的声调清晰嘹亮，“你是我们眼中的光，你是我们心中的火，你是我们腹中的热。你的光是白昼温暖我们的太阳，你的光是黑夜守护我们的群星。”
“天照日女之命，守护我等，打到我们的仇敌，让他的身躯腐朽，头脑昏乱，夺走他的生命，将他的灵魂打入地狱。”贵族们起身应和，一张张脸上满是热忱。琦玉皇女转过身来，火光从她的背后投射过来，她咬紧牙关，涂满牛血的脸呈现出一种阴森的紫色，赤金发饰上的尖刺随头部移动而反射光芒，双眼投射出一种非人的光。
“天照日女之命！”琦玉皇女高声道：“感谢您赐给我们新王，大海人皇子，他的身上流淌着您的血脉，感谢您赐予他如此纯净烈焰般的心志，感谢您赐予他无伦的宝剑，感谢您赐予他对忠实子民的无尽热爱。请您引导他，请您守护他，天照日女之命，请您赐予他打到仇敌的力量。”
随着琦玉皇女的声音，一名白衣青年从她身后走出，贵族们的祈祷声顿时乱了起来，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都没想到这个人的出现，这倒是不奇怪，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视中大兄皇子为政敌，但这位大海人皇子却是中大兄皇子的亲弟弟。
“怎么了？看来我的出现让大家很意外？”大海人皇子笑道。
众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但没有人说话，慎言以避祸的道理不但唐人知道，倭人也是知道的。
“琦玉皇女！”大海人皇子笑道：“剩下的事情你来说吧！”
“诸位！”琦玉皇女上前一步：“我即将与大海人皇子结为夫妻，全力支持他登上大王之位！”
就好像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瓢冷水，屋内顿时喧哗起来。众人惊疑不定的看着台上的大海人皇子和琦玉皇女，方才琦玉皇女的发言只能代表一件事情：两人已经结为联盟，与中大兄皇子争夺大王之位。虽说皇族内部兄弟骨肉相残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但之前也没有传出一点风声呀！
“你们猜的不错，我与大海人皇子的联姻正是针对中大兄皇子的！”琦玉皇女继续说：“你们不用担心这是我中了中大兄皇子的诡计，不久前大海人皇子发布的三条诏令你们还记得吧？这已经说明他与中大兄皇子不是一路人了！”
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他们自然不会忘记不久前大海人皇子发布的那三条诏令，也知道那三条诏令是皇族政权对自己做出的让步，但谁知道这不是中大兄皇子以退为进的诡计呢？这厮可不是第一次在政治斗争中玩这种鬼把戏了。
“诸位！”大海人皇子笑道：“待我登基之后，就会向大唐称臣通好，停止向大陆的攻略，这样就用不着在筑紫修筑石城，派出戍卒，重建舰队了，大家可以向东开拓，那边有无限的肥沃土地，足可以弥补大家在百济、新罗的损失！”
大海人皇子的这一番话引起了下方的热烈议论：白江口之战后，中大兄皇子对朝鲜半岛的攻略彻底破产。但这不是结束，为了抵抗唐人接踵而至的报复，他下令在位于南九州地区的筑紫地区修建石城，并将逃亡到日本的百济人安插在当地，作为抵御唐人即将到来入侵的盾牌，并在重建舰队。这一系列行为无疑增加了氏族贵族们的负担，引起了他们的不满，而大海人皇子这番话便是针对中大兄皇子政策而来的。
“若是真能如此的话，那自然很好！”一人站起身来：“我们氏族派往百济的战士有六千余人，回来的只有不到三百人，听说其中大部分都被唐人俘虏了，这些都是族中的青壮年。希望可以请唐人交还俘虏，无论是用黄金、还是别的什么赎都可以！”
“对，我们三月部也有上千人失落在百济，希望可以议和，让唐人交还俘虏！”
“对，无论是谁能和唐人议和，交还俘虏的，我都支持他登基为王！”
“是呀，我的二儿子现在还在长安，被唐人扣押，希望可以议和，可以让他回国！”
“诸位，诸位！”大海人皇子伸出双臂，微微下压，待到声音平息后笑道：“诸位的要求我都听到了，这都是非常合理的要求。这次远征失败，并非将领指挥不对，也不是将士们不肯用命，只是唐人太过强大了，使用拥有鬼神之力的战船和投石车，我方才败北的。和这样强大的唐国继续交战，又有什么意义呢？和谈才是最好的办法，我们并不是第一次和唐人打交道，他们是非常傲慢的人，但并不残暴，只要我们肯向其低头，承认他们的皇帝是天子，那剩下的事情就不难解决了。士兵的生命是很宝贵的，不能浪费在毫无希望的目标上，在东面还有大片肥沃的土地，上面生活的夷人软弱而又凶暴，如果我们把军队派往东面，一定能得到丰厚的回报！但只有我登上王位，才可能与唐人议和，希望大家能够支持我！”
“对，对！”
“大海人皇子说的不错！”
“如果真的能像他说的那样，把俘虏赎回，然后转向东面就好了！”
“是呀，当初中大兄皇子真是疯了，放着东边那么多土地不去攻打，却去百济和唐人打仗！”
“是啊，百济人派了几个求援使节回来，他就昏头了，为了百济人和唐人打仗，真是疯了！”
“这也不能全怪他，毕竟当时的情况还是对我们非常有利的，如果真的能收复任那四郡，那又岂是东边那些土地能比拟的？”
“再好的土地你也得能吃到嘴才有用呀！又不是没有人去过大唐，两边谁强谁弱还不知道吗？以卵击石的愚蠢行为说的就是他吧！”
看到台下的众人无人反对，琦玉皇女便上前道：“既然大家都支持，那就请在誓书上写下名字吧！”说罢，她拍了拍手，一旁的侍女送上事先抄写好的誓书，众人在誓书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割破手指，按下血印，然后将誓书摆放在神灵前，向天照大神祈祷让其见证誓书的真实与神圣，最后将这些誓书烧掉，纸灰冲水，让众人服下，按照当时的传说，如是有人敢违背誓书上的内容，就会被神灵咒诅，重病而死。
聚会结束了，送走了参加聚会的所有贵族。琦玉皇女笑道：“说实话，我真的很惊讶你居然同意参加这次聚会，你应该很清楚这瞒不过葛城的耳目的！”
“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毕竟我是他的同胞兄弟！”大海人皇子笑道：“而且琦玉你对家兄的偏见太深了，他的很多做法其实也是不得已，我们既然生在皇族之中，血管里就流着天照大神的血，你也知道神灵之间也是充满争斗的！”

第373章 故地
琦玉皇女冷哼了一声：“我对他没有偏见，既然你知道神灵之间也充满争斗，应该也会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难道他不会对你下手？”
“不，只是暂时不会！”大海人皇子笑道：“他的孩子还太小了，这次远征百济失败之后，皇族的威望和实力都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如果他再把我也杀了，那皇族中就再也没人了，如果那时他再出点事，从神纪流传下来的皇统就会断绝，这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
“所以你才这么敢这么大胆的行动？”琦玉皇女冷笑道：“就是因为笃定了他不会对你下手？你们两个还真是一对好兄弟呀！”
“琦玉，你还是太容易被仇恨遮蔽眼睛了，都看不到兄长的优点了！”大海人皇子笑道：“不久前的那三条诏书你看了吗？这就是兄长默许的，他为什么让我这么做？”
“打了败仗，没有办法向贵族们做出让步，讨好贵族大人们罢了，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是的，那他为何不自己去做，而让我来做呢？这个人情自己吃下来不好吗？”大海人皇子笑道：“说到底，兄长这是让我累积威望，以备万一。琦玉，我知道因为有间的事情，你永远也不会原谅兄长，但你也要记住，你也是皇族的一份子，我们血管里流着一样的血。”
听了这番话，琦玉皇女默然不语。半响之后才低声道：“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说到底你还不是背叛了你的兄长！”
“这不是背叛！”大海人皇子笑道：“皇族内部为了争夺皇位而自相残杀是很正常的，就好像神灵之间的斗争，这一点也不奇怪。但我们之间的争斗不能破坏了皇族的地位，这一点我们不能忘记，否则只会后悔莫及！”说到这里，他伸手握住琦玉皇女的右手：“琦玉，这个国家是天照大神的，过去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将来还会是这样，万世一体，永不终结！”
“嗯！”琦玉皇女点了点头。
泗沘城。
“郎君打算招回所有的工匠？”柳重光小心翼翼的问道。
“对，所有人，如果有必要的话，还要招募更多人！”
“可，可是这些人都已经回自己的故乡了，而且眼下正是农忙的季节，如果要……”“他们的损失将由我来补偿！”王文佐打断了柳重光结结巴巴的解释：“所有工匠将得到三份口粮的供养！除此之外，大工每个月工钱一贯，小工半贯，冬夏各有一匹布的衣赐，如何？你还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了！”柳重光摇了摇头，王文佐给出的报酬已经远远超过工匠们在家中务农的收入，有了这个做底，招募工匠就是很简单的事情了。
“很好！”王文佐从袖中抽出一卷图纸，递给对方：“你先看看这个，能不能建造出来！”
柳重光接过图纸，立刻被上面的图样吸引住了，他当然知道这位唐人将军多才多艺，尤其在机械、建造上颇有巧思，连环弩、蝎子、霹雳车等都是他主导搞出来的，但图纸上的船型却是他从未见过的，只见其船身修长，有两根桅杆，船首锋锐，仿佛一把锋锐的尖刀，与当时东亚海面上常见的唐船区别甚大。
“重光，这船你造的出来吗？”王文佐问道。
“这等船型小人未曾见过，也不懂其法式，不敢妄言能不能建造！”
柳重光的回答让王文佐有些失望，相比起他先前建造的帆桨船，他这次拿出的船型要大多了，有两层甲板，这样下层船舱就可以装载战马。从过去和倭人的交手经历来看，骑兵、尤其是披甲重骑兵才是唐军最大的优势所在，少了甲骑的唐军就等于少了一条腿。而要有两层甲板，那船只吃水就会很深，就必须依靠风帆，而不是船桨驱动。但没有船桨，船只在陌生临海海域就会非常危险，一不小心就会海风吹到浅滩搁浅，甚至撞上礁石。综合考虑之后，王文佐选择了纵帆船，可以四面兜风的纵帆可操纵性肯定比横帆强多了。
“我这次从唐国来所乘的船还有八条留下了，你将其重新返修一遍，若有朽坏的木料都更换了，刷一遍漆，听候使用！”王文佐沉声道。
“遵命！”
倭国，筑紫朝仓，橘广庭宫。
“外面的橘子树开花了！”慧聪感叹道：“我记得当初寺庙后面也有一大片橘子林，每年这个时候，蜜蜂在林中飞舞，发出嗡嗡的声音，香气扑鼻，而我的老师着在林中空地给我们讲经，就像这里一样！”
崔弘度走了出来，在露台上与慧聪并肩而立，慧聪说的没错，庭院里的橘树上开满了白色的小花，他每吸一口气，浓郁的香气便充满鼻腔，远处传来少女的嬉闹声，他已经好久没有这种祥和的感觉了。
“果然还是让三郎料中了！”崔弘度笑道：“倭人耍起了缓兵之计，说真的，若非是倭人的伎俩，我倒是宁可在这里多住上几日！”
“是呀！”慧聪笑道：“住在这种地方，尘嚣之意顿去，距离灵山又近了几分！”
“距离灵山又近了几分？”崔弘度闻言笑了起来：“你这和尚又在说胡话了，我打听过了，这橘广庭宫乃是倭王的行宫，前任倭王便死在这里，这等富丽堂皇之处，怎么会距离灵山更近？”
“我听说倭人崇信佛法，这行宫也与佛堂精舍差不多，自然距离灵山不远！”
两人说笑声音大了些，一名倭人侍官从堂下迎了上来，躬身道：“二位使臣有何吩咐，还请示下！”
崔弘度与慧聪交换了一下眼色，笑道：“也没有什么事情，只是在这宫中住的久了，不知何时才能前往贵国都城！”
“回禀使臣！”那侍官显然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不假思索的答道：“眼下从这里前往都城的海路风急浪大，为了二位使臣安全着想，还要过些时日，待风浪小些，才能上船！”
“那要等多长时间？”
“至少要六七个月！”
“六七个月，那岂不是要到十月以后呢？”
“不错！”
“若按你这么说，从这里到贵国都城的水路一年有半年都风急浪大？那当初你们是怎么调集几万大军到这里来的？”
“二位使臣有所不知，当初前往百济的兵马基本都是来自筑紫周围，有陆路相通，无需乘坐舟船！”
“哦？”崔弘度听到这里，不由得笑了起来：“若是按你这么说，贵国并未调动多少都城周围的兵马，仅凭筑紫周围便能征发三四万兵马？那贵国总共岂不是有二三十万兵马了？”
那倭人侍官垂首道：“鄙国有多少兵马乃是国中机密，小人也不知情，不过虽然无法与贵国相比，但以大海为池，以金刚山、富士山为城，纵然来犯之敌有百万大军，也敢于周旋一番！”
崔弘度本想诘问几句，却不想被对方几句软中带硬的话顶了回来，心中恼怒，正想反唇相讥，去被慧聪拉住了，低声道：“两国之争，不在口舌之间。我等奉大唐天子诏命，前往贵国都城转交国书，面见倭王，还请尽快让我等上路，以免迁延时日，让长安产生误解便不好了！”
“小人明白了！”那侍官拱了拱手：“自当将二位的意思转呈上去，二位请在宫中耐心等待，若有什么所需要的，还请直言，只要力所能及之处，一定办到！”说罢他向崔弘度和慧聪拜了拜，方才躬身退了下去。
“这厮软硬不吃，还真是个难缠的角色！”崔弘度冷声道。
“能派来招待我们的，肯定也是倭人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慧聪低声道：“眼下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耐心等待，不过既然王司马在我们来之前就料到倭人会用拖延战术，他自然也有对策！”
“这倒是，三郎肯定有对策！”崔弘度冷笑了一声，盘腿在露台坐下：“只可惜我们在这宫中，不知道他在泗沘城忙些什么！”
两人在露台上闲谈了几句，方才那侍官带着几名宫女过来了，原来是朝食的时间到了，宫女在两人面前摆开了豆粥、腌韭、烤鱼等菜肴，摆放停当后，那侍官躬身退下，只留下两名宫女在一旁侍候。崔弘度拿起碗筷要吃，却发现碗底多了一物，指头一撮，却像是纸卷，他反应极快，指尖一抹便将那纸卷勾入袖中，待到用完了餐，那宫女收拾了碗筷刚走。崔弘度道：“禅师，去橘林里散散步吧！”
“也好！”
两人进入橘林中，走了几圈，崔弘度确认四周无人，低声道：“禅师，你替我把把风！”
慧聪会意点了点头，转身四周扫视，崔弘度从袖中取出那纸卷，展开来细细看了一遍，又卷了起来，收好了向慧聪点了点头。
“是什么东西？”
“方才我们吃饭时碗底有一个小纸卷！”崔弘度低声道：“是琦玉皇女给我们的密信！”
“琦玉皇女？就是那个被中大兄皇子杀掉的有间皇子的妹妹？”
“不错，就是此人！”崔弘度笑道：“禅师好记性，这女子还是倭人中天照大神的大巫，在倭人中势力颇大，也是中大兄皇子的死敌。”
“那她在信里写了什么？”
“倒也没写什么，只是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并约定与我们三日后在宫中秘密会面！”
“和我们在这里秘密会面？”慧聪皱起了眉头：“中大兄皇子对我们看守的很紧，她是中大兄皇子的死敌，会不会其中有诈？”
“可能性不大！”崔弘度思忖了片刻后答道：“那中大兄皇子既然把我们安排在这等地方，自然就是为了不想与大唐撕破脸。即便抓到了我们的把柄，他也不敢对我们下手！”
“这倒是！”慧聪点了点头，正如崔弘度所说的，中大兄皇子之所以把他们安排在倭王的行宫之中，就是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不给唐人找到入侵的借口，无论他抓到唐人使节什么把柄，也是不敢治罪的。
“反正我们两个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就静候佳音吧！”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二天过去了，崔弘度和慧聪二人好似已经习惯了这行宫，每日里便是吃饭饮酒，最多就是四处转转，晚上倭人还送来美貌宫女侍寝，崔弘度也笑纳了。就这样到了第三天，晚餐时崔弘度在碗底又发现了一个纸卷，他这次有了经验，待到四下无人时展开一看，只见上头就写了一行字：“今晚请要二女侍奉！”
崔弘度皱了皱眉头，将那纸卷收入袖中，他稍一思忖，走到露台边，对站在阶下的倭人侍官道：“今晚可否多派一名女子前来？”
“多派一女？”倭人侍官抬头上下打量了一下崔弘度，目光突然停留在其两腿之间处，脸上露出佩服之色来。
“哦——小人明白了！请问只需要多派一女就够了吗？”
崔弘度一愣，似乎自己刚刚说错了什么，不过辩解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点了点头：“够了，够了！”
“没有问题，使臣大人请放心！”那倭人使臣突然指了指坐在殿内的慧聪：“请问那位禅师要不要也派一位来，还是他也要两位？”
“不用了，他是和尚，用不着！”崔弘度恼羞成怒的挥了挥手：“两个女子就够了！”
“是，是！”那侍官应了两声，退了下去，崔弘度吐出一口长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才觉得自己十分疲惫。
回到殿内，慧聪也吃完了，他看了看崔弘度：“崔郎君，你怎么脸上有点红，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我很好！”崔宏略窘迫的答道：“今晚我们俩轮流睡觉，你睡上半夜，我睡下半夜！”
天色已晚，就如平时一样，倭人送来两名侍寝的女子，让其进了崔弘度的房间。崔弘度抬头看了看，只见二女都轻纱蒙面，身材相仿，正想开口询问。只见前面那人吹灭了油灯，屋内一黑，便觉得软香入怀，便抱成一团。

第374章 夜谈
“崔使节！妾身便是琦玉皇女！”
崔弘度听到怀中那名女子低声道，不由得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正当他想要开口询问，却听到那女子柔声道：“葛城对这里监视的极为森严，没有办法，我只能乔装为侍寝女子与您密谈，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皇女请见谅！”崔弘度这次听得清楚，赶忙将怀中女子推出去，却被抱住了，推不出去。
“崔使节无需在意！”琦玉低声道：“葛城手下豢养有一群密探，无孔不入，这行宫乃是他的巢穴，我们切不可有半点大意，我们便这般商议，便不用担心被外人发现了！”
“这么商议？”崔弘度此时香玉满怀，却是哭笑不得，这时他感觉到背后一阵温软，却是另一名女子也转入被中，靠了过来，已经是前后夹击之势，他不得不咬牙忍耐。
“崔使节，我们可以开始商议了吗？”琦玉皇女问道
“可以了！”崔弘度强忍着冲动道。
“很好，我的第一个问题是，大唐使节前来鄙国，到底有何目的？会不会打算像对付百济国一样，要出兵我国，将其化为郡县！”
“琦玉皇女，国书里写的很清楚：我受君命渡海而来，一共有三件事：第一、册封贵国，厘定大唐与倭国的君臣之分；第二、扶余丰璋及其部属乃是百济罪臣，一日不予以正法，百济便一日不得安宁，须得交还；第三、两国交好通商，以为长久之计！”
崔弘度说完了三个条件之后，立刻感觉到怀中女子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显然他提出的这三个条件，比琦玉皇女原先以为的要宽松不少。
“第一条没有问题。吾国愿奉大唐为宗主，只是不纳人质、不缴纳贡赋、唐人军马也不可驻扎我国！”
“皇女说笑了！”崔弘度笑道：“不纳人质、不缴纳贡赋、也不驻扎军马，这又算什么君臣之国？天下间有这样的君臣吗？”
“那可以纳质，鄙国国小民贫，实在是无力缴纳贡赋，供养上国军马！”
“皇女，贵国也派过不少次使臣了，我中国的情况你们也不是一无所知。新罗便是我大唐的藩属，新罗国主便是我大唐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乐浪郡王，国主之弟金仁问在长安十余年，官至三品，宿卫宫中。你觉得纳质于大唐是好事还是坏事？新罗国又缴纳了多少贡赋？土地上有多少大唐兵马？”
“那贵使的意思是？”
“皇女，既然贵国愿意接受册封，定下君臣之分，那纳质、缴纳贡赋，接受上国之兵便是应有之义，只不过有多有少罢了！”
崔弘度听到怀中女子默然了片刻，然后低声道：“那这件事情暂且先放下不谈，第二件事，扶余丰璋穷极来投，他的妻子乃是国中贵女，姻亲颇多，若是将其交给贵国，只怕国中贵人会有不满！”
“呵呵呵！”崔弘度发出几声轻笑：“据我所知，扶余丰璋的妻子乃是安培比罗夫之女吧？”
“不错！”琦玉皇女暗自心惊，她没想到对方竟然对己方的内情了解的这么多：“安培比罗夫乃是吾国大将，立功甚多，他一定会尽力保护自己的女婿的！”
“皇女！这次贵国丧师数万，国中家家带孝，说到底都是因为扶余丰璋，你说国中贵人会为了交出他而不满，是不是有些奇怪呀！”
“攻战之事，胜负难料，再说此番出兵，也不全是为了扶余丰璋，更多的是为了收复任那四郡，这点贵人们都是清楚的！”
听了琦玉皇女这番话，崔弘度微微一愣，对方这次承认了倭人出兵百济主要是为了收复任那四郡，倒是让他有些意外。他犹豫了一下，决定按照王文佐预先安排的抛出一张底牌：“那若是用俘获的倭人交换扶余丰璋及其手下呢？”
“交换？”琦玉皇女的呼吸顿时粗重了起来：“你是说贵方愿意交换失陷在百济的我国将士？”
“不错，比如物部连熊、守君大石等人，他们也都在大唐手中！如果贵国能够交还扶余丰璋，就可以把这几人放还回国！”崔弘度说到这里，笑了笑：“皇女，其实我很难理解你们为何在扶余丰璋这件事情上如此坚持，此人既然身上有百济王室血统，又是当初那场判断的首脑，只要他活着一天，百济就难有宁日。贵国把他留在手中当宝贝，难道是还对百济不死心？若是如此的话，那也就没有什么好谈的呢！”
琦玉皇女陷入了沉默之中，崔弘度这番话戳中了自己的要害，正如他所说的，大唐与倭国产生冲突就是百济复国之战，而扶余丰璋就是这场战乱的根源，如果倭国坚持不肯交出扶余丰璋，那么只能解释为其对于百济还有企图，若是如此，那在唐倭之间的和平也就是空谈了。
“那我方如果交出扶余丰璋，唐国依旧要用兵，岂不是白白做了恶人？”
“皇女，大唐并不是要贵国单方面交出扶余丰璋，而是用手中的俘虏交换，这还不能说明诚意吗？难道说在贵国眼里，本国人还不如扶余丰璋一个百济逃虏！”
这一次琦玉皇女终于被逼进了墙角之中，她咬了咬牙：“使节说的很有道理，我会支持交出扶余丰璋的，但实权掌握在葛城手中，我说的未必算数！”
“你说的葛城就是中大兄皇子吧？他现在已经登基为王了吗？”
“不错，就是他！”琦玉皇女点了点头：“他还没有继位！”
“那王座上是何人？”
“王座空悬，现在鄙国无人为王！”
“这就怪了！”崔弘度笑道：“俗话说国不可一日无君，贵国怎么会这么长时间无人为王？再说若是王位空悬，我带来的国书交给何人？又册封谁？”
“这确实是个麻烦！”琦玉皇女低声道：“也正是这个原因，所以葛城把你们留在行宫里！”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是奇怪他为何每日里各种优待，却不让我们前往国都，原来是有难言之隐呀！”崔弘度笑声中有股讥诮之意：“那有那几位有资格登上王位呢？”
“其实只有三人，我、葛城，还有他的弟弟大海人！”
“哦？贵国女子也能为王？”崔弘度问道。
“不错，上一任大王便是女子，依照惯例，我确实有为王的权利，其实家兄才是葛城的最大敌人，可惜已经被那厮杀害了！”说到这里，琦玉皇女的身体微微颤抖，显然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那这么说来，皇女你岂不是要对付他们兄弟二人，以一对二，情况堪忧呀！”
“使臣猜错了！”琦玉皇女轻笑道：“大海人皇子与葛城虽然是兄弟，但为了争夺王位也已经分裂，大海人皇子已经和我结为夫妻，联手对付葛城，现在是以二对一不假，但两人这边的是我而非葛城！”
崔弘度闻言一愣，旋即笑了起来：“我还真的没想到，若是如你所说的，那岂不是你们这边占优势？”
“那可未必！”琦玉皇女摇了摇头：“葛城和大海人两人虽然是兄弟，但葛城年纪比大海人大不少，与父子都差不多了。而且葛城已经执掌国政很多年了，若非这次远征百济战败，威望损害不小，他已经直接继位了，根本不会有现在这番局面！”
“原来如此！”崔弘度点了点头：“这么说来，那我还要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了，对了，皇女今晚冒险前来，到底有何所求呢？”
“我来面见贵使，其实有两个目的：第一、希望了解贵国使节来访的目的；第二、希望能够寻求唐国的支持，来击败葛城，登上王位，报杀兄之仇！”
“那第一桩事皇女应该已经明白了，至于第二桩，说实话我现在身处宫中，什么都做不了，更不要说支持哪一方了！”
“不，有办法的！”琦玉皇女笑道：“葛城是不让你前往都城，但你若说要回百济，他是不会阻拦的！”
“那又如何，就算我回到百济，将这些事情禀告上司，又有何用？难道你希望大唐派兵前来？可刚刚你明明连驻军纳贡都不愿意呀！”
“我自然不希望你们派兵，但只要贵国使节来到都城，声称要求当初出兵百济的元凶退位方可议和，那葛城自然就无法登基了！”琦玉皇女狡黠的笑道。
“这也可以？你不是说葛城执掌国政多年吗？”
“此一时彼一时，这也是他为何不让你们前往都城的原因！”琦玉皇女笑道：“眼下都城双方势力差不多，只要有一方再增加一点力量，就能登基！”
“就算你说的是事实，那我也没法前往都城呀？”
“可以，这是一张海图！”琦玉皇女从怀中摸出一张帛纸：“这上面标记一个海岛，下次你的船只用不着前往筑紫，可以直接前往海岛，岛上有我的人，他会带你的船只走海路直接前往都城，这样葛城就无法阻挡你了！”
崔弘度接过帛纸，心中暗想无论如何这女子所说的是真是假，自己待天明后与慧聪禅师商量一番再做决定，这里倒也答应下来便是。想到这里，他收起帛纸：“既然如此，那今夜便先到这里吧，你们怎么离去？”
“噗嗤！”琦玉皇女笑道：“还能如何，自然是平时如何今日也如何啦！否则这宫中到处都是那葛城的眼线，少说也有几十双眼睛盯着这里，若是有半点不同，岂不是告诉葛城其中有蹊跷吗？”
“平日如何今日也如何？”崔弘度愣住了，口中期期艾艾起来：“可，可是……”“有什么可是的！男欢女爱之事，国之大伦，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大和人没有你们唐人这么多规矩，难道你一个男儿，还要我们女儿家来帮你不成？”
崔弘度想要说话，却发现身前身后的两幅肉体蠕动起来，话到了嘴边便说不出口了，随即前后越贴越近，将他夹在当中，便好似一个夹肉馅饼一般。
次日，清晨。
慧聪推开门，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一股满含着花香的清新空气涌入肺部，顿时觉得浑身上下无不自在，下意识的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念罢了佛，他走出门外，在走廊里抬手踢腿，松松筋骨，又在橘林里转了两圈，方才回来，刚走上阶梯，却听到吱呀一声，崔弘度的房门也打开了，崔弘度从里面走了出来，蓬头垢面，打着哈切，一副没有睡够的样子。
“崔兄，你今日起的可比平日里晚了不少，贫僧已经在橘林里溜了两圈你才起来，这可不多见！”
“是吗？”崔弘度有些羞愧的低下头：“让禅师见笑了，明日，不，今后我一定都会痛改前非！”
慧聪本是随口之言，却没想到崔弘度反应这么大，笑道：“崔兄这是何必呢？不过是句玩笑话罢了，咱俩呆在这宫里，说得好听点是使臣，说的不好听点就是囚犯，无非吃的用的好些罢了，多睡一会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禅师说的是！”崔弘度咳嗽了两声，他左右看了看：“禅师，若是没事的话，你可以再陪我在林子里转转吗？”
“没事？这里还能有什么事！”慧聪笑道：“崔兄你也太客气了！”
“那好，我们去转转！”崔弘度和慧聪走进橘林，走到深处，崔弘度确认四下无人，低声道：“禅师，昨晚发生了一件奇事，你且听我说！”于是他便将昨天晚上来了倭人送来两名侍寝女子，其中一人自称是琦玉皇女，以及后面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描述了一遍，最后道：“禅师，这件事情干系重大，我不敢一人做决定，还请你也一同思量一番，再做决定！”
“此事的确蹊跷之处甚多！”慧聪思忖了片刻道：“那女子可有拿出什么自己身份的凭证？”
“没有！”崔弘度摇了摇头：“不过即便她拿出什么，我当时也无法辨认真伪！”

第375章 水坝
“这倒也是！”慧聪点了点头：“那会不会是中大兄皇子设下的圈套呢？”
“圈套？我觉得可能性不大吧？”崔弘度道：“白江口之战，倭人落在我们手中的俘虏很多，这一点中大兄皇子是知道的，那女子昨天夜里说的那些事情只要一加以印证，便能分出真伪来，我要是中大兄皇子派人来，肯定不会说出这么多内情；其次这若是中大兄皇子的计策，那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引诱我方的船来，然后预先设伏攻打？这岂不是启衅于大国，自寻死路吗？”
“这倒是！”慧聪点了点头：“确实不太像是中大兄皇子设下的圈套，不如你回一趟泗沘城，将这里的事情向王司马禀告一番，让他来做出决断！”
百济。
在十字路口树旁的竹笼子里，两个死人正在日光下腐烂。
王朴在树下停了下来，好仔仔细细的看清他们。
“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大哥？”他旁边的骡子为难得的喘息之机感激不已，开始啃食路旁的褐绿色干草，对背上的两个木酒桶不管不顾。
“谁知道，也许是强盗，或者是逃兵，反正都差不多！”王篙掩住鼻子，侧过头去，好距离这两具尸体远点，骑在马上他离死人要近不少，一大早出门的他汗水已经浸透了，浅黄色的外衣变成了黑色，天空湛蓝，太阳热的烤人，虽然还是四月底，却好似已经进入了夏日。
王朴摘下自己的草帽，用力扇动，成千上百只苍蝇正在尸体上爬行，还有更多的在一动不动的热空气中缓慢飞行，发出嗡嗡的声音：“肯定是做了什么坏事，才被关在这样的笼子里！”
“臭小子！”王篙冷笑了一声：“别以为在定林寺里读了几天书，就觉得自己啥都知道，这世上总有些人不需要多少理由就能让被人去死！”
那竹笼的大小勉强只能放下一人，但却硬塞进了两人，他们面对面站着，手脚捆在一起，背部用铁棍固定着，就好像一个人一样。
“老四，你来帮个手！”王篙跳下马来：“把这两个家伙放下来！”
“大哥，咱们也不认识他们，干嘛要放他们下来！”王朴走了过来，问道。
“老四，他们已经死了！”王篙拔出腰刀：“无论他们生前干了什么事，都已经过去了，现在他们应该得到一个土坑，入土为安！来，帮个忙！”
王篙兄弟用外衣包了口鼻，然后把竹筐放倒，将两具尸体分开，然后开始挖掘土坑，他们正干的热火朝天，突然听到身后有人低声道：“阿弥陀佛！”王朴回头一看，却是一个野头陀。
“师傅您来的正好！”王篙见了那野头陀很高兴，指着地上的尸体道：“可以替地上这两位念念经，免得又多几个野鬼！”
那野头陀点了点头：“贫僧只会念半卷《普门品咒》，施主若是不嫌弃，那贫僧就念了！”
王篙哪里知道什么《普门品咒》，赶忙道：“我听说菩萨的经文，念上一句便有无上的威力，还请师傅诵经，也算是做了件善事！”
那野头陀点了点头，走到尸体旁诵读起经文来，待到诵经完毕，三人合力将尸体推入坑中，又用土盖上。王篙笑道：“总算是做完了一桩事情，师傅，我们兄弟这是送两大桶酒去前面的庄子，距离这里也就十里路，要不您也去庄子上，喝两杯酒，吃顿饭，洗个脚好好睡一觉，明早再上路吧！”
那野头陀看了看骡子背上的大酒桶，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那就叨扰施主了！”
“师傅太客气了！”王篙见野头陀答应了，笑了起来：“不过我们都是有坐骑的，你待会可得走快些！”
“无妨！”那野头陀笑道：“我脚力也好，肯定跟得上！”
三人上了路，那野头陀果然没有撒谎，虽然王篙兄弟骑在马和骡子上，他始终跟在后面四五步远，打着赤脚，手持木杖，腰间挂着一柄短刀，草鞋挂在厚实的肩膀上，破旧的外衣卷起来绕在腰间打了个结，黑黢黢的脸上满是落腮胡子，只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坟头很快就消失在身后，但王篙发现自己始终无法忘记那一切。长达三年的复国战争结束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太平日子就到来了。王国到处都是无法无天的人，干旱没有显示出终结的痕迹，饥饿的人们不得不离开家，寻找活下来的出路，即便像他这样的领主，也必须一手拿着锄头，一手紧握刀柄，保卫自己的土地和粮仓。
“大哥，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王朴问道。
“没有！我只是渴得很！就和它们一样！”王篙指了指路旁的田地，瓜菜正在藤蔓上枯萎，而杂草却活的很旺盛，王篙舔了舔舌头，这样下去可不成。
“我记得前头有条小溪！咱们可以喝个够！”王朴笑道，相比其他的兄长，他就有活力多了，他的投石带和装石弹的皮囊挂在腰间，腰间挂着环刀，鞍旁挂在箭囊和弓袋，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
“恐怕你们喝不到了！”野头陀的声音低沉，就好像一个闷鼓。
“喝不到了？那怎么会？我记得就在前面，那棵老槐树后面！”王朴指着不远处的那棵老槐树道。
“您记得没错！但是小溪断流了！”野头陀道：“周围好几条溪水都断流了！”
三人站在小溪旁，看着脚下的小溪，确切的说是小沟，在翘曲的木板桥面下只有沙子和石头，这很蹊跷，两三天前这里还是有水的，的确不多，但好歹是有流水。
“活见鬼了！”王篙的眉头紧皱：“怎么干的这么快，这下地里的庄稼完蛋了！”
“那儿一开始就没多少水！”王朴道：“现在干了也不奇怪，不过还好这不是我们家唯一的农庄！”
王篙失望的摇了摇头，正准备继续赶路，却听到野头陀的声音：“新罗人在上游修筑了堤坝，距离这里不远，大概只有二十几里远！”
“什么？”王篙回过头来：“你确定？”
“我确定！”野头陀道：“我昨天经过那儿，新罗人砍了不少树木，将树干捆绑起来，组成两道围栏，丢入河中，然后把土石丢入两道木栏杆中，压得紧紧的，水就漫出了河岸，涌进一条刚刚挖出来的河渠里，灌溉他们的田地！”
“这些混蛋，这是偷窃我们的水，我们的命！”王篙咬紧牙关，满脸的杀气：“老四，你立刻回庄子上，发出号令，把所有能拿起武器的人都召集起来，我要给那些新罗人一点颜色看看！”
泗沘城，都督府。
王文佐登上台阶，边走边不住的打哈切，他很疲惫，从天刚蒙蒙亮他一直忙到现在，没有喘口气的功夫，可是不管他处理了多少事情，还有更多的事情在等待着他。没有办法，为了未来的计划，他需要一支舰队，一支随时可以出动的远征军，但他现在手头只有几条旧船、一个工匠都不齐全的造船厂、两千甲仗不全的恶少年，有太多事情需要他来处置。
“三郎，你来了！”刘仁愿露出笑容，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下说话！”
“多谢刘公！”王文佐躬身行礼，然后坐下，他发现扶余隆也在，这可是个稀罕事，这个名义上的熊津都督府最高长官平日里都很少出现的，今天怎么来了？难道是长安来诏书了？还是别的什么事情。
“杜长史，你把事情和三郎说说吧！”刘仁愿道。
“是！”杜爽应了一声：“是这么回事，新罗人来告状了，说三天前，百济人跨越边境袭击了他们的村落，杀了他们不少人，还烧了房子，要求我们惩治肇事者。”
“百济人跨越边境袭击了新罗人？这不太可能吧？”王文佐笑了起来：“据我所知一直是新罗人在侵吞蚕食百济人的边境村落呀！怎么会反过来？”
“王司马，经过我们查证，确实是百济人跨越边境袭击了新罗人的几个村落，但是在此之前新罗人修筑了堤坝，把几条流入百济的河水截留到自家用了，而当地正好是旱灾，所以才发生了后来的事情！”
“难怪，这就怪不了百济人了，眼下正是长庄稼的时候，新罗人截留河水，这就是要下游人的命呀！”王文佐笑道：“这个笔墨官司有的打了！”
“王司马！”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的扶余隆终于开口了：“你可能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新罗人已经在边境集结了大军，至少有五千人，说是要为这件事情展开报复，而这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王文佐愣住了，他轻蔑的看了扶余隆一眼，笑道：“新罗人有五千人也好，五万人也罢，都用不着扶余大都督操心，自由我等下官处置便是！”
“你！”扶余隆又不是聋子，自然听出了王文佐话语中的讥讽之意，他冷笑了一声：“刘将军，你把事情的原委告诉王司马吧！我倒要看看他怎么处置！”
刘仁愿低咳了一声，低声道：“三郎，你应该知道王篙这个人吧？”
“知道！”王文佐点了点头：“他在平定扶余丰璋之乱时颇有功绩，便授予了他不少田地，算是百济的一个田主吧！”
“这件事情就是他做的，那天晚上他纠集了四五百人，杀到新罗人那边，把堤坝拆毁了，还烧毁了新罗人四五个村子，杀了不少人，抢了不少东西回来！新罗人就是要他的首级，否则就要打仗！”
“交出王篙的首级，否则就要开战？”王文佐气的笑了起来：“新罗人好大的胆子，他知道自己威胁的是谁吗？这可是大唐的熊津都督府！”
“王司马！”杜爽低声道：“此一时彼一时，眼下百济的形势和几个月前大不一样了，我们的士兵都被分散屯田去了，而且都想着回家，根本没法开战。在此之前新罗人不断的在边境挑起冲突，就是为了割取百济人的土地。他们当然不敢和大唐开战，但是他们会打完仗然后再派使者去长安请罪！”
“这样也行？”
“嗯！”杜爽低声道：“长安很有可能会敷衍过去，眼下朝廷最在意的还是消灭高句丽，如果和新罗人撕破了脸，那南北夹击高句丽的大计就完全失败了，新罗人就是抓住了这点，才在边境不断生事。安东都督府前些日子也派人来说，让我们以大局为重，不要授新罗人口实，待消灭了高句丽之后再做主张！”
听到这里，王文佐才明白了过来。他回百济之后，一门心思都在想着怎么干涉日本列岛，获取上面丰富的金银矿资源，至于近在咫尺的新罗，却没有放在心上，却不想这里的形势已经恶化到了这样一种地步。在当时朝鲜半岛三国和倭国之中，新罗人也许不是最能打的，但绝对是最会玩外交的，最早金春秋向大唐称臣，把亲儿子都送去当人质，最后获得了丰厚的回报，消灭了数百年来的宿敌百济。接下来的金庾信、金法敏这对翁婿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们对大唐采取了一边磕头、一边步步紧逼的策略，打输了要求和，打赢了更要求和，硬生生的从军事力量处于巅峰阶段的唐帝国身上啃下来一大块肉，寿命几乎与唐王朝一般长，真是让高句丽、吐蕃、南诏、回鹘这些巨无霸流泪。
“王司马！”扶余隆见王文佐没说话，便得意了起来：“你先前划分田土，图一时之利，授予这些鄙贱小人，却不想这些小人哪里懂得如何管理土地领民，遇到事情就一个劲蛮干，全然不顾后果。照我看，不但要把这王篙交给新罗人，其他被授予土地的鄙贱之人也应该收回土地，才是正道！”

第376章 不缘曹司、特奉制敕
王文佐唇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丝冷笑，他没有开口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刘仁愿和杜爽，在两人的脸上他看到了疲惫和厌烦，看来这家伙不是第一次说出这种蠢话了。
“那收回的土地将怎么处理？”王文佐问道。
“给该给的人！”扶余隆大声道：“血脉、姓氏、才能配得上这些土地的人！”
“你是指这些土地原有的主人？”王文佐笑道：“据我所知，他们当中大部分要么死了，要么就被送到长安去了！”
“如果要找的话，总能找到的！”扶余隆道：“王司马，相信我，百济国从始祖温祚王算起，已经存在了六百多年，大唐虽然兴盛，但也只有几十年历史！只有用我的办法，才能让这片土地长治久安！”
“哈哈哈哈！”王文佐终于忍耐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王司马，你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对，很有道理！只是扶余隆你忘记了一件事情，你现在已经不是扶余国王，而是大唐熊津都督带方郡王，这里也不再是百济王国，而是大唐熊津都督府。如果你忘记了这点，我很乐意让你回忆起来！”说到这里王文佐已经按住了腰间的刀柄，目露凶光。
“三郎，不必说了！”刘仁愿喝住了王文佐，他目光转向扶余隆：“我想郡王很清楚自己的身份，用不着你来提醒他！”
“不错！”杜爽也起身，隔在了王文佐和扶余隆之间：“方才不过是些说笑，郡王殿下您说是不是呀？”
“小王才有些失言了，还请王司马见谅！”面对王文佐的威逼，扶余隆软弱的低下了头，他很清楚杜爽和刘仁愿虽然嘴上似乎倾向于他，但实际上还是站在王文佐一边，只不过不想撕破了脸最后不好收场罢了。
“扶余郡王！”王文佐沉声道：“你曾经去过长安，可知道渭河两岸最好的那些河滩地的田主是何人的吗？”
扶余隆愣住了，他也不知道王文佐为何突然问这个问题，只得摇了摇头：“不知！”
“当初太宗文皇帝从晋阳起兵，有三万豪杰应召，这三万人便号称元从之众，定鼎长安之后，天子便将渭河两岸最好的河滩地都分给了这三万元从，以为酬庸，而非自己的宗室外戚，所以你当初在长安渭河两岸看到的那些田庄主人都是大唐的开国功臣。王篙他们当初在平定扶余丰璋之乱时立有大功，我酬以勋田是依照我大唐先例，你要夺去他们的勋田，这就是要撬动大唐熊津都督府的根基？”
“本王并无此意！”扶余隆强笑道：“方才那般说也只是为了百济能够长治久安，若有不对的地方，还请王司马海涵！”
“那就最好！”王文佐笑道：“下官方才失礼之处，还请郡王海涵！”
王文佐坐回原处，刘仁愿见状松了口气，笑道：“这样便好，这样便好。三郎，你夙来多智，觉得此事当如何处置？”
“眼下我对于当时的情况还一无所知，还是先询问那王篙一番再说！”王文佐道：“不过说到底，高句丽未灭之前，新罗人也不敢和我们撕破脸大打，最多是在边境不断玩小动作，蚕食而已。行文事须有武备，照我看，还是应该先整顿一番兵事，接下来无论怎么做都不会错！”
“整顿兵事？”杜爽闻言苦笑道：“你这话倒是不错，可问题是各军都在屯田，而且他们现在一心想着回乡，根本无心打仗，不整顿都三天两头闹事兵变，整顿了还不闹翻天？”
“这倒也是！”王文佐点了点头，他来百济也有两个多月了，对当地唐军的情况也有几分了解，就一句话，师老兵疲，神仙难救。估计新罗人也对百济唐军的情况很清楚，才敢玩这么多小动作。
“那干脆就把当地这些百济豪强编练成团结兵吧！”王文佐道：“反正他们过去几百年都和新罗人打惯了，换面旗帜继续和新罗人打也不难吧！”
“这也是个办法！”刘仁愿点了点头：“那三郎你打算什么做？”
“很简单，先在泗沘城组织一次围猎，让各家自己带人来，然后录入名册。这样就有了个底子，有事时依照名册点兵便是！”
“这怎么行！”杜爽笑道：“你这都是凭自愿，那能有几个兵？不行，不行！”
“第一次当然不会有多少人马来，反正来了的人就依照他们带来的兵马来发兵粮米便是，一人一马一年发十石粟米，布三匹，第二次肯定人就多了！”
“十石粟米，三匹布？这么多，你哪来这么多粮米发放？”杜爽一听急了：“百济人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信！”
“我只是打个比方，具体数字多少可以再商量嘛！”王文佐笑道：“至于粮米布来源，那就从各地田地加征好了，比如一亩地多加征一升，一丁一妇多加征半匹布！”
“这倒是个办法！”杜爽点了点头：“只是下面的官吏都是百济豪强，要想加征这些粮米估计又要打不少官司！”
“这个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王文佐笑道：“就将前来参加围猎的百济豪强分派到各郡去，让他们自己去征收兵粮米，关乎他们自己的钱袋子，他们肯定不会偷懒！”
听到王文佐的这个建议，刘仁愿和杜爽交换了一下眼色，刘仁愿低声道：“三郎，若是这么做的话，只怕会生出不少乱子来，后患无穷呀！”
“若是刘公觉得不合适，那就暂且缓行！让各郡先各自征发兵粮米便是！”
见王文佐没有坚持，刘仁愿点了点头，也许是官职升迁了的缘故，他逐渐感觉到王文佐这次从长安回来之后变了一个人，虽然对自己的态度依旧恭谨，但行事却果毅独断了许多。他曾经和杜爽私下里提到过一次，但杜爽却劝他莫要多言，原因便是朝廷已经授予王文佐倭国抚慰大使的官职，这可是一个使职。
用当时的政治术语来说，王文佐的倭国抚慰大使可谓是“不缘曹司、特奉制敕”。唐代正常的官吏选拔任用是有一定流程的，按照其归属被六部二十四司相应层级的官员举荐、选拔、批准、最后任官，流程分明，每个环节都有专门的官员和标准来筛选。但王文佐的倭国抚慰大使却是高层直接选人（皇后举荐，天子点名），不经过原有的选拔任用流程，自然也不受原有的六部二十四司的制约，自由裁量的权力也更大，这就是不缘曹司。而王文佐干完工作后直接向天子皇后报告，不对其他任何人负责，这就是特奉制敕。
这种使职在当时还很少见，王文佐可以越过三省直接向天子上书，无论是六部还是尚书省实际上都对其没有什么限制管理办法。后来随着使职越来越多，公元723年，唐玄宗将政事堂改名为了中书门下，并设置吏、枢机、兵、户、刑礼五房作为其具体的行政机构。等于是把负责执行的尚书省和原有的政事堂合并了，决策、执行大权重新集中在宰相身上，原有的三省六部制向二府三司制度过度，这样使职才重新被纳入唐代政府行政体系之中。
所以刘仁愿虽然是熊津都督府实际上的最高长官，品级也在王文佐之上，但依照当时的官僚制度，双方一旦意见不和，刘仁愿只能先上书给安东都督府，然后安东都督府再上书给兵部，然后再去中书省，中书省再给天子；王文佐却能直接捅到天子书案上，这种笔墨官司打起来，刘仁愿是输定了。只要不是傻子，自然不会给自己找不痛快。
王文佐商议完了，回到自己的住处，立刻叫来桑丘：“你亲自去一趟王篙那儿，那儿的情况搞清楚，然后回来禀告我！”
“遵命！”
“黑齿常之！”
“在！”
“你现在可以召集多少人马？”
黑齿常之想了想：“部曲族人加起来大概有五百人上下！”
“很好，你立刻召集人马！赶往王篙那儿，以为声援！免得让新罗人抢了先手！”
“遵命！”
分派完毕之后，王文佐才松了口气，在他看来这次事情其实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自己接下来无论要做什么，百济之地都是根基所在，但问题是眼下自己手头的资源太少，很多想好的计划只能束之高阁。而新罗人的外部威胁，就给了自己一个大展拳脚的契机。但机会来了，接下来怎么做，做到哪里，那可就大有学问了。
百济的资源虽然有很多种，但粗略来说也就是人力资源和物资资源两种，人力资源简单的来说就是兵员和劳役，物资资源简单来说就是税收和专买专卖。对于王文佐来说，兵员的征发倒是简单，无论是被俘的倭人还是先前与他建立主从关系的百济新地主们，都能提供相当数量的士兵，加上从长安带来的两千人和旧驻守百济唐军中愿意跟随自己的乡党，数量上相当可观。但是要想这些军队有足够的战斗力，就要给予相当数量的报酬，这个报酬可以有多种形式：金钱、粮食布匹、乃至土地。如果做得好，将会形成一个正反馈的过程——招募人马——击败敌人——获得报酬变强——下一次招募有更多人加入，如此循环。这就涉及到一个问题，谁来支付报酬呢？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由敌人买单——战利品、敌人的财产、土地，甚至敌人本身以及妻儿，将这些公平的分给士兵们作为报酬，只要你能不断打赢，这条路就可以一直走下去，直到目光可及之处的所有敌人都被征服。但这条路王文佐现在没法走，因为新罗人还是大唐的藩属，名义上新罗和百济还是亲密的盟友，两边之间只可能有小规模的摩擦，不可能爆发大规模的战争，这种小规模的战斗是不可能得到足够的战利品来支付军队报酬的。
那就只有走另外一条路了——向百济国内征收临时性的军税，然后用这些军税来供给军队。按照王文佐的设想，他还打算建立一个征收军税的机构，就从效忠自己的那些百济地主选拔官员，让他们来征收养活自己的军税。这实际上就形成了一个与原有基层政府平行的军政府，只要有足够的时间，这个影子政府就会将原有政府取而代之，成为百济基层实际的控制者。当然这个过程中两个平行的政府会发生激烈的冲突，但王文佐不在乎，毕竟现在的百济基层大部分是掌握在原先的百济豪强手中，打击他们用忠于自己的百济新地主取代对大唐也有利。刘仁愿也看出了这么做的危险后果，所以他出言反对，王文佐也不得不暂且后退一步，等待机会再说，反正只要军队组成了，手里有刀的他们肯定能给自己找到吃的。
“明公！”
王文佐转过身，只见曹文宗恭谨的站在门口，他点了点头：“你回来了，好，进来说话吧！”
“多谢明公！”曹文宗向王文佐躬身行礼，然后走进门，垂手而立，静候王文佐吩咐。
“来，坐下说话！”王文佐指了指一旁的坐垫：“我让你这些日子跟着沈法僧，可还过得好？”
“好！沈校尉很照顾小人！”曹文宗躬身道：“让小人和徒弟们教练军士们的弓弩、枪棒，圆牌，长牌，小人受益匪浅！”
“哈哈哈！沈法僧这小子！”王文佐笑了起来：“竟然让你这身武艺去教练士兵，当真是屈才了，下次我要好好说说他！”
“不，不！”曹文宗连忙摆手：“在下以前未曾在军中待过，便是让小人当个火长都不成的。”
“火长？”王文佐笑道：“我也觉得你不是那块料，我看你还是呆在我身边吧！没事陪我投投壶、下下棋、敲敲鼓，你觉得如何？”
曹文宗眼睛一亮：“小人下棋敲鼓都不成的，只怕被明公嫌弃愚笨，不堪造就！”

第377章 马头
“没事，我这方面也不太行，咱们就一起慢慢学吧！”王文佐笑道：“对了，下棋敲鼓投壶你不成，那杀人你总会吧？”
“这个小人倒还手熟！”曹文宗笑道：“只是不知道明公要杀谁？”
“我一个和善人，哪来那么多人要杀的？”王文佐笑道：“也就想杀匹马，你行不？”
“杀马？”曹文宗笑了起来：“不怕明公笑话，小人家里便是个屠户，自小便是看人杀牛宰猪的，杀马想必也差不多！”
“那好，你今晚就帮我一个忙！若是办成了，你今后就跟着我，下下棋，敲敲鼓！”
“是，是，小人记住了！”曹文宗笑道：“那小人回去后就多练练下棋敲鼓便是！”
“这就对了！”王文佐笑道：“对了，跟你来百济的弟子里有没有几个会下棋、敲鼓、投壶、蹴鞠啥的？”
“倒也有几个，明公是也要抬举一下他们？”
“嗯，就也一起叫来，跟在我身边吧！”王文佐笑道：“没事陪陪我下棋、敲鼓，散散心便是！”
“小人遵命！”
又闲聊了几句，曹文宗见王文佐有些倦意，便起身告退了，刚出了门，他的嘴角就忍不住微微上翘，笑了起来。他这些年住在长安平康里，身边都是乐户，什么下棋、敲鼓、投壶、蹴鞠他就算没玩过，也都见识过，他当然知道王文佐叫自己留在身边不是为了陪他打发时间，否则对方屋子里啥都没有，怎么玩？这位郎君到了百济之后就把自己踢到军中两个多月，多半是为了探一探自己的底细，如果自己觉得待遇不公而抱怨的话，以后要想出头可就难了。而这次召见自己估计就是已经试探完毕，要当成心腹大用了。
回到住处，曹文宗对还在院子里习武的弟子们招了招手：“先都别练了，都进屋，我有话要和你们说！”
众弟子赶忙放下器械，一同进屋，依照年龄大小分两行坐下，齐刷刷的看着上首的曹文宗，等待师傅的话。
“今日王府君召见了为师，让为师挑选一些得力的人手，在他身边听用！”
“太好了，总算出头了！”
“对呀，终于不用每日里教那些蠢货张弓、刺枪了，说真的，那些家伙比我八九岁时候还不如，真不知道他这么多年都活到哪里去了！”
“是呀，咱们跟师傅练了这么多年武艺，总不能一辈子教这些大头兵刺枪拉弓吧？”
众人的欢呼声几乎将房顶立刻掀翻了，曹文宗也没有制止弟子们，只是笑吟吟的看着他们，也许他自己也想像弟子们这样欢呼雀跃，抒发长久以来不得志的郁闷吧！
“老师，那个王文佐要我们干什么？”伍小乙问道。
“王府君未曾直言，不过我辈身无长物，所长之处不过腰间三尺长剑而已，想必明公所求不过是让我们替他取些项上人头罢了！”
“又是替他杀人？”伍小乙叹了口气：“我都有些腻了！”
“这也没什么不好的！”曹文宗笑道：“说到底秦叔宝、尉迟敬德、丘行恭他们所长的也不过是杀人而已，不也能留名青史，位列公侯。我知道你与其他师兄弟出身不一样，你若是不想动手，到时候让他们去便是了！”
伍小乙叹了口气，没有说话，他看到屋内的其他师兄弟纷纷拔出佩刀，细细擦拭，有的甚至出去磨刀石来仔细研磨，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心中不禁有些怅然。
扶余隆回到住处，心中依旧有几分惴惴，他先前说那番话原本只是试探一下，自从扶余丰璋逃往倭国，任存山城被攻陷之后，他出面招抚了不少百济叛军，立下了一些功劳。接下来百济唐军的颓势他也都看在眼里，心思不由得活动了起来。在他看来想要存亡继续，复兴百济国的可能性不大，但是把这个熊津都督府都督，百济郡王做成实职，世世代代传下去的可能性倒是不小，算来也不比先祖那个百济王差太多。毕竟唐人再有本事，也没法把黄海填平了，让山东和百济连成一气。只要有大海相隔，唐人能派来的兵将就有限，来了也没心思留下来，一心盼着早日回乡。他原本还担心唐人会迁徙百姓来屯田，以为长久之计，但和唐人书吏军官闲聊后才放下心来——唐人自己的山东地区都有大片大片的荒地没有开垦，许多隋末破坏的村落现在还没有恢复，哪里有多余的人口来百济移民屯田呀！
但王文佐的回来改变了这一切，首先他带来了两千人马，一开始扶余隆还以为这些是轮替戍守的唐军的，后来他才打听到这批唐人是从长安被征发到百济来的，换句话说，这两千人这辈子都别想回故乡了，只能落地生根当百济人了。这对于扶余隆来说可是个坏消息，他当然知道随时想着回家的客军和坐地户的区别。这两千人会在百济买房、置地、娶妻、生子，毫无疑问帝国也会优先从这批人里挑选熊津都督府的中下层官吏，如果就这么一代到两代人功夫，百济就会逐渐“唐化”，自己的美梦也就化为泡影了。
这还不是惟一的坏消息，还有个更糟糕的事情。当初唐人击败倭人和扶余丰璋之后，给为他们效力的百济人分了不少田地。而这些被划分的田地中有不少就是最后才被扶余隆招降的百济人的田产，于是就发生了不少为了争夺田产的冲突和纠纷。对于这些纠纷，其实扶余隆心里是很高兴的，因为那些土地的旧主往往会找到他门下，将有争议的田庄进献到他名下，请求他出面为自己说好话，来换取实际占有这些田庄，而扶余隆就借此获得了不少经济利益和支持者（扶余隆可以获得进献田庄的一部分收益，而旧主实际占有并管理田庄）。
而王文佐回百济之后，情况立刻就发生了变化，他旗帜鲜明的站在那些新地主手中，表示一切都以盖有熊津都督府印章的田契为准，旧有的各种契约、证明只要与新田契冲突的，一律无效。有了王文佐的支持，这些新田主们的腰杆子立刻硬了起来，许多人干脆把自己的族人部曲都武装起来，按照地域血缘结成集团，将与他们争夺土地的旧主赶走甚至杀死，扶余隆自己的经济利益也受到了很大的损失（受献的农庄没了）。王篙就是其中的佼佼者，这也是为何扶余隆方才如此激烈的要求将王篙交给新罗人的原因。
“这个王文佐真是个无礼蛮子，竟然在刘公面前都敢直接拔刀子，真是不可理喻！”扶余隆喃喃自语道：“可惜刘公还是宠着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也罢，过两天送份厚礼去，先把场面敷衍过去了，再做打算！”
接着扶余隆就开始思考应该选一份什么样的礼物，但他很快就觉得自己有些疲倦，这可能是因为太晚了，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内心在抗拒这种做法，毕竟一个王室后裔向一个武夫低声下气，卑礼求和可不是什么荣耀的行为。
“算了，这件事情还是放到明天再考虑吧！”扶余隆摇了摇头，回到自己的卧室。今天扶余隆是一个人睡觉的，自从被唐军掳往长安之后，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这并不是说他已经不再和女人往来，而是即便有女子侍寝，完事后女人就会离开只留下他一个人，只有这样扶余隆才觉得真正安全，可以安然入睡。
次日清晨，扶余隆醒的很早，黎明的曙光透过纸窗，把他那宽敞的卧室照得朦朦胧胧，就像浓雾弥漫的牧场。在床的那一头，锦被高高隆起，似乎下面有什么东西。扶余隆打了个哈切，掀开被子，想看个清楚，他看到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看不清楚，他起身推开窗户，阳光照在床上，那是一颗巨大的马头。
一瞬间，扶余隆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了，仿佛大铁锤在他的胸口猛击了一下。他的心跳突然错乱了，他感到一阵恶心，“哇”地一声吐了起来，食渣飞溅，撒满了光滑的地板。
那是一匹黑骏马，正是扶余隆平日里的坐骑，它的颈部鬃毛光滑如丝绸，牢牢的镶嵌在一大滩黑乎乎的血迹之中，白白的又细又长的筋腱也显露在外面。嘴边满是泡沫，那双大苹果似的眼睛，原来闪闪发光像金子，现在由于内出血，斑斑点点，像烂桃，死气沉沉。扶余隆被一种本能的恐怖给吓住了，他想要叫喊，又赶忙捂住自己的嘴，将叫喊声堵回喉咙里。
几分钟后，扶余隆终于从惊恐中恢复了过来，他颤抖着走出门外，叫来当晚的护卫和仆役，询问当晚发生了什么，而所有人都异口同声，表示什么都没有，一切正常。扶余隆没有追问，让所有人退下了。
显然，凶手是王文佐的手下，有动机且有能力这么做的只有他。但仆役和护卫们的表现就颇为耐人寻味了，战马可不是一个小家伙，这么大一头畜生，想要一下子将其脖子砍断，却不发出一点动静，那简直是不可思议，更不要说将砍断的马头放到自己的床上而没有惊醒自己，要么仆役和护卫们都被收买了，要么行凶者能够在不惊动所有人的情况下做到。如果是前者那很可怕，如果是后者那就是恐怖了，而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意味着一件事情，王文佐如果愿意，他随时都能让自己死，这个马头就是警告。
“该死，该死，这混蛋！”扶余隆突然暴露的叫喊起来，他拔出佩刀，将床上马头和被褥砍的一塌糊涂，当他把胸中的怒气发泄完毕之后，才叫来仆役，让其把马厩和卧室清理干净，最后让所有人宣誓保密，对外的口径则是这匹马失前蹄摔断了腿，不得不处理了，然后将马的尸体秘密埋在了后院一个隐蔽的地方，然后就让人准备了一份厚礼给王文佐送去。
王文佐宅。
王篙小心翼翼的擦去身上的汗水，以免将眼前光滑如镜的木地板弄脏，眼前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漂亮、一尘不染，这让他觉得尤为窘迫，似乎自己并不属于这里，是一个突兀的外来者。
“抚慰使到！”
听到拖长的通传声，王篙赶忙低下头去，将面孔紧贴地板，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一行人快速的从侧廊进来，他赶忙沉声道：“罪人王篙拜见郎君！”
“起来吧！”王文佐在几案后坐下，将自己的宽大的袖子卷了起来，露出粗壮的小臂：“王篙，你的事情我已经了解清楚了，你做得很好，也不是什么罪人，我要好好奖赏你！”
说到这里，他对一旁的桑丘点了点头。桑丘会意的取过一张角弓，走到桑丘身旁，笑道：“拿着吧，这是主人赏赐你的！”
王篙抬起头，惊讶的看了看王文佐，又看了看桑丘手中的角弓，赶忙伸出双手接过角弓，俯首道：“多谢郎君赏赐！”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我听桑丘说，你这次带了四五百人，杀进新罗人那边，不但把水坝给拆了，还烧了他们几个村子，是真是假呀？”
“回禀郎君，确有此事！”王篙心中已定，沉声道：“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新罗人太过分了，将河流截断，又正好天旱，若是不管，只怕周围几十个村子都要绝收，几千人都要饿死！”
“我说过了，你做的很好！”王文佐沉声道：“你跟随我平定乱党，学会了武事，那么就应该护卫乡里，这次的事情只是个开始，新罗人不会就此罢休，你有什么打算？”
“小人已经联合周围数十个村落，大家在菩萨前结下盟誓，若是新罗人敢来报复，大伙儿就联手与他们拼个死活！”
“不错，不错，但还不够！”王文佐笑道。
“不够？”

第378章 女人的战场
“对，若是新罗人真的打过来，就凭你们那几十个村子只怕也无济于事！”王文佐笑道：“这样吧，我来帮你们一把吧！”
“啊，多谢郎君！”王篙赶忙又低下头去。
“你是我的郎党，若有为难，本就是我应该伸出援手的，何必多谢！”王文佐笑道：“再过几日便是围猎了，到时好好表现呀！”
“小人遵命！”
送走了王篙，王文佐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这次的事情最大的麻烦其实不在扶余隆和百济人这边，而在新罗人。这些家伙有多难打交道，王文佐可是深有体会，当初在平壤城下，金仁问手下们的难缠他可是记忆犹新，而现在又要和这些家伙折腾，他不禁脑壳就有点疼。
“文事须得先有武备，偏生现在武备不足，这可如何是好呢？”王文佐自言自语：“那惟一的办法就是先虚张声势了，反正高句丽一日不灭，新罗人就不敢正式开打！”
王文佐正琢磨着如何组织接下来的田猎，一来查查自己手头实际上可以调动的兵力有多少；二来也能吓唬吓唬新罗人，为接下来的扯皮多准备一点筹码。这时曹文宗从外间进来了。
“明公，崔弘度在外求见！”
“弘度从倭国回来了？快请他进来！”
“大概情况就是这样子！”崔弘度喝了口水，解了解口中的焦渴：“不过到现在为止，我也不知道那天晚上的倭女是不是真的琦玉皇女，更不知道她说的那些话是真还是假！”
“是不是琦玉皇女也不打紧，反正弘度你也没吃亏，对不？”王文佐笑道：“这事要让贺拔、法僧他们几个知道了，肯定羡慕死了。他们天天在军营里累的臭死，你却在倭人的行宫里夜夜笙歌，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他们要想可以和我换，我宁可练兵，也不想和那些倭人虚与委蛇！”崔弘度摊开双手。
“不和倭人虚与委蛇，就得百济人和新罗人虚与委蛇！”王文佐笑道：“这海东之地，举目皆敌，有些是拿刀子的，还有些是不拿刀子的！”
“百济人和新罗人？”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把与新罗人边境冲突和扶余隆的事情讲述了一遍：“现在情况和当初不一样了，不要总想着拉弓挥刀，酒桌上也是战斗，生死攸关的战斗！”
“娘的！”崔弘度已经气的双目圆瞪：“新罗人也还罢了，我们早知道这些家伙居心叵测，什么时候扶余隆这种玩意也敢跳出来拉屎拉尿了，三郎，你给我几个人，我立刻去把这小子脑袋砍下来！”
“我已经教训过他了。”王文佐摆了摆手：“再说他是熊津都督府都督，带方郡王，朝廷的体面还是要讲一讲的！”
“真是不明白为何这家伙为何还留在百济！”崔弘度气哼哼的说：“当初平定叛乱时用他当个招牌还可以理解，那现在叛乱都已经平定了，就应该把他调回长安，省的碍手碍脚！”
“碍手碍脚？”王文佐笑了起来：“也许朝廷就希望他能够碍手碍脚呢？”
“指望他碍手碍脚？”崔弘度张大了嘴巴，几分钟后方才结结巴巴的说：“三郎，你的意思是……”“我没什么意思，就是随口说说！”王文佐打了个哈哈：“其实你也太小看这厮了，我了解了一下，还是有些人支持这厮的！”
“谁？”
“主要是百济豪强，尤其是白江口之战后，被他招降的那批人！”王文佐道：“在那些百济豪强看来，虽然百济已亡，那么身上流着百济王室嫡系血脉的他，就是他们天然的利益代言人，自然就聚拢到他身边了。”
“这些石头脑袋！”崔弘度冷笑了一声：“看来得狠狠的敲打一下了！”
“也不能说他们是石头脑袋，毕竟我们当初也是利用了这点，否则也没有这么容易打赢！再说平叛战争打完后，这批人的田产都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就算自己没受影响，自家的亲戚也有受影响的，于是就有了各种各样的官司，他们又和都督府其他人没什么关系，不去求扶余隆，又能去求谁呢？”
“那三郎你有什么打算？”
“我又不是都督府的主官，能有什么打算？”王文佐笑道：“眼下最多就是守住一条底线，当初盖着都督府大印发出去的田契必须有效，否则咱们自己可不就吃大亏了？剩下的还是等刘公卸任之后再说吧！”
“刘公卸任？当真？”崔弘度吃了一惊：“刘公做了什么不讨上面喜欢的事情吗？”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应该旨意最近就会到，至于原因嘛！”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其实很多事情是没有原因的，这对刘公其实也不算什么坏事，毕竟他年纪也不小了，能够持盈保泰，荣归故里未必是什么坏事！”
“这倒也是！”崔弘度点了点头：“不过继任者不知道是谁，多半不如刘公这么知人善任了！”
“这倒也未必！”王文佐笑道。
“未必？三郎你知道继任者是谁？”
王文佐笑了笑，没有回答崔弘度的问题，指节轻轻的敲打着桌面，崔弘度心知对方这是在思考问题，也不敢出声打扰，便耐心等待。
“弘度，这一次我亲自去！”
“你亲自去？”崔弘度吃了一惊：“你是说去倭国？”
“对，毕竟倭国抚慰大使是我，不是你！”王文佐笑道：“第一次由你去探一探路，第二次去倭人都城就应该轮到我了！”
“可，可是这里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坐镇根本呀！”崔弘度急道：“不如这一趟还是让我去，你留在百济……”“我并没有说立刻出发！”王文佐摆了摆手：“在去倭国之前，我会先把一些事情都处理的差不多了再出发，弘度，你先去那个海岛，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有琦玉皇女说的直接通往倭国都城的向导！”
“好吧！”崔弘度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他知道王文佐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轻易再做更改：“既然是这样，那就一切按你的安排来，我需要做些什么？”
“你随我一同前往倭国，百济这边就交由法僧、黑齿常之、贺拔他们几个！”王文佐显然早已有了腹案：“你可能不知道，倭国所占之地其实只有所在大岛的三分之一还不到，算起来尽数开发出来，出产赋税不下于关中、河北州郡，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尽管王文佐已经尽自己的能力做尽可能周密的筹划，但形势的发展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第二天中午他就得知在周留城西北方向九十里，又爆发了一次边境冲突，和绝大多数边境冲突一样，很难确认是谁先开了第一枪，但显然新罗人蓄谋已久——按照信使所说，战场上出现了相当数量的新罗骑兵，在这些骑兵的掩护下，新罗人堂而皇之的将边境周围十多个村子的人口尽数迁徙走，然后放火把村子烧掉、挖断水渠，显然，新罗人很清楚刚刚打完内战的百济国更缺的是人口，而非土地。
“新罗人并不想授以口实！”杜爽叹了口气：“谁也没法把土地藏起来，人却是可以藏的！他们这是报复上一次的事情，如果我们敢上奏朝廷，大家打起笔墨官司来，我们输定了！”
“郡王你以为呢？”刘仁愿向扶余隆问道，他并不想问这个人，但不管怎么说对方也是熊津都督府名义上官位爵位最高的那个，若是不征询他的意见总说不过去。
“本王没有什么意见！”扶余隆道，神色木然，与平日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哦，那三郎呢？”
“应当与新罗人会面，越快越好！”王文佐回答的很干脆。
“与新罗人商议？”刘仁愿有些惊讶，在他的印象中王文佐从长安回来后行事的态度变得强硬了许多，却没想到这次灵活。
“对，两边都不敢大打，与其白白消耗军粮，还是早些和谈为上！”王文佐沉声道：“会谈地点就选在周留城吧，属下愿意前往！”
周留城。
裁缝连夜赶工，才将她的新裙子完工，两个婢女将冒着蒸汽的热水灌满浴盆，为她全身上下努力刷洗，直到皮肤变红。阿澄亲自替她修剪指甲、理发梳洗，将她乌黑的秀发做成轻柔的小卷儿搭在背上。阿澄还取出十多瓶精选的香料，鬼室芸从中选出一种她最喜欢的，混合着一丝百合的味道。阿澄把香精倒在指尖，在她双耳、下巴上各一轻触。
然后是着装，裙子和内衣都是用丝绸制成的，淡红色的衣料，边缘镶嵌有象牙色的滚边，紧身内衣的开口很深，形成一个深v字形。裙子本身则极为贴身，腰围极细，鬼室芸不得不屏住呼吸以便婢女为她系紧腰带，脚上是一双灰鼠皮拖鞋，用鹿皮带系紧，承托着她修长白皙的小腿。
“您真的太美了！”阿澄赞叹道。
“真的吗？”鬼室芸有些不自信的问道，她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腰：“是不是有些粗了？”
“见鬼！”阿澄笑道：“如果这叫粗，那我算什么？找遍百济也找不到一个有您这么迷人腰线的女人，相信我，王文佐看到您的第一眼就会被迷住的！”
“可是他是从长安回来的，那儿一定有许多唐国美人儿！”
“是吗？可他还不是一个人回来了？那些唐国美人儿眼里他不过是一个臭丘八而已！”阿澄一边说话，一边从首饰盒挑选出一串项链：“来，阿芸，你试试这个！”
鬼室芸戴上项链，一边面对着镜子，一边道：“可是我已经不是处子，还有一个孩子！”
“没有什么可是的！”阿澄一把抓住鬼室芸的手臂，迫使对方的脸正朝着自己：“阿芸，男人确实都是些很蠢的家伙，但他们也知道哪个女人能给他带来真正的快乐，然后他就会心甘情愿的呆在那个女人身边，对她言听计从，不管那个女人是不是他的妻子。道理就是这么简单，阿芸，你确实不是处女，可你比那些柴火棒更懂得让男人快乐，你愿意让他从你身上得到快乐吗？”
“我，我愿意！”尽管鬼室芸的脸涨的通红，但她依旧回答了侍女的问题。
“很好！那就去做吧！”阿澄拍了拍鬼室芸的脸颊，从旁边拿起一副精美的披风：“来穿上这件披风然后上战场吧！漂亮的衣服就是女人的盔甲，挺起胸膛来，别说只有男人上战场，我们女人也要上战场，好男人就是女人的战利品！”
鬼室芸深深吸了一口气，挺起胸膛，她走到镜子旁，看自己的妆容，镜子里出现一个美丽的女人，似乎有点陌生，她强迫自己变得勇敢，阿澄说得对，我们女人也有自己的战斗，我必须赢，让那个男人从我身上获得快乐，然后心甘情愿的呆在我的身边。
“新罗人什么时候会到！”王文佐跳下战马，向迎接的百济官员问道。
“不知道！”官员有些害怕的低下头，他曾经听说过这个男人的一些事情，自己可不想受池鱼之殃。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王文佐不解的问道：“新罗人不是已经同意就边境冲突的问题商议吗？”
“是，新罗人的确同意了商议，但对于商议的地点还没有确定！”百济官员答道：“他们主张在他们的国境内谈判。”
“这些狗崽子，还是那么难缠！”王文佐脑海中又闪现出当初在平壤城下的经历，他摇了摇头：“好吧，你告诉他们我同意在他们的国境内商议，具体地点请他们立刻告知！”
“是！我立刻告知那些新罗人！”百济官员答道。
“我们的住处安排好了吗？随员一共有两百人！”
“都已经安排好了！”百济官员答道：“就在过去的扶余丰璋的王宫里，希望您会满意！”

第379章 疆界
应该说百济官员在至少在安排王文佐的住处上是尽心竭力了，王文佐的寝室被安排在二楼最大的一间，正对着花园，房屋里的家具摆设都无可挑剔，惟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墙壁到处坑坑洼洼的好似被狗啃了，只能用壁毯遮掩，王文佐倒是知道为什么——当初墙壁的护墙板上有一层金箔，破城后被唐军挖了去，可能其中还有一部分进了王文佐自己的钱袋，估计后来也没钱重修，结果就一直这个样子。
“算了，这周留城正好距离白村江出海口不远，位置倒是不错的！无论是前往倭国、还是回大唐、去辽东都方便，等我这次把倭国的金银矿占下来一两个，再掏钱把这里重修一下吧！”王文佐摇了摇头。
“郎君！”
门外传来女人的声音，王文佐以为是当地官吏给自己安排晚上侍寝的女子，头也不回的说：“我今天赶了一天的路，明天一大早就要出门，今晚就不用人侍寝了，你退下吧！”
王文佐吩咐完后继续看墙上残余的装饰，突然觉得有点不对，赶忙回头一看，却发现门口站着一人，真是鬼室芸。
“怎么是你！”王文佐吓了一跳，赶忙道：“小娘子见谅，在下失礼了，我方才还以为是安排的女子，原来搞错了。奇怪了，您来了怎么没人通传一下，桑丘这家伙……”“您没有搞错，今晚来侍候郎君的便是妾身！”
鬼室芸的声音不大，但咬字却非常清晰，绝对不会听错，王文佐愣住了，半响之后低声道：“你何必如此，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既然答应了替你杀扶余丰璋，我就绝对会尽力去做；若是有人欺压你，你可以告诉我，我自然会惩治那厮，也用不着这样！”
“妾身阅天下人多矣，无如郎君者。丝罗非独生，愿托乔木，故厚颜来奔尔！”鬼室芸低声道：“郎君若拒妾身于门外，妾身亦无颜独生于世上了！”说罢，鬼室芸便快步上前，靠近那个男人，任由感觉引导自己，倒入王文佐怀中，迷失在久违的雄性气息之中。
“我想这样很久了！”鬼室芸低声道。
王文佐能够感觉到怀中的温软，他稍一犹豫就决定还是不要拒绝送上门的美食，他弯腰将鬼室芸抱了起来：“夫人，今晚我是个真正的幸运儿！”
次日清晨。
王文佐废了好大力气才从纠缠的温软中爬起身来，他小心的跳下床，以免惊醒还在梦中的女人，走出门外，看到正惴惴不安的等候自己的桑丘，没好气的问道：“桑丘，你最近长本事了，居然连你主人的床上躺着谁都插手了？”
“嘿嘿！”桑丘能够感觉到王文佐其实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生气，他小心的将鞋子拿了过来，替王文佐穿上，一边穿一边笑道：“主要是我那媳妇，主人您也知道，女人如果铁了心想要做成什么，那你就只有答应她，否则接下来就没好日子过！”
“是吗？”王文佐冷笑了一声：“我怎么没看出来你是个怕老婆的？”
“也不是怕老婆，主要还是我孩子他妈！”桑丘苦笑道：“主人您也知道，阿澄能写会算，管里管外都是一把好手，把您分给我那份家业管的井井有条的，还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小人着实没办法拒绝她，再说她那个女主人也不错呀，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材有身材，家里有的是产业，而且她也不会逼您娶她，这等好事……”“好了，好了，别说了！”王文佐越听越觉得听不下去了，喝道：“你这张狗嘴就吐不出象牙，你以为我是谁？都像你一样整天脑子里就想着那点事？稍微动点脑子好不好？”
“是，是！主人教训的是！”桑丘赶忙低下头去。
“算了！”王文佐站起身来：“我待会就要出门，芸夫人还在休息，等她醒了你把她送回去，替我向他道个歉，说我事务繁忙，就先走了，今后若有事，可以通过你来转告我！”
“诶，小人明白！”桑丘见王文佐没有治罪自己，心知已经过去了，赶忙道：“小人一定把芸夫人安排好，不用您操心！”
王文佐点了点头，径直出了门，黑齿常之和曹文宗已经在门外等候。王文佐跳上战马：“出发！”
石头镇是距离周留城以西一日路程的一个集镇，当地的向导说：百济王曾经在这里对新罗人取得了一次辉煌的胜利。
“当年新罗人集结大军，企图渡过白村江，然后入侵！”向导坐在一头骡子背上，对王文佐大声道：“由于事出仓促，大王只有不到两千人，而新罗人至少有两万人，于是大王下令在江边点起篝火，新罗人看到那么多篝火，以为援兵到了，惊疑不定，大王乘机派精锐截断了新罗人的粮道，惊惶之下的新罗人撤兵，大王亲自追击，大败新罗人，江水都被新罗人的鲜血染红了！此战之后，新罗人放弃了沿边许多城寨，百济拓土上百里！而这座城镇就是为了纪念那场胜利而建的！”
“常之你看！”王文佐指着不远处的城门：“这里最近应该也打过仗，城门都是用新木头制造的，旁边那些焦黑色的木头应该是旧城门！”
“的确如此！”黑齿常之看的很仔细：“这一带的确是两国争夺很激烈的地方！”
“是吗？”王文佐笑了起来：“看来我们唐人的到来并没有改变什么呀，还是老样子！”
黑齿常之笑了笑，没有接上这个有些危险的话题，王文佐也没有继续下去，对黑齿常之道：“告诉新罗人，我们来了！”
很快城门就打开了，王文佐一行人沿着街道前进，他看到城镇里大概只有三分之一的房屋还保存完好，其余的要么被拆毁，要么成了焦黑色的空壳。
“这些新罗人还真不客气呀！”王文佐低声道。
“确实如此！”曹文宗低声道：“您看，房顶上有弩手、还有那边的窗户后面，有金属的反光，还有左边的那片废墟后面，我敢打赌，肯定有一队长矛兵！这不像是谈判，倒像是伏击！”
“曹将军，我对你还真的有点好奇了！”王文佐笑了起来：“你在认识我之前真的在老老实实表演剑术吗？”
“明公，小人曾经和您说过的！”曹文宗笑道：“再来长安之前，我曾经在南方的得罪了当地大豪，他发出悬赏要小人的脑袋，这种阵仗小人可是见识多了！”
“悬赏你的脑袋？”王文佐一愣：“一个地方大豪就有这个本事，你说的是地方官府吧？”
“就小人这颗脑袋，官府怎么会出三千贯的悬赏？”曹文宗指了指自己的头，露出一丝苦笑：“三千贯呀！你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一双手也架不住的！”
王文佐点了点头，穿越前他看的各种网文里对个人超强武力都是倍加推崇，各种宗师呀，镇国什么的。但等他穿越之后就明白了，个人武力再牛逼在权力和金钱面前屁都不是。就拿曹文宗做例子，这一身武艺就算不是当世无敌，也是最顶端的那一群人，但不要说面对官府，就算是一个地方黑社会大头目，他都只有跑路的份。王文佐看重他不仅仅是因为他个人的武力，还因为他有一大堆徒弟，和这些徒弟们在长安恶少年中的名望。说到底，人的本质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多少曾经不可一世的英雄豪杰，一旦脱离了自己的社会环境，失去了旧有的社会关系，一个普通人就能将其杀死。所以周亚夫进了诏狱，会感叹“我曾经率领百万大军，然而怎么知道狱吏的尊贵呀！”；韩信国士无双，在长乐宫中死的何等憋屈，就是这个道理。
相对于王文佐的身份，新罗人的迎接有些寒碜，只有十多个士兵列在道路两旁，相迎的人倒是个熟人，当初平壤之行金仁问的副将金惠城，那个有些秃顶的矮胖老头，不过这次他看上去威严深重，俨然是一副大将模样。
“末将金惠成参将上国使臣！”
至少在礼仪上，金惠成做的无可挑剔，王文佐待其行礼完毕之后，跳下马，将其扶起身来：“金将军，平壤一别，我们有快两年没见了吧？想不到今日在这里遇到了！”
“是呀！”金惠成笑道：“不过王使臣的名字老朽倒是颇有耳闻，果然锥处囊中，自当脱颖而出呀！”
“哪里，哪里！不过是运气罢了！”王文佐笑道：“哪里及得上金将军老成持重，国之柱石！”
两人寒暄了几句，便一同进了屋子，分宾主坐下，金惠成让人送上茶水，笑道：“王使君，本来一点小事，几个沿边的村镇起了点矛盾，几百年来都是这样，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也不能这么说！”王文佐笑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管怎么说我也是熊津都督府的行军司马，岂有所辖州郡遭受兵灾却置之不理的道理？”
“王使君说的是！”金惠成打了个哈哈，笑道：“不过老夫卖个老，这百济、新罗两国相攻相杀几百年，一个村子、一个集镇，都是牵扯了不知道多少关系，要处置起来，是非对错甚是为难。就连我这种搞了几十年的老人有时候都为难的很，您虽然英才过人，但毕竟是个唐人，对这里所知甚少呀！”
“唐人？”王文佐笑了笑：“金将军，据我所知，贵国国主便是我大唐的臣子，这应该没错吧？”
“这个……”金惠成愣住了，他方才一不小心被王文佐抓住了话柄，这事可大可小，若是王文佐抓住不放，他还真有些麻烦。
“老朽不是这个意思……”他正想辩解，王文佐抬起右手：“金将军不必解释了，你与我是军中袍泽，我怎么会不知道你这是一时失言，不必再提此事了！”
“是，是！”金惠成松了口气，强笑道：“王使君宽宏大量，老朽十分感谢！”
“金将军，百济与大唐有大海相隔，从无嫌隙，当初大唐出兵征讨百济，乃是因为百济阻挡了贵国进贡通使的道路，且与高句丽联兵攻打新罗。如今百济已经是我大唐疆土，这里的百姓也是我大唐的臣民，两边若是还像过去几百年一样，说不过去吧？”
“王使君说的不错，老朽也很赞同，只是下面的无知愚民只看得到眼前之利，比如先前修筑堤坝抢水的事情，着实是没有办法！”
王文佐笑了笑，新罗人的策略他来之前也花时间了解过，大概就是下头竭力蚕食，能得寸便得寸，能得尺就得尺，而上头的外交人员呢笑脸相迎，尽可能把下面人的行为当成自发的独走，推卸责任，迫使边境地区的百济居民要么撤离本地，要么加入新罗一边，搞出既成事实来迫使唐国接受，这一套虽然看起来拙劣，但确实很有效，毕竟唐远征百济的目的也不是为了侵吞其领土百姓，而是为了实现对高句丽南北夹击的战略目的。只要不碍于这个主要目标，其他的问题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那要不这样吧！两国勘定疆界，这样岂不就一劳永逸了？”
“勘定疆界？”金惠成问道。
“对，划定边境线，设立界碑，对于流经两国的河流，事先约定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若是有违反的，就依照条约上写的执行便是，这样岂不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事了？”
“这个……”金惠成张大了嘴巴，显然王文佐的提议已经超出了他原先授权的范围，两国条约这种东西在东亚古代史也有过，但是像王文佐所说的详细边界的却很少，一来是因为古代很少有现代那么具体的边境划分，大部分边境都是一个很模糊的地带，第二东亚古代很少存在有对等的政治实体，而是中央帝国和边境藩属的关系，这种不平等关系下双方如此精确的划定边界也不太必要。

第380章 圣骨
“怎么了？金将军觉得我这个办法如何？或者说有更好的办法？”王文佐笑道。
“这件事情干系重大，在下一时间无法回答？”金惠成窘迫的低下头。他的反应完全在王文佐的预料之内，上一次他在给金仁问当副将时就是这样子，如果给与明确的命令，这位是一个很好的执行者，但如果超出了指令范围之外，这位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王文佐很清楚这一点，自己如果和他在边境冲突的事情上扯皮，多半会和当初的金仁问一样，被这位老顽固弄得没脾气，与其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不提边境冲突，直接要求重新划定边界，这肯定超出了他的授权范围，先把他搞昏头了，剩下就好说了。
“那金将军要多长时间呢？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还是次日？”王文佐问道。
“这，这恐怕还不够！”金惠成的额头上已经渗出黄豆大小的汗珠了。
“那要多长时间，总得有个准信吧？”
“勘定国界乃是大事，须得先禀告国主，非在下一人所能决定的！所以无法给使君一个准信！”
“金将军，若是划分州县的确不是你我所能决定，但我们现在只是把原有的疆界划分的更详尽，比如某片林子、某条小溪、某个村子，以免今后再起纷争，难道这点小事都要国主烦心？这岂是你我为臣子的本分？”
“这个——这个……”金惠成被王文佐这番连珠炮般的话问的说不出话来，其实他来之前并非未作准备，恰恰相反，他做了非常详尽的准备，问题是他准备的是对如何推诿新罗人各种小动作的指责，为此他将当时许多百济人侵犯新罗一方边境的材料背的滚瓜烂熟，准备唐人使节一旦提出就立刻将这些材料抛出来，这样一来，谈判就会变成一场根本理不清的烂账，不会有什么结果。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王文佐从一开始就没有指责新罗人在边境的侵扰，直接要求将两国的边境划分清楚，他原先准备了好久的腹案扑了个空，自然心中大乱。但其实这也不能怪金惠成，毕竟对于新罗人来说，边境越是模糊不清，就越是有利于他们侵吞蚕食，他的上司又怎么会给他细划边境的权限，而以他的性格，上司不给权限他自然也不会准备相应的腹案了？
“金将军，你为何不回答？”王文佐见金惠成这样子，心知自己赌对了，眉头微皱，面露怒色，起身便要离去：“本官今日前来，为的就是解两国乱事，以免百姓荼毒，金将军你却总是“这个”、“那个”的，却是何意？莫不是觉得本官官职卑微，不配与你相谈？”
“上国使臣何出此言，在下绝无此意！”金惠成这次再也没法保持用“这个，那个”来应付了，赶忙上前拦住王文佐道：“着实划分边界之事关系重大，下官前来时未曾得到国主的授权，所以不敢妄言！”
“那划分国界你不能谈，我们能谈什么？”
“可以先谈谈前些日子双方的冲突处置！”金惠成此时唯恐王文佐着恼，小心答道：“这些事情国主已经授予微臣全权！”
“金老兄，你我也是老相识了，当初我俩一同在仁寿将军帐下共事，也结下了情谊，这么久没见，一起去喝两杯！”王文佐笑道。
“那，那这里的事情？”金惠成问道。
“交给下面人便是，常之，这件事情你就去替我谈谈吧！”王文佐不待金惠成推诿，便一把搂住对方的胳膊，边走边说：“百济早已灭亡，大唐与新罗名为君臣，实为父子，情谊睦好，但下头总有几个不懂事的刁民相互冲突，又能有什么大事？差不多就行了，莫要耽搁你我饮酒！”说话间已经把金惠成扯到旁边屋子去了，金惠成的随从想追上去，却被曹文宗挡住了，满脸笑容道：“我家主上酒后好杀人，诸位还是莫要进屋，免得刀剑无眼，伤了和气便不好了！”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王文佐与金惠成重新出来，两人已经是满脸酒气，王文佐喝道：“常之，常之，事情都谈完了吗？”
“回禀明公，都已经谈完了！”黑齿常之上前道。
“嗯，完了就好，你记住了，以后这种事情，切不可有失我大唐上国之风！明白吗？”
“属下明白！”黑齿常之躬身道。
“好，时间也不早了，那今日便到这里吧！”王文佐一手夹着金惠成的胳膊，一手向四周的新罗人挥了挥手：“今日承蒙招待，叨扰了，下次诸位到泗沘来，一切都包在本官身上！”说罢，他便夹着金惠成向外走去。
两人出了大门，王文佐松开金惠成的手臂，向其拱了拱手，笑道：“今日叨扰了，不过这里简陋了些，不如明日金将军来一趟周留城，容兄弟我回请一番，来个成双成对？”
“不必了！”金惠成脸上自然没有什么好气，用不着去问手下，他就知道这次新罗肯定吃了亏，他此时只想尽快把眼前这个总是笑嘻嘻的无赖给打发走，反正下次谁爱来谁来，我是绝对不和这混蛋打交道了。
王文佐正想再说两句场面话，突然觉得自己被一股大力一拉，如腾云驾雾一般向后跌了过去，摔了个头昏眼花。等他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只见曹文宗已经将自己挡在身后：“小心，有刺客！”
“刺客？”王文佐摸了下自己的后脑勺，确认自己身上没有伤：“哪来的刺客？”
“还不清楚！”曹文宗一手拿着一张皮盾，一手将王文佐扶了起来，左右的护卫已经围了一圈，将王文佐保护在当中。
“方才有人在那边二楼用伏弩向这边行刺！小乙带着两个人已经过去了！”曹文宗指了指右手便大概三十余步外的两层小楼，正是方才曹文宗说窗内有金属闪光的那栋。
“是新罗人的刺客？”
“看情况应该不是！”曹文宗低声道：“那一箭射中了新罗人的首领！”
“金惠成被射中了？”王文佐愣住了，听起来的确不像是新罗人的刺客，否则为啥不等自己和金惠成分开后再射击呢？
王文佐走进人群，只见金惠成痛苦的躺在地上，原本被酒精染成通红的脸庞此时已经一片惨白，一支短弩矢射穿了他的大腿，鲜血已经将他的外衣染红了一大片，还在继续扩大，一个大夫正在竭力替他止血，但情况很不妙，从血迹扩张的速度来看，这一箭很可能割破了某根血管，甚至是某根主动脉了。
“金将军，金将军？”王文佐声音温和：“大夫正在处理伤口，箭只是射中了腿，再忍一会儿就好了！”
“嗯！”金惠成的额头上布满汗珠，他咬紧牙关，竭力露出笑容：“我没事，王使君，我自从束发以来便上阵厮杀，已经有四十年了，早晚都会有这一天的，只是，只是可惜不是在阵前！”
“金将军，我的人一定会把那个刺客抓回来的！”王文佐握紧金惠成的手臂，他平生第一次对这个刚刚自己还有些瞧不起的老人产生出由衷的敬意，以古代的医疗条件和他的年纪，十有七八是熬不过这一关了，这一点他自己应该也知道，不是每个人知道自己离死不远还能这样谈笑自若的。
“什么？刺客跑掉了？”王文佐皱起了眉头，伍小乙虽然有脾气有些怪异，但他那一身本事可不假，更不要说当时跟着他一起追过去的还有两个曹文宗的亲传弟子，那小楼距离自己这边也就三十几步，四周还有不少新罗人，那刺客要想逃走，除非肋生双翼。
“不！”伍小乙摇了摇头，他走到王文佐身旁附耳低语道，王文佐惊讶的屏住了呼吸：“这怎么可能？”
“绝对不会错！”伍小乙的口气非常坚定：“不二和大敬也都看到了！”
“你们确定？”王文佐的目光转到了那两个跟随伍小乙去捉拿刺客的弟子身上。
“绝对不会错！”两人连连点头。
“算了！”王文佐沉吟了片刻：“这件事情就当没发生过，一切等我们回去后再说！”
回程的路上，王文佐在马背上轻轻的起伏，虽然与新罗人的会谈进行的十分顺利，但最后的那次变故给他带来了一个非常不好的印象，他有一种预感：他正在被牵连进某个不为人知的阴谋中。
周留城。
王文佐满足之后，便从在床上坐起身来，在油灯光的映射下，他的皮肤犹如青铜，旧时伤疤的线条在宽阔的胸膛上若隐若现，披散的头发松散开来，垂过肩膀，修建整齐的胡须下是因为不悦而抿起的嘴唇。
“那个新罗人的大腿被射穿了，血流的很快，估计是伤到血管了，真是活见鬼了！”
“幸好没有伤到你！”
鬼室芸用手肘支撑起身子，抬头望着他，她发现自己愈发钟爱这个男人了，无论是遇到谁，都能应对得当，将其制服！
“当时曹文宗把我推开了！”王文佐走到装满温水的铜盆旁，擦去身上的汗水：“不过那刺客居然还是我的熟人！”
“熟人？”
“对！”王文佐摇了摇头：“希望这不会影响和新罗人的关系！”
“新罗人很阴险！”鬼室芸变得严肃起来：“郎君千万不能对他们掉以轻心！”
“这个我知道！”王文佐此时已经擦完身子，他丢下湿布，开始穿衣服。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双柔软的胳膊伸了过来，开始帮王文佐梳理头发。几分钟后，他已经着装完毕，转过身吻了女人一下，低声道：“不过你不用担心，最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猎人！”
出了房间，王文佐立刻看到曹文宗迎了上来，这家伙似乎不需要休息，总是能出现在自己身边，不过这倒是件好事。
“人来了，就在外头等候！”曹文宗低声道。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他知道曹文宗说的“外头”是指一个侧厅，进入那个侧厅不需要经过大门和正厅前的花园，而有一条专门的僻静小路，不用担心被其他人看到，正好适合房屋的主人接见一些不希望旁人看的秘密客人。
当王文佐走进侧厅的时候，一个早已等候在此的女子站起身来，她屈膝下跪，伏地痛哭起来。
“起来吧，小蛮！”王文佐有些无奈的挥了挥手：“明明是你把别人的大腿射穿了，还哭什么！”
“那又算什么！”小蛮抬起头来：“我一家，不，举族都死在他们手里，区区一条腿又算什么？”
“什么家呀，族的！几个月前你在大唐时候不是还一个亲人都没有吗？咋一下子家人、族人、仇人都冒出来了？”王文佐苦笑道：“早知道这样，干脆就让你一辈子呆在长安好了，至少没这么多烦心事！”
“是啊！”小蛮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忧伤的惨笑：“我也觉得留在长安会好好多，但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如果你继续这么打哑谜，就给我滚出去！”王文佐没好气的说。
“我姓朴，是新罗圣骨！”
“新罗圣骨？”王文佐皱起了眉头，他对新罗的国内情况了解甚多：“不对吧，据我所知，自从新罗真德女王去世之后，新罗的圣骨便已经断绝了，否则金春秋是怎么登基的？怎么会又冒出你这个圣骨来？”
原来与高句丽百济不同的是，新罗国是由朝鲜半岛的原住民三韩部落建立的，相对于百济人和高句丽，三韩部落在文化和军事水平要落后的多。由于面对着百济和高句丽的强大外部军事压力，原本处于分散状态下的三韩部落不可能通过内部征服战争形成统一的新罗国家，而是只能通过内部联盟组成国家。
因此在新罗国家中，原有的部落贵族首领保留了很大的特权，其表现就是骨品制，而圣骨便是等级最高的三姓朴、金、昔，这三姓只内部相互联姻，也只有这三姓可以登基为王。出身真骨的金春秋也是在圣骨全部断绝之后，才得以登基为王的。

第381章 分派
“呵呵呵！”小蛮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了嘲讽的笑容：“王郎君你这么聪明，怎么会相信金春秋他们编出来的这些鬼话，这可是三个王族，几百年下来好端端的，突然一下子男丁就死光了，只能连续立了两个女儿家为王，最后连女人都没有了，他金春秋只能勉为其难，登基为王。你觉得这可能吗？”
“呵呵！”王文佐干笑了两声，以化解被嘲讽的尴尬，他当然不会相信新罗人这些鬼话，可问题是新罗圣骨家族的存续与他又有什么关系，这些又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他又何须动脑子去分析这些话的真假？更不要说从现代人的三观来看，三个家族搞内部联姻，几百年垄断一个国家的权力，这种吃干抹净的做派，被灭亡明明是求仁得仁，只能说活该了。
“刺杀金惠成的事情应该不止你一个人吧？”王文佐问道：“还有别的人呢？”
“怎么了？郎君你想要把我们一网打尽？”小蛮冷笑道。
“我和新罗人的关系还没那么好！”王文佐笑道：“我只是出于一番好意，不想你被别人利用当成送死的炮灰！”
“什么意思？”
“很简单，刺杀这种事情看起来简单，但实际上是件很麻烦的事情。武器的准备，运输、人员路线的安排，这些都不是一个人能做好的，你一个姑娘家，又长得这么好看，不要说躲到那个二层小楼，没有别人帮忙，进那个集镇都会被人发现。所以你这次行刺，肯定不是自己一个人临时动意，而是一个组织的策画。而刺杀这种事情极为危险，十有八九是有去无回的，会被派去做这种事情的，肯定在组织中的地位不会太高，你说你是新罗圣骨，这就有些奇怪了，你如果真的是圣骨家族成员，那应该被小心保护起来，惟恐掉了一根毫毛，怎么会被拿来当行刺的耗材？”
听了王文佐这番分析，小蛮的脸色微变，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话到了嘴边便又咽了回去。
“小蛮！”曹文宗沉声道：“府君说的不错，你这次若非遇上小乙，便是必死之局，人家如此待你，你又何须替他们保密？”
泪水滑落面颊，少女觉得胸中有块坚硬的东西破碎了，她开始抽泣：“他们说女孩太柔弱，只有男人才能击败金庾信和金法敏这对翁婿，恢复圣骨的荣耀！我说我并不柔弱，他们就让我去刺杀金庾信的走狗，证明自己！”
“那你就去送死？愚蠢！你可只有一条命！”王文佐冷笑道：“照我看应该是你挡住某些人的路了吧？对不？”
“我不知道！”小蛮茫然的摇了摇头：“也许吧！可我什么都没有做呀？”
“挡路这种事情不需要做啥的！”王文佐笑道：“也许那个组织内部原本就有两个派别在内斗，而你的出现打破了原有的平衡，处于弱势的一派把你拉出来当招牌，而强势那派自然就只能让你去死了！而你虽然什么都没做，就稀里糊涂的被派去当刺客了，是不是这样？”
“听起来好像还真是这样！”少女惊讶的看着王文佐：“可你明明没有去过新罗呀？怎么知道这些的？”
王文佐笑道：“大唐也好，百济也好、新罗也罢，虽然名字不一样，但是在这种事情上都差不多呀！我不觉得新罗人会有什么特殊的！”
“大唐、百济、新罗？”小蛮喃喃自语道：“那我现在该怎么办？他们已经不要我了，郎君你这里还收留我吗？”
“我这里当然要你呀！”王文佐笑道：“但你也不是回不去呀？”
“什么意思？”
“很简单，金惠成被你射中了大腿，从当时的情况看，很可能伤到了血管，他这个年纪，基本是活不过来了！这么说来，你就是行刺成功了，是有功之臣，为啥不能回去？”
“可你明明说强势那派想让我去死呀！我若是回去岂不是送死？”小蛮急道。
“你背后不是还有较弱的一派支持吗？强势那派是想让你去死，但也只能让你去刺杀而已，没法直接把你干掉，说明两派之间的实力差距并没有那么大。你执行了一次必死的任务，还能好端端的回来，再把你派去干第二次，那怎么可能？再说这一次你回去也不会是一个人了！”
“不是一个人，什么意思？”小蛮问道。
“文宗！”王文佐对曹文宗道：“你挑二十个人，让伍小乙带着，跟小蛮去新罗！”
“遵命！”
“你让小乙哥和我去新罗？”
“不是和你去新罗，而是奉命保护你的安全！”王文佐指了指自己：“这是定远将军，熊津都督府行军司马、倭国抚慰大使所下的军令，你明白吗？”
“多谢郎君厚赐！”小蛮赶忙拜谢。小蛮经历这番磨砺，也不复长安时的单纯，立刻明白了王文佐这一连串官职背后的含义。王文佐拿出的可不仅仅是这区区二十个人，还有大唐对小蛮圣骨身份的背书，当然，这一背书的效力是有限的，如果小蛮他们落到金庾信和金法敏手里，王文佐多半就只有弃卒保车，表示自己从来不认识这几个人；但在“新罗圣骨党”的内斗中，这份背书的含金量可是十成十的，足以确保小蛮的安全。
“你先不用急着谢我，我还有些话要说！”王文佐摆了摆手：“金庾信和金法敏都是人杰，金庾信和金春秋更是对新罗有盖世大功，新罗的人心大义都在他们那边。照我看那些所谓的“圣骨”党也都是些鼠营狗窃之徒，怎么会是那对翁婿的对手？照我看多半是一些对现状不满的新罗贵族背后玩的一些小动作，把你们拱在前头，拿来当和金庾信、金法敏讨价还价的砝码，只要新罗王做出一点让步，你们立刻就会被交出去处死！”
“那你还让我回新罗？”小蛮怒道。
“急什么，你听我说完！”王文佐笑道：“小蛮，你记得我在长安时住在哪儿吗？”
“在长安时住在哪儿？”小蛮皱起了眉头：“金仁问，你是让我为金仁问做事？”
“不错！”王文佐笑道：“死者不可复生，亡者不可复存。圣骨制既然已经覆灭，想要再重兴已经不可能了。金春秋立下诺大功劳，若我是新罗人，也只会支持金春秋的后裔为王，这就是人心所向，身为智者岂可逆人心而为。不过金春秋可不只有金法敏一个儿子，你若是为金仁问效力，情况就大不一样了，不但是顺势而为，而且背后还有我，有大唐！”
听到这里，小蛮终于完全明白了过来，王文佐这是要她反客为主，让自己这个炮灰、傀儡反而操纵整个组织，将原本复兴“圣骨制”这一目标改为帮助金仁问夺取新罗王位，这不啻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心中不禁有些怪异，低下头去沉默不语。王文佐见状，心中已经猜出了几分，问道：“怎么了？你不情愿？”
“倒也不是不情愿，只是我一个圣骨族人，却要为金仁问一个真骨中人夺取王位出力，觉得有些怪怪的！”
“是有些怪怪的！不过你的同党口口声声说要复兴圣骨制，却让你这个圣骨族人去送死，这岂不是更奇怪？”王文佐冷笑道：“这其实一点也不奇怪，本来这世上就没有什么圣骨、也没有什么真骨，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你若是不信就去找一个最鄙贱的奴隶，在他身上割一刀，再给自己割一刀，看看你们之间的血有什么区别！”
“那，那为何……”“都是人编出来的鬼话！”王文佐冷笑道：“一小挫聪明人爬到别人头上后，为了让自己的子孙后代能够永远位居人上，就编出各种各样的鬼话来，新罗有圣骨、真骨；大唐有五姓七望；倭人有贵种神裔；天竺有婆罗门、刹帝利。这世上本来就是蠢货居多，久而久之，自然就信以为真了。”
小蛮茫然道：“既然这些都是假的，那我族人死的岂不是很冤枉？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岂不是也很荒唐可笑？”
“不，圣骨、真骨是假的，但随之而来的权力和利益却是真的。你族人被杀也不是因为他们姓朴，而是因为背后隐藏的权力和财富。现在在你面前有两个选择：一个选择就是留在我身边，就和伍小乙他们一样，不过你必须忘记自己是圣骨、是新罗人、还有背负的仇恨，就像一个普通长安姑娘那样活下去；还有一个选择就是照我说的去做，不过你要先记住：你争夺的是权力，是利益，而非什么真骨圣骨，和你较量的也不是人，而是人形的野兽，如果你忘了，你一定会死的很难看！现在你选吧！”
小蛮陷入了沉默之中，时间过了很久，但王文佐并没有催促，而是拿起茶杯，耐心的品位茶水的芬芳。
“我选第二种！”小蛮抬起头，目光明亮，不可逼视！
“很好！”王文佐点了点头：“文宗，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了。你告诉小乙，这次去新罗得把他平日里使气任侠的性子改改，不然一个不小心，不但他自己没了性命，还会害很多人陪他一切死！”
曹文宗闻言脸色微变，垂首道：“小人记住了，一定会好好叮嘱小乙的！”
“嗯，那就这样吧！”
待到曹文宗和小蛮出了门，屋内只剩下王文佐一人，他拿起茶壶给自己的茶杯斟满，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刺激着神经，让他愈发清醒。他这次分派伍小乙和小蛮去新罗，权当是一次历练，若是成了，不但埋下一招暗棋，也打磨了这两人的性子；若是不成，只当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也没有什么损失，反正自己已经叮嘱提点过了，若是还是不改，那也只能怪他自己了。
王文佐喝了两口凉茶，出了偏院，往卧室而来。这时鬼室芸已经离开了，屋内只有一律若有若无的香气，王文佐仰天躺下，正打算把这几天的事情复盘一下，检讨一下得失，黑齿常之从外间进来了。
“明公，泗沘城那边有急使来了，催您回去！”
“泗沘城催我回去？出什么事情了吗？”王文佐翻身坐起。
“听说是朝廷有旨意召回刘都督，以您暂代都督之职！”
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等待已久的消息终于到了，看来门下省是不希望把这么大的权力集中到我这样一个“新进”身上，即便是天子和皇后也要废这么长时间才能把旨意通过。他摇了摇头，笑道：“既然是这样，我们马上出发吧！”
泗沘城，都督府。
“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呀！都督您待那王文佐如自家子侄一般，将他从士卒中简拔出来，悉心栽培，可到头来他竟然给予您的都督之位，这，这简直是狼心狗肺！”
“是呀！当真是看不出来，他竟然是这等人！”
“也不知道他在长安天子面前说了多少明公的坏话，回来后还是那副恭谨样子，人心难测呀！”
幕僚们的话语犹如雨滴般四处飞溅，刘仁愿却沉眉闭目，一言不发，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
“王司马到！”
外间的通传声好似一把钢刀，斩断了众人的议论，一双双眼睛聚集到了刘仁愿脸上，只见他睁开双眼，道：“都退下吧，让我和三郎单独谈谈！”
幕僚们仿佛小母鸡一般驯服的退下，刘仁愿走到堂前，站在官职允许他能站的最低台阶迎接王文佐。只见王文佐小步快趋赶到阶前，向刘仁愿躬身行礼：“卑职拜见刘公！”
“三郎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刘仁愿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他抓住王文佐的手臂：“来，我们好好聊聊！”
“遵命！”王文佐上得堂来，两人分宾主坐下，刘仁愿也不绕弯子，径直问道：“这次朝廷召我回朝，你可知道原因？”
“知道！”王文佐毫不犹豫的答道。
“那为何不预先告知我？”

第382章 收益
“不敢！”王文佐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递上。刘仁愿伸手接过一看：“房契？还是长安城里的，你哪来的？”
“一个朋友送的！”王文佐笑道：“房子不大，但也够一家人住了。刘公您此番回去，长安城里若是没有一个落脚的地方有些不方便，还请收下！”
“这怎么可以！”刘仁愿当然知道这份礼物的份量，赶忙推辞：“长安城里的宅子可不便宜，靠你的那点俸禄恐怕要二三十年吧？这么重的礼物我怎么收？”
“这份礼是不薄，可也及不上刘公待我大恩呀！”王文佐笑道：“再说我这次来百济，鬼才知道多少年后才能回京师，我又没有家眷，那宅子也只能空着，刘公你拿去住至少还能替我整治整治，免得长时间没人住失火烧了！”
“这宅子是你朋友送你的，你却转手送给我，你那朋友恐怕不会高兴吧？”
“这宅邸他既然送了我，那就是我的东西，怎么处置都由我愿意，他又有什么不高兴的！”王文佐硬把房契塞进刘仁愿手中：“刘公，你就别管这么多了，收下便是，就算自己不住，有贴心的后辈去长安游学时也可以住嘛！”
王文佐最后一句话戳中了刘仁愿的心事，以他此时的年纪，又遇上谶语这事，这辈子就基本到头了，心中唯一在意的就是儿孙辈了。当时唐帝国已经开始由武功向文治发展，即便是尚武之风极盛的关陇士族，也开始出现大批折节读书，希求出仕的年轻人，而当时的科举制度还没有后世健全，通过游学获得贵人们的青睐，然后举荐入仕是诸多年轻士子渴望的出路，因此长安汇集了大批来自全国各地的士子，这些士子们中绝大部分都不得不到处租赁房屋，有的甚至寄居在寺庙中。如果刘仁愿能够在长安城内有一栋自家的宅院，等于是一套优质学区房，那刘家的后辈子孙无疑是赢在了起跑线上，只凭这一点，刘仁愿就舍不得断然拒绝王文佐的馈赠。
“既然如此，老朽就不和三郎你客气了！”刘仁愿有些感慨的将房契收好，苦笑道：“这可承了三郎你好大一个人情，老朽这辈子是还不了了，只能盼望后辈儿孙用功些，好还三郎你的人情！”
“刘公何出此言，若无刘公，我也无法执掌熊津都督府嘛！”
“这是天子慧眼识英才！”刘仁愿笑道：“对了，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要托付给三郎，还请三郎应允！”
“何事？”
“是这么回事，你还记得当初平定扶余丰璋之乱后，我曾经想要立一座记功碑，将我等之功绩勒石为记，永垂后世。可惜我一直拖拖拉拉的，到现在还就建了个塔基，石碑还没有动工，朝廷召我回去，只有托付三郎了！”
“这个好说！”王文佐闻言笑道：“刘公请放心，我一定把这座石碑建的漂漂亮亮，让后世永不忘刘公的功绩！”
见王文佐答应的如此痛快，刘仁愿心头大畅：“现在想来，朝廷此番以你代我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毕竟我总是要回去的，总比到时派一个不晓得边事的人来替我要强。百济眼下的形势看起来虽然平靖，实际上却是危机四伏，一不小心就会前功尽弃，有你替我，我回去也安心！”说到这里，刘仁愿眼角已经微微湿润。
王文佐见状，也猜出了几分刘仁愿的心思，历史上刘仁愿所建立的那座记功碑历经千余年时光的洗刷幸运的保留了下来，这座石碑位于今天朝鲜忠原南道扶馀县，成为了印证唐军将士在朝鲜半岛辉煌武功的铁证。但他所建立的功业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仅仅在公元670年，新罗人就从唐人手中夺取了百济故地，很可能当时刘仁愿还在人世，亲眼目睹着自己毕生最大的成就就如此化为泡影，这种感觉很难用语言描述。
若想真正了解新罗人的胜利，就必须把目光投向一个更广袤的范围。公元668年9月，唐军攻陷平壤，高句丽作为一个国家不复存在，这也宣布了唐——新罗联盟的告一段落。唐军在胜利之后，将高句丽贵族和数十万百姓强自迁入内地，分散安置。而这立刻激起了激烈的反抗，而新罗人则一面夺取百济故地，一面派兵支持高句丽余党的反抗，企图将唐军从朝鲜半岛排挤出去。而与此同时，西北的吐蕃入残羁縻十八州，率于阗取龟兹拔换城，于是安西四镇并废，唐不得不在朝鲜半岛采取守势，而不久之后的大非川之败更是打破了大唐帝国不可战胜的神话，这也为后来唐与新罗的多年博弈奠定了基础——经过多年的冲突后，双方以大同江为疆界划分各自的势力范围：唐得以保留辽东和朝鲜半岛北部，而新罗占据朝鲜半岛的大部分地区。
王文佐当然不可能知道历史上发生的一切细节，但有一点他是可以确定的——如果唐军总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外来的征服者，那这场战争最后的胜利者就只可能是新罗人。唐人可以把百济和高句丽的王族、贵族、勇士、官吏、工匠、城市近郊的农民们迁徙走，但不可能把居住在边远山村的农民、猎户、牧民们迁走，更不要说迁徙之后会出现大片的真空地带，而靺鞨人、契丹人自然会填补这些空隙，成为新的居民，这些外来者比原先的高句丽人更加野蛮、彪悍、怀有敌意。而新罗人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他们的领土三面都是大海，只有一个方向和唐人接壤。
所以胜负的关键并不仅仅在战场上，而在于唐人是否能在征服之后迅速的“本地化”……不是将百济和高句丽国家机器打碎，然后将其人员一股脑儿迁回国内，只留下一片白地，而是将其纳入唐帝国的国家机器之中，用本地的力量统治本地。这才是唯一可能成功的道路，否则不管唐帝国有多么强大也不可能克服地理距离带来的劣势，你也许能赢一两次，但最终还是会输。
所以从一开始，王文佐就一直谨慎、甚至可以说吝啬的使用军事手段——他更喜欢用百济人对付百济人、用新罗人对付新罗人、用倭人对付倭人，因为这不但可以避免唐军的消耗，更可以避免被人认为是一个征服者，而被视为一个公正的调停者，这也是唐帝国在东北亚真正应该扮演的角色。单纯的军事征服即消耗巨大又后患无穷，周边民族在和唐人的交战中会学习唐军的武器装备、战略战术、军事制度，政治制度，变得越来越强大，最后甚至帝国本身也会被战争毁灭，忘战必危，好战必亡，这个道理王文佐还是明白的。
“三郎，三郎……”“哦！”王文佐微微一愣，才发现自己方才已经陷入沉思太久了，刘仁愿正好奇的看着自己，赶忙笑道：“刘公有什么事？我方才走神了！还请见谅！”
“无妨，我方才是在说杜长史的事情！他这个人虽然有时候说话不太讨人喜欢，但办事情还是很稳重的……”“刘公请放心，只要杜长史愿意留任，我自然不会动他的官位！”
“好，好！”刘仁愿见王文佐答应的这么爽快，心中一喜：“那一切都托付给你了！”
“刘公请放心！有我王文佐一日，大唐的旗帜就始终飘扬在百济之地上！”
“这是您要的货物清单！”曹僧奴从袖中取出一本书册，双手呈上，桑丘接过书册，转送到王文佐手中。
“坐下说话吧！”王文佐接过书册，一边翻看一边随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曹僧奴小心坐下，犹豫了一下，小心问道：“明公，小人有件事情不知当讲不当讲！”
“啰嗦！”王文佐头也不抬，笑道：“都是老相识了还这个样子，说吧！”
“明公所要的货物中，多半都是些笔、墨、砚台、白瓷、青瓷、书本、字画、药物、佛经、蹴鞠、投壶、香炉，虽然都是些好东西，可百济已经打了三年的仗，民穷财尽，恐怕一时间也不识其中的妙处呀！”
“你说的没错，的确百济人现在还顾不上这些！”王文佐翻完了清单，将其丢到一边：“不过这些货物不是给他们准备的。”
“不是给他们准备的？那是给谁？”曹僧奴有些糊涂了。
“给倭人准备的，我准备出使倭国，同时和倭人进行贸易，这些东西就是卖给倭人贵族的！”王文佐笑道：“不过我事先说清楚，这些货物有三分之二是我的，而且我不给一文钱的货款，由你承担！”
“和倭人进行贸易？好，好！”曹僧奴只听到这几个字，耳朵就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全然没有听到王文佐后面说的堪称强盗的条件，当然即便他听到了也不会在意。直到近代为止，长途贸易的利润率都是几倍、几十倍甚至几百倍算的，一个钧窑黑瓷酒瓶在河南洛阳也就值个几十几百文，就算送到宫里的上品撑死也就两三贯，而如果能送到倭国可以轻轻松松换到几百斤硫磺，这个利润率在当时的远洋贸易中可以说稀松平常。毕竟对于倭国的那些部落大人来说，硫磺只需要说句话，自然就有部民奴隶去火山坡去挖，成本等于零；而厚重高雅的钧瓷酒瓶来自万里之外的大唐，吊打当时日本的本土陶器，拿来无论是自己玩赏、馈赠朋友、炫耀实力还是传给子孙后代当传家宝都很好，这个价钱怎么看都不贵。
但远洋贸易这么好赚也不是人人都可以做的，船只、航线、风浪这些不必说了，最要紧的是古代绝大部分国家对于外来的商人都是充满敌意和戒备的，有时候甚至拒绝和外来商人进行贸易。而王文佐这次去倭国就把以上的所有问题都搞定了，他白拿三分之二还真不算多。
“既然你觉得可以，那就先把货物搬运到仓库，待到我的船准备好再装船，你到时候也跟着我去一趟倭国！”
“小、小人明白！”曹僧奴的声音轻微的颤抖，一条新开辟的商路代表什么，他实在是太清楚了，如果成功的话，他很可能能超越自己的叔父，成为一个粟特人中有数的大富豪。
“那你先去准备吧！”看到曹僧奴的态度，王文佐满意的点了点头，对于即将进行的远航，他做了好几手准备。毕竟他也不知道那个所谓的“琦玉皇女”到底是真是假，即便是真，王文佐也不认为在中大兄皇子的主场自己能够占太大的便宜。但即便不能解决中大兄皇子，贸易却是对双方都有利的，他需要足够的金钱来喂饱士兵、修建港口、建造船只，讨好长安的贵人们。是的，他现在的钱袋已经颇为饱满，但比起未来的花费，不过九牛一毛罢了。
新罗、金城。
“你射杀了金惠成，然后安全的逃了出来？”男人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着小蛮，这个女人真是个麻烦，他原本以为这次自己永远甩脱了麻烦，却没想到她又回来了，难道真的和那些家伙说的那样，神灵还在眷顾圣骨家族，否则怎么解释她从这场必死之局中活着回来呢？
“是的！你可以去查证一下！”小蛮答道：“我当时应该射中了他的大腿，箭矢上有毒，而且听说当时血流了很多，以他的年纪，应该活不了几天了。”
“我会派人去查证的！”男人点了点头，金惠成这样的重要人物的生死是很容易查证的，他强装出一副满意的笑容：“你做的很好，一路上辛苦了吧？先下去休息一下吧！”
“先不急休息！”小蛮上前一步，她与男人的距离已经缩短到足以用匕首刺中的地步，男人变得警惕起来，他的右手伸入袖中：“有什么事吗？”
“你看，我已经证明了自己！”小蛮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你可以履行承诺，让我见其他几个圣骨了吧？”

第383章 三方
“这当然可以！”男人小心的避开少女的眼睛，避免与其对视，用眼角的余光查看四周，寻找退路：“不过今天有些晚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
夜已深，男子却没有入睡，他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墙壁，竭力听清隔壁的声响，当确认没有动静之后突然翻身坐起，小心的推门出去，过了好一会儿方才重新回来。他长长的出了口气，低声自语：“这女人真是多事，侥幸没死就别再回来呀！搞得我还要想办法料理手尾，睡都睡不安生！”
“郎君果然没猜错，你们让我去刺杀金惠成就是想借刀杀人！”
黑暗中传出女人的声音，男人只觉得自己的毫毛都要竖起来了，他下意识的按住腰间的刀柄，喝道：“谁？”
“怎么了？几个时辰不见，便听不出我的声音了吗？”随着两下轻轻的敲击声，床旁的油灯被点着了，一点微弱的黄光泛起，映照出小蛮的身影，光将她的面部以鼻梁为中轴线一分为二，一明一暗，一阴一阳，看上去份外可怖。
“是你！”那男子强笑道：“我怎么会听不出？怎么了，为何三更半夜不睡觉跑到我房里来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嘛！”
“自然是心中有事，睡不着呀！”小蛮微微一笑：“顺便问一句，您方才说的“女人多事”、“料理手尾”，到底说的是谁？该不是小女子吧？”
“哪里，哪里！”男子笑道：“是你听错了，我哪有说什么“女人多事”、“料理手尾”，只是抱怨厕所又脏又臭，方才我去上厕所了，所以才抱怨了几句！哈哈，哈哈！”
“你刚才是上厕所？”
男子正要称是，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不，他在撒谎！”他心中一惊，正要拔刀，便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经被人抓住，反手一扭，手腕便被卸了关节，刚想惨叫，嘴巴却被堵住了，只能发出一阵呜呜声。然后被推倒在地，被一阵乱拳打的昏死过去。
几分钟后，男子被人从地上拖了起来，粗暴的往椅子上一推，浑身上下剧痛难忍，但他只能强忍。
“小乙哥，你先让他看看！”小蛮道。
“是！”伍小乙挥了挥手，从外间进来数人，每个人手中都提着一个或者两个首级，一一摆放在男人面前，昏黄的灯光照在这些首级的面上，男人能够从这一张张熟悉的脸上看到惊恐、绝望、茫然，而就在刚刚，他还和这几个人商议过事情，显然却已经阴阳相隔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男人打了个寒颤，小蛮的问话在他的耳中变成了“若是不说就去死吧！”心中原本对这个女人的轻视荡然无存，赶忙喊道：“我有话说，有话说！”
“很好，你说吧！”
“我方才去见这几个人，是为了让他们明天来杀您！”
“杀我？为什么？”
“因为上头从一开始就不希望您能活着回来！”
“什么意思？”小蛮握紧了拳头：“为什么不希望我活着回来，难道因为我是圣骨？”
“不光是因为这个原因！”男人点了点头：“上头觉得您太不好控制了！”
那男人见小蛮没有发火，便小心的解释起来，原来新罗早期的圣骨三大家族金、朴、昔为了能垄断王权，便采取了三族内部通婚的策略，若是与其他姓氏联姻生出的后代，就不再是圣骨，自动失去继承王权的资格。于是这三族中就出现大量的近亲联姻，自然生出的后代中出现了大批的畸形、弱智，这也是后来连续出现女主为王的原因。这个组织里控制的几个圣骨便是如此，或多或少都有一点缺陷，而组织内的各派便各自拥护一个，相互内斗。小蛮的突然出现，背后又没有有实力的支持者，于是各派就达成了让她去死的默契。
“你们还真是……”小蛮说到这里，泪水已经盈眶而出：“在你们眼里我们这些圣骨是什么？供你们操纵的玩物吗？”
男子低下头，不敢说话，一旁的伍小乙抓住小蛮的手臂，低声道：“师妹，你无需担心，最多我们现在回百济，将这里的事情都禀告师傅和王司马，由他们定夺！”
“不，我不回去！”小蛮摇了摇头：“这些家伙比金春秋和金庾信还要可恨，我一定要给他们一点好看！”
“那也行！”伍小乙冷笑道：“反正我在王司马手下呆的也有些腻味了，就多拿几个新罗人的脑袋解解乏吧！”
周留城港口。
甲板上臭气熏天。
这玩意就是个粪坑！这是崔弘度刚刚登上甲板的想法，他一开始以为是鱼腥味，但很快他就发现不是，这玩意比鱼腥味可臭多了，早已压过了不远处鱼市里的臭鱼烂虾味道。
“把这些玩意全部拆光，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王文佐指着甲板上的杂物对工匠们喊道。
“府君！”崔弘度竭力压制住呕吐的欲望：“这船这么臭，难道我们就坐这条船去倭国？”
“是有点臭，没办法，上一趟这条船好像是运牲口的，自然味道不是太好，不过不要紧，出发前肯定会重新整修清洗一遍的！”
“好吧！”崔弘度摇了摇头：“那另外两条船上的拍杆为何要拆掉？那玩意用来对付围攻的小船还是很好用的！”
“我是去倭国宣旨的大唐天使，不是去征讨的王师！”王文佐摆了摆手：“拍杆会让船只的重心变得太高，海上遇到太大的风浪就会翻船，也会白白浪费载重！”
“那怎么行！倭人可信赖不得，谁知道他们会怎么对付我们！”
“对于一条船来说，速度就是最好的防御！”王文佐笑道：“我们这趟可是去倭人的国都，如果倭人真的要动手，就算这条船上有一百根拍杆又有什么用？白江口的胜利才是我们最有力的武器！”
“好吧！”这一次，崔弘度被说服了，他看了看四周正在忙碌的工匠，突然有一种荒谬的感觉：三年前自己在前往百济船上的第一个夜晚哭得一塌糊涂，因为自己觉得百济是大海的另一边，是世界的尽头，自己会死在那儿，永远也不可能回来。而三年后的今天自己却要远航前往一个更加遥远的国度，那儿距离百济比百济距离大唐还要遥远，而自己却在准备远航，而这一切的改变都来自自己身旁的这个男人。
检查过修补过的船舱，王文佐突然觉得有点异样，旋即他便发现崔弘度已经沉默了好一会儿了，这可是件稀奇事，尽管崔弘度是直航倭人国都这个计划的提出者，但他也是最激烈的反对者，在这段时间里，他不断的寻找理由劝说王文佐打消亲自前往倭国国都的计划，不过对于崔弘度自己来说倒是一点也不矛盾——在他看来自己才是出使的最佳人选，即便他因此殒命，沈法僧、贺拔雍、元骜烈他们几个都不难替代自己。而王文佐如果有个闪失，那就一切都完了，没人能替代他。但王文佐的态度一直很坚决——只有他自己才是唯一适合的人选。
“怎么了，不说话了？”王文佐笑道：“你不是一直反对我亲自出使的吗？”
“是的，其实我现在也还是这么想的！”崔弘度笑道：“但方才我觉得自己可能错了！”
“哦？为何这么说？”
“也许我低估了倭人在你心里的分量！”崔弘度笑道：“就和当初我们都低估了百济在你心里的分量一样！你还记得吗？那次你和我们一起去鹿尾泽打猎那次，大家都做梦都想着尽早回家，可是你却说百济是一个很好的地方，我们能在这里得到很多东西，当时大家都觉得你疯了，现在看来你才是对的，我们都发了财，过上了过去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原来是这样！”王文佐笑了起来，他走到船舷边，远眺着远处的江面，风掀起他额前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突然道：“弘度，如果我们现在什么都不做，也能够当一个富家翁，娶个漂亮老婆，七八个小妾，生一堆大胖小子，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可是等到我们老了，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死期将近的时候，会不会后悔年轻时候没有冒险迈出那一步呢？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肯定会后悔的！”
崔弘度被王文佐的话语感染，沉声道：“我也会的！”
“那就好！”王文佐转过身来，微笑着看着朋友：“弘度，你还记得当初我的承诺吗？”
“承诺？什么承诺？”
“就是让你们个个年入十万贯！”
“哦哦哦！”崔弘度笑道：“这件事情呀！怎么了？三郎想要反悔？”
“自然不是！”王文佐笑道：“我是说既然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倭国，那就是特殊的一个，你可以拿双倍！”
“双倍？二十万贯？”崔弘度笑了起来，他被王文佐乐观的态度感染了，笑道：“好，那我可记住了，少了一文钱我也要找你算账！”
大和国，飞鸟京，川原宫。
“大海人还真会挑时间！”中大兄皇子笑了笑，那个跪伏在地的奴仆无疑以为这么晚叫醒自己会惹来一顿皮鞭：“带他去书房，告诉他，我马上过去！”
从窗外的天色判断，现在已经至少是初更时分了，莫非大海人这个时候来我就会迷迷糊糊，反应迟钝，他就能从中取利吗？葛城心中暗想：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弟弟你可就要大失所望了！中大兄皇子每天都要把工作持续到深夜，一直干到二更天——在摇曳的灯光下，仔细审查中臣镰足送来的各色报告和账簿，直到眼睛发疼，字迹模糊为止。
中大兄皇子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马上去见大海人皇子，而是用床边脸盆里的温水湿了湿脸，不紧不慢地上了个厕所，夜间的空气让他裸露的皮肤有些凉。大海人还年轻，就让他稍微再等一会儿，焦虑总会让人犯错。中大兄皇子清空肠子，套上一件睡袍，并用手指将自己的头发揉乱，好让自己看上去像是刚刚醒来。
大海人皇子正在房间的书架前来回踱步，他穿着一件细麻圆领宽袍，腰间挂着一柄短剑，剑鞘和剑柄分别镶嵌着琥珀和宝石。
“大海人，你可是稀客呀！”中大兄皇子张开双臂：“这么晚来有何贵干？”
“当然是一件极为要紧的事情！”大海人皇子道：“有人要谋逆！”
“谋逆？”中大兄皇子示意大海人坐下：“在眼下这个时候？那还真不是个好选择！”他摇了摇头：“谁要谋逆？”
“主谋是琦玉皇女，参与者有很多！”大海人皇子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兄长您看这是名单！”
中大兄皇子漫不经心的扫过名单，将其放到一旁，用一本《左传》压住：“这上面的名字可不少呀！那我怎么能确认这份名单的真实性呢？”
“兄长您可以审问！”大海人皇子笑道：“琦玉皇女她因为有间的缘故，一直都仇恨您！而这些人中大部分也都因为您的律法而利益受损，所以他们都想您死！”
“他们仇恨我倒是不奇怪！”中大兄皇子笑道：“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就没几个不被人恨的，可是你怎么得到这份名单的呢？”
“他们拉拢我！琦玉皇女想要利用我来打击您！”大海人皇子道：“她答应和我联姻，推举我登上皇位，而她当我的皇后！只要我能站在她一边！”
“琦玉她还真是用心良苦呀！”中大兄皇子笑了起来，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随手取下悬挂在墙上的宝刀，突然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同意呢？这样明显对你是最有利的！”
“琦玉是个野心很大的女人，如果我答应她，在兄长你被打倒之后，她就会把刀子对准我的！”大海人皇子回答的很迅速，显然他早就预料到中大兄皇子会这么问：“不管怎么说，我和兄长您是同父同母的兄弟，如果您失败了，那我也很难独善其身！”

第384章 难波津
“多疑？我怎么觉得这是谨慎呢？”中大兄皇子轻轻调整刀尖，锋刃陷入大海人的鼻翼，只要微微用力，便会刺入。
“说吧！说实话！”
“兄长，我说就是实话！”
“可惜不是全部的实话！”中大兄皇子叹道：“琦玉皇女的确拉拢你来对付我，也与你联姻，但你今晚来见我却不是来举报谋逆的！”
“那还能是什么呢？”
“自然是挑拨我和琦玉皇女内斗，然后你就可以从中牟利！”中大兄皇子笑道：“自从我出兵半岛的方略失败，我在豪族中的声望威名已经大跌，而你不久前发布的那几条诏令，讨好了豪族们，名声好了不少。如果我去依照你给我的这份名单缉拿，不论结果如何，豪族们只会更加恨我，到了那个时候你再反戈一击……”说到这里，中大兄皇子停了下来，他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兄弟，刀锋闪烁不定。
“兄长，您未免想的太多了！”大海人皇子笑了起来：“我是你一母同胞的兄弟，您为什么不能更相信我一点呢？”
“正是因为你是我的一母同胞的兄弟，我才要多想一点！”中大兄皇子笑道：“如果一定要说原因的话，很简单：假如我在你这个位置，我也会这么做，也只能这么做！”
“那我就没有什么话可说了！”大海人皇子无奈的叹了口气：“你杀了我吧！”
“我也很想这样，但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中大兄皇子收回刀：“你的运气很好，真的，如果在几年前，你早就像有间那样死掉了。现在国家已经再也经不起一次内战了，这也是为何我明明知道你和琦玉搞各种小动作，依旧装做不知道。”
“那就多谢兄长了！”大海人皇子的脸上分明写着“我不信”三个字，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起身告辞，却被中大兄皇子叫住了。
“站住！”
“怎么了，兄长？”大海人皇子回过头：“难道您要软禁我？还是流放？”
“不，大海人，你马上娶鸬野讃良（中大兄皇子之女，大海人的侄女）为妻！”
“可，可是……”大海人皇子愣住了，他惊讶的看着中大兄皇子：“我明明已经……”“没有什么可是！”中大兄皇子冷笑道：“你是不是要说你已经和琦玉结婚了？不是还没有公布开来吗？那就是还没有结婚。娶鸬野讃良对你也有好处，我登基之后就会立你为继承人！”
大海人舔了舔嘴唇，似乎在权衡兄长丢给自己的蛋糕大小，中大兄皇子冷笑了一声：“大海人，你要明白一点，无论我们之间有多少冲突，但我们都是兄弟，王位只能在我们这一脉中传承下去，我们的问题可以放在以后来解决，但现在必须解决琦玉的问题？”
大海人听出了兄长的弦外之音——只要自己娶他的女儿，断绝与琦玉皇女的联盟，那之前的事情他就可以既往不咎，但如果自己拒绝，那兄长就会视自己为敌人，毫不留情的将自己打倒。权衡利弊之后，大海人选择了应允。
“好吧，既然兄长坚持，身为弟弟的我也只好接受了！”大海人皇子笑道：“只是有些对不起鸬野讃良了！”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皇族内婚本来就是传统！”中大兄皇子笑道：“大海人，从明天开始你来川原宫吧，朝政的事情很多，我需要你的帮助！”
“明白了！”大海人皇子点了点头，接住了兄长丢过来的第一块蛋糕，川原宫是齐明天皇在世时居住的寝宫，当时日本还没有来得及模仿唐朝将国王的宫廷和处理政务的政所分开，天皇的宫廷就是实际的朝政场所。中大兄皇子虽然没有登基，但朝政实际上就在他手中，他邀请大海人皇子来川原宫，实际上就是让其参与朝政，分享权力。
送走了大海人，中大兄皇子回到书案旁，从那本《左传》下抽出名单来，细细看了一遍，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果然正如他所预料的，大海人在这份名单里耍了不少花样，自己这个弟弟还真是个好乱乐祸的主呀！思忖了片刻，他将名单凑到油灯旁，灯焰舔舐着纸张，很快就将其变成一捧飞灰。微风吹过桌面，将那本《左传》翻开数页，露出以下的文字：“姜氏何厌之有！不如早为之所，无使滋蔓，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天照神宫。
当女神官带来海面上出现唐人天使船只的消息时，琦玉皇女正在庭院里向神灵早祷。
那是个阴冷的早晨，远处的和天空一般灰黑。琦玉皇女站在树下，高举双手，向天照大神祈祷，祈求神灵赐予她力量，惩罚她的仇人。但天空始终阴暗，厚实的云层遮挡住光明，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难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触怒了大神？琦玉皇女心中暗想。
琦玉皇女注意到了进入庭院的女神官，难道是因为有人冲撞了仪式的缘故？这倒也不是没有先例，解决的办法就是献祭，用神灵喜欢的祭品来解除神灵的愤怒，重新博取神灵的欢心。正当琦玉皇女考虑应当选择什么祭品时，女神官已经大着胆子说：“船，船已经到了！”
“什么船？”琦玉皇女皱起了眉头，突然觉得也许把这个蠢货作为祭品献给天照大神是一个好主意。
“唐人的船，一个自称是唐人使节的船队已经抵达难波津了（即今天日本大阪港，为古代日本飞鸟、奈良时期京师地区重要海上门户，也是古代大陆移民进入日本本州岛的主要入口）！”
“什么？”琦玉皇女放下双手，转过身来，她大步穿过庭院，登上台阶，一旁婢女送来拖鞋，替她穿上，然后是披肩，发冠，皇女一边让婢女替自己更衣，一边问道：“什么时候到的？一共有几条船？多大的船？”
“前天早上到的，一共有五条船，最小的一条也有六百石以上！”
琦玉皇女吐出一口长气，喜悦充满了她的胸膛，船只的大小是一个很好的判断标准，在当时的东亚有能力建造这么大的船只的势力可没有几家，但旋即另外一种忧虑又上了心头：“葛城那边有什么动静？快去探听一下！”
“遵命！”
女神官离开之后，琦玉皇女迅速恢复了平静，她开始思忖唐人使节的到来会给局势带来什么变化，不久之后她就放弃了，有太多不确定的东西了，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谁最先和唐人使节联络，谁就能抢得先手。
“来人，准备好轿子！我要去难波津！马上！”
难波津。
“前面就是难波津了，降下船帆！”
头顶的瞭望员从桅杆顶部高声呼喝，船长在甲板上来回走动下达命令，随着位于海湾底部的难波津映入眼帘，整个唐人船队立刻陷入一片忙乱的活动中。
王文佐知道数百年前这片海滨高地完全被森林覆盖，只有零星的渔夫在岸边定居。随着越来越多的渡来人逃避大陆的战乱而来，他们的船队便是在此处登陆，然后不断向内陆前进、开拓，逐渐形成了今天的倭人国都。
而今海岸边已经布满房屋和栈桥，河面上满是逆流而上的大小船只，显然倭人的国都人口不少，否则无需这么多船只转运物资。
“这里让我想起了长安的广运潭！”崔弘度低声道。
王文佐无声的点了点头，崔弘度说的广运潭位于唐代长安灞水下游，也是长安最大的河港，从全国各地而来的漕船正是在那儿汇集，广运潭四周的仓库也是长安城数十万百姓的性命所在，有天下厨房的称号。而来自后世的王文佐知道的就更多了：难波津便是今天的日本大阪，但和战国时期和近现代日本不同的是，当时的日本河内、摄津两个临海令制国还只是一大片浅海，难波津是一个深入海湾的高地，奈良盆地是一个开阔的湿地湖，周围山脉有众多河流汇入奈良湖中，然后再通过大和川等河流流入海中。早期抵达日本列岛的渡来人们选择这里作为自己的落脚点就不奇怪了，他们抵达难波津之后，逆流而上进入奈良湖，就可以轻松便利地到达盆地的各个角落，又无需深入风高浪急的大阪湾，俨然是一个身处内陆却又能直通海洋的一个天然良港，而且湖泊周围有大片肥沃的土地可供开垦，可以说是天选之地。
“我们这么大的船，走内水恐怕要小心搁浅！”崔弘度低声道。
“无妨，最多把货物卸下来，这样应该问题就不大了！”王文佐笑道：“船停在外海，总是不放心！”
“嗯！”
唐人船队的突然到来立刻引起了岸上倭人的慌乱，十多条快船应了上来，王文佐下令士卒不要开火，将己方的身份和来意告知小船，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倭人派来了引水员，引领唐船靠岸，但港口的官员表示在得到都城回复之前，唐船只能停在港口，船上的船员也不能上岸。
“无妨，这也是应有之意！”王文佐从通译口中听懂倭人官员的回答后点了点头：“桑丘，你给这位取一份礼物来，相逢便是有缘！”
那倭人官员听到通译的翻译，又看到桑丘送过来的一对青瓷器皿，知道是上等的唐货，心中大喜，赶忙满口称谢。王文佐点了点头：“你问他这次船上有几个人，每人一份小礼物，见者有份嘛！”
那倭人官员听说同行的水手船员也有礼物，便大声叫喊起来，桑丘一问通译才明白那倭人官员说用不着这么麻烦了，把礼物都给他便是，回去后他自然会分给其他人的。
“那可不成！主人说的是人人有份，谁知道你会不会一人私吞了！”
倭人官员听了，脸色有点不好看，但最后还是让众水手船员过来了，桑丘当着众人的面一一发放，三尺绢布裹着二两茶叶（当时茶叶被视为一种难得的药物），尽管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绢布里包的是什么，但绢布他们还是认识的，纷纷向桑丘磕头感谢，而那个倭人官员则站在一旁低声抱怨。
“那家伙到底说些什么呀？”桑丘低声询问通译。
“他说喂牛吃好米！大概就是把这些好东西赏赐给那些水手完全是浪费的意思！”
“这家伙！”桑丘笑道：“难道都给他一个人就不浪费了？笑话！”
也许是因为那一对青瓷器皿的缘故，倭人接下来表现的十分殷勤，他们将王文佐的船队引领到了一个沙洲旁，当天下午，就送来了不少新鲜蔬菜、鱼、鸡蛋和酒，傍晚还在沙洲上搭了一个竹棚子，送来了二十个年轻女子，这倒是让船上的唐人水手士兵们乐开了花。
“府君，你觉得多长时间倭人会让我们进入国都？”崔弘度放下酒杯，倭人送来的米酒味道非常的淡，让崔弘度觉得有点下不了口。
“现在还不知道！”王文佐笑了笑：“不过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这里没什么不好？”崔弘度笑了起来：“我看这里还不如筑紫呢，至少那儿还有个行宫！”
“桑丘，你去把曹僧奴叫来！”王文佐吩咐了一声，对崔弘度道：“弘度，你忘记了刚刚你说啥呢？这难波津可是倭人的广运潭！难道不是大有可为之地？”
“难道您想在这里和倭人做生意？”崔弘度问道。
“当然，要不然我先前干嘛那么大方？人人都送一份见面礼？我身为大唐使臣，难道还怕一个倭人小吏为难我不成？”
“不错！正是如此！”崔弘度此时也明白了过来，这难波津是倭人的第一大港口，能在这里混饭吃的肯定是消息灵通之辈，王文佐先前送出去的上等瓷器，茶叶丝绸都是倭人贵族喜欢的物品，这种事情短则三五日，长则半个月，就会传遍倭人都城，不怕没人来抢购。

第385章 商站
“不错！正是如此！”崔弘度此时也明白了过来，这难波津是倭人的第一大港口，能在这里混饭吃的肯定是消息灵通之辈，王文佐先前送出去的上等瓷器，茶叶丝绸都是倭人贵族喜欢的物品，这种事情短则三五日，长则半个月，就会传遍倭人都城，不怕没人来抢购。
“明公，您叫我来？”曹僧奴在船舱门口屈膝行礼。
“僧奴你来了，快进来说话！”王文佐指了指自己左手边：“对了，你觉得难波津这个地方如何？”
“难波津？明公的意思是？”曹僧奴露出了迷惑的神色，显然他还不是太明白王文佐具体问的是哪个方面。王文佐见状笑道：“也怪我没说清楚！我的意思是，假如在难波津建一个商站，与倭人进行贸易，你觉得如何？”
“难波津建一个商站与倭人贸易？”曹僧奴惊喜的张大了嘴：“若是如此的话，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不过倭人会答应吗？”
“倭人答应不答应先放一边！说说看你为何觉得在难波津作为商站会很好？”
“明公，小人以为这难波津就是倭人的扬州！”
“扬州？为何这么说？”王文佐与崔弘度交换了一下眼色，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一丝惊诧，虽然唐代的经济重心还在北方，但若论商品经济却有扬一益二的说法，即天下城市商贸繁荣，扬州第一、益州第二，而非长安和洛阳，曹僧奴拿难波津与扬州相比，可以说与王文佐不谋而合了。
“明公，小人失礼了！”曹僧奴向王文佐告了声罪，拿过王文佐面前的水杯，伸出指头沾了水在桌面上便画了起来：“自古以来，若要商贸繁盛之地，首先要人口繁盛，有人材有财；其次又要交通便捷，最好邻近江河湖海，便于舟楫，尤其是江河交汇、江河入海、湖泊临江之地。扬州便是如此，首先江南富庶，物产丰饶、人口繁盛，其次长江运河交汇于此地，南北货物交汇于此地，而且海外商贾也能从逆流长江而至。这难波津也是如此，首先江海交汇，交通便捷，其次临近倭人国都，肯定人口繁盛。”
“不错！不够还少说了一样！”王文佐笑道。
“还行明公示下！”曹僧奴忙道。
“先前听定惠、守君大石他们所言：倭人的祖先最早到来便是在一个奈良的盆地之中，后来随着倭人实力渐强，便四出兵马攻伐开拓，分封子弟以为藩属，但都城还是在奈良，这奈良如同倭人的关中一般，而现在的关中一日也离不开的是什么？”
“漕运？”曹僧奴问道。
“不错，就是漕运！”王文佐笑道：“既然这奈良盆地是倭人的根本之地，那么他们的贵人肯定聚居于此地，四方领地的租税贡赋也要汇集于此地，陆路翻山越岭耗费太多，水路就是最方便的。你们想想，长安那些漕船回去的时候都装了些什么？现在你还担心倭人不会答应你在难波津修建商站了吗？”
“小人明白了！”经由王文佐这番点拨，曹僧奴终于明白了过来。与近现代城市不同的是，古代绝大多数城市是纯粹消费性的，城市对农村只是单纯的榨取和寄生的关系，城市以租税、贡赋等形式从农村榨取了大量剩余产品，而除了极少数高端手工业品和本地无法出产的生活必需品（比如盐、香料）之外，什么都不会回馈给农村。而且越是重要的城市比如首都越是如此，比较极端的例子比如中国古代的长安、洛阳、汴梁、北京，西方古代的罗马等，在这些城市里大部分居民都是为一小撮顶级统治阶级服务的，并不做任何生产性劳动。当时日本的首都飞鸟京虽然不会到上面几座城市那种地步，但肯定也会有大批外来贡赋租税来供养都城周围的非生产性人口。
但也不能说古代城市对农村的榨取是完全没有一点益处的，应该说这也促进了商业贸易的发展，为了尽可能减少运输成本，城市统治者会修建道路、港口、运河，为了存储货物，会修建仓库，为了获取统治范围之外才有出产的商品，他也会修建市场，制定法律、奖励商人。随着商业贸易的逐渐翻身，统治者会逐渐发现征收商业税收比直接从农村收取贡赋是一件更加有利可图的事情。就拿倭人的难波津为例，远离奈良盆地的其他地区的人们肯定会尽可能把自己的收获隐藏起来，想尽一切办法拒绝和拖延缴纳税赋；但如果有来自远方唐人的商品出现在难波津，为了获得这些稀有的唐人商品，其他倭人统治区，甚至在大和王国统治区之外的其他当地土著也会自愿的运来各种货物交易，而来的人越多，贸易就越繁盛，倭人统治者只需要派一个税吏，就可以轻轻松松的获得丰厚的回报，可谓是坐享其成。
“不过若是这样的话，未免也太便宜倭人了！”崔弘度笑道：“明明是一群在白江口冒犯王师的蛮夷，我们却上门送好处！”
“弘度，首先我们也能从贸易中得利，而且还会是大头，毕竟等到航道熟悉之后，我们完全可以直接前往倭人其他领地的港口直接贸易，而无需只在难波津一处！”王文佐笑道：“其二，能够与倭人贸易的只有我一家，一旦贸易上了轨道，这个好处给还是不给，给这个人还是那个人，还不是操于我一人之手！”
“不错！”崔弘度拊掌笑道：“这么一来，便可不费一兵一卒，操持倭人朝政了！”
“这还不至于！”王文佐笑道：“不过至少扶植几个我们信得过的人还是没有问题的！”
曹僧奴坐在一旁，已经是听得目眩神迷，他出身昭武九姓，这些西域小国里通过贸易影响朝政，甚至直接插手王室内斗，扶植站在自己一边的国王上台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他自小就听得熟了，只是他也知道大唐与那些小国不同，不要说插手王室内斗，就连州郡的事情也不是一介商贾敢置喙的，但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够在倭国遇到这熟悉的故事，一想到自己有可能像传说中那些富商大贾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不禁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要从嘴里跳出来。
“僧奴！”
“小人在！”曹僧奴赶忙俯首道。
“万丈高楼平地起，眼下第一件事情是要让倭人同意给我们一块土地落脚！我先考考你，应该怎么开口？”
次日。
曹僧奴倾斜酒瓶，将暗红色的葡萄酒液注入对面倭人小吏平六的杯中。平六死死的盯着杯中暗红色的酒液，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
“来，请！”
用不着通译翻译，平六也能听懂对面唐人的意思，他小心的将酒杯拿起，先舔了舔，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从舌尖传来，他看了看对面的唐人，正笑容可掬的看着自己，平六深吸了一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从未有过的畅快感从胃部穿过喉管直冲脑门，让他下意识的叫喊起来：“呀呀呀呀！”
曹僧奴被平六的反应吓了一跳，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小口，这酒没有酸呀？难道倭人不习惯葡萄酒，自己还专门挑了瓶好酒来，真是喂猪吃牡丹——浪费了。
感觉来的快去的更快，平六拿起酒杯推了过去，指了指曹僧奴手中的酒瓶，又指了指自己的空杯，连连举起大拇指。
“原来这厮喜欢喝呀，吓我一跳！”曹僧奴松了口气，他又将杯子倒满，平六又喝了个干净，就这样一连喝了七八杯，曹僧奴倾斜酒瓶，但却没有酒液流入杯中——这瓶酒喝完了。
“再来一瓶，我还没喝够！”平六微醺着大声喊道，一旁的通译低声翻译给曹僧奴，曹僧奴点了点头：“你告诉他，这种酒乃是供船上的天子使臣喝的，这瓶是使臣昨天晚上喝剩的半瓶，我偷偷拿出来招待他的，现在已经没有了，他若是还想喝，那就只有寻常的米酒了！”
“没有了？”平六意犹未尽的咋了咋舌头：“也罢，今日能品尝到大唐天子使臣的美酒已经是福气了，替我谢谢这位曹贵人！”
米酒送了上来，平六喝了一口，也许是刚刚喝了葡萄酒的缘故，平日里很适口的米酒入口却显得那么淡薄无味，甚至有股酸霉味，他失望的放下酒杯，叹息起来。
“您是喝不惯这种米酒了吗？”曹僧奴问道。
“是呀！”平六叹了口气：“明明是身份低微的人却碰过了贵人饮用的仙酿，恐怕我今后喝酒都喝不下去了，真是烦恼呀！”
“您如果真的很喜欢这种葡萄酒的话，我可以做主送给您两瓶！让您喝个痛快！”曹僧奴笑道。
“送给我两瓶？那可太好了！”平六大喜过望，旋即他又皱起了眉头：“可那是天子使臣才能享用的好酒，你怎么能拿来给我呢？”
“使臣是一位非常慷慨大度的贵人，只要谁能替他解决烦心事，他就会非常慷慨的赏赐对方，他眼下就有一件很烦心的事情，如果我能替他解决，不要说两瓶葡萄酒，就算再多的赏赐他也会慷慨的答应的！”
“天子使臣那样的贵人也会有烦心事？”
“是的，他这次受天子之命出事倭国，船舱里有许多送给倭国国主的贵重礼物，由于路途遥远，许多船舱里的礼物都被海水打湿了，若是就这么及时拿出来晾干的话，这些货物就会霉烂损坏，这可是很大的罪过呀！”
“那为何不把货物搬到甲板上来晾晒呢？”
“甲板才多大地方，而且海上风大，如果被吹入海中丢失，岂不是更大的罪过呢？”
“这倒也是！”平六点了点头，他沉吟了片刻问道：“你们要多大地方晾晒？”
“我们有四条船，船舱里有很多货物，少说也要五十步见方大小的地方晾晒吧！而且为了防止这些货物被人偷走和被雨水打湿，还要派人看守，搭建一个竹棚子！”
“五十步见方就够了吗？”
“足够了！平六你有办法吗？”曹僧奴问道。
“若是五十步见方就够了的话，那一切都交给我平六吧！”平六拍了拍胸口笑道：“不管怎么说也是赠送给大王的礼物，看着它们霉烂而不管也不是一个臣子的本分！”
“那就一切都依仗平六大人了！”
“哈哈哈，这点小事也算不了什么，现在有酒喝了吧？”平六的目光转向门口。
“没有问题！”曹僧奴笑道：“平六兄，除了酒外，事成之后我还专门备有一份谢礼给你呢！”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脸色微红的曹僧奴走出船舱，来到船舷旁的王文佐身旁，低声道：“明公，那个倭人小吏答应了！”
“很好，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你记住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小人明白！”曹僧奴低下头，以王文佐的一国使臣的身份，对于这些商贾之事太过热心只会授人与柄，不如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最好。
“当初在长安我拿了你们不少金银……”“明公！”曹僧奴闻言赶忙答道：“您对我们有救命大恩，这点金银又算什么，小人绝无半点怨尤之心！”
“这样最好！”王文佐笑了笑：“不过呢！你不能说你的同胞里没有人对我有怨尤之心，对不？”
“这个……”曹僧奴顿时哑然，片刻之后他才小声答道：“那些人见识短浅，您前往别与他们一般见识！”
“我当然不会与他们一般见识，否则我现在也不会和你说这些了！”王文佐笑道：“你们粟特人说的好听是善于经营，说的不好听是贪财如命，不过商贾多半是这个秉性，这也不能怪你们。不过你要记住，钱财固然重要，还有比钱财更重要的东西！”
“小人记住了！”
“光是记住没用，还要想清楚才有用！你方才有句话没错，那些人目光短浅，若是做点小生意也还罢了，若想把生意做大了，光本钱厚目光短浅只会害了自己！”

第386章 律令格式
曹僧奴听到这里，不敢多言，只是匍伏在地，浑身颤抖一言不发。王文佐笑了笑，伸手将曹僧奴扶起：“僧奴你也无需这样，我身份低微时便结识了令伯父，情谊深厚，你只要实心办事，便无需担心！”
曹僧奴连连称是，片刻后小心退了出去，崔弘度笑道：“这小子当真是好运，多少人拼了性命也都不到的东西，却落到他的头上！”
“天底下还有比运气好更难的吗？”王文佐叹了口气：“柳五若是能活到今日该多好呀！”说到这里，他双目已经微微湿润！
“是呀！”崔弘度眼前不禁闪过当初柳安临死前的模样，心中一阵酸楚：“这也是命数，强求不得！”
王文佐没有说话，走到窗旁向外望去，良久之后低声道：“天晚了，都早点歇息吧！”
飞鸟、川原宫。
透过狭长的走廊，夕阳余晖遍洒地面，为墙壁挂上暗红色的条纹。这里曾经布满神功皇后远征新罗的壁画，自从中大兄皇子说服母亲出兵百济之后便请高明的画匠绘制而成，所有穿过这条长廊的人都能看得清楚。如今那些精美的壁画已经被干燥的白石灰覆盖，只有在某些石灰剥落的地方，才能看到一星半点。
大海人皇子坐在一张足足有十二尺长的几案后面，这条几案是中大兄下令特制的——不像唐王朝，当时的大和王朝并没有成熟的分层官僚体制和律令体系，绝大部分大小事情都要呈送到中大兄皇子本人面前供他裁决，如此众多的事务，若不准备一个长一些的几案，又怎么摆放呢？
正如外间传说的那样，这几案后可不是个舒服的地方，只过了一个上午，大海人就觉得自己的大腿不注抽痛，即便屁股下垫着软垫，可依旧觉得每一分钟都愈发坚硬，而据中大兄说在天黑之前要把几案上的所有请示处理干净。这些请示该死！大海人皇子阴沉的想，送来这些请示的家伙们也该死。
“你能确定要减免这些地方的租税？”中大兄皇子问道，他发问的对象中臣镰足在几案的另外一面，大海人皇子现在相信外间流传的谣言说这家伙有三个脑袋、五颗心脏了，只见其中臣镰足也不翻阅档案，就熟练的背诵请示中几个地方过往两年来发生的灾害、过去几年稻米收获的情况，以及过往几年征发的劳役和兵士，最后说出这几个请求减免租税地方确实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如果不应允，当地必然会发生灾荒，大部分部民都会活活饿死。
“很好，那就应允他们的请求吧！”中大兄皇子满意的点了点头：“别人都说我升迁中臣卿的官职违反了自古以来的规矩，是出于一己的私心。可如果没有中臣卿，我当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置这么多事情了！”
“殿下过奖了！”中臣镰足垂首道。
“我没有过奖，这是事实！”中大兄皇子笑道：“大海人，如果哪天你登基为王，那中臣卿就是我能留给你最好的礼物！”
“多谢兄长了！”大海人皇子笑了起来：“可是没有更好的办法吗？将一个国家的事情都压在中臣卿一个人身上，我觉得未免有些太过分了！”
“办法倒是有的！”中臣镰足道。
“哦，什么办法？”大海人皇子问道。
“以天皇的名义颁布律令，用律令而非某个人的才智来裁决是非，治理国家！”中臣镰足道。
“律令？”大海人疑惑的问道。
“对，律令！”中臣镰足沉声解释道：“确切的说是律令格式：律是对各种违法行为的惩罚条文；令是帝王颁布制度、规章的规定，若有违反之人，就用律来惩罚他；格是过往圣贤留下的“故例”，人主须遵循格以督责群下﹐“立格为限﹐使主者守文﹐死生以之”。对律的补充和变通条例；式是官府机构的各种章程细则，官吏必须依照式样书写文章程式，这样才能确保政事流转无误！即律以正刑定罪，令以设范立制，格以禁违止邪，式以轨物程事，有了以上四样，即便是平庸之主，也能让国家治平！”
“中臣卿说的律令格式，应该是唐人治理国家的办法吧？”大海人问道。
“不错！”中臣镰足点了点头：“确切的说是魏人治理国家的办法，因为在唐人之前，隋人在开皇年间就已经制定律、令、格、式，以为后世法范。而隋人又是源自魏人的《麟趾格》、《大统式》，还有官吏考绩的景明考格和正始考格﹐关于选举制度的方司格和停年格﹐关于刑法制度的正始别格和永平旧格﹐还有悬赏招募或通缉逃犯的赏格和募格。若想深究其学问，就得将其一一读熟！”
“中臣卿果然是唐学大家呀，那律令格式如此重要，为何不将其一一颁布呢！”大海人皇子敬佩的看着中臣镰足，此人在他过往的眼里是兄长的功臣走狗一类人物，今日听他说了这一番话，才明白为何兄长方才说如果自己登基，那中臣镰足便是留给自己最好的礼，确实无论是谁登上王位，都会把这样的人视若重宝吧！
“因为还不是时候！”中大兄皇子答道。
“还不是时候？这律令格式不是有利于国家的好事吗？”
“即便是好事，也要在正确的时间去做，若是条件不具备就急着推行，只会适得其反！”说到这里，中大兄皇子叹了口气：“我当初本以为这两年就可以逐步推行，现在来看，却是还要拖延几年了！”他看到大海人皇子还是迷惑的样子，对中臣镰足道：“中臣卿，你解释一下！”
“是！”中臣镰足应了一声：“殿下，律令格式其实都是源自天子的权威，在唐国，帝王代天治理，无亲无私，是以国家能够政治清明，上下一心，然后征讨四方无往不胜。而在我国，各部大人皆有权威，便是王者亦无法治其部民，神宫、皇族内部又各有亲私，各方掣肘之下，如何颁布的了律令？就算颁布了律令，又如何能施行？令兄当初要出兵百济，即有恢复任那四郡之意，还有开疆拓土，然后以其威望改革国家，颁布律令的想法。但白江口一战后，很多事情也只有暂且不提了！”
大海人听到这里，目光下意识得转向兄长，只见去向自己微微一笑：“大海人，我若是不成，你登基为王之后，也可重用中臣卿，慰我未了之心愿！”
大海人默默的点了点头。
“殿下，难波津那边有急信到了！”外间有侍者道。
“难波津？有什么事？”中大兄皇子问道：“难道是远方贡赋的船只又搁浅了？”
“不是，是有四条大船靠岸，船上人自称是唐人使节，奉唐人天子之命前来通好！还有，琦玉皇女刚刚离开神宫，往难波津去了！”
“什么？”中大兄皇子下意识的站起身来，他与中臣镰足对视了一眼，对大海人道：“大海人，你先回去吧！”
中大兄皇子取下腰间的短刀，拔刀出鞘，手指触碰冰冷的金属，这是母亲留给他的礼物，刀锋饮下过多位王族之血，难道它这次又要饮下一位同族之血吗？
“殿下，唐人既然已经到了难波津，那就不可能不让他们进入都城了！既然如此，那与其被动，不如主动迎接！”
“中臣卿你说的不错，但问题是一旦唐人进入都城，那就要接受国书，现在国中无主，谁来接受国书呢？”
“殿下多虑了！”中臣镰足笑了起来：“您虽然还未曾登基，但先王在世时，处置朝政的也是您，太子监国摄政这种事情，唐国也是有的，有何不可？”
“若是如此，那就太好了！”中大兄皇子闻言大喜，但转而又忧虑道：“那琦玉皇女怎么办？她与我有大仇，这个节骨眼去见唐人使节必有图谋！”
“这倒也是！”中臣镰足点了点头：“琦玉皇女行事果决，若是个男儿，的确是您的大敌。不过唐人毕竟远道而来，即便有谋划一时间也发作不得，只要先发制人，便不可怕！”
“先发制人？你是说……”“便如处置有间皇子一般，击其魁首，余众自解！”中臣镰足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若是殿下应允，此时交给在下便是！”
中大兄皇子并没有立刻给出答复，他在屋内来回踱步，似乎一时间下不了决心。中臣镰足也不催促，只是坐在几案旁默默不语。良久之后中大兄皇子突然笑道：“中臣卿，当初我们决定刺杀苏我入鹿时，其他人都面无人色，握笔颤抖，唯有中臣卿你第一个在誓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当真大勇也！”
“不过杀一贼耳，何足道哉！”
“嗯！”中大兄皇子点了点头：“那一切都交给你了！”
“谨遵御命！”中臣镰足俯首拜了一拜，便起身退了出去。
难波津。
“我原本以为您是一位长胡子的老人，没想到您这么年轻、英俊！”
从通译口中听到琦玉皇女的第一句话，王文佐笑了起来：“我也向您发誓，即便在长安我从未见过像您这样的美人！”
“是吗？”琦玉皇女笑了起来：“那可真是可惜了，那天晚上在橘广庭宫的不是你！”
王文佐闻言微微一愣，看了一旁的崔弘度一眼，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惜的，这位是我的好友，能与皇女您结下一番缘分也是一桩美事！”
“那是不错！”琦玉皇女目光扫过崔弘度，笑道：“崔大使虽然是好男儿，但与您比起来就有些差了，若是您有空，可以前来天照神宫，也结下一番缘分！”
面对琦玉皇女如此大胆的挑逗，崔弘度已经是满脸涨红，王文佐倒是早有了心理准备，他从倭人俘虏口中早已得知当时倭人还盛行一种叫做“访妻婚”的习俗，当时婚姻形式还有很重的母系氏族痕迹，如果一位男子对女子有意，或者女子对男子有意，便会予以暗示，男子就会来到女子家旁，或者吟诵诗歌、或者弹唱歌曲，以表明爱意，如果双方合意，女子依旧住在自己家中，男子去女子家中相会，这个过程中双方都可以另外选择配偶，直到怀孕之后，男子才会建造房屋，与女子共同居住。琦玉皇女的行为就是典型的“访妻婚”的行为，她只要一日未曾怀孕，那她就可以随意选择自己喜爱的男子发生亲密关系，这在唐人眼里可能觉得大逆不道，但在当时倭人眼里却是习以为常。
“缘分之事暂且不提！”王文佐虽然知道琦玉皇女的行为并不违背当时倭人的习俗，但心里还是有些吃不消：“皇女贸然来访，不知有何贵干呀！”
“无他，欲借大唐之力，诛杀葛城而已！”琦玉皇女不愧为女中豪杰，前一秒还在说缘分之事，下一秒就说取人性命。王文佐微微一笑：“您说的葛城是中大兄皇子吧？这恐怕非我力所能及了！”
“我与你都力所不能及，但若是合力一处，便取此贼之首了！”琦玉皇女笑道：“而且只要中大兄皇子在位，你们就别想得到扶余丰璋！”
“哦？这是为何？扶余丰璋对于中大兄皇子就这么重要吗？”
“扶余丰璋从百济逃回来时，带回了上万人，安培比罗夫又是国中名将，中大兄皇子若是交出扶余丰璋，就一下子开罪了安培比罗夫，又失去了这万余人，他损失不起的！”
“这只是皇女的一面之词！”王文佐笑道：“扶余丰璋虽然重要，但比起大唐来，我相信中大兄皇子还是能够明白轻重的！”
“使臣若是不信，那就等等看吧！”琦玉皇女笑道：“到了那个时候您再来天照神宫找我也不迟！”
“也好！”王文佐也不想把话说死：“若是当真如皇女所说，那自然会来叨扰皇女！”

第387章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两人说到这里，各自的底牌都已经亮出不少，虽然还没有完全知晓对方心中所想，但已经知道各自是友非敌，气氛自然活络了不少。王文佐让桑丘取来瓷器、绸缎、茶叶、药物作为赠礼，琦玉皇女十分高兴的收下，笑道：“你们唐人的这些货物当真好得很，只可惜能到这里实在是太少了，就连我们这些皇族，也不是经常能看到！”
“是呀！中国自魏晋以来战乱频繁，致使外夷多事，商旅裹足，货物不通。不过自本朝太宗皇帝继位以来，中华兴盛，外夷臣服，想必将来皇女也应该可以看到更多大唐的货物了！”
“哦？”琦玉皇女露出狡黠的笑容：“听使臣的意思，贵国该不会要对吾国讨伐了吧？”
“皇女！”王文佐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唐倭两国本无冤仇，之所以刀兵相连是为了什么？用不着我多说什么吧？”
“葛城出兵百济确有不是之处，但百济也不是大唐疆土，更不要说吾国出兵也是受鬼室福信邀请而来，扶余丰璋更是百济国王室苗裔，这件事恐怕也不能只怪在吾国一家头上吧？”琦玉皇女笑道。
“两国间之是非曲直，岂是你我之间舌辩能有个结果的？”王文佐笑了笑：“再说吾国天子若是以为此事之曲只在贵国一家，那今日来的就不是通好之使者，而是遮海之巨舰了！”
王文佐这番话答的颇为巧妙，他一方面拒绝继续口舌之辩，以免交谈变成毫无意义的相互指责攻击，另一方面用唐朝在赢得白江口大胜之后主动派出使者通好这一事实向琦玉皇女证明己方对倭国的本土并无野心，以确保双方接下来进一步合作的基础。
“若是如使臣所言，那自然是最好了！”琦玉皇女眼睛一亮，旋即笑道：“不过人心多变，今日也许贵国并无侵犯之意，但将来呢？妾身焉知贵国吞并百济、新罗、高句丽之后会不会对吾国出兵呢？须知贵国有句话：“及得陇又望蜀”呀！”
“皇女这番话说的有理，不过若是在下告诉您我大唐以礼仪立国，不取非分之地，不灭无罪之国，即便将来高句丽、百济、新罗三国皆为吾大唐之郡县，只要贵国依照礼仪而行，两国之间便不会再起刀兵，皇女您相信吗？”
琦玉皇女嘴角微微上翘，笑了起来，她摇了摇头：“我很想说相信，但却说不出来。”
“那就是不信了？这就对了，若是我与皇女易地而处，我也不会信！”王文佐笑道。说到这里，两人相视，皆会心一笑。
“王使臣当真是一位妙人儿！”琦玉皇女笑道：“此番能够与使臣相识，也算是一番缘分。妾身天照大神庙中的巫舞虽然不及上国礼乐，但也有几分妙处，使臣务必前来一观。”
“多谢皇女相邀，王某记住了！”王文佐躬身谢道，琦玉皇女是聪明人，王文佐方才那番话便是说任何协议合约都不是永远有效的，是要和当时的形势一起看的。唐国现在的确并无对倭国本土的野心，但如果形势发生了变化，比如唐国将高句丽、百济、新罗三国都消灭了，变成唐国的郡县，那就很难说了，不能用未来两国可能发生战争来否定唐国现在达成合约的诚意。
比如琦玉皇女说的唐国消灭高句丽、百济、新罗三国后，再对倭国用兵一事，以当时唐国的实力，还是相当遥远的事情，甚至王文佐、琦玉两人有生之年也未必看得到，如此遥远的事情其间的变数实在是太多了，若要将这些都考虑进来，就和现在中美就外星人到来后双方如何组成地球防卫联盟的条款列入谈判范围一样可笑。
“既然贵国诚心议好，那可否将条件先说与妾身听听！”琦玉皇女笑道。
“也好！”王文佐点了点头，反正对方身为倭国皇室成员，知道这些也就是早几天晚几天的事情，不如这里先卖个好：“其实主要的也就三条：第一，倭国必须对大唐称臣！第二、交出扶余丰璋以及随他逃亡到倭国的叛臣；第三、交出百济王室所珍藏的舍利子，附带多说一句，舍利子之事乃是吾国皇后亲口叮嘱，绝无推委的余地！”
“贵国可还真是霸道呀！”琦玉皇女笑道：“一开始就要称臣，这个接下来还如何谈？”
“要怪你就怪中大兄皇子吧！白江口一战贵国输了个底朝天，岂有不称臣的道理？再说新罗也好、百济也罢，即便是高句丽，当初也都是向我大唐称臣的，贵国又凭什么例外呢？”
“这倒也是！”琦玉皇女点了点头，历史上倭国与中原王朝的外交关系是颇为微妙的，汉末魏晋时期，由于现代日本国家的鼻祖大和王国还没有正式形成，日本列岛上只有若干个大小不一的政治实体，这些政治实体纷纷向中原王朝派来使臣进贡，求得中原王朝的封官来增强自己的号召力，在彼此的兼并战争中占据优势，其代表就是汉光武帝赐给倭国的金印，以及曹魏时期封“亲魏倭王”。
但当魏晋南北朝时期，由于中原地区长期战乱，大量流民开始逃亡到日本列岛，统一的大和国家开始形成，而且随着高句丽、百济、新罗三国取代了原本中原王朝对朝鲜半岛和辽东地区的统治，日本列岛和北朝的道路已经被分隔开来。倭国不得不走海路与南朝同盟，向南朝称臣，换取安东将军、倭国国王的封号，此时的日本虽然还是向南朝称臣，但其目的已经不只是在本土，而是介入整个东亚国际战争，从中分一杯羹了。（当时高句丽向北魏称臣，换取封号，百济和倭国向南朝称臣，从某种意义上说倭国与高句丽新罗的战争是中国南北朝战争的一部分）
而隋代统一南北之后，倭国与当时中国外交关系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方面倭国开始向先进的隋王朝派出使者学习，另一方面倭国认为己方与新兴的隋王朝处于一种对等的外交关系，原因很简单，倭国原先称臣的对象南朝已经不存在了，而且倭国与隋朝之间不但远隔重洋，而且还有高句丽、百济、新罗三国隔着，无需担心隋朝能打过来。所以国书中居然闹出了“日出处天子敬白日没处天子书”的幺蛾子，搞得当时的隋炀帝十分恼火，最后还是当时的日本使臣小野妹子反应机敏，说本国人不懂汉文，词不达意，还请您谅解，（临时工干的）才把事情敷衍过去。但此后日本国遣往隋朝的使臣所携的国书中只是改为：“东天皇敬白西皇帝”，显然，当时倭国是将自己和隋朝视为对等关系的。
从以上不难看出，古代倭国在与中原王朝的外交上是极为狡黠的，很善于利用距离这一天然的优势，而王文佐却拥有一个先辈们从未有过的优势——新鲜热辣的决定性军事胜利。外交家永远也无法赢得战场上赢不到的东西，这一定律适用于古今中外，不管倭国人在谈判桌上再有道理，王文佐只要提起白江口的胜利，对方就只能点头称是。
“皇女！”王文佐笑道：“其实我方也不是得寸进尺之人，就拿扶余丰璋这件事来说吧！如果贵方愿意交出此人及其叛臣，我方也可以释放白江口被俘的贵方将士！”
“当真？”琦玉皇女精神一振。
“自然是真的！”王文佐笑道：“如果贵方不信的话，本使臣可以落在纸上！”
“若是如此的话，那这件事情就好说多了！”琦玉皇女笑道。
“只是好说吗？”王文佐笑道：“据我所知，贵国女子亦可登基为王，没错吧？”
“不错！”琦玉皇女：“怎得，使臣为何突然提到此事？”
“据我所知，贵国此时王位空悬，而您亦有继承之权，而我奉大唐天子之命而来，无论是接受国书，还是册封，都只有王者才能受命！”
“呵呵呵！”琦玉皇女笑了起来：“使臣还真是野心勃勃呀，才到我国数日，便想着插手王位之争。不过，妾身的确在继承者范围之内，不过为了对付葛城，不久前我已经与葛城的弟弟大海人皇子联姻，支持他登基为王了！使臣你来晚了！”
“原来如此，那倒是可惜了！”王文佐摇了摇头：“既然如此，那我方才说的只当过耳清风便是，不过放归贵国俘虏之事您可以记在心里，也算是一着暗棋！”
“妾身记得了！”说到这里，琦玉皇女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时间不早了，妾身告辞了，先前邀约使臣千万莫要忘记了！”说到这里，她来到王文佐身前，亲昵的拍了两下对方的手臂。
“府君，这倭女腹中城府颇深，不可小视了！”看着远处的舟影，崔弘度低声道。
“倭人不重男女之分，她虽为女子，亦可登基为王，若是没有一点心机城府，早就被人害了！”王文佐捋了捋颔下胡须，突然笑道：“不过人家好歹与你有一夕之恩，你也好歹说她两句好话吧！”
“府君又在取笑了，是不是她谁也不知道呢！再说她不是也有邀请您去她那儿吗？对了，到时候您去不去？”
“这就要看形势了！”王文佐笑了笑：“说到底，这女子也是想借我们之力来对付中大兄皇子，虽然这也是我的本意，但也得小心为人所卖！”
“不错！不过我们到这难波津也有好几日了，为何那中大兄皇子一点动静也没有？难道他还会像在那橘宫一般，装聋作哑糊弄过去？”
“那不可能！这难波津就在倭人都城咽喉，所有倭人都看到一清二楚，他若是不理，那就是拒绝与我大唐和好，这是他绝对无法承受的。如果我猜的不错，多则五日，少则三日，他就会派人前来！”
王文佐看着中臣镰足，相比起定惠禅师，这位父亲的身材更加魁梧，面容轮廓也更加富有棱角，浓密的胡须与两鬓的头发连在了一起，很难想象他就是后世盛产阴柔公卿的藤原家的开山之祖。
“在下中臣镰足，奉中大兄皇子之命，前来迎接大国使臣！迟来之际，还请见谅！”
中臣镰足的汉语口音有些重，但足以让旁人听懂。作为大唐使臣，王文佐昂然受了对方的大礼，笑道：“无妨，本使在难波津这几日也看了不少贵国风光，果然是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呀！”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中臣镰足身形微微一震，低头道：“使臣文采斐然，在下佩服不已！”
“中臣兄不必如此见外！”王文佐笑道：“令郎与我相交莫逆，若非有违上命，此番我便带他来让你们父子相见了！”
“令郎？您是说定惠吗！”
“不错，还能有谁！”王文佐笑道：“这次他随我前往长安，甚得天子喜爱，赐予官爵，还在我的府中做事，待到此番和议成功，两国交好，他无论是留在大唐还是归还故国都是前途无量！”
“犬子顽劣，多亏大使看顾了！”中臣镰足向王文佐拱了拱手，眼前这位唐国使臣的态度友好的出奇，反倒让他多了几分提防之心。他稍一犹豫，低声道：“好叫使臣得知，犬子剃度出家时便在佛前起誓，断却了家中骨肉之缘，即便他将来还俗结婚生子，也与中臣家再无关系！所以他现在已经是个唐人了！”
“这老家伙，摆明了是撇清关系呀！”王文佐心中冷笑，口中却问道：“原来如此，那此事暂且不提，您此番前来，可是前来迎接我等前往贵国都城的？”
“不错！”中臣镰足点了点头：“诸位使臣且随在下前往都城，递交国书，以为通好！”
“如此甚好，那敢问一句，贵国领受国书之人为谁？”王文佐笑道。

第388章 讨价还价
“这唐人使节果然早有图谋，幸好殿下早已有了防备！”中臣镰足心中一惊，笑道：“自然是中大兄皇子！”
“且慢，你说的是中大兄皇子？这么说来他还尚未登基？”王文佐装出一副诧异的样子：“这怎么可以？发书之人乃是吾国之天子，受书之人自然也只能是贵国之国主，岂能交由一介皇子的？”
“使臣有所不知，先王去世前，就已经将朝政一概委托于中大兄皇子了，这国书自然也是他收受！”
“中臣卿，委托政事是一回事，为一国之主又是一回事，岂能一概而谈？三国时刘先主于白帝城将国事悉数托付葛公，此后蜀汉政由葛氏，祭由后主。即便如此，魏吴两国之国书也是写给后主，而非葛公呀！”
“这个……”中臣镰足顿时哑然，他熟读中国史书，当然知道王文佐举的例子乃是出自《三国志后主传》，蜀汉后主刘禅就曾经对诸葛亮说“政由葛氏、祭则寡人”，即将政务军事悉数交给诸葛亮，自己只承担祭祀天地社稷祖宗神灵的工作（古代中国皇帝实际上身兼首席祭祀、统帅、政府首脑多职于一身），而即便如此，当时蜀国的君主依然是刘禅而非诸葛亮。因此即便中大兄皇子早在齐明天皇时就已经实际掌握朝政，但只要他一日不登基为王，他一日就不能代表倭国接受唐国天子的国书，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讲，祭祀倭国最高神灵天照大神的首席祭祀琦玉皇女要比中大兄皇子更有资格接受国书，毕竟在古代世界，君主的第一职责就是祭祀天地神灵，获得天地神灵的认可。（秦玉玺上就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怎么了？中臣卿有什么为难之处吗？”王文佐问道。
到了此时，中臣镰足心知自己已经中了对方的圈套，但却也毫无办法，毕竟只要中大兄皇子一日不登基为王，就一日没法接受唐国天子的国书，否则唐国使臣立刻就可以拿这个来名正言顺的兴师问罪。他犹豫了一下，沉声道：“据我所知，贵国秦王为太子监国时，也曾经代天子受理他国国书，如今吾国中多事，宝座无人，贵国身为礼仪之邦，为何不能依照先例而行呢？”
王文佐闻言一愣，对方说的秦王显然是指李世民，李世民在玄武门之变后才被立为太子，有监国之权，距离登基为帝好像还真有几个月？这段时间里李世民就是实际上的皇帝，接受国书这种事情倒也不奇怪。中臣镰足举的这个例子倒是促狭的很，王文佐总不能说本朝太宗皇帝当太子的时候僭越本份，胡作非为吧！
王文佐被问的说不出话来，一旁的崔弘度却忍不住了，大声道：“你这倭夷，好生无礼。太宗文皇帝持弓矢定天下，有盖世之功，亿兆蒙德，仰之如天，岂是一倭酋之子可以比拟的？”
中臣镰足不慌不忙的告了声罪，笑道：“贵国之太宗皇帝之功绩，自然是四海皆知，在下虽在异国也有所耳闻。但吾国之中大兄皇子内锄奸臣，外攘蛮夷、立国法、定品级，吾国之人亦无不敬仰如天，虽不敢与贵国太宗相比，但亦是小国数百年来未有之英主！”
“这厮好生难缠，果然能在史书上留名的就没一个好相与的！”王文佐心中暗想，中臣镰足方才那番话表面上听起来没啥毛病，但其实皮里阳秋，比如他说太宗皇帝的功绩四海皆知，他在异国也有所耳闻，这可以解释为李世民文治武功远迈前朝，他在倭国也听说过；但也可以解释为贵国先帝弑兄杀弟，逼父夺位的那点丑事，我都知道了，你也别在这里吹牛逼了。王文佐若想把当初中大兄皇子杀有间皇子的事情拿出来说事，那就是自讨没趣了。
“弘度！”王文佐抬了抬手，制止住还愤愤不平的崔弘度，笑道：“贵国中大兄皇子的诸般功绩，在下所知不多，倒也不知道中臣卿所言真假，姑且权当是真吧！不过他妄动干戈，启衅于大国，致使师徒丧于海外，子弟肝脑涂地、舟楫荡尽，百姓怨尤、府库空虚，这些总该是事实吧？鄙国太宗文皇帝可曾有这等事？非是在下妄言，中臣卿以中大兄皇子与我太宗文皇帝相比，只怕有些不妥！”
面对王文佐这番诘问，中臣镰足顿时哑然，凭心而论，中大兄皇子当得起他这番的评价，否则王文佐也不会将其视为心腹大患，处心积虑要将其除掉。但问题是历史从来是以成败论英雄的，不管中大兄皇子的大陆政策有多大的合理性，也不管他的筹划布局多么出色，白江口一战的惨败就是铁一般的事实，此时对他最好的评价也就是自不量力，毕竟他还来不及完成后来的律令制国家改革，功绩自然也没法算在他头上。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假如李世民在泾川惨败给薛举时死于乱军之中，或者玄武门之变时李元吉不是用弓弦勒脖子，而是用匕首捅，历史对李世民的评价自然大有不同。
“中臣卿！”王文佐咳嗽了一声：“在下斗胆问一句，贵国之先主已经去世有些时日了吧？为何至今还王位空虚呢？”
王文佐的提问仿佛落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一池的涟漪，中臣镰足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大使有所不知，鄙国与贵国不同，先王去世之后，继位之人须得众人推举，不是先王一纸诏书便可私相授予的！”
“原来如此，那这么说来中大兄皇子只是继承者之一呢？”
中臣镰足艰难的点了点头，这正是他竭力想要隐瞒的，不够事到如此，想要继续隐瞒已经不可能了。
“那要不这样吧，假如贵国短时间内无法决定何人为王，那就让几位可能的继承人一同接受国书便是！”
“一同接受国书！”
“对呀，反正未来的贵国之王必然是其中之一，本官也算是完成上命了！否则这么拖延下去，总也不是办法！”
中臣镰足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王文佐这是一着妙棋——这样一来，中大兄皇子至少在与唐人使节会面这件事上着实了只是继承人之一的身份，也承认了其他两人的继承人地位，不啻于是一个巨大的让步。像这样的事情不是他有权力应允的。
“此事干系重大，下官无法给您确定的答复，须得先回去禀明！”
“也好，不过最好不要拖延太长时间！”王文佐笑道。
“一定！”中臣镰足松了口气，笑道：“敢问一句，贵国国书中大概有哪些内容，让在下回去后也好与上头说话！”
中臣镰足的这个要求倒是不过分，这也是当时国际关系之中的惯例，毕竟到了两国首脑接受国书的时候已经是到了最后阶段，如果那时候发现国书上写了什么过分的条款或者犯忌的字眼，那时候撕破脸岂不是很难堪。所以在一开始就要把国书的内容草稿过一遍，进行初步谈判，真正到了最后那不过是走过场而已。所以王文佐早有准备，便照本宣科道：“其实主要有三条：第一，倭国必须对大唐称臣！第二、交出扶余丰璋以及随他逃亡到倭国的叛臣；第三、交出百济王室所珍藏的舍利子，附带多说一句，舍利子之事乃是吾国皇后亲口叮嘱，绝无推诿的余地！”
“称臣，交出扶余丰璋和舍利子？”
“对，差不多就是这三条！”王文佐笑道：“我这里可以先透露一点，如果两国和议达成，那贵国在白江口之战中被俘的将士都可以被放归，为了表达我方的诚意，这次已经带来了三十名俘虏，中臣卿这次就可以带回去！”
“多谢贵国大度！”中臣镰足赶忙躬身感谢，不管唐人提出的要求如何，现在主动放归三十名俘虏可是实实在在的善意，这玩意可假不了。
“还有一件事情须得告知中臣卿，也算是在下一件私事，还请应允！”王文佐笑道。
“王大使请讲！”
“此番在下受命出使贵国，船舱中携带了不少货物，作为馈赠贵国的礼物，为了避免中途损耗，便多带了不少，不想一路风平浪静，损耗的比想象的少了不少，这些多余之物也不可能再带回去，便向在贵国出卖，换些土产回去，不知可否？”
中臣镰足听到这里，如何还不知道王文佐的心思，不过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且不说接下来还有不少事情要和这位唐国使臣讨价还价，只说自己儿子对方照顾到现在的人情，自己就不可能予以拒绝。
“些许小事，何劳大使开口，某家记住了！”中臣镰足笑道。
“那就多谢中臣兄了！”
要求得到应允，王文佐的称呼也亲热了不少。
“不敢，接下来还有不少事情需要王兄的提点，事成之后，鄙国上下都要承大使的情分！”
送走了中臣镰足，王文佐松了口气，他当然知道这只是漫长外交博弈的开始：这就好比拍卖会，王文佐这是开出价码，对方是接受还是杀价，甚至抬价都还不一定，各自的底牌也都没有亮出，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什么。但王文佐有一个优势，那就是背靠着东亚第一霸权，无论是狐假虎威也好，借势发力也罢，已经抢占了三分先手。
“主人！”桑丘从外间进来禀告道：“倭人来人了，说请我们下船歇息，还有询问我们安排市场位置的事情！”
“嗯，这中臣镰足办事倒是爽快，立竿见影！”崔弘度笑道。
“像他这种人最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尤其是我们的人情！”王文佐稍微停顿了一下：“他这么急着还了我们人情，就是为了接下来好和我们寸土不让的扯皮！”
“这倒是！”崔弘度点了点头：“这家伙确实不是个好对付的主！”
“好对付，难对付，终归都是要对付！”王文佐笑道：“不过现在咱们已经出了招，只能等着他们回招了，反正什么也做不了，权当是等待生意了！”
飞鸟京，迹见宅。
“真漂亮，你也来摸摸，没关系！”迹见赤梼将手中的青瓷长颈酒瓶递给一旁的妻子，妻子伸手摸了摸，瓷瓶的表面光滑如水，流过她的指尖，她从没有碰到过这么光滑的瓷瓶，似乎随时都可能被损坏，她连忙抽回手：“这，这真的是给我们的吗？”
“这是平六送给我们的礼物！”迹见赤梼笑了起来：“这瓷瓶来自唐国，平六正好在难波津做事，唐国使臣要晾晒被海水打湿的货物，平六帮了一个小忙，唐国使臣便送给他了这个瓷瓶。我想把这个瓷瓶摆在我家的正堂上，这样一来，一定可以提升我家的格调了！”
“原来是来自唐国的宝物，难怪如此漂亮，看起来和玉瓶一样！平六，真的要多谢你了！”迹见夫人向跪在堂下的平六微笑着点了点头。
“不敢！”平六赶忙低下头去：“小人能够在难波津担任官吏也都是评价主人的举荐，这不过是知恩图报而已！”
“哎呀呀，如今的世道，能够像平六你这样记得恩情的人已经不多了！”夫人娇滴滴的叹了口气，对自己的丈夫道：“夫君，你举荐的人也不少了，可有一个像平六这样的？今后若是有好处，可不能忘了他！”
“是，是，夫人说得对！”看了看夫人手中的青瓷瓶，迹见赤梼愈发觉得跪在堂下的平六顺眼起来，他伸出右手，招了两下手：“平六，你上来吧！”
“上来？”平六微微一愣，依照自己的身份，他是没有资格登上主人家的正堂的。
“上来吧，平六！”夫人笑了起来：“夫君的意思是，你今后来我们这里都可以上堂了！”

第389章 监守自盗
“是，是！”平六兴奋的磕了两个头，然后小心翼翼的脱掉鞋子，擦干净脚，然后上得堂来，重新跪在廊柱旁。夫人看了看平六，又看了看手中的瓷瓶，突然道：“夫君，这宝瓶只有一个吗？”
“夫人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若是只有一个，那摆在堂上恐怕不太好看，还是成双成对的好！”
“呵呵呵！”迹见赤梼笑了起来：“夫人，这可是来自唐国的宝物，我们能够有一个已经是菩萨保佑了，哪里还能再有一个？贪心可是要被菩萨惩罚的！”
“平六！”夫人却不理会迹见赤梼，目光转向跪在廊柱旁的平六：“像这样的瓷瓶，唐人那儿应该还有很多吧？”
“这个……”平六愣住了，他没想到夫人突然怎么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他犹豫了一下，答道：“唐人的船那么大，应该还是有的！”
“平六你说的不错！”夫人笑了起来：“既然唐人那儿还有，那平六你能不能再替我们再弄一个来呢？不然这瓶子孤孤单单一个也不好吧？”
“夫人！你这不是为难平六吗？”迹见赤梼在一旁看不过眼了：“唐人乃是奉天子之命而来的使节，平六能够得到一个瓷瓶也不过机缘巧合，哪里还能再有？”
“我又没说让平六去偷去抢，只是让他去唐人那儿问问还有没有一样的，若是买下来或者用什么换过来便是了。”夫人怒道：“公平买卖而已，又有什么为难的？”
“好好好！”迹见赤梼也拿自己老婆没办法，对平六苦笑道：“平六，你也都看到了，女人就是这样子，看到喜欢的东西就不讲道理起来。这样吧，你去问一问唐人使节，若是有同样的瓷瓶，请问可否卖给我们一个，或者用什么东西交换，拜托了！”说到这里迹见赤梼向平六俯首行礼。
“不敢！”平六赶忙屈膝跪拜回礼，他抬起头来道：“主人，那唐人喜欢的东西很多，硫磺、鹿皮、金、银都可以，他们都愿意交换！”
“鹿皮、硫磺、金、银都可以？”夫人笑了起来：“夫君，家乡的庄园前些日子不是送了些鹿皮和银来？原本是想进献给新登基的天皇的，眼下天皇一直未定，不如拿一些来和唐人换些唐货！”
“这样不太好吧？”迹见赤梼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这有什么不好的！”夫人笑道：“鹿皮和银又不是什么希罕的东西，即便送给新皇也不会引起众人的注意，若是能用唐国流传来的重宝作为祝贺新皇登基的礼物，肯定能让新皇记住夫君您的名字！”
“这倒也是！”这一次迹见赤梼被妻子说服了，他点了点头，对平六道：“这样吧！你带三百张鹿皮，一百锭银，陪夫人一同去，告诉唐人这原本是献给新皇的礼物，务必必须换一些最好的宝物来！”
曹僧奴拿起一枚银饼，手指摩擦着椭圆形银饼粗糙的表面，放入口中用力咬了一下，露出一道明显的齿痕迹，显然这银锭加工的很粗糙，但成色却相当的不错。
“这些都是用来交换礼物的？”曹僧奴竭力掩饰自己的不舍，放下银锭，沉声问道。
“对，一共三百张鹿皮、一百锭银。我的主人迹见赤梼可是出云国有名的大领主，这些原本是献给登基后的新大王的，他希望用这些交换一些唐国来的宝物，作为献给新王的礼物！”说到这里，平六稍微停顿了一下，指了指身后的女子：“这位便是主人的夫人，是来挑选礼物的！”
“原来是这样，原来这次来的是位大贵人！”曹僧奴笑了起来，他向夫人欠了欠身体：“当真是失礼了！来人，快上茶，上好茶来！”
听了通译的翻译，迹见夫人矜持的向曹僧奴点了点头，对平六低语了两句，平六听后点了点头，对曹僧奴大声道：“我家夫人说，她很喜欢前几天那个青瓷瓶子，如果有一样，她还想要一个，抽成一对！如果有其他类似的瓶子，她还想要几个！”
“没有问题，请稍候！”曹僧奴点了点头，此时茶已经送上来了，他殷勤的给平六和迹见夫人送上茶，然后便让一个手下伺候，自己寻机离开了。
“明公！”曹僧奴从袖中取出那枚银饼递了过去：“您看！”
“银子？”王文佐接过银饼看了看：“这是倭人送来的？”
“不错，就是那个平六带来的，说是自己的主家的夫人，是出云国的大领主！”曹僧奴笑道：“还有一些鹿皮，说是进献给新登基的大王的献礼，想要用来换一些唐国的货物！”
王文佐知道曹僧奴为何这么轻描淡写的提到鹿皮，这显然是个生意人常用小花招，对于曹僧奴来说，鹿皮可能是比白银更有利可图的一种货物了，毕竟唐代白银还不是民间流动的通货，只有很小的一个范围流通，通常也就是当成大额存单。而鹿皮就不同了，由于鹿皮的质地非常柔软，无论东方西方都将其视为高级衣物和装饰材料，只要能把运回唐国，无论是直接出售还是加工后再出售，都能获得几倍甚至十几倍的利润，这却是白银做不到的。不过他并没有在意，眼下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处理。
“他们在撒谎！”
“撒谎？”曹僧奴闻言一愣：“这银子有问题？我刚刚试过了，是好银子呀，莫非我看错了！”
“银子没问题！不过银子的来历有问题！”王文佐将银饼翻了过来，指了指银饼的背面：“你看这印记，这是倭国王室特有的徽章，这些银子应该不是献给倭国新王的礼物，本来就是倭国王室自己的财产。”
“倭国王室自己的财产？”曹僧奴捡起银饼细看，果然在银饼的背面有一个清晰的菊花状印记，他方才看到银子就财迷心窍，又不清楚倭国王室的徽章，竟然没有看出来。
“明公，有印记也不一定就是倭国王室的财产吧？兴许是拿出来赏赐或者流通的也有可能！”
“僧奴你不知道，倭国与我们大唐不同，民间连铜钱都没有，都是用谷布交换，哪有用这银饼流通的道理？而且这银饼的成色也太新了，想必其他银饼子也是这般，若是赏赐，怎么会这么凑巧都是新银饼的？”
“不错，确实这些银饼都是白色的！”听到这里，曹僧奴也有几分生疑了，白银也是容易氧化的，刚刚铸造出来的白银是白色的，如果放在空气中时间久了就会变黑，这一点曹僧奴也知道。
“难道那个平六的主人是个贼？拿偷窃的银子来我们这里买东西？”曹僧奴吓了一跳：“那我马上把他们赶出去！”
“那倒也不必！”王文佐笑了笑：“对了，你说来了一位夫人，你觉得那女子是不是贵人？”
“那女子皮肤白皙，身体宽胖，身上的衣服也宽大的很，应该是位贵人！”曹僧奴答道，他做惯了生意，观人一术自然不错，古时候生产力落后，粮食和布料都是很宝贵的，能够吃的发胖，穿宽大衣服的一般都是富贵人家，这一点是伪装不了的。
“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王文佐笑道：“那个平六倒也不是故意撒谎，只不过他的身份太低了，不清楚内情，于是被他的主人骗了，自然也就骗了你！若是我猜的没错的话，这平六的主人估计是给倭王管理当地银山的官员，所以他手里的银子自然都有皇家的印迹，所以这些银子也不是献给新王的礼物，而是本来就是王室的财产。”
“那这厮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敢把王家的银子塞进自家私囊，他就不怕治罪吗？”
“如果是平时自然是不敢的，但现在是平时吗？”王文佐笑道：“现在有倭王吗？谁是倭王？他要把银子献给谁？”
“不错！”曹僧奴拍了一下大腿，笑道：“确实如此，现在王位空悬，他既然是管理银山的官吏，自然有代管的权力，可以名正言顺的把银子塞进自家腰包里！”
“而且你有没有想过，那厮是和我们做买卖，买的又是献给新王的礼物。新王登基之后，我们早就回大唐去了，倭王能够找我们查账吗？一个瓷瓶值五个银饼子，还是一百个银饼子，还不是全由他说了算？就算有人说他买的贵了，问题是下一个大唐商人啥时候到？谁能说他就买贵了？”
“对呀！”曹僧奴此时已经完全明白过来了，自古以来奢侈品和艺术品就是没有价格的，几年后倭王去查那迹见赤梼的账薄，迹见赤梼完全可以把所有的亏空都甩到献给新王登基的那份礼上，毕竟倭人的查账官再有本事，也不可能跑到大唐找王文佐确认当初瓷瓶卖的啥价。
“谁说蛮夷就没脑子的，这家伙还真是聪明人！”曹僧奴笑道：“不过这对于我们也无所谓，反正银子和鹿皮到手了就行！”
王文佐没有说话，而是玩味的看着那银饼子，曹僧奴见状，知趣的站到一旁，默默等待。半响之后王文佐笑道：“这样吧！我先去会会这位大主顾！”
“这、这、这、这，还有这，我都要了，平六，都给我包起来！”当迹见夫人看到摆放开来的一样样唐国瓷器、茶叶、丝绸、药物，原本的打算立刻被抛到脑后，她的指头在货架上不断闪动，每点一下，一旁伺候的伙计就点了点头，自然有人将那货物拿到一旁包好，然后交给平六。随着平六手上的大包小包越来越多，他的脸色也愈发变得难看起来，他小心的凑到夫人身旁，低声道：“夫人，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了，什么差不多了？”迹见夫人眼睛依旧钉在货架上的货物上：“那个小盒子是什么？也给我一份！”
“夫人，您这次来不是只要一个瓶子凑成一对吗？”平六压低声音道：“您看，现在我两只手都快拿不下了！”
“拿不下了？”迹见夫人回头瞟了一眼：“不要紧，让唐人给我们一个大箱子就好了，反正回去的时候要坐船的！”
“夫人，我不是说我拿不了的意思，唐人的货物可是贵的很呀！”
“贵？那也不奇怪呀！这么好的东西又隔着大海，运过来能便宜吗？这次不买，下一次什么时候能看到还不一定呢！”迹见夫人的眼睛又回到货架上：“那个瓶子，对就是那个，拿给我看看！”
“夫人！”平六看到夫人又拿了个瓶子在那儿摆弄，都要哭出来了：“主人让我和您来可就带了这么多，如果都用光了，主人可能会怪罪我的！”
“我买多了，怪罪你干什么？”迹见夫人笑了起来，她突然回过头，看着平六笑道：“平六，你不用瞎操心了，首先我是迹见赤梼的夫人，有用不完的银子；第二、平六，你这次做得很好，夫君不但不会怪你，还会重重的奖赏你的！”
平六的绝望并没有持续多久，正当他鼓足勇气准备进行最后一次劝谏时，他突然发现屋内所有的唐人都跪下了，他下意识的回过头，发现一个身着绯袍乌冠的唐人站在门口，曹僧奴跟在身后，微微弯着腰，正在说些什么。他意识到这应该是唐人中的大人物来了。
“夫人，夫人！”平六一边扯迹见夫人的衣角，一边压低声音道：“有人来了！”
“人？”迹见夫人回过头，她也看到了王文佐的出现，下意识的愣了一下，还没等她放下手中的小盒子，王文佐就笑道：“本官我听说有贵人前来，有失远迎，见谅，见谅！”
“您是……”迹见夫人赶忙不露痕迹的将小盒子塞进袖子里，考虑是鞠躬还是下跪来向来人表示敬意。
“在下大唐定远将军，倭国抚慰大使，奉天子之命出使贵国！”王文佐笑着伸出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方才手下人说有贵客来访，请坐，请坐！”

第390章 诱惑
虽然并不太懂对方口中吐出的一系列官名，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对方就是传说中的那位唐国大使臣，迹见夫人有些慌乱的同时屈膝弯腰，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然后各自坐下。
“这些东西可还合夫人的意？”王文佐笑道：“若是不喜欢，底舱里还有些上等货物，原本是打算送给贵国大王的，可以拿出来供夫人挑选！”
“多谢了，这里的已经很好了！”迹见夫人结结巴巴的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王文佐笑道：“我方才听下头的人说令夫乃是贵国之重臣，所以就过来看看，其实我在长安时就结识了不少贵国的使臣，大家一起吟诗煮茶，相处的很愉快，所以这次天子遣使者出访贵国，本官就向天子求了这个差使！顺便看看贵国的风光，呵呵呵呵！”
“呵呵！”迹见夫人跟着干笑了两声，小心问道：“敢问贵官在长安时和鄙国那些人交好呢？”
“有不少人呢！比如定惠禅师、他的汉诗和隶书都不错；还有伊吉连博德，他的弓术也很好，在长安也小有名气；还有……”王文佐一连说了七八个名字，还一一说出他们的特长和喜好，显然与这些人十分亲昵的样子，说到这里突然笑道：“该打，在下竟然还未问过令夫的名讳，见谅见谅！”
“小女子夫君名叫迹见赤梼！”
“迹见赤梼，好名字，好名字！”王文佐笑道：“想必令夫与我这几个朋友也都相识吧？”
迹见夫人的脸色顿时变得僵硬起来，原来当时倭国的虽然已经开始向隋唐等中原王朝摹仿其官僚制度，但迄今为止还只是学了个表面，大体来说倭国的官员就是看起来也有选拔标准、有品级、有升迁路线、有每一级对应的权力，但实际上却还是拼爹。像定惠、伊吉连博德这样能够出使唐朝的，一般都是从青年贵族中选拔优秀人员（他们同时兼有求学者的身份，年纪大了学习能力会下降），年纪轻轻就有大概等于唐代五品左右的官职了。
而迹见赤梼的全名是迹见赤梼舍人，所谓舍人就是当时日本皇族或者大贵族家中的属官、亲兵护卫，他能够发迹就是因为他爷爷在圣德太子家当舍人，在一次内战中射杀了对手的主将，因此就被派到出云国管理圣德太子在当地的领地，到了迹见赤梼这一代已经是第三代了。虽然经过努力奋斗，迹见家在出云国的领地庄园越来越多，甚至替皇族管理起当地的矿山，中间能揩到的油水也越来越多，但由于爹不给力，在都城他还是只是个舍人，如果他能够得到服侍的皇族的欢心，可能会被举荐，授予一个最低等的小官。与定惠、伊吉连博德这种贵族子弟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如果一定要说的双方的关系的话，定惠和伊吉连博德在殿上与皇族大臣们讨论政事的时候，迹见赤梼估计也就是在殿下持弓站岗的份。
一瞬间，自尊心几乎让迹见夫人点头称是，但下一秒理智占据了上风，这位唐国贵人说他与定惠禅师、伊吉连博德这些贵人子弟相交莫逆多半是真的，否则他一个唐人怎么会知道这几个本国使节的名字？自己今天在这里点头应承了固然是脸面有光，可将来这位唐国贵人和定惠他们提前这件事情咋办？那几位贵人甚至都不需要主动惩罚，只要把今天的事情在高层的社交圈随便提一句，就能让迹见三代人的奋斗化为泡影，她心中叹了口气，强笑道：“家夫只是个舍人，持弓开道之人而已，身份卑微，如何能和尊友相识！”
“哦？”王文佐微微一愣，没想到眼前这女子竟然这么老实，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如何把话续下去，只得干笑了两声：“原来如此，倒是某家失言了！”
迹见夫人说出了实情，反倒是没有了顾忌，笑道：“不怕贵人笑话，家夫是个乡下人，您方才说的汉诗也好，书法也罢，他是一点也不知道的，倒是拉弓射箭是从小便熟的！”
“原来如此！”王文佐笑了起来：“既然令夫不懂汉诗书法，那夫人为何买这么多唐货呢？”
“都是用来献给新皇的礼物！”
“献给新皇的礼物？”王文佐笑道：“那可是很大一笔花费呀？令夫不过是一介舍人，为何要准备这么贵重的礼物？”
“那也是没有办法呀！”迹见夫人叹了口气：“如果不能给新皇献上足够丰盛的礼物，迹见家的产业就会被夺去，想活下去都很难了！”
“哦？不献礼物，就会被夺走产业？”
“嗯！”
可能是因为先前的谈话拉近了双方的距离的原因，迹见夫人并没有避而不谈。原来当时的日本理论上土地是国家所有的，所有的土地、矿产、河流、湖泊理论上都是属于国家，换句话说天皇所有的。迹见家当初去了石见国，以圣德皇子舍人的身份替其管理领地，但随着时间推移，迹见家通过开垦、并吞、强占等各种手段，在当地建立了属于自家的庄园，拥有了巨大的财富。为了避免自家的庄园被地方官员和其他豪强的侵吞，迹见家将自己的产业寄在了主人家的名下。换句话说，迹见家自家的产业和他们代为管理的皇族产业是连为一体的，一般新天皇登基后，都会把各种皇族产业的托管权赐给自己的亲信以为奖励，如果他不献上让新天皇满意的礼物，迹见家现有的产业就很可能被新天皇的亲信夺走。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明白了！”王文佐点了点头：“夫人请稍等！”王文佐举起右手，招来桑丘附耳低语了几句，桑丘点了点头就离开了，片刻后重新回来时，手中多了个托盘，上面用青布盖了，不知下面为何物。
“夫人，您挑选的这些礼物虽然不错，但未必能打动的了新王的心！”王文佐笑道：“你看看这个，能不能入您的眼？”说罢他掀开青布，下面是一个鎏金鸿雁纹壸门座五环银香炉，只见其炉盘敞口，平折沿，腹壁斜收，平底。沿外五曲，腹壁自口沿曲口处有五条竖向凸棱，将腹壁分作五瓣，每瓣外壁中心均有一兽面铺首，口衔环耳。竖棱两侧錾饰对称的忍冬纹。覆盆形的炉座有一圈覆莲瓣，腹壁有五个镂空壸门，下部各突出一莲蕾，壸门间各錾一只鸿雁，衬以蔓草，鱼子纹地。
“五十两臣李元祥进！”王文佐指着盘底外壁的一行鎏金文字念道：“李元祥乃是当今圣上的叔父，这香炉便是他献给圣上的，圣上将这香炉赐给了太子殿下。本官在长安时为太子效力，太子又将这香炉赐给了我，我想将这作为礼物献给贵国新王，应该可以保住你家的产业！”
“这，这……”迹见夫人已经被眼前精美的鎏金鸿雁纹壸门座五环银香炉惊呆了，不要说亲眼，就算是在梦里她都未曾想到能有这样精美的宝物。
“您，您愿意把这个出卖给我？”
“不错！”王文佐笑道：“这件宝物虽好，但在我这里也就是一个香炉，在你家却能保住家业，自然卖给你更好！”
迹见夫人当然不会妄想到就凭已经拿出来那点东西就能换到这样的宝物，小心的问道：“那，那要多少东西换？”
“四百个银饼！”王文佐伸出四根手指：“再拿四百个银饼来，这香炉就是你的！”
“一言为定！”迹见夫人回答的极为果决：“请您稍等两日，家夫会尽快把所需要的银子送来的！”
“主人，您真的打算把香炉卖给那个女人？”桑丘低声问道。
“当然，为什么不？”王文佐看着远去的船影，漫不经心的答道：“一个银饼至少有五两重，四百个就是两千两银子，那个银香炉也才五十两重，再给五十两做加工费也才一百两，二十倍的利润还不卖？”
“您不是说是太子殿下所赐？”
“我说是就是？”王文佐笑了起来：“不过那香炉确实是宫里的手艺，除非倭人拿着这香炉去长安找东宫殿下求证，否则谁知道是不是太子殿下所赐的！”
“原来如此！”桑丘长出了一口气：“我还真以为您把太子殿下赐给的东西卖出去了呢！”
“如果价钱出的足够高，也不是不可以！”王文佐笑了笑：“这就是个生意！生意只看有没有赚头，仅此而已！”
桑丘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尽管跟随王文佐已经有很多年了，但他还是经常无法揣度对方的意图。不过他知道只要闭住嘴，自然主人就会告诉自己答案——如果自己可以知道的话。
“而且我也不仅仅是为了这区区四百个银饼！”王文佐转过身来，笑容满面：“如果这个女人能一下子拿出四百个银饼，这说明她的背后是一个大银山；如果她拿不出——那就更好了，我们可以从她口中得到更有价值的东西！”
飞鸟京，迹见宅。
“还要四百个银饼？”迹见赤梼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这个女人，疯了吗？整整五百个银饼和三百张鹿皮你就为了换一个香炉？”
“不止一个香炉，还有这些东西！”夫人指了指身旁摆了一地的瓷器、药物、丝绸、茶叶：“那个香炉只要四百银饼！”
“只要四百……”迹见赤梼摇了摇头：“你这女人，说话真的太轻巧了，你知道吗？正常年景下，一年我们才需要送到京城三百个银饼，而你要用一年多的贡奉换一个香炉，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那是你没有亲眼看到那宝物！”夫人转过头道：“平六，你说是不是？”
“是的，主人，小人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美丽的宝物，简直无法想象唐人的工匠是怎么样造出这样的宝物的！”
“平六你住口！”迹见赤梼喝道，他看了看自己的妻子：“说吧？你有什么主意，都说出来我听听！”
“那香炉可以用来献给新王，保住迹见家的差使！”夫人笑道：“只要能保住矿山，再多的银子也会有的，对不？”
“这倒也是！”迹见赤梼点了点头：“可皇族不是我们，唐货虽然少见，但他们也是见过的，新罗和百济的商船里就有送过来唐国的货物，只凭一个香炉恐怕不能打动新王的心！”
“仅仅一个香炉当然不过，如果这个香炉还是唐国天子和太子用过的呢？”夫人笑道。
“唐国天子和太子？”
“对！”夫人将王文佐先前说过的讲述了一遍。迹见赤梼捋了捋颔下的胡须：“这只是一面之词，未必是真的。不过既然出自唐国使臣的嘴，就算是假的也是真的了，好吧，明天我亲自去一趟，看看这天子用过的香炉是什么模样！”
迹见赤梼并没有见到王文佐本人，招待他的是曹僧奴，在看到香炉之后，他十分痛快的掏了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之后，曹僧奴似乎是不经意间透露了一个消息——唐国已经有办法可以从矿石中获取更多的银子，甚至被认为是矿渣的低品位矿石也可以提取白银。
“当真？”迹见赤梼小心的问道。
“是真是假试一试不就知道了？”曹僧奴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你看看这香炉，唐人能造出来倭人就造不出来，唐人自古以来就比四周的蛮夷要聪明的多！”
“这倒也是！”迹见赤梼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作为一个矿山的实际经营者，他当然知道如果这个消息属实，能给他的家族带来多少好处——他完全可以把新技术带来的增产都塞进自家腰包，而这些多余的白银是藏起来，换取家族需要的东西，无论是虾夷人的马、出云的铁、还有强壮的奴隶，可以开拓更多的耕地，都可以大大的提升家族的实力，而实力意味着地位，至少有时候能代表地位。

第391章 价格革命
“白银可是好东西呀！”曹僧奴笑道：“虽然唐人不是非常喜欢，但是突厥人、回鹘人、吐蕃人、新罗人、南诏人、天竺人都很喜欢白银，你有了白银，就可以从他们那儿买到一切你想要的东西，运回来就能换更多的好东西，比起种田来，这样变富可快多了！”曹僧奴一边说话，一边拿起酒瓶给自己和客人都倒满了酒，举起酒杯笑道：“来，喝一杯吧！”
迹见赤梼下意识的举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才发现味道与平日里的常喝的米酒完全不一样，低头一看才发现杯中的液体呈现出一种暗红色，宛若流动的琥珀，他惊讶的放下酒杯：“这是……”不待曹僧奴回答，一旁的平六便抢着答道：“主人，这是葡萄酒，是用一种叫葡萄的果子酿的，味道特别好！”
“我可不觉得这比米酒好？”迹见赤梼瞪了平六一眼，放下酒杯，冷冷的看了曹僧奴一眼，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他本能的对眼前这个男人充满了戒备心，对方对自己知道的太多了，而自己却对对方一无所知，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换米酒也可以！”
“不用酒！”迹见赤梼推开酒杯：“说吧！我要怎样才能得到唐人的新式炼银法？一千个银饼？”
曹僧奴笑着摇了摇头。
“两千？”
曹僧奴又摇了摇头。
“三千？”
“一半！”曹僧奴伸出五根指头：“我们要你们新法炼银后增产的一半！”
“不行！”迹见赤梼果决的摇了摇头：“这不可能！”
“为什么？你什么都不用付出，就能得到剩下的一半！相信我，这可是很大一笔钱，远远超过你的想象，足以让你的家族成为一郡之首！”曹僧奴笑容甜蜜，宛若玩秋枝头的垂果。
“那家伙就是块石头，还是茅坑里的，又臭又硬！我对他说了整整一个时辰，而他还是只会说一个“不”字！真是个十足的倭奴！”曹僧奴将杯中水一饮而尽，此时的他气急败坏，与平日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是不是石头我不知道，但显然你输了！”王文佐放下手中的书，笑道：“他是不是不相信你向他举荐的“灰吹法”的功效吗？”
“这倒不是！”曹僧奴摇了摇头：“一开始我就告诉他可以当着他的面演练，他也愿意出银子来买，但我提到要增加产量的一半他就不同意了！”
“这么说来这位迹见赤梼并不是顽固，而是坚定了！”王文佐笑了起来，他将手中的书放回几案上，问道：“他现在在哪里？”
“已经回去了！”曹僧奴答道：“其实我们也还有一个办法，只要把他私自吞没倭王的产银的事情捅出去，这家伙就没有好果子吃！”
“那不行！”王文佐摇了摇头：“首先这种事情应该是公开的秘密，应该每个替倭人王族代管产业的人应该都会替自己捞好处，这种好处在倭国应该被视为他们的报酬，即便被捅出去了，他也不会受到什么惩罚；其次就算他受到惩罚，我们也无法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害人的事情不是不可以做，但害人不利己的事情还是不做的好！”
“是！”
王文佐看了看有些丧气的曹僧奴：“僧奴，能够通过提供灰吹法插手倭人银山的经营当然是好事，但不成也未必是坏事。我们的目的是获取一个稳定的白银来源，直接从银山获取当然好，通过贸易从倭人手中换取也不错。强龙不压地头蛇，不管怎么说，在这里倭人是主，我们是客，只要能合作，具体合作的方式并不重要！”
“明公教训的是！”
“你也辛苦一天了，先回去歇息吧！”
“是！”
王文佐回到几案旁，开始重新翻开书，这本薄薄的小册子记载的便是迹见赤梼想用三千银饼换取的新式炼银法——即著名的“灰吹法”。这种提炼法不但可以从银矿石中获取白银，还可以将金银混合物分离开。
由于自然界中的白银通常是与其他有色金属共生，比如铜，为了将其分离开并提纯，古代工匠利用银铅互熔的特性，先将银矿石碾碎，然后加以烧结，使其形成蜂窝团状物。然后将铅金属融化后，将矿石团放入，银便与铅互溶，通过鼓风通气使炉内的温度上升到将矿石团（礁石团）中的铅熔融氧化下沉形成氧化铅，然后降温使之冷凝成得到粗制银和可以进一步提纯的银铅合金，然后将银铅合金（粗制银）放进熔炉中，不断的鼓风通气，将熔出的铅完全汽化（铅的沸点比银低），余下即为提纯后的银。
这种提炼法在中国古代出现的很早，在唐代之前就有在银矿中使用，但古代中国所发现金银矿产量和品位都远远无法和日本相比，这一技术唐晚期流入日本后，日本很快拥有了黄金之国的名声。王文佐企图提早在日本引入这一技术当然不是为了让日本有更多金银，他最主要的目的希望在当时推动中国版的“价格革命”。
依照初中历史和政治课本的讲述，中国之所以在近代落后于西方国家的主要原因是生产力落后了，落后就要挨打，挨打于是更落后，然后恶性循环，这个从总体上来看当然是没错的。于是乎网上就有很多人将其归罪于当时的封建统治者，认为他们故意打压先进生产力的发展，盲目自大，甚至认为换一个穿越者取而代之，就能够改变历史，如何如何，其实这种看法是有些偏颇的。
原因很简单，如果你告诉一个1840年之前的清朝人西洋人的生产力水平比大清高，那个清朝人肯定会笑掉大牙，觉得你是个神经病，这并不是这个清朝人无知，而是因为清朝可能是人类历史上独一无二的奇葩，一个手工业国家能够用纺织品、陶瓷制品等工业品向一个已经开始工业化的国家搞倾销，逼得对方不得不贩毒来制止白银外流。你总不能说出超国家生产力水平比入超国家生产力水平低吧？
显然，十八十九世纪曼切斯特和伦敦东区的水力、蒸汽纺织机肯定比同时代中国松江织户的手工机械要先进，但从国际市场来看，欧洲的纺织品很长时间都却不是中国和印度手工织物的对手，刨除掉其他因素之后，西欧市场的人力成本要远远高于中国，当工业化刚开始的时候，技术的提高还不足以弥补人力成本的巨大差距，其结果就是明明技术更先进的欧洲纺织品却斗不过成熟的中国手工业纺织品。
这也是古代中国长期不愿意引进先进技术的原因——人力成本太低廉了，有近乎无限的熟练劳动力供给，国内国际市场就那么大，使用先进技术只会让大量的人失业，威胁社会稳定。任何一个理智的统治者都会对新技术推广持谨慎态度，这和统治者的道德水平无关。
那为何会出现这种现象呢？其实在中世纪之前，中西方的人力成本还没有出现很大的差别，但十五世纪对新大陆的发现给西欧带来了海量的金银输入，加上几乎是同时代的黑死病传播，人口剧烈减少，金银货币海量流入，其结果就是物价和人工工资迅速提高，各种可以替代人力的机械变得有利可图，贸易兴盛，以金银计价的地租贬值，从而带来了西欧资本主义的迅速发展。
而同时期的中国人口增长、生产效率提高、市场上的物资越来越多，这原本是一件大好事，但古代中国是一个金银铜都很匮乏的国家，结果就是市场上货币匮乏，变成通缩，富人有了好的铸币就藏在地窖里，这愈发加剧了市场上的钱荒，由于缺乏足够的通货，商业贸易也日渐萧条，雇工的工资越来越低，甚至出现大量只需要一日两餐，没有任何工资的劳动者，在这种社会有任何搞技术进步的必要吗？答案显而易见。
这一切直到明代中叶才发生了改变，西方殖民者的到来将中国纳入了全球贸易体系之中，美洲和日本的大矿山开采出的海量金银流入中国，带来了东南沿海的繁荣，这也就是著名的“资本主义萌芽”，但其实这些所谓的资本主义萌芽和当时中国的绝大多数人没啥关系，他们和今天东南沿海的东莞、深圳、顺德、晋江等地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几百年前出口的是生丝、茶叶、陶瓷、布匹，付账用双柱银元、鹰洋、倭金、倭银；今天出口的是电器、液晶电脑、手机、衣鞋，付账用是美元、日元、欧元。都是利用国内过剩的廉价劳动力，向国际市场换取硬通货，一旦国际市场需求变少，流入的硬通货变少，国内的繁荣立刻就土崩瓦解。
这就带来一个新的问题，为什么十五世纪新大陆的金银流入引发了欧洲的价格革命，促进了资本主义的发展，最后让欧洲统治世界近五百年；而十六世纪开始流入中国的海量金银没有让中国发生价格革命，在中国本土发生资本主义呢？
原因很简单：体量大小，很多人喜欢拿古代西欧和中国相比，其实这种比较是不恰当的，从人口体量和土地面积来看，十五十六世纪的西欧充其量能和中国的一个南直隶行省比拟。举个例子，1430年英国人口为210万，而1393年（大明洪武26年）刚刚经历了元末战乱的苏州府的人口为235万人，显然1430年的苏州府人口肯定会比这个数字大得多。如此巨大的体量差距下，要想造成同样的效果，需要流入的金银数量自然也要大得多，现实也证明了这一推理，明清两代的中国的白银购买力的确在不断下降，而且当时的中国有“白银黑洞”的美誉。
但对于王文佐来说，幸运的是他穿越的时代人口要远远少于明清时代，而且江南、江西、福建、广东还有大片的土地可供开拓。换句话说，当时无论人口还是经济总量都会远远低于后来的明清时代，只需要控制日本的金银矿，他就能在当时的中国掀起一场价格革命，这才是他真正想做的。换句话说，他只在乎白银流入中国，至于抢来的还是换来的他根本不在乎，甚至换来还更好，因为换来还能发展一批商人、船主和手工业者，抢来只会便宜一帮丘八。
“如果实在不行的话，索性把这灰吹法送给倭人也好！”王文佐笑道：“反正他们提炼出来的白银也只能买唐货，他们挖的银子越多，流入大唐的银子就越多，至于其中的过程倒是无所谓！”
飞鸟京，川原宫。
“这就是唐人使者开出的条件！”中臣镰足道，他的记忆力很出色，虽然从难波津到飞鸟京路上要三天，但他还是几乎一字不漏的复述了王文佐的那番话。
“递交国书时必须所有皇位继承人都在场？”中大兄皇子问道。
“对！”中臣镰足道：“他还举了刘后主和诸葛亮的例子，诸葛亮虽然摄政，但祭祀天地，接见使节还是只有刘后主才行！”
“诸葛亮和刘后主？”中大兄皇子苦笑了起来：“便是我想当诸葛亮，哪来的刘后主呢？无论是琦玉皇女还是大海人登基，只怕都不会放过我的！”
“殿下，眼下最要紧的是赶快把大海人和鸬野讃良的婚事定下来！”中臣镰足低声道：“只要这个定了，琦玉皇女就闹不出什么幺蛾子！”
“你说得对！”中大兄皇子点了点头：“在唐人使节递交国书之前，一定要先把这个婚事定下来！”
“除此之外，再就是安培比罗夫的事情！”
“安培比罗夫？他不是还在筑紫吗？”
“对！”中臣镰足道：“唐人使节交给了我一批人，都是白江口之战后被俘的人。听唐人的意思，他们要用这些人换取扶余丰璋和跟他逃到我国的百济人！”

第392章 多方
“就这么几个人他就想换扶余丰璋？”中大兄皇子笑了起来：“光是和他一同逃来的百济人就有上万，若是交出扶余丰璋这些人怎么办？还有安培比罗夫也在背后支持他，唐人使节好大口气！”
“唐人使节不是这个意思！”中臣镰足摇了摇头：“这次他们交给臣下一共有三十人，按照唐人的说法这是为了表明善意，用来交换扶余丰璋和那些百济人的是在白江口被俘的我国人，听唐人说有两万人左右！”
“这听起来还差不多！”中大兄皇子吐出一口长气，这次对半岛的攻略所投入的兵力和退回北九州的残军他很清楚，之间的差额去掉死伤的，与唐人报过来的数字倒是相差无几，唐人使节应该没有在这件事情上耍花样。
“那三十人呢？”中大兄皇子问道。
“我让他们先去附近的一个庄园了，以免走露了风声！”中臣镰足低声道。
“做得好，还是爱卿考虑的周到！”中大兄皇子点了点头，他与中臣镰足君臣自从二十年前联手诛杀权臣苏我入鹿，覆灭苏我氏以来君臣相知，早已心意相通，心知唐人放回来这三十名俘虏表面上是示好，实际上却是一招妙棋。须知这三十人是有嘴的，回到国中自然会把唐人要求用扶余丰璋及其百济部众交换倭人俘虏的事情四处宣扬，被俘者的家人同族得知后肯定要求中大兄皇子接受唐人的提议，中大兄若是应允，那就得罪了安培比罗夫；若是拒绝那就得罪了本国人，陷入了左右为难的窘境。
“我这也是拖延之策！”中臣镰足叹道：“毕竟我不可能把他们永远关起来，而且唐人使节在递交国书时十有八九会把这件事情公诸于众，我们只有早做决断，才能免于被动！”
“是呀！纸终究是包不住火！”中大兄皇子叹了口气：“我当初将唐人使节软禁在橘广庭宫，就是想要拖延时日，等到我登基为王，然后再和唐人商议，却不想唐人使节竟然来的这么快！”
中臣镰足点了点头，暗自叹了口气，他心知眼下的处境的关键就是中大兄还是皇子不是天皇，如果中大兄已经登基，一切的问题就都不是问题，即便是内外压力，凭借王者的身份都可以一一处置干净。
“也罢，这件事情先放到一边去！唐人说的那个舍利子的事情可有什么线索？”
“依照唐人所言，那舍利子本是在百济王都定林寺，战乱中先是落入鬼室福信手中，后来鬼室福信将这舍利子给了安培卿。”
“就是说现在在安培卿手中？”
“不错，依照唐人所说是这样的！”
“舍利子虽然是佛宝，但眼下也犯不着在这件事情与唐人争执不休！”中大兄皇子吐出一口长气：“这样吧，我先给安培卿修书一封，询问一下这件事情，若是真的在他手里那就只好请他割爱了，最多我在近江琵琶湖畔赐给他两处庄园，权当是补偿了！”
“殿下英明！”中臣镰足笑道。
“爱卿又在取笑我了！”中大兄皇子摇头苦笑道：“被人家逼到墙角，进退不得，事事都任凭别人摆布，这也叫英明？”
“唐人律令严整，国富民强，已经赢了九分了，我们能争的只有剩下一分！”中臣镰足道：“既然经略百济不成，那就应该潜心向唐人学习，才是出路！”
“嗯！”中大兄皇子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中臣镰足这是劝说自己效法唐朝建立律令制国家，在这件事情上他和中臣镰足的立场倒是完全一致：“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这件事情恐怕不是一代人之功！”
“不是还有大海人皇子吗？”中臣镰足笑道：“有志者事竟成！”
“你说得对，眼下第一件事就是要先定下来他们两人的婚事！”中大兄皇子笑道：“就先给琦玉一个惊喜吧！”
天照神宫。
“什么？大海人和鸬野讃良定下了婚约？”琦玉皇女放下手中的杯子，两腮满是愤怒的红晕。
“是的！”侍女低下头，避免与皇女的视线对视：“不过这只是川原宫的消息，大海人皇子那边还没有得到确认！”
“那就去确认，现在！”琦玉皇女声音尖利，似乎有金属正在撞击，侍女惊惶的退出门外，琦玉愤怒的挥动手臂，将桌面上的大小物件扫落地面。
“皇女请小心！”一旁的女巫上前抓住琦玉皇女的手臂：“您的手流血了！”
“流点血没什么不好！”琦玉皇女冷笑道。
女巫一边从袖中取出药膏，替琦玉皇女止血，一边笑道：“只可惜不是敌人的血，对吗？”
琦玉皇女笑了起来，这一次是真心的笑容，女巫见状向门外使了个眼色，一个侏儒走了进来，他捡起四个还完好的杯子，一个筋斗翻身跳上桌子，开始玩起杂耍来，他不时被杯子砸中头、鼻子或者肩膀，但无论如何都没有杯子落地，有些怪异的笑声开始在大厅里回荡。巫女走到琦玉皇女身旁，单膝跪下：“皇女，我们可组织一次诅咒，让大海人和鸬野讃良在新婚之夜恶疾而死？”
“别说蠢话了，葛城手下可有的是阴阳师！”
“您是天照大神最宠爱的巫女，您的祈求，大神绝对不会回绝的，他们的阴阳师也无法抵抗大神的愤怒！”
“葛城在这里肯定有密探！”琦玉皇女指了指周围：“如果我下令诅咒，就会成为他除掉我的证据，我是不会这么蠢，自寻死路的！”说到这里，她笑了笑：“就这样吧，人间的事情就用人间的手段解决，没必要惊扰神灵！”
“人间的事情？惊扰神灵？”巫女张了张嘴，突然发行自己有些看不透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孩子了。
“喂，猴子，丢快些，再快些，再来几个筋斗，你就这点本事吗？”琦玉皇女已经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桌子上的小丑身上，在她的催促下，小丑不断加快投掷酒杯的速度，并同时开始翻筋斗起来，汗水开始沿着他的额头上滑了来，流入眼睛，他觉得又酸又辣。但琦玉皇女的叫喊声却越来越急促，他不敢怠慢，只能不断加快速度，突然，他脚下一滑，从桌子上摔了下来，酒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侏儒顾不得浑身疼痛，就翻身起来，磕头不止。
“抬起头来！”
侏儒迟疑的抬起头来，惊讶的看到琦玉皇女站在自己面前，旋即便被一剑刺入咽喉，鲜血四溅，气息奄奄。
“大日女尊呀！这是我献给您的礼物！”琦玉皇女站在侏儒的尸体旁，双手沾满鲜血，她举起双手，仰首朝天：“愿这能取悦您，满足我的愿望，报复我的仇敌！”
“你记得我们在难波津呆了多久吗？”王文佐问道。
“十二天，或者十三天！”崔弘度答道。
“我还以为倭人会让我们呆两个月呢！”王文佐笑道。
“那不可能！”崔弘度笑道：“我听平六说了，再过一个多月海上的风就会变得非常大，难波津的人也都会撤到岸上去，否则房子都有可能被吹飞了！”
“是吗？”王文佐探出头，看了看船舶的吃水线：“这条河比看上去要深！”
“是呀！”崔弘度指着正在河面上的渔船：“而且渔获也很多，您看那些渔船的网压得多沉呀！”
王文佐点了点头，正如崔弘度说的那样，河面上的渔船不少，阳光照在他们甲板上堆积的鱼鳞上，发射出彩色的光，他甚至能够辨认出其中有不少鲱鱼、沙丁鱼等咸水鱼类，这倒是不奇怪，眼下正是涨潮的时候，在河流的入海口附近很长一段河面都是咸水和淡水混杂的，周围还有不少小礁湖、湿地，这样的地带鱼类特别丰富，这给不远处的倭人都城提供了丰富的食物。
“诶，有倭人的船靠过来了！就在那边！”曹文宗低声道：“船上是女人！”
王文佐看了过去，只见一条狭窄的芦苇划子正朝这边靠了过来，这条划子除木头框架和一根桅杆之外，几乎完全是用芦苇制成的，只见升起芦席帆，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船尾掌舵，另一个跨坐在狭窄船身和叉架的悬臂上，她平衡着自己的身体，姿态优雅而又平稳，手中拿着鱼叉。芦苇划子以惊人的灵活靠近王文佐的船只，到大船只有四五米的距离时，手持鱼叉的女子跳下船，挑开盖在船舱上的草席，对船上大声叫喊起来。
船员和士兵们都涌到这边船舷来了，向划子吹口哨，挥舞手臂，这两个女人都很年轻，长得不错，棕色的皮肤，优美匀称的体型，只穿着短裙，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这对满船的男人们有着致命的诱惑。
“这两个女人这是在干什么？”王文佐笑道。
“应该是想卖橘子，还有海产！”曹文宗笑道：“您看，草席下面都是！”
“这些倭人还真会挑时候！”崔弘度笑道：“就这么路过一会儿，也不放过！”
“这里平时应该有很多船往来！”王文佐笑道：“这两个倭女容貌不俗，应该是专门用来招呼生意的！”
正如王文佐猜测的那样，随着双方的交涉，靠过来的倭人划子愈来愈多了，上面或多或少的站着倭人，有男有女，不过基本都身无长物，大声叫喊着，手中举着水果、蔬菜或者海货，要和船上的唐人做买卖，有人甚至船上还有狗和鸡。
“不要耽搁太多时间了！”王文佐有些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船员们已经不是刚到难波津时候的样子了，新鲜蔬菜水果对他们来说已经没那么大吸引力了，他们现在和这些倭人交易恐怕更在意的是那些光着身子的女人们，如果是平时他倒是不在意让部下们获得一点放松的机会，但作为远来的大唐使节总还是要讲点体面的，“是！”崔弘度应了一声，正准备让部下把那些倭人划子赶走，突然听到一声轻响，只觉得肩膀一阵微痛，才发现自己肩膀上已经中了一箭。
“敌袭、敌袭，有贼人！”
王文佐茫然的转过身，看着崔弘度摔倒，一支箭矢射穿了他的右肩，几乎是下一秒钟，曹文宗已经抢到他的身前，右手一伸，已经抓住一支箭矢。
“明公，你没受伤吧？”
“没有！”王文佐这才反应过来，活见鬼，这些倭人是怎么搞的，距离都城这么近的地方居然有贼人，就这样子还派兵去打百济？
“您请先进入船舱里去！”曹文宗的左手已经拿起皮盾，遮挡住王文佐，甲板上已经乱作一团，船尾传来金属的撞击声和惨叫声，该死，贼人居然已经开始爬船了。
“桑丘，你把弘度送到船舱里面去，他受伤了！”王文佐大声喊道。
“是，主人！”桑丘赶忙扶起崔弘度，王文佐高声道：“桑丘，完事后你去右舷，把那些贼人打下去，我去左舷！其他人，拿起武器，和最近的敌人打！”
王文佐的命令虽然粗糙，但高亢的嗓门至少让唐人们听到了首领的声音，无论是水手、士兵还是随员，都拿起武器，与最近的敌人厮杀起来。没有号角、没有旗帜也没有鼓声隆隆，只听见弓弦划破空气、武器刺入劈开身体，尸体落入海中、受伤垂死的短促惨叫。袭击者们浑身赤裸，深色皮肤，几乎浑身赤裸，拿着短弓、鱼叉、短刀、包铁木棍等各色各样的武器，用绳钩爬上船舷，跳上甲板，猛扑上来，鲜血四溅，尸体匍倒。
“把盾牌给我！”王文佐拔出腰刀，就要上前，曹文宗却没有交出盾牌：“明公您在这里射箭就可以了，厮杀的事情看小字辈就行了！”
“也好！”王文佐看了看左右，觉得形势也没有危急到自己动手的地步，沉声道：“这次船上有几个你的亲传弟子吧？就看看他们的本事吧？”

第393章 乱局
说话间，就看到一人冲上甲板，只见其只穿了一件两档铠，没戴头盔，手持两支短戟，如龙卷风一般冲入敌群中，左劈右砍，切菜似地掀倒对手。四周的倭人又是刀砍又是用鱼叉刺，可他双戟舞动如风，根本近不得身，不一会儿就杀了七八人，尸体围绕着他倒了一地，其余的倭人见状纷纷跳上船舷，向自家船上逃去，这人竟然也跳入倭人的划子中，又杀了数人，夺了两条划子方才做罢！
“这也是你的弟子？”王文佐问道。
“不错，是属下的三弟子，名叫李波，善使双戟！”
“快叫他上来！”王文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把倭人赶走便是了，何必这么拼命，若是掉入水中怎么办？”
“是，是！”曹文宗拿了根粗索，跳上船舷，用力一甩便将粗索甩到李波所在的那条倭船上，那李波抓住粗索，曹文宗用力一扯，便将其连人带索扯了回来，师徒二人配合默契，三下两下便上得船。
“弘度，弘度，你现在感觉如何？”王文佐看着躺在床上的崔弘度，右肩上的箭矢已经被医生取出来了，脸色有些发白，看上去疲倦的很。
“倒是还好！”崔弘度露出一丝苦笑：“一时大意，竟然着了贼人的道，让你见笑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你我现在是大唐使节，又不是上战场，谁会全神戒备？再说方才你我站在一起，贼人不是射你便是射我，所以你这一箭是替我挨的！”王文佐拍了拍崔弘度的手背：“你小心安养便是，方才我问过医生了，贼人的弓软，方才那一箭入肉不深，只是流了点血，筋骨无碍！”
听了王文佐的安慰，崔弘度的脸色好看了点：“三郎，不过这件事情的确有些蹊跷，这里距离倭人国都也就两三日水路，河上船舶往来甚多，怎么会突然冒出来这么多水贼来？还敢围攻我们这样的大船，其中恐怕有蹊跷！”
“有没有蹊跷这都是倭人操心的事情了！”王文佐冷笑道：“我已经下令调转船头回难波津了！”
“回难波津？”
“对，我已经传信给倭人，给他十日时间追查，一定要给我一个交待，不对，给大唐一个交待，若是十日没有给我一个满意的回复，我立刻调转船头回百济！”
飞鸟京，川原宫。
“什么？唐人的使节走到半路又折返回去了？”中大兄皇子从几案后面站起身来，他的脸和窗外的天色一样多云沉重：“出了什么事情？”
“唐人使节船途中遭遇水贼的袭击，副使肩膀中了一箭，还好没有大碍！”中臣镰足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沉稳：“唐人使节说给我们十天时间追查幕后主使者，如果十天没有结果，他就回百济去，把这次的事情上奏天子！”
“万万不可！”中大兄皇子从几案后走了出来，快速的在屋内踱步：“绝对不能让唐人使节回去，来人，立刻准备一份礼物，我亲自去难波津看望唐人副使，你抓紧追查，十天内一定要拿出一个结果来！”
“遵命！”中臣镰足对中大兄皇子的激烈反应一点也不意外，唐人使节发出去的其实就是最后通牒：如果不能交出幕后主使者，那这次袭击就被理解为一次军事挑衅，那外交谈判也就没必要继续下去了，取而代之的多半是军事行动了。
“且慢！”中大兄皇子叫住了中臣镰足：“中臣卿，你觉得这次袭击会不会是唐人演的一出戏？”
“可能性不大！如果是演戏的话，谁陪唐人演的呢？说白了，无论是大海人还是琦玉，甚至其他国内豪族，与唐人撕破脸打仗都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呀！”
中大兄皇子点了点头，正如中臣镰足所说的，大海人、琦玉以及其他倭国豪族，他们与中大兄皇子明争暗斗的目的要么是为了争取皇位，要么是为了争取自身的利益，而与唐这样的庞然大物长期军事对峙甚至直接爆发战争对他们每一个人都没有任何好处，借唐人之力消除异己他们可能会做，但袭击唐人使节打全面战争就不太可能了。
“既然不会是唐人演戏，那就应该是一场意外了？”中大兄皇子叹道：“怎么会这个节骨眼上闹出这等事情来！”
“其实细想倒也不奇怪！”中臣镰足道：“大和川原本就是各国输送贡赋到都城的最大渠道，袭击抢劫贡船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惟一意外的是这次撞上了唐人的使船，按说恶党们应该不会选择唐人的船只的，毕竟唐人的使船那么大，看上去就不好惹！”
“平时也就罢了，这次就不一样了！”中大兄皇子道：“中臣卿，时间紧迫，清剿恶党的事情就由你全权处置了！”
“遵命！”
“另外，你发一封信给扶余丰璋，让他调一千百济人到近江来！”
“一千百济人去近江？”中臣镰足闻言一愣：“殿下，眼下唐人使节要我们交出扶余丰璋，为何还要将他的人调到近江？多生枝节？”
“无他，总要为最坏的情况留个后手吧！”中大兄皇子神色阴暗，仿佛他身后那座已经生了不少铜锈的菩萨像。
与绝大多数读者想象的不一样的是，大多数古代国家对治下领土和人民的控制是非常松散的，控制区域一般是点乃至线，而不是面，即便是在距离都城只有十几公里，乃至几十公里的腹心区域，出现大股盗匪、叛乱者也一点也不奇怪，日本也不例外。从难波津通往奈良盆地的大和川是各地输送贡赋的咽喉要道，两岸自然滋生了不少依靠这些贡船生活的人群，其中最为大胆的就是抢劫贡船的人群，大和王国的统治者们称其为恶党。
天照神宫。
“主人！”密探压低声音：“川原宫那边正在征集士兵，中臣家的屋邸也有许多持弓之人聚集！”
“葛城要动武？”琦玉皇女站起身来：“这个混蛋，又有故技重施了！传令下去，征集领地壮士，两天内聚集神宫来！”
“遵命！”
就好像笼中被受惊的母豹，琦玉皇女不安的来回疾走，她很清楚中大兄皇子的实力，与后世那些只会写各种旨意，遇到真刀真枪就只会躲在帘幕后瑟瑟发抖的天皇、上皇、法皇不同的是，此时的日本皇室们血管中的血还没有污浊，他们之间的斗争直接而又残酷，无论是皇子还是部落大人们都是下马能书文，上马能杀敌的勇士。中大兄皇子便是其中的翘楚，从乙巳之变消灭强大的苏我氏以来，死于他手下的皇族、豪族首领们多如牛毛，难道这次轮到我了？
“来人，拿纸笔来！”
琦玉皇女让人取来纸笔，飞速的写下文书，然后招来一名心腹：“你立刻坐上最快的船，把这封信送到唐人使者那儿，切记，一定要亲手交给唐人使臣！”
难波津。
在一个北风飕飕的寒冷清晨，王文佐站在馆舍的露台，看着不远处正在上岸的倭人，飘扬的旗帜上有倭人皇室的徽章，最先上岸的是卫队，兵士的枪尖在苍白的阳光中眨着眼睛。有个军官走在队伍前方，身后的鼓手敲着胸前的木鼓，“咚，咚，咚”，鼓声沉闷而又浑厚，就好像敲在每个人的胸口。
“这次来的是个大人物！”崔弘度低声道，他的右肩被白布包裹的紧紧，隆起来一大块，看上去有些滑稽。
“是倭人的王室，要么是大海人，要么就是中大兄皇子本人！”
“中大兄皇子？他亲自来？”
王文佐没有说话，他走下露台，大声道：“传令下去，列队！”
双方的会面简单而又直接，中大兄皇子见到王文佐的第一句话是：“贵使，您可以和我一同前往都城，这应该可以确保您的安全！”
“那袭击我的盗贼呢？”
“这件事我已经交给中臣镰足了！他是我最得力的手下！”中大兄皇子直视着王文佐的眼睛，他的目光似乎有一种魔力，使得王文佐倍感压力，有种想要避开的冲动，但王文佐强迫自己直视对方：“那我方的条件呢？”
“这些我们可以上船再谈！”中大兄皇子道：“路上我们有足够的时间，不是吗？”
“也好！”王文佐不得不承认眼前的男人有一种特别的魔力，能够把谈判向自己想要的方向引导，这让王文佐有几分钦佩，又有几分警惕：“还是坐我的船吧！更大也更稳一点！”
在水手们的操纵下，船离开码头，升起船帆，捕捉住侧面吹来的风，开始沿着“之”字形逆流而上，中大兄皇子艳羡的看着巨大的船身无需一支木橹便能逆流航行，不由的叹道：“贵使，你们就是用这样的船在白江口打了胜仗的吧？”
“船起了一定的作用！”王文佐答道：“但归根结底，仗还是人打的！”
“那是自然！”中大兄皇子笑道：“毕竟船也要人来驾驭嘛！不过从百济回来的人告诉我，唐军的战船十分厉害，如果不是海战失败，形势原本对我们有利的！”
“是扶余丰璋这么说的吧？”王文佐笑了起来：“那不奇怪，那家伙就是个骗子，就是因为听信了他的话，你们才会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中大兄皇子露出苦涩的笑容，他摇了摇头：“如果我把他交给你，你会怎么处置他？”
“如果是我，就会砍掉他的头！”王文佐回答的直言不讳：“不过这件事轮不到我做主，估计天子会让他去洛阳或者长安，和他那些亲戚在一起！”
“洛阳或者长安？”中大兄皇子笑了起来：“听起来还真不错，倒是我枉做小人了！”
“小人不小人我不知道！但把他交出来对你们，对大唐，甚至对他自己都不是坏事！”王文佐伸出右手指了指中大兄皇子的胸口：“除非你还想第二次出兵百济，否则这家伙对贵国就是个麻烦，绝无半点益处！”
“白江口之战后，鄙国绝无出兵百济的想法！”中大兄皇子沉声道：“至于扶余丰璋，他的妻子是吾国大将安培比罗夫的爱女。再说他是穷极来投，若是不予以庇佑，有失吾国的体面！”
“扶余丰璋可不止一个妻子，我们都知道他是怎么对待他另一个妻子的兄长的！”王文佐冷笑道：“这等无德之人只会惹来祸害，殿下您最好想清楚一点！”
中大兄皇子没有在意王文佐话语中明显的威胁，他笑了笑转向西面：“贵使你知道吗？我虽然未曾去过长安，但年轻时却也是个唐国迷，《汉书》、《左传》、《三国志》，都是看的放不下手的！也很想亲自去长安看看，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王文佐闻言一愣，他没有想到对方为何突然把话题转到了长安来，只得顺着说了一句：“殿下若是愿意前来，吾国一定会好生招待！”
“可惜俗务缠身，没有这个福分了！不过我会多派些年轻人去贵国的，他们比我更适合学习！”中大兄皇子笑道：“我年轻时听去过长安的人说过，贵国长安有许多异国人，他们当中有不少人是亡国之人，逃到长安请求圣天子庇护，然后就在长安住了下来，时间一久就变成了长安人，这扶余丰璋也是个亡国之人，为何贵国却不允许鄙国也这么做呢？”
这家伙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呀！
王文佐心中暗想，口中却道：“殿下，存亡继续的确是天下正道，这等事我大唐做是仁义之举，但贵国去做只怕就有点不自量力了，自守尚且不及，却要行王道，祸及无日呀！”
听了王文佐这番话，中大兄皇子脸色有些难看，强笑道：“吾国虽不及大唐，但土地截长补短亦有三千余里，户口百万，将士二十万，以山为城，以海为池，胜负尚未可知！”

第394章 嘴严
“殿下说的不错，两军未曾交手确实胜负尚未可知！”王文佐笑道：“但当初隋炀帝三征高句丽皆不胜，而高句丽每次明明打赢了还是遣使者乞和，你知道为何吗？”王文佐并没有等待中大兄皇子的回答，径直道：“因为高句丽打赢了是民穷财尽，府库空虚；打输了是亡国灭种，宗庙为墟！”
面对王文佐的自问自答，中大兄皇子不禁哑口无言，作为执政倭国长达二十年的政治家，他当然知道王文佐方才那番话虽然咄咄逼人，但却是铁一般的事实。
如果仅仅从军事上来分析，高句丽在三次战争中都赢得了辉煌的胜利，是大赢家；但如果从外交和政治的角度来看，高句丽却是彻头彻尾的输家，作为一个方兴未艾的地区小霸，与隋朝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爆发直接的军事冲突无论是输还是赢都是失败，王文佐举这个例子无疑是在提醒中大兄皇子与大唐开战的后果，无论是赢是输，对于倭国来说都是一场无法接受的灾难。
“呵呵！”中大兄皇子强笑两声：“方才在下失言了，还请贵使见谅。扶余丰璋穷极来投，便如飞鸽入袖，鄙国夙来以佛法治国，举国上下皆习佛法，欲效法佛祖之慈悲罢了！”
王文佐闻言笑了起来，原来中大兄皇子方才那番话却是用了佛经中的一个典故：释迦摩尼在未曾成佛前有次外出，正好遇到一只鸽子被鹰追逐，逃入释迦摩尼袖中，释迦摩尼便将鸽子藏入怀中保护起来。鹰便对释迦摩尼说：“你大发慈悲，救了鸽子的性命，难道要把我饿死吗？”释迦摩尼便回答：“我不想鸽子丧命，也不想你被饿死，我愿意用与鸽子等重的肉作为交换。”说罢于是他就拿了一个秤，把鸽子放在秤的另外一边，然后自己用刀开始割自己的肉。说来也奇怪，鸽子本来不重，但是释迦摩尼割了好多肉还是没有使得秤平衡。最后他自己跳进秤里面，秤砣终于平衡了。
中大兄皇子引用这个典故显然是把扶余丰璋比作那只鸽子，把自己比作释迦摩尼，王文佐比作那只鹰，询问自己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保住扶余丰璋。
“殿下，既然您引用佛经，那我也举一个例子：春秋时，汉东有一徐国，地方五百里，其王行仁义，割地而朝者三十有六国。楚文王恐其害己也，举兵伐徐，遂灭之。这个故事你应该听过吧？”
“韩非子的五蠹？”
“不错！”王文佐笑道：“不过徐王行仁义而亡国并非仁义用于古而不用于今，而是因为徐王只是一个普通诸侯，而非方伯！”
“贵使何意？”
“韩非子的五蠹中原文为文王处丰镐之间，地方百里，行仁义而王天下，然后与徐王行仁义做对比。但却没说文王虽然只有百里之地，却是当时商朝在西北的方伯，有镇守一方之权，行仁义怀戎狄本就是他的分内之事；而徐王虽然有地方五百里，但却只是一个普通诸侯，他行仁义引来三十六国朝贡，就超出了自己的本分，不亡何待？”
王文佐这番话颇有深意，古代中国的政治行为是包裹在礼乐话语之下的，不能简单的从字面意思理解。比如史书中说文王行仁义，徐偃王行仁义，并不是说他们对老百姓很好，统治者很善良，很讲道义，而是说统治者对周边地区弱小国家（通常是蛮夷势力）采取比较平等的外交政策，比如联姻、通商、拉拢、分化，而非军事驱逐征讨、政治排挤、劫掠、侵吞。
所以文王行仁义怀西戎是指文王采取各种外交策略，与西戎各部落结成了反殷商的同盟，其后的武王并利用其力量消灭了殷商。而徐偃王行仁义则是他也企图结成以徐国为中心的一个同盟（从后果来看应该是针对当时楚国），引起了当时的楚王的戒备，派出军队消灭了徐国。
“我明白了！”中大兄皇子笑了起来：“您的意思是除非我是贵国的方伯，否则便无权行仁义？”
“如果殿下只是对贵国百姓行仁义，这当然是一桩美事，可扶余丰璋乃是百济人，恐怕已经超出了界限了！”
中大兄皇子笑了笑，没有继续争执，因为没有再争执的必要了。王文佐已经亮出了大唐的底牌：大唐不允许海东地区再出现一个次一级的权力中心，而这与倭国数百年来建立以自身为中心的“小天朝朝贡体系”是矛盾的，其实这点并不新鲜，所有效仿古代中国、学习中原文化建国的周边民族，如越南、朝鲜、日本、西夏、辽、金、北魏都很喜欢搞出一套自己的朝贡体系，在这个体系内，他们是至高无上的王者，是上天之子。
他们当中很多人都是一边向中原王朝称臣纳贡，一边要求自己的属邦向自己称臣纳贡，规则程序、名号称呼几乎与中原王朝的朝贡体系几乎完全一模一样。就拿日本做例子，在唐宋人眼里倭人是蛮夷，而日本人也有自己的蛮夷，即虾夷人，还专门搞出了一个征夷大将军的官位来，后来就连生活在关东地区的东国武士们也被扣上了东夷的帽子，打入了蛮夷的行列，这个颇有长安朝廷骂河北人胡风颇胜，以蛮夷视之的风采。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中大兄皇子一直都呆在自己的船舱里，未曾出门，王文佐倒是很理解对方的感受，自己现在扮演的本来就是一个咄咄逼人的角色，换了自己，也不会喜欢挺着个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不过这样也好，两不相厌最好了。
“那便是倭人的都城？”崔弘度看着远处的景色：“奇怪了，怎么没有城墙？”
“这里四面环山，周边又没有什么强敌，有力气去修城墙，不如去守四周山脉的隘口！”王文佐笑道：“我估计如果有外敌入侵，倭人就会退到四周的山城坚守，将没城墙的都城丢给对手！”
“原来是这样！”崔弘度笑道：“这不是和百济人做法差不多吗？”
“本来就是一族之人！”王文佐冷笑道：“所谓倭人，原本就是从大陆迁徙到这大岛上然后繁衍至今，其中大部分就是百济人，所以当初扶余丰璋才那么容易借兵来！”
“若是这样，那要让他们交人，岂不是很难？”
王文佐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半响之后低声道：“见机行事吧！”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船靠岸了，中大兄皇子直接上岸了，留下一个官吏将王文佐一行人迎接到一处馆舍，请他们好生安歇不提。
飞鸟京的西侧，临近湖边有一块空地，约莫有两百步见方，呈正方形，这里是倭人的集市。集市的四周由泥砖小屋、牲畜圈栏，以及石灰粉涂砌的酒肆所环绕。集市的中央是一个隆起的小丘，倭人在小丘四周挖了许多个洞，作为储藏室，每个洞口都伸出一个巨大的草棚，倭人的商贩们便在草棚下做生意。
沙吒相如小心的穿过酒肆，绕过两个四脚朝天打着呼噜的醉汉，快步疾行，在他的周围，商人们正在忙着交货卸货，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奇怪的味道。在过道的另外一头，两个商人正在讨价还价，其中胖的那个正在不住摇头，他帽子后垂着的辫子也在随之摆动。
过两个草棚，沙吒相如停下脚步，站在一个卖鱼干的店铺前，他一边和商人讨价还价，一边小心的用眼角的余光扫视四周，以寻找可能的密探。他知道这个时候飞鸟京应该到处都是各方势力的密探，这的确不是出来会面的好机会，但自己没有选择。
最终，当沙吒相如确认背后没有跟踪者之后，他向商人报了一个非常低的价格，对方毫不意外的露出了愤怒的表情：“这不可能！没人能接受这个价钱，不，就算再加一半也没人能接受！”
“是吗？可我记得前几天还有一家愿意出这个价，就在这里，好像在那边！”沙吒相如装出一副若有其事的样子，笑道。
“见鬼，你去找那家吧！”商人挥了挥手，做出一个驱赶的手势：“如果我接受这个价钱，会被同行打死的！”
“那我去找找，如果我找不到再回来找你！”沙吒相如笑着结束了这段谈话，然后迅速的向方才自己手指的方向走去，背后传来商人的诅咒声：“鬼抓了你去，吝啬鬼！”
沙吒相如穿过两个草棚，然后向右一拐，钻进一个地洞，他解开披风，低声问道：“人来了吗？”
“来了，就在里面！”一个女人低声道。
“很好，你在门口放风！”沙吒相如低声道，然后他摸黑踏着台阶走入地下室，借助墙上火把的微弱光亮，他看到靠墙的桌子旁坐着一个赤脚汉子，那汉子看到沙吒相如，不满的抱怨道：“你来晚了！”
“请见谅！”沙吒相如从怀中摸出一个皮袋子，丢了过去：“这是给你的酬金，现在到处都是密探，我不得不十分小心！”
那赤足汉子接过皮袋，打开倒了一些在手中，借助灯光细看，在暗弱的光亮下粉末散发出美丽的光。
“最上等的金沙！”沙吒相如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这个你可以放心，绝对不会骗你的！”
“那当然！”赤足汉子将手中金沙倒入袋中，重新将口袋扎紧：“安培家可是控制着北方的商路，还有谁比他家的金沙多呢？”
“朋友，你是个聪明人！”沙吒相如冷笑了一声：“但这年头那些懂得闭紧嘴巴的家伙才能活得长！”
“你放心，我会把嘴巴闭的和死人一样紧的！”赤足汉子笑道：“如果你再给我两袋的话！”
“你这是什么意思？”沙吒相如的眼睛危险的眯了起来：“我们的约定可是只有一袋，你想耍弄我们？”
“停，停！”赤足汉子笑道：“你别靠过来了，否则我会被吓的像个女人一样尖叫的！”
沙吒相如冷哼了一声：“我的刀很快，你的声音不会比一只猫叫春大多少！”
“好吧，百济人。我承认你很厉害，我不是想要敲诈你！但这次我们死的人太多了！”赤足汉子诚恳的说：“唐人使节的护卫太厉害了，我们这次死了二十多人，伤的是两倍还多，这么多人命一袋金沙可不够！”
“这关我什么事？一开始我就说明了，袭击唐人的船只，所有的战利品都是你们的，另外我还付给你们一袋金沙的报酬，你们也答应了！现在你还要更多，有这样的道理吗？”
“没错，的确一开始的约定是这样，但问题是我们并不知道唐人有这么厉害，而你是和唐人交过手的，你很清楚唐人有多厉害，而你一开始就没有告诉我们，看着我们去送死，难道这不是你的责任吗？”
沙吒相如没有说话，他冷哼了一声，低下头去，那赤足汉子见状继续道：“而且现在官府的士兵们开始沿着大和川两岸搜查，他们甚至放火焚烧流民的村落，我的人必须尽快离开，但我们现在没有金子购买足够的粮食，你想想，如果我的人被官府的士兵抓住，会有什么后果？什么都会被说出来的！”
“好吧！”沙吒相如吐出一口长气，低声道：“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不过你的人必须立刻离开这里，保持沉默！”
“没有问题！”赤足汉子见自己的要求被应允，高兴的笑了起来：“拿了金沙我立刻去买粮食，然后我们就走！”
“算了！”沙吒相如叹了口气：“这个节骨眼你去买粮食，还用金沙，这不是给密探送功劳吗？你的人现在在哪里，我让人把粮食送过去！”
“那可太好了，就在春日大社后山那条小溪旁的一个山洞，旁边有一大片樱花树——唔！”那赤足汉子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却是被沙吒相如一刀刺入心口。

第395章 纸老虎
“对不起！”沙吒相如转动刀尖，搅碎对方的内脏，低声道：“你刚刚提醒我了，死人的嘴最严，你的族人我也会尽快送他们跟你一起去的，不用担心！”
说到这里，他拔出短刀，乘着刀刃上的血还没干插入泥土几下，又用死者身上的衣衫擦干刀刃，还刀入鞘，对闻声进来的女人道：“把这家伙的尸体处理干净，不要留手尾！”
走出集市，迎面而来一队倭人士兵，沙吒相如赶忙如其他倭人一般退到路旁，跪在泥土之中，直到这队巡逻兵经过了他才重新上路，他裹紧斗篷，加快脚步，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
川原宫。
“中臣卿，恶党的事情怎么样了？”中大兄皇子径直问道，与唐人使节在船上共处的这几天给他非常大的压力，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被背后追逐自己，只要自己稍有耽搁，就会被其吞噬。
“已经有眉目了！”中臣镰足的回答简洁而又清晰：“已经可以确定是一股来自东北方向的恶党干的，他们来大和川一带就是最近的事情，袭击唐使之后这伙人就消失了，我怀疑幕后有指使者！”
“有指使者？”中大兄皇子皱起了眉头：“你确定？有人想要破坏唐国与我国的和议？”
“是的，否则很难解释这伙人会出现的这么突然，又消失的这么突然！”
中大兄皇子点了点头：中臣镰足的分析很有说服力，如果没有人隐藏在幕后谋划一切，处理手尾，很难想象这样一股恶党会这样无声无息的出现，突然，然后又无声无息的消失。
“什么时候能找到这伙人？”
“不知道！”中臣镰足摇了摇头：“依微臣所见，假如真的是有幕后主使者的话，这伙恶党现在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毕竟死人的嘴巴最严！”
中大兄皇子点了点头，对于中臣镰足的能力和忠诚，他是早就予以百分百信任的，但眼下的问题是必须想办法堵住唐人使节的嘴，这才是重中之重。
“你说得对，不过既然唐人要求十天内给他们一个结果，我们就得给他一个结果，这件事情你加紧去办，前往不要拖延了！”
“是！”中臣镰足应了一声，他犹豫了一下：“殿下，照臣下看唐人其实也就是要个面子，我们回他一个面子也就是了，至于是不是真的凶手，也没有什么要紧的吧？”
“这不行！”中大兄皇子摇了摇头：“唐人使节是个很难缠的家伙，若是我们作假被他拆穿了，后患无穷，不如是怎么样就怎么样来的稳妥！”
“那也好！微臣告退了！”中臣镰足没有坚持，马上就离开了。此时天色已近傍晚，又尚未掌灯，黑暗笼罩了大半个主厅，中大兄皇子坐在几案后，看着庭院中残留着的最后一缕余晖，心中感慨万千。方才中臣镰足话语中的暗示他如何听不出来？
“我怀疑幕后有指使者”
“你确定？有人想要破坏唐国与我国的和议？”
“是的，否则很难解释这伙人会出现的这么突然，又消失的这么突然！”
在倭国的各方势力中，只有一批人会想通过袭击唐使船只来破坏唐倭两国的和议，那就是扶余丰璋和跟随他而来的百济流亡者。
这一点中大兄皇子知道，中臣镰足也知道，而中臣镰足之所以不愿意直说的原因很简单——对于倭国来说，扶余丰璋已经有些尾大不掉了。
由于王文佐的出现，本时空的白江口之战唐军赢得更加彻底，彻底摧毁了援救周留城的倭人舟师，其结果就是当初中大兄皇子派来半岛一共四批大军，除了预先去了任存山城的安培比罗夫所部，几乎全军覆灭，加上随同扶余丰璋一同渡海逃亡到九州的百济流亡者，有近两万人。
这对于刚刚一下子赔掉四万多人、无数舟船的倭国来说，是一支相当可观的力量，所以中大兄皇子不但没有处罚扶余丰璋和安培比罗夫，反而安培比罗夫为九州镇守使，修建防御工事，同时下令在北九州划分土地来安置百济流亡者。
他这么做有两重用意：1、利用安培比罗夫和扶余丰璋这对翁婿来抵御唐人对九州岛的进攻；2、拉拢这两人，在未来的京城的皇位之争中多增加个有力的外援。
所以对于中臣镰足这种聪明人来说，一切都洞若观火，把事情完全摆到桌面上来反倒是把上司逼到了左右为难的境地，还不如略微点一点即可，反正这对于中大兄皇子是足够了，最后做出决断让皇子一人作出便是。
随着时间的推移，庭院里残留的最后一缕余晖也消失了，黑暗重新笼罩了大地。不知道为何，中大兄皇子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的经历的一些事情，依照日本的神话传说，这片土地白天属于天照大神的子民，天黑之后就属于另一批古灵精怪了：
比如废屋、虚空太鼓、算盘坊主、豆腐小僧、骨伞、山蜘蛛、天狗的等等，当然最可怕的并不是这些古灵精怪，而是从遥远的古代流传下来的那些充满怨念的恶灵，他们当中大多数人都是战争或者政治斗争的失败者，比如被自己杀掉的苏我入鹿、苏我虾夷父子，有间皇子等，这些恶灵生前遗留的怨恨会随着时间发酵，变得愈来愈强烈，不但会攻击敌人，甚至还会无差别的攻击所有的生者。
为了抵御这些怨灵的侵害，历代天皇都豢养了不少阴阳师，后来又从新罗和百济引入佛教僧侣，目的多半是为了化解戾气，消弭怨灵，所以在飞鸟京四周的高地上都有神社、寺院，目的便是为了拱卫京城，以免遭到怨灵的攻击。
“估计此番唐人使者回去之后，飞鸟京又会多出几个怨灵来，只是不知道其中有没有我！”中大兄皇子苦笑道。
正当此时，中大兄皇子听到庭院中传来一阵怪异的声响，噼噼剥剥的，像是啄木鸟，又有点像马蹄在敲击石块，中大兄皇子吃了一惊，脑海中不禁闪现出好几个恶灵和古灵精怪的样子。
他本能的拿起身后弓架上的大弓箭囊，搭箭上弦后侧耳细听了片刻，待到那个奇怪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立刻张弓搭箭，对准黑暗中想象的敌人，放松了弓弦，随即一声尖利的鸟鸣打破夜晚的僻静。
“这玩意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古灵精怪！”中大兄皇子看着侍女献上来的鸟儿，不禁打了个寒颤。只见这中箭鸟儿外表与野雉有些七八分相似，但身上的羽毛并非野雉常见的五彩斑斓或者较为暗淡的杂色，而是一种很接近于黑色的深蓝色，而且这只怪鸟只有一只眼睛，鸟喙也是如鹰隼等肉食鸟类一般弯曲锋利，看上去给人一种悚然的妖异感。
“殿下，要不要把这鸟儿整治一下，保存起来！”侍女低声问道：“这鸟儿的羽毛和外表好生不一般，奴婢还是第一次见到！可以留下来为后人瞻赏！”
“罢了！”中大兄皇子本能的摇了摇头：“这鸟儿让我看上去很不舒服，你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吧！另外，立刻请大阴阳师来，我有事情要见他！”
前面是条死路。除了他进来的路，无路可走。他不敢回头，也不敢留在这里。对了，他得尽快找到一个藏身之处，睡上一晚，明天再想办法离开这里。
沙吒相如把匕首插进腰带，开始攀爬，在石块之间跳跃，终于到了墙边。他双手勾住石头往上拉。墙壁足有三尺厚，窗户有如一条往上向外倾斜的隧道。沙吒相如扭动身躯，朝天光爬去。当他的头到达足够的高度时，她隔着内城，朝远处的安培家宅邸望去。
“活见鬼！”沙吒相如狠狠的吐了口唾沫：“这些倭人是要干什么，明天就要打内战吗？怎么每家的墙头上都有这么多弓手，在墙外还有栅栏，有哨卡？哨卡对面是什么？另一只军队？”
他仔细的观察了半响，最终不得不沮丧的承认自己如果就这么直接跑过去，多半会被外围的士兵们发现，很难不为人知的进入安培宅，而要完成自己的任务，第一步就是不为人知的进入安培宅。他考虑了一会，最后决定去某个寡妇家过夜，一切都等到明早再说。
沙吒相如在建筑和高墙间穿梭，尽可能背靠着墙，防止被旁人发现，最后总算平安无事地抵达市场。途中，他看到十来个全副武装的卫士从身边跑过，他躲在阴影里蹲低身子等他们过去，然后站起身，来到自己的目的地门口，开始有节奏的敲门。
片刻后，门内传来打着哈切的咒骂声和狗叫声：“哪来的浪荡鬼，这个时间还来乱来，别以为我是女人家就好欺负，看我不放狗咬断你的腿！”
“是我，快开门！”
“是大人？”门内传来迟疑的询问，旋即门内人的动作变的快了起来，然后门被拉开了，门后站着一个目瞪口呆的小妇人，脚下是条看上去很凶悍的大狗。
“怎么了，不请我进去喝一杯？”沙吒相如笑道：“还有，把这条大狗赶开些，看上去它就要冲上来咬人了！”
“是，是！阿虎，让开，快让开！”那妇人如梦初醒，赶忙踢了那大狗一脚，又让开路来，忐忑不安的答道：“对不起，小人方才没听清楚，没想到是您，这里晚上又不平靖，所以一定要养条凶点的狗！”
“我要在这里呆一个晚上，一切都交给你安排了！”沙吒相如打断了妇人的解释：“从中午到现在为止，我还啥东西都没入肚呢！”
唐人馆舍。
“明公，您打算把国书交给哪位倭酋？”崔弘度问道。
“现在还没有确定，只怕要见机行事！”王文佐笑道。
“那是自然，不过若是在下的话，就把国书给倭酋中最弱的一个，这样一来他就要依赖大唐，符合扶弱制强之策！”崔弘度发表完自己的见解后，便期待的看着王文佐，显然他在这个问题上考虑了很久了，觉得是万全之策后，才说了出来。
“呵呵！这么看来，弘度是觉得应该给琦玉皇女了？”王文佐笑道。
“那也不一定，我这都是为了大唐，而非一己私情，谁弱就给谁，若是大海人更弱，那就给大海人好了！”
“呵呵！”王文佐笑了两声：“看来弘度你这些日子也动过脑子，很好。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把国书给了琦玉皇女，中大兄起兵攻打琦玉皇女，我们怎么办呢？”
“自然是出兵支援琦玉皇女，扶弱抑强呀！”崔弘度道。
“出兵？”王文佐摇头笑了起来：“哪来的兵呢？我们现在把水手全算上大概也就不到五百人，还不够倭人塞牙缝的，如果从百济调兵，即使不考虑风浪、船舶等可能发生的意外，少说也要三四个月以后，那时候大局早就定了！”
“那，那您的意思是不能用扶弱抑强之法？”
“不是不可以用，而是不能现在用，至少不能直接用。中大兄皇子之所以现在对我们毕恭毕敬，忍气吞声。主要有两个原因：
第一、大唐的声威；第二、我们至少表面上是来议和的，他认为可以通过和谈获得他想要的东西，所以大丈夫能屈能伸，而不是怕我们这几百人。如果我们的所作所为让他觉得大唐就是要弄死他，他肯定不会像现在这么老实，殊死一搏之下，最终胜负如何不知道，我们这几个肯定是要倒霉的！”
“那明公的意思是？”
“很简单，接下来我们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一定要以公平二字待人。我们甚至可以倾向于某人，但理由只能是他对大唐更恭顺，更忠诚，而不是这个人更弱，登基之后对大唐没有威胁。
至少在我们手头上有几十条大船，可以装载五千人登陆倭国之前必须如此。声威这种东西就是个纸老虎，纸老虎虽然不能咬死人，用得好却能够吓死人，但如果你拿纸老虎真的去咬人，那结果连吓死人都做不到了！”

第396章 斩草除根
“属下明白了？”听了王文佐这番教训，崔弘度不禁汗流满面，长叹道：“我本以为三郎你的本事我也学了七七八八了，想不到用起来却完全不是一回事呀！”
“师傅领进门，修行看各人！”王文佐笑道：“像你我这等人，平日固然要开诚布公，虚己待士，但权谋诡诈之术总是要用一些的，但用多少，何时用，对谁用，怎么用可就没法一言概之了，只能凭自己细心琢磨揣度了！”
“我明白了！”崔弘度点了点头：“那三郎你打算把国书给谁？”
“自然同时是给三个人！”王文佐笑道：“只要还没人登基为王的话！”
“什么？同时给三个人？这好像不太合适吧？”崔弘度吃了一惊。
“有什么不合适的？”王文佐笑道：“国书上又没说一定要给谁，更没说封谁的官，这三人都是可能的继承人，为何不能同时给三人？”
“这倒也是！”崔弘度此时也渐渐跟上了王文佐的思路：“若是给了其中一人，必然得罪了剩下两人，得了国书之人也未必会感恩于我，不如就这样同时给三人，这样一来他们三人还会依旧内斗，我们就还有机可乘！”
“孺子可教也！”王文佐笑着拍了拍崔弘度的肩膀，原来王文佐离开长安时根本没人知道新任倭王是谁，所以朝廷的国书上就没有写清楚给谁，又为了避免对称号的争执，干脆含胡的写了个倭国之主，这就给了王文佐比较大的操作空间，毕竟未来的倭王肯定是从中大兄皇子、大海人皇子、琦玉皇女三人中选出，他将国书同时交给三人，肯定是不算错的。
“那您打算什么时候？”
“这个先不用急，先静观其变吧！”王文佐笑道：“弘度，你不觉得倭人国都的气氛有些沉重，似乎就要有大事发生的样子？”
“是吗？”崔弘度挠了挠后脑勺：“我们刚下船就被送到这里来了，四周戒备的很森严，着实看不太出国都的气氛如何！”
“这里的确看不到倭人国都如何，但湖面还是能看到一些的！”王文佐指了指西面：“这几天我看到湖面上经常有些船只驶来，吃水很深，显然上头载重甚多！”
“这也很正常吧？”崔弘度笑道：“这里虽然不及长安，但好歹也应该有几万户口，运送粮食等重货的船只多些有什么奇怪的？”
“没错，可是哪个送重货的船会帆桨并用，跑那么快？”王文佐笑道。
崔弘度脸色微变：“你是说船上的是倭兵？”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当然，这个节骨眼上从外头调兵也不奇怪，所以我们现在就先静观其变吧！”
天明时分，沙吒相如艰难的从温软的肢体中抽出自己的手脚，从床上爬了下来，溜出门外，在不远处的一个摊儿买了两个饭团和一条咸鱼，填饱了肚皮，便朝安培宅走去。今天是完成任务的最后期限了，毕竟那赤脚汉子拿了金沙后可能在城里爽上一晚上再回去，如果第二天黄昏前还不能赶回约定地点，他的族人再傻也会知道发生变故了。
路上的行人并不多，不时有成队的巡兵走过，沙吒相如不得不不时退到路旁鞠躬，这让他的内心又是恼火又是耻辱，他是堂堂百济国八大姓氏之一，从曾祖开始就至少出任平佐这样的官职，而如今却要为一群长矛都握不好的倭人杂兵让路。此时他突然想起黑齿常之，如果自己这位好友身处此境地，将会如何呢？
“这混账一定会说既来之则安之，然后把脑袋埋得更低！可惜以他那么大个子，怎么样低头还是会被人注意到！”沙吒相如满是胡须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回忆过去已经是他来到倭国之后为数不多的乐趣了，尤其是那位好友，有时候他会想自己如果逃回百济会如何：毫无疑问，黑齿常之肯定会用身家性命为自己担保，加上当初自己在叛军中替唐人做的那些事情，保全性命族人肯定问题不大，但如果是这样，自己当初就用不着冒了诺大风险跟着扶余丰璋来倭国了，自己这么做不就是为了将来把这厮卖给唐人一个好价钱作为自己的进身之阶吗？自己如果要回百济，就一定要做出一番事业来再回去。
在花了平时三倍以上时间之后，沙吒相如终于抵达了安培宅，幸运的是，这次他没有看到有士兵包围这里，他走到门前的哨卡，从怀中掏出信物，递给当值的军官：“我是从九州来的，我要见一位说话算数的人！”
军官看了看沙吒相如的信物，惊讶的看了看眼前这个男人，如果这份信物是真的，那意味着这个人听命于安培家最有权力的少数几个人之一，他赶忙将信物还给沙吒相如：“请您随我来”
沙吒相如点了点头，他在那军官的引领下穿过壕沟和外围木栅栏，来到一间显然是供士兵临时居住的木屋，沿途他能够看到许多身着披甲，背着弓矢的士兵，女人和老人们也在忙碌着制作干粮、包扎伤口的干净布条、火把等战争所需的物资，显然昨天晚上自己没有看错，战争之云正笼罩着这栋宅邸。
“这是怎么回事？要打仗了吗？”
“请您进里面稍候，我马上派人去请！”那军官没有回答沙吒相如的问题，做了个请进屋的手势。沙吒相如没有追问，拒绝回答有时候就是一种答案了，这至少说明眼下的境况是不足为外人道之的。
沙吒相如并没有等太久，只过了大约半响功夫，门口便进来一个精明干练的中年人，从他高鼻深目多胡须的面容来看，应该是个虾夷人，至少身上流有虾夷人的血液。他请沙吒相如取出信物再次查证了一遍后，态度就变得热情了起来：“小姐可还好？”
“好，都好！”沙吒相如笑道：“我这次回来就是奉陛下之命，来办一件差使，需要向贵府借二十名好手，还请应允！”
来人在听到沙吒相如说出“陛下”二字时嘴角扭曲，似乎是在强自压抑笑意，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二十名好手就够了吗？”
“够了，不过要嘴巴严实，手狠心硬，对女人孩子也能下得了手的！”沙吒相如道：“对了，还要一个向导，对周边地势熟悉的！”
“这个你放心，我调二十个刚刚从东边领地调来的，这些人整天和周围的蛮夷打交道，你让他们杀谁都没有二话！”中年人答道：“什么时候你要？”
“越快越好！”
“那好！”中年人走到门口，对随身的伴当吩咐了几句，然后对沙吒相如道：“你在这里稍等片刻，马上就到！”
“那多谢了！”沙吒相如笑道：“我刚刚从外面进来的时候，看到宅邸戒备森严，街上也到处都是巡逻士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打仗了吗？”
“你不知道吗？”那中年人笑了起来：“几位有希望争夺皇位的皇族都召集兵士，我们安培家虽然不想掺和进去，但自保的准备还是要做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沙吒相如松了口气，笑道：“这些皇族也真是的，就不能让大家过两天安生日子吗？”
这个略微有些脱格的抱怨赢得了中年人的好感，他笑着摇了摇头：“是呀，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对了，你还没有吃饭吧，我让人拿些吃的来！”
“不必了，来时路上已经吃过了！”沙吒相如赶忙应道。
“那就带几个饭团和腌梅当干粮吧！”中年人笑道：“我们京都安培家的饭团可不是哪里都能吃到呀！”
春日大社，后山。
沙吒相如倚靠着一块山岩，一边啃着饭团，一边寻找着那赤足汉子口中的“樱花林旁的岩洞”，安培家的饭团味道果然不错，除了用的是白米，而且还掺有梅子、晒干的海菜、鱼肉、贝干，入口后咸淡相宜，显然这至少是府中中上等人才能吃到的，自己看那人身上有很重的虾夷人血液，就故意说了句倭人皇族的坏话，想不到竟然试对了。
突然，沙吒相如放下饭团，将身体贴的更近了，原来不远处的小溪旁出现了几个提着竹筐的女子，竹筐中装满了衣物。
“终于找到了！”沙吒相如送了口气，他小心的转过身，压低身体，对身后的二十个安培家的武士做了个向两翼散开，然后包围的手势，然后那二十个人就像训练有素的猎犬散开来。沙吒相如满意的看着这一切，那人没有骗自己，这些人都是蛮荒之地摸爬滚打出来的硬汉子，只需要告诉他们该干嘛，指出目标，剩下需要做的就是坐下来静待佳音了。
大约小半个时辰后，武士的头领回来禀告一切都已经结束，沙吒相如在确认没有活口之后，下令把所有尸体都丢入石洞中，然后浇上油，铺上枯枝焚烧，完成这一切后他才心满意足的离开。现在终于已经无人知道自己与这次袭击事件有关了。
飞鸟京，迹见宅。
迹见赤梼盘膝坐在走廊的光滑地板上，放开弦的爱弓横放在膝盖上，旁边的地板散落着弓弦、蜂蜡、给弓上蜡的海绵以及酒壶酒杯，闲暇之余，他最喜欢一个人坐在这儿，晒着太阳，一边喝口小酒，一边给自己的爱弓上蜡保养。这总能让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爷爷就是这样把他抱在怀里，一边给弓打蜡保养，一边喝酒；而儿时的迹见赤梼则一边听着爷爷讲的那些故事，一边盯着爷爷手中的老酒壶，想着自己能不能偷偷喝上一口。而今爷爷早已入土，迹见赤梼自己也已经有了孙子，但还是像这样在院子亲自保养弓矢，这让迹见赤梼想着要不要等长孙再大一点就将其送到飞鸟京来，自己就能如爷爷对待自己一样告诉他迹见家的传承了。
迹见赤梼给弓打完蜡，上好弦之后试着拉了两个满弓，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又将弓弦取了下来，正准备放入防潮的海豹皮弓囊中。却看到妻子从外间急匆匆的进来，一看到迹见赤梼就大声道：“夫君，夫君，这次可多亏了我了！”
“多亏你？多亏你什么了？”迹见赤梼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妻子。
迹见夫人笑了笑，走到迹见赤梼身旁，将酒杯拿了起来，随手把里面的酒水一倒：“夫君，你说这个杯子值多少？”
“这不是那天你从唐人手里换来的？我哪里会知道花了多少？”迹见赤梼没好气的答道：“三锭银子？还是五张鹿皮？”
“嘿嘿！”迹见夫人笑道：“哪个问你我当初花了多少，我是问你现在值多少？”
“这不是一回事吗？还能有什么区别？”迹见赤梼笑道：“唐人使节不是都到都城了吗？莫非他们提价了？”
“提价？”迹见夫人笑了起来：“唐人使节一到都城就被隔离开来，外面人根本进不去。咱们手里的这些唐货就是眼下京师仅有的了。这个酒杯原本有一对，我刚刚卖出去一只，苏我赤兄夫人出的价，你猜多少？”
“苏我赤兄夫人？那肯定不低？多少？”
“一袋上好的陆奥金沙，一斤！”迹见夫人从怀中摸出一个鹿皮口袋，炫耀一般丢给迹见赤梼：“就按你说的三锭银子，这翻了多少倍？”
“好生奇怪！”迹见赤梼掂量了一下口袋，却不打开：“苏我赤兄是中大兄皇子的心腹，唐人使节也不可能永远关起来，他再等几日不就可以直接找唐人买，何必从你这儿花这么多金沙？”
“人家就是喜欢，所以就不在乎多少了，再说唐人那儿谁知道有没有这样的！”迹见夫人一边说话，一边将迹见赤梼那个酒杯擦干净，收入怀中就往外走，迹见赤梼见状急了，赶忙喊道：“夫人你这是干嘛？我酒杯留下来呀！”
“人家这袋金沙买的是一对，你收了金沙，自然杯子就是人家的了！”迹见夫人一边往外走一边回答，头也不回的出了院子，只留下迹见赤梼一脸的无奈。

第397章 黑话
迹见赤梼摇了摇头，重新坐下，拿起酒壶摇了摇确认里面还有残酒，便径直将酒壶嘴对着口将残酒一饮而尽，看了看老旧的陶酒壶：“幸好酒壶我没用唐人的，不然估计也会被老婆拿出去换金沙！”
喝完了酒，迹见赤梼有些兴致索然，正准备回里屋休息，便看到妻子又从外间进来了，满面都是自得之色，冷哼了一声：“你不是送杯子给苏我赤兄夫人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人家就在外头的牛车上等候，当然快了！”迹见夫人白了迹见赤梼一眼：“怎么了？嫌弃我老了？不想看到我了？那好，我出去就是了！”说罢做势便要出门。
“哎，我不是这个意思！”迹见赤梼赶忙拉住妻子：“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随口问问，你怎么就生气了？”他又赔小心说了不少好话，夫人方才转嗔为喜：“夫君，我有知道你停喜欢那个唐国酒杯的，可人家出了啥价钱？一斤金沙呀？不应该卖吗？”
“该，该卖！”迹见赤梼赶忙答道：“只是何必连我这只正在喝酒的也卖掉？反正你不说人家也不知道还有一只在我这里，那只能换半斤金沙也不少了！”
“只卖一只？”夫人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看着迹见赤梼：“你搞清楚了，是一对杯子人家才出一斤金沙，若是只一只，人家能出一两就不错了。”
“两只出一斤金沙，一只只肯出一两？还有这种事情？”迹见赤梼愣住了。
“哎，和你这人解释起来真费劲！”夫人叹了口气：“苏我赤兄夫人买这对杯子是拿来送给一对新婚夫妇当成贺礼的，当然要成双成对，就一只咋送的出手？”
“哦哦，还有这等事！难怪！”迹见赤梼笑了起来：“对了，苏我赤兄夫人有没有说过这是送给哪两家贵人联姻？”
“她没说，我自然也没敢问！不过能让苏我赤兄夫人亲自留意挑选礼物的，即便不是皇族也是顶级的大豪族！”
“这倒是！”迹见赤梼笑道：“就是时间有点不凑巧！”
“你就别管这些有点没得了，你待会收拾一下，明天晚上出去找个地方住一宿，后天早上再回来吧？”
“啊？”迹见赤梼完全被老婆弄胡涂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干嘛要我明晚要出去住呀？”
“苏我赤兄夫人刚刚看了这对杯子很满意，听说家里还有一些唐货，就说明天晚上会带几位相熟的夫人一同来看看。她们身份贵重，你还是预先回避一下比较好！”
迹见赤梼闻言大怒，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们要来看货我最多晚些回来便是，何必要赶我去外面住？”
“哪个是要赶你！”夫人见迹见赤梼生了气，口气转软了几分：“苏我赤兄夫人和她的朋友们来又不只是看唐货，我还要好生招待她们，也不知道她们会呆多长时间，你若是中途回来撞到了只怕不好。再说若是我能接着这次机会能与她们扯上关系，你也用不着继续当这个舍人了吧？”
迹见赤梼听夫人这么说心中一动，日本当时的官员升迁要么拼爹，要么就凭抱贵人大腿，像迹见赤梼这种要钱有钱，要武艺有武艺，在出云国也有不小势力的地方豪族如果没有贵人提拔，再当个几代人舍人也不奇怪，而如果真的如夫人所说的能够通过这次搭上苏我赤兄这条线，往上爬个三五级还是没问题的。
“也好，那我明晚就去侍所值夜一宿便是了！”
川原宫。
王文佐一身绯色蜀锦，繁密的章纹在阳光下显得尤为华贵，愈发承托出他高大的身材，头顶的玄冕垂下的垂下的五旒随着宣诏声轻微的颤抖，遮挡住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
“倭本海东属国，无知顺逆，为奸人所惑，起倾国之兵，出兵于百济，启衅于王师，然一败于熊津、再败于任存、三败于周留，十万余众尽没，白江为之不流，归国之众十不能一！非天意何为？”王文佐念诵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用眼角余光扫了扫跪在地上的中大兄皇子、大海人皇子、琦玉皇女以及其他倭国皇族贵胄，只见其大多数人脸上并无喜怒，方才继续念了下去。
其实长安发来的这份诏书话说的还是很有政治水平的：首先给倭国定了性——本海东属国；然后又说是不知道顺逆，为奸人所惑才出兵百济，这就把倭国定位为无知小儿，从犯的地位，那这里的“奸人”是谁呢？当然是以扶余丰璋为首的百济逆党啦！然后指出倭人出兵百济后的结果：分别在熊津、在任存、在周留三次都惨败。
当然长安的笔杆子也知道倭人出兵没有十几万，但从古至今搞宣传的都是要吹牛逼的，依照曹公的说法大汉的惯例是斩获以一当十的，倭人出兵四万多夸大到十万也就夸大两倍多，已经算是很有良心了。这仅仅是因为唐军战斗力碾压倭军吗？不，不，不，在中国古代的外交圈这么说只会被人笑话没文化。倭人失败的原因是因为你们忘记了自己的本分，被奸佞迷惑，妄自动武，激怒了上天，于是上天降祸于你们，唐军只不过是代天行罚，顺应天意，所以你们才三战三败，全军覆没。你看这么说就含蓄有品位多了吧？
既然前面铺垫好了，接下来就顺利成章了。上天有好生之德，用兵之道，苟在制敌，岂在多杀伤？长安那位起草诏书的笔杆子先引经据典，炫了几段文，然后表明大唐的意图：当初唐与倭国的冲突是因为一小撮百济奸人的挑拨离间，只要倭国能够交出这一小撮坏分子，承认自己是大唐的恭顺属国，已经发生的那些事情可以就此揭过了，那些在百济被俘的倭人也可以交还。如若不然，王师一至，玉石俱焚，后悔莫及。
饶是王文佐进门前嘴里就含着两粒腌梅干，念完这长长一段都觉得口干舌燥，精疲力竭。那位起草诏书的仁兄用了一大票排比句和许多拗口偏僻的典故，王文佐预先准备了几天都差点好几次当场卡壳，偏偏这种事情又没法推诿给别人，只能身为抚慰大使的自己亲自去宣读。
“微臣死罪！”中大兄皇子俯首磕了三个头，与大海人皇子、琦玉皇女三人一同上前，从王文佐手中结果诏书，然后交给一旁的侍卫供奉起来。
宣读完诏书，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虽然接下来还有不少事情，但自己总算可以把身上那件看起来很威严庄重的蜀锦朝服换掉了，换成比较轻便舒适的公服，不然那玩意穿在身上，半天下来什么都不干都要去半条命。
“使臣！”中大兄皇子笑道：“外臣已经在后准备有茶水，不如一同先去用些如何？”
“甚好！”王文佐也不推诿，便随中大兄皇子等人一同走偏门，穿过一条长廊，进入一个偏殿，中大兄皇子请王文佐坐了主座，自己坐了次座，大海人与琦玉分别对坐，中臣镰足站在门口。王文佐先告了声罪，去里面换了一身公服出来，喝了两口水，才笑道：“诏书诸位方才也都听了，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贵使！”琦玉皇女第一答道：“诏书中的意思好像是说当初百济的事情我国只是被奸人蛊惑，只要交出奸人便无罪责。这里所得奸人是指扶余丰璋吧？”
“除了扶余丰璋还有那些写信欺骗贵国齐明天皇的百济逆贼，当然，这些人现在要么已经死了，要么也跟着扶余丰璋逃到倭国来了！”
“若是如此，这倒也简单了！”琦玉皇女闻言笑了起来，目光转向中大兄皇子：“葛城皇兄，您觉得呢？”
中大兄皇子微微一笑：“愚兄不若你这么聪慧，现在一时间也拿不出主意来！”
“你还是那么谨小慎微！”琦玉皇女笑了笑，目光转向大海人皇子，目光突然变得阴冷：“大海人，听说你和葛城皇兄之女联姻，我还没有恭喜你呢！”
大海人皇子没想到琦玉皇女怎么会突然在这个场合提出这件事情来，脸色大变，口中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中大兄皇子笑道：“我们也是前天晚上才确定的，本想等送走了唐使再告诉你的，想不到你消息倒是灵通！”
琦玉皇女冷笑了一声，嘴巴张合了几下却没有出声，看口型分明是“大骗子”，大海人脸上忽青忽白，中大兄皇子却只是笑盈盈的，全无怒意。
这三人勾心斗角，唇枪舌剑，一旁的通译自然不会替王文佐翻译，王文佐又不懂倭语，但看三人的脸色和气氛也能猜得出应该谈的和唐倭和议应该关系不是太大。不过他此时也乐得装傻，只是一边喝水一边看戏，只可惜桌上没有些可口的瓜子花生蚕豆等解乏之物打发时间。
就这么过了好一会儿，中大兄皇子笑道：“贵使，方才诏书中说要封鄙国国主为使持节，都督倭诸军事，安东大将军，倭国王，却未曾说明受封者为何人，不知为何？”
“哦！是这么回事！”王文佐笑道：“若是正常来说，应该先是贵国使节先出使我国，称臣纳贡，若我大唐纳为属国，然后再依照情况授予官职差遣，当然，受封之人就是派出使节之人。但是当初派出使节之齐明天皇早亡，若是依照常理，应当受封之人是这位已经入土之人。但若是如此的话，三位无论哪位登基为王，都必须重新派出使者前往长安，然后才能受封！”
“原来如此，那这么说来天子还是体谅鄙国路途遥远呀！”中大兄皇子笑道。
“那是自然，我大唐圣人之盛德，泽被万物，又岂受限于疆域？”王文佐笑道。
“那贵使以为我们三人中何人当受此封呢？”中大兄皇子笑道。
“殿下这可是给我出了个难题了！”王文佐笑道：“在下眼里，三位都是天日之表，龙凤之资，其实在下一介外臣能够置喙的？”
中大兄皇子见王文佐不软不硬，始终不表态，心中不禁恨的牙痒痒的，便强道：“使臣今日便卖小王一个面子，替我勉强一次吧！”说话间已经抓住了王文佐的手臂。
“殿下，并非外臣不给你面子！”王文佐不动声色的从中大兄皇子手中抽回胳膊：“只是外臣此次来贵国，乃是受天子之命，抚慰贵国。你们仨人争夺王位，乃是贵国内务，我若是插手其中，便是违背了圣意，乃是大罪。对于大唐来说，无论你们三人中任何一人为王，只要肯如诏书中一般，我都乐见其成！”
“都乐见其成？”中大兄皇子冷哼了一声，目光转向一旁的琦玉皇女和大海人皇子，只见琦玉皇女毫不示弱的与自己对视，而大海人皇子却偏过头去，避免与自己对视，心中不禁一阵烦乱，他当然不相信王文佐这番冠冕堂皇的话，但在这三人中，他手中的实力最强，对王位也更势在必得，自然对于变数更无法容忍，而这个唐人使者就是其中最大的变数。
“干脆答应这厮的条件，把扶余丰璋和舍利子交给他，然后让他早走早好？”
送走了唐人使者，中大兄皇子终于无需在维持形象，一脸焦虑的问道。
“这也是一条路，不过是最后一条路！”中臣镰足沉声道：“不管怎么说，扶余丰璋是您现在手中的一把快刀，就这么白白交出去，未免太便宜了！”
“便宜？中臣卿你是什么意思？”
“交出扶余丰璋无非两个障碍，一个是他毕竟是安培比罗夫的女婿，要动他就会得罪安培部，这个很麻烦；还有一个就是跟随他来我国的有一万多百济人，这些人也很难处理。但是这两个障碍都是可以克服的，无非是代价多少！”中臣镰足笑道：“就拿第一个当例子：女婿毕竟不是儿子，只要给安培比罗夫的那个女儿找一个更好的丈夫，在领地上多些补偿，让其解除婚约也就是了！”

第398章 匕现
“只怕没有这么简单！”中大兄皇子摇了摇头：“除了扶余丰璋之外，唐人还要舍利子，这东西现在也在安培比罗夫手中，若要他交出来，恐怕不是在近江多给几个庄园就能了结的事情！”
“若是这样的话，只有换一条路了！”中臣镰足摊开双手，笑道：“这一条路就便宜多了？”
“什么路？怎么便宜？”
“很简单，把唐使开出来的条件告诉扶余丰璋，然后告诉他琦玉皇女主张接受唐人的条件，换来留在百济的俘虏们，国都中许多人也支持琦玉皇女。您虽然想要保全他，但是众怒难犯，所以提前把消息透露给他，让他自己寻机出逃！”
“这？”中大兄皇子眉毛皱了起来：“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吧？如果我们不收留他，他还能往哪里跑？高句丽？还是陆奥虾夷地？再说他现在又不是一个人，身边还有一万多人，若是这么一跑可就是孤家寡人，只要唐人出点悬赏，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拿着他的脑袋去领赏的！”
“不错，若我是扶余丰璋恐怕也是不会跑的，而是会殊死一搏！”
“你是说他会挺而走险？”
“只要杀了琦玉皇女和那些支持接受唐人条件的人，他就转危为安了！”中臣镰足笑道：“不但如此，他甚至还能在吾国更上一层楼，过得更好一些，不是吗？”
“你是想要借扶余丰璋的手杀掉琦玉和其他反对者？这也未免太冒险了吧？”中大兄皇子冷笑道：“刀一旦出鞘，收回去可就不容易了，你怎么知道那厮不会干脆把我也一起都杀了呢？”
“很简单，您当时不在都城不就行了？”中臣镰足笑道：“只要您不在都城，那么都城发生的一切就与您没有关系。而且您还可以带兵平叛，将扶余丰璋交给唐人，那时安培比罗夫也没有什么话说了吧？”
中大兄皇子冷哼了一声，中臣镰足的建议其实只说出了一半，不过他已经完全明白了。中臣镰足一开始的思路是拿出利益收买安培家，让其与扶余丰璋切割，这么做内耗比较小，唯一的问题就是中大兄皇子要从皇族利益切一块蛋糕来，考虑到还有舍利子的事情，中大兄皇子就有些肉痛不情愿了。于是中臣镰足就反其道而行之：不是收买安培家太贵吗？那索性就不收买了，直接告诉扶余丰璋是琦玉皇女这个大恶人想要把你交给唐人，如果她当上天皇你就只有死路一条了。让扶余丰璋来把琦玉皇女干掉，然后中大兄皇子本人再来收拾残局，把扶余丰璋交给唐人，自己登基为王。这么干的好处就是一场大洗牌，如果玩得好，不但自己不用掏一毛，还能从出局的人身上捞个盆满钵满。当然，如果玩得不好，自己也出局了那就一了百了了。
“我明白了，此事干系重大，让我先好好考虑一下！”中大兄皇子站起身来：“时间不早了，中臣卿你先回去歇息吧！”
“遵命！”
唐人驿馆。
王文佐光着背，趴在锦榻上，正享受着一名倭女的推拿，口中哼哼唧唧的：“对，对，就是这里，用力些，再用力些！文宗，拿点水来！”
“府君！”一旁的曹文宗将水杯递了过来，笑道：“府君今日之风采威仪，真是天神下凡，小人当真是开眼了！”
“从头到脚那一大套折腾一上午，还要抑扬顿挫的念那玩意！”王文佐喝完水，摇了摇头：“半条命都去了！”
“府君说的是！”曹文宗笑道：“不过这苦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吃的！”
“也是，比起铁甲还是舒服多了！”王文佐笑了笑：“对了，你猜接下来那中大兄皇子会怎么做？”
曹文宗咳嗽了一声，看了那倭女一眼，王文佐哑然失笑，挥了挥手示意那倭女退下，坐起身来。曹文宗替王文佐披上短衣，笑道：“在下是个武人，哪里晓得那么多，所长不过取人首级而已。”
“所长不过取人首级？”王文佐笑了起来：“这本事可不得了，这样吧！若是最后大事有所不协，你便替我取了那中大兄皇子的首级，如何？”
“这个好说！”曹文宗一边替王文佐穿上圆领长袍，一边笑道：“只等府君一句话了！”
正当唐国与倭国的这些大人物们都在精心编织着权力的蜘蛛网时，本书中的一位小人物却毫无身处权力旋涡中心的自觉。被老婆赶出家门的迹见赤梼正坐在侍所的草席上，面前摆放着一杯残酒，一把烤豆子，百无聊赖的打发着深夜时光。
“这女人，真的太过分了！”迹见赤梼喝了口酒，抱怨道：“为了一点莫名其妙的事情，就把丈夫赶出家门！”
“明天回去后一定要让她见识一下我的厉害！”
“不要因为赚了点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迹见赤梼喝一口酒，抱怨一句，终于发现酒壶空了，他摇了摇头，正准备找个避风的地方休息，突然听到外间街道传来嘈杂人声，赶忙站起身来，一手提起弓袋，一手扶住腰间刀柄，便向外间跑去，口中喊道：“起来，都起来！”
等迹见赤梼跑到门口，身边已经有十余人了，迹见赤梼爬上墙头向外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只见街道上满是手持火把的兵士，为首的骑马武士戴着一副铜面具，火光映照在他的面具上，散发着寒光，一时间不知道是人还是鬼。
“迹见殿，外头的是？”一名弓手问道。
“都噤声！”迹见赤梼挥了挥手：“不管是什么，大家都不要出声，各自守住自己的位置，等到天明就好了！”
众人见迹见赤梼的样子，哪里还敢多说，各自退到自己的位置，迹见赤梼长出了口气，将自己的袖子扎紧了，屏住呼吸。方才他在墙头上看到那面具武士又闪现在眼前，一时间他也分不清自己看到的是活人还是传说中的恶灵，不过这个已经不重要了，此时此刻，活人可能比恶灵还可怕。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后，西北方向传来喊杀声，火光映照天空，仿佛天提前亮了，没有人引领，大家几乎是不约而同的低下头，双手合十诵读起佛经来。
次日天亮，迹见赤梼交接了差使，便径直回了自己住处。刚刚敲了两下门，门就开了，只见妻子蓬头乱发，双目红肿，还没等他开口询问，妻子便一头钻进他怀里，痛哭起来。老婆这一哭，倒把迹见赤梼原先的怨气都弄得烟消云散了，苦笑道：“哎，你这是怎么了？哭什么呀！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可迹见夫人听了这话，反倒哭得更厉害了，迹见赤梼见状无奈，只得将弓箭佩刀交给仆从，就这么任凭老婆哭了半响，方才渐渐平息了。
“出了什么事情，你干嘛要哭呀？”
“你还记得苏我赤兄吗？”
“记得呀！你不是把我的杯子都卖给他家夫人了吗？就为了让他家夫人来我家挑东西，你还把我赶到侍所住了一晚上！”迹见赤梼打了个喷嚏：“你看，还害我着凉了！”
“他死了！”
“死了？”迹见赤梼愣住了：“谁死了？”
“苏我赤兄，举族全灭！”迹见夫人低声道：“就在昨天晚上，有人派兵夜袭了苏我赤兄的家宅，所有人都死了，火光冲天！”
“昨天晚上？”迹见赤梼的脑海中突然闪过昨天夜里自己看到的那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面具武士，口中喃喃自语：“对，就是这些人！”
“怎么了，夫君？”迹见夫人见状赶忙问道。迹见赤梼便将自己昨天晚上所见到的一切讲述了一遍，最后叹道：“昨天夜里我看到这一切，还以为是恶灵作祟呢！”
“是呀，苏我赤兄夫人昨天晚上在我家看唐人宝物十分尽兴，便留宿下来。却不想半夜接到急报，说家宅遭到夜袭。夫人就这么逃了出去，也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多半是凶多吉少！”迹见赤梼低声道，夫人点了点头，当时日本也没有运行良好的成文法，这种上层内斗都是极为残酷血腥的，如果苏我赤兄全族覆灭，夫人一个弱女子逃生的概率微乎其微。
“对了，你知不知道是谁下的手？”迹见赤梼问道。
“听来报信的人说，围攻者打着天照神社的旗帜！”
“什么？是琦玉皇女下的手？”迹见赤梼吃了一惊：“已经到了这一步了？”
“我听说苏我赤石在谋划大海人皇子与中大兄皇子之女联姻上立了大功，那对杯子就是拿来祝贺二人联姻的礼物！多半因为这个，琦玉皇女才下了手！”夫人道。
“若是如此，那倒不奇怪了！”迹见赤梼吐出一口凉气：“算了，这些大人物离我们太远了，我们还是少沾染些是非的好！”
“嗯！”夫人点了点头。
天照神宫。
“皇女，这就是苏我赤兄的首级！”一名武士将一只托盘举过头顶，上面盛放的一枚四十多岁的男子首级，从头颅面部狰狞的面容来看，此人当时死的肯定很不平静。
“苏我赤兄！”琦玉皇女抓住死者的发髻，提了起来，仔细观察了一会死者的表情，突然大笑起来：“葛城的狗，你也有今天？当初出卖我有间皇兄的时候，你可知道还有今天？来人……”她唤来侍女：“把这首级用漆漆了，埋在厕所门口，任万人践踏！”
“皇女！”侍女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苏我赤兄可是大豪族，而且中大兄皇子……”“住口，快照我说的去做！”
面对琦玉皇女的威压，侍女只得接过首级。琦玉皇女冷哼了一声，她袭击苏我赤兄宅邸除了泄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此人曾经担任过飞鸟京的留守，对都城的情况十分了解，如果要和中大兄皇子决战，最好先斩除这支羽翼。
“现在就要看看你怎么应付了？葛城？”琦玉皇女冷笑道。
川原宫。
庭院里铿锵作响，一片混乱。人们站在牛车上，把一桶桶米酒，一袋袋鱼干，以及一捆捆新上羽毛的箭往上搬。铁匠们则忙着锻打刀剑和矛尖，女人们忙着缝补清洗衣服纱布，男人们则排列成行，检查皮甲、弓弦、佩刀，一副大战将即的样子。
“昨天晚上琦玉派兵袭击了苏我赤兄宅邸！”中大兄皇子的声音仿佛钢铁，坚硬而又冰冷：“苏我赤兄全族覆灭，我们三个刚刚一起接受唐人诏书，她就连夜袭击了我的重臣，这是什么意思？”
“我倒是一点也不奇怪！”大海人笑道：“毕竟当初有间皇兄的死与苏我赤兄不无关系吧？”
“你什么意思？”中大兄皇子冷笑道。
“没什么意思，只不过一点传闻罢了！”大海人皇子笑道：“当初有间皇子房间里找到的誓书就有苏我赤兄的，据说苏我赤兄是第一个鼓动有间皇子谋反夺位的，而也是他出首举报的，所以……”“大海人，你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想说琦玉杀苏我赤兄还是有理的啦？”中大兄皇子问道。
“我没有什么意思，我只是指出这件事情事出有因！”大海人笑道：“至于有理无理嘛！琦玉不管怎么说也是皇族，还是天照神宫的大巫女！”
这一次轮到中大兄皇子陷入了沉默，大海人的意思很明白：也许琦玉所作所为触犯了法度，但她的身份原本就给了她做很多事情的特权。
“兄长！”大海人见中大兄皇子没有说话，就继续说了下去：“其实现在你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出兵围攻天照神宫，将琦玉皇女杀了或者囚禁起来；或者派人与她和议，把这件事情用和平手段解决！除此之外，就再无第三条路！”
“围攻或者和谈？”中大兄皇子的脸上毫无表情，就好像戴着一副蜂蜡面具，不管他的心中有多少怒气，他也知道此时出兵围攻天照大神的神宫是不可能的——这等于是掘了天皇家族的根，就算攻下来杀了琦玉也是得不偿失。

第399章 减兵
“是的，还能有什么法子呢？”大海人笑了起来：“说来苏我赤兄还真是挺倒楣的，琦玉虽然对他早就怀恨在心，但还不至于就这么动手灭了他的族。但我和鸬野讃良的婚事却是他……”“够了！”中大兄皇子打断了大海人的话，原来大海人与鸬野讃良的婚事虽然是他提出的，但具体操持的却是苏我赤兄，琦玉皇女如此辣手，恐怕不无拿这个泄愤的可能。
“大海人！”良久之后，中大兄皇子的声音变得平静而又温和，大海人注意到兄长除了眼睛之外，脸上纹丝不动，就好像一张面具，看不出后面隐藏着什么。
“我、你、还有琦玉都是天照大神的子孙，都有登上皇座的可能，为了争夺皇位发生一些支吾也不奇怪，但使用武力，尤其是在都城调动兵马互相攻打就不合适了！”
“兄长您这话说的太有道理了，我十分赞同！”大海人笑了起来：“只不过调兵的好像不是我，而是琦玉！”
“我知道，所以我希望你把这句话转告给琦玉！”中大兄皇子笑道。
“不错，只有你最合适！”
“我？”大海人若有所思的晃荡酒杯，然后一饮而尽：“兄长，这该不会是一个圈套吧？”
“圈套？为何这么说？”
“很简单，如果琦玉相信了我的话，放松了戒备，而您就发动一次突袭，把我和她一股脑儿杀掉，这样就再也没人可以和您争夺皇位了！”大海人笑着摊开手：“是的，这未必是真的，只是我的一点猜测。但如果，我是说如果的话，如果我猜对了，那岂不是对兄长您特别有利吗？”
“你觉得琦玉会这么蠢吗？”中大兄皇子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我的意思是，我们三个人都遣散自己的军队，留下的护卫不超过三百人，如果她同意的话，我们可以约定一个时间同时做，各自派一个心腹来监视别人这么做！”
“都只留三百人？”大海人笑了起来：“如果这样的话，您岂不是吃大亏了？要知道原本您的兵力是最多的！”
“士兵是用来攻打敌人的，都城内我没有私敌，三百人守卫屋邸足够了！”中大兄皇子笑道：“大海人，你可以把这句话告诉琦玉！”
“都城内没有私敌，这句话说的太棒了！”大海人笑道：“没有问题，我会把话带到的，兄长您就静待佳音吧！”
看着大海人离去的背影，中大兄皇子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好像是悲哀、又好像是得意，最后所有的表情都飘散而去，就好像褪去的潮水，只剩下光滑如洗的沙滩。
“来人，准备一下，我要去近江！”
安培宅邸。
“沙吒将军，这是国君给您的信！”
“国君给我的信？”沙吒相如惊讶的接过信笺：“从北九州来的信这么快就到了？”
“国君不在北九州！你先看信吧！”
沙吒相如拆开信，细看起来，正如送信人所说的那样，扶余丰璋现在并不在北九州，而是在近江的一处田庄，距离京都不过六七天的路程，更让他感觉到惊讶的是，扶余丰璋并不是一个人，而是带着一千精锐，信中还在询问京城最近的情况，叮嘱沙吒相如要经常写信把京都的境况禀告他，显然扶余丰璋对京都的情况十分关心。
“我都知道了，你先下去休息吧！等我写好了回信，再来找你！”沙吒相如收好信，让信使退下。对于此时倭都的境况，他当然很清楚，而扶余丰璋带着一千人蹲在近江，其目的也能猜得出个几分来。以扶余丰璋的智力水平，当然不会蠢到以为就凭这一千人就能够在倭人都城里玩出什么花样来，多半他在城中某个皇族身上下了注，然后想在这场继位之争中赌一把。
“这是扶余丰璋独走还是有安培家一同下的注呢？”沙吒相如皱起了眉头，这两者看起来差不多，实际上差别可就大了。这种下注游戏表现上看起来比的是眼光、魄力甚至运气，但实际上比的是本钱，本钱越厚的越能晚下注，甚至还嫩同时两边下注，谁赢了都能吃大头。而小本钱的只有早下注，当马前卒，赌输了底裤输光自然不必说，赌赢了也未必能吃到什么好处。扶余丰璋那点本钱看起来不少，但在这伙大玩家里就算不了什么了。
“已经是给自己准备一条后路的时候了吧？”沙吒相如陷入了深思之中，如果说这个问题过去还可以放一放，那现在已经迫在眉睫了。
天照神宫。
“葛城建议我遣散军队，只保留三百护卫？”琦玉皇女放下信笺，微微上翘的唇角露出讥诮的笑容：“大海人，你这是帮你的新岳父来耍弄我了？”
“我只是个带话人，仅此而已！”大海人笑了起来：“你也不必这么生气，仅仅是一个建议而已！”
“仅仅一个建议？”琦玉皇女笑了起来：“如果我拒绝呢？葛城就会说我正在挑起战乱，把一切的责任推到我的头上，然后联合其他人来围攻我？”
“确实有这种可能！”大海人笑了起来：“有时候我想你们两个干嘛不结婚呢？你看，你们两位都那么的了解对方！”
“那我宁可和恶鬼结婚也不会和他在一起！”琦玉皇女恨声道：“他身上流的不是血，而是阴沟里的水，污浊、恶臭、稀薄，真不知道天照大神的血脉里怎么会流出这种怪物！”
“我倒是觉得这正能说明他的血脉来自天照大神，毕竟您忘记了我们的祖先是怎么从大国主神手中获得出云地方的？”大海人露出一丝玩世不恭的笑容：“姐姐，我们的血管里流着一样的血，只有最狡诈、最凶狠的人才能获得最后的胜利，你可以拒绝游戏，也可以参与并赢得游戏，但首先必须做出选择！”
“大海人，你有什么打算？”琦玉皇女突然问道。
“我？”
“对！”琦玉皇女笑道：“葛城是不是告诉你，如果你支持他，等到他去世后，就让你成为下一任天皇，还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你！”
“不错！他是这么说的！”大海人笑道：“请见谅，姐姐，我并不是忘了和你的约定，可如果我当时拒绝，恐怕立刻就会被他杀掉！”
“我知道！我也没有责怪你！”琦玉皇女笑道：“不过你相信他说的话吗？葛城他可是已经有儿子的人，你觉得他消灭了我成为天皇之后还会遵守承诺吗？他会毫不犹豫的除掉你的，说不定下手的就是鸬野讃良！”
“有什么办法呢！”大海人笑道：“当时我没有别的选择，再说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到了那个时候也许情况会有变化！”
“当然有别的选择！”琦玉皇女走近了大海人，伸手抓住大海人的右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柔声道：“为什么不和我在一起呢？鸬野讃良不过还是个孩子，你可以回去告诉葛城，我答应了，然后我们两个人加起来有六百人，他只有三百人，我们可以联合起来杀掉他，然后一同登上皇位！”
馆舍。
“你说你是黑齿常之的好友？叫沙吒相如？”王文佐看着跪在地上的魁梧汉子，面露好奇之色。
“不错，正是小人！”沙吒相如磕了个头：“小人在百济时就曾经为大唐效力，后来跟随扶余丰璋一同逃到倭国，只是想要个为国建功的机会，耽搁到了今日！”
“黑齿常之的确有个好友名叫沙吒相如！不过你怎么证明自己就是他？”
“这是小人与黑齿常之的往来书信！”沙吒相如从怀中取出一叠书信，双手呈上，曹文宗接过书信，转给王文佐，王文佐翻看了几页，果然都是黑齿常之的笔迹，他让沙吒相如写了几行，也与上面落款沙吒相如的书信相同，便随手放到一旁：“想不到今日能在异国与相如将军相遇，倒是有缘，若是常之知道，想必也是高兴的很！”
“能与明公相遇，乃是小人的福分！”沙吒相如磕了个头：“有一件要紧事须得禀告明公！”
“请讲！”
“是这么回事！”沙吒相如便将扶余丰璋暗中领千人在近江潜伏，让自己潜伏在飞鸟京，将京中情况写信禀告等事讲述了一遍，最后道：“以小人所见，倭人京城中今日必生大变，那扶余丰璋希图乱中取利，明公万金之躯，何不先离危地，以求自保呢？”
“多谢相如将军好意！”王文佐笑道：“我辈有国事在身，不敢惜身。若是按你说的，你觉得那扶余丰璋意欲何为呢？”
“明公，倭人以神治国，若非天照大神血脉，绝无登基为帝之望，扶余丰璋也不过是为人犬马罢了。不过他胸中亦有城府，若是真的领兵杀入飞鸟京，恐怕多半会对大唐使节不利！”
“嗯，这倒是情理之中！”王文佐点了点头，既然大唐提出的和谈条件就是要倭国交出扶余丰璋，那破坏和议就是扶余丰璋的唯一活路，所以一旦扶余丰璋真的带兵杀入飞鸟京，那第一个要找的就是王文佐他们了。
“相如将军，既然你愿意效力大唐，那就先替我办一件事情吧！”王文佐思忖了片刻后，突然笑道。
“愿为明公效死！”
“请随我来，前面就是我主人的宅邸了！”平六指着前面的树荫，笑道：“就在那棵大槐树下面！”
“哦哦，真是一棵漂亮的树呀！”沙吒相如紧了紧自己的腰带，笑道：“有了这样的大树，到了夏天，屋子里也不会太热的！”
“是呀！”平六笑嘻嘻的说道：“其实夏天在庭院里睡觉比在屋子里更舒服，只要一条芦席就够了！主人，主人，是平六呀！”
“好了，好了！来了，来了！”门内传来应答声，片刻后院门就打开了，露出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你来干嘛？有什么事情吗？”
“主人在家吗？我带了一位重要的客人！”平六熟稔的推开院门，露出身后的沙吒相如来：“请进来歇歇脚吧！”
“重要的客人？”少年有些不满的看着平六殷勤的拿出新草鞋给沙吒相如更换，他对这个身材魁梧的陌生人有种本能的戒备心。沙吒相如看出了少年的戒备心，笑道：“我就先在外头等候吧！少年，你替我通传一下，就说是一位百济客人，名叫沙吒相如的！”
“百济客人？”少年惊讶的打量了下沙吒相如，对于当时的倭人来说，百济人是商人、医生、工匠等拥有特殊技能人才的代名词，他点了点头就往里面跑了过去，片刻后迹见赤梼便出来了，他看了看沙吒相如，欠了欠身体：“失礼了，请进来说话吧！”
沙吒相如跟着迹见赤梼上得堂来，脱了鞋，各自在草席坐下，迹见赤梼沉声问道：“我只是个寻常舍人，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我是挽救你全家于祸患之中而来的！”
“挽救我全家于祸患？”迹见赤梼皱起了眉头，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平六，问道：“您是什么人，有能力挽救我全家于祸患呢？”
“我刚刚说过我叫沙吒相如，是百济人，却没有说我曾经当过百济国的佐平，是相当于一郡之守卫的武官。如今也在扶余丰璋麾下任事，麾下有数千人马！”
“原来您是这样的大人物！”迹见赤梼神色平静：“那为何要来找我区区一个舍人呢？不要告诉我您突然大发善心了！”
“是另一位大人物让我来找你的！”沙吒相如道：“眼下京城的情况你应该也很清楚吧？即便是身份高贵之人，也会在一夜之间被杀，族人也会随之葬身火海，这并不是我编造出来的！”
“不错，现在的京城的确就是这样子！”迹见赤梼点了点头，脸上泛出一丝苦笑：“那天夜里，我亲眼看到天照神宫的军队出现在街道上，还以为是恶灵作祟，现在的京城人比恶灵还要可怕的多！”

第400章 前夜
“原来那天晚上你也看到了？”
“是呀，我看到了！”迹见赤梼叹了口气：“现在回想起来就和做梦一样！只是一场噩梦！”
“这样的事情还会不断发生，只要皇位还空悬无人！”
迹见赤梼叹了口气，千百年来皆是如此，为了争夺权力、财富，人们在这片土地上相互残杀，鲜血渗入泥土，成为培育怨灵的最好温床，每当夜幕来临，那些千百年来累计的怨灵就从地下爬出，呜咽、哀嚎、渴求着祭品和复仇。天皇的工作之一就是举行各种各样的宗教仪式来安抚这些怨灵，而如今却已经没有天皇了。
“我打算先让家里人回出云去！”
“回出云？”
“对，我的家族和领地都在那儿！京都这段时间太不安全了！”
“嗯，这也是个不错的办法！”沙吒相如问道：“那你自己呢？”
“我家已经几代侍奉现在的主人呢？在这个时候我不可能离开京都！”迹见赤梼道。
“你有多少人？我是说如果遇到万一，你可以召集多少信得过的人？”
迹见赤梼惊讶的看了沙吒相如一眼，不过他还是回答了对方的问题：“大概二十到三十个人！”
“只有这么点？”
“我只是个舍人！”迹见赤梼笑道：“我的家族在出云国，距离这里很远，而且我的屋邸只有这么大，再多人也安置不下了！”
“如果只有这么点人，那你家里的这么多白银可就不安全了呀！”
迹见赤梼的瞳孔微微收缩，审视着眼前的男人，而沙吒相如毫不在意的与其对视：“别这样盯着我，我又不是山中的野鹿！”
“你是怎么知道的？平六说漏嘴的？”
“别这么着急，我没有恶意！”沙吒相如笑了起来：“我知道你现在的处境：留在京都害怕被卷进危险之中；可如果离开，又担心被剥夺代管的产业和领地，可谓是左右为难，对不？”
迹见赤梼站起身来，走到廊柱前看着庭院，两只麻雀正在水井旁相互追逐，更远一点的树篱下，一只黄猫正打着哈切，甩动的尾巴驱赶着蚊蝇。这让迹见赤梼想起了出云的家，如果依照自己的本意，他早就带着家人随从离开这个鬼地方。但如果自己这么做，用不着多久就会有人带着京师的敕书，夺走自己的产业和领地，就和当年自己从别人手中夺来一样。
“说吧，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刚刚已经说过了，帮你的忙！”沙吒相如笑道：“你不得不留在都城，否则你家的产业就会被人夺走；可如果你留在这里，就凭你那二十三十个人，多半也会死在接下来的某次战斗中！相信我，这仅仅是个开始，在天皇确定之前，还有很多血要流呢！”
迹见赤梼又一次陷入沉默，沙吒相如说的没错，从过往的经验判断，迄今为止流的血在一场皇位争夺战中还不够润喉用，像迹见家这种小家族，死个几百个也不奇怪。
“把你的计划说来听听！”迹见赤梼回到屋内：“如果你不是空手而来的话！”
“我的计划？”沙吒相如笑道：“当然，我当然是有备而来，如果你有空的话，我很高兴讲给你听！”
川原宫。
“兄长，我完成了您的命令！”大海人皇子大跨步走进打厅，绯红披风在他的背后飘动。
“琦玉同意了？”中大兄皇子从书案上抬起头：“这可真不容易！”
“是的，我耗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说服她！”大海人笑道：“她、我、还有您都只保留三百人！”
“你？”中大兄皇子站起身来，他凝视着大海人：“你也有三百人？”
“对，琦玉她说我也必须包含在内，否则她就不同意了！”大海人笑道：“我想尽办法，但还是没有办法说服她，您也知道，她从小就那样，一旦下定决心谁也拿她没有办法！”
中大兄皇子的指尖划过两腮的胡须，突然他的眼睛盯着大海人：“大海人，如果你站在她一边，那是六百对三百了！”
“怎么会呢？我已经是您的女婿了，不是吗？”大海人笑了起来。
“好吧！”中大兄皇子点了点头：“现在我只能选择相信你了！”
近江、大津、石田庄。
当沙吒相如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时，他觉得自己的两条腿内侧已经失去知觉了。
“国王在哪儿，我要马上见他！”沙吒相如甩开伸过来搀扶自己的那只手，开口询问，在百济流亡者内部，国王这个词只能代表一个人。
“国王在客厅，他说只要你到了就立刻去见他！”
沙吒相如点了点头，双腿内侧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好似无形的烈火在炙烤。他咬紧牙关，加快脚步，疼痛就好像烈火之如钢铁，能让人变得更加强硬。他登上阶梯，敲打房门。门内传出熟悉的声音：“是相如吗？请进！”
沙吒相如推开房门，扶余丰璋那张熟悉的脸上满是笑容：“你从飞鸟京回来了？路上一切都顺利吧？”
“都挺顺利的！”沙吒相如想要想扶余丰璋躬身行礼，却被扶余丰璋扯住了：“说说看吧，飞鸟京现在情况怎样？”
“很糟糕！”沙吒相如小心的将右腿向后挪了一点，这样就觉得舒服一点：“中大兄皇子、大海人、琦玉三个人为了争夺王位勾心斗角，不，应该说是拔刀相向，如果我离开后他们直接打起来，我也一点也不会奇怪！”
“原来已经到了这一步！”扶余丰璋叹了口气：“难怪葛城让我到近江来！”
“您这是什么意思？”
扶余丰璋没有说话，他走到门旁看了看外间，然后小心的带上房门：“你知道吗？唐人使节要求倭人交出我们，用来交换那些被俘的倭人！”
“是有听说过！不过葛城的态度很坚决，毕竟他也需要您和安培部的支持！”
“是的，但如果登基的不是葛城，而是大海人或者琦玉呢？”扶余丰璋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我们不能把自己的性命交托在别人手上！”
“该怎么说您说吧！”沙吒相如道：“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很好！”扶余丰璋满意的点了点头：“葛城让我们领兵前往飞鸟京，把大海人和琦玉杀掉！”
“什么？”沙吒相如吃了一惊：“让我们直接介入皇族的内斗？”
“不错，刚听到这个命令的时候我也很吃惊！”扶余丰璋笑了笑：“我当时对信使说身为一个流亡者却杀害皇族，后果会非常严重。信使回答说如果登上王位的不是葛城，对我来说后果会更严重！”
“他说的没错！”沙吒相如低声道：“说真的，我在飞鸟京这些日子，唐人的影响越来越大了！”
“唐人的影响越来越大？你这是什么意思？”
“唐人在飞鸟京不仅仅是与倭人议和，还带来了许多各式各样的唐货，如器皿、药物、茶叶、诗歌书籍。倭人的贵胄妇女都趋之若鹜，即便那些站在葛城一边的，也很少有人能够拒绝唐人带来的这些货物的！”
“是呀！”扶余丰璋叹了口气：“这方面确实无人能和唐人相比，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殿下，无论如何，我沙吒相如都会拼死为您效力的！”
“我明白的，你先下去歇息吧！”
沙吒相如离开后，屋内只剩下扶余丰璋一人。他走到炉火旁，伸出双手让火焰烘烤自己的手掌，过了一会儿，他收回手掌，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口袋，将口袋中为数不多的香料倒入手中，然后他闭上眼睛，默默向神灵祈祷：永生的神灵呀，请赐给我真相，引领着我走上正确的道路，越过危险，走向胜利。
几分钟后，扶余丰璋重新睁开眼睛，他将手中的香料撒入火盆中，凝视着炉火。随着香料在火焰灼烧，烟雾从火中升起，忽隐忽现的幻象在火焰中摇曳着，一个幻象刚成形，又开始消融，渐隐成另外一个;颜色忽而金黄，忽而猩红;形状忽而怪异，忽而恐怖，忽而魅惑。他看到一张张枯瘦的脸，空洞的眼窝泣着鲜血，盯着他看。然后是一座山城，被从四面涌起的赤潮淹没，一个个骷髅形的暗影在飞舞，又消散成迷雾，一具具躯体饥渴地纠缠在一起，扭动着，翻滚着，撕扯着。最后，他看到一片片骑影涌现，在空中盘旋着，将一切扫空。
“出路，出路在哪里？”
扶余丰璋抓住自己的头发，他的身体剧烈的颤栗着，他的身体似乎再被火焰灼烧着，极度的痛苦，热浪烧过他的肌肤，似乎在上面留下神秘的纹路。神秘的声音在耳边呼唤着：“往前走，再往前走，越过障碍，胜利就在眼前！”扶余丰璋站起身来，下意识的迈出一步。
哗啦！
随着一声响，扶余丰璋被从幻梦中惊醒了过来，他注意到火炉被自己踩翻了，四溅的火星点着了裤腿，他赶忙后退一步，用力拍打裤子上的火焰，好不容易才把火扑灭了。几分钟后，他站在翻到的火炉旁，回忆着自己刚刚看到的一切和听到的神秘声音。
“向前走，向前走，越过障碍，胜利就在眼前！”扶余丰璋重复着听到的一切，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飞鸟京，唐人馆舍。
“最近几天倭人好像变得安静起来了！”崔弘度低声道。
“是吗？”王文佐将合上书本：“这倒是件好事！”
“好事？”崔弘度问道：“我还以为他们自相残杀才是好事呢？”
“弘度，让我们静观其变吧！”王文佐将书本放到一旁：“你种过葡萄吗？先把带有芽的枝条插入肥沃的土中，然后耐心的等待其发芽，洒水、施肥，搭起支架，让葡萄苗沿着支架攀援，开花、结果，然后成熟，将果实压碎，榨取葡萄汁，让其酦酵，最后才会成为美酒，在其中的任何一个过程都少不了时间，如果没有耐心，中途乱动只会把酒变酸。其实计策也一样，我们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剩下能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那如果最后没有成功呢？”
“那就再等下一次机会！”王文佐道：“时间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崔弘度失望的摇了摇头，他活动了一下自己受过箭伤的右肩：“好久没有拉弓射箭了，真是难受呀！”
“如果你只是想活动一下筋骨，可以在后院习射！如果你想的是别的，我劝你先忍耐一下，应该不远了！”
“不远了？”崔弘度紧张了起来：“您指的是？”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王文佐笑道：“据说玄武门之变前几天，长安城也是出奇的平靖的！”
天照神宫。
新月如钩，就好像锋利的小刀，红色的树叶在风中低语，琦玉侧耳低语，却无法听清到底在说些什么。没人知道院子里那棵枫树的年龄，也许它已经知道了未来即将发生什么，想要把这些告诉我，可惜它又没有长嘴。是呀！长嘴之物也活不了这么长，只有岩石、树木、月亮这些说不了话的事物才能越活越长。
不知道这一次我能否活下来，琦玉心中暗想，不过即便自己这次能活下来，在将来某天自己也会死去，那时这棵枫树还会在院子里，在风中低语，把无人知晓的秘密告诉下一个人听。想到这里，琦玉笑了起来，自己想这些没用的东西也未免太多了。
“皇女，时间差不多了！”侍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琦玉皇女站起身来，将佩刀挂在腰带上：“出发吧！”
按照后世的记载，当天晚上的第一支箭是由琦玉皇女的一个贴身侍卫射出的。由于当天是倭国一个重要的宗教节日，飞鸟京的倭人无论贵贱，都在虔诚的祭祀神灵，并将祭祀神灵之后的祭品分给同族的穷人品尝。琦玉皇女的军队只有大概两百人，而且在盔甲外面披着一身麻衣，许多路人还以为这是一次宗教游行，他们纷纷退到道路两旁，向行进的行列跪拜虔诚的祈祷。因此这天晚上又被称为“大尝之变”。

第401章 袭击
“主人，前面就是川原之宫了！”为首的武士向琦玉皇女低下头。
如果是白天就好了！
琦玉皇女懊恼的摇了摇头，她对这座宫殿很熟悉，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时常去那儿，她对那座宫殿的每一处建筑物、每一道围墙都非常熟悉，如果有太阳她能够看清风中飘扬的旗帜、守卫兵力的多寡，但在漆黑的夜里，所有的一切都办成了灰黑，雨早已停歇，只余淡薄的雾气。她抬头凝望川原之宫，宫庭窗户内油灯燃烧，柔光闪烁。透过朦胧的夜雨，整座建筑物显得怪异而神秘，像是神话故事中鬼神所居，绝非人间。不过她依旧可以听到祭祀舞蹈的鼓声和乐曲声，显然宫殿里的人们没有预想到在这个神圣的日子会遭到夜袭。
“把弓给我！”琦玉皇女向为首的武士伸出右手，那武士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主人，今天是神圣的祭日，您不应该沾染污秽的！”
“把弓给我！”琦玉皇女的态度十分坚决，为首的武士不得已交出自己的弓，琦玉皇女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长箭，用火把点着了，然后引满长弓，对准不远处的川原之宫，松开弓弦，只见一点火光离弦而去，划破夜空，划过一道弧线，最后坠落在川原之宫。
“以后如果有人问你！”琦玉皇女将弓还给武士：“你就告诉他，今晚第一箭是你射出的，知道了吗？”
袭击者在地上划了一条沟，倒入鱼油，然后将火把伸入沟中。火焰立刻跳了起来，武士们将预先准备好的箭矢插入点燃的鱼油中，然后搭弓上弦，引满射出。雨点般的火矢划破夜空，然后坠落，仿佛流星雨。不远处的宫廷传来一片惊呼声，旋即又被鼓乐声打断，琦玉皇女听到有人在大声叫喊，外墙上有人在举着火炬奔跑，火焰于风中飞舞，不时闪现金属的反光。这时第二阵火矢落下，琦玉皇女听到有人发出惨叫，火光在房顶升起，眼见这番光景，她不由得咬紧嘴唇，露出嗜血的笑容。
“真美呀，真美呀！兄长，您看到了吗？看到这一起了么？不过这还不够，还有更多，请您一定要好好看下去！”
几分钟后，鱼油干涸了，弓袋也空了。武士们手持钢刀、铁斧、长矛身披铠甲冲向不远的宫廷。
琦玉皇女站在高处，俯瞰战场。只见川原之宫宫墙的两座大门，已经被攻陷了一座。随即她便看见宫廷的屋顶冒出火舌，墙壁也开始颠覆，厚重的屋顶落在人群头上，惨叫声如此凄厉，她甚至可以透过音乐听清楚词语，黑影朝火焰移动，钢铁闪烁橙光。
战斗，正在进行战斗！
她只觉得自己的血液正在沸腾，为什么我是个女人？为什么我是个侍奉神灵的女人？一瞬间，琦玉皇女几乎开始仇恨起自己的职业来。人人都说侍奉神灵才是最高贵的，但侍奉神灵之人为了保持心灵和身体的洁净，就无法亲手持弓刀报仇雪恨。只能跪在神坛前，向神灵祈求。相比起持弓挥刀的武士来，这也未免太无趣了。
宫殿变成了战场，不，应该说是屠场，大殿屋顶升起的火焰直达半空，一些旁边的房屋也在燃烧，到处是刀光剑影。琦玉皇女看到有人翻过围墙，跳了出来，但很快被围墙上飞来的一支箭矢射穿。突然，一股火焰冲天而起，正殿的火焰冲高了一倍——有油，她意识到，那是油被点着了。
“亲爱的姐姐，你说这就是中大兄皇子？”
大海人皇子皱着眉头，看着地上那具已经被烧的焦烂的尸体。
“这是从他手上找到的戒指！”琦玉皇女拍了拍手，侍女拿出的托盘上放着一枚有明显灼烧痕迹的绿松石戒指，大海人拿起戒指，仔细的看了看：“确实很像他平时戴的那枚戒指，但问题是这戒指谁都可以戴！”
“我已经说过了！”琦玉皇女有些厌烦的皱起了眉头：“那天晚上正是大尝祭，我的袭击打了葛城一个措手不及，围攻时他躲在正殿里坚守，但是正殿里有很多鱼油，火箭射中了正殿，也有可能他看到已经无路可逃，不想落入敌人手中，于是纵火自焚，有什么不对的吗？”
“我没说有什么不对的！”大海人笑了起来：“只不过您不觉得这一切太过于顺利了吗？而且我们手头上只有一具被烧成焦烂的臭肉，未免说服力有点弱了！”
琦玉皇女恶狠狠的看着大海人皇子，而大海人微笑着与其对视，半响之后她方才扭过头去：“也都怪你，如果你把中臣镰足的首级取下了，说服力也就足够了！”原来依照他们两人预先的约定，琦玉皇女领兵夜袭川原之宫，取下中大兄皇子的首级；而大海人出兵袭击中臣宅邸，取下中臣镰足的首级，却不想琦玉皇女虽然袭击成功，却只找到一具焦尸，大海人皇子更是扑了个空，中臣镰足根本当晚就不在宅邸中。
“不错，这的确是我的错！”大海人笑道：“不过还有一种可能：这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圈套！”
“圈套？”
“对！”大海人笑道：“葛城他事先预料到你会拉拢我来袭击他，所以他让我来告诉你，为了避免冲突每家都不超过三百人。这样你就会觉得有机可乘，然后他和中臣镰足都隐藏起来，让我们两人先动手，暴露破绽！”
“这，这怎么可能？”琦玉皇女只觉得浑身一阵发冷：“他不是已经把女儿嫁给你了，为何还会……”“葛城又不是只有一个女儿！”大海人笑了起来：“正如你说的，他可是有儿子的，如果能够利用这次机会把你我两人一起干掉，那就没有什么可以担心得了！”
“这个混账！”琦玉皇女愤怒的跺了跺脚：“一定是这样，现在好了，我们俩都触犯了规矩，他可以调动各国的军队来征讨我们了！这方面我们俩是肯定不如他的！”
“别着急，事情也许还没有这么糟！”大海人拍了拍琦玉皇女的右手：“也许我们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这二十年国政都是在他手中，他和各国的守臣都很熟悉，只要一两个月时间，就能集中几万人来攻打我们！”
“是的，但那需要一两个月时间！”大海人笑道：“如果我们现在登基为王，然后立刻向各国发出令旨，宣布葛城为朝敌，予以征讨呢？别忘了，不管怎么说现在朝廷和国都是在我们手中呀！”
“对！”琦玉皇女的眼睛亮了起来：“葛城他再怎么快，也需要一两个月才能发出文书，募集军队，而我们登基之后，立刻就能发出令旨，只要比他快，就够了！”
“嗯！那眼下第一要紧的就是先控制难波津、以及通往吉野国的陆上通道！”
“不错，我立刻下令各神社募集士兵和粮食，控制道路！”琦玉皇女抓住大海人的胳膊：“然后我们就登基，越快越好！”
馆舍。
“昨天晚上的兵变有结果了？”王文佐满心期待的看着从外间进来的崔弘度，他昨夜一宿没睡，只要不是聋子和瞎子，都能被喊杀声惊醒。
“结果应该是有了，但倭人还没有给一个说辞！”崔弘度苦笑道：“真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弓拉的越满，射出的箭就越疾！原先太平靖了，反倒来的更快！”王文佐皱起眉头：“曹文宗！”
“小人在！”曹文宗躬身道。
“把所有人分作三队，轮流休息，不得松懈了！”
“遵命！”曹文宗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崔弘度低声道：“三郎，我们要出手了？”
“应该还没到时候！”王文佐摇了摇头：“不过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倭人的新王应该很快就会来见我们了！”
“那我们站在谁一边？”
“自然是大唐一边！”王文佐笑了起来：“谁登基为王都不要紧，反正都是大唐的藩臣嘛！”
“这倒是！”崔弘度笑了起来：“那我们就耐心等待了！”
正如王文佐预料的那样，新倭王并没有让他等太久，次日中午时分，一位熟悉的客人来到了馆舍，琦玉皇女满脸笑容的登上台阶，她昂首抬头，神情倨傲，仿佛正登上自己的王座。
“葛城死了，就在前天晚上！”琦玉皇女握紧衣襟：“我和大海人即将登基为王，您的难题解决了！”
“您是说中大兄皇子前天晚上死了！”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王文佐松了口气，尽管他嘴上天天说琦玉皇女、大海人和中大兄三人在自己眼里都一样，但内心深处中大兄皇子的分量还是最大的，这样一个谋划已久的敌人就这么容易死了，王文佐不禁觉得有些怅然若失，“不错！我亲自领兵袭击了川原之宫，他被包围在大殿，走投无路之下纵火自焚了！”
王文佐惊讶的看了琦玉皇女，这个女人竟然就这么承认了？看来倭人和大唐在皇室内斗方面还真是差相仿佛，大哥莫说二哥呀。
“这是贵国的内政，我身为唐国使节，没有什么好说的！”王文佐笑道：“只是吾国先前所说的那三个条件？”
“没有问题，鄙国一定全部遵守！”琦玉皇女回答的十分痛快。
“那就好！”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他此行来的几个主要任务都已经完成了，心中不禁一阵轻快，笑道：“殿下，既然公事已成，我们就可以叙一下私谊了。你与我这崔兄在橘广宫中便有深夜之谊，接下来若有什么我能帮得上手的，还请直言！”
琦玉皇女瞥了崔弘度一眼，目光如流水一般，笑道：“妾身听说王使君当初在百济时，就是唐军中有名的兵法大家，平定百济之乱、击败鄙国之兵，多有王使君之力，不知是真是假？”
“不敢当！”王文佐笑道：“兵法大家不敢当，不过当初破贼王某的确颇出了几分力气！”
“哦？那可太好了！”琦玉笑道：“妾身这里的确有一桩难事，须得一位兵法大家！”
“哦？什么事？”
“王使君可知道中臣镰足？”
“听说过，好像是贵国的一位名臣！”
“嗯，此人乃是葛城那厮的股肱之臣，此番京师大变，他逃了出去，假冒葛城的名号在郡国聚众起事。此人性情狡诈多智，善于用兵，在我国中少有对手！”
“假冒葛城的名号？”王文佐看了琦玉皇女一眼，心中微动。
“葛城那厮执掌国政多年，在各国颇有名望！”琦玉皇女笑道：“中臣镰足此举便如陈胜吴广举扶苏、项燕的名号罢了，倒也常见的很！”
“皇女说的不错！”王文佐闻言笑了起来：“既然您开了口，在下自然任凭驱策！”
“好！”琦玉皇女闻言大喜：“此番若能平定贼人，妾身自当以倾国相报！”
“府君！”看着琦玉皇女离去的背影，崔弘度压低声音道：“这女人所言恐怕尽多不实之处！”
“哦？为何这么说？”王文佐笑道。
“她先说杀了倭酋中大兄，可又说中臣镰足那厮以中大兄的名义募兵起事，那会不会中大兄就根本没死，都是她骗我们的！”
“确实有这种可能！”王文佐点了点头：“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即便中大兄皇子还没死，也已经逃离京城了，眼下京城是控制在这个女人手中！”
“这倒是的！”崔弘度点了点头：“可我看这倭都又没有城墙，根本无险可守，就算占据了倭都，好像也没太大用处吧？”
正如崔弘度所说的，古代日本在相当长一段时间京城都是没有城墙的（其实除了大阪之外，古代日本的大城市都是没有城墙的），其结果就是只要地方军队打到京城附近，就大局已定（上洛成功）。在这种情况下，控制京都只有政治和经济上的优势，在军事上其实是没啥太大好处的。

第402章 纵火
“若是据城而守肯定是不成的！”王文佐笑道：“但不管怎么说这里也是倭国数百年来的根本之地，琦玉皇女先占据了此地在倭人心中就先定下了顺逆之分，若是下棋就是先占了天元！”
“这倒也是！”崔弘度笑道：“不过既然要开战，要不要从百济再调些兵来，以为后援？”
王文佐倚靠着凭几，手指划过光滑的漆面，院子里的橘猫在蹲在墙头，觊觎着不远处树上的麻雀，自己就是那只橘猫，而琦玉皇女便是那只麻雀？中大兄皇子呢？是被麻雀捕食的螳螂还是隐藏在草丛中的某位猎手？突然间王文佐觉得心中有点烦乱。
“先不急，还没到时候！”王文佐沉声道：“不到最后，大唐不要出兵介入！”
“遵命！”
“不过眼下还有一件事情要去做！”
“什么事？”
“你把曹僧奴叫来，我让他去见一个人！”
近江、大津、石田庄。
在众人的目光下，扶余丰璋将新铸的王冠放在自己的头上。
南扶余王的古老王冠早就在公元五世纪高句丽人南征攻破百济旧都慰礼城时就遗失了，百济文周王迁都熊津，重新铸造了新的王冠，这顶王冠一直在百济诸王之间流传，直到公元660年唐军联合新罗人攻破百济王都，王冠与被俘的百济王室们一同被唐人带往长安。因此扶余丰璋受邀返回百济后，他头顶的王冠是由五名当时最好的铜匠铸造而成：白银铸造的基座上铭刻着诸位先王的名讳，五根山峰形状的黄金尖刺，那象征着百济的五都。不过这顶王冠在扶余丰璋的头上也没有呆多久，唐军在周留城下摧毁了复国军和倭人的主力，扶余丰璋不得不带着剩余的支持者逃亡到了倭国，这顶王冠也就从他的头顶上消失了。而这次，这顶王冠又一次出现在他头上。
“在飞鸟京，倭人为了争夺王位正在自相残杀！”扶余丰璋高声道：“这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占领了飞鸟京，安培部也会支持我们的！”
尽管扶余丰璋的嗓门很高亢，但出声支持他的人却不多，绝大部分百济人都是一脸的茫然，完全不明白为何要突然向收留了自己的倭人发起进攻，看到部下这幅样子，扶余丰璋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正当他准备再说些什么时，沙吒相如站了出来。
“进军飞鸟京，复兴百济！”
“进军飞鸟京，复兴百济！”这一次应和的人多了不少，毕竟这里的每个人都是愿意抛弃故土来到倭国，对于复兴故国的决心还是无可置疑的。
看到沙吒相如的支持，扶余丰璋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他高声道：“这次随我前往飞鸟京的，每个人我都会重重赏赐！金、银还有庄园，我都不会吝啬的！”
完成了动员之后，扶余丰璋立刻出发，为了避免被沿途的倭人驻军阻截，扶余丰璋并没有选择通常的道路，而是选择了西面的小路，随着行军的继续，道路两旁的农地换为森林，村落和庄园变得更小也更分散，丘陵更高，山谷更深。扶余丰璋第一个背起干粮口袋，沿着岩间的小路，终于在第六天的傍晚翻越了奈良盆地北面的山脉，进入了飞鸟京。
“把旗帜举起来！”扶余丰璋下令道：“我们要讨伐逆贼！”
“讨伐逆贼？”一名军官问道：“谁是逆贼？”
“所有人！”扶余丰璋露出一丝狞笑：“还留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逆贼！”
天照神宫。
“发往列国的信都发出去了吗？”琦玉皇女问道。
“昨天就已经全部发出去了！”大海人笑道：“但光凭发信恐怕没用，近江、尾张、美浓这几国多半会站在葛城那边，要尽可能募集更多的士兵，出动大军，这样他们才会改变立场！”
“说的不错！”琦玉皇女道：“扼守通往北面的道路的哨所呢？有没有消息？”
“我已经派兵加强了，如果遇到敌人，他们会立刻派出信使！”
“那就好，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时间！”琦玉皇女笑道：“对了，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昨天唐人使节已经答应我了，他愿意把留在百济的俘虏全部交给我们，用来征讨葛城！”
“哦？那可真是个好消息！”大海人笑了起来：“那边至少有快两万人，还都是受过训练的精兵，如果能够在我们手中，葛城就算拿下美浓、尾张、近江这几国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得了！对了，唐人使节提出什么条件了吗？”
“还是那三个条件！”琦玉皇女笑道：“再就是一些贸易的事情，我已经都答应了！”
“那最好了！”大海人皇子笑道：“下一封文书里可以把这件事情也写下来，这样一些还在摇摆的国也会站过来的！”
“不错！”琦玉皇女兴奋的站起身来，她走到窗边，突然道：“现在不是已经傍晚了吗？怎么北边又亮了？难道太阳又从北边升起来了？”
大海人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凝神细看了片刻。
“这是火！”他回过头来，神色冷酷，他接着舔舔拇指，举到空中。“照现在的风头，应该不会把火朝这边吹过来！”
正如大海人说的那样，天色渐暗，火光却越来越盛，到最后，彷佛整个北方全部起火燃烧。
“必须立刻派人救火，不然整个飞鸟京都会被烧掉！”琦玉皇女道。
“对，我亲自去一趟！”大海人道：“这个时候，京城绝对不能出事！”
大海人的行动很快，只过了两刻钟，就有一千多名士兵赶往北面，他们奉命用带着铁钩的长枪将着火的房屋拉倒，以避免火势蔓延开来，将临近的房屋也点着。
“大家动作快一些！早点干完，早点回去休息！”迹见赤梼大声喊道，身为舍人，他用不着亲自动手干活，只需要骑在马背上指挥手下干活。随着越拉越多的房屋被推倒，火势渐渐变小了，四周也变得阴暗起来，这让他觉得心中愈发觉得不安，似乎昏暗中隐藏着什么东西，正窥视着自己。
“谁？”一个士兵发出惊叫声：“站住！”他挺起长枪，对准烟雾，依稀可以看到有几个人影晃动。
弓弦划破空气，在听见惨叫声之前的刹那，迹见赤梼下意识的伏低身体，匍伏在马背上，随即他感觉到背上有微风刮过。那是箭矢，有敌人隐藏在其后，他一边抽出箭矢，搭弓上弦，一边高声喊道：“有敌人！北面有敌人！”
迹见赤梼瞥到一个烟雾中的人影。第二个士兵死得和第一个人一样，血从撕裂的喉咙里涌出。然后人影和箭矢划过，到处是咒骂、呼喊和痛苦的嚎叫。迹见赤梼看见一个士兵跌跌撞撞地向后倒去，撞翻了三个人，一支短矛贯穿了他的胸口，就好像一棵从土中长出的小树。
百济人从烟雾中冲出，长矛贯穿抵抗者的胸口，迹见赤梼的坐骑被屠杀的气息刺激的发了狂，后腿人立，蹄子猛踢。他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坐骑，侧面一支长枪刺来，他用弓背拨开长枪，反手拔刀劈下，然后策马撞倒第二人，同时高声叫喊：“大家靠拢过来，不要慌！”但没人听他的叫喊声，四周的敌人越来越多，他不得不调转马头逃走，湿草抽打着脸，一支长矛从耳际飞过。若马跌断腿脚，他们便会追上来，把我杀死，迹见赤梼心想，但神佛与他同在，马没有事，箭矢也没有射中他，喊杀声在背后渐渐减弱。
当坐骑停止逃走，迹见赤梼发现自己只剩一人，独自徘徊在高高的草丛中，右大腿痛得厉害。他低头看去，惊讶地发现一支箭戳进大腿后面。什么时候的事？他抓住箭杆，拉了一下，但箭头深埋进肉中，越拔痛得越厉害。他试图回想自己被袭击时的情景，但能想起的只有一片混乱。袭击者是谁？难道是中大兄皇子杀回来了？可是明明已经派兵驻守山口的岗哨了呀？如果先进攻那些岗哨的话，一定会有信使通报的呀？怎么会这么突然就杀到京城了？而且这里是飞鸟京，到处都有神社和寺院，中大兄皇子也不会让士兵就这么纵火的呀？想到这里，他的思绪愈发紊乱了。
迹见赤梼摇了摇头，找不到答案，他笨拙地滑下母马的背，受伤的腿顿时一软，令他不得不咽下尖叫。会很痛苦。然而箭必须弄出来，等待没有好处。于是迹见赤梼握住箭羽，深吸一口气，往前推去。他闷哼，接着咒骂。实在太疼，做到一半就停了下来。我这时候蠢透了，随便一个孩子就能要我的命，他心想，但只能继续，别无选择。于是他满心不情愿地再度尝试……很快又颤抖着停止。再来一次。这次他喊叫出声，箭头总算从大腿前面穿了出去。迹见赤梼将染血的下衣往后褪开，以便抓得更牢，然后皱紧了脸，缓缓将箭杆穿过腿部。他不知自己为何没有晕厥。
最后，他拔出短刀，将箭杆截断，然后取出箭杆，从袖子割下一大块布包裹伤口，然后笨拙的爬上马，向南而去。
“有人在故意放火了！”曹文宗道：“否则不会烧的这么快！”
王文佐点了点头，当时倭人即便是宫殿，也是草木结构，一旦着火就不可收拾，为了避免引起大规模的火灾，所以飞鸟京的绝大部分建筑物之间都有很宽的间隔，发生火灾不奇怪，同时发生这么大规模的火灾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只可能是有人大规模纵火。
“下令全军披甲，待令！”王文佐沉声道：“分作两队，一队由崔弘度指挥，还有一队听我号令！”
“遵令！”
“都准备好了！”崔弘度问道：“我们现在去哪里？”
“天照神宫！先和琦玉皇女汇合！”
当王文佐一行人抵达天照神宫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废了好大一会儿功夫，才让守兵确认了自己的身份。王文佐下令崔弘度在宫外驻守，自己径直入宫，他见到琦玉皇女的第一个句话就是：“发生什么了？”
“我不知道！”琦玉皇女的答案简单明了：“应该是有一伙敌人通过一条我们所不知道的小路经过了北面的山脉，袭击了飞鸟京！”
“这不奇怪，战争中什么都可能发生！”王文佐取下头盔，盘腿坐下，身上的甲叶发出清脆的声响：“大海人呢？”
“他带人出去救火了，遭到了袭击，现在还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火势蔓延的这么快，肯定是人为的！”王文佐沉声道：“这种情况下应该等到天明之后再说！”
“您说得对！那现在应该怎么办？”
“最简单的办法是也放火！风向对我们还有利！”王文佐道：“以火对火！”
“这不行！”琦玉皇女否定的十分坚决：“这里是飞鸟京，如果烧完了，那我们也就完了！”
“那就应该派出探子来，了解敌人是谁，有多少兵力！”
“您说的对！我立刻派出探子！”
“还有尽可能收容败兵！”王文佐道：“现在是夜里，敌人也只可能击溃，无法包围，大部分士兵应该还活着！他们只是被吓着了！您这里应该有大鼓吧？您可以下令击鼓，这样所有飞鸟京的人都可以听得到这里的鼓声，他们自然会聚集过来的！”
“我明白了！”琦玉皇女点了点头：“我立刻下令这么做！”
马已经很累了，不时停下脚步啃食路旁的野草，但迹见赤梼无法让它休息，他必须在敌人找到自己之前赶回去，大腿上的伤势愈来愈疼，他费劲体力才能不从马背上摔下来。更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可能迷路了，他不得不停下脚步，抬头寻找星星来辨认方向。但乌云笼罩了天空，让他绝望的摇了摇头。
咚咚咚！

第403章 火攻
沉闷的鼓声传来，似乎一下下敲打到迹见赤梼的心口。是敌人？不会，袭击者可不会蠢到暴露自己的位置，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一股新的力量在迹见赤梼身上燃烧起来，他调转马头，向鼓声响起的方向走去。
微弱的火光从背后照来，迹见赤梼眼前只有班驳的鬼影，他只能寄希望于马了，这头可怜的畜生，如果我能活着回去，一定要用豆子和鸡蛋好好报答它！迹见赤梼正暗自发誓，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响，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从马背上跌了下来。待到他重新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被四个人包围了，从他们手中血迹斑斑的武器来看，多半是凶非吉。
“杀了他！”
求饶还没从迹见赤梼的口中吐出，包围者已经挥动了手臂，沾满血迹的矛尖对准胸口戳了过来，迹见赤梼尽可能侧过身子，避开这一矛，但对手横过矛杆一扫，这一次他再也躲不开了，矛杆击中了下巴，迹见赤梼摔倒在地，胸口被一只脚踩中，矛尖直抵咽喉，他闭上眼睛，等待着最后时刻的来临。
噗！
随着一声轻响，迹见赤梼感觉到脸上被一些液体溅湿，随即便听到一阵凄厉的叫喊和武器和肉体相互撞击的声音，他有些茫然的睁开眼睛，只见刚才那个正准备要自己命的家伙，正趴在自己旁边，脑袋就好像一个被打烂的西瓜，其余三个人正在围攻一个手持双戟的敌人，确切的说是正在竭力抵抗那个敌人的猛攻，迹见赤梼从没有见过一个人能够将力量、速度和娴熟的技艺如此完美的合于一身，尤其是双手同时挥舞短戟如此沉重而又复杂的武器，只在转眼功夫，那三个围攻者就被一一击倒在地，宛如镰刀下的芦苇。
“师傅，都处理干净了！”李波将手中的铁戟连续插入几次泥土，去掉上面沾染的残血，否则一旦凝固之后就麻烦了。
“去四周看看，还有没有剩下的残敌？”曹文宗蹲下，准备确认一下这家伙是否还活着，旋即便觉得有点眼熟，便将其扶了起来，借助北边而来的火光细看。
“咦，你不是那个来过船上用银子买唐货的倭人吗？”曹文宗看了看迹见赤梼的伤势，笑道：“你还真是好运气，府君让我带几个徒弟出来探路，却撞上你？若非遇上我们，你就算不死，这条腿也废了！”说罢他扯开迹见赤梼自己胡乱包扎的伤口，从怀中取出金创药洒在伤口上，重新包裹好了，将其扶起身来：“李波，走，咱们先把这小子送回去！”
川原宫的废墟上，扶余丰璋站在一棵大树下，殷红色的火焰映照在夜幕之上，仿佛凝固的脓血，目光所及之处，到处是残垣断壁。他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过去是作为人质和乞援者，这次却是作为征服者。这世道就像车轮，没人能永远位居人上，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机会到手就死死抓住，绝不放手。
咚咚咚！
“是鼓声？”扶余丰璋用不那么确定的语气问道：“这个时候？”
“没错，这应该是在召唤人去保卫他！”沙吒相如道：“就算是再迟钝的家伙，这个时候也应该知道是遭到袭击了！”
“真是蠢货！”扶余丰璋笑了起来：“这个时候有几个人会服从召唤？鼓声只会引来更多的敌人！”
“是敌人还是支持者，哪个多这就不一定了！”沙吒相如道：“这个时候也没有太多的选择了！总不能逃走吧？”
“呵呵！”扶余丰璋笑了起来，他的手掌抚摸着下巴上尖利的短须，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很开心：“既然是这样，那就让我们来告诉那家伙他错了吧？还有油吗？”
“有！”沙吒相如吐出一口长气，最后决定还是把心里的话说出来：“陛下，我们还要继续烧下去吗？您应该知道这飞鸟京对于倭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即使是中大兄皇子，他看到飞鸟京被烧成一片白地时，也不会饶恕我们的！”
“无论如何中大兄皇子都不会饶恕我们的！”扶余丰璋道：“确切的说，那三个人都不会无法拒绝唐人的要求，无论谁登基为王，都会用我们的脑袋去讨好唐人，换取本族的俘虏！”
尽管沙吒相如早已知道一切，但当这句话从扶余丰璋的口中吐出时，依旧被吓了一跳：“如果真的这样，我们在这里干什么？”
“拼死一搏、死中求活、垂死挣扎、倒行逆施！你可以随便用找个词语来形容我们的所作所为！”扶余丰璋笑道：“倭人在白江口之后，从上到下都不想打下去了。他们都想着怎么样和唐人议和，中大兄皇子和他的竞争者们唯一的区别就是付出多少代价，谁来承担代价。而我们唯一的生路就在于与唐人继续打下去，只要和唐人继续打下去，我们就有活路！”
“您的目标是唐人使节？”沙吒相如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
“当然，琦玉皇女和大海人的死活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唐人使节！”
听到这里，沙吒相如终于明白了过来，扶余丰璋为何冒倭人之大不韪，在到处都是神迹的飞鸟京夜里放火，不分青红皂白的大屠杀。须知无论是中大兄皇子、大海人还是琦玉皇女三人任何一人登基，都会向扶余丰璋追究罪责的。而扶余丰璋的目的就是无差别的消灭飞鸟京所有人，干掉唐人使节，将倭国彻底打入乱世之中，只有这样他才能可能逃脱被倭人当替罪羔羊送给唐人的命运。
“已经是初更时分了，今晚时间还久得很呢！”扶余丰璋笑道：“让我们好好享受一番吧！”
天照神宫。
“火又烧起来了！”琦玉皇女低声道：“那边是飞鸟净御园宫，是飞鸟京最美的一座宫殿！”
“恐怕我们不能呆在这屋子里了！”王文佐道：“如果敌人发动火攻的话，这些屋子就是柴火堆，只要几支火箭，就会全部烧起来！”
“这里是天照神宫！”琦玉皇女大声道，她美丽的眼睛凛然生威：“我是天照大神的子孙，又是首席女神官，怎么能丢下神宫不管！”
“如果你留下来，唯一的作用是让这堆火烧的更旺一点！”王文佐叹了口气：“而且如果神灵像你说的那样拥有伟力，我想她应该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房子！”
“那我们什么都不做？”
“我们可以把士兵布置在宫殿前面的空地，可以布置在宫殿后面，左边右边也可以，唯一不能做的就是守卫这座宫殿！”王文佐答道：“我不知道你们倭人过去是怎么打仗的，但我想应该没人在飞鸟京的内战里四处纵火，否则下一次就不会有人蠢到把士兵布置在干草房顶、木头梁柱的房子里！”
面对王文佐的诘问，琦玉皇女陷入了沉默之中，当时的日本生产力水平还很落后，砖瓦成本极高，而木材却很丰富，所以即便是皇宫也是木架草顶的房子。为了避免在京都发生大火灾，日本早期京都内的内战很少用火攻，基本都是刀剑长矛弓箭的低烈度厮杀，直到数百年后的保元之乱中，源义朝才采用纵火的战术，一举击败了其父源为义，当然代价就是把当时的皇宫也一把烧了个干净。源义朝也因为这个原因，明明在保元之乱中立下首功，偏偏得到封赏却远比平清盛要低，这也为后来的平治之乱埋下了伏笔。
“让士兵们撤出去，在神殿后列阵！”王文佐见琦玉皇女没有说话，厉声下令道：“神殿里的重要物品，也都从屋子里搬出来，放到空地去，免得被火烧到！”
在王文佐的命令下：神宫的大部分妇女开始行动了起来。士兵们在神宫旁的空地上不安地踱步，隔着院子彼此叫喊。巫女们带领人们作祈祷，恳求神灵赐予战士们力量。最后巫女们带来了不少饭团和浓汤，士兵们低头祈祷，大口吞食，“敌人来了！”曹文宗低声道。
“不用急，让敌人先射击，蝎子准备好！”王文佐低声道。
火箭从烟雾后升起，宛若一群火鸟越过夜空，滑落神宫。火焰顿时跳了起来，引起了一片悲惨的叫喊声，在场的倭人们绝望的看着这一切，就好像正在燃烧的是自己的肉体。王文佐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一只柔软的手抓住了，他回过头，发现是琦玉皇女正盯着自己。
“一定要杀了这群家伙，一个也不能饶恕！”
“没问题！”王文佐点了点头：“我想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很快，三排火箭飞了过来，神宫陷入了火海之中，灼热的火光照亮了天空，将其变成一种殷红色，借助火光，王文佐终于能够看清敌人大概的方向了，他转身对崔弘度道：“弘度，你带你的那队人从右边绕过去，等蝎子齐射完，就压上去！”
“遵令！”
王文佐目光转向旁边一直保持沉默的蝎子：“可以开始了！”
唐人士兵们娴熟的将蝎子对准敌人的方向，调准仰角，然后转动摇柄，随着清脆的声响，棘轮将弩臂一格一格的拉紧，仿佛即将扑出的野兽。最后，是短标仿佛导轨之中。
“放！”
随着伙长发出短促的叫喊声，扳机被勾动，紧绷的弩弦被释放开来，短标猛地飞了出去。紧接着摇柄被用力转动，然后被释放，第二支短标飞出，飞出的短标穿过夜空，无声落地，似乎什么都没有击中。琦玉皇女好奇的看了王文佐一眼，这些唐人在干什么？就这么对着黑夜摇动几下手柄能有什么用？他不会是在故意耍弄自己吧？
很快，六轮短标射出去，王文佐示意弓弩手上前，射出一排火箭，随着火箭的落下，远处突然升起一片火光，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火光中有大片凄厉的叫喊声，是人、又好像是鬼！
“这些短标的都是用晾干的松木做的，表面涂有松脂和硫磺，烧起来比鱼油还猛烈！”王文佐的声音在夜空中显得格外冰冷：“比起放火，我们唐人也是天下第一！”
既然有了火光作为标靶，蝎子们的射速就更快了，很快，就已经将远处的敌人烧成了一片火海，可以清晰的看到有人丢下武器盔甲，从火场中向外逃走，但是斜刺里杀出的一队人马将其截住了，激烈而又短促的白刃战便爆发了。
“是崔弘度崔使君吧？他可太勇猛了”琦玉皇女兴奋的挥动胳膊：“他一定亲手能斩杀不少贼人！”
“这就不一定了！”王文佐笑道：“你这位崔使君最擅长的是拉弓射箭，而不是挥刀杀敌，每次打仗，他少有遇敌白刃相接的！”
“那也很好了！”琦玉皇女咬着牙齿道：“可惜我是女子，否则真想亲手杀贼！”
“无妨，只要您对崔兄多施几分恩惠，他就自然会为您效死力的！”王文佐笑道。
琦玉皇女听出王文佐话中有话，笑着扫了一眼：“郎君为何这般说，我们女儿家最爱的便是英雄，那次在橘广宫中遇到的是崔君，所以便与崔君相会。若是那次来得是郎君，我又岂会吝啬？此番郎君为我报得大仇，在我心中，你便与那天晚上崔君一般！”
王文佐赶忙道：“弘度是我至交好友，君子不夺人所好！”
“郎君此言差矣！”琦玉皇女笑道：“我国又不是大唐，有礼法束缚。男女之事，两情相悦即可。崔君非我夫君，我亦不是崔君妻妾，何谈夺与不夺？郎君既然来倭国，便将唐国那些礼法先丢一边去，待回到唐国再拿回去不迟！”
王文佐听了琦玉皇女这番话，心中不由一动。这皇女之言如果让一个唐人听了肯定会觉得与禽兽无异，但在王文佐一个穿越者听来却觉得颇有现代女性的风采，两边各取所需，也用不着礼法约束，想到这里，右手不禁握紧了三分。

第404章 王者之死
“有敌人！”曹文宗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含混：“在左边！”
借助火光，王文佐看到一队敌人排成紧密的队形，正朝着自己这边冲过来，显然敌人也采取了和王文佐相同的战术，只不过担任迂回的分队不知道什么原因来的晚了点。由于发现的已经太晚了，已经来不及用蝎子射击，唐军士兵们射完最后一支箭矢，便排成严密的横队，准备迎战。
“都托付给你了！”王文佐拍了拍曹文宗的肩膀。
“明公请安坐，看我杀贼！”曹文宗紧了紧腰带，将身上的鳞甲束紧了些，站在了横队的最中央。百济人此时已经冲了上来，他们当中的大多数带着有护鼻的铁盔，缀满铁片的皮甲，许多人手持环首刀、铁斧、还有一些人是两米长短的矛，在不远处神宫的火光映照下，树叶状的矛尖闪烁红光，他们大声叫喊，用矛戳刺，用铁斧劈砍，鲜血仿佛红宝石一般四溅。
“奇怪了，这些人怎么好像在说百济话！”王文佐突然问道。
琦玉皇女侧耳听了听，点了点头：“的确有些像是百济语，至少不是吾国人！”
王文佐与琦玉皇女交换了一下眼色，此时此地的百济人只有一种可能。
“扶余丰璋？这厮好大胆子！”琦玉皇女咬牙切齿：“难怪他敢在飞鸟京四处放火，就连天照神宫也不放过！”
“现在还不能确定！”王文佐劝说道：“等真相大白之后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打败这伙贼人！”
就在王文佐与琦玉皇女说话的这一会儿功夫，情况已经全变了，曹文宗和他的几个徒弟处在的横队的中央已经将对面的敌人杀死、逼退，尤其是那个手持双戟的李波，他冲进百济人的行列中，将其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不断有人在他的双戟面前倒下，直到空无一人——他已经冲破了百济人的阵线。百济人在军官的呵斥下试图恢复成一线，有秩序的后退，但在唐军沉重的压力下，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转身逃走，极少数最勇敢的人被同时从几个方向过来的攻击打倒，退却终于变成了溃逃。
“已经结束了！”王文佐笑的很轻松：“敌人已经垮了！”
“真是一场漂亮的胜利！”琦玉皇女笑道：“现在可以追击了！”
“没有必要，夜里追击太危险了！”王文佐笑道：“如果他们真的是扶余丰璋的话，他的兵力一定很有限，否则早就被你的前哨发现了！以现在的状况，等到天一亮，他就完蛋了！如果我是扶余丰璋，就应该寻找退路了！”
“退路？他还想有退路？”琦玉皇女的牙齿在咯咯作响：“天一亮我就发出捉拿他的令旨，还有安培部，也要一网打尽！”
“安培部？”王文佐一愣，虽然从个人利害角度他也希望安培比罗夫去死，毕竟柳安的死于他不无关系，但问题是在这件事情上安培部应该与扶余丰璋没有合谋，否则扶余丰璋的兵力应该要比现在多得多，自己也不会赢得这么轻松。
“不错，扶余丰璋娶了安培比罗夫的女儿，既然扶余丰璋犯了大逆之罪，安培比罗夫也要付出代价！”说到这里，琦玉皇女突然笑了起来：“其实这对于你不是好事吗？这样就不用担心安培比罗夫不肯交出舍利子了！”
王文佐笑了笑，没有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问道：“那大海人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先前带人去救火，到现在这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多半是不妙了！”琦玉皇女语气平淡，脸上全无担忧之色：“只能等天明之后再派人寻找了！”
“嗯，也只能如此了！”对于琦玉皇女的平静，王文佐倒是一点也不意外，要求帝王之家内部保有手足亲情，这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了，在这方面大唐也没啥资格嘲笑倭人。
“对了，王使君！”琦玉皇女突然笑道：“我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您，还请您不吝赐教！”
“不敢，皇女请讲！”
“您觉得火烧飞鸟京这件事是扶余丰璋一人所为，还是背后有人指使呢？”
“一人所为？背后有人指使？”王文佐微微一愣，旋即便明白了琦玉皇女的用意，暗想这女子好狠毒的心思，刚刚打退了眼前的敌人，竟然这么快就想要借此结大狱，铲除异己。
“皇女，以外臣所见，眼下你最要紧的是先稳固根本，不宜一下子树敌太多！”
“王使君说的是！”琦玉皇女笑道：“但我说的是葛城，他与我是铁定死敌，也说不上树敌太多吧！”
“中大兄皇子？”
“不错，扶余丰璋不过是个流亡之人，若是背后无人指使，如何敢做出纵火焚烧都城的事情来？他背后定然有一个人可以在事后赦免其罪行！这个人就是葛城！”
王文佐皱了皱眉头，琦玉皇女的这个推理之中疏漏之处甚多，但这种事情又不需要说服法官和陪审团，只要能战场上打赢了，有个说得过去的罪名就行了。反正中大兄皇子是自己心中铲除名单上的第一人，琦玉皇女要下手自己又何必多言。
“皇女说的不错，中大兄皇子的确是惟一能赦免扶余丰璋大罪之人，这次的幕后指使之人多半是他！”
“中臣镰足想必也脱不了干系，他们两个平日里总是躲在川原宫里，鬼鬼祟祟的商量着什么，这次的事情他定然也是知道的！”
王文佐见琦玉皇女满脸的愤恨之色，心中不禁暗自替中臣镰足叫苦，加上手下惠成和尚乃是中臣镰足的亲儿子，便笑道：“中臣镰足毕竟不是罪首，要不要暂且放过了？”
“不行！”琦玉皇女回绝的很坚决：“当初我兄长便是死在这厮手下，而且这厮二十余年来都给葛城当忠狗，也不知道害了多少人，不杀他难解我心头之恨！”说到这里，琦玉皇女抓住王文佐的手，将其贴到自己胸口：“郎君，并非我心狠手辣，只是中臣镰足这厮与葛城牵连太深，若是只杀葛城不杀他，必留后患！”
“水，谁还有水？”扶余丰璋的声音嘶哑，干渴就好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喉咙里搅动，口中只有硫磺和血腥味。
一个士兵在腰间摸出一个水囊，扶余丰璋赶忙抢了过去，打开却发现水囊底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割了个口子，水都漏光了，他在水囊的破口舔了舔，将水囊丢到地上，问道：“谁还有水？”
“陛下，向东走就是湖边！”沙吒相如道：“那儿不但有水，我们还能找到船！”
“船？”
“对，天就快亮了，天亮后敌人肯定会四处搜索我们的，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扶余丰璋看着沙吒相如，这个男人舍弃了领地、家族，从百济一直追随自己至今，而却是满脸尘土，嘴唇干裂，一无所获。
“相如！”扶余丰璋抓住沙吒相如的手掌：“他日若复国，必以国半分之！”
“陛下！”沙吒相如低下头去，就好像羞愧的女子：“何出此言，我们还是快些去湖边，乘着天还没亮找到逃跑的船只吧！”
“嗯！”扶余丰璋用力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对身旁的士兵道：“现在我们往东走，去湖边找船！”
为了避免被追兵发现，扶余丰璋一行人没有打火把，只能凭借微弱的火光向东摸索，不断有人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实际上扶余丰璋自己也向瘫软在地，把一切都交给命运，但凭借坚强的毅力，他终于坚持了下来，在天边出现一缕鱼肚白色的时候到了湖边。
“您看，那边是渔村，还有晾晒的渔网，肯定有渔船！”沙吒相如指着不远处的村落道。
“大伙加把劲，找到船就有活路了！”扶余丰璋对身后的士兵们打气道，此时他身边只剩下三十余人了。
看到浩瀚的水光，众人的士气立刻高涨了起来，士兵们一拥而入，先喝了个痛快，然后在村中搜罗出一些鱼干，但只找到了一条小船，一共也就能容纳四五人。沙吒相如抢先上了船，对扶余丰璋道：“殿下，快上船，莫要耽搁了！”
扶余丰璋赶忙上了船，又上来三名士兵充当桨手，便用竹竿撑船入了水，岸上的士兵见状，只得四散而去。
“陛下，先吃点鱼干！”沙吒相如递了鱼干过来，扶余丰璋接过鱼干，掰了一小块塞入口中，咀嚼起来，一股咸腥味便在口腔中散发开来，他险些吐了出来，只得强忍住。
“陛下，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沙吒相如问道。
“接下来？”扶余丰璋稍一沉吟：“先回近江去，中大兄皇子要和琦玉皇女、大海人争夺皇位，还是用人之际，肯定会用的上我们的！北九州那边还有上万百济人，他们都听我的号令，还有安培部，只要这次我们能逃出去，以后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陛下果然是百折不挠呀！”沙吒相如赞道：“古代的伍子胥处在现在的处境，也不会比您做的更好了！”
听到沙吒相如的赞美，扶余丰璋心中也不禁生出一股快意：是呀，自己这次虽然败了，但古人成大事者又有几个不曾受到挫折呢？古之帝王，没有能比得过汉高祖的，可是汉高祖也曾经被项羽逼得抛弃子女妻父，最后却能成就大业，自己现在总比汉高祖困厄之时要好多了吧？他正想说些什么，突然觉得胸口一痛，抬头一看却发现沙吒相如正一剑刺入自己胸口。
“你，你这是为何？”扶余丰璋目瞪口呆的看着沙吒相如，只见沙吒相如吹了声口哨，两名士兵已经将剩下那人的尸体丢入湖中。
“他们两个不想跟着你去近江！”沙吒相如耸了耸肩膀：“我也不想！”
“你疯了吗？”血液从扶余丰璋的口中溢出，他竭力挣扎：“我们放火烧了天照神宫，倭人不会饶了你的！”
“没错，但只要有你的脑袋，唐人使臣就会赦免我们，还会重赏！”沙吒相如抽回长剑，高高举过头顶：“陛下，你还有什么遗言要说的吗？”
天已经亮了。
“是百济人，你看这武器、还有衣甲！绝对错不了！”崔弘度用脚将地上的尸体翻了过来，死者脸色惨白，暴凸的双眼睁得老大，瞪着阴霾不开的天空。
“活见鬼，在百济打了三年仗还不够，跑到倭国还要打！”王文佐吐了口唾沫，看着地上遍布的尸体，这些熟悉的敌人还是那么顽强，或者说顽固，尽管昨晚胜利一方是自己，但也付出了三十余人死伤的代价。
“俘虏还不肯开口，不过十之八九背后是扶余丰璋在搞鬼！”崔弘度低声道。
王文佐没有说话，他知道崔弘度说的没错，沙吒相如之前向自己吐露的情报已经道明一切了，也许昨天晚上那家伙就在其中，希望他不会死在乱军之中吧！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崔弘度问道。
“静观其变！”王文佐低声道：“这是倭人自己的战争，大唐将士的血流的越少越好！”
“我知道了！那百济的倭人俘虏呢？”
“先不慌，让琦玉皇女她自己开口，这仗是她要打的，我们不要太积极了！”
“是！”崔弘度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哀嚎声，王文佐与崔弘度交换了一下眼色，迎了上去。
“怎么回事？”崔弘度向倭人通译问道。
“大海人皇子死了！”通译宽阔的额间遍布汗珠，犹如甜瓜表面的露水：“太可怕了，几天功夫，中大兄皇子和大海人皇子都去世了，这一定是恶灵在作祟！”
“大海人皇子也死了？你确定？”王文佐问道。
“确定！尸体就在那儿！”通译指着不远处的行列：“尸体就是在路边发现的，全身上下只有一处伤，但却没了气息！”
大海人的尸体被倭人安置在白布担架上，正如那通译说的，他的左胸有一处伤口，看痕迹应该是箭矢射穿，多半是遭遇到突袭，这位贵人还没来得及施展武艺，就被埋伏的敌人射中了要害。

第405章 鱼饵与渔女
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变成白色的雾气，担架上的年轻人看上去比自己还小几岁，神色安享，嘴角似乎还带有一丝笑意。如果没有自己，也许这个身份高贵的年轻人会长命百岁，有一番作为，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吧？而现在死亡已经给他的生命划上了句号，以后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无关了。
“那个女人一下子失去了丈夫，也许会很悲伤吧？”王文佐叹了口气。
“我看未必！”崔弘度低声道：“这女人可不是寻常重情义之人！照我看她说不定还会很高兴，大海人死了，也就没人和她争夺权力了！”
王文佐笑了笑，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也罢，大海人死了，琦玉皇女身边便少了一个依仗，就更加有求于我们了，对我们倒是一件好事了！”
“属下也是这么想的！”崔弘度笑道：“守君大石和物部连熊他们差不多可以出场了！”
“这两位倒是不急，可以先放一放！”王文佐笑道：“定惠倒是差不多了！”
“定惠？”崔弘度闻言一愣：“明公您要和中臣镰足联络！”
“对！”王文佐的头发在风中飞扬，修剪整齐的胡须露出几根白丝，看上去比平日里要老了几分：“昨晚百济人的火攻其实帮了琦玉皇女一个大忙，大海人死了，大权尽归于她一人之手；烧掉了这么多宫室、房屋，无论中大兄皇子是真死还是假死，都不会有人替他说好话了。加上我已经同意替她统兵，已经补上了琦玉皇女惟一的短板。但我做这么多可不是希望替她白打工的！”
“您想利用中臣镰足来牵制那女子？”
“差不多，政治即平衡之道，赢五分太少，九分太多，七分正好！”王文佐笑道：“大家都留有一点余地，正好继续合作！若是赢得太多了，只怕接下来就要撕破脸了！”
“您说的是！”崔弘度钦佩的点了点头：“那我回去后立刻修书，让百济那边准备一下！”
“嗯，让定惠和伊吉连博德带着长安使团那些人来，另外从降倭中挑选一千精壮，从我们的人里准备一百骑兵，差不多也就够了。如果再多人来，只怕琦玉皇女又会多心！”
“是！”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女人的痛哭声，王文佐顺着哭声看去，只见琦玉皇女正扑到担架旁抚尸痛哭，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王文佐稍一犹豫，最后还是走上前去，轻轻拍打了两下皇女的肩膀：“陛下，您是万金之躯，在这个节骨眼上请一定要保全贵体，则国家幸甚、万民幸甚呀！”
“使君！”琦玉抬起头来，只见双颊已经沾满泪水，宛若带露蓓蕾：“拙夫为奸贼所害，妾身一个弱女子，杀夫大仇、焚城之恨，都依仗使君了！”
“好说，好说！”王文佐被琦玉抓住胳膊不放，众目睽睽之下也有心虚：“大海人已经受大唐天子封官，本官身为倭国抚慰大使，自然有责任在身。待回馆舍后立刻修书从百济调兵，讨伐弑君之贼！”
琦玉听到王文佐答应从百济调兵，赶忙站起身来，抓住王文佐的胳膊，贴住自己的胸口：“上国天使庇护之心，妾身粉身难报。今授大紫冠之勋位，内大臣之官职，以统领吾国之兵，讨伐逆贼扶余丰璋等人！”
“讨伐逆贼，乃是本官的本分，贵国官职爵位，不敢承受！”王文佐赶忙推辞，琦玉皇女所说的大紫冠，乃是当时倭国的冠位阶制，传说乃是圣德太子所创，共六色十二冠阶，到了当时已经扩展到了十九阶，大紫冠是第五等，考虑到前四等基本只会授予皇族，而内大臣是仅次于太政大臣、左大臣和右大臣的太政官，前三者通常空置或者由皇族成员担任，琦玉皇女给出的筹码不可谓不大。
“使臣娴于军事，若要督领吾国之兵讨贼，岂能无本国之官爵？”琦玉皇女笑道：“你也无需常任，只要讨平贼人之后，再解去官职便是。此等便宜行事，贵国天子也不会怪罪的！”
“那边暂代内大臣即可！大紫冠便不必了吧？”王文佐道。
“内大臣乃是太政官之末，岂有无冠位的？”琦玉皇女笑道：“不过既然贵使不欲，那也就算了，反正什么事情也都有第一个！”
王文佐听到这里，才觉得自己似乎掉进了某个圈套，但事已至此，已经无法回头，只得硬着头皮向琦玉皇女敛衽下拜：“那就多谢皇女授官了！”
“内大臣王氏文佐公请起！”琦玉皇女伸手将王文佐扶起，突然低声笑道：“郎君你可知道，在吾国内大臣便有一项特权，随时可以单独面见大王，辅佐政务，今后你我还要多多亲近呀！”
王文佐干笑了两声，心中暗想：“崔弘度方才果然说的不错，这女子死了老公一点也不伤心！”
回到馆舍，王文佐才算松了口气，昨晚一宿没睡，加上白天和琦玉皇女勾心斗角，他只觉得全身上下骨头都要散了。
“文宗，文宗，我要去泡个澡！”王文佐大声喊道，飞鸟京所在的奈良盆地温泉甚多，虽然当时的倭国物质匮乏，但想温泉浴倒是简单的很，在唐人所住的馆舍院后的小山下就有一个七八米见方的小池子。
“明公稍等，容我安排一下！”曹文宗应道，他出门叫来几人，然后才保护着王文佐来到那小池子旁，先搜索了一圈，然后让手下在四方警戒，这才请王文佐下了水池，自己盘腿坐在池旁侍候。
“哎！”浸入水池中，王文佐才觉得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服，就好像被人从内到外搓磨了一番，他忍不住长长的叹息了一声：“真舒服呀！”
“明公，要不要我叫两个倭女来替你按摩一下？”曹文宗道。
“昨晚折腾了一晚上，现在再来两个倭女按摩？文宗你这是生怕我活太久呀！”王文佐躺在池子里没好气的说。
“男女之事，只要不过度，与身有益无害！”曹文宗笑道：“农家田舍翁每亩多收两斗麦子都要多娶个小妾呢！明公何必自奉如此微薄呢？”
“微薄点好，微薄点好！”王文佐捧了一捧热水擦了擦脸：“咱身处异国，身边危机四伏，若是贪男女那点事把小命弄掉了，上对不起天子，下对不起你们！”
“明公说的是！”曹文宗笑了笑：“不过照小人看，那倭人皇女好似对您也有几分意思，若有黄河鲤鱼吃，确实没必要去吃田间泥鳅！”
王文佐冷哼了一声，他知道曹文宗昨晚大部分时间都站在自己身后，以他的耳力眼力，只怕琦玉皇女向自己抛了几个媚眼都数的一清二楚，瞒是绝对瞒不过去的：“这女人可不简单，丈夫刚刚死了，她可一点也不心疼！和她勾搭在一起，一百条命也不够丢！”
“小人在江湖混迹时曾经学过一点相术！”曹文宗笑道：“方才闲来无事，便替那女子相了一面！”
“哦？文宗你还会这个？”王文佐闻言笑了起来：“咋说？”
“那女子唇红齿白、鼻直而挺、山根丰隆、人中形美，眉长且弯，实乃富贵之极！”
“噗！”王文佐闻言笑了起来：“人家从娘胎里出来便是龙子凤孙，当然富贵之极啦，这还用得着你用相术？”
“明公说的是！”曹文宗笑道：“小人方才还没有说完，那女子额头宽广，下巴略有点方，说明她性格刚强，若是与庸人相配，必然婚姻多事，若与世间英雄，却也相配！”
“哎，你还别说，那琦玉下巴还真有点方！”王文佐稍一回想，确实琦玉下巴略方，只不过她眉眼甚配，平日里头发披散下来，自己未曾注意罢了：“文宗你还真有你的，没事干盯着人家女儿家作甚？难道你看上人家了？”
“这玩笑可开不得！”曹文宗笑道：“那女子昨晚一直在您身旁，我肩负您的安危，眼睛自然都在她身上！”
“好，好，开玩笑的，你莫当真！”王文佐从水中站起身来：“文宗，昨晚的事情你也都看到了，咱们来倭都已经有两个多月了，文事已毕，接下来就是武事了，要靠你多出出力了！”
“明公以股肱相待，文宗敢不效命？”曹文宗俯身拜伏道。
“府君，府君！”崔弘度距离水池还有二三十步便高声叫喊：“出事了，出大事了！”
“出大事？”王文佐从水池中跳了出来，水花从他赤裸的身体上滑落，曹文宗赶忙将一旁的干毛巾披了上来。王文佐一边擦拭，一边问道：“什么事？抓到扶余丰璋了？”
“有人献上了扶余丰璋的首级！”崔弘度道：“就是沙吒相如，黑齿常之的那个好朋友！”
“哦！”王文佐倒是一点也不意外，沙吒相如当初给自己的印象就不是个安分人，如果说黑齿常之当初投降自己是走投无路，沙吒相如就是见风使舵，扶余丰璋在他眼里估计就是冻猪肉，就等着哪天卖个好价钱。有这种手下，扶余丰璋的死也就是时间的问题。
“倭人正在审问他，要不要把人要过来！”崔弘度问道。
“没必要，不要暴露我们和他的关系！”王文佐道。
“那倭人会不会把他给杀了？那岂不是冤枉得很！”崔弘度问道。
“不会，那家伙聪明的很，不会让自己死的！”王文佐道：“再说如果需要我们出面找倭人要过来，那他也就一点价值都没有了。如果让他自己选，估计也宁可吃点苦头，不要暴露和我们的关系！”
崔弘度无声的点了点头，正如王文佐所说的，假如沙吒相如暴露了与唐人的关系，那他回百济撑死也就一个郡将顶天了，那当初还不如就留在百济别跑路了。可如果他保守秘密，在倭人那边继续给王文佐当间谍，那前途可就不可限量了。以沙吒相如的性格，恐怕也宁可在倭人那儿吃点苦头。
“先过去看看吧？不管怎么说扶余丰璋这等人的脑袋送到了，我身为大唐使臣看都不看就不正常了！”王文佐一边在曹文宗的帮助下穿好衣服，一边道：“弘度，你是副使，待会和我一起过去！”
“遵命！”
“这就是扶余丰璋的首级？”王文佐看了看放在桌上的首级，向一旁的琦玉皇女问道。
“就是这个恶贼！”琦玉皇女咬牙切齿：“只可惜没有千刀万剐，便宜了这厮！”
“他纵火焚烧了天照神宫，死后自然有神灵找他的麻烦！”王文佐笑了笑，仔细看了看扶余丰璋的面容：“相书上说男生女相，大富大贵，倒也长的不错！”
“我倒是没觉得他长的好看！”琦玉冷笑了一声：“倒是安培家的女儿把他当个宝一般，这下好了，全族都要给他陪葬了！”
“全族陪葬？”
“当然，他犯了大逆之罪，安培家是他的姻亲，当然要连坐！”琦玉冷声道：“当然安培比罗夫在九州，安培部的领地主要在东边，一时间还没法处置，不过他家在飞鸟京的府邸已经被包围了。对了，府中的财物生口我已经全部赏赐给你，当做昨晚的酬劳！”琦玉向王文佐抛了个媚眼：“你待会就可以去带你的人去抄家，安培的领地盛产金沙和皮毛，他的家中肯定有不少值钱的好东西，你可千万别漏掉了！”
王文佐闻言一愣，他没想到琦玉皇女居然连抄家的事情都让自己去做了，通常来说抄没家产之后能留下来的能有一半就不错了，绝大部分浮财都会被负责抄家的人私吞了，而琦玉皇女干脆让王文佐自己带人去抄，示好之意已经溢于言表。
金沙和皮毛！王文佐稍一思忖，决定还是把这点鱼饵给吃下肚，无他，太香了，反正自己打算把钓鱼人和屁股下的船都一口吞掉，一点鱼饵就无所谓了。

第406章 锦之御旗
“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王文佐笑道。
“你昨晚对我有救命大恩，这点又算得什么？”琦玉皇女笑道：“若你替我平定了逆贼，千乘之国亦可并肩而治，这点又算什么？”
琦玉皇女这番话倒是有来由的，她口中的千乘之国从字面意思理解便是有能力出动一千乘兵车的国家，但这句话在古代东亚的文化背景之下，就有特殊的含义了。自从武王伐纣，建立周王朝之后，便一直施行亲亲尊尊的宗法制度，即一个封建统治者能够占据多少土地，拥有多少人民，城池有多大，多少军队，是由他的爵位，即与天子的亲缘关系决定的。
在西周早期，天子六军、诸侯大国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而一军一万两千五百人，按照一乘兵车75人算的话，大概一军也就两百乘兵车上下。天子大概也就一千多乘兵车上下，大国也就五六百乘。但随着经济的发展，人口的繁盛，到了春秋中前时期，像齐、秦、鲁、晋、楚这样的大国也有千乘的实力，到了春秋后期，甚至鲁、宋、郑这样的中等强国也有千乘的实力，可以自称千乘之国，像晋、楚这样的霸主甚至可以拥有三千乘、五千乘的实力，被称为万乘之国也名副其实了。
所以在古代中国的语境里，千乘之国一般是代指齐秦晋楚这样的方伯，即拥有强大实力能代替天子征讨一方藩属的诸侯国（国家的内地是不可能出现千乘之国的）。琦玉皇女这句话，既有向王文佐示好，又有表明自己想要称为大唐帝国在东北亚地区的方伯，替其征讨高句丽、新罗等藩属的忠心。
“皇女的忠心，外臣会代您禀告天子的！”王文佐笑道：“不过眼下中大兄皇子生死未明，都城也尚未安靖，不知皇女有何打算？”
“自然是先传檄各郡国，征发丁壮呀！”
“这个自然要紧，不过如果昨晚扶余丰璋事成，把你我杀了个干干净净，而中大兄皇子还活着，您觉得他会怎么做？”
“多半会先登基，然后传檄各国讨逆！”
“嗯，我也是这么觉得，所以我觉得您现在第一步应该做的也是登基，名正才能言顺呀！”
王文佐的最后一句话打动了琦玉皇女，她点了点头：“您说得对，我立刻准备登基的事情！”
近江国，国司衙门。
国司衙门门口的大院铿锵作响，一片混乱，人们站在牛车上，把一桶桶米酒，一袋袋干谷，以及一捆捆新上羽毛的箭往上搬。铁匠们则忙着锻打灼热的钢铁，将锁子甲上的破损处修补，并给战马和载货的骡子上蹄铁。女人们则忙乱的缝补毯子、斗篷、缝制草鞋。在外墙外，大小帐篷纷纷拆除，士兵们提起水桶，将篝火浇灭，老兵们则取出磨石，在上阵之前最后一次仔细磨刀。马匹嘶鸣喘息，军官发号施令，士兵互相咒骂，噪音如同潮汐高涨，达到顶点。
“周围几个郡的丁壮都到了吗？”中大兄皇子一边举起双手，好让侍从给自己束紧腰带，一边问道。
“最快的说还要三天时间！”中臣镰足道：“现在赶到的只有相邻几个郡的！”
“太慢了，让他们快一些，最晚明天天黑前就必须赶到！”
“是，我立刻派人催促！”中臣镰足答道。
“那军粮呢？”
“这个倒还好说，国司的库房里有四千石米，附近几个豪族也送来了两千石！”
“很好！把出兵的时间调整为明天中午，如果那时候还没赶到的人就不等了，让他们沿路追上来！”
“明天中午？”中臣镰足吃了一惊：“这，这未免太急了吧？现在国司只有三千人左右，这么点兵力恐怕不够吧？”
“中臣卿，只要举起大旗，忠臣义士们就会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的！”中大兄皇子笑道：“这个时候所有的英雄豪杰都在翘首以盼，等待着大义的旗帜，谁先打起大旗，谁的旗帜更高，就能募集到更多的军队。躲在国司衙门里是不会有人知道你的！明天中午就出发，把我的锦之御旗高高举起，让沿途的每一个人都能看到！”
“遵命！”
第二天中午，赶到国司的人又多了四五百人，中大兄皇子果然没有继续等待下去，他下令举起华丽的锦旗，然后骑在一匹精神抖擞的红马之上，离开了近江国国司。女人们和农夫们站在道路两旁，被大军的威风惊讶的合不拢嘴。事实正如中大兄皇子所预料的那样，随着他的大旗飘扬在路上，前来投奔的人就络绎不绝。当时的日本已经数百年没有发生大规模的内战了，社会阶层早已固化的一塌糊涂，有太多在郡国有人、有粮的土豪，因为出身实在是太低微，根本没有出头的机会。而中大兄皇子的这番举动给他们带来了改变命运的希望——只要能跟着锦之御旗打进飞鸟京，他们就不再是无冠无位的地方土豪，而能成为郡守、国司、代官、舍人，实现阶级跃迁。
于是当中大兄皇子的大军穿过整个近江国，进入山崎地区的时候，总兵力已经从一开始的三千余人增加到两万人的大军了。
“天下大事，果然如陛下所预料一般！”中臣镰足心悦诚服的说道。
“中臣卿，佛法和血统固然重要，但人心才是真正的力量！”中大兄皇子指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行军行列：“看到没有，这就是人心，人心想要建立新的强大国家，谁也无法对抗人心的！”
“陛下，陛下！”一名军使大声道。
“什么事？”
“前锋截住了一名从飞鸟京出发的使者，在他的身上搜出了朝廷发出的令旨！”
“朝廷发出令旨？”中大兄皇子冷笑了一声：“把人带过来！！”
使者胸口的衣衫破了一个大口子，脸上有几道血痕，显然刚刚他吃了不少苦头，军官毕恭毕敬的双手奉上一只鹿皮口袋，中大兄皇子接过口袋，从里面摸出一只卷轴，他不屑的冷笑了一声，扯开盖有皇家徽章的封口，刚看了两行便笑了起来：“想不到琦玉登基了，看来我们又多了一位女天皇！”
“这倒是奇怪了，大海人皇子登基的理由应该更充分！”中臣镰足低声道。
“估计被这个女人害了吧？那个傻小子，如果他听我的话，早晚那个皇位也是他的！”中大兄皇子神情复杂的叹了口气，对那个被俘的使者问道：“大海人呢？他还活着吗？”
“大海人皇子？被扶余丰璋这个恶贼杀害了！”
“被扶余丰璋杀了？那扶余丰璋呢？”
“也已经死了！”
“也死了？”中大兄皇子皱起了眉头，他走到那个信使身旁：“如果你老老实实的把事情原委讲一遍，我就饶你一命！”
那信使看了看中大兄皇子，最后决定还是选择相信对方，他咳嗽了两声，便将那天晚上他知道的所有事情都细细讲述了一遍，最后道：“琦玉皇女已经登基为天皇，并下令各郡国征调兵士，讨伐幕后主使火烧飞鸟京之事的逆贼！”
“火烧飞鸟京？扶余丰璋这小子还真是大胆呀！只可惜没把该烧死的人也烧死了！”中大兄皇子失望的摇了摇头，对中臣镰足问道：“中臣卿，你觉得现在当务之急应该是什么？”
“应该尽快攻进飞鸟京，诛杀琦玉皇女！”
“不错，这的确是最要紧的，但这并不是全部！”中大兄皇子笑道：“如果是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个信使应该不是唯一一个，琦玉应该派出了几十甚至几百个信使，宣称罪状，征集士兵来讨伐我们，对吗？”
“那是自然，路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如果是我的话，往每个郡国至少要派四个信使，以备万一！”
“没错，所以我们不可能截住所有信使，与此同时，应该有其他信使正在奔往美浓、尾张国，对不？”
“是的！”中臣镰足已经追上了中大兄皇子的思路：“陛下的意思是必须要考虑退路？”
“不错，正是如此！”中大兄皇子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如果我打进了飞鸟京，活捉或者杀掉了琦玉皇女，那自然万事大吉，只要发出赦令，那些起兵讨伐我的郡国也都会放下武器。但如果我被打败了，或者战事僵持下来了，那些在我们身后拿起武器的郡国就是个大麻烦了。中臣卿，你必须赶往尾张和美浓两国去，收服这两个郡国，作为大军的根本之地。”
“臣遵旨！”中臣镰足低下了头，尾张和美浓两国是当时倭国的新开发地，土地肥沃、人口众多，军事资源丰富，而且距离倭国的核心地区很近，划分东西日本的天然要塞不破关也正在美浓国境内。如果中大兄皇子被击败，就可以退入美浓国境内，扼守不破要隘，征发东日本的资源再战。
“很好，那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中大兄皇子抓住中臣镰足的右手，高高举起：“你此番东去，我将我的锦旗也交给你，并授予你左大臣的官职。古代武王灭商之后，早早去世，由于儿子年小，便将国家托付给周公。武王的三个弟弟与商人勾结起来，发动了叛乱，周公便暂摄朝政，与吕尚分领大军，击败了叛军，保护了国家。你就是我的周公、吕尚，若有敢于抗命的，一律先处死事后向我禀奏。”
飞鸟京。
“这些都是赏赐给你们的！”王文佐指着自己面前托盘上的一只只鹿皮口袋：“那天晚上你们做的很好，眼下海东动荡，圣天子有东顾之忧，正是壮士建功立业的时机。你们可千万不要错过了！”
“谢将军赏赐！”堂下的数十名壮士齐声应道，他们都是那天夜里立下了跳荡、夺旗、陷阵、斩将大功的将士，王文佐从安培府中搜出的黄金中拿出一些来重赏了这些有功之人，以激励士气，为接下来战事做准备。
王文佐挥了挥手，堂下众人鱼贯上来，依照功绩领到了或多或少的金沙，其中最少的也有三、四两，捧着手中沉重的鹿皮口袋，众人无不笑的合不拢嘴。
“明公！”崔弘度低声道：“刚刚安培家的生口中有人出首，举报扶余丰璋的妻子也藏在府中！”
“什么？扶余丰璋的妻子也在府里？”
“对，那天夜里安培府邸被包围后，她无法逃走，就乔装打扮，躲在奴仆里想要蒙混过去，却不想被手下人出首举报，已经被我派人看管起来了！”
“这女人还真倒霉！”王文佐笑了起来：“嫁给扶余丰璋这种家伙，人家摆明了就没把她当老婆，否则怎么会干这种大事，却一点风声都没透露？这下好了，整个家族都赔进去了！”
“是呀！如果让琦玉知道，一百条命也没了！”崔弘度笑道。
“那倒是！”王文佐点了点头：“这样吧，先不急，过几日我们先审问了，再做主张！”
“是！”崔弘度道：“还有一件事情，回百济的船已经出发了，但往返最快最快也要一两个月，这段时间里我们就是个纸老虎，手头只有这三四百人！”
“三四百人就三四百人！”王文佐笑道：“正是因为我们人少，又路途遥远，倭人才不对我们提防。琦玉、大海人、中大兄他们才会这么肆无忌惮的大打出手。琦玉才会授予我官职，让我领兵对付中大兄皇子。如果我带着几千人，他们还不同仇敌忾，兄弟阋墙外御其辱？远有远的好，近有近的好，世间事不能一概而论的！”
“明公说的是！”崔弘度笑道：“不过就怕打到最后，我们寸土未得，白白辛苦一场，那就不好了！”
“金沙和皮毛不是好处？”王文佐笑道：“将来还有银矿、贸易，这还不够？人嘛，也不能啥都想要，到头来只会什么都抓不住，那才是一场空呢！”

第407章 巨富
“不错！”崔弘度笑道：“我倒是把这茬给忘记了，贺拔、法僧他们几个这次没来，可是错过了百年难遇的好机会！”
“错过了这次还有下次，难道我还会薄待他们不成？”王文佐笑道，他在安培氏的宅邸中一共找出金沙三十余石，海龙皮、貂皮、河狸皮等各种珍贵皮裘万余张，除去赏赐有功将士的用掉的少部分之外，其余尽数落入王文佐的私囊之中，崔弘度作为使团副使，自然也分到了丰厚的一份，与留在百济而错过了这次发财机会的同袍们相比，他又是自得，又有几分惶恐。
“明公说的是！不错恕属下直言，这笔横财也未免太大了！”崔弘度小心道：“我也是来了倭国之后，才知道这里盛产金银，还有上等皮毛。若是朝廷里有人知道，纵然当今天子皇后英明，但也架不住有生了红眼病的小人天天进谗言呀！”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这方面我也曾经考虑过了，但若不分赏将士，则下次就无法得将士死力；若是分赏了，则人多口杂，早晚会泄露出去。我想来想去，也只有将一部份所得献于天子，提前封住小人的嘴了！”
“是呀！”崔弘度叹道：“也只能这么做了，但纵然如此，只怕也难保小人谗言，毕竟财帛动人心，您这次所得未免实在太多了！若朝中有人知道你所获如此多，肯定会有人想办法把你拉下马，然后自己取而代之来大捞特捞！”
王文佐点了点头，崔弘度方才的确说中他一直担心的地方。他之所以想方设法捞取财富，一来他自己的确也不是什么志向高洁之士，对钱也很喜欢。二来若是囊中无钱，也无法招揽人才，建立功业，说透了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朋，自古以来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开疆拓土的人，通常也都是些好名重利之士，比如班超手下那三十六吏士，陈汤、董卓，这种人如果用日常的道德标准衡量，多半不是什么好人，但要开疆拓土，建功立业又离不开这种人。王文佐手下也多有这种人，要想驱使这种人卖命，只能拿出实际的好处来。
当然，这笔钱朝廷是不会出的，也没法出，只能自己想办法弄，而搞到这些钱的来路一般也都不太光明。所以古代名将通常在“廉”这个字上通常都不是太过得硬，遇到个会用人的皇帝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往往击败了强敌之后，都会被御史在钱财方面弹劾，比如史万岁、李靖、蓝玉都是如此。王文佐也颇为担心长安有人看到自己在倭国捞的腰包满满，觉得我上我也行，说动了高宗或者武后取而代之。自家人知自家事，别看王文佐来倭国之后顺风顺水，无往不利，但实际上却是如履薄冰，只要走错了一步路，便是前功尽弃，换了个来捞钱的，十有八九会搞得无法收拾。
崔弘度见王文佐面露忧虑，暗骂自己多嘴，赶忙陪笑道：“三郎其实也不用太过担心，长安距离倭国路途遥远，那边确定你得了好处少说也要一两年时间，然后再说服天子皇后又要半年一年吧？这么长时间，该到手的早就到手了，谁来了也只能吃咱们兄弟的残羹剩饭，你换个舒服州郡当刺史便是了！也不吃亏！”
“呵呵，你这办法好用倒是好用，就是损了点！”王文佐摇头苦笑了起来，崔弘度倒是拿出了一个颇有古代中国特色的贪官应对方案：能捞尽捞，吃干抹净，放在日本估计就是先把能挖的浅层金银矿都挖光，然后把矿坑一堵，把虾夷的倭人每个人头摊派一张海豹皮，然后宦囊饱满的上船走路，只留下一片被扒的屁股光光，满腹怨气的倭人给继任者。史书上就会记载：某某离任后，新官贪鄙，激起民变，扶桑不守。然后感慨天子不明，近小人而远贤臣，有良将而不能用云云。
“怎么能说损呢？咱们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拼命打下这片地盘，长安的老爷们看了眼红，就要来吃现成的，难道咱们就该乖乖的挪屁股给他腾地方？”崔弘度笑道：“三郎，某家说句僭越的话，对倭国的这番局面，都是你这些年来呕心沥血折腾下来的，随便换了个别人，早就没了。最多倭人派人去长安多磕几个头，称臣纳贡，朝廷的相公们就轻轻放过了，百济朝廷都嫌远呢！何况倭国！”
“不说了，不说这些了！”王文佐摇了摇头：“眼下谈这些还早得很，如果斗不过中大兄皇子，就算朝廷不发话，咱们也得上船跑路！”
“中大兄皇子！您觉得真的难对付？”
“不知道！”王文佐摇了摇头：“不过从最近两日送来的情报来看，有些不妙！”
“怎么了？他行动很快？”
“快倒是不快！”王文佐摇了摇头：“但是麾下兵力增长的速度很吓人，如果信使没撒谎的话，他现在行军行列旌旗连绵十余里，这么算来，少说也有三四万人！”
“三四万人？这么多！”崔弘度脸色微变：“这，这也未免太过分了吧？”
“我也觉得有点离谱了！”王文佐苦笑道：“我推算了一下时间，中大兄皇子开始起事到现在只有七八天时间，如果真的有这么多人马，肯定不是征募而来，而是四方豪杰揭竿而起，望风景从！”
“揭竿而起，望风景从！这，这不是陈胜吴广，本朝高皇帝吗？”
“差不多，所以我已经建议琦玉将宫中重要物资运往难波津，同时下令在那边修筑工事，如果中大兄突破了山脉，进入奈良盆地，那我们就主动退到难波津去了！”
崔弘度点了点头，倭人飞鸟京没有城墙，他们对飞鸟京的防御是处于奈良盆地四周的山地的，但问题是中大兄皇子不是外敌，而是执掌朝政二十余年的实际执政者，他募兵起事的这个势头也证明至少近江一带的人心的确在他这边。这样的大军杀过来，山脉防线的可信度着实可疑的很。而一旦中大兄杀进奈良盆地，那人心就是土崩瓦解，就是韩信白起复生也没法在这种情况下与中大兄皇子争锋。那王文佐唯一能做的就是以退为进，以拖待变。
他退守难波津的原因有以下几点：第一，地势紧要，易守难攻，难波津位于奈良湖入海口的末端，是一个细长陆岬的尾部，三面环海，只有一面与陆地相连，只要很少的兵力，就可以守住；而且这里的仓库里有大量转运飞鸟京的粮食物资，不用担心遭到长时间围困。而一旦控制了这里，配合水军，就能够阻止各国运往飞鸟京的运粮船队，中大兄皇子的大军进入飞鸟京后，就会陷入缺粮的状态。
第二、易于得到后援，难波津有足够的码头，无论是从效忠于琦玉的其他令治国，还是从百济调来的援兵，都可以很轻松的抵达，而中大兄皇子除非有足够强大的舰队，都很难封锁此地。而王文佐在来开飞鸟京之前，肯定会把能找到的船只和造船厂全部烧掉，短时间内中大兄皇子不可能建立起足够威胁到难波津的船队。
第三、维持政治号召力，难波津距离飞鸟京的距离非常近，如果琦玉带人逃到其他效忠于她的郡国，那中大兄皇子就可以堂而皇之的在飞鸟京登基，这样一来，中大兄皇子就成了正统朝廷，琦玉最多是一个流亡朝廷；但琦玉只是退到难波津，又携带着三神器和主要大臣，中大兄皇子即使占领了飞鸟京，从政治上讲也不过是个五五开，两边还要通过军事胜利和政治拉拢来争取其他郡国，以后还有的搞。
“那个女天皇同意了？”崔弘度问道。
“一开始不太同意，但还是被我说服了！”王文佐笑道：“脑子还是很清醒的，这样就还有的打！”
“嘿嘿！”崔弘度干笑了两声：“那我们的金银呢？要不要先装上船？”
“我让曹僧奴去做这件事情了！”王文佐道：“你也回去把家什收拾一下，这里我们恐怕呆不长了！”
笠置山地。
林间轻响，絮绕耳际。谷底溪水奔流，蜿蜒穿过石板河床。树下，战马轻声嘶鸣，伸蹄扒开覆满落叶的湿软地面。人们压低声音，紧张的低声交谈。大多数人的脸上都流露出紧张和疲惫，也难怪他们如此，在如此崎岖的山地行军数天，粮袋渐空，而却丝毫没有看到走出山区的迹象。在如此崎岖的地貌，只要一小队敌人就能让数万人动弹不得，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危险的吗？
“我们用不着等多久！”一个身着黑袍的武士道，他的弓袋放在膝盖旁，正在用短刀小心的刮着鱼鳞，四周的人们垂涎欲滴的看着他手中的小鱼。
“那些守卫山道的家伙不是傻子，我们这可是三万大军呀！三万人！”那武士大声强调道：“一人射一支箭，就能把他们活埋了，早些投到锦之御旗下来，就能获得官身，岂不是为美！”
“三万人有什么用？”旁边一个已经头发花白的老武士冷笑道：“这里的山路你们都看到了，不要说三万人，十万人能够上去厮杀的也不会超过三百人，他们只要呆在岩寨里，往下面丢石头就够了！”
“那又如何，就算他们能杀掉几百一千人，又有什么用？”黑袍武士已经把鱼鳞刮干净了，他用树枝刺穿小鱼，小心的放在篝火上：“那个女天皇能给他什么？大势如此，没有人能和大势对抗！”
黑衣武士的这番话引起了众人的一片赞同声，对于这里的绝大多数人来说，中大兄皇子也好，琦玉皇女也罢，都是生活在云端的半神半人，与他们相距甚远。但锦之御旗的出现带来了希望，只要投到中大兄皇子麾下，打回飞鸟京，新天皇就会赐予他们官职，这样一来平日里在国中骄横跋扈，随意掠夺他们土地，压榨贡赋的代官们就再也拿他们没办法了。所以这些人才拿起武器，如乌鸦一般投到锦之御旗之下，为自己的土地，自己的未来而战。
“天皇，新天皇来了！”
一个眼尖的士兵喊道，众人向其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一面华丽的锦之御旗下，一名头戴乌纱，身着锦袍的骑马男子正缓慢行来，众人不敢多看，纷纷跪在地上脸贴近地面，身体激动的颤抖着。
中大兄皇子坐在马背上，神色威严，目光扫过溪水两侧的正在休息的士兵们，他数不清这些密密麻麻的人头，但他能够感觉到人群中隐藏的那股力量，正是这股力量簇拥着自己，推搡着自己，抬举着自己，向自己渴望的至尊之位而去。
“前面的守军怎么样了？”中大兄皇子问道。
“已经射进了箭书，但是守军还没有给出答复！”军官低声道。
“多长时间了？”
“已经两个时辰了？”
“这么久了？”中大兄皇子的眉头皱了起来：“不能这么拖下去，这很可能是拖延战术，天黑之后这么宿营山中太危险了。你告诉守军，必须马上给出答复，如果他们投降，我可以赐予他们第九等的冠位，否则大军一旦进攻，便是玉石俱焚，绝无宽贷！”
“是，末将立刻去催促他们！”那军官应道。
“去吧，这是笠置山地最后一处隘口，只要经过了这里，就是一马平川的平地了！”中大兄皇子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只要大军出现在奈良湖边，叛军就会土崩瓦解，琦玉那个恶女也只有束手就擒！”
“末将遵旨！”
看着那军官的急速离去的背影，中大兄皇子吐出一口长气，他有一种预感，胜利就在眼前，触手可及。他伸出右手，握紧拳头，用只有自己一个人听到的音量低声道：“中臣卿呀！真可惜你不在我身边，否则你就能亲眼看到我在飞鸟京登上大位了！”

第408章 得道
飞鸟京，山田寺。
太阳已经西沉在高大的佛塔背后，作为当时大陆传来的先进文化的象征，山田寺整个寺庙以南北方向为中轴线东西对称，中轴线由南向北依次为南门、中门、塔、金堂、讲堂，回廊围绕塔和金堂。从佛塔向下俯瞰的话，会发现山田寺的瓦房顶处于贵族、皇宫的草屋顶的包围之中，显得格外显眼。
“明公！”崔弘度跟在王文佐身后，压低声音道：“你有没有发现这山田寺看起来好眼熟呀！”
“你是不是觉得和定林寺很像？”王文佐笑道。
“对，对，和定林寺简直一个模子出来的，就是规模小多了！”
“很正常！”王文佐笑道：“佛教本来就是从百济人传到倭人这里来的，这些寺庙和里面的佛像也是百济工匠帮倭人建的，柳重光不是说他祖上就有来倭国修过佛寺吗？说不定这山田寺就有他祖上的功劳！”
“难怪！”崔弘度压低声音道：“琦玉干嘛搬来这里住？”
“她的天照神社被烧了嘛，修建新宫殿又需要时间！瓦房子总比草屋顶要好，如果我是她，新皇宫就用瓦片！”王文佐笑道。
“不错，草房顶的屋子太暗了，就算是大白天，房间里也总是没什么光！”崔弘度点头赞同，他的下一句话却跳到了千里之外：“三郎，你觉得她干嘛突然召见我们，中大兄皇子打过来了？”
“有可能！”王文佐的口音有点含胡，他的目光扫过回廊四壁上精美的画像，百济工匠精巧的手艺让他不由自主的发出赞叹声：“真不错，着实可惜了！”
“可惜？可惜什么？”
“这些壁画，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里不久后就会沦为战场，而这些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画像很可能会被付之一炬！”
“你不是说如果中大兄皇子打进来，琦玉皇女的军队就会土崩瓦解？”崔弘度问道：“中大兄皇子应该会派人保护这些寺庙吧？毕竟这也是他的财富了！”
“弘度，对中大兄皇子的考验是在他占领了飞鸟京之后才开始的！”王文佐道：“士兵们把他捧上大位，现在该轮到他支付报酬了。身为王者，这世上谁的债都可以欠，唯独士兵们的债是不能欠的！”
前面是回廊的尽头，王文佐和崔弘度停止了交谈，守在门口的女神官向王文佐屈膝行礼，低声道：“内大臣，陛下正在等您！”
王文佐点了点头，他跟着女神官走进讲堂，崔弘度在门口等待，这里被当成琦玉临时的寝宫，里面的摆设出奇的简朴：床、摆满书册和信笺的几案和旁边的书架，青铜油灯、香炉、火盆，唯一能和奢华拉上关系的是地板和四壁所使用的珍贵木料和华美浮雕。
“陛下，我来了！”王文佐停住脚步，向几案后的琦玉躬身行礼，琦玉抬起头，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一丝笑容，她向女神官道：“你先退下，不要让其他人打扰我们！”
“是！”女神官的脚在光滑木地板上无声的移动，随后王文佐听到身后传来房门被关上的声音，诺大的经堂只剩下他和琦玉两人，心中不禁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发生什么事情了？”王文佐笑道。
“发生什么事情了？”琦玉重复了一遍王文佐的问题，激愤之词就像泉水般喷涌而出：“你能想象吗？葛城的军队已经翻越了笠置山地，那儿的地形非常崎岖，用你们唐人的话说就是车不能方轨，马不能联辔。他所通过的那条路上有六处岩寨、山城，我一共派了三千人守卫，而他们甚至没有试图抵抗过一次。叛徒、懦夫，说他们是蠕虫都侮辱了虫子，我真应该用一群女人替代他们，至少不至于增加葛城的兵力！”
“在大势面前，很少有人敢挺身而出的！”王文佐笑了笑：“不过也没什么，至少我们也没有太大的损失！”
“没有太大的损失？”琦玉的目光让王文佐想起母狼：“葛城的军队前锋距离这里只有三天的路程了，我的人正在争先恐后的去向他投诚，我们已经完了，他赢了！”
“他赢了第一局，游戏才刚刚开始！”王文佐笑道：“照我看，最坏的时候已经快过去了！”
“郎君！”就像落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琦玉死死抓住王文佐的手：“你已经向大唐请求援兵了？什么时候能到，有多少人马？”
“不错，我已经写信了！”王文佐笑道：“但胜负的关键不在唐军，而在谁能答对问题！”
“答对问题？什么问题？”琦玉不解的问道。
“中大兄皇子从飞鸟京逃出去的时候，身边应该没有几个人，他能够这么快席卷近江，然后带着几万人杀进奈良盆地，他是怎么做到的？”王文佐笑道：“这是为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琦玉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疑惑之色：“真的，我完全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如果不是你让我先在难波津筑城，现在我连个退路都没有！对了，你应该是预料到这些了吧？为何不和我早说？”
“我一个异国人，怎么会预料的到这些！”王文佐笑道：“让你在难波津筑城不过是仗打得多了，苦头吃的多了，觉得先做最坏的打算总没坏处！难波津地处要冲，扼守各国往京师水路咽喉，只要控制了那儿，既可以控制京师的粮道，又可以接洽从百济来的援兵，所以我才选择那儿的！”
“确实如此！”琦玉眼中闪着激动的光：“你的确比我考虑的要周全多了，那你觉得接下来该怎么办？”
“接下来？飞鸟京还有多少存粮？够当地居民吃多久？”
“朝廷控制的粮仓里还有不到十五万石存粮！大概够吃到明年夏粮收成！”
“很好，先开仓放粮，任凭京城百姓自取，想拿多少就拿多少，剩下拿不走的全部烧掉！”
“烧粮是为了不留给葛城这个我明白，那为何要开仓放粮呢？”琦玉不解的问道：“京城百姓有了粮食，岂不是减轻了葛城的负担？为何不干脆把粮仓烧掉，一粒粮食也不留给葛城呢？”
“陛下！”王文佐笑道：“开仓放粮是一举两得，首先可以争取民心，飞鸟京三面环山，一面临海，居民相当一部分粮食是来自郡国的输入，其中绝大部分是来自海路，一旦开战，海路就断绝了。而中大兄带着几万人进入飞鸟京之后，肯定会出现市面上无粮可售，粮价飞涨的情况。此时京城的人就只会怨恨中大兄，而不会怨恨您！”
“人心有什么用？”琦玉冷笑了一声：“还不如直接一把火全部烧掉，这样春天之前飞鸟京就会发生饥荒，葛城只能退到近江一带，如果按照你的做法，葛城完全可以向百姓征粮，养活他的军队过冬！”
“恰恰相反！”王文佐道：“如果用你的办法，葛城的确会撤兵到近江，而你得到的只会是满怀怨恨的飞鸟京，这样你有多大把握击败控制着近江的葛城？至于你说的向百姓征粮，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能招致民怨的做法？那不正是陛下您的大好机会？别忘了，飞鸟京可是聚集了大量贵族，佛寺，他们可不是好欺负的！”
“听起来你说的更有道理！”琦玉的眼珠转了转，她的肩膀已经靠在了王文佐的胸口：“然后呢？我还需要做些什么？”
“烧掉多余的船只，造船厂，如果可能的话，把造船的工匠带到难波津，这对我们接下来很有用！”
“这个建议很好！”琦玉点了点头：“马上就可以做！还有吗？”
“现在就只有这么多了！”王文佐答道：“其实最重要的是我一开始的那个问题，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投到中大兄的旗下，这才是关键之处！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胜负关键就看谁先找到了“道”！”
女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冷冷的看着王文佐：“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么说来我是失道之人啦？”
“现在来看，是的！”王文佐直言不讳。
琦玉感觉到自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刺痛，模糊了视线。她不能哭，尤其不能在这个男人面前哭，她高傲的抬起头，站起身来：“内大臣，你可以出去了！”
王文佐没有动，就好像没有听到琦玉的声音，女人咬紧嘴唇，强迫自己不要流泪：“出去，内大臣！”
王文佐站起身来，看着琦玉的眼睛，向其鞠了一躬：“我原本以为你知道什么是王者，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还来得及！”女人的声音冰冷彻骨：“葛城的前锋很近，你去投靠他，他一定会很高兴！”
“如果我一开始就站在他一边，你已经是死人了！”王文佐冷笑道：“我会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写进奏疏，向天子请罪的！”
“你不是说葛城才是得道之人，你为何不去助他？”
“四年前我还是唐军的一个伙长，麾下有十二个人。”王文佐沉声道：“我们刚刚在苏大将军的指挥下攻陷了百济的王都，按照规矩，我们需要在百济戍守一年，然后就可以回乡解甲归田，过太平日子。大伙儿喝酒射猎，盘算着还有多久就能回家。”说到这里，王文佐稍微停顿了一下：“但鬼室福信起兵了，他向中大兄皇子乞援，立扶余丰璋为王，于是我们就打了三年仗。这三年时间里，我身经百战，历经艰险，身边死去的袍泽数都数不清，你觉得我会去助他？”
琦玉张了张嘴，发现胸中原有的怒气已经消失了，她伸手抓住王文佐的衣袖：“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事情，否则我不会说那些话的！”
王文佐冷哼了一声：“罢了，陛下你金枝玉叶，生于帝王之家，让你懂我们这些武人的心思也是难为你！”
“那倒也未必！”琦玉眼珠一转，将王文佐的右臂抱住，将其拖到几案旁，强拉着坐下：“你说我听不就行了！”
“说你听？这个时候讲这些往事？葛城的大军可已经翻过笠置山了！”
“不怕，你方才的建议我立刻写成纶旨让部下去施行！”琦玉下笔如飞，三下两下便把开仓放粮和烧毁造船厂的事情写好了，盖上了自己的玺印，唤来女官让其传下去，然后回到几案旁笑道：“现在事情已经完了，你可以说那些往事了！”
王文佐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照办，他稍一思忖道：“也好，那我就说说我那几个百济手下的故事，第一个叫桑丘，他跟随我最早，原先是个三韩牧奴……”“这就是王篙的故事。”也不知道讲了多久，王文佐觉得自己口干舌燥，拿起旁边的水杯，却发现已经空了，强笑道：“陛下，时间不早了，今日便到这里吧？”
“那个王篙现在还活着？他那个四弟现在怎么样了？”琦玉却不肯放手，兴致勃勃的不肯放手：“还有那个袁飞，他真的能像猴子一样敏捷吗？你怎么不带他们来，让我见识见识？”
“我当初也没想到您对这个感兴趣呀！”被女人的好奇心折磨得无可奈何的王文佐苦笑道：“下次，下次我一定让他们来，让您见见！”
“一言为定！”琦玉笑道，她突然一拍膝盖：“我明白了，葛城为何能一下子聚集那么多人了！”
“怎么说？”
“很简单呀！他肯定是许诺给那些投奔他的人官身，安堵土地呀！这样一来，肯定有很多人来投奔他，为他效力呀！”
王文佐细问才清楚当时的日本还是部民制的时代，即土地属于以天皇为首的大贵族首领，部民本身是没有土地所有权的，从圣德太子开始的仿效大陆政权的改革，也是将部民制变为天皇国家所有制，寻常百姓依旧是没有土地所有权的。但是实际在日本各领国有许多像迹见赤梼这样的小豪族，他们或者自己私下开垦，或者代理天皇为首的大贵族的田庄，集聚了相当数量的财富，拥有相当的人力，但是这些人所拥有的土地所有权是不合法的，也不受天皇国家的承认，随时可能被地方国司剥夺土地和财产，沦为下层农民，这些土豪是有非常大改变现状动机的。

第409章 封官
“若是如此的话，那你也可以如法炮制！”王文佐笑道：“不，只是一样恐怕还不够，还要比他步子迈的更大一些！”
“比葛城还要更大一些？”琦玉惊讶的说：“这怎么可能？”
“怎么了？这很难吗？”王文佐问道。
“当然呀！水田和农民都不会从天上掉下来！”琦玉直截了当的说：“在我国土地多得是，可那都是荒芜的沼泽和长满了树木荆棘的荒野，能够种植稻米的田地可是每一寸都有主人的。葛城这么做实际上就是承认了那些恶党对皇族和大贵族们田庄的侵占，短时间内肯能看不出来，时间稍长皇族和大贵族们的收入都会大大受影响的。就拿我做例子，光是在近江国一地就有二十五处庄园，每年光是缴纳的稻米就有一万九千石，还有不少其他当地特产。我敢打赌，葛城手下那些人中肯定有不少侵占我的庄园的恶党！”
“一万九千石？”王文佐吓了一跳：“你的庄园应该不止在近江一国吧？”
“那是当然！”琦玉骄傲的挺起了胸脯，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我登基之前不但是孝德天皇的女儿，还是天照神宫的首席巫女，我手中的田庄不但遍布近畿诸国，而且在东方新开辟的美浓、尾张、信浓、三河、越诸国也有不少。当初葛城杀害了我的兄长，但他还是不得不把兄长名下的庄园还给了我，论起庄园多少，葛城也不比我多！”
“好吧！我知道你很有钱了！”王文佐叹了口气：“我不管你叫现在投靠到葛城手下的那些人什么，但有一点很肯定，如果你输了，肯定没法把这些庄园带到阴间去。皇位上只能容纳一个屁股，你懂吗？庄园受到侵犯，财产变少是活人才需要忧虑的事情！”
“我明白了！”琦玉失望的叹了口气：“你打算对这些流氓做出多少让步！”
“便用军功爵法吧！”
“军功爵法？什么意思？”
“很简单，只要为陛下您效力之人，立下一定军功之人，便可受封一定的爵位，比如一个普通士兵斩杀敌军甲士，获得其首级，则受封一爵，为公士。此人便可获得田地一顷、一处宅院、奴隶一人！然后以此类推！”
琦玉闻言笑道：“你这是贵国的秦汉二十等爵吧？恐怕与我国不行，首先田宅奴隶从何处而来？其次那些恶党可不是穷苦小人，其实他们既有部曲仆隶，又有大片田产之人，他们要的也不是那一顷两顷田产，而是对他们已经侵占田产的承认！”
“赏赐所需田产和奴隶可以从葛城那一派人身上获取，反正最要紧的是能打赢，赏赐是打赢了之后才需要兑现的！”王文佐笑道：“至于你说的恶党要求承认他们的田产，其实这也很简单，他们带来的兵马越多，自然就有相对更高的爵位，一定的爵位就能让一定的田产无罪化，比如到了公乘，就能占据年产五百石的稻田，以此类推！”
“这个办法听起来倒是不错，不过不要用贵国的二十等爵！吾国百姓从来未曾听说过，便用吾国的十九阶冠位吧，这样那些恶党一听就知道是什么！”
“这样也好！”王文佐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尽快把纶旨公布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有这么回事！”
“你说得对，我连夜起草出来，然后让信使送往各方！”
当王文佐走出经堂的时候，已经是明月高升，他从依依不舍的女天皇手中抽出自己的胳膊，躬身告别，直到他的声身影走过回廊的拐角，才感觉到盯着自己背脊的那双眼睛消失。
“三郎！”崔弘度迎了上来：“那女人又有什么事，怎么拖了这么长时间？”
“中大兄的大军已经翻过笠置山地了，飞鸟京的陷落已经是时间问题！”王文佐压低了声音，他可不希望在自己离开前发生骚乱。
“什么？这么快？”崔弘度吓了一跳，虽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真正得到确认就又是一回事了。
“就是这么快！”王文佐冷笑了一声：“兵贵神速的道理，也不只有咱们才知道！”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退往难波津？”
“嗯！就依照原先的计划办？”王文佐低声道：“不过眼下还有一件事情要处置，文宗！”
“小人在！”跟在王文佐身后的曹文宗应道。
“你还记得那个迹见赤梼吗？就是那天夜里你救回来的那个倭人，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知道！”曹文宗笑道：“他的家宅那天晚上也被烧了，不过幸好家人没事，我把他安排在距离天照神宫不远的一处宅院里了！”
“那好，我现在要去见他，你带我去！”
夜色中的篝火，在彼端的山坡放光，犹如坠落的星星。其实它比群星更加明亮，但不曾闪烁，只是有的时候膨胀舒展，有的时候堕落阴郁，犹如遥远的花火，微弱而暗淡。
“那些应该都是露宿荒野的逃难百姓吧？”迹见赤梼低声感慨。
“恐怕这些人当中有许多不是百姓！”平六用铁枝掏了掏火塘，跃起的火焰舔舐着火塘上的药罐，他用手试探了下温度：“主人，药熬好了！”
迹见赤梼坐起身来，接过平六递过来木碗，随着苦涩的药汤流入口中，似乎大腿上的伤口也不那么疼痛了。平六接过喝完的木碗，看了看迹见赤梼腿上的伤口，啧啧称奇道：“主人，那个唐人大夫的药真的很有效，您受了那么重的伤，竟然没有发烧，伤口也没有肿胀，几天功夫就开始收口了！”
“是吗？已经收口了？”由于伤口在大腿后侧，迹见赤梼自己无法看到伤口的情况，他有些惊喜的问道：“这么快？”
“是呀，我刚刚给您换药的时候亲眼看了的，确实已经收口了！”平六道：“这么重的箭伤，如果是普通人，就算不死，也要脱一层皮的！”
迹见赤梼没有说话，身为武士他当然知道自己那天晚上受了多重的伤，这种贯穿伤在古代即便不死，也会反复发炎，让受伤者在卧榻上折腾三五年也不稀奇，那个姓曹的唐国汉子不但将他救了出险境，还替他处置了伤口，开了内用的药汤方子，这可不是一句救命之恩就能应付过去的。而这样的人不过是那位唐国使臣麾下的一个随从，像这样的奇人异士，那位贵人麾下还有多少呢？迹见赤梼不禁陷入了沉思。
“迹见先生在吗？”
熟悉的声音把迹见赤梼从思绪中拉回了现实，随即他便听到平六惊喜的声音：“啊呀，是曹先生呀！您是来看望主人的吗？请，请往这边来，主人，是曹先生来了！”
迹见赤梼挣扎的想要站起身来，向曹文宗行礼，却被曹文宗按住了：“你身上有伤，不必多礼了，今天是我带主上来看望您！”
“主上？”迹见赤梼这才注意到王文佐站在身后，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迹见先生，看起来你气色还不错嘛！”
“多亏了曹先生的药！”迹见赤梼有些僵硬的向王文佐躬了躬身子，权当是行了礼：“小人这邋遢地方，污了您的脚步了！”
“无妨！”王文佐挥了挥手，盘腿坐下，与迹见赤梼对面而坐：“中大兄的大军已经翻过了笠置山了！”
“什么？”迹见赤梼吓了一跳：“那，那岂不是距离这里只有两三日路程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也许是因为守军纷纷归降，根本就没人抵抗的缘故吧！”王文佐笑道。
听到王文佐这句冷笑话，迹见赤梼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王文佐见他这幅目瞪口呆的样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开玩笑的，你放心，我胸中已经有了对策，中大兄皇子得意不了多久的！”
迹见赤梼张了张嘴，他本想开口询问，又觉得这等机密之事，对方又怎么会告诉自己，再说眼下这等紧急时候，眼前这位贵人又怎么会来见自己这样的如草之人，与其多言，不如俯首听命才对。
“我今夜来找你，是有两件事情！”王文佐径直道：“接下来这里便是兵荒马乱之地，你身上有伤，留下来凶多吉少，不如随我先去难波津，然后乘船回乡！”
“多谢贵人！”迹见赤梼欠了欠身子：“只是我家三代身居舍人之官，岂有关键时候逃走，遗弃恩主的道理？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这就是第二件事情了！”王文佐从袖中取出一枚印章来，在迹见赤梼面前晃了一下：“几天前我已经受封大紫冠，出任内大臣，有权执掌朝政，任命官吏。这样吧，我任命你为左卫门尉，令你回乡招募义军，讨伐逆党，这样就不算你遗弃恩主了吧？”
“大紫冠？内大臣？”迹见赤梼就好像被传说中美杜莎的蛇眼射中，如石头般僵硬，也难怪他如此，内大臣是当时四大太政官之末，基本就是非皇族官员的顶峰了，王文佐一个外国使臣摇身一变就变成本国宰相，难怪迹见赤梼如此了。
“怎么了？莫非你嫌弃左卫门尉太低了，你也莫要太贪心了，这是左卫府的副长官，你一个舍人能一下子做到这个已经是超迁了……”“不不不！”迹见赤梼如梦初醒，赶忙跪伏在地：“小人哪里敢嫌弃内府授官太低，只是小人身份太过卑微，无法承担左卫门尉的贵官，还请内府收回成命，给予一个更低一些的官职即可！”
王文佐见状，心知迹见赤梼并不是故意推诿，而是当时倭国和魏晋南北朝的中国有些相似，人的身份和他出仕的官职是一一对应的，像迹见赤梼这样的地方豪族，就是从舍人干起，一辈子撑死也就混个一两级上去，像左卫门尉这样的官职大概要连续爬个两三代，也难怪他惶恐的很。
“胡说！”王文佐喝道：“本官身为内大臣，一言既出，岂有收回的道理？我既然说任你为左卫门尉，你现在就是左卫门尉了！若你觉得自己不足以承担此官，就好生努力，建立让旁人无法非议的功勋吧！来人，取纸笔来！”
“遵命！”一旁的曹文宗赶忙取来纸笔，王文佐随手写下任命迹见赤梼为左卫门尉的判书，然后用了印，吹干了墨之后递给迹见赤梼，笑道：“请收下吧！迹见左卫！”
“阿哈！”迹见赤梼伸出双手接过判书，跪伏在地，泪水早已盈眶而出。
“过了前面那条河，就是石上神宫了！”中大兄挥了挥手，大声对身旁的军官们喊道：“我们先去神宫祈祷，然后再进入飞鸟京！”
“遵命！”众人发出一片欢呼声，对于当时的倭人武人来说，石上神宫有着特殊的含义，因为这里不但是飞鸟京最古老的几座神宫之一，而且里面供奉的是据说是神武天皇佩剑的布都御魂之剑，而神武天皇是大和王权的建立者，也是最早带领渡来人从九州筑紫地区进入奈良盆地征服当地土著，建立政权的人，也被后世的日本史书称为初代天皇。对于正率领大军杀入奈良盆地的中大兄来说，参拜供奉着开国之祖佩剑的神社有一种特殊的含义。如果要打个比方的话，就好比汉光武帝刘秀参拜供奉着刘邦斩杀白蛇的赤帝剑的庙宇一般。
“陛下，河上的桥梁都被拆毁了，这应该是逆党干的！”副将道。
“无妨，现在正是枯水期，直接涉水渡河就好了！”中大兄笑道：“我记得往上游走半里多就有一处浅水处，我们从那里渡河就是了，耽搁不了多久！”
“想不到陛下对这里的地理这么熟悉！”副将钦佩的说道。
“我从七八岁时就跟着父亲四处射猎，对飞鸟京周边的山川河流没有不熟悉的！”中大兄笑道：“琦玉如果和我比别的也就罢了，和我比较弓矢之事，又怎么会有胜算？”
“陛下果然神武过人！”那副将叹息道。

第410章 圈套
说话间，中大兄已经分派了斥候，作为一个老练的将军，他的调配无可挑剔：先派出数十骑绕到上游浅水处涉水渡河，然后占据四周高处确认没有敌人的伏兵后，然后才在浅水处下游数十米处牵引六七条粗索横跨河面，让骑兵沿着粗索巡游，然后才让大队步卒渡河。这样即使有少数渡河时被水流冲倒之人，也可以死死抓住粗索，不会被水流带走，旋即便被骑兵救走。众人见到渡河无碍，士气大盛，不过半日功夫，便有五六千人过了河。
天色渐晚，中大兄巡视完营寨，便来到石上神宫。与从大陆传来的佛教寺院不同的是，石上神宫还保持着原始宗教特有的古朴、阴森、神秘、原始的风格。神宫位于一片古老的树林之中，千百年来，斧头和锯子都未曾进入其中，在这里，粗壮厚实的黑色树干相互攘挤，扭曲的枝在头顶织就一片浓密的参天树顶，变形的错节盘根则在地底彼此角力。这是个属于深沉寂静和窒郁暗影的地方，每个参拜者进入其中，都本能的屏息蹑足起来。
中大兄紧随在祭祀身后，祭祀全身上下被黑色长袍包裹，只露出一对眼睛，他穿行在林间，没有半点声息，似乎是鬼魂而非人类。林间布满腐败的落叶，只要踩在上面就会陷入其中，中大兄竭尽全力才能跟上那祭祀的步伐，正当他以为自己快要跟不上去的时候，祭祀的脚步停住了，在他的面前是一片空地，空地的中央是一棵古老的橡树、一棵遮天蔽日的老橡树。
“就是这里了！”祭祀的声音低沉而又浑厚：“就是在这里，神武天皇击败了长随彦军（神话传说中当时占据大和地区的土著首领），取胜之后的神武天皇设立祭典，感谢了天地神灵，并把自己的宝剑解下，供奉于此树之下！”
中大兄顺着祭祀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那棵古老橡树的根部，有一个不大的神龛，神龛中的石像容貌深长而忧郁，双眼深陷形容怪异、毫无佛教寺院中佛像的宁静和雍容。在石像的膝盖上有一柄长刀，几乎没有什么装饰，看上去古朴而又威严。
“那便是神武天皇的石像吗？”中大兄低声问道。
“不知道！”祭祀摇了摇头：“有人说是的，也有人说这是五濑命的石像，他是神武天皇的长兄，被长随彦射中，后来伤重而亡。天皇继承了他的事业。击败长随彦之后，便留下自己的剑陪着兄长，以免兄长死后被当地鬼神骚扰。”
中大兄深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跪了下来，低头行礼。
“我想要借走布都御魂之剑！”几分钟的沉默之后，中大兄道，他的眼睛依旧停留在石像的脸上不肯离去，似乎想要把这个怪异石像的面容刻在自己的脑海之中：“不论你是神武天皇，还是五濑命，都是我的先祖，都是天照大神的子孙。我中大兄想要效仿你们，将阳光照耀之下的土地都变成大和王国的一部分，由于我的力量不够，希望将这把布都御魂之剑借给我，当我完成宏愿，会再将宝剑还来，并修建一个更大的神社，供奉您！”
语毕之后，他俯首磕了两个头，然后双手从石像膝盖上拿起长剑，举过头顶，又向石像拜了两拜，站起身来，将长剑系在腰间，转身向林外走去。
当中大兄走出昏暗的树林，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一时间有点眩晕，他向飞鸟京的方向望去，只见数道浓烟升起，直冲云霄。中大兄加快脚步，来到自己的坐骑旁，翻身上马，拔出长剑高高举过头顶，高声道：“这是神武天皇的布都御魂之剑，现在在我手中。看那边的浓烟，逆党正在逃走，加快脚步，不要放过建立功勋的机会！”说罢，他踢了一下马腹，战马泼刺泼刺的冲下土丘，随行的卫士赶忙跟上，大军就仿佛一头巨大的蠕虫，缓慢的向飞鸟京挪动而去。
“琦玉已经离开了？”
对于这个答案，中大兄倒是一点也不惊讶，他很清楚自己聚集军队的速度有多快，即便自己易地而处，唯一的办法也就是迅速撤离飞鸟京，避其锋芒。
“是的，就在昨天晚上上的船！”回答者是一个年过五旬的老人，中大兄只能想起来他应该是苏我赤兄的一个远房亲戚，应该是个没有什么能力的庸人，否则自己不会没有一点印象。
“上船？”中大兄抚摩了一下下巴上的胡须：“应该是逃到西国的某个郡国了，她在那儿有不少庄园。”对于琦玉的逃走，他倒是不太在意，在他看来失去了中央的名义，身边又没有出色的将领，琦玉已经是大势已去，接下来只需要给当地的国司一纸文书，就能让其将琦玉抓回来了。
“那唐国使臣呢？”中大兄问道：“你知不知道他的行踪？”
“不知道！”老人茫然的摇了摇头：“不过听说几天前琦玉皇女击败了在京城放火的逆党扶余丰璋之后，便封唐国使臣为内大臣，大紫冠，这不是瞎胡闹吗？”
听着老人愤愤不平的抱怨，中大兄不由得笑了起来，在他看来这倒是琦玉为数不多的英明举动，付出一个内大臣的官职就能够把大唐拉到这边来，这是一笔相当划算的买卖，只可惜时运站在自己这边，想到这里，他伸手抚摸了一下腰间的刀柄。一旁的随从看到，赶忙将老人带了下去，只留下一串抱怨声。
“陛下！”副将的声音打破了中大兄的好心情：“粮仓和船厂都被烧掉了，末将已经派人去补救了，但据说被破坏的很严重，恐怕能救回来的不多！”
“我知道了！”中大兄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不小的麻烦，看来琦玉学会了很多，我会写信告诉周围的郡国，尽快送些粮食来！”
“恐怕来不及了！”副将低声道：“在您的旗下至少有三万人，周围郡国的粮食运来飞鸟京至少要半个月，那个时候早就断粮了，我建议向京城的居民征粮！”
“不行！”中大兄毫不犹豫的拒绝了部下的建议：“京城有粮食的要么是皇族贵族，要么是神社佛寺，向他们征收粮食肯定会惹出大乱子的！”
“不！我听说逆党在烧粮仓之前先向外放了几天粮，只要是京城居民，想拿多少粮食就拿走多少粮食！现在京城即便是普通百姓手里也有很多粮食，我们完全可以把这些粮食征收上来！”
“烧仓之前先放粮？这可不像是琦玉能想出来的办法！”中大兄皱起了眉头：“难道是那个唐国使臣，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我明白了……”“怎么了？这里有什么奥秘吗？”副将好奇的问道。
“很简单，他想要挑起我和京城人的矛盾，迫使我退出京城！”
“这怎么可能？”副将笑了起来：“您执政二十余年，京城人都深蒙您的恩惠，又怎么会反对您登基为王？”
“你还是不明白！”中大兄摇了摇头：“你立刻派一支分队，去占领难波津，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事情只怕没有这么简单！”
第二天傍晚，中大兄的不详预感就得到了印证，被派去占领难波津的分队遭遇了抵抗，两条“巨船”撞翻了他们乘坐的竹筏和舢板，并向水面上的幸存者射箭，而且根据当地居民的口供，不久前难波津上的守军就已经封锁了河道，将列国转运贡赋粮食的船只都赶到难波津的码头停泊，或者驱赶回去，河面上已经有些时日没有前往飞鸟京的船只了。
“该死，果然是这样！一定是那个唐国使臣想出来的鬼主意！”中大兄愤怒的将桌面上的笔墨扫落于地，就好像一股狂风扫过整个桌面，军官们面面相觑，屏住呼吸，无人敢于直面王者的愤怒。
“陛下！”
几分钟后，副将终于确认中大兄的怒气已经发泄了不少，方才小心翼翼的问道：“您方才说这是唐人使臣的主意，这是因为……”“因为琦玉只是个有点狡猾的小女人，她并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军国大事！”中大兄吐出一口长气，强压下胸中的怒气，决定把自己现在的危险处境讲解给部下们听听：“我们现在已经陷入了唐人使臣编织的一个大圈套，我们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非常危险！”
“我还是不太明白，我们不是刚刚占领了京师，这明明是大胜一场呀！”副将疑惑的问道。
“对，这就是这个圈套最危险的地方！”中大兄露出一丝苦笑：“首先在我的麾下有一支大军，而军队越庞大，每天吃掉的粮食就越多。而京城的粮仓已经被烧毁了，而他又控制了难波津，控制了各国向京师运输粮食最主要的渠道。”
“我们可以征收粮食呀！他不是预先向民间释放了许多粮食吗？”副将问道。
“这就是这个圈套的恶毒之处！你觉得换了你，在这个时候会情愿把粮食交出来吗？”
军官们面面相觑，有人道：“当然不情愿，但我们有三万大军，他们不情愿也得交呀！”
“我们是有三万人，但是这些人绝大部分都是临时投靠我的，抵达京城之后，我也就失去了对他们的大部分控制了！”中大兄道：“你觉得如果开始征收粮食的话，他们会只向普通百姓征粮，放过神社、寺庙、和其他大贵族吗？”
军官们摇了摇头，他们都清楚中大兄手中的军队乃是临时投奔而来的，没有名册、没有军饷、甚至没有寻常的编制，唯一能将他们维系在中大兄旗下的是获得官身，确保自己土地的渴望。中大兄对这样的军队控制力是很有限的，如果只是打仗还好，如果是征收粮食，他们是不会区分普通百姓和神社寺院高门大户的，他们更可能乘机抢上一笔。其结果自然是飞鸟京的神社寺庙皇族大户们把这笔账记在中大兄头上，调过头与琦玉暗通款曲，失去了这些人的支持，中大兄不要说当天皇，连在奈良盆地都待不下去。
“如果到了那一步，我们就会沦为逆党！”中大兄神色阴冷：“你们现在明白了吧？唐国使臣这是把我的军队变成刺进我胸口的刀，何其阴毒！”
“陛下，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吗？”
“别的办法？”中大兄摇了摇头：“唯一的办法就是攻下难波津，打通列国通往飞鸟京的水路。奈良盆地三面环山，一面临海，好处是利于坚守，坏处就是若要运粮，陆路十分崎岖！一石粮食从近江出运，到了飞鸟只剩下不到两斗，其余的都被民夫在路上吃掉了！”
“那明天就开始攻打吧！”一名军官笑道：“只要能打赢，一切就都不是问题了！”
“对，能打赢就行了！”
“就是，我们有三万人，而且士气高涨，逆党现在最多也就几千人吧？而且他们刚刚逃出京城，肯定士气低落，肯定不是我们的对手！”
“陛下请下令吧，我们一定会把难波津拿下来的！”
面对部下踊跃的请战声，中大兄的脸上却并无喜悦，他摇了摇头：“你们不明白，依照唐国人的兵法，一定不要做敌人希望你做的事情。攻打难波津就是唐人希望我们做的事情，这场仗一定非常非常的艰难！”
难波津。
“这里，还有这里，墙不用太高，有七尺就够了！对，七尺就够了！”王文佐一边巡视着工事，一边对一旁的通译发布着命令。
“七尺？这么矮就够了？”琦玉紧张的问道：“为什么不更高一些？七尺高的话，一个女人都能翻过来！”
“再高的城只要是人建的，人都能翻过来！”王文佐笑道：“而且我们现在时间有限，重要的是让敌人流足够多的血就行了！”

第411章 四天王寺
“葛城手下可不缺人！”琦玉压低了嗓门：“光是跟他进入飞鸟京的就有三万人，现在只会更多，这么多人你确认能让他们流够足够的血？”
“陛下，您不用担心！”王文佐笑道：“身居高墙之后，便可以一敌百，再说中大兄麾下兵虽多，但能流的血却不多！”
“什么意思？”
“很简单，那些人都是临时而来，中大兄也来不及用严厉的军法来约束他们，野战还好，冒着如雨般箭矢向壕沟高墙冲击，看着同伴袍泽尸横遍野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王文佐笑道：“对了，还多亏贵国武库里有箭矢数十万，皮甲、长盾若干，否则我还真不敢守这难波津！”
“光有弓矢甲胄恐怕不够吧？”琦玉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所有守兵加起来也不过两千余人，工匠妇孺还有三四千余人，如何抵挡的住葛城的大军？”
“陛下如果觉得担心的话，一旦开战可以住在码头，一旦形势不利就可以上船！”
“这个倒也不用了！”琦玉强笑道。
“陛下！”王文佐压低了声音，身体向琦玉倾斜：“这都是我的肺腑之言，战场上胜负难料，这一仗我也不敢言能必胜。但只要您没事，即便这里打败了，无论是流亡百济，还是前往支持您的领国，就还有再战的机会！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了！”琦玉深吸了口气，脸色微红，她能够感觉到对面男人散发出的体温，这让她觉得安全和坚定：“三郎，我把一切都交给你了！”
三郎？
女人亲密的称谓让王文佐略微的错愕，旋即他笑了起来，他抓住琦玉的手，轻拍了两下：“请将一切都交给我，一切都会没事的！”
送走了琦玉，崔弘度把沙吒相如带来了，王文佐没有时间绕圈子，单刀直入：“我现在需要得力的人手，你愿意当我的副将吗？”
“多谢明公信任！小人一定尽心竭力！”沙吒相如赶忙敛衽下拜。王文佐受了他一拜：“起来吧！时间很紧迫，你立刻去清点自己的部队，中大兄应该很快就会打过来了。记住，如果这次我们打赢了，你不但能恢复原有百济的领地，倭国这边我也会赏赐你的！”
“多谢明公！”
崔弘度带着沙吒相如离开了，王文佐登上佛塔，只见难波津就好像一根食指，从南侧的高耸台地向东北方向深入海中，这条长长的陆岬仿佛一道天然的防波堤，将西面濑户内海的汹涌波浪阻截在外，形成了一个宁静的内湾，站在这里，向东可以看到一片青碧的生驹山脉和二上山，从奈良盆地流出的大和川真是从这两个山脉之间的缝隙流入，注入内湾之中。
而脚下便是四天王寺的回廊，这座传说日本最古老的佛寺正好位于陆岬的中间，里面的经堂和回廊可谓是古代百济佛教艺术的瑰宝，不过这座寺庙已经成为防线的主体，想必后世的史书中自己的名声会和织田信长相提并论，想到这里，王文佐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由于早已预料到中大兄可能的反扑，四天王寺的改造已经进行了很长时间，大量的工匠和民夫都被派往当地进行改建，所有看起来不坚固，会成为敌人进攻弱点的地方都用行障和护墙加固。同时用撞锤将所有的房屋内部打通，以方便士兵和作战机械机动，同时准备了大量的作战机械和相应的射孔。为了抵御可能的火攻，在房顶上都铺上一层灰泥，木头梁柱、拱顶也涂上灰泥。并将寺庙中原有的池塘加大了三倍，以有充足的救火水源。而地势最高佛塔成为了战场的指挥部，不远处的经堂和讲堂则被改造成了修补武器的作坊和安置伤兵的临时医院。
在寺庙外围的外围，壁垒一直延伸道海边的泥滩，在矮墙外则是三道壕沟和两道木栅栏，壕沟的底部都插有锋利的竹签，这对习惯穿草鞋或者赤足的倭人效果特别好。四条唐军的大船停靠在距离寺院不远处的栈桥上，这样当敌人从正面进攻时，这四条大船就可以绕到侧面，用投石机攻击敌军的侧后方。
在确认已经完成了该准备的一切之后，王文佐就开始巡视防线，和士兵们谈话，激励勇敢的人、安慰胆小的人、尽可能用讲理的办法，减轻人们的恐惧。
他用非常肯定的语气说：战争的胜负从来不是取决于兵力的多寡，而是谋略和勇气。他们可以用自己的眼睛看看，己方的准备是多么充分：仓库里有堆积如山的粮食、四天王寺有十几口水井，还有一个很大的蓄水池；箭矢、机械、短矛、投石等作战机械更多堆积如山；地形对他们也很有利。最重要的是，时间也站在他们一边——用不了多久，从百济和各领国来的援兵就会赶到，他们在这里不是孤立无援的。对于随自己而来的唐军士兵，王文佐更是提醒他们，在百济他们曾经面对过更加绝望的境地，更加强大的敌人，而他们曾经同自己战胜了敌人，获得了丰厚的战利品。
“我不想向你们夸耀我曾经的功绩，因为你们当中的大多数人都亲眼见证过！”王文佐宏亮的嗓音在壁垒上空回荡：“我只是想提醒你们，在战争中最危险的便是逃跑的时候，那时你不得不背对着敌人，为了跑的更快，还不得不脱掉头盔和胸甲，随便一个女人都能用长矛和软弓杀死你。
而且这里你们能往哪里逃呢？惟一的生路是上船，可那个时候人们肯定会争夺上船的机会，平日里亲如兄弟的袍泽也会互相残杀，只有极少数人能上船，然后冲破波涛才能回到百济，还要面对军法的处罚。你们眼前是一个富有的国家，如果能取得胜利，每个人都都会成为富翁，你们的后半生都会过得幸福而有荣耀，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们保证！”
王文佐的演讲引起了所有唐军士兵们的欢呼，更多的倭人士兵默然的看着这一切，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听不懂王文佐说些什么，但很快通译又把王文佐的演讲用倭语复述了一遍，倭兵们的眼睛里也出现了光。有人站起身来，大声喊了几句。
“这个人是问，您说的那些话也对他们有效吗？”通译低声道。
王文佐把身旁的沙吒相如拉了出来：“这个人叫沙吒相如，他是个百济人，不久前才成为我的部下，他现在是我的副将，手下有五百人，等我一回到百济，就会归还他家在百济的田产！”
听了王文佐这番话，倭兵们交头接耳，片刻后又有人高声问道：“如果这次我们战死在这里，可以得到什么？”
“战死者，妻儿终身免除税赋劳役，家中赐田一顷，宅一座；有军功之人，论功行赏！”王文佐说到这里，从腰间取出一枚官印，高高举过头顶：“某身居内大臣，绝无半句虚言！”
这一次发出欢呼的轮到了倭人士兵，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用武器敲打着自己的盾牌或者牛皮箭袋，发出有节奏的嘭嘭声，王文佐向他们挥了挥手，大声道：“在我这里，勇敢的人是不会永远贫穷的！”
在王文佐激励完士兵士气的第二天下午，中大兄便赶到了。他将自己的大营设置在高津宫的遗址，那儿正好位于陆岬的根部，传说中，仁德天皇（即中国史书中的倭王赞或者弥，大概刘宋时期）在这里修建了自己的宫殿，数百年后这里早已只剩下一个隆起的高台。在这里，可以很清晰的看清整个陆岬以及临近的海面。
“看来四天王寺这次是保不住了！”中大兄发出一声轻叹。
“这也是没办法！”副将的声音听起来就轻松多了：“最多陛下您事后再重建便是了！”
“也只能如此了！”中大兄皇子叹了口气，开始仔细观察敌军的阵型，半响之后他摇了摇头：“果然这是唐人使者设下的圈套，你看这工事，就算有四天王寺当基础，这也不是三四天能建成的！”
“再好的工事，也代替不了人！”副将笑道：“陛下，我们有三万人！他们才几个人？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愿意为逆党效力了！”
“希望如此吧！”中大兄点了点头：“一切就看明天了！”
当次日第一缕阳光洒在大地上，中大兄就把自己的军队排列好了阵型，整个陆岬是由凹凸不平的坡地和大片的浅滩构成，大部分浅滩是坚实的沙地，但也有一部分是泥泞，如果有人踩在上面，就会陷入其中，动弹不得。为了避免身陷险地，中大兄限制了自己军队的阵线，一共只有不到四里，这样虽然不利于发挥己方数量上的优势，但是不用担心己方的士兵会进入泥滩，遭受不必要的损失。
号角声宣布了战斗的开始，密集的行列开始随着有节奏的鼓声开始缓慢的前进，行列之间是骑在马背上的小豪族们，他们举着各色各样的旗帜，随着海风飘扬，上面是他们各自家族的图腾标志，陆岬两边的海面都是空荡荡、阴惨惨的，没有一点升起。在海面上活动的只有风，似乎死神正在空中盘旋，准备享受接下来的盛宴。士兵们的眼睛都不由自主地望着远处的四天王寺，云块在空中飞驰，时时遮住太阳，前面的空地就好像披上了死神的黑斗篷。
“就要开始了！”中大兄的声音低沉而又嘶哑，他昨晚伤风了，说话就好像是正在呻吟。
“下令吧！”副将道：“我们有三万人，只要您下令，就算是石头都会踏碎的！”
“进攻！”中大兄猛地挥动手臂，鼓声变得急促，号角也变得高亢，士兵们听到声音，他们放平长矛，加快了前进的脚步，仿佛一块岩石从山上滚下来，每时每刻都在集聚着力量，他们也是这样，从慢步变为快步，从快步变为跑步，像雪崩似地无法抑制，摧毁挡在路上的一切。数千双腿踩踏着地面，似乎大地给他们踩踏得呻吟、战栗。
“如此密集的队形，那位中大兄还真是孤注一掷呀！”王文佐低声笑道：“传令下去，放箭！”
随着王文佐的命令，箭矢和短矛如雨点般落下，唐军的蝎子和自动弓被布置在壁垒突出的两侧高处，高度差和侧射的威力更增添了他们射出箭矢的威力。进攻方的军队基本都是临时投靠的地方豪族，除了骑马的首领，大部分人的保护就是胸口悬挂的一块木板或者几块鞣制后的皮革，从空中落下的箭矢贯穿了他们身体没有保护的部分，人群中不断有人倒下，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上前，上前，不许后退！冲呀，冲呀！”押后的军官们挥舞着钢刀，用自己最大的嗓门叫喊，催逼着士兵向前涌去，虽然不断有人倒下，但进攻方还是越过了壕沟前的空地，开始向壕沟里投掷土袋和柴草捆，试图填平壕沟。
“可以让投石队开始了！”王文佐低声道。
考虑到双方数量上的巨大差距，王文佐并没有把一切都寄托在有限的士兵上，毕竟不管己方的地形多么有利，弓弩机械多么先进，但毕竟是以肌肉驱动武器的冷兵器时代，一个人的气力始终是有限的，敌军肯定会利用己方数量的优势，将军队分作若干队，轮流发动波浪式的进攻，只要消耗完守军的体力，胜利就唾手可得。
所以王文佐就把主意打到了那几千工匠妇孺身上了，这些人虽然用来上阵厮杀，拉弓射箭不行，但用投石带向一个固定的方向发射石弹还是没问题的。至于打不打得中那也不用担心。反正进攻方肯定会聚集在壕沟和矮墙之前，只要预先测量好大概的距离，让投石者在固定的位置发射石弹就可以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概率来做主吧！

第412章 迂回
“向前！向前！拔掉木桩！把栅栏推倒！”
这时倭人的前队已经在第一条壕沟上填平了一段，大概有七八步宽，前队的首领见状大喜，赶忙在马背上挥舞着刀，催逼自己的郎党冲过壕沟，拆除壕沟后的木栅栏，依照中大兄在进攻前的宣布的悬赏，无论是谁，只要第一个越过壕沟、或者第一个推倒栅栏、乃至第一个登上壁垒的，都会被授予左卫门尉的官职，本人战死的则由儿子继承，如果没有儿子的，也可以由弟弟或者女婿继承。
所以尽管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但是倭人还是表现的惊人的勇敢，他们踩着尸体和柴捆，冲过壕沟，开始将绳索捆扎在栅栏上，然后用力拉扯，试图将壕沟后的栅栏拉倒。
“糟糕，敌人冲上来了！”佛塔上，琦玉下意识的啮咬着自己的指甲，急道：“怎么办？你有什么办法吗？”
“不用急，还有两道壕沟呢！”王文佐镇定的说：“陛下，其实您可以退到码头去，那儿比这里更安全！”
琦玉犹豫了一下，旋即摇了摇头：“不，码头那儿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喊杀声，我会急死的，与其那样，还不如呆在这里！”
“也好！”王文佐并没有坚持，他冷静的观察了一会战局，对身后曹文宗道：“告诉崔弘度，让他把蝎子集中到缺口处来！”
“遵令！”
这时在倭人绳索的拉扯下，壕沟后的栅栏开始摇晃起来，壕沟后的倭人发出的欢呼声如此的响亮，甚至连守军的号角声都被压制住了，虽然石弹和箭矢不断落下，受伤甚至当场死去的人也越来越多，但胜利就在眼前的希望鼓动着他们，以至于就连不断落下的箭矢和石弹也不那么可怕了。
“就在这里，对，就在这里，推过来了，把支撑架张开！上弦！”壁垒后，一个唐军校尉气喘吁吁的大声喊道，他的部下正将四具蝎子推到预定的位置，在射孔外不到三十步，可以清晰的看到正在拉扯栅栏的倭人，人头攒动，几乎可以比得上上元节的长安街头了。随着棘齿发出一下下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四只蝎子用动物肌腱和马鬃混合而成的纤维束被扭转到了最大极限，那个唐军校尉确认四具蝎子都已经上弦装弹完毕，他猛地向下挥动手臂：“放！”
随着扳机被拨动，突然被释放的扭力弹簧存储的巨大势能被释放了出来，驱动着弩臂向外弹开，短矛从导轨飞出。那校尉看到正在拉扯绳索的倭人立刻倒下了一片，兴奋大声喊道：“快，快转手柄上弦，我就不信血肉之躯挡得住蝎子！”
“快，快上去继续拉！怕什么！”倭人前队的首领大声喝道，但进攻者的士气降低了很多，与不断飞来的箭矢与石弹不同的是，“蝎子”发射的短矛在近距离的威力不但足以贯穿盔甲，甚至能够一下子贯穿两三个人的身体，仿佛冰糖葫芦一般的垂死者在地上痛苦的翻滚，哀求同伴给自己仁慈的解脱，这种巨大的视觉冲击力将方才打了鸡血一般的勇气一下子打没了。
砰！砰！砰！
在第一次齐射之后，蝎子们就进入了自由射击环节，自动上弦装弹装置的使用让这种扭力弹簧弩实现了发射的半自动化，使用者只需要摇动手柄，并把短矛或者铸造的铅弹放入事先装好的弹匣中，蝎子就能以一分钟8到6次的射速不断射击，这个射速已经赶上普通弓手的速度了。很快，缺口附近的倭人就被一扫而空，不少倭人逃跑时被同伴挤进壕沟里，被底部的竹签刺穿。恐慌就好像瘟疫在人群中传播，越来越多的人丢下武器，转身向后逃去，少数企图阻挡的人也被推倒，践踏，沦为失败的牺牲品。
“混蛋！”副将愤怒的吐了口唾沫：“陛下，我马上让下一批人上！天黑前一定要把唐人使节的脑袋送到您的马前！”
“不必了！”中大兄神色冷淡，全然看不出刚刚打了败仗的激动和愤怒，让败兵先退下来吧！”
“怎么了？陛下？”副将惊讶的问道。
“逆党准备的很充分！”中大兄道：“我们刚刚只不过突破了第一条壕沟，就死了这么多人，后面还有两条壕沟、还有壁垒！没有那么容易的！”
“陛下，我们有三万人！”
“没用的，人都是长着眼睛的！”中大兄笑道：“如果很容易攻下来，死掉几个人能换来官职，他们的确会表现的很勇敢，但如果防御的很严密，要死掉很多很多人，甚至自己也会死在这里，那恐怕他们就不会这么勇敢的！第一队人能填平第一段壕沟，第二队人恐怕连栅栏都没法推倒了；第三队人估计还没冲到壕沟边就四散而逃。”
“我可以领兵督战！”
“呵呵！”中大兄笑了起来：“这恐怕就是那个唐人使臣希望看到的，我不会给他机会的，传令下去，让士兵们用柳条编制盾牌和头盔，砍伐树木，制造长牌、冲车，等打制好了这些东西，然后再进攻！”
“葛城就死这么点人就退下去了？”佛塔上，看着正在如潮水一般退去的敌军，琦玉又惊又喜的问道。
“这么点人？”王文佐笑了起来：“光是地上的尸体就至少有两三百人，加上受伤的，中大兄至少损失了快一千人，这还少？”
“你不是说他有三万人吗？去掉一千人不是还有两万九吗？”琦玉不解的问道。
“陛下，数学不是这么用的！”王文佐苦笑道：“如果我是中大兄，用来打头阵的肯定是最勇敢、对自己最忠诚的那部分军队，这样的军队在那三万人里肯定是不多的。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队的首领刚刚也中箭了。这样一来，中大兄损失的可不止区区一千人！”
“那多少人？两千？还是三千？”琦玉问道。
“不能这么算！”王文佐笑道：“如果一定要算的话，两到三天时间吧！”
“两到三天时间？”琦玉的眼睛好奇的闪着光：“军队怎么能用时间来计算？”
“如果我是中大兄，恐怕宁可多死点人，也不愿意损失时间！”王文佐笑道：“毕竟他现在不缺人，但缺时间。时间每过一天，百济的援兵就更近一步；而京城和飞鸟京出现变数的可能性就越大，粮食不足的问题就越明显，这些他肯定能想到。”
“对！”琦玉握紧了拳头：“我已经给所有的领国发布了纶旨，最多再过十天，就会有人运兵和粮食来了！”
“那是肯定！”王文佐笑了起来：“不过新来者站哪边就不一定了，你说是吗？”
琦玉脸色微变，没有说话，王文佐的意思很明白：那些带着军队赶来飞鸟京的人肯定不会希望站错队，如果不能取得有利的局势，这些后来者站中大兄一边的概率其实更高。
“那，那葛城现在为什么要退兵呢？”琦玉的眼睛露出了少有的忧郁：“难道有什么诡计？”
“应该是为了制造器械和防具！”王文佐笑道：“您刚才也看的很清楚了，敌人大部分人连面像样的盾牌都没有，他前面赢的太顺了！”
“那，那该怎么办？”
“怎么办？”王文佐笑了笑：“先让女人们穿上皮甲，把士兵们替换下来，让他们好好休息！”
“女人守城，男人休息？”琦玉惊讶的问道。
“对，我们的人少，就更需要节约士兵的体力！”王文佐说：“兵力越少，就越是不能只守不攻，真正的防御是由巧妙的进攻组成的。让女人们假扮士兵守城，既可以节约体力，也能够迷惑敌人以为我军只会死守！”
“进攻？”琦玉惊讶的问道：“只有这么点人，怎么进攻？”
“陛下，当然是等到晚上，黑夜是少数派的盟友！”
曹文宗登上栈桥，黑夜笼罩着四周，他能够听到脚下传来水声，潮水拍打着支撑栈桥的木柱，栈桥随之摇动，似乎下一秒就会散架，自己随之坠入海中。
“随我来！”平六回过头，向曹文宗挥了挥手，他的唐话带着一股浓重的口音，不过不难听懂，毕竟他到现在为止也只会说常用的十几句，只能做简单的交流。
“师傅，这家伙会不会把我们带过去卖给倭人！”身后传来李波的声音，曹文宗笑了笑：“别胡思乱想，咱们这边也有倭人，那个总是站在府君身旁的女人就是个倭女，还是倭人的大王呢！”
“这个我知道，但总是不太放心！”李波低声道：“大伙儿多是关西人，没一个会水的！咱们上了船，可就把性命交在他手上了！”
曹文宗没有回答弟子的抱怨，加快了脚步，李波挠了挠后脑勺，也只能跟了上去，平六此时已经将船上的黑帆升了起来，后面众人鱼贯上了船，坐在船舷旁的长凳上。平六熟练的解开缆绳，拨动系帆的绳索，在夜风的推动下，小船离开栈桥，向海中驶去。
曹文宗将背脊紧挨着船舷，双手握紧木桨，他的心随着海浪起伏，海盐气息的空气吸入肺中，然后缓慢吐出，他能听到海水敲打船壳的声音，心中不由得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自己距离死亡只隔着一块三寸厚的木板，这真是一件荒谬的事情！”
平六伸出右手，让夜风滑过自己的指间，感觉海风的方向和速度，他已经在难波津当了七八年的伴当了，对于当地的海况了如指掌，但即便如此，想要在夜里将这一船人绕一个大弯，在敌人的阵营后登陆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他看到自己的左手方向出现了上千堆闪烁的营火，仿佛天上的繁星，他知道这是敌军的营地，于是调整了一下船帆，向右手方向驶去。
突然，风向陡变，在紊乱的海风吹拂下，船帆劈啪作响、船只剧烈的摇晃，船上的人们抓紧船舷，发出惊呼声。曹文宗厉声喝道：“住口，都想死吗？”
“快，快帮我把船帆降下来！”平六指着船帆大声喊道：“不然风这么大，会把船吹到岸边的礁石上的！”
曹文宗站起身来，压低重心走到平六身旁，他好一会才弄明白平六的意思，赶忙上前帮忙，好一会儿才把船帆降了下来，船只的晃动迅速变弱了。众人拿起木桨，按照平六的口令划起桨来，约莫初更时分才顺着潮汐滑入一条僻静的港汊，一道分叉的涟漪在船后尾随，几分钟后，平六低声道：“到了，大家下船吧！”
众人跳下船，海水仅仅淹到他们的膝盖，他们将船推到岸边，然后纷纷上岸休息，片刻后，曹文宗站起身来：“差不多了，都起来吧！带上家伙，出发！”
“真冷呀！”李波低声抱怨道：“衣服还是湿的，海风一吹，就好像全身上下都光着，啥都没穿！”
人群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这个粗俗的比方驱散了众人心中的紧张，即将杀人，或者被杀，即便是最勇敢的人，也会觉得口中发干，双手发紧的。
“那未尝不是件好事！”曹文宗冷笑，他指指前方敌军营地上飘渺摇曳的亮光。“晚上的风越大越冷！夜里的哨兵就会挤在火堆边。一点点的温暖，一丝丝的亮光，都会吸引他们不愿离开。然而火也令他们盲目，因此他们将不能发现我们的行迹。”
“希望如此！”李波笑了两声。
“距离近了，把木枚都含上，还有白布绑在右臂，待会就用这个辨别敌我！”曹文宗道。
前面就是倭人的营地！曹文宗眯起眼睛，他可以看到栅栏后上有火炬移动，焰苗于风中飞舞。身着披风的哨兵反射出暗淡的光线，在他的身后，影影倬倬的可以看到更多的帐篷和火堆，一队人马正在缓慢的沿着栅栏移动，那应该是当晚的巡哨。

第413章 扭转
曹文宗举起右手，手肘系着的白布格外显眼，他指了指李波，向右侧指了指，又指了指自己，向左侧指了指，然后双手画了个大圈，最后双手握紧。李波会意的点了点头，两人便各领一队，分头向倭人的营地潜行而去。
由于是夜袭，为了避免误伤，曹文宗并没有选择常用的铁锥，而是长柄斧，一人长，带有锐利的尖头和沉重的刀刃，足以劈碎骨头，撕裂盔甲，在混战中是一等一的利器。在火光的映照下，黑影前后晃动，铁甲闪烁橙光，仿佛恶鬼一般。
当倭人的岗哨看到曹文宗的时候，双方的距离已经只有不到十步了，这个年轻人站起身来，拿起长矛，神色茫然的张开嘴，似乎是想要询问些什么，但从黑暗中飞来的一支箭矢将声音噎在了咽喉之中，只剩下一缕低哑的吐气声。
曹文宗挺斧前刺，结束了那岗哨的痛苦，然后从篝火中抽出一根着火的木头，向最近的帐篷扔去，火焰舔舐着帐篷，迅速燃烧了起来，很快，帐篷里便发出嚎叫声，赤裸的人们逃出帐篷，迎接他们的是钢铁和死亡，尸体横陈在帐篷里，被火烧塌的帐篷压在尸体上，发出焦臭味。
营地已经变成了战场，不，应该说是屠场。大帐上升起的火焰直达半空，一些小帐篷和几十个草料堆也在燃烧，处处刀光剑影。越来越多的倭人被喧闹声惊醒，冲出帐篷，惊恐的看着眼前的一切，黑夜遮挡了他们的眼睛，他们只能看到一群群手持武器的黑影在四处乱窜，为了自保，每个人都本能的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人挥动武器，很快，自保变成了厮杀，厮杀变成了混战，鲜血如泉水一般流淌，生命如野草一般倒下，“曹文宗得手了！”
王文佐站在佛塔上，双手紧紧握住栏杆，凝视着远处的敌军营地，造化就好像一个顽皮的孩子，以火焰和黑夜做颜料，涂抹成了一副混乱的抽象画。他吐出一口长气，为何自己有一种熟悉和安心的感觉？难道相比起和平，自己更习惯于战争？真的太可怕了。
“得手了，得手了！”琦玉抓住王文佐的衣袖，几乎跳跃起来，黑夜遮挡了旁人的视线，让她也无须保持与自己身份相配的仪态，她抱住王文佐的脖子，嘴唇几乎贴到了王文佐的耳朵：“快说，接下来该怎么做？”
“接下来，当然是出城夜袭啦！”王文佐笑道：“白天让女人守城，士兵们修养体力，不就是为了这时候吗？”
“对，对，那就快下令吧！要不然天就要亮了！”琦玉急道。
“天快亮了？”王文佐看了看天空，虽然没有钟表，但仅凭天上的月亮，也能大概推断出现在最多也就二更时分，距离天明少说也还有两个时辰呢！这女人昏头了吗？
“不用着急，刚开始倭人还有股劲头，等这股子劲头泄了再杀出去也不迟！”
王文佐没有理会琦玉接下来说了什么，转身向塔下走去，他穿过回廊，来到壁垒的大门旁，准备夜袭的士兵们四人一列，或蹲或坐，铁甲和头盔反射出暗淡的光线，似乎与身后墙壁上的精美画像融为一体。
“你们都听到了吧！倭人正在自相残杀！”王文佐的声音并不大，但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清楚：“大伙儿再休息一会儿，等他们这股子劲头泄了，再出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士兵们原本紧张的心情松弛了下来，发出一阵轻松的轰笑声，王文佐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轻击了两下手掌：“没什么大不了的，待会我在门口温好酒，迎接你们！”
大门打开了，士兵们从中涌出，如同一条钢铁和火焰的洪流，马蹄声几乎被城内的鼓声所掩盖，人人皆手持火炬，好让对面的倭人高估己方的兵力。琦玉站在佛塔上，她看到远处的敌营升起越来越多的火光，火箭划破夜空，拉出一道道光痕，惨叫声如此的凄厉，她甚至能够听清词句。多么美的一副图画呀！她心中感慨道，突然觉得双腿间一阵温热，已经失禁了。
“醒醒，陛下，快醒醒！”
中大兄几乎是被从床上拖下来的，他虽然是个出色的政治家，也懂得怎么指挥调配军队，但日本列岛过去几十年都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战争，对百济的入侵他又一直呆在筑紫，没有在第一线指挥，身心都没有经历过严酷战争生活的磨砺，所以连续的行军和指挥让他十分疲惫，睡得也很死。
“怎么回事？”
“夜袭，夜袭！”侍从已经泪流满面，他几乎是在哭喊，中大兄推开侍从，冲出帐篷，眼前的一起顿时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看到一名骑士正从背后砍翻一个逃跑的人，然后张弓左右驰射，远处的一顶正在燃烧的帐篷突然爆裂开来，火焰顿时直冲天空，形成一道火柱，估计那帐篷里存放了什么易燃的东西。
“陛下，快穿鞋！”侍从从帐篷里冲了出来，一手拿着一双皮凉鞋，另一只手牵着一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马：“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太危险了！”马不耐烦地甩脑袋，鼻孔因紧张而不住喷气。此时的中大兄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身处一场宴会，曲终人散，只剩一阵孤寂的鼓点声，缓慢单调，在河面回响，仿佛垂死巨兽的心跳。黑暗的天空流着泪，大海汩汩呼应，有人咒骂，有人死去。他的脸上湿乎乎，摸了一把，已然全是泪水。
“胜利就在眼前，触手可及！”他喊道，声音尖锐绝望，似乎垂死的苍狼：“我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怎么能逃走？”
“陛下！”侍从抱住中大兄的大腿：“上马吧！这里太危险了！活下去就还有希望，如果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中大兄就好像一个木偶，在侍从的帮助下上了马，摇摇晃晃的向远处逃去。
次日清晨。
王文佐坐在桌子旁，琦玉坐在对面，桌面上摆着粥、胡饼、腌菜、烤鱼和贝类杂菜炖，最后一道菜看上去卖相不咋样，但吃起来味道还不错，当然最主要的原因眼下难波津虽然仓库里有的是大米和豆子，但能拿来下饭的菜却很少，唯一可以无限量供应的就是各种贝类和鱼了，即便是王文佐和琦玉，除非杀大牲口，否则也没有肉吃。
“曹文宗和李波都回来了，那个划船的平六也回来了！”崔弘度道：“三人都没大伤，一同去夜袭的二十人回来了十五人！真是好运气！”
“是呀！战场上刀枪无眼，他们这次深入虎穴，立下了大功！”王文佐放下筷子：“陛下，他们这是为您杀贼，该赏赐些什么呢？”
“你也是内大臣，赏赐有功将士一言可决，何必问我？”琦玉笑道。
“我虽然有个内大臣的官职，但于贵国的情况一无所知，便是要赏赐，也不知道该赏些什么呀！”王文佐笑道。
“我国虽然不及大唐疆域广阔，但地方折长补短也有三千里，各领国郡户口加起来上百万，怎么会无物可赏？”琦玉笑道：“也罢，我便先做个示范吧？那划船的平六原本是什么身份？”
“好像是迹见赤梼的郎党！”
“迹见赤梼？就是那天被你的人救回来的那个舍人吗？”
“不错，就是他！不过他现在已经是左卫门尉了！”
“左卫门尉？你给他升的官？”琦玉笑道：“也罢，这平六就先赐姓吧？赐个什么姓呢？昨晚他驾舟夜渡难波，就姓难波，叫难波平六，这名字听起来还不错吧？”
“听起来还成吧！不过赐姓就完了？”
“当然不够？先赐姓然后才能任官呀，总不能让个叫平六的小民直接当朝廷官吏，太不体面了！”琦玉说：“官职就让他去美浓或者尾张当国司的代官吧，那边有不少葛城的支持者，要换上信得过的人，再给他两处庄园就差不多了！”
“陛下您还真是慷慨呀！”王文佐笑道，他这倒是真心话，平六原本是土豪迹见赤梼手下一个得力的郎党，就和昨天那些冒着箭雨填壕沟的炮灰身份差不多，而首先得到天皇赐姓，又被任命到美浓尾张这样的富裕领国当国司代官（即代替国司来处理事务的官员），这简直是平步青云，至于最后赏赐的庄园倒是小事，反正他当上代官后肯定能在当地给自己弄些田产，这也是当时的潜规则了。
“那是自然，他昨晚可是立下了大功！”琦玉把“大功”两个字咬的特别重：“至于剩下的都是你的人，任命官职就免了，只能赏赐财物和田庄了，这个你可以自己处置，反正击败葛城，复还旧都之后，他和他的支持者的家产田庄你都可以抄没处置！”
“这女人还真会画饼呀！”王文佐听到这里，不禁笑了起来，琦玉方才说了那么多，其实翻译过来就一句话，眼下没有，等灭了中大兄，都从中大兄那边随便拿，他笑了笑：“无妨，他们的赏赐由我先处置，剩下的等彻底击败葛城再说！”
“彻底击败葛城？昨天晚上不是已经打赢了吗？”琦玉问道。
“如果我现在手上有五千人，那的确我们已经赢了！”王文佐摊开双手：“但现在我手下只有两千人，其中用的熟的还只有四百人，这点人着实不敢追击，只能等待援兵了！”
“是呀，的确是可惜了！”琦玉叹了口气，旋即笑了起来：“不过我们这次大胜之后，列国肯定会有很多人站到我这边来！”
“是呀，所以还请陛下多下几份纶旨，把昨晚那次大胜向四方宣布，越快越好！”王文佐笑道：“一切都指望您了！”
“那就都交给寡人吧！”琦玉一本正经的答道，旋即便掩口笑了起来。
琦玉并没有撒谎，刚吃完早饭，她就回到经堂，起草起纶旨来。中午时分，信使就登上小船，带着数十份纶旨出发了。他的任务就是每到一处领国，就将手中的纶旨交给当地国司或者当地的有力土豪，有刚刚赢得的这场胜利做底子，这些纸片的力量还是很有保证的。
飞鸟京。
“我们现在还有多少军队？”中大兄问道。
“大概还有一万四千人！”副将看了下天皇的脸色，小心的补充道：“其实您不用担心，昨晚我们死的人其实并不多，大部分人只是惊吓逃散了，接下来他们应该会回到飞鸟京的！”
“罢了！”中大兄吐出一口长气，他当然知道副将说的不假，但军队的力量可不只是简单人数的叠加，即便大部分败兵会重新回来，但他们的战斗力也会大打折扣，不复过往了。
“你把回来的败兵单独收容，不要让他们和留守都城的军队混在一起！”中大兄道。
“微臣明白！”
“还有，派信使前往美浓，催促中臣卿派援兵和粮食来京都！”
“遵命！”
“好了，快去办吧！”
“遵命！”
当部下离开房间，中大兄长叹了一声，也许临敌指挥他的水平略显迟缓，但对于当前形势的判断他还是很准确的。他与琦玉都是皇族，皇族之间的内战的特点就是只要任何一方取得优势，大部分领国就都会迅速倒向优势那一边，使得权力的天平迅速倾斜，皇族内战一般很少持续太长时间，都是速战速决。
所以他从近江起兵之后，没有在国司募集足够的军队再进攻，而是就带着数千人上路，打起锦之御旗一路向南，沿途来投者如云，等到越过笠置山脉之后，已经有三万余人。
按照过往的经验，这场内战已经基本结束，接下来的剧情就是中大兄登基称王，琦玉走投无路自杀了事。但是唐人使者的到来改变了正常的轨迹，琦玉没有逃到某个偏远郡县，而是在难波津立寨自守，卡住了飞鸟京最大的粮食输入渠道，而且还以区区两三千人，击败了自己的大军。

第414章 历史的主人
就好像一只无形的巨手又拨动了权力的天平，胜利提醒众人琦玉也是皇族，血管里也流着天照大神的血脉，对至尊之位也拥有无可争辩的权利。当初中大兄的锦之御旗下人数增长的多快，现在琦玉那边增长的也会有多快。
而且琦玉有一点优势自己是没有的——难波津作为濑户内海通往奈良湖最重要的转运港口，仓库里堆满了从列国运来的粮食、油料、布匹等各种物资，而琦玉离开京都时，带走了一切她能带走的，剩下的付之一炬，只丢下几万张嘴，时间就好像一根套在中大兄脖子上的绞索，越来越紧。
那现在摆在中大兄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重整军势，再次进攻难波津，打通飞鸟京与列国的水上通道；二、主动退出飞鸟京，在近江建立自己的朝廷，战争进入长期化。如果只从军事的角度考虑，第二条无疑是更明智的选择，势力盘根错节，地形局促，被切断了水上运输线的奈良盆地实际上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捕鼠笼，只要中大兄一天拿不下难波津，就必须翻越笠置山脉从近江向奈良盆地调运粮食；而缺粮又会加剧京都的各种矛盾。而如果主动退出，那就是海阔天空了。
但从政治来看，主动退出京都就是不可接受的了。奈良盆地不但是大和王国的政治中心，还是文化和宗教中心，在奈良湖畔到周围的生驹山脉、金刚山脉、笠置山脉，遍布着数十个大大小小的神社、神宫，那儿供奉着各种各样的本土神灵，其中大部分是开辟建立王国的皇族先祖神，而大和皇族之所以能够统治着这个崎岖不平、交通不便的列岛，很大程度上是来自于对神灵的共同崇拜。如果中大兄将奈良盆地让给琦玉，那就意味着自动放弃了祖先神灵的承认，这在接下来的皇位争夺战中是极其不利的。
“当真是左右为难呀！”中大兄露出一丝苦笑：“早知如此，就不用这么急着来攻难波津了，哪怕是相持下去也好呀！”
难波津，四天王寺，经堂。
“小人伊势国桑名郡的冠者（日本古代有官阶而无官职者的称呼）三轮平迁，在接到陛下纶旨之后，立刻召集郎党，登船出发，勤于王事。今有船六条，士卒七十三人，马五匹。此外还带来米五十石，豆二十石，鱼干半船……”经堂里的空气郁窒而潮湿，就好像一条湿毛毯包裹着每一个人，王文佐的细麻内衣紧贴着前胸，他偏过头去，尽可能不露痕迹的打了个呵欠。这倒也不能怪自己，他心中暗想：任何一个人从早到晚正襟危坐的听一群臭烘烘的家伙跪在堂下讲这些千篇一律的废话，也不会比自己强到哪里去的。
一声清脆的铃声响起，打断了堂下人啰啰嗦嗦的声音，王文佐侧过头，向竹帘的缝隙向后看去，只见琦玉一边打着呵欠，一边示意旁边的侍女摇动银铃，换一个人上来。
“退下吧！”头戴高耸乌帽子，身着玄袍的侍官对堂下人道。
“可，可是！小人从伊势国远道而来，还有要紧事情要禀告陛下！”跪在堂下的是个体型矮壮的汉子，红头鼻子上已经满是汗珠，看上去颇为滑稽可笑：“可否再给一会儿？”
“胡说！”侍官神态威严的喝道：“陛下乃是万乘至尊，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事情要处置，岂有时间在这里听你啰嗦！速速退下，不然就要治你失仪之罪了！”
“可，可是！”
侍官神色愈发严厉：“快退下吧，后面还有很多人了，你若是有事，便去内大臣门下吧！眼下军国大事皆由内大臣处置，然后再向陛下禀告！”
“内大臣？”堂下人不敢多问，赶忙向堂上竹帘后的身影又磕了两个头，方才躬着身子倒退了出去，接着又进来一人，跪在堂下，开始恭恭敬敬的报上自己的姓名籍贯，带来多少人马，多少物资，然后又退下，就这般到了暮色西垂，那侍官方才轻敲了一下铜钟，高声道：“今日便到这里了，欲晋见陛下之人，待到明日午后再来！”
“总算是结束了！”王文佐如蒙大赦一般的伸了个懒腰，对竹帘后的琦玉道：“明天我就不要来了吧，这也未免太累了，一整套行头这么正襟危坐一下午，比打一仗还累！”
“不行！”琦玉正在侍女的帮助下取下金冠，冷声道：“你是内大臣，是执掌朝政之人，岂有君上在场而你不在的道理？再说你已经答应了，怎么又反悔？”
“我是答应了，可当初我没想到一下子会有这么多人呀！”王文佐叫苦不迭道：“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些来投之人编练成可用的军队，你让我在这里天天傻坐着，谁去干正事呀？”
“内大臣乃是太政官，听取下臣的禀告，转呈王上，就是你最大的职责，这不是正事什么事正事？”琦玉从竹帘后走了出来，冷笑道：“别不知好歹了，这个位置距离大王只隔着一道竹帘，当初葛城朝议时便是坐这个位置，多少人想坐还坐不上呢！”
“是、是、是！可眼下不是在打仗吗？”王文佐苦笑道：“这位子再好，也得咱们这个小朝廷能回都城才有用吧？中大兄的大军那天晚上你也都看到了，几万人一下子就都垮了，咱们这些人要是不操练操练，只怕还不如那些人呢！”
兴许是王文佐这番话戳中了琦玉的痛处，她咬了咬牙：“也行，那你就先去编练军队，不过每天晚饭时候你还是要来内里（即指天子居住的地方）与我商量朝政！”
“是，是，一定，一定！”王文佐如蒙大赦，赶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向外逃去。看着王文佐离去的背影，琦玉冷哼了一声，突然顿了顿足。
出了经堂，王文佐这才放慢了脚步，自从那天夜袭击破中大兄的大军之后，形势的发展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他原本以为打了这场胜仗，形势可以得到扭转，半月之内应该会有一些胆大的在琦玉这边下注。但现实是在那场胜利后的第三天，第一个效忠者就来了，有两条船，二十一个壮丁，两匹马，另外还有三头猪，二十只鸡，四条狗，不少鸡蛋。王文佐很高兴接受了这份有些菲薄的礼物，给自己和唐军士兵们打了个牙祭，并用银子买下那两匹马，编入自己那只小的可怜的骑兵队中。
第四天有三伙人、第五天有五伙人、第六天有九伙人、第七天由于海上雾气的缘故，减少到了两伙人，但第八天一下子增加到了十五伙人。在接下来王文佐就懒得计算效忠者的多少了，甚至有人翻越崎岖的金刚山脉，走陆路而来的，王文佐都颇为钦佩来人的忠诚和脚力。
后来经由询问平六，王文佐才知道为啥会冒出这么多效忠者来，原来那些投到中大兄麾下的大小豪族们也不是善男信女，他们自己的家乡也有不少冤家仇人（通常是因为争夺土地，水源、矿山）。这些人一旦投到了中大兄的旗下，他们原先的对头自然也紧张了起来，如果中大兄登上大位，那这些从龙成功的肯定会回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如果留在老家看戏就是等死。
于是乎这些人自然就把目光聚集到了琦玉这边，无论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报仇雪恨，投到琦玉麾下就是唯一的选择了，如果说一开始还担心琦玉烂泥扶不上墙，自己站错队的话，难波津那一战就打消了这些人的所有顾虑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呀！”王文佐得知这一切后不禁有些哭笑不得，自己原先谋划计策，以为玩弄倭人君臣于股掌之间，现在才知道人家早就是满地干柴，随便一粒火星就能引起燎原大火来。这些自带干粮来打仗的家伙嘴巴上说效忠君上，讨伐逆党，实际上却是想着把与自家争夺领地的死敌干掉，把田庄吃下肚。你以为你利用了这些倭人土豪来消灭中大兄，但这些倭人土豪又何尝不是利用了琦玉、中大兄、王文佐自己来实现获得土地的愿望呢？
“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历史的主人！”王文佐不禁感叹道，他能够感觉到冥冥之中存在着一股力量，尽管自己主观上并不是想给这些地方豪族解决土地问题，但这股力量却在背后推动着自己，让自己有意无意间带领这些土豪，比真实历史更早几百年登上历史舞台。
“明公！”王文佐刚走出经堂，曹文宗就迎了上来：“您衣裳都湿透了！”
“是呀！”王文佐叹了口气：“这个鬼地方，实在是太潮湿了！”
“是呀！”曹文宗笑道：“回去后得让将士们把弓和弓弦涂蜡，不然这样下去，就都松了！”
“嗯，你说得对，我差点忘了！”王文佐点了点头，当时唐军的弓有单体木弓、竹木弓、筋角弓等多种，弓弦有皮弦、蚕丝弦、细麻弦、羊肠弦等多种，潮湿的天气下，弓和弦都容易出现松弛而弓力下降，所以都要用涂蜡、烘干等保养手段。
“明公考虑的乃是天下大事，哪里想得到那么多！”
“罢了，文宗你就别拍马屁了！”王文佐笑道：“咱们现在的处境最要紧的就是打赢，打赢了才有资格考虑天下大事，打不赢小命都没了还考虑啥？对了，这次夜袭，你的弟子里有死了几个？伤了几个？”
“死了两个，伤了五人！”
“这么多？”王文佐叹了口气：“他们着实是立了大功，死了的人长安可还有家人？”
“一个还有父母兄长，还有一个小时候父母就走了，家中只有一个出嫁的妹妹！”
“这样吧，你从我这里拿二十锭银子去，分别给两家死者的父母和妹妹！”王文佐道：“和他们的骨殖一同送回去！如果可以的话，让死者的兄长妹妹那儿过继一个孩子来，也好继承他们家门！”
“继承家门？”
“不错，他们两人都立有大功，我会替他们向倭王和朝廷请功，应该会有散官和田庄赐下，虽然他们没有子嗣，但有个过继的孩子也好！”
“多谢明公！”曹文宗低下头去：“他们在九泉之下，也一定会感念您的大恩的！”
“哎，人都死了，还有什么恩不恩的！”王文佐叹了口气：“你我之间也用不着说那些骗人的鬼话，这些都是做给活人看的，夜袭是九死一生的事情，这次不厚赏，下次还有谁愿意去？”
曹文宗点了点头，他也没想到王文佐竟然把话说的这么明白，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对答，只得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儿，王文佐道：“还有一件事情，你替我准备一下！”
“是！”
“我打算组织一次射礼！”王文佐道：“从这次来投的倭人中选拔一批善射之士，置于左右，接下来和中大兄交战还用得着！”
“射礼？”曹文宗闻言一愣：“这个明公还是另选高明吧！属下自小就未曾读过什么书，射礼什么的着实不会呀！”
“读书？这和读书有什么关系？”
“明公，射礼可是大学问呀！”曹文宗苦笑道：“每年朝廷都会在长安龙首原上组织射礼，主持射礼的都是名闻天下的大儒名士，属下哪里成的！”
“我又不是朝廷，搞那么多繁文缛节干嘛？”王文佐笑道：“我只要把能挽强射生的壮士选拔出来就好了，其他的东西都不用你管！行不？”
“行，行！”
“那就好！”王文佐点了点头：“就比两样：步射和骑射，步射就射75步远，靶子高六尺，宽两尺，开九斗弓，十二箭中九便算合格；骑射在一条一百二十步的跑道，跑道两侧各放置两个穿有盔甲之草人，草人之间相隔三十步，草人距离跑道十步远，骑士打马从跑道疾驰而过，持六斗弓射草人，中草人之面部为上赏赐，中草人两肋无甲处为中赏，中草人盔甲处为下赏，不中之人为无赏。到时候依照射中优劣评判高低！”

第415章 援兵
“这……”听到这里，曹文宗不禁倒吸了口凉气：“这步射也还罢了，骑射着实不易呀，若是寻常人，只怕一箭都射不中也不奇怪！”
“那是自然，中大兄这些天肯定也没闲着，若论步卒多少，我肯定不如他多，不过从百济交手的经验看，倭人并不善用骑队，两军之胜负关键就在骑兵上！”
“明公这么说，自然是不错的！”曹文宗笑道：“只是以属下所见，倭人的马着实一般，若是是用来冲阵，恐怕不成！”
正如曹文宗所说的，大和王朝作为一个渡来人建立的国家，虽然没少花力气从朝鲜半岛运来马匹来改善战马的水准，但结果只能说差强人意，倭人军中马匹普遍要比唐军的战马肩高矮两到三个手掌，这个差距在战阵对冲时可就是关乎生死的差距了。为此，王文佐也是煞费苦心：“是呀，所以我打算用倭人当骑射手，回旋夹射破之！”说话间，他便跳下回廊，拔出佩刀在地上一边画一边解说起来。
由于李唐先祖出身于武川，对于骑兵的运用十分重视，在历次内外战争中，唐军的骑兵都承担了主要的攻击任务，大体来说，步卒作为本阵中坚，护卫辎重，为骑兵的突击间隙提供相应的保护，并配合骑兵的攻击，而骑兵则担任斥候、突阵、迂回、侧击、驱逐敌军骑兵等任务。在这种军事体系下成长起来的王文佐，当然也习惯于先用蝎子、投石机、弓箭手等火力打击敌人阵线上的薄弱点，然后用骑兵撕裂缺口，最后再夹击或者侧击敌军本阵，夺取胜利。
但眼下他手中并无强大的骑兵部队，即便百济的援兵赶到，手头的唐军骑兵也不会超过三百骑，而中大兄的兵力应该不会少于三万人（在这段时间他应该还能从控制的领国获取援兵），在如此大规模的会战中，区区三百骑能起到的作用实在是太小了。所以王文佐只能想尽办法来那些前来投靠的倭人豪强中选拔骑射手来加强自己的骑兵，好实现自己的战术设想：选择敌阵的薄弱地带，先用甲骑作冲突敌阵状，敌军自然会将弓手撤走，换上排成密集横队的矛手抵抗，然后骑射手便横掠敌阵，射杀毫无遮拦的敌军步卒，待敌阵松动后，甲骑随后破阵。
“原来如此！”曹文宗笑道：“我道明公为何要这么测试骑射，马上六斗弓，却射这么近的靶子，快马之下还连射四个靶子，原来是有这等妙处！”
“倭人军中少有强弩，所以骑射手便可逼近，用大弓重矢，射要害，中者辄毙，如此一来，只需两三轮，敌阵自然解体！再用铁骑冲之，必可破敌！”
王文佐这次选用的其实就是后世西方的手枪骑兵半回旋战术，这种战术主要用于应对当时的长枪方阵，只不过将簧轮手枪换成了骑弓。他之所以测试骑射手时将草人靶子放在十步的距离，就是为了让骑射手近距离射击——这样才能确保足够的杀伤力，给敌军步兵足够的威慑，为后面的骑兵打开缺口。
“属下明白了！”曹文宗点了点头。
“这种射法倭人应该还不习惯，你可以先让应募的倭人多试试，免得到了那天没几个能过关，脸面上就太不好看了！”
“是！”
海风吹拂，海船滑过陆岬，驶入海湾。
物部守熊来到站在船首的守君大石身旁，前方隐约可以看到冬日荒芜的海岸，上方是荒草遍布的山岭，白色的花岗岩山体从地底冒出来，仿佛巨大的白色城墙。
“马上就要到难波津了！”物部守熊回忆道：“当初我们就是在那儿上船的，葛城说要仿效神功皇后，击败新罗人，夺回任那四郡，出兵半岛，恢复百济！大家一起高呼“万岁”“万岁”！”
“然后呢！”守君大石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
“然后？”物部守熊露出一丝苦笑：“一个败仗接着一个败仗，最后输了个底朝天呗！”
“现在看来倒也未必算输！”守君大石笑道：“你看，咱们现在不是又回来了吗？还有唐人的援兵，如果我们这次能打赢，以前输掉的都能赢回来，而葛城恐怕就要万劫不复了！”
“是呀！”物部守熊笑了起来：“唐人不是有句话吗？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咱们在百济当了俘虏，现在看来未必是坏事！”
守君大石点了点头，刚想说话，突然回头看了一眼，闭口不言，原来定惠和伊吉连博德也走过来了。守君大石和物部守熊戒备的看着两人，虽然这两人现在也在王文佐手下做事，但他们之前却是葛城一派的，定惠更是中臣镰足的长子，即便是现在，两拨人心里还是不对付。
“能够重新看到家乡的景色，真的是感慨万千呀！二位是不是也这么觉得呀？”伊吉连博德笑道。
“是呀！”守君大石应付了一句，笑道：“上次离开时中大兄还是执掌国政之人，这次却成了逆贼，着实是想不到呀！”
守君大石这番话明显意有所指，定惠脸色微变，刚想说些什么，却被伊吉连博德拉住了。
“是呀，不过这世事就好像这大海一样，变幻无常。像我们这等庸人也只有随波逐流，苟全性命，二位觉得是不是呀？”
“我和物部兄是庸人不假，二位就不是了！”守君大石笑道：“二位在倭国时是深得天皇和中大兄皇子信重之人，去了大唐又成了王使君手下的红人。不像我们当初在倭国被人排挤打压，派到百济去当炮灰，到了大唐，也不及二位顺风顺水，只有羡慕的份！”
“羡慕的份？”伊吉连博德笑了起来：“为何这么说？”
“王使君要的是葛城的命，而中臣镰足是葛城的得力手下！”守君大石指了指定惠：“父子二人各处一方，左右逢源，相互扶持，无论哪边赢了都不吃亏，我们岂有不羡慕之理？”
“你……”定惠闻言大怒，右手已经按在腰间刀柄上，怒道：“贫僧上船之时，家父就已经说了，当效命祖上，父子便是陌路。你这般阴阳怪气，是何意思？”
“呵呵！”守君大石笑了起来：“你这是作甚？莫不是要杀我灭口？只可惜你有刀，我亦有刀！动起手来，谁死谁生倒也不一定！”说罢他和物部连熊也都按刀而立，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
“你们这是作甚？”
身后传来了贺拔雍的声音，四人回头一看，却是贺拔雍和元骜烈也上了甲板，赶忙敛衽下拜。贺拔雍冷笑了一声：“我也不管你们私下里有什么勾当，反正眼下在军中，若是违背军法，便依照军法行事！”
四人应了一声，灰溜溜的退了下去，贺拔雍冷哼了一声：“这几个倭人，平日里看不出来，怎么上船之后就和乌眼鸡一样，几句话就要拔刀子了，着实让人头疼！”
“平时他们又没什么来往，自然不会争吵！现在在一条船上，自然两看生厌！”元骜烈笑道：“再说照我看这也未必是坏事！”
“还不是坏事？”贺拔雍冷笑道：“敢情你是副将就不担责任是吧？要是打起来出了人命，三郎怪罪下来，咱俩一起吃鞭子，你也跑不了！”
元骜烈笑道：“贺拔，照我看三郎对于这些倭人私底下的事情也是心知肚明，否则何必又让我们把两批人都带来了？你想想，这可是人家的地盘，来了这里人家就是主，我们不过是客罢了，若是他们还抱成团，还能使唤的动？”
“不错！定然是如此！”贺拔雍看了元骜烈一眼：“居然连这些你都能想到，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呀！”
“嘿嘿！”元骜烈笑了两声：“三郎这趟从长安回来便是权知熊津都督府，倭国抚慰大使，这升官升的就和长了翅膀一样。他就算再念旧情，提携咱们几个旧兄弟，咱们也得自己用点心、争点气，要是烂泥扶不上墙，不但对不起三郎，也对不起咱们自己。”
“不错！”贺拔雍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三郎念旧情自然是不必说了，这次自个儿去倭国打开了局面，让咱们当后继，自古以来哪有属官给上官当后继的道理？咱们若是不能把这些船人马妥妥的带到倭国，也没脸见三郎！”
“路上遇到风浪，还是折损了一条船，上百人，七八匹马！”元骜烈叹了口气。
“远渡重洋，只损失这么点已经算是不错了！”贺拔雍叹了口气，向身后望去，只见两条大型沙船正紧随其后，后面是更多大小不一的船只，乘着晚潮航行，排成一条松散的单行纵队，向后绵延了数里，看着那些船帆，贺拔雍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贺拔，还有件事情，你听说了吗？”元骜烈突然压低声音，靠了过来。
“啥事？”
“就是三郎派回来那条船！听说舱底装满了金银，还有各种皮裘，底舱塞得满满当当的！”元骜烈笑道。
“有这等事？你从哪里知道的？”贺拔雍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点风声，一点风声！”元骜烈笑道：“按这么说，这倭国可比百济富饶多了，老崔跟着三郎先到肯定得了不少好处！”
贺拔雍扫了元骜烈一眼，冷笑道：“你这家伙，总是听风就是雨的，一点风声也敢乱说，真是不要脑袋了！”
“我这可不是胡说！”元骜烈笑道：“几个水手和押船的军士都有说了，而且船到后当天晚上，沈法僧和桑丘两人亲自带人押送了好几辆大车运回了府邸，啥事要他们两个一起去？”
贺拔雍没有说话，王文佐离开百济时，将手中的兵权交给了沈法僧，而桑丘的身份虽然不高，但是王文佐的私奴兼管家，这两个人一起深夜带人去码头押货，多半是王文佐的私人财物。
“如何，我猜的不错吧？”元骜烈见贺拔雍没说话，笑道。
“对也好，错也好，这都不是我们该问的！”贺拔雍冷声道：“三郎是什么人你我都知道，他岂是贪爱私财的人？只不过这些事情敏感的很，知道的人太多会惹来麻烦罢了。今日这事我只当你没说过，你也后也不要再提！”
元骜烈被抢白了一番，心中也有些不快：“你说的这些我岂不知道？若非是自家老兄弟，我也不会与你说。你若是不想听，我以后不说便是！”
这时桅杆上突然传来一声惊呼：“有船，有船过来了！”
瞭望手的喊声让两人立刻将方才的争执抛诸脑后，贺拔雍道：“快，快吹响号角，让所有人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妄发一箭！”
四天王寺。
王文佐站在回廊，正聚精会神的观赏着墙上的壁画，随着战事的结束，原先堆放在回廊的许多杂物都被搬走了，他也终于有余暇观赏这些古代百济艺术家们的瑰宝了，与王文佐穿越前看过的近现代艺术品相比，虽然他们的工艺还很粗陋，但能够看出这些创作者们的热情和信仰。
“府君、府君！”
王文佐转过身，看到崔弘度正沿着回廊跑了过来，为了跑快些他甚至撩起长袍的前摆，扎在腰带上，最近这种情况可不多见。
“出什么事了？”王文佐笑道：“弘度这幅样子可是有失体面呀！”
“顾不得了！”崔弘度笑道：“府君，百济的援兵到了！”
“这么快！船上有谁？路上可有损失！”王文佐吃了一惊，依照他的预算，即便一切顺利，百济的援兵也要再过三四天才会到，当然，如果带着金银皮裘回去的送信船中途沉没或者被大风吹到九州、新罗的港口，那援兵恐怕永远也不会到了，这种最坏的情况也不是不可能。
“贺拔雍和元骜烈在船上，途中遇到风浪，损失了一条船，百来人，还有七八匹马，由于顺风的缘故，船比预料的快了不少！”

第416章 仁义
“谢天谢地！”王文佐长出了一口气，转身向身后墙上的佛像敛衽下拜：“多谢佛祖庇佑，诸事顺遂！”
“府君你也拜菩萨？”崔弘度笑了起来：“我记得你以前少进庙宇，进了也不怎么拜的！”
王文佐闻言一愣，不禁笑了起来，他的确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不怎么信，否则也不会把四天王寺直接改造成了工事壁垒，但方才得知援兵赶到，却下意识的向神佛祈拜起来，说透了也是当世航海技术太差，人上了船就只能听天由命，就算是穿越者，心中也充满了无力感，只能祈灵于神佛了。
“无意之举，无意之举！走，一起去码头迎接！”
北风掠过金刚山脉，将身后的旗帜刮得猎猎作响，看着正在缓慢停泊的一条条船只，正在向栈桥靠拢过来的舢舨上正在用力挥舞手臂的贺拔雍和元骜烈，王文佐只觉得心中一股暖意，一直悬在半空中的那颗心总算是落地了。
“末将拜见大都督！”贺拔雍和元骜烈前后脚登上栈桥，齐声道。
“大都督？”面对这个颇为陌生的称呼，王文佐愣住了：“为何称我为大都督？”
“您忘了吗？离开百济前，朝廷已经下诏召回刘都督，以您权知熊津都督府之位？”崔弘度一旁低声道。
“哦，哦！”王文佐这才想了起来，叹道：“老了老了：在倭国呆了几个月，竟然把百济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了。贺拔，我走之后，百济有什么事情？”
“还是老样子，和新罗人时有冲突，不过比先前好多了，其他的事情沈法僧在信里都有写，都督请看！”贺拔雍说话间从怀中取出几封信来，双手呈上：“对了，金仁问从长安也来了一封信，这次我一起带来了！”
“好，好！”王文佐接过信笺，径直交给一旁的曹文宗：“带了多少人马来？路上都还顺利吧？”
贺拔雍与元骜烈交换了一下眼色，低声道：“路上还算顺利，只丢了一条船，损失了一百多倭人，七八匹马。倭人来了一千二百人，我们的兄弟来了五百余人，马两百匹！”说到这里，似乎是为了避免王文佐的责备，辩解道：“原本是打算依照信上要求的只要一百人的，但不知道哪个混蛋说倭国遍地都是金银、上等皮裘，前面跟您来的那批人个个都发了财，成了富家翁，结果来报名要求去倭国的有三四千人，这五百人还是好不容易才挑选出来的！”
“估计是送信回去的船上人口风不严吧！”王文佐苦笑着摇了摇头：“倭王将安培比罗夫的家财赏给了我，我从其中拿出了一部分分赏有功将士，估计他们说的就是这件事情。也罢，来了就来了吧！只可惜马少了点，先把马弄上岸，多喂点好料，养养膘，接下来还得指望这些牲口呢！”
“属下明白！”元骜烈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道：“都督，属下有件事情想要禀告您！”
“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事就直说吧！”王文佐笑道。
“是这么回事！”元骜烈道：“路上守君大石、物部连熊和定惠、伊吉连博德他们几个在一条船上！这两伙人之间时常发生争执，有次差点动刀子了。”说到这里，他指了指贺拔雍：“那次他也看到了！”
“贺拔，此事当真？”王文佐的眉头皱了起来。
贺拔雍心中微有不快，他没想到元骜烈竟然没和自己商量就直接和王文佐说了，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是真的！就是今天早上的事情！不过并没有拔刀子，只是手按刀柄！”
“就是说还没有出鞘？”
“对，双方都没有出鞘！”
“那就没什么了！”王文佐笑了起来：“守君大石和物部连熊原先在倭国不是中大兄那一派的，吃了不少苦头，定惠和伊吉连博德恰恰相反，定惠还是中臣镰足的儿子，两边自然互相都看不顺眼！唇枪舌剑一顿是免不了的，只要刀不出鞘，说明两边脑子都还清醒，这就够了！”
“我当时也有教训过他们！不过他们未必听得进去，您要不要也敲打他们两句？”贺拔雍问道。
“不必了！”王文佐笑道：“他们都是聪明人，只要了解了倭国的情况，就不会抱住那点旧怨不放的，人嘛，总是要往前看的！”
“倭国的情况？”元骜烈问道：“现在倭国是什么情况？”
“自然是一片大好！”崔弘度插话道：“不久前三郎刚刚大败中大兄，已经拥立琦玉为倭人大王，倭王封三郎为内大臣，相当于大唐的宰相，督领各军讨伐中大兄。”
“哦？三郎当上倭人的宰相了，恭喜，恭喜呀！”贺拔雍见崔弘度以三郎相称，也赶忙改变了口吻。
“休得听弘度胡说，我是大唐的臣子，怎么能又去当倭人的官，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王文佐笑道：“等仗打完了，我便会辞去倭人的官职！”
“其实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元骜烈笑道：“我记得《汉书》里面记载，汉高祖刘邦平定天下后，分封子弟建国，而各国的国相便都是长安任命的。现在倭人已经向大唐称藩，三郎您为倭人国相，岂不是更能保证倭人世代恭顺！”
“是呀！”崔弘度笑道：“骜烈说的都是大道理，我也不懂。但只要三郎你当一天内大臣，各种各样的好处就受用不尽，可要是不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当初大伙儿去鹿尾泽射猎的路上你说了啥可还记得？和百济比起来，倭国可是真正的大国呀！”
“当初大伙儿去鹿尾泽射猎路上说了啥？”王文佐的目光稍有恍惚，不过三四年时间，就恍如隔世一般，当时与自己一同去射猎的袍泽们已经有不少人已经不在人世了，比如柳安、比如韩长略，比如——“哎！”王文佐长叹了一声：“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先想办法打赢中大兄吧！否则说什么都是白搭！”
“不错！”
“不错！”
看着部下兴奋的脸，王文佐点了点，士气高当然是好事，但他们好像把情况看的太简单了，这可不是好事情。
经堂。
“这就是眼下的情况！”崔弘度放下手中的木棍，结束了自己的介绍：“自从夜袭之后，到现在的二十余天时间里，四方赶来投靠的已经有八千余人，形势对我方是愈来愈有利呀！”
“哈哈，真想看到葛城那家伙的脸呀！”物部连熊宏亮的嗓门在经堂内回荡：“这家伙平日里总是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鼻子几乎都翘到眼睛上了，最是可恨！”
“是呀，真的是太好了！”守君大石笑道：“按照这个速度，很快我方的兵力就会压倒逆贼了！”
定惠与伊吉连博德交换了一下眼色，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隐忧，伊吉连博德想要开口，却被定惠轻轻拍打了两下手臂，便又停住了。这一细微的小动作没有逃过王文佐的眼睛。
“伊吉连博德，你有什么话要说的吗？”王文佐笑道：“为何又不说了？不用担心，这里是军议，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伊吉连博德没想到被王文佐看到了，神色有些尴尬，强笑道：“在下一点浅见，哪里敢在内大臣面前胡言乱语。不过中大兄此人胸中颇有谋略，虽然吃了败仗，断然不会就这么坐视我军兵力不断增长，最后压倒自己的！”
“很好，还有吗？”
“没了！”伊吉连博德补充道：“在下方才那些都不过是些揣测，若有错谬之处，还请见谅！”
王文佐笑了笑，这伊吉连博德的见识明显比守君大石和物部连熊要高出不少，但对自己的态度也暧昧了不少，显然他对中大兄这个旧主的态度是颇为复杂的。
“定惠禅师呢？”
“贫僧刚刚下船，对于战局所知不多，不敢妄言！”
定惠的态度就更直截了当了，干脆直接拒绝了王文佐的提问。
“定惠禅师！”王文佐笑道：“我听说仁德之人不会让父亲攻打自己的儿子，也不会让儿子攻打自己的父亲。中臣镰足是中大兄的左膀右臂，不过他没有跟随中大兄来到奈良，而是奉中大兄之命平定尾张美浓去了，这样，我给你一条小船，让你去尾张，让你们父子团圆如何？”
“让我去尾张去见父亲？”定惠吃了一惊，他看了看王文佐的神色，确认对方不是在耍弄诡计之后，方才道：“您的仁德之心让贫僧钦佩不已，但忠臣不事二主，既然贫僧已经对您许下主从之诺，哪怕是父子至亲，也不能改变！”
“欸！也不用这样嘛！”王文佐笑道：“父子至亲，乃是人之天性，就算我把你留下来了，你难道还能为我尽心谋划对付你的父亲吗？既然如此，我又何苦不成人之美，做个顺水人情呢？至于两军交战，胜负在于天命所在、主上仁德、人心所向、将帅谋略、士卒用命。多一个你，少一个你又有什么区别呢？”
听了王文佐说透了自己的心事，定惠不由得目瞪口呆，俯首连连叩首谢罪。王文佐站起身来，走到他的身旁将其扶起：“天意变幻无常，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如何，若是上天还让你我有再次相遇的机会，你我再续主从的缘分吧！”
定惠咬破手指，用血涂满嘴唇脸颊指天发誓道：“若如您说的这样，贫僧当效犬马之劳，若有背誓，天地不容！”
王文佐轻轻拍打着定惠的脊背，安慰了好一会儿方才让其退下准备。定惠刚刚出了门，物部连熊便大声道：“这妖僧事主上不忠，还请允许我去取他的首级来！”
“不必了！”王文佐笑道：“我既然答应让他父子团聚，若是让你去杀他，岂不是陷人以罪，哪有这般道理？”
“三郎！”崔弘度道：“我也以为不能留此人的性命，我方有援兵抵达的事情中大兄现在并不知道，若是让其离去，岂不是泄露了军机？”
“我是让他去尾张父子团聚，又没让他去飞鸟京！”王文佐笑道：“从这里走海路去尾张少说也要七八日，再从尾张赶到飞鸟京少说也还有十日。他就算有报信的心，也得到了尾张下了船之后再说，那时我们和中大兄谁赢谁输早就见分晓了！我让他去中臣镰足那儿也不全是出于好心，须知我要杀中大兄、要杀安培比罗夫、要杀扶余丰璋，但与中臣镰足可没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怨。你们觉得如果我们打败了中大兄之后，定惠会怎么劝说他的父亲？”
“不错！”贺拔雍猛拍了一下大腿：“确实如此，若我是定惠，得知我们打败了中大兄，肯定会想方设法劝说中臣镰足归降的！”
“对！”元骜烈笑道：“反正他现在留在这里也是人在心不在，如果我们打赢了中大兄，如果要派人劝降中臣镰足，肯定就是这和尚，现在不过是让他早就几日罢了，效果可好多了！”
“不错，我就是这个意思！骜烈有长进呀！”王文佐笑道，他目光转向伊吉连博德：“伊吉连博德，你与定惠是至交好友，要不要去送他一下？”
“不，不！属下今日获益良多，觉得还是留在这里，多多请益的好！”伊吉连博德的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一般，心中暗想你们刚刚说的这些话若是有一个字到了定惠耳朵里，最大的嫌疑人就是我，随便就可以治我一个泄露机密的罪。我若想活命，就得老老实实的，一点纰漏都不能出，不然就是死路一条。
大和川畔。
“把搜罗来的小船都准备好，成败就看今晚了！”
“遵命！”
夜风吹拂，岸边的芦苇传来轻微的沙沙声，中大兄站在岸边，看着士兵们将一条条小船推入水中。尽管王文佐在离开飞鸟京前烧毁了能搜罗到的所有大船和造船厂，带走了能带走的所有工匠，但没人能把百姓捕鱼的小船也都弄走。他打了败仗之后就下令尽可能收集，到现在为止也搜罗了一百多条小船。

第417章 扳平
“陛下，都准备好了！”副将低声道。
“很好！”中大兄点了点头，他俯身伸手沾了点河水，高高举起，确认了风向后：“不错，是西风，对我们有利！”
“神佛庇佑！”副将虔诚的低下了头：“这次我们一定能够取胜！”
“出发吧！”中大兄的声音有点沙哑，他向西北方向望去，缥缈摇曳的火光在黑夜中显得格外的显眼，那是琦玉军队的营地，每天晚上他都会站在高处远望敌人的营地，而每天营地都在变大，这意味着敌军的数量正在不断增加，这让中大兄的心中五味杂陈。
这时他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天夜里来袭击己方大营的敌军士兵眼里，估计也是这番景色吧？想到这里，他拔出悬挂在腰间的布都御魂之剑，高高举过头顶，向石上神宫的方向下跪，虔诚的祈祷起来。
四天王寺，经堂。
呵欠！
王文佐捂住嘴巴，伸了个懒腰，盘膝坐下，疲惫就好像水银，渗入骨髓之中，他捶了两下发酸的腰部，正想叫个侍女来替自己推拿一番，突然从袖中滑落一物，捡起一看却是一封书信，正是早上在码头时贺拔雍交给自己的那封金仁问的信，自己当时塞进袖子里准备有空在看，却不想一忙就忘了。
“来人，掌灯！”
王文佐一边拆开信封，一边吩咐道，门口的侍女赶忙进来，把油灯调亮了些，挪到王文佐身旁。他展开信纸，凑近油灯细看起来。
“混账，怎么会这样！”王文佐猛地将信纸往地上一掷，怒道：“刘公乃是有功之臣，即便犯了谶语，免官致仕也就罢了，怎么还流放到姚州（今云南姚安）去了，他这把年纪贬去那种烟瘴之地，和杀他何异？”他在屋中来回踱步了片刻，喝道：“来人，把崔弘度、贺拔雍、元骜烈三人请来，就说本官有事与他们商量！”
很快，崔、贺拔、元三人都到了，不难看出他们面上睡意甚浓，王文佐沉声道：“都是自家兄弟吗，都进来坐吧，不必拘礼了！”
三人都从王文佐的声音里听出不对，都屏住呼吸坐下，王文佐让侍女退下，屋内油灯如豆，照在他的脸上，更显得神色冷峻，如铁一般。崔弘度见状，低声道：“深夜相召，不知明公有何事？”
“弘度，日后私下里你们几个还是称我三郎吧？明公府君的听起来生分了！”王文佐从袖中取出那封金仁问的书信，递给崔弘度：“这封书信你们三个先都看看吧！”
崔弘度接过书信，借着油灯的光看了片刻，便惊道：“刘都督被流放到姚州去了？这信是谁写的？这是真是假？”
王文佐没有回答，只是示意他继续看下去，原来当时书信通常是分为两部分的：前部分会有姓名落款，但只有一些格式化的内容；而重要机密内容是放在第二部分的，这部分却没有落款、也没有抬头，这样一来即便给其他人看，也不会暴露信息的来源，是一种很好的保密措施。金仁问这封书信也是如此，王文佐给崔弘度的只有第二部分，自然崔弘度不知写信人是谁。
崔弘度看完了信，将其递给一旁的元骜烈，向王文佐问道：“这姚州在哪里？刘都督怎么一回去就被治这么重的罪了？”
“姚州在剑南道（唐太宗贞观元年废除州、郡制，改益州为剑南道，辖区大概包括四川省大部分、云南省澜沧江、哀牢山以东、贵州省北部、甘肃省一部分）的西南一带！至于为何被治这么重的罪嘛！”王文佐说到这里，却不说了，只是冷笑了几声。
“剑南道已经够偏远了，还要西南一带！”元骜烈已经看完了，将信递给贺拔雍：“照我看，朝廷是想刘都督死在那儿了！”
“死在那儿？”贺拔雍一边看信一边冷笑道：“出了剑门就都是山，也就成都周围像样点，其他地方到处都是烟瘴，我估计刘都督半道就会死。朝廷这招好不阴损，还不如赐死算了，至少不用吃路上这番跋涉之苦！”
在当时的唐人看来，长安洛阳是天上人所居之地，然后就是关中三辅、洛阳周边；再差一点就是河南、河北、并州、江淮、成都平原一带；去江南江西湖北就有些贬黜的意思了；福建广东那就是明明白白告诉你政治上希望不大，专心捞钱准备养老吧；被踢到湖南、广西、云南、贵州这些鬼地方朝廷里多半有人盼着你早点死，但手上又没有什么合适的把柄，只能期望水土不服、传染病和当地的蛮夷豪强代劳了。要是再损一点的，干脆三个月让你换一个地方，确保你永远在路上，颠沛流离，早死早好。刘仁愿年事已高、一辈子又都在北方，一下子被踢到姚州那种鬼地方，能够不死在半路上都是祖宗保佑了。
“三郎！”崔弘度道：“我知道刘都督于你有大恩，不过贺拔说的没错，以刘公的年纪，现在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你要做什么都为时已晚！”
“是呀！”贺拔雍道：“这消息从长安到这里少说也要半年，刘都督的身体哪里能在烟瘴之地折腾半年呀！”
“三郎召集我们来莫不是要为刘都督报仇？”元骜烈问道。
“报仇？”崔弘度笑道：“让刘都督去姚州的可是朝廷，你找谁报仇？天子还是皇后？”
“刘都督于国家有大功，朝廷不予重赏反而加罪于他，定然是有奸臣在天子面前进谗言！”元骜烈道。
“奸臣在天子身旁，我等却在万里之外，谁近谁远，谁亲谁疏，显而易见！”崔弘度道：“三郎手握精兵，又居远国，还是以谨慎为上！”
“我今晚召你们几位来，并无为刘都督报仇之意！”王文佐道：“只是刘公与我有大恩，大丈夫有恩不报，何以立足于世间？”
听到王文佐否认要为刘仁愿报仇，崔弘度明显松了口气，问道：“三郎打算如何报恩呢？”
“刘公虽然被流放姚州，但他还有家人！”王文佐道：“以我所见，刘公若是死在半路或者姚州，他的家人也不会在姚州待多久了，我打算予千金给他后人，以报大恩！”
“这个……”崔弘度犹豫了一下：“依照大唐法度，除非遭遇大赦，刘都督家人只怕一时间是回不来的！”
“那就托金兄或者太子开口，在天子面前说说吧！”王文佐道，他很清楚刘仁愿是因为谶语而被流放的，所以只要他本人死了，他家人被赦免就是时间的问题。所以王文佐很笃定只要有人能在天子面前提上一句，天子就会顺水推舟应允，说不定还会将刘仁愿的功劳、散官、爵位都折算给其后人，以表现自己的“仁厚”。但问题就在于这个时间有多长，如果拖个三年五载的，指不定刘仁愿的家人在流放地又死几个人，那就太惨了。
“三郎的意思是让我们当中出一人回长安？”崔弘度问道。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中大兄与我们的决战应该就在十日之内，不然飞鸟京就要闹饥荒了，他的军队就会不战自溃。等打完这一仗，我要挑个值得信任的人去长安，把这件事情处置好！”
面对王文佐，崔弘度、贺拔雍、元骜烈三人都没有说话，从内心深处三人都不愿意去长安。原因很简单，当时渡海远航都是把脑袋系在腰带上，既然三人冒了诺大风险来到倭国，于公说要建功立业，留名青史；与私说为了升官发财。如果依照王文佐说的，打赢了中大兄之后就去长安，这等于冒了双倍风险（来一趟、去一趟），却错过了分享最大份蛋糕的时候，换了任何人都不愿意接受。
三人的反应王文佐看在眼里，他正想说些什么，突然房门被粗暴的推开了，曹文宗冲了进来：“不好了，不好了！”
“什么事情？”王文佐站起身来：“贼人杀过来了？”
“得罪了！”曹文宗一把抓住王文佐的胳膊，转身就向外面跑去，出了门径直跑向佛塔，二人登上三楼，曹文宗将王文佐扯到朝北窗旁：“您看！”
王文佐站在窗前，如石像一般一动不动，远处的船只停泊处，烈焰熊熊，至少有半数的船只已经起火，烈火的亲吻将舰船变成葬礼的火堆，空气中满是烟尘和火光。
站在岸边的人们，无论是唐人还是倭人，都眼睁睁的看着装满了干芦苇的小船，顺着大和川向码头这边袭来，当距离缩短到一定时，船上就升起火焰。一条沙船上的长桨和竹篙疯狂的摆动，就好像一头巨大的蜈蚣，试图避开冲来的火船，但无济于事，一条火船撞到了它的侧舷，火焰顺着长桨爬上甲板。
王文佐看了看天空，今晚的云层很矮，海面上的火光映照着天空，呈现出一种特殊的赤红色，有一种诡异可怕的美。王文佐禁不住想起那天他派兵夜袭倭人营地，也是这般火光冲天，中大兄看着大军在火光下崩溃，会不会与自己现在有相同的感受？
海风掀起王文佐长袖，拍打在他的脸上，王文佐能够感受到风中的灼热，他隐约听到风中传来的惨叫声，微弱的声音穿入耳中，就好像一根细钢针，撕裂皮肤和耳膜，带来尖锐的刺痛。
你听见这些惨叫吗？王文佐？你看见这些燃烧吗？这都是因为你的大意和愚蠢，这些船、还有死去的那些人，都是因为你。王文佐知道，中大兄一定会站在黑暗中的某个地方，正在观看着这一切，他一定笑的很开心，就和那天晚上自己一样。
“我们的船！”身后传来贺拔雍的声音，声音嘶哑而又绝望：“我们的船都被烧掉了，糟糕，太糟糕了！”
“没什么糟糕的！”王文佐的声音就好像黑铁一般冷又硬：“人和马都下来了，军械也运下来了，最多损失一点布帛铜钱，只要能击败中大兄，再多的布帛和铜钱我们也能从倭人那儿得到！传令下去，不要救船了，让所有人退出码头，只要保住人就行了！”
“是！”崔弘度应了一声，飞快的向佛塔下跑去。
“都看看吧！”王文佐转过身，贺拔雍和元骜烈脸色惨白，脸颊微微抽搐，正看着眼前的一切：“好好记清楚！永远不要忘记！总有一天，你们也会指挥一支军队，不要忘记将军如果麻痹大意，会给自己和国家带来多大的灾难！”
次日清晨。
码头一片荒芜，惟有烂泥、灰烬，不远处的海面上到处都是船只的残骸，仿佛巨人的骨骸。成队的士兵们清理废墟，海面上漂浮着小船，锯断翘出海面的龙骨，以清理航道。王文佐和琦玉并肩策马穿过人群，他能够感觉到无数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怀疑、冰冷、甚至厌恶。但没人开口，也没人敢挡他的道——曹文宗一身铁甲，带着二十个铁甲卫士将两人包裹其中。
“我完全看不出你昨晚打了一场大败仗！”琦玉感叹道：“有时候我想你的心也裹着铁甲，没人能知道你此时心里想的什么？”
“这就是成为将军的第一步！”王文佐目不斜视：“身为将军，必须成为军队中最后一个惊惶失措的人！”
“最后一个惊惶失措的人？”琦玉闻言笑了起来：“听起来倒是很有意思，还有呢？”
“陛下，您可以笑的更大声一点，最好让旁边的人都听到你的笑声！”王文佐压低声音道。
“哦？为何如此？”
“很简单，这场争位战争如果我方赢了，您是最大的受益者；如果打输了，您就是最大的受损者。昨天晚上我们吃了大亏，所有人都在惊惶失措的时候，还有什么能比您的笑声更能镇定军心呢？”
“这倒是！”琦玉笑了起来，清脆的笑声仿佛银铃，百步之外亦可闻：“难怪你一大早就邀请我出外散步，原来是为了这个原因，害得我空欢喜一场！”

第418章 狐皮坎肩
“还能为了什么？”王文佐笑道：“对于陛下来说，还有什么比击败逆贼，回返都城更大的喜事呢？”
“击败逆贼，回返都城？”琦玉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内府，您觉得我们还能击败葛城？”
“当然！”王文佐毫不犹豫的答道：“兵之大事有五：能战当战，不能战当守，不能守当走，余二事惟有降与死。我自然不会降与死，也不会走，剩下的无非战与守，前几日我已经选拔精锐，待编练完毕，便可破贼！”
“你是说前几日的射礼？”琦玉问道。
“不错！”王文佐点了点头：“舟师被焚之事陛下你不用担心，中大兄能得到的便宜无非是能够水路运粮而已，别的就没有了，阵前决胜的时候船是起不了作用的！”
“这倒是！”琦玉点了点头：“那我们能赢吗？毕竟我军现在不过万余人，葛城只怕三倍于我吧？”
“当初在百济时，大唐全军亦不过万人！”王文佐笑道：“鬼室福信、道琛两人各拥兵数万，中大兄派往百济的倭兵亦有三万余人，最后胜者是谁？若是人多的一方就赢，人少的一方就输，那也不用大了，两边把自家的军队带出来，数一数，不就成了？”
“内府舌辩之术，我是不及的！”琦玉笑道：“只是战阵之上，可不是仅凭口舌便成的！”
“若是仅凭口舌，我早就死在百济了！”王文佐笑道：“胜负乃兵家常事，陛下可耐心等待破贼！”
飞鸟京，坂合部磐锹宅邸。
“夫君，外头风大，您再添件衣服吧！”妻子问道。
“哦！”坂合部磐锹应了一声，为了参加今晚新王欢庆取胜的宴饮，他特地换上了一件黄丹色的丝帛罩袍，看上去比较喜庆点，虽然现在的大和可没有一点喜庆的样子。
妻子把要添的衣服拿来了，坂合部磐锹张开双臂，妻子一边替他穿衣服，口中一边唠叨道：“哎，天天打仗，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连神佛庇佑的京城都被放了火，也不知道多少天没有裝粮食的船到了，集市根本看不到粮食，各种赃物和奴隶倒是多得很，街上天天可以看到被盗贼所杀的尸体，难道这就是佛经里说的末世要到了？”
“这些话你今后不要说了！免得惹来麻烦！”坂合部磐锹沉声道，他这个妻子是个续弦，什么都好，就是话多了点，不过眼下局势混乱，新大王手下又都是些蛮子武夫，若是言语不慎惹来杀身之祸可就不好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妻子将坂合部磐锹推到铜镜前：“你看，这件狐皮坎肩与你这件罩袍颜色多配？在新大王的宴席上肯定最显眼！”
坂合部磐锹站在铜镜前，身体微微颤抖，他身上这件狐皮是最钟爱的长子坂合部弓矢第一次出猎所得，依照倭人的风俗，坂合部弓矢将狐皮献给了父亲，而不久后坂合部弓矢就出兵百济了，就再也没有回来，这件狐皮坎肩也被坂合部磐锹放到了箱子底，再也没有拿出来。
“你是从哪里找到这件坎肩的？”坂合部磐锹问道。
“从侧屋最里面那个木箱底呀！”妻子没有感觉到坂合部磐锹的异样：“还是先前我让婢女整理房间才发现的，这么好的皮子，就塞在箱子里，也不时常拿出来晾晒一下，时间久了都发霉了！”
坂合部磐锹吐出一口长气，是呀！坂合部弓矢那次出猎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发妻也是长子出征之后才离世的，她一个后母又怎么会知道这件压在箱底的狐皮坎肩的来历呢？也许长子也早已埋在某个无人知道的角落，坟头的树木都有一人多高了吧？想到这里，坂合部磐锹的眼睛也不禁一阵发酸，泪水滑落下来。
“诶！”妻子终于发现坂合部磐锹的异样：“你怎么了？怎么流泪了？”
“没什么！”坂合部磐锹赶忙偏过头去，擦去泪水：“方才不小心眼睛进沙子了！”
“那要不要吹吹？”
“不用了！”坂合部磐锹笑道：“沙子已经出来了！时间不早了，我出发了！”
“嗯！”妻子点了点头，她上下打量了下丈夫：“好，那就出发吧！让新大王看看坂合部当主的风采！”
坂合部磐锹走到门口，与妻子亲吻，然后翻身上马，在护卫的簇拥下穿过街道。自从中大兄的大军进入飞鸟京，晚上的京师街头就很不安靖，好吧，其实白天也安全不到哪里去，经常有抱着抢来女人喝的醉醺醺，操着近江口音的士兵们穿街过市，没人敢管他们。每个人都知道中大兄就是靠这些人的支持才登上王位的，百姓和商人们拿中大兄统治下的胡乱和琦玉短暂统治的发放粮食作比较，纷纷摇头叹息。
而在京都的上流社会流传着一个更加让人毛骨悚然的传言——如果中大兄无法在短时间内击败琦玉，那他就会放纵自己的部下将整个飞鸟京抢掠一空，杀掉自己的反对者，然后带着剩下的人翻过笠置山脉，把都城迁往近江。一提到这个，没有一个人不瑟瑟发抖的——皇族、祭祀、部落首领们在奈良盆地都是经营了数百年，拥有盘根错节的势力，无论谁登上大位，都要满足他们的利益。而如果他们被拉到近江，且不说路上的苦楚，到了近江国之后他们就是盆栽植物，任凭中大兄随意摆弄了。
正当坂合部磐锹在马背上苦苦思索，队伍的前方冲出两个蒙面人来，随行的护卫们赶忙拔出刀剑——这可不是他们大题小做。但这两个不速之客并没有做出敌意的行动，为首的一个高举双手，显示自己没有武器，大声道：“请放心，我们不是盗贼，我只是想见见你们的主人，只是见一见！”
护卫们发出一片怒骂声，在当时的日本，一个身份低微的人当街求见像坂合部磐锹这样的贵人原本就是一件十分无礼的行为。但那个为首的蒙面客并没有害怕：“你们的主人是坂合部磐锹吧！我是他的故友，请让我见他一面！”
坂合部磐锹听到了那蒙面客的声音，他皱了皱眉头，若是平时他早就让部下将其赶走了，不过最后他还是决定应允对方的要求，他策马走到两人的面前：“你说是我的故友，为何却蒙着脸不让我看到？”
为首那人正要回答，另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蒙面客低声道：“贵人，我知道您身上那件狐皮坎肩右腋有个小孔！”
“你，你怎么知道的？”坂合部磐锹在马背上晃了晃，险些跌了下来，原来当初坂合部弓矢是用弓箭射杀那只狐狸的，狐皮上自然就有一处箭孔，为了避免为旁人看到，发妻制作这件坎肩时便将有孔那部分放在右边腋下之处，旁人便看不见了，这件事情只有他们一家三人知道，旁人都不知道，眼下坂合部磐锹发妻早已去世，世上知道此事的只有他们父子二人，这叫坂合部磐锹如何不吃惊。
坂合部磐锹主动发问，两人却都不说话了，坂合部磐锹定了定神，立刻做了决断：“好，你们两位现在就随我回府！”
“主人！”一旁的护卫提醒道：“那今晚大王的祝捷宴会怎么办？”
“你去替我告一个假，就说我感了风寒，无力出门赴宴！”
坂合部磐锹回到府中，立刻让人将那两人带到后院一个偏房，嘱咐不要打扰自己之后，方才向后院走去。进了门他看到那两人依旧面蒙黑纱，咳嗽了一声：“二位为何还不解开面纱？”
“京中人多眼杂，只恐惹来祸患！”一人答道。
坂合部磐锹点了点头，让随行的护卫退出门外：“若无我召唤，不要进来！”
“是，主人！”
待到护卫退出门外，坂合部磐锹问道：“你们是怎么知道我狐皮坎肩的事情的？”
一名蒙面客解下面纱，坂合部磐锹瞪大了眼睛，惊呼道……“是你？菩萨保佑，你居然没有死在百济，来，快过来，让为父看看你瘦了没有！”
原来那蒙面客竟然是坂合部弓矢，只见父子二人相拥而泣，半响之后坂合部磐锹方才停止哭泣，对剩下那人道：“失态之处，让您见笑了。我原本以为这孩子已经回不来了，觉得人生已经没有了滋味，时常后悔自己当初为何不也同去百济，至少父子二人可以死在一起。今日得以父子重逢，当真是万千之喜！”
“无妨，俗话说孩儿是父母的宝贝，更何况是悉心培养，继承家业的长子了！失而复得，自然是十二分的欢喜！”那蒙面客笑道。
“您说是我的故友，不知是哪位？”坂合部磐锹此时心头大快，语气更加谦逊了三分。
那蒙面客解下面纱，露出一张含笑不语的脸来，正是守君大石。坂合部磐锹脸色微变：“守君大石，是你？”
坂合部弓矢插话道：“父亲，我被唐人俘虏后，多亏了大石叔父的照顾。他将我从劳役队中挑了出来，又给我食物衣裳，安排住处，要不是他，我当真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弓矢，你不要说话！”坂合部磐锹语气转冷，他看了看守君大石：“我从百济逃回来的人口中得知，当初在白村江，你和物部连熊两人向唐人倒戈，截断了大军的退路，这样才导致我军大败，这可是事实？”
“当然不是！”守君大石笑道。
“哦？你没有倒戈唐军？那为何大家都是俘虏，你却能照顾我孩儿？”
“我和物部连熊的确有倒戈唐军，这是事实！”守君大石笑道：“但当时战局已经分明，胜负已定。我军已经完败，我和物部连熊就算死战到底，也改变不了大局！”
“懦夫、狡辩！”坂合部磐锹怒道：“你分明是贪生怕死，却在这里胡说八道！”
“坂合部弓矢当时正在中军，他亲身经历了那场大战！”守君大石指着坂合部弓矢道：“你不信我，总该信你自己的儿子吧？你可以问问他当时的情况如何？我是不是狡辩！”
坂合部磐锹的目光转向自己的儿子，坂合部弓矢艰难的点了点头：“父亲，当时的情况您没有看到，唐人的确是拥有鬼神之力，非人力所能对抗，大伙儿都奋力死战，但最后还是败下阵来。当时大石叔父处于后队，江面已经都是被点燃的我方船只，他就算想上去厮杀，也过不去！”
“好，你就算打不过唐人，那也用不着倒戈呀？”坂合部磐锹怒道：“多救几个人逃回来也好呀？”
“逃回来？”守君大石笑道：“你应该知道我去百济之前发生了什么吧？如果我和物部连熊就这么逃回来，你觉得葛城会怎么处置我们？会不会把一切罪责都扣到我们头上？处死我们呢？”
“这个……”坂合部磐锹的怒气就好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他心里清楚守君大石说的没错，他和物部连熊都是中大兄的反对派，他自己更是因为有间皇子的事情下狱过，后来才被踢到百济当援兵的，如果大军尽没，就他们两个回来，十有八九会成为中大兄的替罪羊。
“坂合部磐锹，其实我和物部连熊只是反对葛城，对于大和国可并无损害！”守君大石道：“如果我们当时打到底，无非是多丢几千条人命罢了，于大局无补。而我们投靠唐人后，不但多保全了几千条性命，对国家也大有好处！”
“大有好处？”坂合部磐锹冷哼了一声：“你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承认你照顾了弓矢，对我有大恩，当时你也的确有难处，没有其他选择，但说倒戈还能对国家有好处，你当我是傻子吗？”
“你且听我说！”守君大石笑道：“我俩在百济救的人多了去了，可不止救了你一个儿子。我问你，若是你带兵打了胜仗，如何对待敌军的俘虏？”
“如何对待敌方俘虏？若能支付赎金，那就换赎金，若是不能的，那就贬为奴隶呗！”

第419章 结缘
“那你问问弓矢，在百济那两万被俘的人可有被贬为奴隶？”
坂合部磐锹目光转向儿子，坂合部弓矢摇了摇头：“父亲，唐人并没有把我们贬为奴隶，大多数人都被自耕自食，只是要承担劳役缴纳赋税罢了，算起来和国内的部民差不多。”
“那剩下的呢？”坂合部磐锹问道。
“有过人之处的，或者忠实可靠的，便编入军籍，当唐人的城傍军，孩儿便是如此！”
坂合部磐锹冷哼了一声：“大石你脸皮也是真厚，这明明是唐人宽仁，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却要来抢功，着实可笑！”
“唐人宽仁？”守君大石笑道：“你也是出访过高句丽的，应该也看到过高句丽被唐人攻打后的景象吧？你觉得唐人宽仁吗？”
坂合部磐锹顿时哑然，七八年前他曾经受齐明天皇之命出使过一次高句丽，虽然他当时只去过平壤周围，并未去过战争破坏最严重的辽东辽南地区，但战争遗留的各种景象还是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以他当时所见所闻，唐军的所作所为的确和宽仁二字是没有半点关系的。
“那你当时做了什么？”
“唐人的所作所为，其实只有十个字：抗命者诛灭、恭顺者得生。齐明天皇和葛城妄自尊大，出兵百济，在唐人看来便是抗命之人，定要诛灭无遗！”
“那你和物部连熊就是恭顺啦？”
“不错，若是没有我们两人，白江口一战被俘的同胞们绝对不会有现在的待遇！”守君大石冷笑道：“究其根本，若无葛城妄自尊大，启衅于大国，飞鸟京乃是神佛庇佑之地，又怎么会有今日之祸？”
听了守君大石这番话，坂合部磐锹陷入了沉默之中，半响后他方才叹道：“你说的虽然不无道理，但当初出兵百济也不是葛城一人的意见，满朝上下有哪个不赞同？再说我方出兵也不是为了吞并百济，只不过是想借机收回任那四郡罢了！”
“呵呵呵！”守君大石笑了起来：“任那四郡可是在新罗境内，要收回任那四郡，为何出兵百济？而且新罗乃是大唐的属国，大唐岂有坐视自己属国被攻打而坐视不理的道理？”
坂合部磐锹沉默良久，叹道：“也罢，形势比人强，再做口舌之辩又有什么意思？大石，这次来我这里是受那位唐人使臣之命吧？也不必绕圈子了，直接说吧！”
“什么唐人使臣，王都督现在已经是内大臣，大紫冠！”守君大石笑道：“你难道还不知道？”
“好，好，便是内大臣，大紫冠！”坂合部磐锹苦笑道：“他让你做什么？”
“自然是倡义举旗，共讨葛城这个逆贼啦！”
“果然是这样！”坂合部磐锹摇了摇头：“你听到外面的声响了吗？”
守君大石侧耳听了听，外间的街道上不时传来喝醉酒的兵士的叫嚣声、女人的尖叫声，在宁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自从神武天皇建都于此地，历代王者都兴建神社佛寺，礼敬神明，神明也庇佑此地，京都何尝有今日这般景象？”坂合部磐锹的脸上满是沉痛之色：“你说中大兄乃是逆贼，说句实话，中大兄也好，琦玉也好，都是神武天皇的后裔，血管中都流动着天照大神的血。皇族为了大位自相残杀，史书上屡见不鲜，但像这样把异国的军队和四方的蛮子都引入京都的，我还真是未曾见过！”
守君大石被坂合部磐锹话语中的那种对祖国的爱和诚挚的悲痛打动了，他叹了口气：“真的，我真的没想到会弄到今天这种地步，我也不想这样的！”
“不，这也不怪你，你也没有这个本事！”坂合部磐锹摇了摇头：“要说怪，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责任，国家走到这一步，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你的意思是？”
“你要讨伐葛城！这没什么！飞鸟京从上到下，有几个人不对现在的一切痛心疾首？又有几个人不对新王切齿痛恨？”坂合部磐锹叹道：“但问题是讨伐完中大兄之后呢？能不能恢复往日的京城的宁静？还是赶走了各地的蛮子，又换成一群异国的兵士在街头继续作恶呢？”
“坂合部君，你确实考虑的比我周全！”守君大石钦佩的点了点头：“这个问题我现在就可以回答，唐人在难波津的全部军队也不过几百人！你现在可以放心了吧？”
“只有几百人？”坂合部磐锹吃了一惊：“你说的是真话？”
“你不信我，总该信自己的儿子吧！”守君大石笑道：“你去问问弓矢不就行了？”
“父亲，确实唐人并没有派多少人马来！”坂合部弓矢道：“这次的船上大部分都是我们的人，唐人只有两三百人左右！”
守君大石能够感觉到坂合部磐锹原本紧绷着的肌肉松弛下来，心中不由得暗自钦佩王文佐的先见之明：在出发前，王文佐曾经说假如坂合部磐锹对他有戒备之心，担心去了中大兄一狼，又引来唐人一虎时，就直接告诉他琦玉那边的唐人只有几百人便是。当守君大石担心这样会不会泄露军情时，王文佐笑道：“你不用担心，对你那旧友只管实话实说，他自然就会明白该怎么做了！”
“若是如此的话，那唐人使臣手中最多也就一千唐人！”坂合部磐锹在信中盘算了一下：“中大兄刚刚又烧毁了他的船队，眼下的形势对他颇为不利呀？”
“那天夜里葛城用火船袭击码头，烧掉了十几条船，但人和马都已经上岸了，只不过损失了一些充作赏赐的布帛罢了，兵力并没什么损失！”守君大石道：“只要你愿意联络其他人，在大军来攻时起事响应，击败逆贼并不是什么难事！”
“这倒也是！”坂合部磐锹脸上露出了胜券在握的人才有的那种笑容：“只是我们这么做，可以得到什么呢？你也知道，中大兄这个人对于愿意支持他的人可是很慷慨的！”
“贪得无厌的家伙！”守君大石腹中暗骂，他指了指坂合部弓矢：“淡路国司如何？虽然是个小国，但却掌管着大王的御食，是个不错的地方呀！”
“淡路国司？”坂合部磐锹在心中盘算起来，淡路岛是濑户内海上的一个岛屿，是通往京都通往四国、西国的要冲之地，海产极为丰富，承担着向大王提供御食的责任，岛屿上有许多庄园，虽然面积不大，但却是个油水很多的官职：“弓矢的年纪和资历好像还不够吧？”
“老家伙上钩了！”守君大石心中冷笑，他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来，递了过去：“这是内大臣殿下发出的敕书，已经盖上了陛下的玉玺和画押，只是姓名还空着，只要填上贤侄的名字就生效了！”
坂合部磐锹接过文书，指尖微微颤抖，他展开一看，果然上面用汉文写下了任命某某为淡路国司，在末尾有熟悉的玺印和琦玉的画押，还有一个画押应该是那位唐人使臣内大臣的。正如守君大石说的那样，在原本应该填写被任命者姓名的位置空了出来，只要填上儿子的名字，那这份敕书就生效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将那敕书收入袖中。
“你需要我做什么？”
“哈哈哈，总算是搞定这老东西了！”守君大石心中大喜，口中却笑道：“第一步当然是联络其他义士，在神前起誓，交换誓书人质啦！”
难波津，四天王寺。
“诸位请上前！”物部连熊嗓门洪亮，声音在回廊上空回荡。
人群开始向前移动，靠近回廊。近距离观看，大多数人都皮肤黝黑而又粗糙，头发蓬乱，衣衫有缝补的痕迹，脚上几乎都穿着草鞋，少有鹿皮靴和木屐的，不过基本体格骨架粗壮，眼睛明亮，不少人穿着兽皮坎肩，应该是猎人或者山民。
“这位便是尊贵的内大臣殿下！你们通过了射箭考核，所以他要奖赏你们！”物部连熊恭谨的向坐在锦垫上的王文佐躬身行礼，站在回廊下的平地上的人们纷纷下跪，面孔紧贴地面，对于这些山野之民们来说，便是一个代官路过，他们就必须让出道路，跪在路旁，面孔紧贴地面，哪怕多看一眼都是失礼，内大臣更是云上之人了。
“尔等精于射术，所以我要赏赐你们，步射达标之人，赏胡桃木长弓一把，牛皮箭囊一、箭矢二十四支、布五匹；骑射达标之人，赏角弓一张、皮甲一副、箭矢二十四支、牛皮箭囊一，刀一柄、银五枚！”
王文佐用汉语高声道，一旁的物部连熊待王文佐说完之后，将其翻译成倭语。跪在地上的弓手们倒是对那位尊贵的内大臣用自己听不懂的语言颁布赏赐一点也不惊讶，古代世界统治者和被统治者之间存在语言隔阂本来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古代日本公卿贵族所用的雅言本来就不是下层人民能听懂的。
在很长时间内，古代日本上层之间都是使用汉文交流创作，即便后来有了片假名，古代日本上层依旧将其视为一种低俗语言，认为只有女人和下等人才使用片假名，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依旧只用汉文书写创作。在这些弓手也分不清这位内大臣口中说的是唐话还是雅言，反正他们都听不懂。
“多谢内大臣恩赏！”众人听完了物部连熊颁布的赏赐，赶忙叩首谢恩。待到谢恩完毕后，物部连熊道：“除此之外，骑射达标之人当授予舍人之位，步射达标之人授予冠者之位，二者皆需对内府殿下尽忠效力，轮番戍守，以报答内府的恩德。”
这一次众人的叩谢声更加响亮了，显然相比起前面赏赐的武器实物，这些弓手们对于舍人和冠者的称号就重视多了，在古代日本，舍人和冠者都是土豪或者下层贵族获得官职的第一步，更重要的是，在成为舍人或者冠者之后，他们就和授予他们官职的王文佐之间结下了主从的缘分，即庇护者和被庇护者的关系。
今后当国司、代官以及当地土豪欺压他们的时候，他们就能向身居内大臣之位的王文佐求助，未来的仕途也有了一定的保证，这甚至子孙后代也能凭借这层关系，向上层攀爬，这当然比一点财物武器要有用多了。
“一共有多少人？”王文佐低声问道。
“骑射手109人，步弓手475人！这是名册！”曹文宗低声道。
“嗯！”王文佐接过名册，略略扫视了一眼：“交给贺拔雍编练，要抓紧时间！”
“是！”
吩咐完毕之后，王文佐站起身来，沿着回廊向经堂走去，在他的身后的空地上，黑压压的跪了一大片，众人屏住呼吸，直到王文佐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听到物部连熊高声道：“内府殿离开了，你们起身吧！待会去侧门外依照名册领内府的恩赏！”
“哈哈哈，我已经是冠者了！当真是想不到了呀！”
“冠者算什么，我已经是舍人了！”
“舍人是干什么的？比冠者厉害吗？”
“废话，我可是骑射过关的，那可比步射难多了！你没看到吗？步弓手有四百多人，骑射手才一百人！赏赐骑射手也比步弓手多多了！”
“我看你也不知道！在这里胡扯呢！”
“他这次倒是没说错，舍人便是贵人家中的护卫属官，只要内大臣一高兴，就能举荐舍人出去当代官甚至国司这样的大官，冠者就差远了，只有官人身份，可没有具体差使的，与贵人之间关系也没有那么紧密！”
“哎，早知道如此我就多花点时间在骑术上了，不然我现在也是个舍人了！”
人群就好像一个热闹的澡堂，有人得意，有人沮丧，也有人暗自不服气，下定决心下次若有机会绝对不要放过。不过大多数人都面露喜色，毕竟这里的每个人都有收获，只有多少的区别。但并不是每个人被狂喜冲昏了头脑，在狂喜的人群中，也有少数冷静的人嗅出了危险的气息。

第420章 太政大臣
“一下子招募一百多舍人，四百多冠者！即便是内大臣殿下，这也未免太多了吧？”
“是呀！而且只考较弓术和马术，别的一概不问，从未听说过有哪位贵人这么招募的”“是呀，虽说以武艺侍奉主上也是舍人的责任之一，但还有其他吧？”
“你听说了吗？内大臣殿下本是一位唐人！”
“这倒是没有什么关系，那扶余丰璋原本不也是百济人，娶了安培氏的女儿后也是贵人了，物部、苏我祖上也都是来自异国。更不要说内大臣出身高贵，又深得陛下的信重，是陛下的股肱之臣，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对，对！我听说当初陛下曾经说过，诸事都交于内大臣处置，这么看来，殿下的官位绝不会只限于内大臣！”
“你说还要升迁？可他不是皇族，最高也就是内大臣呀？”
“你说的那个只是惯例，并非朝廷颁布的律令！如果主人能平定逆贼，立下大功，那就肯定要予以恩赏的！”
“这倒是，不过你说主上他出身高贵，这是从何说起？”
“我也是听说的，主上姓王，听说是唐国传承千年的高门，便如吾国的苏我、物部一般，主上便是王氏的贵公子！”
“方才我曾经偷偷看了主上一眼，确实器宇不凡，让人见之心服！”
“你们说的虽然不错，但终归还是要打赢中大兄才行的。可中大兄刚刚烧了我方的船队，军队又比我们多……”“你忘记了，内大臣可是唐人！方才那位站在他身旁的便是物部连熊，当初出兵百济他就去了，你们现在明白了吧？”
“你们几个躲在这里干嘛？外头开始发赏赐了，你们都不想要了？去晚了可就没有了！”
“对对，领恩赏要紧，走，走！”
“内府，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兵？”佛塔上，琦玉看着下面排成长队领赏的倭人弓手们，突然问道。
“这要看操练的情况！”王文佐道：“应该十日以内吧！”
“有胜算吗？”琦玉问道。
“陛下，您看看这个！”王文佐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了过去。琦玉疑惑的接过纸，只见上面写着一个个名字，下面是暗红色的血指印。
“这是守君大石从飞鸟京送回来的，愿意站在我们这边人的誓书名单！”王文佐的声音不紧不慢，似乎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只要中大兄的军队离开飞鸟京，他们就会举兵！”
“当真！”琦玉闻言大喜：“这么多人都站在我们这边？难怪你这么镇定！”
“陛下也不必高兴的太早！他们给我们誓书，估计也给过葛城誓书，这玩意不到最后一刻都做不得数的！”王文佐笑道：“最多也就是分散牵制一下罢了，这些人首鼠两端，是不会替我们卖力的！”
“那是自然，这些人一贯如此了，能够这样就已经很好了！”琦玉兴奋的将那份名单看了两遍，狡黠的笑道：“对了，如果我把这份名单交给葛城，你说会不会很有趣？”
呵呵呵！
王文佐笑了起来：“是个不错的法子，不过我觉得中大兄会暂时把这件事情压下去，等到打败了我们再来和这些人算总账！”
“这倒也是，葛城他的确会这么做！”琦玉皱起了眉头：“哎，为啥葛城那家伙这么难缠呢？要是死的是他，活下来的是大海人就好了！”
“呵呵呵！”王文佐笑了笑：“是呀，我也是这么想的。像中大兄这样的家伙，归根结柢还是要在战场上见分明，我让守君大石去那边，也就是削弱他一点实力。”
“嗯！”琦玉点了点头，她眉头紧皱，似乎在考虑什么难以决定的事情，突然她问道：“三郎，你愿不愿意留下来呢？”
“留下来？什么意思？”王文佐问道。
“我曾经听说过，在大唐父亲是宰相，儿子未必能当宰相；可在我国父亲是内大臣，儿子就也能当内大臣，世世代代传承下去。这次你若能击败葛城，我打算将你升为太政大臣。”
“升我为太政大臣？”王文佐笑了起来：“据我所知，贵国的太政大臣只有皇族能够出任的！”
“对你可以破例！”琦玉道：“我可以特别赐姓于你，世世代代出任太政大臣，统摄群臣。毕竟经由这次内战之后，没有你的辅佐，我也很难坐稳大位！”
王文佐没有说话，他能听出琦玉话语中的诚意，古代日本的确有过不少女天皇，比如齐明女皇、推古天皇等，但是这些女天皇要么在位时间很短，要么更多的是以神权统治国家，担任的是首席大祭司而非行政首脑、最高统帅的角色。
而今时不同往日，随着大和国家向律令制国家的转变，天皇身上神秘主义的味道变淡了，更接近一个行政首脑而非祭祀；其次这次皇族内战的规模是空前的，无论最后的胜利者是谁，地方豪族的地位都会大大提高，因为双方军队的主体都是这些人构成的。
这对于中大兄并不是什么问题，因为他自己就是军队的统帅，如果胜利有足够的威望控制军队；但琦玉身为女子，并无统帅军队的能力，整个内战从头到尾都是王文佐替她打赢的，如果离开了王文佐，她即便已经登基为王，也很难控制在战争中涌现的新兴军事贵族，坐稳王位。
“陛下，我们还没有打赢这场战争，现在讨论这些还太早！”王文佐向琦玉欠了欠身体：“不过无论如何，我都要深深的感谢您，您方才说的那些话是对我来说都是无上的荣耀！”
琦玉死死的盯着王文佐，似乎是想要确认对方话语的真假，最后她失望的叹了口气：“算了，你说得对，一切都得等打赢了之后再谈才有用。我知道你们唐人都很心高气傲，觉得大唐才是天下第一。可是唐人还有一句古话“宁为鸡首，不为牛后”。大唐虽好，但大唐天子能如我一般待你吗？利害得失，你自己决定吧！”说罢，转身向佛塔内走去。
看着琦玉离去的背影，王文佐不由得叹了口气，他本打算击败中大兄，平定倭国乱事之后就辞去内大臣的官职，回到百济，向朝廷上书表明自己当时接受倭国官爵乃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并向天子请罪，琦玉也很清楚自己的这个打算。而方才的这番话则触动了他的内心，如果说前面的授予太政大臣、世世代代并没有打动王文佐，那最后那句“大唐虽好，但大唐天子能如我一般待你吗？”却着实打动了王文佐。
高宗皇帝和他身边那位是如何对待有功之臣王文佐可是再清楚也不过了，远的不说，只说近的，刘仁愿在百济乱起，援兵断绝的形势下，带着一万孤军苦战三年，总算是平定了百济叛乱，击败了倭人援兵，有大功于国家。可就因为姓刘，被召回国内流放姚州，现在估计已经死的不明不白。
长孙无忌、褚遂良、李绩哪个不是有大功于国家，可是前两位流放而死，后面那位因为子孙造反，自己死后都不得安宁，坟墓都被武氏掘了。王文佐自己在长安就因为运气不好，被牵连到那两位废公主的事情里，若非自己反应机敏加上点运气，只怕早就死在狱中了。所以他当初离开长安时仿佛逃出虎穴一般满心欢喜，也一点也不奇怪了。
“这件事情先放在一边吧！”王文佐思忖良久，最后决定还是拖延为上，确实他眼下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今后的烦心事还是暂且不提吧。
飞鸟京净土宫。
“你说有人在飞鸟京策动阴谋？”中大兄手中的毛笔在纸上停住了，他的书案上堆满了各种书册，相比起王文佐他要操心的事情可多多了，毕竟飞鸟京是在他的控制之下。
“不错，陛下！”三轮君神色严肃，作为中大兄的心腹，他的手下有一个不大但十分精悍的情报网，源源不断的将各种情报送到中大兄的案前来：“如果我的手下没有搞错的话，这个阴谋的源头应该来自难波津！”
“这倒是一点也不奇怪！”中大兄放下毛笔：“自古以来，玩弄阴谋就是祭祀们的专长，说说看，是怎么回事？”
“您还记得坂合部磐锹吗？”
“坂合部磐锹？你是说坂合部的首领吗？我记得，他最近不是感染风寒了吗？”
“这是谎言，他的身体很好！”三轮君冷笑道：“我的人发现他夜里最近不断秘密拜见联络其他人，并还秘密盟誓，写下誓书！”
“这还真是位勤劳的人呀！”中大兄笑了起来，对于部下的告发的真实性他并不怀疑，毕竟这段时间飞鸟京的街头并不安全，绝大部分人没事都躲在家里，到处奔走本身就是一件异常现象，更不要说是晚上出门了。
“除此之外，还有人发现了他的儿子！”
“他的儿子？这有什么不对的吗？”中大兄问道。
“陛下请恕罪，我没有说清楚！”三轮君赶忙解释道：“坂合部磐锹的儿子叫坂合部弓矢，当初从军出征百济了，也就没有回来，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死了。可是属下的密探从坂合部磐锹的家仆口中得知，坂合部弓矢不久前回来了！”
“若是这样，那可就有些奇怪了！”中大兄站起身来，在光滑的木板上来回踱步：“失去已久的儿子突然回来了，老父突然冒着风险在深夜四出奔走，白天躲在家里装病，这还真是件奇怪的事情呀！”
“下令吧！陛下！”三轮君急切道：“给我一百个士兵，把这家伙抓起来，我保证半顿饭功夫就能让这家伙把一切都吐出来！”
“吐露什么？”
“自然是阴谋，他联络了多少人？想干什么？您放心，我会把所有人都抓起来，一只小老鼠也不会逃走！”
“这正是那个唐人使臣希望我做的！”中大兄冷笑道：“如果我照你说的做，他一定会笑的喘不过气来！”
“唐人使臣希望您做的？”三轮君不解的看着他的君王，眨着眼睛：“您是说这一切都是他的圈套？”
“差不多！”中大兄冷笑道，他伸出手指了指四周：“现在的飞鸟京，人心惶惶。如果我把坂合部磐锹抓起来，严刑拷打，让他吐露名单，然后根据名单去抓人，会有什么结果？会让更多的人陷入恐慌之中，我们是在追查阴谋，但会产生各种对我们不利的流言！”
“不利的流言！”
“对，比如我们是贪图被捕者的财产，想要用他们的钱财来喂饱士兵们的贪欲，所以才随便找了个理由来捕捉他们！”
“这，这是谎言！”三轮君又惊又怒。
“对，是谎言，但有时候谎言比真话更容易让人相信，尤其是现在，街上到处都是贪得无厌的士兵，这可不是假的！”
“这倒是，我没有想到这么多！”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问题！”中大兄道：“坂合部磐锹的密谋名单是不是很长？”
“对，虽然不知道具体人数，但现在已经确定的就有六七十人了！”
“你看看，假如我们把这些人抓起来，那怎么处置他们的亲属姻亲好友？杀掉？也抓起来？还是打入另册？”中大兄苦笑道：“你也知道，现在飞鸟京的人对我的士兵原本就很不满，他们只是觉得自己势单力薄，不敢起来反抗，而如果他们看到有这么多人已经结盟反对我……”“我明白了，我会让手下严加监视的！”听到这里，三轮宫的额头上已经满是汗珠，正如中大兄所说的，飞鸟京现在就是满地干柴，任何不必要的行动都会引起火焰，在大战将临的时候，还是以静制动的好。
“就这样吧！”中大兄道：“其实任何忠诚都不是绝对的，只要我能击败逆党，这个小阴谋就自然不攻自破了！如果我打输了，多一个阴谋少一个阴谋也就无关大雅了！”

第421章 博弈
难波津，四天王寺、经堂。
“沙吒相如，如果你是中大兄，会屯兵于何处？”王文佐问道。
“这里！”沙吒相如从一旁的侍从手中接过木棍，指向地图上的某个位置：“如果是我的话，会选择在这里屯兵驻守！”
“也就是应神天皇陵！”王文佐点了点头：“弘度，你怎么选？”
“末将与相如兄的看法一致！”崔弘度沉声道。
王文佐又询问了贺拔雍和元骜烈，都得到了同样的答复，他们做出同样的判断并不是没有理由的，奈良盆地的西面是生驹山脉和金刚山脉，大和川就从两条山脉的缺口流出，汇入濑户内海。但大和川并不是惟一一条从西面进入奈良盆地的通道，除此之外，还有一条陆路，从濑户内海边的港口向东延伸，经由大和川南岸的应神天皇陵墓然后折向东南，穿过金刚山脉余脉的一条谷地，进入奈良盆地，这条道路是圣德太子主持修建，被倭人称之为竹内街道。应神天皇陵是大和川和竹内街道两条通道的交汇点，如果中大兄屯兵于此地，就能阻止琦玉的军队进入奈良盆地，更好的保护飞鸟京。
“很可惜，中大兄没有像你们想的这么做！”王文佐叹了口气：“如果他真的屯兵于此地，只要打一仗，我们就能兵不血刃的进入飞鸟京了！但可能是担心自己离开飞鸟京后会发生政变，也可能是因为士兵们不愿意离开富庶的京都，所以他只在应神天皇陵屯守了一部分军队！”
“一部分？”元骜烈问道：“大概有多少？”
“大概有四千人，正在修建营垒！”物部连熊道。
“这难道不是好事？”崔弘度有些不解的问道：“我们可以先进攻这四千人，然后再来对付中大兄的援兵！”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物部连熊道：“应神天皇陵距离奈良盆地并不远，而且有修好的道路，多则一日，少则半日便到！”
“看来中大兄是把这四千人当做鱼饵！”崔弘度道：“若是我们先攻，他就出兵救援，两厢夹击！”
“他想的倒美！”元骜烈冷笑道：“动起手来，才知道谁赢谁输！”
“物部将军！”王文佐的脸好像石雕，火盆的光给他的皮肤涂上了暗淡的橙色：“应神天皇陵是个什么样子，贼人营寨是怎么样的？”
“应神天皇陵是几百年前修建的了！”物部连熊道：“从远处看就是个大土丘，方圆有两三百步，高出地面有七八丈高，在丘底有庙宇，从庙宇通往墓顶有一条石阶梯。贼人在丘底的庙宇和顶部分兵把守，在丘底有密布削尖木栅，木栅外还有壕沟！”
王文佐依照物部连熊说的，用毛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略的示意图，问道：“是这样？”
“对，对，就是这样！您曾经去过那儿？”物部连熊惊讶的看着纸上的图案：坟堆呈前方后圆状，四周有壕沟，虽然笔迹颇为粗略，但当时日本古坟的主要特征描绘的很清晰了。
“废话，古坟时代的日本古墓，互联网上图片到处都是！”王文佐腹诽道，口中却说：“一半人居下，一半人守高，倒也暗合兵法！”
“府君，给我三千人，半日便可将其攻下！”一直沉默不语的贺拔雍大声道。
“三千人？半日攻下？”王文佐笑道：“战争又不是儿戏，岂有这般行事的？贺拔，你还是好好的当你的骑将便是！”说到这里，王文佐站起身来，走到地图旁，观察良久之后笑道：“兵法之道，致人而不治于人，中大兄布阵前轻而后重，也罢，还是要亲眼看看敌方营地，才能拿出合用的方略来！”
飞鸟京，净土宫。
“贼人夜袭了我军营地？”中大兄问道。
“是的，陛下！”信使的声音因为干渴而嘶哑，他的罩袍上到处都是火星烧灼的小孔和烟灰，已经完全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给他拿杯水来！”中大兄问道：“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信使接过陶杯，将水一饮而尽，每个人都看出他渴坏了，想必他是从应神天皇陵一路狂奔而来，换马没换人。
“再给他一杯！”有人低声道：“喝够了再说！”
第二杯水喝完，信使枯槁的脸终于有了几分人色，他说：“在袭击之前的几天，贼人不断派人袭击我们的补给车队，但每次袭击的人数都不多，只有五六十人，于是将军就派了五百人出去对付这些老鼠——将军就是这么称呼这些袭击者的！”
“斥候呢？”有人问道：“难道斥候都瞎了吗？没有发出什么警报？”
信使摇了摇头：“斥候损失很大，袭击补给车队贼人都是骑兵，而且周围都是平地，斥候一派出去，就很少有回来的！”
“这是唐人惯用的战术，唐军很擅长使用骑兵，马也比我们的好很多，夜袭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中大兄问道。
“是，陛下！”信使疲惫的点了点头：“敌人的前锋砍倒我们的卫兵，随后的骑兵用套索套住木栅栏，然后赶马拉倒木栅，打开了进攻的通道。等我们的人醒悟过来，敌人骑兵已经跃过沟渠，手执刀剑和火把冲进了营区。我睡在坟顶的营寨，被喊杀声惊醒，看见帐篷着火，一阵阵火箭从营地外的黑暗飞来，如同下雨一般，待到天亮之后，才发现下方的营寨已经被烧了个干净，到处都是尸体……”“蠢货！”有人怒骂道：“你们在坟顶上居高临下，为何不向下射箭，支援下面的守军？”
“黑暗中，他们只会射到自己人！”中大兄的脸色阴沉：“敌人冲进营地的骑兵估计并不多，而且很快就退走了，他们只是为了搅乱，好让后面的弓箭手能够逼近营垒向里面射火箭。该死的，估计守军的将领懒得再挖新壕沟，就利用陵墓周围原有的壕沟当工事，结果那壕沟距离营帐太近了，敌人的弓箭手只要冲到壕沟边，就能用火箭把大半个营垒都烧掉。”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心知也不能全怪那个部下，放着现成的壕沟木栅不用，却让部下去挖新壕沟可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命令，如果是用熟了的老兵也还罢了，可偏偏都是临时而来的乌合之众，激起兵变可就不得了了。
“现在那边的情况如何？敌情如何？”中大兄问道。
“营垒还在我军的控制之下，守卫坟墓上方的两千人还完好无损！”信使道：“小人是天亮时候出发的，出发时看到有一大队军队正沿着竹内道路向东而行，绵延有三四里长，应该就是贼军主力！”
“敌人没有继续围攻营垒，一举将其全灭，而是继续向东走？”有人问道：“敌将疯了吗？他这么做岂不是将自己置于两军前后夹击之下？”
“恐怕未必！”有人反驳道：“如果屯守应神天皇坟的是你，你敢从背后尾随敌人吗？如果敌人回头迎击怎么办？如果稍有差错，就会全军覆没！”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引兵出击？”
“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敌人的骑兵那么厉害，而金刚山脉以西都是平地，这对我军十分不利！”
“那就什么都不做？军队的士气会彻底垮掉的！”
中大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一言不发，只有眼睛在转动，两颊的浓密短须围出一张纹丝不动的脸，活像一张蜡面具而非活人，而光滑的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怎么会这样？刚刚烧毁了敌人的船队，怎么又打了败仗，简直糟糕透了！”
“每个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谢谢您告诉我们！”有人嘲讽道：“那现在应该怎么做呢？”
“这只是一次前哨战，并不能决定整个胜负！”有人坚持道：“我们还远没有输，我们的人也更多，我很高兴和那些贼人在战场上较量一下！”
“还不够，如果我们现有的兵力再增加一倍，比如有五万人，那一定能击败敌人！”
“对，对，中臣镰足不是已经控制了美浓和尾张吗？那两国的人口都很多，让他再征三万人来来！”
“光人有啥用，还得有粮食，现在京都的粮食已经很缺乏了，再来三万人，你用什么填饱士兵的肚皮？人肉？”
这时，中大兄站起身来，高声道：“战争不能这么拖延下去了，不能！”他重复了一遍，声音穿透众人的喧哗：“退下，统统退下，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下！”
军官们鱼贯退下，屋内只留下中大兄一人，他走到墙旁的刀架旁，取下那柄布都御魂之剑，拔剑出鞘，剑刃光滑如镜，映照出一张有些茫然的脸。
“同样一把剑，在先王手里便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在我手里便是屡战屡败，看来差的是人，而不是剑呀！”他叹了口气，将剑重新插入鞘中，回到地图旁，其实从现在的形势看，倒也不算太糟：虽然敌人的夜袭打的驻守应神天皇坟的偏师屁滚尿流，但毕竟没有全军覆没，敌人出动之后，补给线也暴露了出来，只要自己继续据守隘口，敌军就无法进入奈良盆地，更不要说飞鸟京了。只要等到中臣镰足的援兵赶到，自己就能凭借数倍优势的大军将敌人赶下海。想到这里，中大兄的脸上就露出一丝微笑。
“来人！”中大兄招来信使：“你立刻去告诉守卫应神天皇坟的守将，让他好好坚守，派出士兵去袭击敌人的补给队，损失的士兵我会尽快补充给他的！”
“是！”
土丘自浓密的杂木林中骤然升起，站在丘顶，足以俯瞰方圆十余里。王伦趴在地上，他是个年近四十的老兵，头顶微秃，自从十六岁从军以来，已经在军中呆了二十余年。他的战马在土丘后的坡地上啃食苔藓和干草，远处的荒野除了光秃棕红色的土壤和乱石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些倭人真是胆小如鼠！”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那是李波的声音：“吃了一次败仗，就躲在丘顶里不敢出来了！”
“如果他们胆子不小，现在这里已经浮尸遍野了！”王伦从李波的手中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怎么了，没耐心了？”
“倒也不是没耐心！”李波道：“只是觉得这仗打的真没意思！”
“那你说啥叫有意思？”王伦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旺盛的精力几乎要从李波魁梧的身体里喷射出来，他也曾听说过这个年轻人的事情：原本是长安的恶少年，一身的好武艺，一对铁戟施展开来，无双无对，骑术和弓术也相当不错，更要紧的是他的老师是大都督的贴身护卫。这样的人才却被派来跟自己当斥候，要么是得罪了上头，要么是上头对其期望颇深，派来打磨心性的，谁都知道斥候是军中最磨人性子的地方。
“自然是刀对刀枪对枪，谁有本事谁就赢，谁没本事谁就输！”
噗！
王伦一口水喷了一地，险些溅到李波身上，不待李波发火，王伦便笑了起来：“你小子呀！你以为这里是长安街头呀？还刀对刀枪对枪，凭本事？你武艺高别人就活该输？笑话，这可是打仗，兵不厌诈知道吗？王大都督你知道吧？就是你老师整天跟着的那位贵人，他最喜欢的就是出其不意，从背后下黑手，大伙儿跟着他，才在百济摸爬滚打下来。要是换了你，大伙儿一百条命也没了！”
“老王，你说的王大都督是王文佐？”
“废话，除了他还有谁！”王伦冷哼了一声：“臭小子，别看一对一你能打五个我，但当初要是你在百济，多半活不到现在！凡事多动点脑子，为啥前天晚上咱们没有接着攻打山头上的贼人，大军就这么过去了，把背后暴露给山上的贼人？为啥让咱们几个在这里盯着？大都督他心思毒着呢！这些倭人，早晚要着了他的道儿！”

第422章 遭遇战
“有人！”李波的惊呼打断了两人的交谈，一道骑影出现在荒原之上，向西而去。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兴奋——在倭国马可是个不多见，这个节骨眼上能在这里骑着马的十有八九是敌人探子或者信使。
“咱们分做两路，我出去追，您绕到前面阻截！”李波低声道。
“先别急！”王伦并没有接受：“你看，那家伙朝这边过来了！”
“咦！他为啥朝这边过来！”李波惊讶的发现那个骑手真的如王伦说的那样朝土丘这边过来了：“难道他发现我们了？不对呀，他若是发现我们应该是逃走才对！”
“你忘了你水囊里的水从哪里来的？”王伦冷笑道：“那是周围唯一的水源，这家伙是来饮马了！”
李波这才想起来在土丘后面不远处有个泉眼，泉眼旁有个小水潭，自己方才就是去那儿打水了。想到这里，他不禁笑道：“这就叫自投罗网，把功劳送到咱俩手上！”
“待会就劳烦你了！”王伦笑道：“俺就在旁边放放风，凭你的武艺，没问题吧？”
“好说，好说！”李波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他拍了拍自己的右臂：“只凭这身本事，一只手也拿下了！”
两人正说话间，突然有一只老鼠从旁边窜了过去，后面正在吃草的战马被吓了一跳，向后跳开，嘶鸣起来。王伦闻声脸色大变：“糟糕，刚刚应该把马口堵住的，被贼人发现了！”
果然，远处那骑士也听到了马嘶声，赶忙勒住缰绳，调转马头便要逃走，王伦急道：“快，快把那贼子射下来！”
李波从弓袋中取出角弓，搭箭上弦，扯了如满月一般，瞄的准了，一箭射去。
“该死，我原本是想射马的！”
看着地上被射穿喉咙，奄奄一息的敌人，李波沮丧的摇了摇头。
“已经不错了！”王伦拍了拍李波的肩膀：“从土丘过来有七八十步了，能一箭射中已经很了不得了，总比让这厮跑了的好！来，搜搜他身上有什么东西！”
“本想抓个活口的！”李波一边嘟囔，一边在敌人身上摸索，无论找到什么都掰开了细看，片刻后他找到一根竹管，从里面抽出一卷细绢：“你看，这是不是贼人的书信！”
“都收好了，交给上头就好。”王伦已经安抚好了倭人信使的坐骑，对李波道：“都搜完了吗？完了就走！这里距离敌营太近了，呆久了不安全！”
琦玉军营地。
“这个中大兄，还真是难缠呀！”王文佐苦笑着摇了摇头，将绢书递给上首的琦玉：“我现在也觉得如果死的是他，活下来的是大海人就好了！”
“我说的没错吧！”琦玉得意的挑了挑眉头：“我和他斗了这么多年，对他再了解也不过了，这家伙就是条毒蛇，又阴又毒！”
“毒蛇？不，这家伙是个乌龟！”王文佐叹道：“死死的守在险地不出来，这不是乌龟是什么？真是难缠死了！”
“乌龟？”琦玉笑了起来：“葛城要是知道你这么说他一定会把鼻子都气歪的。对了，你有什么对策？”
“对策？这还能有什么对策？”王文佐苦笑道：“我原本还想把中大兄引出来，然后在野战中一战而毕其功，结果这家伙让前军袭击我们的补给线，自己死死守住不动，真是拿他没办法了！”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琦玉变得紧张起来。
“先攻击在应神天皇陵墓的敌人前军，将其消灭！”王文佐答道：“不过为了避免在进攻时中大兄出兵突袭我们的背后，首先必须修建长围！”
“长围？”
“对！”王文佐拔出佩刀，在地上划了两道线：“先挖掘两条平行的壕沟，大概相距十五步，壕沟挖出来的土堆在内侧，就是土垒，土垒上各竖起两排木栅栏，朝外的高一丈五尺，朝内的高一丈，中间用土填实，这样士兵在上面行走时就可以得到保护，不会被外面射来的箭矢所伤害！”
“这么麻烦？”琦玉惊讶的问道。
“是呀，战争原本就是件麻烦的事情！所以除非别无可选，最好别打仗！”王文佐叹了口气：“但愿我们能找到足够多的木材！”
飞鸟京，净土宫。
“敌人开始围攻驻守应神天皇陵的守军了？”中大兄问道。
“还没有开始进攻，但已经开始挖掘壕沟，修筑壁垒，看样子是想要长时间包围的样子！”斥候答道。
“挖掘壕沟？修筑壁垒”中大兄陷入了沉思，如果斥候说的是真的，自己就不可能继续相持下去了。原因很简单，战争不只是物理上的对抗，也是心理上的对抗。应神天皇陵的守军不是瞎子，当他们发现敌人正在修筑工事包围自己，隔绝内外，而援兵始终没有出现。那他们只会认为自己已经被抛弃了，投降就是很自然的选择。而这对中大兄来说便是双重的打击：自己的军队减少了，而敌人的军队增加了，这是不可接受的。
“传令，召集各军，与逆贼决战！”
飞鸟京，坂合部宅。
“大伴马来田已经答应我们了，他有精锐部曲一百五十人，马四十匹！不过他不肯写下誓书，理由是一旦被发现，会惹来灭族之祸！”坂合部磐锹道。
“这家伙总是这样子胆小！”守君大石笑道：“不过没什么，只要我们起事后形势有利，他肯定会起兵响应的，可以把他的名字和兵马列在第二张纸上！”
“是！”坂合部弓矢应了一声，将大伴马来田的名字和兵马人数写在了右边的纸上。
“那巨势黑麻吕呢？”守君大石问道。
“他的态度还很暧昧，我觉得还是要等一段时间！”坂合部磐锹：“毕竟他的父亲巨势德多曾经是葛城的盟友，我觉得还是不要逼的太紧的好！”
“有道理！”守君大石点了点头：“宁可少些，也要好些，反正我们现在的人手已经不少了。那阿倍御主人呢？他的妹妹是有间皇子的生母，应该不难将其拉过来吧？”
“很难！”坂合部磐锹摇了摇头：“这个人天天躲在家里，谁也不见，更不要说拉过来了，看样子是打算是中立派当到底了！”
“这老狐狸！”守君大石冷笑一声，他方才提到的大伴马来田、巨势黑麻吕、阿倍御主人都是当时飞鸟京里的有力豪族，身居高位，实力雄厚，是守君大石和坂合部磐锹想要说服的最后一批目标，但这些人的态度就暧昧多了，显然，他们要么觉得还没有到下赌注的时候，要么觉得自己可以等到胜负已定，然后再向胜利者下跪，完全没必要拿家族这个时候下赌注。
“主人、主人！”外面传来奴仆的声音。
“什么事，进来说！”坂合部磐锹沉声道。
“街上乱糟糟的，听说陛下要出兵了！”
“什么？”坂合部磐锹站起身来：“说详细一点！到底是怎么回事？”
“街上到处都是来回奔走的士兵，听说陛下就要出兵了，已经下令各军集结，如果定时不到的，都要处死！”
“机会终于到了！”坂合部磐锹与守君大石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兴奋。原来中大兄的军队主要由近江周围的土豪组成，在他控制飞鸟京的这段时间里，这些土豪们都以拥立天皇的有功之臣自居，派出手下四出抢掠，把抢来的财物运回故乡，而中大兄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也是坂合部磐锹与守君大石的密谋能够拉来这么多参与者的原因。当然，守君大石和坂合部磐锹也不会傻到直接跳出来和中大兄手下那几万人硬碰硬，等到中大兄带着大军离开飞鸟京，再从背后捅刀子不香吗？
“来人！”坂合部磐锹正要下令，却被守君大石拦住了：“先不急，这么长时间都忍了，也不在乎这一会儿了，先耐心等待为上！”
“不错！”坂合部磐锹深深吸了一口气：“等葛城和琦玉交上手我们再起事不晚！”
应神天皇陵。
“府君，敌军出动了！”曹文宗道。
“终于来了！”王文佐丢下手中的铁镐，拍掉手上的泥土：“有多少人马？”
“具体多少还不能确定，不过依照斥候所说，敌军行列的长度超过了五里，最少也有两万人！”
“这么多？中大兄是打算和我们拼死一搏了！”王文佐笑道：“传令下去，吹动号角，让士兵们休息，晚上杀牛，犒赏三军！”
“遵命！”
由于时间有限的缘故，王文佐对应神天皇陵的长围并没有完工，只完成了东面，西面和南面都只完成了一道壕沟，北面朝着大和川，就没有工事。王文佐将自己的军队放在东面的两道壕沟之间的空地，然后分别在西面和南面只布置了少量士兵警戒，然后让士兵们进食休息，等待着敌军的到来。
中大兄的军队是在第二天的傍晚赶到的，他在距离应神天皇陵墓东南方向大概二十里的一处高地布置了自己的大营，然后将军队以扇字形展开，大营位于扇子柄的位置，而扇面朝向王文佐的军营。
就好像两个正在靠近的重量级拳击手一样，双方都没有一开始就使用有力的后手重拳，而是不断用前手刺拳试探对手，试图寻找敌人的破绽弱点，然后一击致命。
“今天早上，物部连熊在西边打了一仗！斩首三十二级，俘虏了六人；我方死了十七人，伤了四十三人！只可惜后来敌人的援兵到了，不然可以把那股敌军全部消灭！”崔弘度道。
“在哪里打的？”王文佐问道。
“大碍在这个位置！”崔弘度看了会地图，最后在地图上点了点。
“这里！”王文佐皱起了眉头：“中大兄这是想把战线拉长呀，这样才能发挥他手下人数的优势！”
“是呀！这家伙很老成！”
王文佐没有说话，地图上稀稀拉拉的放着数十个黑色的围棋子，每个围棋子都代表这一次规模大小不一的遭遇战，而棋子的分布从东向西越来越稀疏，显然这是中大兄在不断试探，寻找可以打通包围，向丘顶输送生力军的机会。
“坟丘上的贼军呢？”
“还是老样子，半死不活的样子！”崔弘度答道。
“他们还真能撑，也不怕渴死！”王文佐冷笑道，原来应神天皇陵墓虽然距离大和川不远，但陵墓顶部只有一口水井，主要用水依靠一条地下汲水道，结果王文佐包围之后很快就切断了这条水道，丘顶上的两千人就依靠那口水井，饮用水都不够，更不要说煮饭了。结果就是在包围后的第三天就开始不断有人从丘顶逃下来乞降，不过也许是因为中大兄的援兵赶到的缘故，坟丘顶部守军还是能够坚持下去，王文佐也不愿意浪费宝贵的兵力佯攻，反倒形成了僵局。
“对了，方才沙吒相如向我献策，我听了觉得也有道理！”
“哦？什么计策？”
“他说中大兄往坟丘顶输送援兵是想里应外合击败我们，但现在丘顶的水道已经断了，冲进来的人越多，死的越惨，索性设个圈套，让贼兵多冲进来些人，渴死他们！”
“嗯，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王文佐思忖了半响之后，笑道：“只不过要具体操作下来要仔细斟酌，须得备好后手。丘顶毕竟是高处，如果上头有个三四千人冲下来，前后受敌，很可能一败涂地！”
“沙吒相如说他去过那上头，绕一圈也就几百步，真放四千人在上头，都人踩人了，根本没法打仗！”
“若是如此，那就最依照他说的做！”王文佐冷声道：“一直这么相持下去也不是个事，须得用奇了！”
中大兄大本营。
“陛下，今天我们的人在战场上遇到物部连熊了！”副将低声道。
“哦？你确认是他？”中大兄问道

第423章 开战
“绝对错不了！”副将道：“不是一个人，有五六个人都认出是他了，这家伙，已经成了唐人的走狗了！”
“他早就是唐人的走狗了！”中大兄冷哼了一声：“只可惜安培比罗夫在九州一时间脱不开身，哎，也罢，先不说这些了，应神天皇陵墓上有什么动静？”
“没有什么消息！”副将道：“不过上头还是我方的旗帜，应该还在我军手中！”
“那就好！”中大兄笑道：“只可惜内外隔绝，若是能与其约定时间，内外夹击，定然能击破逆贼！”
“在下倒是有一个办法！”
“哦？什么办法？”
“逆贼的士兵中只有很少一部分唐人，其他的和我们一样！可以挑选几个人，想办法混进去，把消息通知陵墓上的守兵？”
“这倒也是个办法！”中大兄点了点头：“不过我们怎么知道人有没有混进去呢？”
“可以事先约定好信号，如果有人混进去了，让墓顶的人举火为号，我们看到烟火，自然便知道了！”
“不错，这个法子不错！”中大兄笑道：“便依照这个办法，你马上去挑选人手，愈快愈好！”
“是！”
琦玉军，王文佐大帐。
晨色阴霾，多云且沉重，众人正吃着早餐，军营中的食物粗粝而又寡味，惟一的优点就是数量足够，不过大多数人都在狼吞虎咽的吃光碗里的东西，唯有琦玉皱着眉头，小口小口的咀嚼，然后艰难的吞咽下去。
“明公，明公！”曹文宗从帐外快步进来，向王文佐躬身行礼道。
“出什么事情了！”王文佐放下筷子问道。
“昨晚南面巡哨的人抓住了两个贼人，应该是想要混过去的！”
“问出了什么没有？”
“说是受命与墓顶的贼人传递消息，约定时间内外夹击的！”
“该死的葛城！”琦玉早就不想吃了，丢下筷子笑道：“幸好天照大神庇佑，被我们截住了！”说到这里，她发现王文佐脸色难看的很，才发现自己说的不对：“怎么了？这不是好事吗？”
“没有这么简单！”王文佐摇了摇头：“中大兄应该不会只派这两个人来传递消息，而只要有一个人混过去，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内府的意思是葛城的人已经混进去了？”
“嗯，可能性很大！”
“那，那我们应该怎么办？”琦玉脸色大变：“解围撤兵？”
“这不可能！”王文佐摇了摇头：“眼下的形势敌我双方便如二鼠斗于穴中，稍有退意，则三军瓦解，后悔莫及。我是如此，中大兄也是如此！”
“那，那怎么办？”琦玉问道：“难道就这么坐视贼人两面夹击？”
“两面夹击！”王文佐笑了起来：“陛下，你忘了吗？墓顶上的贼兵可是只有一口井呀！这个中大兄可不知道！没水喝的人有力气厮杀吗？”
“对！”琦玉眼睛一亮：“我差点忘记了，那一口井的水，给两千人烧饭只怕都不够，没水，难道还能干嚼米咽下去不成？不过这件事不能让中大兄知道了！”
“那是自然，文宗，传令下去各队加强巡逻，防出不防进，明白吗？”
“防出不防进，属下明白！”曹文宗应了一声，帐内众人也都明白了王文佐的意思，中大兄派人往包围圈内发布命令可以，但内部向外派人传递消息不行，墓顶那些倭人虽然占了地利，但几天没水喝，就算是个个是项羽复生，也没什么好怕的。
虽然距离尚远，无法看的太清楚，但透过迷蒙雾气，中大兄依旧瞧得出那灰黑色的烟柱，宛如一根直指天空的手指，从应神天皇陵墓顶部冉冉升起。他勒住马缰，低头感谢神佛，四周也传来阵阵喜悦的交谈声，在黑夜跋涉许久之后，终于有一缕曙光映入眼帘。
“终于接应上了！神佛庇佑呀！”
“是呀！内外夹击，逆贼定然授首！”
“平定逆贼之后，陛下一定会重重恩赏我们的！”
周围的话语声涌进中大兄的耳中，让他有种眩晕感，他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尖锐的刺痛让自己清醒过来。
“传令下去，各军都做好准备，听候号令！”
阳光划破雾气，照射在大和川的河面上，河面上淡淡的亮光随着波浪闪烁。在遥远的古代，这条河便默默注视着渡来人们通过自己的躯体来到这片土地：开荒、耕种、繁衍，从村落变为部落、从部落变为酋邦、酋邦变为王国，而今天，她又要看着那些渡来人的后代们为了权力相互厮杀，成千上万的尸体即将倒下，鲜血将流入河中，将河水染成红色，这一次，她依旧保持沉默。
第一声号角声响起，紧接着是第二声，拖长的号角声低沉而又哀怨，让人不寒而栗。倭人们排成一个个松散的小方阵，方阵的最前面是首领的旗帜，旗帜上是各种各样的图腾标识，它们代表着首领家族，而在战场上，倭人们正是跟随着这些旗帜战斗的。
中大兄的全部兵力大概有两万三千人，他将自己的军队分成三个部分，同时从三个方向进攻敌人。他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敌人的总兵力大概不会超过一万两千，而且还从三面包围了应神天皇陵墓，那么最好的选择就是同时从三面进攻，将敌军牢牢的牵制在阵地上，然后由丘顶上的守兵居高临下冲下来，从背后给致命一击。无论从哪个角度上讲，这都是一个必胜的策略。
中大兄亲自指挥自己的中军，面朝敌人工事最为完备的朝东那段壁垒，其余两队他分别交给自己的副将，和另外一个叫海犬养胜麻吕的部下。他本人坐镇大帐所在的丘陵之上，四周是预备队，一共五千人。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将预备队放在身边，身处可将战况尽收眼底的高地，视情形将部队投入最需要的地方。
即便从远处观之，中大兄也依旧辉煌耀眼。他的盔甲足以对应他的高贵身份，绣纹繁密的披风是用上等的蜀锦制成，身上的镀金铁甲出自百济工匠之手，花费的金沙几乎有盔甲重量的三分之一，头盔顶部镶嵌着两颗红宝石，仿佛神灵的双眼，整个人在阳光之下，鲜亮如火。
王文佐站在望楼上，隆隆的战鼓声从背后传来，不管听了多少次，一种酥麻感从脚底直冲脑门，他的每根骨头似乎都在随之震动，将胆怯从身体里驱赶出去。
“你害怕吗？”琦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葛城的人比我们多！”
“不！”王文佐摇了摇头：“就算害怕，打起来后也就忘记了！”
“我害怕！”琦玉伸出手，抓住王文佐的右手，将其按在自己的胸口，王文佐感觉有一块坚硬冰冷的东西。
“这玉瓶里装的是毒芹液！如果喝下去，很快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琦玉道：“我不会让自己落到葛城的手里的！”
“这个你无需担心！”王文佐笑道：“不过你可以保存好这玩意，如果我能抓住中大兄，你可以赐给他，这样体面些！”
琦玉笑了起来：“好，就依照你说的做，我本来想让人砍掉他的头的，就像他对待我哥哥一样，可惜了！”
号角声变得高亢起来，进攻方的军队开始缓慢的向前移动起来，似乎是为了应对，守军的鼓声也变得急促起来，王文佐只觉得鼓声潜入了他的皮肤之下，他拔出佩刀，敌人的前锋已经从地平线下冒了出来，他们躲在长矛密林之后，迈步前进。
“陛下，请您退到安全的地方！”王文佐对琦玉道，不待对方回答，他便转过身。该死，瞧瞧他们有多少人，王文佐心想，不过他明白人多未必就更有利。敌军的首领们骑着战马，领导士兵前进，身旁的郎党举起家族旗帜与之并肩而行。他看到旗帜上有鹿、有狼、有野猪、有海鸥、有鹰、还有一些他无法辨认的古怪玩意，旌旗在风中飘荡，翻飞于长竿之上，那些怪物仿佛也在旗帜上奔跃，似乎要跳下旗帜，与士兵们并肩作战。
号角声渐渐变得低沉，箭矢划破空气的嘶嘶声填补了空缺。当号声渐息，在望楼下，站在壁垒上的弓箭手洒出一阵箭雨，倭人开步快跑，边跑边大声叫喊。箭矢如冰雹一般朝他们身上招呼，百枝，千枝，刹那间不可胜数。不少人中箭倒地，呐喊转为哀嚎。这时第二波攻击已从空中落下，弓箭手们纷纷将第三枝箭搭上弓弦。
连射的蝎子的抬高射角，向葛城军的纵深射击，每个人都知道中大兄会把炮灰布置在最前面几排，用他们消耗了守军的气力和箭矢后，再让生力军上阵。蝎子也许杀不了太多人，但能够让那些自以为还处于安全状态下的敌人处于恐慌状态，打乱敌人的阵型，这比杀几个人重要多了。
面对迎面而来的箭矢，倭人表现的出奇的勇敢，他们不顾死伤，冲到壕沟前，开始将手上能找到的一切投入其中，稻草、柴捆、尸体甚至还活着的人，手中有弓箭的人也开始向土垒上的敌人还击，鲜血和死亡立刻公平的降临在防守方头上。
“让我冲出去吧！”贺拔雍催促道，身披铁甲的他就好像一个铁人，声音也变得瓮声瓮气。王文佐看了他一眼：“先下去休息，还没到时候！”
“可是敌人这么多！”
“人多才不能让你现在就冲出去！”王文佐道：“还没到决胜的时候，你好好的蓄养气力便是！”
“那要到什么时候？”贺拔雍急道：“敌人的势头这么盛！咱们的士兵可都是些倭人，没有几个用惯了的老兵！”
“时候到了我就知道了！”王文佐道：“倭人又如何，现在他们就是你的袍泽！”
这时一支投矛向王文佐飞来，一旁的曹文宗持盾挡在身前，投矛咚的一声扎在盾牌上，曹文宗拔下短矛，喊道：“府君，你先退下去吧，这里实在是太显眼了！”
王文佐道：“我站在这里就是让所有士兵能看到我，敌军势大，若是我再一退，只怕军心便乱了！”
说话间，进攻方已经填平了一小段壕沟，冲了过来，试图爬上壕沟，用长矛戳刺居高临下的敌人，但这时从上头推下来几只木桶，摔得粉碎，液体四溅，随即投下数只火把，火光飞起，将冲在最前面的数十人吞噬其中，只见火光中手舞足蹈，哀嚎震天，仿佛地狱重现人间，进攻方见状，也不禁为之胆寒，猛攻的势头不禁缓了一缓！
“让蝎子对准最近的敌人，还有，让我的冠者和舍人也上来！”王文佐下令道。
片刻之后，在陡然加强的弓箭和弩矢火力下，进攻者出现了疲态，倭人们开始向后退却，或者躲在尸体后面，与涌上来的后队挤成一团，相互践踏。这时倭人军队各队不相统帅的弊病就暴露了出来，由于中大兄的军队主要是有近江国周围的土豪构成，这些土豪之间是不存在相互统帅的关系的，用古人的话说就是“互为等夷”。
其结果就是他们只肯接受中大兄一人的号令，而相互之间谁也不愿意服从谁。而在战场上，中大兄又怎么可能实时指挥若干个互不统属的单位呢？于是就不肯避免的发生了混乱。其实王文佐手下的军队也差不多，但王文佐只把这些临时投来的军队简单的布置在土垒后面，每一队就划定一个防区，让他们执行简单的防守任务，拿来做机动作战的只有唐人和从倭人当中选拔出来的精锐，这样才能避免同样的问题。
“贺拔！贺拔！”王文佐大声道：“时机到了，记住了，横击即可，不要陷入敌阵！”
“放心！”贺拔雍从地上跳了起来，翻身时上马，他放下头盔上的面具，瓮声瓮气道：“三郎，且看我陷阵杀贼！”

第424章 骑兵
呜呜呜呜呜呜呜！
曹文宗举起号角，他的胸口高高鼓起，号角声似乎永远没有尽头，响彻整个战场上空，数百骑兵沿着河岸朝敌军冲去，马蹄践踏大地，仿佛一只巨大的鼓槌，敲在每个人心上。
作为王文佐手下经验最丰富的骑将，贺拔雍并没有直接撞向敌阵，而是掠过敌军右翼的末端，抢先占据了敌军侧后方的一处高地。
面对贺拔雍突兀的举动，倭人右翼末端的阵型顿时大乱，各队倭人的首领为了避免遭遇敌方骑兵从侧后方的突袭，纷纷下令部下停止前进，调转枪头，收缩队形。而他们的举动却让己方的阵线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贺拔！”元骜烈在高地上看的很清楚：“贼人那边有个缺口！”
“无妨，先静待片刻！”贺拔雍道。
“还等？大都督可还在苦战呢！”元骜烈急道。
“休得多言，退下！”贺拔雍怒道：“我才是骑将，你再多言，我便治你祸乱军心之罪！”
元骜烈心头大怒，但也知道军法严厉，只得退后。贺拔雍站在高处，观看了片刻，大声道：“元骜烈，伊吉连博德，你们二人各领五十弓骑，依照平日操练之法夹击那打着野猪旗帜的敌军，若敌军反冲，你们便朝退回高地，不得恋战！”
元骜烈与伊吉连博德两人应了一声，各自领五十骑从高地疾驰而下，分别从南北两侧向那个打着野猪旗帜的倭人方阵掠去。那方阵约有四五百步卒，首领见敌骑同时见两个方向冲来，大惊失色，赶忙大声喊道：“快，快把长枪都挺起来，肩并肩站稳了，那些骑马的家伙没什么了不起的！”
“啊霍！”
倭人步卒们听到首领熟悉的叫喊声，虽然害怕，但还是咬紧牙关，齐声叫喊替自己打气，挺起长枪，向同伴靠拢，形成一道道肉墙，站在这些肉墙之后，那首领才觉得安心了不少，对相邻的友军喊道：“阿鬼，我们是邻居，一定要伸手援助呀！”
“当然！”邻近的友军喊道：“你抵挡敌骑的时候，我一定会从背后攻打他们的！”
“这混账！就知道捡便宜！”那首领吐了口唾沫，也松了口气，眼见得南北两面的敌骑越来越近，他拔出佩刀举过头顶，大声喊道：“万胜！”
“万胜！”
让倭人们预料不到的是，正当他们咬紧牙关，准备拼死一搏的时候。两队敌骑却没有冲过来，而是在己方阵前大约七八步远的距离横掠而过，几乎是同时，这些骑兵扭转身体，引满弓，向前排的矛手射出一支支箭矢，随着一声声惨叫，倭人步卒横七竖八的倒了一地，不是面部中箭，便是咽喉胸口中箭。
“首领，首领！好多人中箭了！怎么办？”
“对呀！好几人都是脸上中箭了！”
“糟糕！敌人的骑兵又冲过来了，怎么办呀！”
眼见得敌人的骑兵兜转马头，又冲了过来，显然是要故技重施，那首领大怒，对相邻的友军喊道：“阿鬼，来帮把手吧！”
“没法帮呀！”那阿鬼喊道：“我们都是步卒，敌人却是骑马的，哪里追得上？就算追上了也是队形散乱，哪里是骑马的对手？你让你的人咬牙忍住便是，射不死几个人的！”
“阿鬼！”那首领闻言大怒，这时伊吉连博德带着的那五十骑已经兜转回来了，他自小是在东国的庄园长大，马上弓术尤为出色，瞥见野猪旗下有人大声叫喊，引了个满弓，上半身坐起，屁股微微悬空，一箭射去。只听的一声惨叫，那倭人首领便从马背上跌了下来，右肩已经中了一箭。
“首领，首领！”
“快，快把首领扶起来！”
随着一阵混乱，那首领已经被从地上扶了起来，经过检查，除了右肩中了一箭，跌了个鼻青脸肿之外，便再无他伤。一旁的郎党赶忙替他拔出箭支，包裹伤口。
“首领，首领，那些骑兵又过来了，我们已经被射死射伤了四五十人了，怎么办呀？”
“怎么办？”那首领已经气的七窍生烟，他爬上战马，左手拔出佩刀，喝道：“不要管那么多了，冲上去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总比站着当箭靶的好！”
“啊霍！”
这队倭人齐声应和，挺起长枪，便朝元骜烈迎面杀了过去。元骜烈见状冷笑了一声，偏过马头便朝高地退去，倭人见状大喜，纷纷加快脚步冲去，却不想刚追了百余步便遇到贺拔雍迎面冲来，伊吉连博德又拦腰侧击。那倭人首领死于乱军之中，数百人皆丢下武器盔甲逃走，只留下那面被踩踏了无数马蹄印的野猪旗。
贺拔雍击溃了那股倭兵，并没有包围，而是如赶羊一般将其向敌阵赶去，那些溃兵没了首领，早已失魂落魄，不辨方向，只知道向没有敌骑的方向狂奔。很快便冲向相邻的友军，将友军冲的阵型大乱，贺拔雍的骑兵紧随其后，轻轻松松的便将那股倭人冲散，然后故技重施，将败兵赶向又一股敌军。
就这样，便如多米诺骨牌一般，溃兵的人数越来越多，就好像爆发的山洪，从高处一泻而下，将一切挡在其路上的人与物席卷而走。战场上出现了这样一种诡异的场景，总数不超过六百的骑兵却驱赶数千人横冲直撞，将整个倭人的阵型完全打垮，许多倭人跑的精疲力竭倒地，也不敢回头抵抗那些可怕的骑兵。
“陛下，陛下！快派出援兵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中大兄看着眼前的一切，手足冰凉，便如同死了一般。他的脑海中突然闪现出当初王文佐与自己长谈时的所说的那番话：“你尽管施展手段，且看我要用几分气力便能收拾！”自己当初还以为那不过是故作大言，现在看来恐怕是真的！
“举火！让应神陵墓顶守军出击！”
“是！”
火把丢在早已准备好的干草堆上，草堆里撒有大量晒干的牛粪，浓烟顿时升起，十余里内都看得清晰，依照事先的约定，应神陵墓顶上的守军看到浓烟后，就会冲下来，前后夹击敌军。中大兄此时已经不指望能够凭借这一招击破敌军，但至少总能扭转不利的局势吧？
“咦！怎么没有动静？”
“难道他们没有看到浓烟？”
“这怎么可能？这浓烟十几里外都看得见，应神天皇陵墓顶那么高，怎么会看不见？”
四周部下的议论就好像一支支利箭，射中中大兄的心，他咬紧嘴唇，好让自己不会咒骂出声。眼前的情况只有一种可能——那些守军已经对战局彻底绝望了，所以他们已经不想做没必要的垂死的挣扎，站到了敌人那边去了。
“传令，撤军！”
“请恕罪！”一旁的军官诚惶诚恐的低下头：“臣下刚刚没有听清楚，您是要？”
“撤军，立刻撤军！”中大兄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阵阵刺痛，他知道此时撤退意味着什么，但自己已经没有选择。即便自己将最后的后备队投入战场，也很难挽回战局，至多能打个平手。但平局对自己与失败没有区别，他很清楚飞鸟京的人们有多仇恨自己，他们之所以还没起事的惟一原因不过是对自己手中军队的恐惧。而没人会害怕一支无法取胜的军队，如果飞鸟京发生政变，自己通往近江的道路将被切断，到了那个时候，逃走都是一种奢望了。
不管中大兄的部下们对他们君主的命令有多么疑惑，但这个命令还是被执行了。
接下来的战局就没有什么悬念了，不到两个时辰内，中大兄带来的大军已经化为泡影——战场上双方被杀的士兵超过了七千人；大约九千人放下武器，屈膝投降；逃入金刚山脉、吉野山脉的溃兵超过一万人，他们当中的大部分在未来几个月内被当地的山民俘虏或者杀掉，首级被当成向新天皇效忠的证明。这可能是大和王国数百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内战，由于战场位于应神天皇陵附近，又被称为皇陵之战。
“一场漂亮的胜仗！”王文佐坐在河边，向浑身血迹的贺拔雍举起酒杯：“你的骑兵当居首功！”
“您的调度才是关键，我只是做了谁都能做到的！”贺拔雍接过酒杯，喝了一口：“换了别人也成的！”
“我已经听伊吉连博德说过你的指挥了！他对你佩服的五体投地！”王文佐笑道：“先占据敌军侧后方的高处，然后引诱敌军来攻你，居高临下打垮仰攻的敌军步卒，然后驱赶败兵席卷敌阵！你做的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也就是欺负倭人没有强弩，又是乌合之众罢了！”贺拔雍把空了的酒杯还给王文佐：“再来一杯吧，渴死了！”
王文佐笑了笑，将酒杯倒满，递给贺拔雍：“要不要和我打个赌，经由这一战，倭人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养马的！”
“养马？”
“对，这一战倭人看的很清楚，在平旷野地，有力而又灵活的骑兵才是决定性的，中大兄的步卒很多，但根本无济于事！只要倭人不想在下一次战斗中被人随便屠杀，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养马！”
“这倒是！”贺拔雍喝了口酒：“不过他们的本土马太差了，也就能骑在上面射射箭，当驮畜，拿来冲阵肯定是不成的！”
“这个也没什么，引进种马，然后配种就是了，不过是时间的问题而已！”王文佐笑道：“这其实对我们也是一件好事！”
“好事？为何这么说？”
“好的种马，马上武艺，如何指挥骑兵，在倭国难道还有比我们更强的？”王文佐笑道。
“三郎难道打算让倭人学习骑兵？”贺拔雍问道：“这不太好吧？”
“倭人也是有骑兵的，只不过不多，也不太会使用罢了！你看伊吉连博德和使团里那些虾夷人的骑术和射手都不错！我们就算不给倭人那些，他们也能从其他渠道学会，无非是时间的问题。与其这样，不如把那些骑士掌握在我们手中！”
贺拔雍没有说话，但紧皱的眉头表明他并不赞同王文佐的看法，的确在任何时代，军事技术和资源的流入都是极其敏感的事情，毕竟他能直接改变军事力量的对比。
但王文佐考虑的要深远的多，对于古代农耕社会来说，战马和骑兵都是极其昂贵的，前者需要大量的牧地和足够的饲料；后者需要长时间的脱产训练。所以在东西方古代农耕社会，骑兵都可以和贵族画等号的——拥有足够的财富才能提供战马和装备；而长时间的脱产训练才能培养的马上武艺是他们社会地位的底气。
所以假如倭人想要学习唐人的骑兵战术，那就首先要改变自己的社会制度——一群拥有财富来饲养战马、掌握了熟练马上军事技术的武士们将取代现有的统治阶级，成为新的统治阶级。
“内府，内府！”
“三郎，倭人女王过来了，我就不打扰了！”贺拔雍暧昧的笑了起来，他早就知道那位美丽的女王与王文佐之间的特殊关系了，对于这个他只能佩服，自己这位好友的女人缘一直都不错，对于女王的特殊身份，贺拔雍倒是觉得无所谓——身为武人，谁知道哪天就马革尸还，难道活着的时候还不能称心快意，用那些有的没的的东西来约束自己？那不是笑话吗？
“嗯，你先退下吧，好好休息一会！”王文佐拍了拍好友的肩膀，转过身来：“怎么了？陛下有什么事情吗？”
“葛城呢？抓住他了吗？”琦玉两腮通红，高耸的胸脯剧烈的上下起伏：“我要把这瓶毒芹汁给他，给他一个王者的体面！”
“他已经逃走了！”王文佐笑道：“按照俘虏的口供，当战局不可挽回的时候，他就带着后备部队逃走了！”
“逃走了？这家伙！”琦玉气愤的顿了顿脚：“真是个胆小鬼！”

第425章 余波
“我倒是觉得他做出了正确的决定！”王文佐笑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飞鸟京应该出事了，如果他当时不走，很可能就走不了了！”
“飞鸟京？你那边有布置？”
“嗯，我派了守君大石秘密潜入飞鸟京，前几日他派人送信来，说他联络了不少人，不日就将起兵！”
“不日？”琦玉冷哼了一声：“仗都已经打完了，大局已定，也没听到起兵的消息，这些老东西肯定是想着坐观成败，然后下注！”
“这倒也不奇怪！”王文佐笑道：“留在飞鸟京那些人本钱都不少，如果下错了注，可就全赔进去了，等大局已经清楚了，再跟着下注，虽然不能翻倍赚，但他们本钱厚实，赚的也不会少。既然如此，又何必冒这么大风险呢？”
“下注？呵呵呵！三郎你把这场王位之争说成赌局了！”琦玉笑了两声，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不过你这个比方打的倒是不错，这的确是场赌局，我和中大兄、大海人都拿出自己性命去赌，那些家伙在我们身上下注。三郎，你说回飞鸟京后应当如何处置这些见风使舵的家伙，若是就这么让他们坐享其成，我有些不甘心！”
“飞鸟京中哪个人你最讨厌，而且众人都知道的？”
“我最讨厌？还要众人都知道的？”琦玉思忖了片刻：“应该算阿倍御主人了，他家与我兄长有间皇子有姻亲关系，但当初家兄被杀时他却站在了葛城一边，即便不算凶手，也算得上帮凶了！我这次回飞鸟京，本想族灭了他的！”
“那就升他的官吧！”
“升官？”琦玉一愣：“你是想借此安定人心？”
“不错！”琦玉的机敏让王文佐满意的点了点头：“你回到飞鸟京之后，这些家伙肯定会持功邀赏，而你现在也拿不出那么多赏赐来，不如先赏了此人，安定人心，剩下的事情等平灭了中大兄之后再说！”
“也好，正好我打算升迁你为右大臣，便升迁他为内大臣吧！便宜这老东西了！”琦玉冷笑了一声，对王文佐莞尔一笑：“右大臣下一级就是左大臣，然后就是太政大臣，三郎，你要努力呀！”
“努力升官？”王文佐笑了起来：“反正平定了中大兄之后，我就会辞去官职，升迁不升迁也不要紧！”
“哦！”琦玉闻言神色有些黯然：“看来上次我和你提的事情你不愿意了？”
“这不是我愿意不愿意的事情，而是太犯忌讳了！”王文佐苦笑道：“不要说当太政大臣，便是当内大臣，我估计都要被长安的御史弹劾的死去活来，到时候还得向天子请罪！”
“我明白了！”琦玉点了点头：“你放心，到时候我也会向天子上书，把这里的情况一一禀明！”
“那就有劳了！”
琦玉白了王文佐一眼：“那我们什么时候返回飞鸟京呢？”
“这个倒是不急！中大兄打输了这一仗，肯定不敢在京城久留，眼下最要紧的是收拾好这里的残局！”
“残局？什么残局？”
“不错，首先四天王寺和应神天皇陵，都被战火破坏了不少，你身为王者，难道不应该祭祀补偿？其次，大战得胜，我方战死受伤之人，自当予以恩赏厚葬；敌方之尸首俘虏，应当如何处置？这些才是你现在应当考虑的！毕竟将来这些手持弓矢之人，才是你可以倚靠之人呀！”
“你说得对！”琦玉点了点头：“我一定会把这些处置好的！”
“很好，那就把一切都交给你了！”
伊吉连博德扎紧马鞍上的皮带，战马则轻声嘶叫。“好孩子，别怕！”
他轻声安抚它。寒风在马厩间细语，宛如迎面袭击来的冰冷死气，但伊吉连博德未加理会。他把弓囊和胡禄捆扎紧，手指僵硬而笨拙，这是刚刚结束的大战留下的痕迹，他已经记不清楚自己多少次拉开弓，多少次松开手指，亲眼目睹近距离射出的大矢贯穿目标的头，仰天倒下，尸体犹如草捆，被战马践踏，成千上万的人丢下武器，绝望的逃走，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最后都沦为尸首。自小在东国长大的他娴于弓马，但第一次发现战场上骑马弓箭手如此可怕。
“一切都准备好了，左马助，什么时候出发！”部下用伊吉连博德过去的官职称呼道。
“左马助？”伊吉连博德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不禁有些恍惚，他在出使大唐前便是左马寮的副官，所以众人便称其为左马助，只是出使大唐之后，这么称呼他的人也越来越少，自己都有些忘记了。
“还有什么事情吗？”
“不！”伊吉连博德回过神来，他骑上马，握紧缰绳，策马转头，面对黑夜，明月东升，皎洁如玉：“出发吧！明天中午前要赶到飞鸟京！”
月亮爬过远处的笠置山脉，悬挂在夜空中。奈良湖边的道路十分平整，士兵们埋头行军，加快脚步，每个人都知道眼下速度就意味着生命，只有抢在飞鸟京的人们知道大战结果之前赶到笠置山脉隘口，他们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中大兄坐在马背上，披风的兜帽遮挡住了他的大部分面部，让人无法窥探他的表情。他停下战马，回头望去，只见道路绵延，黑压压的都是人头，不过他敢打赌，队伍的长度肯定比自己离开战场是要缩短不少，有急行军掉队的，更多的是对前途绝望，自寻出路的。一想到这里，他就心情郁郁，船沉的时候，人都会离船而去。当自己逃到近江的时候，估计剩下的人估计会更少吧？
“陛下，让士兵们休息一会儿吧！”副将低声道，他看了中大兄一眼：“半个时辰就够了，剩下的时间也足够了！”
中大兄没有说话，副将想要窥探中大兄的表情，但兜帽遮挡住了他的视线，正当他的心越来越虚的时候，听到中大兄的回答：“既然休息，那就多休息一会儿，一个时辰够了吗？”
“够了，足够了！”副将喜出望外，他没想到中大兄会这么轻松的答应自己的建议，谁都知道，败军在路上多耽搁一分钟都是危险的。
“挑选五十个人，跟我去一个地方，现在！”
几分钟后，一切都准备好了。中大兄夹紧马肚，沿着道路疾驰，随从们紧随其后，前方的道路两旁，摇曳的灯火穿过树林照过来，那是大和神社。他催马奔过，听到一阵狗吠，以及马厩里传来的嘶鸣，除此之外，神社悄然无声。有几处炉火微光从禁闭的窗户中穿透而出，或自房舍木板间流泄出来，但寥寥无几。
直到把神社远远抛到身后，中大兄才再次降低马速，他和坐骑都已经满身大汗，又行了两三里，他才跳下马，走到路旁的水潭旁，捧起刺骨的潭水，擦拭了脸，直到整个人彻底清醒下来。
“陛下，我们现在应该去哪儿？”随从问道。
“石上神宫！”中大兄没有隐瞒自己的目的地：“距离这里已经不远了，马上就到！”
他翻身上马，又走了一里多路，道路变得狭窄起来，只能容许双马并行，他翻身下马。远方的树林里传来动物的受惊尖叫，中大兄立刻抬头，母马也不安地哼着。有伏兵？他拔出佩刀，警惕的看着周围，但唯有某只猫头鹰振翅高飞的声响。
中大兄长出了口气，牵马走了一顿饭的功夫，身上的汗水早已经干了，眼前的道路变得愈来愈熟悉了，他让随从们在林外等候，自己一人走入那片林中，找到那棵老橡树，站在那尊石像前，默然半响，然后解下腰间的刀，放回原先供奉神刀的地方。
“我已经竭尽全力，但似乎还是没有得到您的护佑！还是说您已经护佑于我，只是还敌不过那个唐人？”中大兄笑道：“现在我将布都御魂之剑放回远处，留给琦玉，毕竟她也是您的后代！”
夜风吹过树林，发出一阵轻响，中大兄似乎听到了什么，他笑了起来：“不，不，我不会自杀。我会继续打下去，竭尽自己所有力量，直到最后一刻为止！只是我不想您的佩剑和我联系在一起！”
说完了这番话，他又在神像前呆了一会儿方才离去，走出树林后，他对随从们道：“好了，我们回去吧！”
对于飞鸟京的密谋者们来说，这一天是特殊的一天。正当守君大石和坂合部磐锹费尽唇舌说服最后一个人同意起事时间时，仆人却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琦玉和中大兄的大军就在昨天早上在应神天皇陵附近进行了决战，午时左右便决出了胜负，琦玉确定了全胜，中大兄的大军已经不复存在，本人正在逃跑。
“这，这是哪来的消息，是真是假？”坂合部磐锹惊讶的问道。
“是琦玉一方派出的报捷使者说的！”仆人答道：“为首的是伊吉连博德左马助，他将宣告胜利的布告悬挂在山田寺的大门上，旁边已经有很多人在看了！”
密谋者们面面相觑，伊吉连博德他们都是相熟的，如果是此人充当使者，这个消息的真实性就毋庸置疑了。
“忙了七八日，到头来出嫁的却是旁人！”有人低声道。
“还不是有的人瞻前顾后，什么事情都拖拖拖，现在好了，把美事给拖没了！”
“是呀，原本咱们都是功臣，现在啥都不是了！”
“要是咱们现在起事，应该也还算数吧？”
“算个屁的数，人家仗都打完了，葛城也逃走了，我们起事干什么？换了你你认？”
“是呀！就好比打猎，你一箭不发，到头来却要分猎物，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葛城还没死呀，我们快召集人马，去追击葛城，还来得及吧？”
“来得及个屁，昨天中午都打完了，现在你才去追，葛城估计现在都跑到笠置山的隘口了，也就能吃几口马屎，还是冷的！”
“你这厮话怎么说的这么难听，又不是我拖到最后的！”
“你不是最后的，也差不多了。我早就说了，这种大事就不应该找这么多人来，到头来有人同意，有人不同意，怎么成事？不如有六七个人就行了，其他人看到了自然会跟上来！”
“呸！你这会就大声了，当初我怎么没听见你这么说？要按你的办法，说不定已经被葛城砍了脑袋，挂在树上喂乌鸦呢！”
堂上众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守君大石和坂合部磐锹面面相觑，苦笑无语。说实话他们也没想到琦玉和王文佐赢得这么快，这么漂亮，中大兄带着几万大军杀进飞鸟京，旌旗招展，行列绵延十几里的盛景，而当时琦玉只是带着两三千人仓皇逃出京都，仿佛还在昨日。
谁能想到琦玉还能有翻身的一天？即便后来琦玉在难波津封锁了水道，又用火攻夜袭击败了葛城的大军，也没人认为她能正面击败葛城，毕竟双方的兵力差距太大了。这也是众人虽然对葛城带来的那些近江人愤愤不已，在决定起事时却犹豫不决，说白了，躲在背后骂娘是一回事，上战场拼个你死我活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诸位，诸位！”坂合部磐锹站起身来，张开双臂下压，争吵声渐渐平息了下来，毕竟在这些人眼里，守君大石和坂合部磐锹可以说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了。
“现在的情况已经是这样了，再为了过去的事情争吵也没有意义了！”坂合部磐锹笑道：“不过我等现在必须做一些事情来证明自己对于陛下的忠诚！否则被人误会的话，就不好了！”
“对，对！”
“不错，不过应该做什么呢？”
“对，坂合部你给个说法吧！”
“静一静！”坂合部磐锹举起右手：“守君大石乃是陛下身边的爱将，深得信任，不如便让他来讲吧！”
守君大石站起身来，向众人笑了笑：“我们要做的第一桩事，便是派人前去迎接陛下还都，你们说是不是呀！”

第426章 逆党
“对，对！”
“不错！”
“这个是要紧事，在下愿意前往！”
“啥好事你都想抢在前头，这次又轮到你，做梦！”
对于守君大石的提议，众人无比赞同。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提议，虽然有点晚了，至少能够让陛下能够知道自己是站在她这边的，而且不用冒任何风险，众人立刻为出使的人选争执起来。
“静一静，静一静！”坂合部磐锹大声喊道，一旁的守君大石有些懊恼的看着眼前的人们，他现在开始后悔当初为啥要来飞鸟京了，如果留在难波津，现在也应该立下大功了吧？错过这样的大好机会，自己被这些混球们坑惨了！
“还有第二桩事！”守君大石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那就是要剿灭还留在京中的大逆残党！”
“大逆残党？”
守君大石的话就好像丢进原本平静水塘里的一块石子，顿时激起了一片涟漪，他口中的“大逆”众人当然都知道是谁？可谁是残党就值得商榷了，自从二十年前乙巳之变中大兄诛灭苏我氏，他一直掌握朝政，朝堂上又有谁和他没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真要追究起来，眼下这间屋子里的人难道还能脱得了干系？
“守君殿！以在下所见，飞鸟京中应该没什么大逆余党了吧？以眼下的形势，要真是对大逆忠心不二的，早就逃往近江了，怎么还会留在这里？”
“是呀，大逆的手下前些日子在京城的举动大家也都看到了，稍有天良之人也不会跟随大逆的！”
“不错，这等事后患无穷，还是莫要多生事端的好！”
守君大石见在场的众人多持反对态度，冷哼了一声：“这么说来，你们都愿意担保飞鸟京中没有大逆余党啦？”
屋内顿时静了下来，躲在人群中跟大风发牢骚是一回事，担责任替人担保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万一新王回到京城后守君大石把自己替逆党担保的事情报上去，那岂不是后患无穷。
看到无人说话，守君大石冷笑了两声：“真是不成器的东西，当初要你们起事的时候便各种推委，硬生生把一个百年难遇的机会错过去了，现在我想再给你们一个自救的机会，你们又在这里推三阻四，难道要刀架到脖子上你们才知道吗？那时候可就来不及了！”
屋内听守君大石这般痛骂，脸面上都有些过不去，有人冷声道：“守君卿，你这话也就过分了，这可是关乎全族性命的事情，一步走错便是全族覆灭，岂能不小心？就算你说得对，我们错过了百年难遇的机会，可这又和自救的机会有什么关系？我们就算没立什么功劳，总有些苦劳吧？”
“功劳？苦劳？”守君大石冷笑道：“你们当还是过去：几家各自带着几百上千人相互攻杀，哪家赢了剩下的人就向其效忠，输了的家族被消灭，其土地部民被分给有功之臣，其余人即便分不到残羹剩饭，也能保全家业。但这一次却是不同了，无论是琦玉还是葛城，他们手下都有上万人马，无论是哪一家赢了，最后都要比以前多出十倍的报酬来回报，你们觉得这些报酬会从哪里来？”
“难道大王会在我们身上开刀？我们可是支持他的？”有人大声道。
“支持？未发一箭的支持？”守君大石冷笑道：“另一边可是用性命来支持，若是换了你，会选哪一边！”
“那，那我们迎接大王返京，这也算有功劳吧？”另一人问道。
“你们不去迎接，难道大王就不能返回京城吗？”守君大石笑道：“这么说吧？我方才之所以这么恼火，就是因为自己没有立下什么功劳，你们觉得和我比如何？”
屋内众人顿时哑然，作为密谋的组织者，守君大石的功劳肯定要在参与者之上。如果说守君大石都觉得自己未曾立下什么功劳，那自己自然更不必说了。而在这场新的王位之争中，光是站边还不够，如果没有立下足够的功劳，不要说分到战利品，自己都说不定要被当成战利品。
“守君兄！”坂合部磐锹替众人发问道：“那你说的大逆余党有哪些人呀？”
“今日在这间屋子里的，对陛下的忠诚毋庸置疑，自然不是大逆余党！”守君大石笑道，听他这般说，屋内的气氛顿时松弛了不少，不管怎么说，自己至少不会被马上拖出去砍了脑袋了。
“以在下所见！”守君大石道：“这大逆余党的名单不应该由我一人来定，屋内的每一个人都有权力定下来何人是大逆余党。
我取一张纸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可以写下自己心目中的大逆余党，待会由我和坂合部磐锹审核，只要通过了就依照名单处置！”说罢他也不待旁人出言，便让仆从取来纸笔，直接递给左手边的第一个人，让其在纸上写下逆党名单。
“守君兄，守君兄！”坂合部磐锹赶忙把守君大石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这么做写下来的恐怕不是什么逆党，而是各人的私仇，你快快叫住了，还来得及！”
“为何要叫住？”守君大石笑道：“这个时候是不是真正逆党重要吗？”
“你是什么意思？”坂合部磐锹疑惑的看着守君大石。
“现在你不知道谁是逆党，我也不知道，这里没人知道！但只要砍掉了脑袋，将其送到陛下面前，说他是逆党，那他就是逆党，因为死人是不会替自己喊冤的！”
守君大石笑道：“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立下功劳，那对于陛下来说现在最要紧的是什么？有足够的土地、有人口、有官职来赏赐他的人。
我们现在杀的人越多，陛下的手头就越宽裕，我们的功劳就越大。既然是这样，那为何不让大家自己选择目标呢？至少他们待会干起活来也会卖力些！”
“那杀得了吗？”
“当然！参加我们密谋的有四十余家，加起来有三千兵士，都已经准备妥当，这已经是飞鸟京最强的力量了。其他人就算加起来比我们人多，也是各自为战，杀他们如杀鸡屠狗一般！”
“这，这……”坂合部磐锹被守君大石这番冷酷无情的话弄得心惊胆战，心中暗想这家伙也不知道在百济经历了什么，怎么变成了这么一个冷血怪物。半响之后方才低声道：“那会不会杀错了人，反倒惹怒了陛下？”
“这你不用担心，眼下朝政都是由内大臣处置，他是个唐人，只要不杀到他熟识的几个人头上，其他人对他来说都一样。
而且最后我会把一把关，免得这些家伙闹得太过分了！”守君大石指了指正在埋头奋笔疾书的众人，坂合部磐锹看在眼里，心中愈发胆寒，他心知自己已经无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了。
这时那张名单已经在众人手中转了一圈，回到了守君大石手中。守君大石粗略看了看，用毛笔划去了七八个名字，便将名单递给坂合部磐锹：“来，别客气，你也写上几个？”
“不，不！”坂合部磐锹如同触碰到了蛇蝎，赶忙连连摆手：“我没什么要写的！”
“没什么要写的？”守君大石笑道：“坂合部兄你就没有几个仇人？你不用担心，这次我肯定会斩草除根，不会留下后患的！”
“不，不！”坂合部磐锹灵机一动：“我有几个仇人，不过已经被别人写上去了，所以就不必再写了，你看，就是这几个！”说着他便在名单上随便点了几人。
“原来是这么回事！这几个家伙得罪了你，着实该死！”守君大石点了点头，随手在那几个名字旁点了点：“你放心，我会安排好的，这几个家伙一个都跑不了！”
“多谢守君兄了！”坂合部磐锹苦笑了一声，只觉得胃部一阵不适，赶忙强压下去。一旁的守君大石又看了两遍名单，确认无误，正当坂合部磐锹以为他要开始下令依照名单行事的时候，守君大石却拿起毛笔，放在口中舔了舔：“既然大家都写了，那我也不能免俗，写几个玩玩！”
坂合部磐锹闻言，只觉得腹中一阵翻滚，再也忍耐不住，顾不得太多，冲出屋外，扶着栏杆便呕吐起来。半响之后回到屋内，守君大石就开始宣读名单，分配任务起来，被点到名字的人无不意气昂扬，声音响亮。坂合部磐锹听名单逐渐快到末尾时，突然听到守君大石道：“阿倍御主人，谁愿意去处置他？”
“阿倍御主人？”坂合部磐锹一听急了，赶忙拉住守君大石的胳膊：“名单上怎么会有他？我刚刚明明没有看见呀？”
“是我最后补上的！”守君大石笑道：“你刚刚出去了，所以没看见！”
“他怎么是逆党了？”坂合部磐锹问道。
“兄台！”守君大石露出了厌烦的表情：“你忘记了吗？当初我们请他加入的时候，他可是连我们的人都不见的呀！”
“他不见的又不只是我们的人，他躲在家里谁都不见，怎么会是逆党？”坂合部磐锹竭力反驳道。
“躲在家里谁都不见，就不是逆党？”守君大石的唇角下垂了下来：“他那么富有，陛下又出名的讨厌他，身份地位又高，这种人不是逆党谁是逆党？不要以为什么事情都不做就不是逆党，明白吗？大伴马来田！”
“在！”一个中年汉子站起身来。
“阿倍御主人一族就交给你了！不要让逆党走脱了一人！”守君大石沉声道。
“遵命！”大伴马来田恭谨的向守君大石弯下腰：“请把一切都交给在下吧！”
坂合部磐锹张了张嘴，但守君大石眼中闪烁的光让声音在喉咙卡住了，他突然明白眼前这个男人已经完全变了，某种特殊的力量已经与他合二为一，在这种力量面前，自己不过是一只蝼蚁，若是不低头臣服，就会被碾成粉末。想到这里，他低下头，膝盖弯曲，跪伏在地：“请您原谅我方才的胡言乱语！”
军营，大帐。
“为什么要赶往飞鸟京！”琦玉不满的抱怨道：“我已经受够了睡帐篷了，我想睡在有屋顶的房子里！”
“我倒是挺喜欢睡在帐篷里！”王文佐笑道：“反倒是睡在高床上我反倒睡得不踏实！”
“那是你，一个满是马粪味的武夫！”琦玉盯着王文佐骂道，旋即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你真是个奇怪的家伙，明明飞鸟京已经是唾手可得了，却不去摘下来！”
“既然已经是唾手可得，那等几日又何妨？”王文佐笑道：“胜利就好像酒，多发酵几日，才能更香！”
“小心酒发酸了！”琦玉笑道，她当然知道王文佐是想让军队的军容更加壮盛一些，这样在进入飞鸟京的时候就能给那些地头蛇们足够的震撼，这样对自己未来的王权大大有利。
“发酸？那就当醋卖！”王文佐突然仰天躺下，头枕着琦玉的大腿：“反正你也是个醋娘子，醋娘子卖醋，正好配得上！”
“醋娘子？什么是醋娘子？我可是堂堂大和国大王，怎么会卖醋？”琦玉被王文佐的比方弄糊涂了。她虽然已经能和王文佐用简单的唐话交流，但像醋娘子这样的双关语还并不精通。王文佐见她一脸茫然的样子，便伸手示意其俯下身来，附耳低语了几句。琦玉这才恍然大悟，狠狠的给了王文佐几拳：“你们唐人才有这么多花样，又拿这些来消遣我！”
两人纠缠了一会儿，琦玉也躺在软垫上，叹道：“你平定了葛城之后，便要辞去官职，回百济去了，今后你我大海相隔，要想再见面恐怕很难了。你说我是醋娘子，可我并不介意你今后和别的女子相好，只是想起今后再难与你相聚，心中难受的很！”
“你既然要登基为王，自然不能随我去百济！而我身为唐臣，也只能听凭天子之命！”王文佐道：“这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纵然才智过人之士，也是没有办法的！”

第427章 惊怒
琦玉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半响之后方才低声道：“今日飞鸟京来人迎我回京，我却并不高兴，就是因为我知道离京城走一步，你离开的日子便近一些。为何菩萨将我生在皇家，却将你生在异国？若是你也生在吾国，便是我们两人并肩而坐，共治天下也好呀！”
王文佐听琦玉这般说，心中也有几分感动，琦玉这番话也许并未深思熟虑，但确是出于真心，否则也不会说出如此荒谬不经的话来。
古代日本的确有过好几个女天皇，但是这些女天皇一般都是作为母亲、妻子、姐姐代替自己的儿子、弟弟、儿子来暂时代管王位的，最后还是要把天皇之位重新交还给带有天皇世系血统的男性之手，像琦玉所说的与王文佐成婚，两人并坐大位同称天皇，乃至传给两人的孩子那是绝对不可以的。（王文佐本人没有天皇血脉）他正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却听到帐外传来曹文宗的声音。
“府君，伊吉连博德回来了，他说大事要立刻向您面禀！”
“伊吉连博德？他不是去飞鸟京了？”王文佐心中一惊，赶忙从琦玉的大腿上坐起身来：“他可有受伤？”
“没有伤，但马累得很，显然是从飞鸟京一路狂奔而来的！”曹文宗道：“当时前腿都有点抽筋了，如果再晚一点，只怕他就会因为马失前蹄而跌断脖子的！”
“算他运气好！”王文佐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他很清楚伊吉连博德的性子，在风流佳公子的外表下，却是一个刚毅果决的性子，倒是和他自小于东国乡下庄园长大的经历颇为符合，像这样的人是不会随便大惊小怪的。
“陛下，恐怕飞鸟京出大事了，否则伊吉连博德不会这么连夜赶回来的！”王文佐压低声音道：“我要立刻召见他，要不您请先从帐后走，免得被人发现，就有些难堪了！”
“从帐后走什么？”琦玉低声道：“飞鸟京的事情我岂能不知道，待会我退到后面，你把帘幕放下来便是！”
“也好！”王文佐点了点头：“那你先去后面吧！”
琦玉起身退到后面，王文佐放下帘幕遮挡，然后回来清了一下喉咙：“文宗你请伊吉连博德来吧！”
“喏！”帐外应了一声，片刻后曹文宗便带着伊吉连博德进账来了，王文佐看了一眼，只见对方虽然满脸风尘，神色疲惫，但举止皆符礼节，毫不逾矩，不由得暗自点头：“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了，都坐下说话吧！”
“多谢内府！”伊吉连博德躬身拜了拜，便在下首坐了，曹文宗站在王文佐身后，持刀而立。
“内府，在下之所以连夜从飞鸟京赶回，却是因为那边出大事了？”
“大事？什么大事？”王文佐皱起了眉头：“难道是中大兄又杀了个回马枪？”
“那倒不是！”伊吉连博德摇了摇头：“中大兄被您击败后，连夜赶路，都没敢在飞鸟京停留，现在已经正在翻越笠置山。”
“那就奇怪了？依照那几个来迎接女王返都的人说法，现在控制飞鸟京的不应该是守君大石吗？难道又生出什么事端了？”
“飞鸟京的确是在那守君大石手中不假！可事情恐怕也就出在此人身上了！”伊吉连博德苦笑道：“前天傍晚，属下刚刚吃完饭，正准备前往阿倍御主人府上，将女王陛下打算升任其为内大臣一事告知一声，刚出了门却发现街上到处都是兵士，刚走到阿倍御主人家附近，便发现街道已经被用路障堵塞，路障后有弓箭手把守，无法通行。
我心知不妙，立刻赶往守君大石住处，想要问个究竟，却被告知他已经出去了，不在府中。正焦急时，属下突然看到远处有地方起火了，看方向正是阿倍御主人的家中！”
“阿倍御主人家起火了？”
不待王文佐发问，便听到有人在帘幕后惊道，旋即便看到琦玉从帘幕走了出来，伊吉连博德见状大吃一惊，赶忙起身跪下：“罪臣拜见陛下！”
“你继续说！”琦玉又惊又怒：“到底是怎么回事？谁这么大胆，竟然敢烧了阿倍御主人的家？”
“是！”伊吉连博德低下头去，不敢多看女王一眼，依照记忆说道：“臣当时也很惊讶，正打算再赶往阿倍御主人去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半路上却撞到一队人马，为首之人身披铠甲，马鞍旁悬挂着一颗首级，满脸得意，身后的士兵的长枪上也多挂着首级！”
“那首级是阿倍御主人的？”琦玉问道。
“不，是高田根麻吕老师的！”伊吉连博德满脸沉痛。原来此人曾经出任遣唐使，虽然家族并不显赫，但本人是倭国当时著名的学问大家，夙来受人尊重，伊吉连博德也曾经向其求学过，却想不到多年未见，再见已经阴阳相隔。
“高田根麻吕？”琦玉吃了一惊：“谁会杀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臣有去询问，那为首之人说高田根麻吕老师是逆党，他们是奉王命诛杀逆党，臣敢替逆党说话，肯定也是逆党，连臣也要杀！”
“王命？哪个王命？”琦玉已经气的满脸通红，她看着伊吉连博德道：“那你怎么脱身的？”
“臣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他们方才做罢！”伊吉连博德苦笑道：“但高田根麻吕老师的性命是回不来了，臣仔细询问之后，那厮才说他们的首领是守君大石，奉王命斩杀与逆贼葛城有牵连的党羽，高田根麻吕老师便是其中之一。那天夜里，飞鸟京四处起火，刀光血影，也不知道多少人被扣上逆党的帽子，稀里糊涂的掉了脑袋！”
“那阿倍御主人呢？”琦玉问道。
“也死了，次日清晨我出门时看到他的首级便挂在枪尖上，旁边是他的两个儿子，他的宅邸也被烧成了白地！”
“这个守君大石，好辣的手呀！”王文佐心中暗忖，正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处置，突然感觉有些不对，抬头一看发现琦玉盯着自己，目光中满是疑虑。
“陛下您干嘛这么看着我？这事又和我无关！”
“与你无关，那守君大石是不是奉你的命令去飞鸟京的？”
“是呀，可我只让他联络人策动乱事，来对付中大兄呀！可没让他这么乱杀人呀！”
“你私下底和他说了什么谁又知道？”琦玉冷笑道：“他可是你的人。再说了，他现在不也是斩杀“逆党”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怀疑都是我在幕后搅事？”
“是又如何？你是唐人，又不是大和人，这番搅事与你们大唐有利无害！”
王文佐又惊又怒，他也没想到人在帐中坐，锅从天上来，自己派守君大石去飞鸟京搅事不假，可那是为了牵制中大兄的力量，可自己凭一己之力就把中大兄打败了，飞鸟京变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守君大石这小子早不搅事，晚不搅事，现在搅起事来，还搅得这么大。娘的，当初怎么就没看出这小子这么能折腾的？要早知道，随便找个地方弄死了便是，省的现在的麻烦。
伊吉连博德听到王文佐和女王当着自己的面唇枪舌剑，丝毫不留情面，言辞中更是牵涉到许多不为人所知的隐私，心中胆颤心惊。他知道这两人一个是大唐使臣，一个是倭国女王，之间的关系更是不足为外人道，这里再怎么吵得翻天覆地，说不定第二天便能恢复如初，谁也掉不了一根毫毛。
倒是此时的自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呆在这里是说不出的难堪，恨不得地上伸出一条裂缝，把自己吞进去。他瞥了曹文宗一眼，却发现对方站在那儿，双眼直视帐篷顶部，浑似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伊吉连博德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只当自己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到。
“陛下，你说这些事情都是我幕后操纵，可你别忘了当初是谁劝你让阿倍御主人当内大臣的？我又何必让守君大石杀他呢？”
琦玉闻言一愣，她方才又惊又怒，头脑一时昏乱，才说出那些话来，经由王文佐一提醒，才发现其中的矛盾之处：“那，那守君大石明明是你的人，若无你的命令，为何会做出这些事情？”
“守君大石是我派去不假，但他是个人，有自己的脑袋！”王文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即便没有我的命令，他也会为了自己做一些事情的！”
“你说这些事都是他自己下的决心？”琦玉摇了摇头：“这不太可能吧？就算是我，也没有胆子一下子杀那么多人，何况是他！”
“这就不一定了！”王文佐冷笑道：“人是最难琢磨透的，有些人平日里温驯胆小，连蚂蚁都不敢踩死一只，可换了个境地，却会变得凶残毫无人性，连吃奶的婴儿也不会放过。守君大石我过去很轻视他，觉得他不过是个很平庸的人，让他去飞鸟京也是抱着成功了很好，失败了最多也没有太大损失态度。却没想到这个人心底有股子狠劲，关键时候下得了狠手！”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琦玉点了点头：“我也看轻他了，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现在提怎么处置他还太早，等回到飞鸟京，把一切都搞清楚之后才能做出正确的决定！”王文佐道：“伊吉连博德！”
“属下在！”伊吉连博德赶忙抬起头。
“我让贺拔雍带领一千人与你打着御旗赶回飞鸟京，赶到后你立刻恢复平靖，若有抗命者，死！”
“遵命！”
“你下去梳洗进食吧，等贺拔雍一准备好，立刻出发！”王文佐说到这里，上前拍了拍伊吉连博德的肩膀，柔声道：“辛苦了！”
飞鸟京，坂合部宅邸。
长桌上整齐的摆放着一枚枚首级，死者的面容或惊恐、或绝望、或愤怒、或茫然，就好像一副副古希腊悲剧演员的蜡面具。守君大石站在长桌前，兴致盎然的看着一枚枚首级，口中念着他们的名字，不时发出得意的笑声，就好像自己面前的不是首级，而是一个个生人。
“阿倍御主人，你不是不肯见我吗？你以为无论谁登上大位，都会因为你的身份和名声赐予你高官吗？哈哈哈！也许你猜的没错，只可惜你现在已经死了，不但你死了，你的儿子们也都死了，死人是不可能被任官的！”
“高田根麻吕，你不是学问高明吗？哈哈哈，可惜你的学问也没有能救你的命。你不是最喜欢汉学吗？难道忘记了嵇康是怎么死吗？时代已经变了，今后已经不是血脉和学问的时代，而是刀剑的时代了！如果不明白这个道理，学问只会让你死的更早！”
“吉备道康……”“大和长冈……”
“粟田真人……”“大石，大石！”
听到门外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守君大石回过头来，看到坂合部磐锹气喘吁吁的进了屋来。
“出什么事了？陛下到了？”
“陛下还没到，不过陛下的御旗到了！”坂合部磐锹道：“随行的有一千兵马，一个唐将，还有伊吉连博德！”
“伊吉连博德？这小子动作倒快！”守君大石冷哼了一声：“估计他在内府和陛下面前说了不少我们的坏话！”
“那怎么办？”坂合部磐锹问道：“要召集兵马吗？”
“召集兵马？”守君大石笑了起来：“为啥要召集兵马？我们是陛下的忠臣，诛杀的都是逆党，于陛下于内大臣都有大功，为何要召集兵马？走，一起去迎接！”
“还是多做点准备吧！”坂合部磐锹低声道：“我亲眼看到了，那些随行兵马杀气腾腾的，来者不善。我们这么去了，说不定会被伊吉连博德立刻拿下一刀杀了，别忘了高田根麻吕可是他的老师！”

第428章 驯服
“哈哈哈！”守君大石笑了起来：“你放心，如果这次来的只有伊吉连博德，他有可能会这么做，但这次还有一员唐将在，那就绝对不可能，内大臣在搞清楚一切情况之前是绝对不会伤我一根毫毛的！”
“内大臣？如果陛下要杀我们，内大臣又有什么用？”
“请相信我！”守君大石笑道：“内大臣才是掌控一切的人，即便是陛下下了杀我的命令，没有内大臣的首肯，这命令也无法执行下去，那名唐将肯定就是内大臣派来防止意外发生的！”
“守君大石来了，一、二、三、四、五，算上他自己一共只有五骑呀！”看着向这边赶来的数骑人马，贺拔雍笑道。
“这个混账东西，我要杀了他！”伊吉连博德握紧刀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那可不行！”贺拔雍笑道：“出发前明公叮嘱过我，赶到京城后，立刻平靖事态，若有抗命者诛之，但也不许枉杀一人，一切都交由他回来后处置。守君大石只带四骑来见我们，怎么能杀他？”
“他杀了那么多人！”伊吉连博德低吼道。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贺拔雍道：“当初他奉主上之命前来飞鸟京，本来就有临机处置之权，杀谁、杀多少人都在他的权限范围之内。至于他做的对不对，那只有主上才有权做出决断，你我都无权置喙！”
“你……”伊吉连博德目光凶狠，盯着贺拔雍，而贺拔雍毫不示弱的与其对视：“伊吉连博德，你最好把你的那爪子从刀柄上挪开，否则我只好让人把你捆起来了！”
贺拔雍的呵斥让伊吉连博德冷静了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解下腰间的佩刀，递给一旁的亲兵：“你放心，我会控制住自己的！”
“这还不错！”贺拔雍满意的点了点头：“送你一句话，别做蠢事，你在主上麾下前途无量！”
这时守君大石已经来到军前，离得还有二三十步远便跳下马来，徒步走来到马前，敛衽下拜行礼如仪。
“守君大石，你做的好事！”贺拔雍冷笑道。
守君大石磕了个头：“在下侍君之心，可照日月！”
“守君大石，你其心可诛！”伊吉连博德厉声道：“难道是陛下让你在京城大肆烧杀的？”
“伊吉连博德！我不与你争！”守君大石笑道：“是非曲直，最后自然有陛下和内大臣裁断！”
“你……”伊吉连博德勃然大怒，下意识的向腰间摸去，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腰刀方才已经叫出去了。一旁的贺拔雍笑道：“好，你说的不错，这件事情的确应该由陛下和内大臣裁断。眼下先交接京中的情况吧！”
“遵命！”守君大石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双手呈上：“这上面是当初参与密谋的同志名单，已经他们所有的兵士数量；还有是诛杀的逆党名单，以及抄没财物宅邸，都在上面。眼下飞鸟京已经划片，由在下的同志们看守，飞鸟京街头已经安靖了！贺拔将军只需一声令下，他们都会听命！”
“哦？”贺拔雍接过文书，略一翻看，只见上面便是当初一同盟誓反对中大兄的人员名单、誓词、画押指印、各家出动的兵马数量；后面几页则一一记录着逆党的名单，抄没的家资数量，罪名等等，他对倭人的内部情况并不熟悉，也看不出真假，但看样子也不像是临时伪造出来的。
“好吧！”贺拔雍将文书交给伊吉连博德：“这样吧，依照上头的命令，接下来飞鸟京就交由本人管制，就先委屈你几日，住在山田寺后院，一切都等主上来飞鸟京再说！”
“谨遵大命！”守君大石解下佩刀，交给身后的随从，一副俯首听命的样子。贺拔雍挥了挥手，几名亲兵上前，把守君大石带来下去。
“故作可怜的奸佞小人！”伊吉连博德恨声道。
“好了，好了！”贺拔雍做了个手势，示意部下将佩刀还给伊吉连博德：“我知道他杀了你的老师，但三郎已经下了令，一切都要等他到了之后裁决！身为下臣，就必须先克制住个人的愤怒，以执行上命为重。”
“这我知道！”伊吉连博德道：“只是看他刚才那副故作谦恭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呵呵呵！这小子刚才那样子的确挺气人的！”贺拔雍笑了起来：“不过眼下还是办差事要紧，走，办事去！”
美浓国司。
冷雨飘飞，将红土夯成的院墙化为暗红色，仿佛凝固的血。定惠身着蓑衣斗笠，快步经过泥泞的庭院，走到父亲马前，大声道：“父亲，一切还请三思，王文佐乃是神佛眷顾之人，若是可能，千万不要与其敌对！”
中臣镰足没有说话，冷冷的看了定惠一眼，定惠只觉得自己的血都要被父亲目光中的阴冷凝固了，不过他还是坚挺着脖子，没有低下头。看到儿子的坚持，中臣镰足的眼睛闪过一丝嘉许，但下一秒钟便消失了，他抬起右手，一名奴仆赶忙跪在泥泞中，双手撑地，中臣镰足一脚踩在他的背上，翻身下马。
定惠跟在中臣镰足身后，父亲的手掌上斑斑点点，满是老人斑，但背脊依旧挺直，似乎没有什么可以打倒他。两人穿过一条走廊，换上暖和的新草鞋，走进厅堂。四角的火盆将整个屋子烤的温暖而又干燥，定惠觉得自己整个人变得轻松起来。
“你说的没错！”中臣镰足坐下，在几案的碟子上拿了两片烤鱼干放入口中，他在与亲近人说话时总喜欢吃点东西：“神佛的确在庇佑着他，近江刚刚送来消息，陛下已经被击败了！你不来一点吗？”他指着桌上的碟子。
“啊？”定惠被父亲口中吐出的消息吓了一跳，他下意识的依照父亲说的拿了一片鱼干，一边咀嚼一边思考消息背后隐藏的含义。
“父亲，您说的陛下已经被击败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打输了，完完全全的输了！”中臣镰足道：“陛下失去了大部分军队，根本无力坚守飞鸟京，直接退出了奈良，退到了近江！”
“输的这么惨？”定惠问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什么时候的事情？”中臣镰足稍一沉吟：“十二天前！”
“十二天前？那岂不是我上船后的第十天？”定惠大惊失色。
“不错，怎么了，这有什么好吃惊的？”中臣镰足问道。
“是这么回事！”定惠低声道：“我离开时王文佐麾下的军队全部加起来也只有一万多人，大部分都是四方来投靠的土豪，从百济来的军队很少，全部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两千人！这么点时间他应该不会从百济得到新的援兵，而陛下当时手下至少有三万人吧？”
“是的，这个数字应该差不多！”中臣镰足又拿起一片鱼干：“陛下在信里有很推崇王文佐，说他用兵宛若鬼神一般，自己输的心服口服！”
定惠原本准备全力说服父亲，却没想到中臣镰足这么轻松的承认了，不禁有种一拳打到了空处的感觉。中臣镰足笑了笑：“不过你有句话说错了，我和陛下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和王文佐作对。我和陛下与他接触过几次，都认为他是个极为可怕的家伙。走到今天这一步，是被他步步紧逼而成的！”
“步步紧逼？”
“不错，如果说当时我还不能确定，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了：王文佐一开始就把陛下当成他此行的目标，他一开始没有表露出来，不过是为了麻痹陛下罢了。在陛下兄妹三人当中，唯有陛下才是他的敌人！”
“为，为什么会这样？”定惠问道：“难道这是唐国天子的命令吗？明明陛下才是三人中最强的那个呀？”
“这我就不知道了！”中臣镰足笑道：“也许是因为王文佐更喜欢女人，而不是男人吧？”
定惠张大了嘴巴，被父亲这个颇有些不雅的笑话弄得目瞪口呆，他想起王文佐和琦玉两人在一起时的情景，突然觉得父亲说的也许距离事实不远。
“那，那他为何让我离开呢？”定惠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在他眼里你没有伊吉连博德重要吧？”中臣镰足笑道：“我记得那小子弓术和骑术都很好，但佛学和汉学不如你，那王文佐应该是个武人，伊吉连博德更合乎他的口味吧？”
“可能吧！”定惠点了点头：“不过其实伊吉连博德的汉学也不错的，他只是有些懒，心思也太活泛，不愿意下死功夫背书！”
“难怪！”中臣镰足笑了起来：“那也没办法了，你现在被赶到输的一边来了！”
“其实我们不一定会输的！”定惠道：“王文佐他不肯放过的是陛下，而不是您！”
中臣镰足将手中的鱼干放回碟子中，一字一顿的说：“你知道吗？二十年前我跟随陛下刺杀苏我入鹿，讨伐苏我氏的时候，就认为只有陛下才能让大和成为和唐国一样的文明大国，其他人都做不到！这种看法我今天依然没有变，琦玉皇女没有成为王者的器量，如果她登上王位，国家就完蛋了！”
听到父亲说话的口气，定惠就知道自己不可能说服对方了，一种巨大绝望感扫过他的胸口，让他说不出的难受：“那，那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尽力征调美浓、尾张、三河的兵士，帮助陛下重建大军！”中臣镰足道：“还有，安培比罗夫也要从九州过来了，论临阵指挥，陛下还是不如他的！”
“那，那如果还是输了呢？”定惠问道。
“如果那样的话！”中臣镰足道：“中臣家的未来就只能放在你的身上了！”
山田寺，后院。
这是一间牢房。
没错，这房子有窗户，有火盆，还有干净的毯子、枕头，每天的饭菜足量美味，甚至还有个不错的盛饭女，在这些方面守君大石都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但这依旧无法改变这是牢房的事实——房子的四周都有唐军士兵看守，院门铁锁紧闭，隔绝内外，守君大石只要打开房门，立刻就会引来几道警惕的目光。
但守君大石没法抱怨什么，严密的看守在阻止自己外出的同时，也保护了自己。眼下飞鸟京中可有太多人要自己的命了，为了避免被收买，贺拔雍甚至专门抽调唐人士兵来担任看守，显然，他也不想自己出现意外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自己已经安全，守君大石心里清楚，自己的性命将取决于王文佐的意思。而这个人是自己绝对无法揣测的，他就像一个神秘的黑洞，没人知道他想什么，做什么，往往只有到最后一刻，你才知道他到底干了些什么。
尽管如此，守君大石并不后悔那天晚上自己所做的一切，原因很简单，他坚信这是唯一应该做的——这些首鼠两端，始终不肯加入盟约，想要坐享其成的老家伙们就应该去死。然后才有足够的空位来安插新贵。王文佐应该会明白自己的用意，自己坐了他想做而又不方便做的事情，像这样的人，是不会死的。
但王文佐并没有来见自己，自己被丢在院子里，似乎已经被人遗忘。孤独让守君大石觉得寂寞，渴望听见声音。因此每当看守们来到守君大石的牢房，不管送食物还是换便桶，他都试图跟他们讲话。
他知道，申辩或恳求都不会有人理睬，因此他问问题，期望某天某位看守会开口。“战争有何进展？”他问，“陛下和内大臣还好吗？”除此之外，他还询问自己的朋友，询问同党，甚至询问伊吉连博德。“天气怎么样？”他问，“海上还平静吧？大和川上已经重新通航了吗？”
不管问什么，结果都一样，他们从不回答，尽管有时候某个看守会看他一眼，让守君大石产生些许希望。大部分人则连这点也没有。在他眼中，我不是人，守君大石心想，只是一块会吃饭会说话会拉屎的石头。

第429章 审讯
不过有一点守君大石很有信心，那就是自己会活下去，王文佐不想自己死，至少现在还不想自己死。自己并不是第一次置身险地，第一次是被卷入有间皇子谋反之事，自己先被囚禁，然后是流放，若非中大兄要出兵百济，接下来就是刽子手了；第二次是在百济，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从注定沉没的船上跳了下来；现在是第三次了！
守君大石一边想着，一边看着院子里的树木，这一次自己也一定能渡过难关。
有一天傍晚，正当守君大石吃晚饭，突然听到房门传来咯吱声，他放下筷子，看到房门打开了，王文佐站在门口，绯袍乌帽，目光平静，曹文宗站在他的身后，无声无息，就好像他的影子。
“看来我来的早了点！”王文佐看了看饭桌上的碗碟：“不过不要紧，你慢慢吃，我今天整晚都有空，有足够的时间聊聊！”
“对不起！”守君大石赶忙将碗里的饭三口两口塞进口中，咽了下去：“内府，我已经吃饱了！”
“喝口水吧！”王文佐笑道：“吃的太快可不是好习惯，对胃不好！”
“是，是！”守君大石并不明白对方口中的“胃”是什么，不过他还是依照王文佐说的行事，当他喝完水后，坐在那儿，仿佛一个待命的士兵。
“这几天你还好吧？”王文佐找了个地方坐下，平静的问道，就好像两人偶遇互致问候。
“好多了！”
“这里你可缺少什么？”
“除了自由，这里我什么都不缺！”守君大石问道：“内府，您是来杀我的吗？”
“不，至少现在我还没打算杀你！如果只想我想杀你，让他来就够了！”王文佐指了指身后，曹文宗默然站在那儿，就好像一尊佛像。
守君大石看了曹文宗一眼，他见识过这个男人的本事，在一次宴会上，他曾经用两指夹住切肉刀，然后将其卷起来，如果他愿意的话，赤手就能把自己的骨头一根根掰断吧？
“看来你也怕死呀！”王文佐笑了起来：“说吧，为什么要这么做？”
“杀了这些人对您，对陛下都有利！”
“文宗！”王文佐回过头：“如果这家伙再不肯说实话，你就杀了他！”
“遵命！”曹文宗应了一声，毫无温度的目光转向守君大石。
“我再问一次，为什么要这么做？”王文佐问道。
守君大石咽了口唾沫：“我潜回飞鸟京，但却没有立下功劳，就想借机立功！”
“这一次就差不多了！”王文佐点了点头：“但应该还有别的原因，你应该会猜到这么做会惹恼陛下，你就不怕陛下会下令杀了你？”
“陛下会因为怒气杀人，内府您不会，只要您不想我死，我就死不了！”
“看来也许你有些高估我了！”王文佐笑了起来：“为什么我会不想你死？”
“因为我能替您做很多别人做不了的事情！”守君大石咬紧牙关，急声道：“这次我杀掉的人既不愿意为陛下效力，又没有跟随中大兄逃走，哪一边都不帮。这些人之所以敢于这么做要么觉得自己家族实力雄厚，或者亲族朋友很多、或者个人的名望很高。像这样的人是不会轻易为您所用的，小人将其杀掉，剩下的人自然胆寒，对您和陛下惟命是从了！”
“不错！”王文佐笑道：“这几日确实飞鸟京的局势不错，我发出的一系列纶旨都执行的很不错，无人敢有异议。我本以为是我刚刚打了打胜仗的原故，原来还有你的一份功劳，倒是疏忽了！”
“属下不敢！”守君大石低下头去：“内府能击败中大兄这才是一切的基础，属下做的那点事情如何敢和您相比！”
“不，功就是功，过就是过。”王文佐道：“赏功罚过是政事的根本，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你一下子在飞鸟京杀了这么多重要人物，外间会说是我指使你做的，认为我是一个残暴不仁之人！”
“这方面小人的确有想到过！不过在鄙国有个残暴的名声未必是件坏事！若是属下猜的没错，等这件事情传播出去后，一定会有很多郡国都会向您效忠的！”
“是吗？”
“一定如此！您刚刚取得大胜，那些原本还在犹豫，首鼠两端的人一旦听说这些身份比自己还要高贵的人因为不肯效忠而被处死的话，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也一定会向您屈膝的！”守君大石道：“而且这么做还有一个好处，属下那张名单上的人都是亲手沾过血的，他们是绝对不敢再背叛您的，您可以放心使用他们！”
王文佐绷紧嘴唇，好不让笑容出现，看来自己还真是没有识人之明，守君大石在自己手下也有一段时间了，自己咋没看出着实是个人物呢？正如他说的，这些不肯介入皇族内战的人都是有所依仗的，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国家的干才，但在这个时候对自己未必是好事。
他能替自己把这些人一股脑干掉，如果只从功利的角度看未必是坏事；其次干这些事的人等于是向自己交了投名状，自己用起来也放心多了。最后残暴的名声也要看其两面性，可能激起坚决的反抗，也有可能吓倒一堆人，不战而降。具体就要看接下来怎么操作了。
“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但不管怎么说，你杀这么多人，事先并没有得到我和陛下的同意，就连禀告也没有过！”王文佐沉声道：“是不是呀？”
“不错，属下的确有罪！”守君大石垂首道。
“当然，这也不能全怪你，以当时的情况每拖延一分，便多一分危险。要你诸事请示也的确是为难你！”王文佐的口气松缓了不少：“这样吧，你写一份请罪文书，把整个事情来龙去脉写清楚，我和陛下商量之后，再做决断！”
“遵命！”守君大石长拜道。
当守君大石再次抬起头来，王文佐已经离开了，房门被重新关上。片刻后，守门的士兵送来笔墨纸砚，显然是让自己写请罪文书的。守君大石并没有立刻动手，他在地板上坐下，双臂抱膝，风吹的窗户不住摇动，守兵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剩下苍蝇的嗡嗡声。
请罪文书？他心想，功与过，赏赐和惩罚。守君大石能够感觉到王文佐对自己的欣赏，甚至还有喜悦，这个男人很清楚自己干的多出色。但他的心里有太多旁人无法知晓的黑暗，他会不会用自己的请罪文书当做洗白的证据，把一切都推到自己身上，然后一刀了解，让自己带着一切骂声和秘密回到地下？这不也是一条很好的路吗？
他心烦意乱的站起身来，走到窗户旁，看着外面的院子，也许自己应该翻墙逃出去，他对山田寺很熟悉，只要翻过院墙，然后再向东跑几百步就到了马厩，马厩的后面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小洞，从那儿可以逃出去。在这种事情，自己应该可以找到一条逃生的路。
逃出去又能怎么样呢？守君大石的动作变得迟缓起来。无论是琦玉还是中大兄谁登上大位，都不会放过自己，那时天下虽大，又哪里有自己的容身之地呢？想到这里，泪水不禁盈眶而出。
“菩萨，请赐我以智慧，解决面前的难题！”
守君大石跪伏在地反复祈祷，但菩萨没有对他显灵，而他也确实疲倦，于是守君大石在地板上蜷起身子，将自己托付给睡眠。
飞鸟京，净土宫。
“你去见守君大石了？”琦玉面朝铜镜，一边梳理头发，一边问道。
“嗯！”王文佐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懒洋洋的看着文书：“那家伙是个人物，当初当真小看了他！”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饶了，还是杀了？”琦玉已经梳理完了头发，她将自己的长发打了个方便的结，一边选择项链，一边问道：“你看看这两条项链，哪一条更好看？”
“还没确定，等他告罪文书送上来再说吧！”王文佐抬起头来，看着琦玉左右手各拿这一条项链，在胸前比划：“左边哪块，我更喜欢红宝石，更配你的肤色！”
琦玉重新对比了一下，将红宝石那条项链丢进首饰箱：“我还是更喜欢珍珠，决定了就算这条！”
王文佐露出一丝苦笑，女人就这样，又要问你，偏偏又故意不按照你说的来，他笑了笑转过身去，正准备把这份文书看完，肩膀却被人拍了两下。
“好看不？”琦玉问道。
“好看，好看，你戴什么都好看！”王文佐正想敷衍几句，却发现琦玉戴的是红宝石项链，惊讶的问道：“你刚刚不是说喜欢珍珠的那串吗？”
“是呀！可是我现在主意又变了呀，觉得红宝石的更好看呀！”琦玉嘴角露出狡黠的笑容，好似赢了王文佐一局一样。
“你呀你！”王文佐摇了摇头，拍了拍自己身旁：“坐下吧，守君大石这件事情嘛，我觉得先放一放再做决定，就看各郡国的反应是不是和他说的一样吧！”
“你真的打算放过他？”琦玉皱起了眉头：“你知道他消灭了多少大家族吗？”
王文佐笑了笑，没有回答琦玉的问题：“琦玉，我听说物部氏是个大家族，对吗？”
“是！”琦玉变得严肃起来：“物部氏是曾经可以与苏我氏、大伴氏相比的强大氏族，甚至可以直接威胁到王族。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的物部氏不过是旁支而已，根本无法与其原先相比！”
“嗯！那物部氏是被谁消灭的？”
“是被王族和苏我氏联合击败的！”琦玉道：“苏我氏则是被葛城消灭的，他正是凭借这个大功才成为执政者的！”
“身为王者，你难道不觉得像物部氏、苏我氏、大伴氏这样的强大氏族越少越好，最好一个也没有吗？”
琦玉双目圆瞪，嘴巴微张，就好像一个蜡像。看来王文佐方才那番话正中她的内心。大和王国是由从朝鲜半岛迁入日本本州岛大和地区的渡来人建立的，王族只是当时大和地区诸多渡来人领袖中的一个，除此之外还有葛城氏族、平群氏、苏我氏、大伴氏、物部氏等氏族，王族是与这些强大氏族联合起来，才有足够的力量向外征服扩张，击败本地势力和其他渡来人，建立大和王国的。
换而言之，这些强大氏族自己也是一个较小的“王”，拥有自己的领地、部民、军队、组织。但到了公元六世纪，大和王国的内部爆发了极为激烈的内部斗争，其结果是除去苏我氏和物部氏之外，其他的几个强大氏族都已经失势，失去了与王族抗衡的力量。
而从圣德太子到中大兄皇子的数十年间，最后两个强大氏族苏我氏和物部氏也被击败，王族已经一家独大，这也是为何琦玉和中大兄进行皇族内战的时候，明明皇族势力已经一分为二，但其他氏族最多也就是保持中立，坐观成败，却无人敢于跳出来拥立一个有自己氏族血统的皇子。
除了极少数先知之外，绝大多数人的意识总是略微落后于时代的，虽然大和王国已经不存在能和王族相比的强大氏族，但琦玉却并没有意识到这点，在她的印象里，飞鸟京里的这些显赫的名字还像过去一样强大，自己必须如祖先们小心的对待，否则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而王文佐的这番话却惊醒了梦中人——对，既然有机会把他们全部消灭，自己就能像大唐天子那样无人掣肘的统治国家，那岂不是更好吗？
“你说得对，那个守君大石做的很好！”琦玉笑道：“我要赏赐他！”
“这个就不必了，不然世人会认为是您下令他做这件事情的！”王文佐笑道：“记在心里就好了！”
“你说得对！”琦玉点了点头：“那干脆把他杀掉吧！反正他已经把事情做了，我们完全可以把一切都推到他的身上，反正我们事先的确什么都不知道！”

第430章 武士的尊严
“这女的学的也未免太快了吧！”王文佐暗自腹诽，口中却说：“这恐怕不行，当时行凶的人很多，如果杀了他，那其他人怎么办？就算是为了安这些人的心，也不能杀他！”
“这倒也是！还是你考虑的周全？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先关在山田寺一段时间吧！”王文佐道：“等风头过去了，然后再安排他，给他一个没什么名声，但比较重要的官职！”
“嗯，这倒是一个不错的办法！”琦玉点了点头：“那就先放在一边吧！现在你觉得什么是最要紧的？”
“当然是尽可能拉拢更多的郡国，还有编练军队！”王文佐道：“坦率的说，你现在这支军队就是乌合之众，上次能够取胜很大程度是侥幸，这种事情可一不可二！”
“这个我清楚，编练军队的事情都交给你了！”琦玉道：“如果可以的话，你从百济再调一批援兵来吧！”
“这恐怕很难，船太少了，即便能调来也就一两千人！”王文佐摇了摇头：“而且中大兄应该会把驻守北九州的军队调来，还有流亡的百济人，那些军队的战斗力可不是那些临时投来的近江土豪能比的！”
“这倒是！”琦玉的眉头皱了起来，白江口之战后，为了抵御唐军可能的入侵，中大兄在北九州部署了不少军队，其中就包括流亡的百济人，这些军队的装备和训练远超他在近江临时召集的土豪众，自然战斗力也远远胜过。
“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试试将这些军队拉拢过来。虽然中大兄和你现在都自称为王，但毕竟现在你控制着飞鸟京，王位的成色应该比他要高一些吧？”
“嗯，我会试试的！”琦玉点了点头：“不过安培比罗夫在军中威望很高，他现在肯定是站在中大兄一边。”
王文佐没有说话，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安培比罗夫会站在中大兄一边的原因，不过因为柳安的事情，自己与其已经结下了死仇，也不用想太多了。
琦玉见王文佐不说话，以为对方正在忧虑未来的战事，便蜷缩着钻入王文佐的怀中：“其实你也不用太着急，无论是我还是葛城，都至少还要再过几个月才能开战的，你有足够的时间编练军队，等待援兵！”
“还要几个月？”王文佐一愣：“为什么？”
“马上就是播种水稻的季节了呀，这时候士兵们都要回家的，谁也没法打仗的！”
“哦，哦，我差点忘了！”王文佐轻拍了一下脑门，笑了起来。古代日本是一个建立在稻作农业之上的文明，水稻种植可谓是古代大和国家的基石，与小麦、大麦、粟米等东亚常见的旱地农作物不同的是，水稻种植必须有复杂的灌溉系统，而这一灌溉系统绝非一家一户的小农能够建立。所以古代日本很长一段时间是以村社而非家庭作为基本生产单位的。
而且水稻种植对劳动力的需求是非常不平衡的，春天的种植和秋天的收割都需要大量的劳动力，而平时需要的劳动力就少多了，所以古代日本春秋两季发动大规模战争在经济上无异于自杀。以当时大和国家的动员水平，无论是中大兄还是琦玉都没能力强迫村社交出足够的青壮年组成军队。
“怎么了？你又在想什么？”琦玉发现王文佐又陷入了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伸出右手在王文佐眼前晃动：“该不会是想哪个野女人了吧？”
“什么野女人家女人的！”王文佐笑道：“我现在哪有这个功夫，我是在想如何奖励有功将士！”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给他们土地田庄呀！”琦玉笑道：“没有哪个武士会嫌弃土地田庄多的，有了田地就能出产稻米，有了稻米就能养活更多的人，更多的人就能开辟更多的田庄。可惜只有等击败中大兄之后才有足够的田庄来赏赐他们，奈良周围的田庄大部分都是属于寺院、王家和贵人的，能够拿出来赏赐实在太少了！”
“这倒是，长安和洛阳也是如此！”王文佐点了点头：“那也只有把这个押后了，不过也必须做出奖励，否则下一次他们就不肯出力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用金银赏赐他们？”
“我的确有这个打算，但是好像效果不是太好！”王文佐叹了口气：“原先我选拔射手的时候就有赏赐一些银子，但不少人好像并不是太看重他们！”
“确实如此呀！大部份人都是生活在农村，在那儿银子也换不了什么东西，这是个看起来挺漂亮的稀罕玩意，估计他们会供奉在神龛上，当做世世代代的传家宝吧！”
“这倒也是！”王文佐叹了口气，正如琦玉所说，当时在东亚金银还不是一种大规模流通的货币，即便是大唐，也只有与西域商人贸易，或者皇室赏赐百官才用得上，而在商品经济远远落后于大唐的日本就更不用说了。对于那些领到赏赐的王文佐舍人们来说，他们可能更把这些银锭当做一种漂亮的宝物，而非一大笔钱。
“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反正只要让那些人愿意出力厮杀就够了！”琦玉笑道：“如果分给他们田地的话，未免也太便宜他们了！”
王文佐皱了皱眉头，琦玉方才的话让他心中有些不快。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琦玉还是把自己放在皇族和氏族贵族的立场上，在现有体制下，他们才是大和国家土地的所有者。她更多的赐给支持者田地当成一种不得已破例而已。
“陛下，如果能够平定中大兄，你打算赐给我多少田地？”
“赐给你？”琦玉笑了起来：“你不是说打完仗之后立刻就要辞去大和国的官职吗？”
“不错，官职是官职，田地是田地，我不要官职不等于不要田地！”
“不行，在大和国你身居什么官位、冠位，就有多少田地，这都是一一对应的，否则一个部民也能占有比朝廷官员更多的田地？这成何体统？”琦玉笑道：“你若想获得我国田产，那就不能辞去官职；要想辞去官职，田产就休想！你自己选吧？”
“这么麻烦？”王文佐咕哝了一声，他知道琦玉并未撒谎，当时日本的土地制度的确就是这样，与中国古代西周时候有些相似，大王、诸侯、大夫、士人、平民穿什么衣服、吃什么东西、住多大的屋子、骑乘什么车辆、占据多少土地都是礼法规定好的，若是你占有了超过自己身份应该拥有的东西，那就是逾礼。虽然这种制度现代人看起来荒谬可笑，但在数千年前的古代却被视为天经地义的规则，绝非王文佐三言两语能够驳倒的。
“那以我现在的官职，可以有多少田地呢？”
“你现在是右大臣，若是依照惯例，你应该可以受封一万结到两万结的田地！”
“结？”
“对！一结大概是出产二十石粮食的田地吧！”
“也就是二十万石到四十万石，这么多？”王文佐吓了一跳。
“是呀，右大臣本来就是地位极为尊崇的官职了，若非皇族子弟，一般都是无法出任的！”琦玉笑道：“不过这结也是源自你们中国呀，你怎么不知道？”
“我又不是神仙，怎么会什么都知道！”王文佐苦笑道，琦玉倒是没有说错，所谓“结”作为田地单位原本是春秋战国时候齐国的度量单位，即把、束、负、结，把是能出产一把稻穗的土地，十把一捆，十捆一负，百负一结。由于齐国与朝鲜半岛隔海相望，所以这种度量单位便传到了朝鲜半岛，又传到了日本，成为飞鸟时期日本主要的土地度量单位。
“那我可以把这些田地划分为小块，分给立功的将士吧？”
“这是你的封田，你要这么做当然没问题！”琦玉不以为意的笑了笑：“不过如果只有少数人还好，如果多了的话就会损害自身家族的利益，可不是明智之举呀！”
“不要紧，我先拿出一半来，就是五千结就好了！”王文佐笑道：“立功的将士我就赐田土五结，这样应该足够了吧？”
“足够了！”琦玉笑道：“再在旁边打猎种些瓜菜，足够养活一个二三十人的小家族了！只是你也太慷慨了！”
“若是小气，又怎么能激励士兵杀敌？”王文佐笑道，他走到书案旁，奋笔疾书，然后拿给琦玉：“你看看，这样如何？”
琦玉接过白纸，只见在上首写了两个大字“感状”，下面写着某某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英勇作战，射杀几人、斩杀几人、是否受伤，最后一行是为了感谢他的英勇效力，赏赐银五两，田地五结。
“感状的最后是我的画押和官印！”王文佐笑道：“受奖将士将来就可以凭这个获得田地，也可以把感状保存下来，作为自家武功的凭证！”
“这法子是挺好的！”琦玉笑道，突然语锋一转：“不过呀！三郎你实在要好好练练字，你的字实在是太丑了，配不上你右大臣的身份！”说罢不待王文佐反应过来，她便跳了起来，笑着向屋后跑去。
“平六，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吧？真可惜呀，当初修建这房子可花了不少气力，现在却没了！”迹见赤梼看着眼前的废墟，不禁感慨万千。
“老爷，这里就是迹见家的宅邸！”平六答道：“小人的宅邸在难波津，还没动土呢！”
“你的宅邸？”迹见赤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平六，你是说你在难波津那间小草屋？”
“不是！”平六骄傲的挺起了胸脯：“为了酬谢小人的功劳，内大臣已经在难波津赐予了小人一块宅邸，大概有百步见方。对了，陛下还赐给小人难波的姓氏，从今往后您应该叫我难波平六了！”
“百步见方的宅邸？难波平六！”迹见赤梼惊讶的看着对方，熟悉的脸上满是自得的笑容：“这么说你已经不再是部民了？”
“当然，我已经是左卫门尉了，右大臣亲口敕封的！”看到昔日主人脸上的惊讶，平六有一种熏熏然的感觉，就好像痛饮了一大瓶最好的葡萄酒一般。他竭力让自己的脸上不要露出笑容，按照这些日子结交的新朋友们的说法，这样才能配得上他的官位，是一位体面的贵人。
“左卫门尉了，右大臣亲口敕封的！”迹见赤梼似乎变成了一只鹦鹉，不断重复着昔日家仆的话，他能够感觉到口腔里的酸涩，不，酸的何止是口中，他的全身上下都在发酸，尤其是眼睛，泪水已经开始打滚了。从一介部民一跃而成为左卫门尉这样的武官，一下子跨越了几代人奋斗的台阶，为何这样的好运没有落到自己身上？想到这里，他不禁嫉妒起平六来。
“难波殿！”迹见赤梼用不习惯的恭敬语气道：“您为何不早说，方才我平六平六的乱叫，当真是失礼了，请您恕罪！”
“老爷，您不必这样呀！”难波平六看到迹见赤梼的样子，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惶恐：“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还是叫平六呀！您可以继续这么叫我的！”
“难波殿！”迹见赤梼郑重的说：“您的确是叫平六，但只有身份和官位比您高的人才可以这么称呼您，其他人若是这么叫您，那就是无礼，您完全可以大声的斥责他，如果他敢不向您道歉，那就要一刀砍了他！”
“砍了他？”难波平六吓了一跳：“不至于吧？就为了叫一声平六，就要杀人？”
“不是平六不平六的事情，您已经是朝廷的武官了，对您无礼就是对朝廷的不尊重，您如果不杀了他，那就丢了朝廷的颜面，那只有以死谢罪了！”迹见赤梼神色凝重：“身为武士，第一步就要有武士的尊严，只有这样，别人才会尊重您，明白吗？”

第431章 家庭的压力
“明白，明白！”难波平六已经被迹见赤梼吓住了，他右手不自觉的按住腰间的刀柄：“不过这样要杀的人也未免太多了吧？我上次去难波津的鱼市，您知道那儿有很多人认识我，见了面都是平六，平六的叫着，有男人，也有女人孩子，我总不能对女人孩子动刀子吧？”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我的不对？我哪里不对了？”
“您已经是左卫门尉的武官了，肩负着为大王守卫宫门的重任，怎么可以亲自去鱼市买鱼呢？这是你的家仆的事情！”迹见赤梼语重心长的说：“难波殿，我知道您还不习惯，但您必须尽快习惯，不然将来您要是当上了卫门佐、卫门督（左卫门尉的上级）这样的高官，要学的东西就更多了！”
“卫门佐、卫门督？”难波平六笑了起来：“老爷您又在拿我开玩笑了！以我的出身，怎么可能登上那样的高位？那可是葛城、物部这样的大家子弟才能出任的要官呀！”
“按道理说是不错的！可若是按照道理，你要立多大的功劳才能当上左卫门尉？”迹见赤梼问道。
难波平六被问住了，迹见赤梼的问题很容易回答——以他的出身，无论立下多大的功劳也不可能当上左卫门尉，这就不是功劳多少的事，出身才是当时日本授官的决定性因素。
“明白了吧？”迹见赤梼笑道：“如果依照道理，你立下多大的功劳也当不上左卫门尉。可现在你当上了，那就说明现在规矩已经变了，加上陛下赐姓于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敢打赌，你肯定将来不会止步于左卫门尉的！”
“对了！”难波平六拍了一下脑门：“我想起来了，我有一件东西给您看一看！”说罢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卷轴来，递了过去。迹见赤梼接过卷轴，展开一看，只见上头密密麻麻的写了许多汉文，看了半天，也只认出：“有功、赏赐、田地安云之庄，二十结，银牌”等字眼。
“这玩意是从哪里来了？”迹见赤梼问道。
“是右大臣赐与的！”难波平六道：“前几天右大臣召见了有功之人，每个人都给了这个，好像说是感谢先前立下功劳，还有赏赐田地、金银！你看，最后还有右大臣的画押、印章”“哎！这么要紧的东西你竟然就带在身上？”迹见赤梼问道。
“重要？我问过了，银子已经领了，田地还要等到打败了逆贼之后才有！”
“糊涂，我哪里说了银子和田地了！”迹见赤梼骂道：“要紧的是这个，这可是有右大臣亲笔画押和印章的文书呀！这个难道不比银子和田地要紧多了？”
“比银子和田地还要紧？”
“当然！”迹见赤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问你，我们迹见家是靠什么起家的？”
难波平六在迹见家当了多年舍人，当然对迹见家的起家史耳熟能详：“我当然知道，迹见家是先祖在大战中射杀了物部家的首领，这才获得了赏赐发迹的！”
“不错，这就是你家起家的根本！”迹见赤梼指了指卷轴：“银子和田地当然好，但总会花用掉的。而这个只要在，你家就世世代代有了根本。不光如此，这也是你和右大臣的缘分，难波殿，你可一定要好好把握呀！”说着他便将卷轴还给了难波平六，难波平六赶忙郑重其事的接过，收入怀中：“我明白了，回去我就弄个箱子把它装起来，然后供奉在神龛旁！”
“这就对了！”迹见赤梼叹了口气：“你知道吗？我可是非常非常羡慕你呀！当初若不是我腿上有箭伤，说不定我也能升官、也能获得这个！迹见家也能更进一步了！可是现在我偏偏都错过了！”
“哎呀！”难波平六听到迹见赤梼这般说，也有点难过：“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您现在伤不是已经好了吗？仗也没有打完。以您的弓术武艺，只要投到右大臣麾下，还怕没有立功的机会？”
“但愿如此吧！”迹见赤梼叹了口气：“可机会错过就是错过了呀！”
难波平六又安慰了几句，迹见赤梼才好了些，两人又重新清点了一下废墟，确认重建宅邸需要多少钱财。这才各自离去，迹见赤梼回到住处，夫人赶忙唤女仆送上饭菜，一边侍候丈夫吃饭，一边问道：“宅邸可还安好？”
“哪里还有什么宅邸，都被烧光了！”迹见赤梼一边吃饭，一边答道：“就算还有什么剩下的，也早就被人捡走了！”
“哎呀，怎么会这样！”夫人感叹道：“当初废了那么大心力，却什么都没了，菩萨也不保佑了！”
“不要乱说话，小心惹恼了菩萨降下灾祸！”迹见赤梼呵斥道：“再说我们也不算最惨的，好歹家人都没事，值钱的东西也都搬走了。京中有多少贵人都家破人亡了，比起他们，我们已经算是不错了！”
“这倒也是！菩萨保佑！”夫人叹了口气，念了两句佛：“对了，平六现在过得怎么样？我记得你今天是和他一起去的！”
“你以后不要平六，平六的叫他了！”迹见赤梼道。
“怎么了？他改名字了？”
“不是改名字了，而是他已经发达了！你今后应该叫他难波殿，或者难波左卫门都可以！”
“什么呀！”夫人笑着拍了一下丈夫的胳膊：“还难波殿，难波左卫门，他一个在难波津看码头的小吏还这么叫，您不是开玩笑吧？”
“那是过去！”迹见赤梼道：“难波是大王赐给他的姓，而且他现在已经是左卫门尉了，他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平六了！”
“啊呀！”夫人惊叫道：“真的假的？大王给一个看码头的小吏赐姓？还让他当左卫门尉？”
“听起来不太像是真的，但事实的确是如此！不光如此，右大臣还给了他文书，文书末尾有右大臣的亲笔画押和印章，还赏赐了银子和田地，这是我亲眼看到的，假不了！”
“为什么是他！”如绝大多数女人一样，夫人发出了妒忌的声音：“他不过是夫君您的一个下人……”“他已经不是了！”迹见赤梼打断了老婆的抱怨：“至于为什么不是我，这只能说是时运吧！当时我中了一箭，受了伤；而他却立下了大功，只能这么解释了！”
“那现在还来得及！”夫人催促道：“您比他强多了，如果您去为右大臣效力，也会升迁的！”
“我知道，我知道！不过至少等我吃完饭吧？”和后世得知同僚升迁的上班族一样，迹见赤梼感觉到了老婆给他的压力，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迹见夫人平均每几分钟就会提到一次平六：平六过去是这么做的呀！平六过去是那么做的呀！似乎平六获得的升迁是因为他过往打扫庭院、晾鱼干、清理神龛的独特方式。即便以迹见赤梼一个已婚男人的好耐心，也终于受不了了，他站起身来，穿上草鞋，大声道：“我出去散散心！”
走出家门，终于摆脱了妻子的唠叨，迹见赤梼终于感觉到耳根清净了不少，他倒是能够理解妻子的心理：一个下人却突然一跃而成为左卫门尉，大王赐姓，这种冲击力着实不小，但就算如此，也用不着在家里说个不停吧？至少也得体谅一下我作为一家之主的感受吧？迹见赤梼心中暗想。
“让开，让开！给尊贵的吉备真彦老爷让路！”
迹见赤梼惊讶的抬起头，他看到一个穿着华丽衣衫的骑士正沿着道路朝这边而来，在他的前面是两个开路的随从，身后跟着十多个郎党，在他的身旁有一人高举着竹竿，竹竿顶部悬挂着一个卷轴，看上去与平六拿给自己看的那个有些相似。
“让开，快让开，给给尊贵的吉备真彦老爷让路！”开路的随从在头顶上挥舞着皮鞭，高声叫喊，路旁的行人纷纷让开，好奇的对这伙奇怪的家伙指指点点，猜测着他们的来历。
“这个吉备真彦老爷是谁呀？”
“是啊，吉备？这个姓以前没有听说过呀？”
“可能不是飞鸟京周围，而是偏远郡国的吧？”
“偏远郡国的会这么神气？在京都的街头让人用皮鞭替自己开路？疯了吗？”
“那可不一定，今时不同过往了呀！你看到那根竹竿顶部挂着的卷轴了啊？那是什么你知道吗？”
“那是什么？”
“那叫感状！是右大臣赐给这位尊贵的吉备真彦老爷！感谢他当初在战场上立下了大功！所以你明白他为啥这么神气了吧？”
“右大臣？难怪这么神气！”
四周的话语如潮水一般涌入迹见赤梼的耳朵里，他甚至无法堵住。看着眼前这个马背上傲慢的家伙，迹见赤梼的心中同时响起了两个声音：“大丈夫当如是也”，“彼可取而代之！”
山田寺。
“贺拔，我们现在有多少骑兵？”王文佐问道。
“大概有一千七百骑！”贺拔雍答道：“但是说实话，倭国的本地马真的很一般，大部分只能用来骑射，冲阵肯定不成！”
“不要抱怨了！”王文佐笑道：“有总比没有好，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中大兄手头也只有这种马，你这么想不就好了？”
“这倒也是！”贺拔雍笑道：“不过他也不是傻子，吃了这一次亏，下次肯定会有防备的！”
“这我知道！”王文佐道：“不过我并不只为了打赢这一仗，你要抓紧时间募集人员便是！”
“是！不过来投报的倭人倒是踊跃的很！”贺拔雍笑道：“您发布感状的事情都传开了！”
“厚赏之下，必有勇夫！”王文佐笑道：“若是没人来，肯定是价钱太低！”
“哈哈哈哈哈！”贺拔雍闻言大笑起来：“您说的是，朝廷就是缺您这样的明白人！”
“好了，不说这些了！”王文佐笑道：“还有一件事情，百济到这边的下一批船就快到了，船上除了一部分倭兵之外，还有四百名定林寺的学员，算起来他们已经在寺中学了快两年了，我打算让他们来倭国长长见识！他们我都交给你！”
“我一定会好好安排他们的！”
“那就好，都交给你了！”王文佐满意的点了点头，作为跟随王文佐多年的老人，贺拔雍当然知道定林寺的那批学员在王文佐心中的地位，这些孩子基本都是出自百济国支持唐军的基层豪强，在定林寺学习其间又与王文佐等唐军将领建立了亲密师徒关系。一旦成长起来，无论是对朝鲜半岛的经营，还是组建以百济人为主体的军队，都是离不开这批人的。换句话说，他们就是王文佐“大唐本地化”的一次尝试，所以无论如何也要确保这批少年的安全。
“算起来我来倭国也有半年了！”王文佐叹了口气：“时间过得太快了！”
“三郎怎么突然发出这等感慨了！”贺拔雍笑了起来：“半年时间就能打开这样的局面，这可不慢了！”
“时光白驹过隙，转眼即逝，我等又怎么能不加快脚步呢？”王文佐叹道。
“三郎教训的是！”贺拔雍道：“您打算还要在倭国呆多久？”
“再呆半年，最多半年！”王文佐答道：“时间再长，恐怕朝廷那边就会出问题了！”
“半年？这时间够吗？”贺拔雍问道。
“所以我要挑选一个能够我不在这里时能够处置好倭国事务的人，但是现在还没有找到！”王文佐的脸上少有的露出一丝愁容来。贺拔雍也点了点头，这个人确实不好找，不说别的，王文佐在倭国之所以诸事顺遂，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他和琦玉的特殊亲密关系，若是换一个人，又如何能维持双方的亲密关系呢？这可不是能力大小的事情了。
“还有半年时间，我们可以慢慢的找！”贺拔雍安慰道：“您现在还是先考虑怎么击败中大兄的好！”

第432章 战术
“还有半年时间，我们可以慢慢的找！”贺拔雍安慰道：“您现在还是先考虑怎么击败中大兄的好！”
“这个倒是不难！”王文佐露出了自信的笑容：“中大兄吃亏就吃在一直呆在岛上，见识太少了；政略调度方面还行，上了战场刀对刀、枪对枪打起来就吃亏了。其实他最好的机会就是在你们来之前，那时候他兵力远比我多，哪怕是蚁附攻城，只要把难波津拿下来，大局就定下来了。”
“是呀！”贺拔雍笑道：“倭人兵甲、骑射、筑城、攻城皆无可取之处，一定要说什么长处，那就是士卒性情憨直，即便身处劣势，也会奋勇死战，只需占据险要，列阵严整，以弓弩挫其锐气，再寻机以铁骑出奇，便不难破之！”
“呵呵，贺拔你在兵法上大有长进呀！”王文佐笑道。正如两人所说的那样，由于孤悬海外的原故，大和王国在完成了对本州西部、中部、九州北部的征服后，在可见范围内已经不存在有威胁的敌人，其战争烈度远低于同时代的东亚大陆。
在这种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中大兄，自然不会有与大量轻重骑兵、弓弩手、步兵、野战筑垒技术的混合野战兵团交战的经验。（当然王文佐现在手头上的也就是个猴版的）所能采用的战术也就是利用己方步兵数量上的优势，反复突击敌军的战线，希图能够将其突破或者逼退，最后取得胜利。
应对这种敌军，唐军其实办法是很多的，其中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抢先占据险要，修建野战工事，引诱敌军进攻，用弓弩和各种作战机械杀伤敌军，待其疲敝，队形散乱后，用精锐骑兵向敌阵的侧后方发起突袭；而在通常情况下步兵在发现自己侧后方出现敌军骑兵，都会动摇或者后退，而此时唐军步兵就会冲出工事发动反击，将当面的敌人压垮，然后驱赶溃兵，彻底赢得胜利。
为了应对唐军的步骑战术，另一方的对策其实并不多：要么也有强大的骑兵部队，当唐军骑兵向己方突袭时发起反击，要么虽然没有足够的骑兵，那就把步兵采用多线棋盘方阵，当第一线被打垮后，让溃兵通过第二线方阵的间隙通过，然后第二线方阵展开重新形成绵密防线，通常在防线的两侧要布置有精锐的老兵纵队，保护己方的侧翼。
不难看出，以上两种策略都对军队和统帅都有很高的要求，尤其是第二种策略，若不是有一批有经验、有主动性的基层军官和老兵，这么玩的结果就是被敌军裹挟着溃兵一波卷走。
显然中大兄手头是没有这些资源的，当时倭人的骑兵在军队中一般只承担斥候、信使、军官的护卫等角色，一旦步兵方阵投入战场，那骑兵就会退到两翼或者背后，甚至下马厮杀，最多承担胜利后的追击任务，并没有像贺拔雍、元骜烈这样善于指挥骑兵，离合无常的骑将。
至于步兵，其阵型也比较简单，并没有设置多道阵线，在交战中相互交替，反复退却进攻的能力。没有这些，中大兄就算再有本事，野战中也是无法和王文佐对抗的。
山田寺前，募兵点。
“姓名！年纪！籍贯！擅长什么？弓术、长枪还是骑术？”
“在下叫贯三，高祖乃是大伴氏的分枝，后来因故去了南九州……”“哪个管你高祖是谁？啰嗦，这里这么多人都听你在这里废话吗？”旗帜下的书吏满脸不快的呵斥道：“快说要紧的，姓名！年纪！籍贯！会什么！”
“我，我没有姓，成年后别人都叫我贯三，这也是我父亲的名字！”
听到身后长队中传出的哄笑声，迹见赤梼摇了摇头，他倒是能够理解自己前面那个被书吏训斥的满脸窘迫的青年的感受，从他裸露的颈部刺青来看，他应该是一个隼人（古代日本九州南部的土著，以迅捷勇猛著称），如果他没有撒谎的话，他那位出身大伴氏分枝的高祖应该是在某次意外中传下了他这支，否则他不会连个像样的姓都没有，这应该是这个年青人为数不多值得骄傲的东西了，而那个书吏却毫不留情的将其撇到一边，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这种屈辱的滋味可不好受。
“没有姓不要紧，你可以随便报一个！”书吏道。
“随便报一个？”青年愣住了：“这也可以？”
“不错，这是右大臣亲自向陛下请求的！”书吏道：“只要是你能通过测试，成为他的舍人，就自然脱离了部民的身份，自然可以有姓了。所以你现在可以给自己起一个，当然，如果你不能通过，这个姓也就自然没了，你明白了吗？”
“哦，哦！明白，小人明白！”青年兴奋的满脸通红：“那，那我随便用什么姓都可以吗？”
“当然不行！”书吏笑道：“否则你要是起一个“苏我”、“大伴”、“葛城”这样的大姓岂不是乱套了？你只能起一个普通的姓。比如你家门口有一棵大树，你就可以起名木下，你家在山顶，就可以起名山上，你家后院有一口深井，你可以起名井上，明白了吗？”
“明白，小人明白！”青年点了点头：“我家正好在两条江中间，那我起名江间可以吗？”
“江间，那就叫江间贯三了！”书吏飞快的在书册上登记下青年的资料，最后取出一块竹牌递给对方：“好了，你就拿着这玩意去参加弓术的考试吧！只要你通过了，你就是真正的江间贯三了！”
“多谢，多谢！”青年如获至宝的将那竹牌放入怀中，向后走去。那书吏抬起头：“下一个！”
“迹见赤梼！三十五岁，是出云国人！擅长弓术、枪术，骑术也懂一点！”
“哦？”书吏抬起头来，看了迹见赤梼一眼：“之前你是做什么的？”
“之前我是一位王族的舍人！”迹见赤梼答道：“先前飞鸟京混乱时，我受了箭伤，便回乡养伤，现在伤好了回来了，打算为右大臣效力！”
“我明白了！”书吏深深的看了迹见赤梼一眼，他倒是不奇怪对方没有说出自己原先的主人是谁，毕竟先前的飞鸟京实在是太混乱了，哪怕是为了避祸而讳言自己来历也不奇怪。他抄了一张纸条，唤来一名少年，附耳低语了几句，对迹见赤梼道：“你先去测试武艺！”
迹见赤梼去了门，依次测试了弓术、枪术和骑术，凭借多年修习的武艺，他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感觉到四周投来艳羡的目光，迹见赤梼也不禁心中一阵得意。
“你便是迹见赤梼吧？”
迹见赤梼回过头来，说话的是一个体格强壮的汉子，头戴黑纱幞头，身着圆领黑袍，腰带上挂着弓袋和短刀，看上去倒像是个唐人。那汉子看出了迹见赤梼的心思，笑道：“我叫物部连熊，曾经是物部氏的首领，现在在右大臣手下听命。有位大人物要见你，你跟我来！”
“是，是！”迹见赤梼心中暗自吃惊，跟着物部连熊穿过长廊，进入了隔壁院子，来到一间精舍前。物部连熊对守门的军士低语了几句，那军士点了点头，走了进去，片刻后重新出来对物部连熊道：“郎君让来人进去见他，你便退下吧！”
“喏！”物部连熊应了一声，转身对迹见赤梼道：“你进去吧！郎君在里面等你，好生应对！”
“是，是！”迹见赤梼躬身待物部连熊出了院子，方才解下腰间佩刀，放在台阶旁，这才上得阶来，向里面走去。他看到一个有眼熟的汉子正坐在书案旁，正是沙吒相如，身旁站着一个倭人，正在说些什么，赶忙敛衽下拜，不敢多语。
“怎么了，见到老朋友反而拘礼了？”沙吒相如笑道：“你终于来了，如此甚好，右大臣有一件事情要让你去做！”
“右大臣有事让我去做？”迹见赤梼愣住了，他虽然过去与王文佐的手下有了一些交集，但随着王文佐取得的辉煌胜利和官阶的上升，在迹见赤梼眼中对方已经是云端之人，与自己这么一个踩着烂泥的普通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错！就是关于开采银矿的事情！”沙吒相如道：“右大臣已经把这件事情全权交给我了，你是我的副手。当然，他也知道这么做你会有一些损失，所以右大臣让我可以给你一些补偿，比如升任左卫门佐，另外奈良附近一百结的田庄如何？”
“左卫门佐？奈良附近一百结的田庄？”
“嗯，如果你同意的话，任官文书明天右大臣就可以发下来！田庄就在奈良湖附近，原本是属于阿倍御主人一族的，但是你也知道，阿倍御主人已经是逆党了，全族被灭，所以他的财产也就被没入王家，所以……”迹见赤梼只听到沙吒相如说到任官文书明日就能发下来，后面的话就如过耳风云，全然没有听进去。对于他来说，命运是如此的无常，昨天他还在为昔日家奴的飞黄腾达而酸楚，现在更大的好处掉到了自己的头上，左卫门佐，这可是过往由显赫贵门子弟才能担任的贵官呀！
沙吒相如此时也发现迹见赤梼有些不对，赶忙问道：“迹见赤梼，迹见赤梼？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一切都听凭右大臣殿下吩咐！”迹见赤梼强压下心中的狂喜，跪伏在地。
“好，好！”沙吒相如笑道：“这就对了嘛！银子当然是好东西，但以你现在的身份，也是保不住的，还不如献给右大臣，还能得到丰厚的赏赐！你的后世一定会感谢你今日的决定的！”
“不敢！”迹见赤梼拜了一拜：“只是不知我需要做些什么？”
“主要是两件事情：第一，你家主持了当地银山的开矿这么多年，应该有不少图纸吧？右大臣希望你能够交出来；第二、接下来右大臣会派出一些工匠去出云矿山，你家作为当地的土豪，希望能够承担保护的责任！”
“这些都是在下的本分！”迹见赤梼的身份转换的非常快：“地图什么的都在出云国的老宅，只是不知道右大臣的工匠什么时候出发？”
“听说已经在百济来这里的船上了！”沙吒相如笑道：“应该也就是近期的事情了！”
“沙吒将军！”迹见赤梼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在下此番前来，是为了在右大臣麾下，建立一些功勋，留给后世子孙的，所以……”“好了，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沙吒相如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没有在右大臣手下上阵杀敌，心里有些不踏实？”
“对，对！”
“那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配合我把银矿山的事情办妥了，你的功劳比外面那些正在射箭的人都要高！”沙吒相如笑道。
迹见赤梼咽了口唾沫，沙吒相如的话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虽然还有些疑惑，但他很清楚如果自己继续追问，那就太不礼貌了。沙吒相如看出了对方的心思，上前一步，亲热的拍了拍迹见赤梼的肩膀，压低声音道：“老兄，在右大臣眼里，可能整个奈良都比不上那个银矿山呢！他毕竟是个唐人，早晚是要回大唐的，他可以带走银子，但他能带走奈良的一寸土地吗？”
离开山田寺的时候，迹见赤梼觉得自己的头脑还有些混乱，沙吒相如的最后一句话让他如梦初醒，是的，右大臣毕竟是个唐人，他早晚要离开这里。那自己得到的土地，官位是否稳妥呢？还有自己原先的选择是否明智呢？他就是怀着这种极为混乱的心情，回到住处的。
“回来了，哎呀，满头灰土的，也不擦擦！”夫人看到丈夫回来，一边送上沾满清水的棉布，一边亲热的嗔怪：“对了，老爷你今天在山田寺那边报上名了吗？我可是听说了，那边排上了好长的队，想给右大臣效力的人可是太多了，不过也是，这么慷慨大度的主人可不多见！”

第433章 父子
“报上名了！”迹见赤梼接过夫人送上的布巾，瓮声瓮气的答道。
“那可太好了？”夫人笑道：“我听说还要测试弓术、枪术和骑术，老爷您伤才刚刚好……”“都通过了！”迹见赤梼将布巾还给妻子：“我腿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都通过了？”夫人喜出望外：“那可太好了，那我去买点酒和鲜鱼来，晚上要好好庆贺一番！”她不待迹见赤梼说话，就转身跑了出去，全然没有注意到丈夫脸上的苦笑。
橘红色的焰苗在松针和干苔藓上绵延，松柴在火塘里发出清脆的声响，侍女将切成一段段的鳗鱼用锋利的竹签串了，竹签的末端插入火塘中。松柴燃烧发出的香气与鳗鱼香气交杂在一起，弥漫开来，迹见赤梼不禁深深吸了口气，松枝烤鳗鱼，这可是他最喜欢的一道菜肴了，看着火塘上被灼烤的油光发亮的鳗鱼串，原先郁郁的心情也变得舒畅起来了。
“老爷，请！”夫人笑嘻嘻的给迹见赤梼的酒杯斟满，旁边摆放着六七个陶碟，都是些爽口的小菜。迹见赤梼嗯了一声，喝了一口酒：“咦，这是什么酒？”
“鱼市门口那个酒坊买的，听说是百济传来的秘方！”
“嗯，果然不错！”迹见赤梼点了点头，他拿起酒瓶给妻子也倒满了一杯：“来，你也喝一杯！”
“多谢老爷！”迹见夫人也不推让，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笑道：“我这杯酒却是预祝老爷早日升官，以您的本事，肯定不会落在平六后面的！”
妻子的话触动了迹见赤梼的心弦，他咳嗽了一声：“其实我的官职已经比平六高了，不，应该说明天我的官职就比他高了！”
“比平六高？他可已经是左卫门尉了呀！”夫人惊讶的问道。
“是的，右大臣已经让我做左卫门佐了！除此之外，他还赐给了我一百结的田庄，就在奈良湖边！”
屋中陷入了沉寂，只有松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昏黄的火光照在合不拢嘴的夫人脸上，就像个陶土玩偶，半响后她才发出一阵呻吟：“这，这是真的？”
“是真的，任官文书明天就会发下来！”看到妻子的样子，迹见赤梼心中不禁生出一股快意，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田庄会晚一点，不过应该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不过，这都是有条件的！”
“什么意思？”迹见夫人紧张了起来，他抓住了丈夫的衣袖：“右大臣要让你干什么？去刺杀中大兄皇子？”
“她到底还是关心我的！”
迹见赤梼心中不禁一暖，拍了拍妻子的手：“你就不要瞎想了，我哪有这个本事，是另外一件事情！”
“那就好！”夫人松了口气，旋即高兴了起来：“右大臣还真是一位慷慨大度的贵人，左卫门佐，还有奈良湖边一百结的田庄，再过两三代迹见家也就是名副其实的贵人了！”
“你先听清楚条件再感谢他吧！”迹见赤梼叹道：“我刚刚说了，右大臣开出的条件是我必须交出家乡的银矿，你明白吗？我必须用银矿换升官和田庄！”
“原来是这样！”夫人点了点头：“是有些让人心痛，不过也还好！”
“什么意思？”迹见赤梼皱起了眉头：“那可是银矿呀，我们迹见家最重要的基业！”
“是呀！可是想要银矿的是右大臣呀！他的要求是可以拒绝的吗？”夫人反问道：“不要忘记了，像他这样的大人物，完全不需要用田庄官位和你交换，他只要说一句话，迹见一族就会被从地上抹去，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银矿自然也就是他的了！”
“是呀！”迹见赤梼叹了口气：“像他这样的大人物的意志，是不可以违抗的，我能得到升官和田庄，已经是一种幸运了，不过一想到几代人留下来的家业在我手里失去，心里就不开心！”
“老爷，你忘了吗？这银矿其实也是迹见家替别人代管的呀！如果能够继续替内大臣代管银矿的话，那我们又有什么损失呢？”
“不错！”
一语惊醒梦中人，妻子的话就好像一道闪电划破迹见赤梼脑海中的迷雾，让他清醒了过来，是呀！这银矿本来就不是迹见家的，反正都是当代官，当谁的又有什么区别？他原本还顾虑右大臣是个唐人，有一天会离开倭国，但这对迹见家岂不是更好？主家离得越远，代官的权力就越大，右大臣能带走白银，又不能带走矿山，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总不能亲自去矿洞里面挖矿吧？
“糟，糟了！”
“什么糟了？”迹见赤梼惊讶的问道。
“鱼烤焦了！”迹见夫人一边手忙脚乱的把鱼串从火塘中拿出来，一边抱怨道：“就是你，方才和你说话忘记了鳗鱼，都烤焦了，这可是上好的鳗鱼呀！”
“这有什么！烤焦了也一样吃！”迹见赤梼积郁已去，心中大快，拿起一串鳗鱼便塞进口中，一边咀嚼一边笑道：“这样吧，我明天就去山田寺那边听命，尽快把代官的事情敲定了！”
美浓国。
春风拂过纠结的头发，温柔而芳香，一如少女的指尖。定惠闭上眼睛，倾听着鸟儿的欢唱，感觉到河流的脉动，小船正随木桨划动，经历了一个寒冷的冬天，定惠感觉世界是如此甜美，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温暖而又舒适，远处传来欢快的鼓笛声，那是农民在举行田乐，祈祷当年的丰收，他禁不住笑出声来。
“怎么了？”中臣镰足回过头来。
“没什么，春天到了！”定惠笑道：“我觉得空气中都满是甜蜜，还有田乐的声音，自然就笑出声来！”
“是呀，春天到了！”中臣镰足叹了口气：“田乐响起，马上就要插秧了！”
“是的！”定惠笑道：“我们可以靠岸一下吗？我想看一看田乐，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看到田乐，就说不出的欢喜，什么不高兴的事情都忘记了！”
“那就靠岸吧！我也想看看！”中臣镰足的回答让定惠颇为惊讶，他可不记得父亲什么时候把时间花在欣赏乐舞上，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永远处于忙碌之中，他就好像一头永不疲倦的骡子，永远在为了中大兄的命令工作。
听到了中臣镰足的命令，船夫开始将船向岸边驶去。可以看到岸边都是丰润的灰黑土攘，条条田埂将土地划分为整齐的方块。可以看到一行人正沿着田埂的行走，为首的人头戴扎满花的斗笠，脚踩木屐，吹着笛子，身旁是一个打着鼓的巫女，在他们身后，是成群结队的农民，这些农民跟着前面两人，时而下蹲，时而站起，伴随着音乐手舞足蹈，就仿佛在田间插秧。
“好好听，好好看吧！”中臣镰足道：“也许这是可怜人们这辈子最后一次田乐了！”
“最后一次？”定惠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为何这么说？”
“我的傻儿子，你不会还没想到吧？”中臣镰足笑道：“无论是琦玉还是葛城，他们都在等待着插完秧，然后他们就要开始灌溉田地了，只不过用的不是水，而是血！”
“不是水，而是血！”定惠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他知道父亲说的不假，战争已经不可能继续拖延下去了，只要春播一结束，双方就都会开始征集农夫，把战争继续进行下去。
“父亲！”
“不要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中臣镰足举起了右手：“但我不可能接受你的建议，我上船已久，已经不可能换船了，而你还有选择的自由！”
“父亲！”定惠跪了下来，抱住中臣镰足的双腿，泪水划过脸颊。
“站起来！”中臣镰足喝道：“你还记得当初上船去大唐前我说了什么吗？”
“当初上船去大唐前说了什么？”定惠开始努力回忆，片刻后他低声道：“你踏上甲板的那一刻就要忘掉自己是谁，来自何处，为大唐天子竭忠尽智！智者无论什么境遇都能够随遇而安，不忘自己追求的本心。”
“很好，你还记得我的话！”中臣镰足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就照我说的做吧！去为那位右大臣竭忠尽智，要像蒲草一样在任何处境都能随遇而安，不要忘记自己的本心！”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将来如果可以的话，就帮一帮你的那些侄儿们！”
“父亲！”定惠心知这是父亲与自己做最后的诀别，心中更是痛苦万分。中臣镰足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大声道：“来人，你们把他护送到飞鸟京，一定要把人安全送到！”
飞鸟京，山田寺后空地。
鼓声如雷，也掩不住飞驰的马蹄声。
随着号令声，骑士们翻身上马，驱赶着自己的坐骑，越过特别设置的土丘、浅沟、水塘，其间不时有人落马，这立刻引起了一阵旁观者的轰笑声，落马者也都羞愧的用袖子蒙住脸，垂首逃出校场，等待着他们的是一种特殊的惩罚——他们将被罚脱掉鞋子和帽子，光着脚绕着校场跑上三圈，这种无伤大雅的惩罚对被罚者的身体倒是没什么伤害，但精神上却是相当大打击，围观者甚至会高呼罚跑者的名字，这一耻辱可能会延伸到他的后代。
不过落马者是少数，大多数人都通过了那些障碍物，这时他们将经过一条狭长的直道，道路两侧相距十多步外各有三个草人，在草人的胸口、两肋和头部都涂上了白石灰，显得格外显眼。骑士们刚冲上直道便取出弓矢，他们将缰绳收短，人从马鞍上微微坐起，把臀部微微后挫，引满弓向草人射去。
他们所用的箭矢较寻常的步矢要长大不少，箭杆也粗不少，几乎可以说是短矛了，被射中的草人往往被箭矢贯穿，甚至钉在地上。每当有这种情况，四周的围观者便发出震天的欢呼声，连鼓声都压过去了。射中的骑士来到终点后，也会被引领到看台上，得到右大臣的亲自接见和奖赏。
对于绝大部分旁观者来说，这种新奇的演练被认为是一场酬谢神佛的表演。但熟悉军事，尤其是经历过上次大战的人们就很清楚这次军事演练的真正目的了。右大臣正在了解自己手头有多少可用的力量，真正的决战已经不远了。
“三郎！现在可用的有多少骑？”坐在帘幕后的琦玉低声问道。
“有驰射之能的已经有七百余骑了！”王文佐道：“后面还有些没有参加的，全部加起来应该有八百骑上下！”
“八百骑？才这么点？”琦玉失望的问道：“你已经把所有能找的人都找来了吗？”
“已经不少了！”王文佐笑道：“再说你们倭人以前并不习惯这种近距离用大弓重矢射杀敌人，若不是这些时日加强练习，只怕连一半都没有！”
“这倒是！”琦玉点了点头：“以前飞鸟京倒是也有人骑射，不过通常是追猎鹿狐，用的也是软弓轻矢，只是箭矢上预先浸药而已！”
“软弓轻矢可以及远，而且开弓方便，也容易射准！”王文佐道：“但战阵之上你死我活，若是不能透甲，便射中了一百箭又有何用？还不如近些，只要中了一箭，不死也重伤的好！”
“不错！对了，三郎，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兵？”
“应该还要些时日！”王文佐道：“我已经派出不少探子，但是中大兄的部署还不是清楚，所以只能等一等了！”
“近江国是他的老巢了，满国都是他的党羽！待到击败葛城这逆贼，定要将近江一国尽数斩杀，一个不留！”琦玉恨恨的说：“你不用着急，等都准备好了再出兵不迟！”
王文佐点了点头，琦玉虽然不懂军事，但有一点却做得很好，她对王文佐给予了最大程度的信任，并给予其充分自由的指挥权，而她自己则努力从政治上拉拢其他郡国，倒是成就了一对军政拍档，在短暂的停战期内，她已经将四国岛、淡路等濑户内海沿岸的大部分郡国都拉拢了过来，其结果就是从海路得到了大批的粮食和援兵，原先中大兄军队所占据的数量优势已经不那么明显了。

第434章 亲吻
一名军官从看台下走了上来，对曹文宗说了两句。曹文宗点了点头，快步回到王文佐身旁，附耳低语了两句。王文佐站起身来，穿上木屐。
“出什么事吗？”琦玉的声音从帘幕后传来。
“有消息，我要去看看”王文佐束紧腰带，从曹文宗手中接过披风。这时帘幕被撩起，伸出一只皎白的手臂，满是绿宝石的黄金手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晚上有鹿肉和上好的河豚，来我那儿吃饭！”
“没有问题！”王文佐握住琦玉的手，热烈吻了两下，然后裹上披风向看台下走去。他跳上马，向那军官问道：“有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个消息？”
“没有，发现他之后上官就将其立刻看押起来，然后让我立刻来禀告！”
“很好！”王文佐满意的点了点头：“你带路，我们马上过去！”
房间的地板倒也还干净，但从屋后传来浓重的骚味，可能是厕所也有可能是马厩，这里没有床，窗户被堵死，甚至连个大小便的木桶都没有，房门坚固厚实。他被推进来时，短暂地看了屋内几眼，等门“轰”地一声关上，就什么也看不清了。这里没有一丝光线，他和瞎子无异。
或者说自己已经距离死亡不远了，被埋在地下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定惠心中暗想。他伸出右手，抚摸着冰冷的墙壁，不禁回想起与父亲分别时的样子，看来从来料事如神的他这一次错了，以自己现在的处境恐怕不太可能照顾侄儿们了。
他诅咒每一个人：父亲、中大兄、琦玉、王文佐、守君大石、物部连熊、三轮君、最后甚至伊吉连博德，因为这家伙当初没有阻止自己离开王文佐，然后到了最后，他只能责怪自己，毫无自知之明的投身于漩涡之中，最后陷入没顶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在接下里的时间里，定惠陷入了半睡半醒之间，他的脑海被各种混乱的碎片所充满，当他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时，还以为是自己的又一个梦，直到房门被打开，突如其来的光线刺痛了他的眼睛。
“水，给我水！”定惠呻吟道。
“混账，怎么把他关在这种鬼地方？”王文佐下意识的掩住鼻子，看着地上那个憔悴的男人，他几乎都快认不出来对方了。
“我不想被其他人发现他，所以……”军官艰难的解释道。
“算了，别说了！给他水和食物，然后洗个澡，然后带他来见我！”王文佐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是，是！”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定惠被带到一个僻静的小院，他除了脸色苍白，形容憔悴了些已经看不出太多的区别了。
“禅师，进来说话！”王文佐站在台阶上，笑着招了招手：“我也没想到会搞成这样子，估计那些家伙把你当密探了，待会我会好好处罚他们的。”
“右大臣殿下，这也不能怪他们！”定惠苦笑道：“毕竟我是中臣镰足的儿子！”
“那又如何，一码归一码嘛！”王文佐笑道：“我们这次讨伐的只有逆贼中大兄一人，不要说你，就算是令尊，只要愿意弃暗投明，我也可以担保他身家性命无事的！”
定惠听王文佐这般说，目光微微闪动，旋即摇了摇头：“家父说了，他上船已久，已经不可能再换船了！倒是我还有自由！”
“这么说也有道理！”王文佐闻言叹了口气，中臣镰足的意思很明白，他政治上已经和中大兄二人绑在一起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想要转换阵营已经不可能了，倒是儿子还能换边：“外头风大，我们进说话吧！”
两人进了屋，分别坐下。王文佐道：“令尊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若是我方取胜，我可以对中臣家族网开一面，但这不是白给的，你必须想办法自己挣来，你明白吗？”
“我明白！”定惠点了点头，他被关在屋子里这几天已经把一切都想明白了，父亲之所以途中让自己离开，还有说的那些话，这一切只有一种解释：他对于这场战争的结局并不乐观，但又不可能改换阵营，所以他把这个已经出家的儿子送去敌对阵营，并叮嘱其照顾家族。而在此之前他让自己参与谋划军队的动员；军粮的调配；书写给各方领主信笺。一切都不瞒着自己。把两者联系在一起，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那很好，你能做些什么？”王文佐问道。
“我知道一条道路，可以穿过比良山地进入近江！”定惠低声道：“当地的领主的母亲是我的乳母！”
“哦？这么说你和那位领主是乳兄弟啦？”
“不错，他比我大三四个月，自小便是一起长大的，成年后方才回家乡的！”
王文佐眼睛一亮，这层关系可不得了，他很清楚古代日本上层贵族经常从依附的中下层贵族选拔已婚妇女当儿子的乳母，乳母所在家族便成为该贵族青年的坚定支持者。
比如源赖朝的乳母比企尼，当源赖朝被流放到关东伊豆国后，比企尼便离开京都，也来到关东，照料支持流放中的源赖朝，源赖朝起事后，比企家也投于其麾下，成为有力御家人。从某种意义上讲，贵族子弟与其乳兄弟比亲兄弟的关系还要亲密不少，毕竟亲兄弟会争夺家族的基业，而乳兄弟就没有这方面的忧虑了。
“既然如此的话，那你现在这里休息几日，先给你那位乳兄弟写上几封书信吧！”
“遵命！”定惠应道。
飞鸟京净土宫。
乐师和巫女登上台阶，向堂上的贵人们跪拜行礼，坐在当中的琦玉举起右手。乐师站起身来，盘膝坐下，从袖中取出笛子，开始吹奏起来，一旁的巫女随着笛声，开始起舞。
王文佐啜饮了一口酒，巫女手脚上的铃铛发出富有节奏的声响，映衬着清幽的笛声，她手持的樱花随着舞姿摇动，一动一静，衬托一声白衣，当真如风拂玉树，雪裹琼苞。王文佐看在眼里，也不禁暗自点头。
“怎么，看上了？”
帘幕后传来琦玉轻微的声音，王文佐身为右大臣，已经身居群臣之上，所坐的位置距离琦玉也就两三尺，他闻言拿起展开折扇，遮挡住脸低声道：“休得胡言，只不过这笛声舞姿绝妙，不由得赞叹罢了！”
“舞姿绝妙？照我看倒也寻常！”琦玉冷笑道。
“那是，自然及不上你，不过我见识的少，看来已经很好了！”王文佐笑道，他这话倒不是虚言，琦玉虽为皇族，但自小便入天照神宫修行，巫女本就有以舞娱神之责，她修习多年，又有天赋，本就是其中翘楚。只不过她身份高贵，纵然起舞也是为了敬献神灵，旁人又怎么能见？王文佐也就是私下里见过一两次。
“算你还有几分眼力！”琦玉笑道：“也罢，待会祭典结束后你来我宫里，让你再开开眼界！”
“这恐怕不成！”
“不成？”琦玉闻言一愣，她与王文佐已经相好多日，平日里琴瑟和谐，未曾听王文佐说过一个“不”字，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她咬了咬牙，低声道：“你今晚有要事？那也行？要不改成明天，后天也行！”
“这恐怕也不成！”王文佐低声道：“待到祭典结束，我就要领兵出征了！看你舞蹈的事情，只怕要等到我回来之后了！”
“领兵出征？”琦玉脸色大变，若无帘幕遮挡，只怕大堂两厢的臣子们都已经看到，她按奈不住心中的激动，低声问道：“这么快，我怎么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黑齿常之和物部连熊带着前锋已经在前天出发了！”王文佐低声道：“中大兄执政多年，我在飞鸟京有什么大的举动肯定瞒不过他。所以我打算等祭典结束后就连夜出发，赶上前队。”
琦玉听到这里，才明白王文佐的意思：为了达到进攻的突然性，王文佐故意让前队提前两天出发，而自己留在飞鸟京如平时一样，还故意参加祭典，以确保中大兄在飞鸟京的探子能够看到自己。
“那我什么时候出发？”
“大后天，你和崔弘度一起统领中军出发！”王文佐道：“我准备了一个替身，明后两天你要和他在一起，装出一副我还在飞鸟京的样子，明白吗？”
“我明白了！”琦玉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旁人看出纰漏的！”
“那就好！笛乐已经结束了！”王文佐一边说话，一边轻舞折扇，得到提醒的琦玉这才反应过来，赶忙道：“甚好，来人，将寡人的这柄扇子赏赐给那位巫女！”
接下来的几段歌舞都颇为精彩，若是平日里琦玉肯定会专心观赏，但此时的她已经全无继续观看表演的情绪，她的目光牢牢的盯着前面那个男人的背脊，今晚之后他将又一次离开自己，赶往战场，而自己却要留在飞鸟京，装作和平时一样，这，这太荒谬了。
为什么自己是个女人？琦玉的心中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男人能够拿起武器，为自己的命运搏杀，而女人却只能呆在家里，等待着命运的裁决。一时间她觉得心中五味杂陈，难受至极。不，不能这样，我也可以拿起武器，就像神功皇后那样，为自己的命运搏杀。
想到这里，琦玉觉得屁股下的宝座似乎长满了尖刺，再多呆一刻都无法忍受，她站起身来，高声道：“今晚就到这里吧！”
正在拍打小鼓的乐师愣住了，他惊讶的看着帘幕后的至尊，当然，更惊讶的是两厢的大臣们，其中几个联想力比较丰富的已经左顾右盼，寻找逃跑的路线了。
“今年的祭典到此为止吧！”琦玉重复了一遍，憋在胸口已久的话就这么说出来让她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各位，请回吧！”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清楚了，人们互相交换眼色，窃窃私语，但没有人知道真正的答案。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既然大王下了逐客令，那自己还是不要赖着不走。于是大臣们纷纷起身，向殿下走去。
王文佐也被琦玉的突然行为给搞蒙了，不过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可能回头去询问原因，只能起身准备如其他人一样离开。可他刚站起身，就听到背后有人说：“右大臣你留下来，寡人还有事情要和你说！”
“这女人……”王文佐无奈的停下脚步，他能够想象明天在飞鸟京的上流圈子里会有什么样的流言，但人家女方都不在乎，自己又怕什么呢？
几分钟后，所有人都离开了，朝堂上空空荡荡，有点阴森森的。王文佐听到身后有人说：“三郎，你转过身来！”
王文佐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过身来，还没等他说话，就感觉到一个柔软温热的身体投入怀中，女王像一只八爪鱼一样死死抱住王文佐，用力亲吻着他，将一切都堵入腹中。半响之后，她才松开双手，两腮通红，星眸含情：“记住，下一次一定不要把我丢下！”
天正在下雨，王文佐冒雨穿过庭院，来到后门，在那儿曹文宗正在等候。看到王文佐他上前一步，低声道：“一切都准备好了！”
“很好！”王文佐从曹文宗手中接过头盔，此时的他打扮的和一个普通士兵没有任何区别，他擦了把脸上的雨水，看了看天空：“今晚的天气糟透了！”
“照我看这天气不错！”曹文宗笑道：“下雨天的晚上路上没人，做什么都方便！”
“这话倒是不错！”王文佐笑了起来：“那我就把一切都托付给你了！”
“请放心！”
两人走出角门，翻身上马，在二十骑的簇拥下向北而去，就好像一支蓄势已久的飞箭。
离开飞鸟京不久，王文佐一行人在一处田庄歇了会马，当离开田庄时，他的兵力已经增加到六百骑兵，沿着奈良湖畔平坦的道路向东北方向前进，马蹄声惊醒了道路两旁的农庄，王文佐能够听到阵阵犬吠声，他只能希望一切顺利。

第435章 路上
当黎明的第一缕光越过山脉投射到大地时，王文佐下令在路旁的林中宿营休息。在布设了岗哨后，士兵们升起营火，照顾马匹。王文佐策马穿过营地，雨后的泥土松软不堪，随着马蹄缓缓下陷，被打湿的木柴散发出股股浓烟，一排排马匹啃食着嫩芽和新草，满载稻米和鱼干的大车。最后他在一块地势较高的裸露岩石旁下马，中军帐篷就在那块褐色岩石的顶部。
“右大臣殿下，为了避免被发觉，我们将在这里休息到傍晚，然后连夜行军！”守君大石道：“等到明天天亮，应该就能抵达笠置山脉的南麓了，到了那儿我们休息半天，就可以白天行军了！”
王文佐没有回答，他向北方望去，隆起的笠置山脉就好像一道绿色的高墙，将奈良盆地和京都平原分隔开来。皇陵之战被击败后，中大兄就退出了奈良盆地，退回了自己的大本营近江国，不过他还是在笠置山脉的几个重要隘口布置了守军，作为己方的前哨。
“希望那个定惠和尚没有撒谎，他的那个奶兄弟也别犯蠢！”元骜烈的声音有点沙哑，出发前几天他感染了风寒，才刚刚好了。
“定惠他没有撒谎，他的奶兄弟的家乡确实就在笠置山北麓一带！”伊吉连博德大声为自己的好友辩解：“以如今的形势，加上他与定惠的关系，只要不出什么意外，事情一定会成的！”
“你这是替他担保啦？”元骜烈笑道：“我奉劝你一句，这种时候亲兄弟都未必信得过，何况奶兄弟？”
“奶兄弟当然比亲兄弟可信！”伊吉连博德笑道：“你若是不信，我们可以打一个赌，就拿你我的坐骑做赌注如何？”
“够了！”王文佐打断了部下的拌嘴，他看了一眼元骜烈：“骜烈、伊吉连博德，无论定惠他有没有撒谎，他的奶兄弟有没有照他说的做，最后做出决定的都是我，而不是他，所以后果也是由我来承担。你不应该要别人为这件事情担保，更不应该拿这个打赌！兵者，生死存亡之事，绝不可只凭运气！”
“是！”元骜烈和伊吉连博德低下了头。
“更何况我派了黑齿常之领两千精兵同去，定惠的那个奶兄弟生变的可能性就不大了。以黑齿常之的谨慎，即便有什么意外，也应该会相机行事，最多不胜，不至于败！”
众人闻言都点了点头，正如王文佐所说的，也许有人会无视奶兄弟的情谊，但站在定惠身后的两千精兵可是任凭谁都没法无视的。
“好了，今晚还要赶路，大家都吃点东西，然后去休息吧！”王文佐道。
“遵命！”
当血红的夕阳缓慢的在生驹山地后落下，王文佐和他的骑兵们再次上路了，随着进入奈良盆地的边缘，道路开始变得崎岖不平，有的路段王文佐甚至不得不下马步行，但他们没有停止脚步，不过当次日黎明抵达目的地时，至少损失了快一成的人马。
“未发一箭，就少了这么多！”元骜烈抱怨道。
“为了胜利，我可以损失更多！”王文佐冷笑道：“骜烈，你和守君大石带人去四周搜索，黑齿常之留下的人应该就在这附近！”
“是！”元骜烈应了一声，策马离开。王文佐这才皱起眉头，发出痛苦的呻吟：“文宗，帮我下马，我的脚踝昨晚扭了一下！”
“是，明公！”曹文宗应了一声，上前扶住王文佐的手臂好胳膊，帮助他艰难的下了马，王文佐深吸了一口凉气，两腿分开坐在路旁的树根上，从他微红的绔裤内侧看，他的大腿内侧也磨破皮了。曹文宗担心的看了一眼：“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还没到那一步！”王文佐苦笑道：“飞鸟京这几个月过得太舒服了，结果连续骑两天马就成了这个鬼样子！”
曹文宗笑了笑，没有说话，身为王文佐的贴身护卫，他和王文佐可谓是形影不离，当然知道王文佐这几个月在飞鸟京过得什么日子。
“对了，文宗！”王文佐突然问道：“这次来倭国你立功不小，我赏赐却不多，待到此战平定之后，我自然会另行补偿你的！”
“明公所赐金银兽皮已经很多了！”曹文宗笑道：“说实话，我没来倭国之前也没有想到此地如此富庶，若是稍加开垦，几不亚于扬州益州！”
“是吗？”王文佐笑道：“待到仗打完了，我们就修建船舶，与其通商贸易，通彼此之有无，不出十年，必然财货山积，吾辈皆家资亿万！”
“明公通陶朱之术，自然是好的！只是这与异国通商乃是犯忌讳的事情，只怕会惹来谏官！”曹文宗道：“其实以明公之大功，天子定然会封官晋爵，且富且贵，子孙后代享用不尽，又何须插手这些事情呢？”
面对曹文宗的劝谏，王文佐笑了笑，这个部下虽然出身于草莽，本身是个游侠，但可能是距离产生美的缘故，比崔弘度、贺拔雍、沈法僧、元骜烈这批基层军事贵族（看姓就知道，这批人祖上从南北朝就是军事贵族了）对皇权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崔弘度他们在百济苦战三年，学会了一个简单道理——朝廷靠得住，母猪能上树！除非是王文佐这种不但自己能打，还运气爆棚，抱得上大腿，抓得住圣眷的盖世猛男，其他人想在当时的府兵制下混出正向收益那是白日做梦。
朝廷给府兵的赏赐、减免的赋税比起出征置办行装武器的花费、劳动力脱离生产的损失简直是九牛一毛，更不要说唐高宗以来，唐军的战争距离本土越来越远，持续时间越来越长，被征发的频率越来越高，死伤也越来越重，但是赏赐越来越薄，勋官也越来越不值钱，如果他们继续这么打下去，等待着他们的就是家族破产，自己阶级下滑。
崔弘度他们早就把自己的忠诚从朝廷转到了王文佐的身上，原因很简单，跟着王文佐有肉吃，跟着朝廷只有吃屎。而曹文宗他还没看明白，脑子里还想着王文佐封侯拜相，自己也能跟着鸡犬升天，要的是贵而不是富，而劝说王文佐不要为了一些钱财，弄脏了自己的手，坏了前程。
“文宗呀！你来军中时间还短，有些事情还不是太明白！”王文佐笑了笑：“等这一仗打完了，我再与你好好说说！”
“是，是！”曹文宗赶忙应道。
这时元骜烈回来了，他们已经与黑齿常之留下的人接上了头，王文佐十分高兴，了解了一下情况后，吩咐士兵们进食休息，过了两个时辰后，重新上路，在次日的下午，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这便是贫僧的奶兄弟，小肋三郎入鹿！”定惠指了指站在自己身旁的汉子：“三郎，还不向右大臣殿下行礼？”
“得见殿下尊颜，惶恐不已！”那汉子赶忙跪下叩首。
“起来吧！”王文佐右手虚托，他对当时倭人名字已经比较了解了，小肋应该指的是地名，三郎是排行，入鹿是他的名字，能起上这么一个名字的，应该也是当地一方土豪了。王文佐上下打量了下来人，只见其体格粗壮，长了一张渡来人常见的长圆脸，双眉细长，眼睛狭长有神，便笑道：“入鹿这个名字不雅，不如改名为佐平，辅佐君王平定逆贼，你觉得怎么样？”
小肋三郎入鹿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一旁的定惠大喜，赶忙推了他一把：“还不多谢右大臣？殿下从自己名字中拿出一字赐给你为名！”
小肋三郎入鹿这才明白过来，赶忙又连连叩首，王文佐吩咐让人取来纸笔，写下“佐平”两个汉字给小肋三郎入鹿，笑道：“从今往后，你便是小肋三郎佐平了，希望你能够如名字一般，为朝廷效力，讨伐逆贼，平定战乱！”
“多谢殿下赐名！”小肋三郎佐平大声道：“小人一定会为殿下，为朝廷拼死效力！”
“好，好！”王文佐擦了擦手上的墨迹，笑道：“黑齿常之在哪里，让他来见我！”
苍蝇围绕着长桌，发出嗡嗡的声音，王文佐的目光盯在地图上，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嗡嗡声，半响之后他问道：“你确认从这里前往中大兄的营地有两天半路程？”
“两天半恐怕不够！”黑齿常之答道：“骑马不要辎重的话两天半可以，但我们有步兵，还有辎重，这么算来至少要四天！”
“那就是两天半！”王文佐答道：“步兵可以轻装，口粮可以随身携带，辎重也不需要，你说过了，中大兄把自己的指挥部设置在国司衙门，那儿没有完好的壁垒，只有栅栏、壕沟，对不？”
“是的！”黑齿常之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可是这么做的话太危险了，没有辎重的话，如果战事相持起来，那怎么办？”
“我们的骑兵占优势，即便突袭不利，我们也可以撤退，敌人赶不上我们！”王文佐笑道：“当然有冒险，但这个险值得冒！”
“好吧！”黑齿常之叹了口气：“不过前锋由我指挥！”
“可以！”王文佐点了点头：“告诉那个小肋三郎佐平，让他带三百人为前锋，我们留三百人留守，其他人准备停当，明天一大早就出发！”
黑齿常之微微一愣，旋即就明白了王文佐的用意，这样一来小肋三郎佐平的家人就成了人质，假如他敢怀有二心，突袭中发生了变故，在他家中的留守人马会立刻将其家族消灭。
“我明白了，我立刻去吩咐！”黑齿常之道。
“还有，今晚在外围要安排加倍的游哨，防止有人把我们在这里的消息泄露出去！”王文佐道：“这种时候，什么都可能发生！”
“请放心，我会亲自安排游哨的！”
事实证明，王文佐的安排颇有先见之明，他刚刚敷完药膏，上床安歇，就有人通报外围的游哨抓住了两个人，很可能是逃出去泄露消息的，王文佐思忖了片刻，下令将这两人处理掉，不要声张，游哨不要放松。就这样无事的经过了一夜，加上黑齿常之的前锋，一共有两千两百余人离开了小肋庄，一路往近江国司而去。为了避免被沿途的敌人发现，王文佐下令全部打着中大兄军队所用的白色旗帜，装成是支持中大兄的军队。
近江国司。
“现在我们有多少骑兵？”中大兄问道。
“四百多，不到五百！”安培比罗夫用不那么肯定的语气答道，看上去他比在百济时苍老了许多，但依旧背脊挺直，就好像悬崖边的枯树。
“才这么点？”中大兄失望的问道：“安培，你不是说在东国有很多善射的骑士吗？”
“是的，但是他们大多数都是虾夷人，并不愿意为我们效力！”安培比罗夫叹道。
“这不要紧，你可以给他们想要的一切许诺、土地、官位、甚至允许他们建立自己的国家！什么都可以！”中大兄道：“没有骑兵，我们是没办法和唐人较量的！”
“好吧！我会照您说的做的！”安培比罗夫道：“不过即便如此，短时间内也招募不来太多人，毕竟虾夷人和我们的冤仇太深、太久了！”
“抓紧时间，有总比没有好！”中大兄道……“你知道吗？那个叫王文佐的唐人使节现在在飞鸟京天天操练骑兵，他现在已经有六七百骑了，如果你想要报仇的话，就要抓紧！”
中大兄的话刺激了安培比罗夫，他的眼睛闪过一道痛苦的光：“好，我会亲自去一趟东国！”
“很好！”中大兄满意的点了点头：“琦玉所依仗的就是骑兵，只要我们能打败她的骑兵，哪怕是不要差太多，就一定能打败琦玉，为你家报仇！”
“报仇！”安培比罗夫重复了一遍中大兄的话，不过更像是一声呻吟，他握紧拳头：“陛下，在我回来之前，请不要与敌人野战！”

第436章 陷落
“你放心！我在各处要隘都布置了守兵，唐人使臣没那么容易打过来的！”中大兄点了点头：“我会等待你回来的！”
“外面下雨了！”安培比罗夫突然道。
“刚刚插完稻秧！”中大兄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被雨水打的噼啪作响的竹林：“这个时候下雨是好事，今年会有一个好收成的！”
西风夹着细雨，抽打在王文佐的脸上，他用马鞭抽打着坐骑，跨过涨水的溪流。在他身旁，元骜烈扯紧斗篷的兜帽，喃喃地诅咒着天气。雨水冲刷之着道路，将泥土变成一摊摊泥浆，人脚和马蹄走在上面，一步一滑，不时有人或者马摔倒。真是活见鬼！王文佐心中暗想，这到底是下雨还是泼水。
他暗自希望士兵们都还撑得住，他们已经连续走了两天了，中间只休息了三个时辰，士兵们都疲惫至极。现在的雨把原本就不怎么样的道路变得极为凶险，处处是软泥和碎石，一不小心就会把人或者马的脚弄伤，大风卷起漫天的雨水迎面打来，眼睛都睁不开；落下的雨水注满小溪和河流。
此时王文佐不禁想起留在小肋庄的崔弘度，估计他现在应该穿着干燥的衣服，坐在大厅的火塘旁，喝着热酒等待着晚餐。这时王文佐不禁暗自羡慕，他自己的皮裘已经完全湿透，脖子和肩膀则因盔甲的重量而压得疼痛，整个人又冷又饿，但一想起怀中的干饼和腌肉，他就没有一点胃口。
“右府在哪里，右府在哪里？”
前方，一个迎面而来的骑马身影大声叫喊，旁边的曹文宗举起右手，喝道：“谁找明公，有什么事？”
“找到了，已经找到了！”骑士跳下马，踩着泥水跑了过来：“黑齿郎君已经抵达佐佐木庄了，那儿距离近江国司还有半日路程，他让属下前来向您禀告！”
“很好，到后面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每个人，告诉他们马上就有热饭、干衣服和房顶了！”王文佐精神一振，按照那个小肋三郎平佐的说法，佐佐木庄是他的好友的田庄，而且距离国司的距离只有半日路程，所以他建议先前往佐佐木庄，让士兵们得到休息和食物，然后再向国司突袭。王文佐原本对于这建议不置可否，但途中遭遇的大雨让他改变了主意。
骑士回到马上，向队伍后疾驰而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叫喊，王文佐此时倒是不用担心叫喊声会泄露行踪，如此大雨能把一切都掩藏其下。
很快，王文佐就抵达了佐佐木庄，与当时的大部分日本庄园一样，佐佐木庄是由木栅栏、位于高地的村落，牲口圈，和大片的稻田和菜圃组成。这里的绝大部分建筑物都是用夯土墙、高耸的茅草房顶，即便最好的那栋房子也不过多了一层高架地板而已，连窗户都没有，大厅又长又矮，房木粗糙，屋顶上铺了草，在大雨的冲刷下，到处都有漏雨的地方。
不过这个时候王文佐也没有余暇抱怨了，他换下盔甲和湿透的衣裳，换上干燥的衣物，吃了两碗热粥，顿时觉得整个人轻了十斤。他对一旁的黑齿常之问道：“士兵们现在安排的如何？”
“每个人都能得到热粥，但烤干衣服的篝火和房顶就太少了，马厩、牲口棚和谷仓都装满了人，但至少还有一半人在淋雨！”
“那佐佐木庄的人呢？”王文佐问道。
“我已经把他们都关在一个大屋子里，由我的人严加看守！”
“很好！”王文佐满意的点了点头：“告诉军官们，木炭、干柴、酒、鱼干和牲畜随便他们取用，事后我会补偿。但我不允许任何人碰这个庄子的人和财物，一点也不允许，否则军法无情！”
“是，我记住了！”
“我先休息了，雨一停就叫醒我！”王文佐话一说完，就躺在火塘旁，几乎是下一秒，鼾声就响了起来。
当王文佐再次醒来，他觉得自己膀胱憋得要炸了，便起身走到走廊，解开裤子释放了起来。尿液夹杂着雨水，落在庭院里，他注意到雨已经小多了，天空也可以看到星星和月亮，他看了一会儿，确认距离初更还有半个时辰左右。
“把军官们召集过来！”王文佐对曹文宗道：“马上，越快越好！”
王文佐坐在火塘旁的凳子上，他是惟一一个有凳子坐的人，其他人都坐在地上，大多数人身上的衣衫还是湿漉漉，有的还在滴水，盔甲更是黑的发亮。王文佐没有浪费时间，他大声道：“时间很紧迫，我们在这里的消息不可能长时间瞒过中大兄，很可能他现在已经知道了，正在想方设法的调集军队，等到天一亮就从四面八方向我们发起进攻，把我们杀个一干二净！不要忘记了，我们的弓弦都湿透了，回弹无力，外面的地上到处都是稀泥，马根本跑不起来，除非我们先发制人，否则死路一条！”
军官们交头接耳，唐人和百济人是跃跃欲试的兴奋，而倭人面色就复杂多了，有害怕的，也有紧张的，还有兴奋的，毕竟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在王文佐手下很短，不像唐人和百济人已经对他们的统帅坚定的信心。
“大都督，末将来的最晚，请让末将为前锋吧！”黑齿常之沉声道。
“好，前锋就由你指挥，六百人！”王文佐道：“物部连熊当你的副将！我当你的后继，你若败退，我就先斩了你的首级，然后督领各军攻城！”说到这里，他站起身来，喝道：“好了，都回去吧！号角声起，立刻出发！”
号角声响起。王文佐上了战马，大腿内侧传来阵阵刺痛，而他似乎全无感觉。雨变小了，风却越来越大，天也变冷了。王文佐的身体禁不住微微颤抖，但却不能躲避，大部分士兵们身上的衣衫还是湿的，在冷风下只会更冷，身为统帅既然不能让士兵们有干衣服穿，但至少得一起吹寒风。他挺直背脊，装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希望人们能够看到自己的勇气。但黑暗中他们看得到吗？王文佐心中有些怀疑。
“明公，前面黑齿常之攻占了一处城栅，杀了六十余人！”元骜烈道。
“知道了，下令士兵们加快脚步！”王文佐道。
夜半时分，王文佐追上了黑齿常之，他惊讶的问道：“常之，你怎么了？现在可不是休息的时候，为啥不继续前进？”
“您看！”黑齿常之向前方指了指：“路边有一处小城，咱们经过非惊动了他们不可！”
借助月光的帮助，王文佐终于发现了黑齿常之所指的那个小城，位于一个道路右侧的土丘之上，那土丘离道路只高出二三十米，如果自己的军队从道路通过，肯定会惊动城头的守兵，那可就糟糕了。若要进攻，那小城正好位于丘顶，一时半会还真未必攻得下来；若要绕过去，那道路左侧是一片大池塘，黑夜里还真不好绕。想到这里，王文佐苦苦思考起来。
“那些是什么？就是湖边那几个黑乎乎的，棚子一样的东西？”王文佐问道。
“让士兵们探过了，是养鸭倭人的棚子！”
“养鸭倭人的棚子？”
“对，当地倭人有养鸭子的习惯，那鸭子生蛋到处生，所以养鸭人要每天早上捡蛋，不然就没了，所以养鸭人时常就在池塘边上！”
“我有办法了！”王文佐灵机一动：“你找几个机灵点的士兵去棚子旁，先把养鸭人抓起来，然后惊动鸭子，让它们叫的厉害点，反复来几次！”
“这是为何？”
“那鸭棚距离城那么近，那些守兵肯定早就习惯了鸭子叫声，只要鸭鸣能够盖住我们听过的声音，就不用担心被守兵发现了！”
黑齿常之眼睛一亮，笑道：“这倒是个不错的办法，我马上让人试一试！”
事实正如王文佐所预料的那样，第一次，第二次鸭鸣引起了小城守军的一点注意，但第三次开始，不管外头鸭子叫的多厉害，小城守军也好似什么都没与听到一样，继续睡觉。王文佐乘机领兵经过了小城，向目的地继续进发，大约四更时分，王文佐抵达了近江国司，他先下令封锁出口，然后下令士兵们用衣服包裹泥土填平壕沟，越过壕沟搭人梯登上土垒，拆掉一小段木栅，越墙而入。
当时守卫国司外墙大门的守兵还处于酣睡之中。黑齿常之下令将其尽数斩杀，只留下一个打更的继续依照原先的时间打更，以免被人发觉异常。然后黑齿常之打开栅们，让王文佐的军队涌入，将中大兄所在的宅邸包围，此时天才刚刚蒙蒙亮。
“禀告大都督，粮库、武库已经占领了！”元骜烈气喘吁吁的说。
“很好！”王文佐满意的点了点头，中大兄这几个月倒也没闲着，将近江、美浓、尾张等诸国的人力物力尽数动员起来，编练军队，打造武器，在近江已经有了一个局面，却没想到未经一战被王文佐捣了老巢，武库里费尽心力准备的弓矢、兵器、盔甲都成了为他人做嫁衣。
“想必中大兄还没有起床吧！”王文佐笑道：“睡懒觉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来人，吹号，让他清醒清醒！”
呜呜呜呜呜呜呜！
冗长的号角声响彻天空，就好像一双无形的手，将中大兄从睡梦中拖了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他睡眼迷惺的坐起身来，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这么早哪个混蛋吹号角的？来人，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是，陛下！”
侍女跪拜如礼，退出门外，很快又回来了，满脸的惊恐：“陛，陛下，宅子外面都是敌兵，到处都是，不知道有多少人！”
“敌兵？这怎么可能？”中大兄笑了起来：“我在各种要隘都有布置守兵，若是敌军前来，为何那些隘口守兵没有半点消息？肯定的是有人觉得军粮衣服不足，回来讨要了！”
“陛、陛下！”侍女并没有被中大兄的理由说服，不过她也不敢继续说话了。中大兄见状心中不快，披上外袍，正要出去看看，却看到安培比罗夫赶了过来。
“不好了，唐兵已经入城了！”
“唐兵？”中大兄吃了一惊：“你该不会看错了吧？”
“绝对错不了！”安培比罗夫道：“我在百济和他们打过交道，外间的定然是唐军，错不了！”
“那，那他们是怎么过来的？”中大兄被突然而来的噩耗给打蒙了：“明明我布置了那么多守兵，却没有一点消息，还有昨天下了那么大的雨，难道他们是飞过来的吗？”
“当初在百济，真岘城才是真正的天险，最后也被唐人涉险攻陷了！”安培比罗夫冷声道，他将弓和箭囊塞入中大兄的手中：“追究这个已经来不及了，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个了！”
中大兄茫然的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就好像一个木偶，被披上盔甲，然后被推搡着登上院墙，他亲眼看到宅院的四周都被士兵们包围，数也数不清，在他们的头顶上，锦之御旗高高飘扬，这打消了他的最后一丝幻想。有人在大声叫喊，那应该是在劝降。自己呆滞的抽出一支箭，张开弓射了一箭，划下了劝降的句号。
战斗是以互射箭矢开始的，从一开始双方的力量就是不平衡的，包围者至少在数量上拥有十倍以上的优势，数量的优势更增添了他们的士气，墙头上的守兵们很快就死伤殆尽，但中大兄并没有退却，他站在宅门旁的矢仓上，瞄准敌人一箭又一箭地射，直到肩膀酸痛，手指滴血，虽然他身边的人不断倒下，他自己却毫发未伤！
“快，我们快离开这儿！”安培比罗夫爬上矢仓，朝中大兄大声喊道：“不然贼兵就围上来了！”
“围上来了！”中大兄转过身，然后才发现已经有七八张梯子搭上了院墙，潮水一般的甲士沿着梯子翻过院墙，少数抵抗者眼看就要被淹没了。

第437章 殉死
快！快些！
仿佛一个木偶，中大兄被连拉带拽的下了矢仓，逃进内院，为数不多的卫兵在他的身后拼死抵抗，用自己的生命为主人争取逃进内院的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太阳从云后浮现，阳光公平的洒在每个人身上，但中大兄只觉得混身发冷。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安培比罗夫的呼吸急促，他刚刚几乎是把中大兄半拖半拽拉进内院的：“陛下，是该做出决断的时候了！”
“做出决断的时候了？”中大兄微微一愣，旋即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脸色顿时变得惨白起来：“你是说？”
“没错！”安培比罗夫拔出匕首，用指头试了试刀尖是否锋利：“我的家族已经不复存在，我自然也绝不会向琦玉屈膝称臣；至于您，既然已经登基为王，那自然也不可能活着走下王座！”
“你说得对！”中大兄露出了绝望的惨笑：“既然身为王者，那便再也不可能屈身事人。更何况就算我对那个女人臣服，她也绝对不会放过我，活下去只不过是自取其辱！”
“您有这个觉悟就好！”安培比罗夫笑道：“需要我帮忙吗？”
“那就麻烦你了！”
中大兄盘膝坐直，将上衣的领口扯开，露出自己的脖子来。安培比罗夫走到中大兄的身后，伸出手指在中大兄的脖子上找到颈动脉的位置，拔出匕首道：“您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没有了！”中大兄犹豫了一会，答道：“对了，你告诉我的人，把我的尸体交给那个唐人使节，他会好好照顾他们的！”
“明白了！”安培比罗夫点了点头：“请放心，陛下，很快的，您甚至不会感觉到痛苦就过去了！”然后他对准中大兄的颈动脉，刺了下去。锋利的刀尖切断了颈动脉，鲜血喷射出来，溅了安培比罗夫满身，中大兄浑身抽搐，口中发出最后的呻吟，但很快他就浑身瘫软，失去了呼吸。安培比罗夫将尸体放平，走出门将中大兄的遗言告诉残余的护卫们，然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么说，中大兄和安培比罗夫都自杀了？”王文佐问道。
“是的！”物部连熊答道，他神色复杂，既有击败强敌的喜悦，也有胜利后的如释重负，甚至还有几分物伤其类的悲悯，王文佐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问道：“怎么了？你看上去不是很高兴，难道他们不是你死敌吗？”
“禀告右府！”物部连熊苦笑道：“中大兄的确是我的死敌，安培比罗夫和我并没有什么仇怨。但现在即便是中大兄，我看着他的尸体，突然也觉得高兴不起来了！”
“是呀！”王文佐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一样，我的好友柳安的死与安培比罗夫有关，所以我千方百计将其诛灭。但说到底安培比罗夫和我一样，都是武人，便如那箭矢一般，为人所射，由不得自己，他杀我好友，也是听命于人罢了！”
“右府殿说的是！”物部连熊道：“还有一件事情，中大兄和安培比罗夫自杀时身边还有二十七名亲兵，中大兄临死前让他们将自己的尸体交出，还说如果这样您就不会为难这些亲兵。不过那些亲兵交出尸体转告遗言之后，便也都伏刃自杀了，应当如何处置，还请右府殿示下！”
王文佐惊讶的瞪大了眼睛，类似的事情他没少在史书上看到，但史书是史书，现实是现实。二十七个人主动放弃自己的生命追随自己的主人于地下，无论如何都是一件极为震撼人心的事情了。
“中大兄不愧当世英雄，能得人心如此呀！”王文佐叹道：“伊吉连博德，定惠！”
“在！”两人齐声应道。
“你们两个把中大兄、安培比罗夫和这些护卫的尸体都收敛好，我打算把这些尸体带回飞鸟京，一同安葬！”
“是！”
“这些人才是真汉子，在他们面前我们什么都不是！”伊吉连博德看着地上的尸体，感叹道。
“住口！”定惠喝止住好友，对左右吩咐道：“你们先去收敛尸体！”然后他将伊吉连博德拉到旁边无人处，压低声音呵斥道：“你疯了吗？这些人可是逆贼！”
“没错，他们也是好汉子！”伊吉连博德反驳道：“右府刚刚也说了类似的话，还让我们好好收敛尸体，一同安葬！”
“那是因为他是右府殿，他这么说陛下不会放在心上，你是右府殿吗？”定惠问道：“如果你想死的话，可以找一把刀子、一根绳子、一杯毒酒、随便什么都可以，至少不会连累家人！”
“好吧，你说得对！”伊吉连博德叹了口气：“但我真的很不高兴，真的，虽然我们打赢了，但赢得真的是我们吗？王座上坐着一个女人，一个唐人坐在她身旁，随意发号施令，到处是穿着长衣乌帽的泥腿子，他们甚至还来不及洗干净脚杆上的牛粪，真是活见鬼了！”
“你小声点！”定惠喝道：“是的，赢得不是我们，我们俩只是站对边了，难道这还不够吗？右府殿下慷慨大度，对忠诚于他的人从不吝啬，我和你不但能保全家族，还能更进一步的！”
“保全家族？”伊吉连博德笑了起来：“我当然可以，但你呢？别忘了，令尊可是站在逆贼一边的！”
“这件事情家父在临别前就已经和我说清楚了！”定惠道：“如果中大兄赢了，中臣家自然无恙，如果另一边赢了，我也会照顾中臣家的！”
“令尊还真是会算计！”伊吉连博德冷笑道：“只可惜连自己都算计进去了！”
“那也是没有办法！如果父子二人都站一边，输了就全完了，现在我至少还能想想怎么救他！”
“你有办法吗？”伊吉连博德问道。
“我已经和右府殿下说过了，殿下说只要家父愿意降服，至少他自己的性命是没有问题的！”
“真的？”伊吉连博德笑了起来：“那可太好了，右府殿下的心胸度量还真是让人不得不佩服呀！如果他不是个唐人，也是我国人就好了！”
“其实我倒是觉得这个无所谓！”定惠笑道：“我问你，假如右府殿下与陛下结为连理，你觉得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个……”伊吉连博德思忖了片刻后答道：“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不过如果是真的，不但对倭国是好事，其实对大唐也是好事！”
“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定惠笑道：“你我都曾经去过大唐，在长安求学过，有些东西不必多言。其实无论谁登上王位，有一点是肯定的，都必须向大唐好好学习，我们要学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听到这里，伊吉连博德点了点头。在王文佐手下的这些倭人中，要数他们两人的学识最多，对大唐的了解最深，见解也最为开阔。因此两人对王文佐的态度也是颇为矛盾的，他们从感情上反感王文佐对于母国内政的粗暴干涉，以及本身所处阶层利益的伤害；但从理智上他们又不得不承认王文佐本人的军政才能，以及向大唐学习的必要性；更重要的是，内战沉重打击了大和王国原有的既得利益者——王族和部落贵族们，这就给了他们施展抱负，进行政治改革的空间。对未来的期待与对现在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定惠与伊吉连博德也就有了现在的微妙态度。
“我听说令尊前天去大津了！”伊吉连博德道：“你要不要去那儿一趟，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他一声，让他自己前来向右府殿下低个头，后面的事情就好说了！”
“你觉得这样比较好吗？”定惠有些犹豫的问道：“仗毕竟还没打完吧？”
“中大兄死了，安培比罗夫也死了，还有啥可以打的？”伊吉连博德笑道：“就算还有再多的军队，但已经没有打下去理由了！你说是不是呀？”
“你说的对！”定惠点了点头，正如伊吉连博德所说的，这种王室内战是为了王位而战，即便中大兄的军队大部分还完好无损，但他本人已经死了，没有可以登上王位的人了，也就不可能继续打下去了。想到这里，定惠只觉得心急如焚，整个人只想着在大津的老父。
“那我立刻去向右府殿下辞行，这里的事情就都拜托你了！”
“都交给我了！”伊吉连博德拍了拍胸脯：“对了，你要向右府殿下要一支卫队，现在路上兵荒马乱的，到处是盗贼和逃兵，可千万要小心！”
“你要去大津招降你的父亲？”王文佐从书册上抬起头，几案上堆的满满当当，中大兄在近江为了进行长期的战争，可着实累积了不少粮食物资，要想搞清楚这些东西有多少，在哪里，可着实要费一番功夫。
“是的！”定惠道：“我已经问过了，家父在我们抵达前两天就去大津了，现在既然逆贼已经授首，战争就应该结束了，我想去劝他来向您请罪，还请您允许！”
“大津？你是说琵琶湖畔的那个大津吗？”王文佐饶有兴致的问道。
“是的，就是那里！”定惠有些惊讶的看着王文佐，他没想到对方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我是在这里看到的！”王文佐看出了对方的心思，他指了指几案上的书册：“按照这上面写的，大津是中大兄最重要的物资集散中心，他筹集的各种军需大概有三分之二以上都在大津的仓库里！”
“这倒没错！那儿确实是交通要津，可以通过琵琶湖和周围的水道连接到相邻的郡国，将各国运来的物资屯放在大津也是很正常的选择！”
“那就好，我就派你去大津！”王文佐笑道：“不过你不需要带他向我请罪，只需要将功赎罪就好了！”
“将功赎罪？”
“对，你告诉中臣镰足，他只需要将大津保存完好，确保仓库里的物资和码头船只不受损害，我就免去他的罪过！你明白吗？”
“是，是！我记住了！多谢右府殿，多谢右府殿！”定惠闻言大喜连连叩首，有了王文佐这个承诺，他去劝降中臣镰足的把握就大多了。
“好了，好了！”王文佐笑道：“我虽然还没有为人父，但也是人子。为人之子，希望父亲能够平安无事的感情我还是能够理解的！快上路吧，不要耽搁了！”
“多谢右府殿厚恩！”定惠已经是泪流满面：“不过路上多事，还乞派一队护卫，以免发生意外！”
“这倒是！文宗！”王文佐对一旁的曹文宗道：“你让李波带一百步兵，五十骑兵，打上我方的御旗，护送定惠法师前往大津！”
“遵命！”
很难用语言描述定惠路上的心情，他只觉得一切都在向自己微笑，世界是如此的甜美，他几乎处于一种半晕半醒的状态，赶到大津。一切都很顺利，已经得知己方败亡的守军看到了御旗之后，驯服的打开了大门，向定惠表示臣服。
“家父现在在哪里？”定惠问道。
“他还在自家宅邸里！”守门的军官答道：“自从得知那个消息之后，他就下令遣散了大部分军队，只留下少数军队，严加看守，等待新的命令！”
“果然不愧是父亲！如果换了是我，只怕已经昏头转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定惠暗自感慨，他深吸了一口气：“那马上带我去见他！”
“是，请稍等！”
那军官交待了几句，派出了一个士兵带路，定惠怀着兴奋的心情紧随其后，来到父亲所住的宅院前，这时他再也无法按奈住激动地心情：“父亲，父亲，是我，我回来了！”
“是定惠吗？你来了，那可太好了！”
熟悉的声音从屋内传出，定惠挥了挥手，示意带路的人退下，自己脱下木屐，飞步上了台阶，走进堂屋。只见父亲一身素袍，正坐在书案前写些什么，赶忙敛衽下拜道：“父亲，我回来了！”

第438章 后事
“你竟然来了！”中臣镰足露出了轻松的笑容：“我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菩萨保佑！”
“是的，我来了！”定惠走到中臣镰足面前，双膝跪下：“父亲，你无需担心，右府殿已经说了，只要您能够将大津保存完好，确保仓库里的物资和码头船只不受损害，他就免去您的所有罪过！”
“免去我的所有罪过？”中臣镰足摇了摇头：“右府殿的器量还真是让人佩服呀！只可惜我已经不需要他的免罪了！”
定惠从父亲的话中闻到了一丝不祥的味道，惊讶的问道：“不需要他的免罪，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马上是个死人了，死人是不需要别人宽恕的！”
“死人？”定惠这才注意到书案上放着一只碗，他抢过碗闻了闻残余的液体，惊道：“毒芹汁？您已经喝了毒芹汁？来人，来人呀！快叫大夫来，还有草木灰和热水！快！”
“不必了！”中臣镰足伸出右手，拉住定惠：“真的没有必要了，草木灰和热水也好，大夫也罢，都救不了我的！”
“父亲，您这是何必呢？”定惠抓住中臣镰足的衣袖，悲泣道：“明明右府殿已经亲口赦免了您的罪行了，您完全没必要自尽呀！”
“定惠，你还是不明白呀！”中臣镰足苦笑道：“我的罪行深重，是一定要死的，现在死还能落得个体面，如果现在不死，将来不但自己会死，还会牵联你和家族的！”
“这怎么可能？”定惠道：“右府殿是亲口向我许诺免去您的罪责的，他不是那种说话不算数的人！”
“孩子！”中臣镰足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知道吗？当初是我亲手杀死有间皇子的，有间皇子与琦玉皇女兄妹情感甚笃，你觉得她会饶过我？就算她看在内府殿的面子上暂时放过我，但在她的心中仇恨只会越来越深，总有一天她会按耐不住，一旦爆发出来，那时不但我要死，你、还有其他与我有关的人也要倒霉。我已经年过五旬，死了也不为早，何必为了多活几年害了你、害了家族呢？还不如早点自尽，一了百了的好！”
“有间皇子是您亲手杀的！”定惠吃了一惊：“这件事情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有间皇子不管怎么说也是皇族，即便有罪，以刀剑及身，伤及性命是何等不体面的事情，又怎么会泄露出去！”中臣镰足叹道：“但这种事情只要有心之人细查，肯定是瞒不住的，说不定琦玉皇女已经知道了！你明白了我为什么要死了吧？”
听到这里，定惠已经完全明白了过来父亲为何已经知道王文佐已经赦免了他的罪行，却依旧坚持自尽，不让大夫前来救治。王文佐即便现在权倾倭国，但中臣镰足得罪的却是已经登上大位的琦玉，且不说面对大王和自己情人的怒火，王文佐会不会信守原先的承诺。
（从王文佐的角度来看，琦玉当然比中臣镰足要亲近多了）即便王文佐真能信守承诺，他也不可能永远留在倭国，一旦他离开倭国之后，琦玉很可能就会找中臣镰足算旧账，到了那个时候，琦玉肯定不会满足于只要中臣镰足一个人的命了。一想到自己费尽心思，依旧无法改变父亲必死的命运，定惠便不禁悲从中来，保住中臣镰足的膝盖痛哭起来。
“痴儿，痴儿！”中臣镰足抚摸着儿子的光滑的头皮，露出了和蔼的笑容：“你既然熟读佛经，自然知道生死不过是寻常事。我这个年纪，即便没有这次的事情，又能多活几日？能够以一人的性命，保住家族后代，这已经是大幸了！”说到这里，他将定惠从自己膝盖扶起，将几案上的两本书册拿起，递给定惠一本道：“这是大津各色物资的名册，你来之前我已经理清了，右府殿颇为看重，你要收好了！”
“是！”定惠含泪手下书册。
“这另一本嘛！”中臣镰足一边说话，一边解下腰间的玉佩，与剩下那本书册一同递给定惠：“书册中是中臣氏所有的家产田庄，这玉佩乃是中臣氏的传家之宝，待我死后，你立刻还俗，出任族长！”
“这，这怎么可以！”中臣镰足闻言大惊失色：“您不是说我出家为沙门之后便再与中臣氏没有半点关系？岂有还俗再当中臣氏族长的道理？还有这些家产田庄，您都给了我，其他人怎么办？”
此时距离中臣镰足饮下毒汁已经有一会儿了，药效发动上来，他只觉得腹中隐隐作痛，他强压下疼痛，耐心的解释：“我当初那般说是想你走出自己的一条路来，并不是将你赶出中臣氏。此番我站在中大兄一边，输了个精光，即便我死了，琦玉最多是不追究了，但也绝不会从族中的人中选用人才，这么一来家族中官职最高便是你，不是你出任族长还能有谁？若是让你的那几个弟弟当族长，不要说将中臣氏发扬光大，只怕连保住家业都很难！”
“那我就暂代几年族长，等情况好转了，再将家业交给弟弟便是！”
“胡说！”中臣镰足闻言大怒，急火攻心，腹中一阵刺痛，口角已经溢出血来，定惠赶忙上前搀扶，中臣镰足叹道：“你且听我说完，我不是要你还俗出任中臣氏族长，而是让你请右府殿赐姓于你，另立门户，从今往后便没有中臣氏了，你明白吗？”
“赐姓与我，另立门户？”定惠已经完全跟不上父亲的思路了：“这又是何必呢？中臣氏已经传承数百年，何须如此？”
“你还不明白吗？我这次站错了队，中臣氏就已经是罪臣了，从今往后都会拿来当做靶子。而你却是有功之臣，与其回到中臣氏当族长，不如请右府殿赐姓给你，另立门户，这样一来，家族就能荫蔽在你的羽翼之下，有一条新路！”
听到这里，定惠才完全明白中臣镰足的意思，他不得不承认父亲老谋深算，考虑长远。在过往大和国的高层内斗中，胜利者鸡犬升天，失败者出局玩完，即便能够保住家族，也会被赶出权力的核心圈，从此之后势微，葛城氏、物部氏等都是鲜明的例子，如果按照正常的逻辑，中臣氏也不会例外。
但中臣镰足却把两边下注玩出了花，他自己站队中大兄，让儿子站队琦玉，无论哪边赢了，胜利一方都有中臣氏的人。在定惠赌对了之后，他干脆让其请求王文佐赐姓，这样定惠就成了一个姓氏的开山鼻祖，然后再让中臣氏的人托庇于定惠宇下，玩了个金蝉脱壳。这样一来，中臣氏的人就一跃从罪臣变为了功臣，可以继续呆在权力的核心圈里吃香喝辣，这操作不可谓不骚。
此时，中臣镰足的毒性已经发作，脸色灰黑，气息衰微，他拍了拍泪流满面的儿子，强笑道：“定惠，我这半生殚精竭智，为的就是将中臣氏变成像曾经的苏我氏、物部氏那样的大族，但可惜时运不济，最后还是功归一篑。我当初得遇中大兄皇子，以为他就是秉承天命降生的男人，为他效力，就一定能如愿以偿，现在看来是我错了，右府殿才是真正的天命之人，你一定要好好为他效力！”
“父亲，请放心，孩儿一定不会忘记您的教诲！”定惠哭道。
“嗯！”中臣镰足含笑点了点头，突然道：“奇怪了，怎么天突然黑了！”
“天黑了？”定惠闻言一愣，掉头向外看去，却发现外面阳光普照，哪里有天黑？他旋即反应过来，回头看向中臣镰足，才发现父亲已经没有了气息。
近江国司。
“这么说来，令尊已经服毒自尽了？”听完了定惠的讲述，王文佐神色黯然。
“是的，尸体便在外间！”定惠已经换了一身素袍，双目红肿：“父亲临走前，让我把尸体带来，让陛下御览！”
“我明白了，陛下还在路上，到了后我会告诉她的！”王文佐点了点头，显然中臣镰足这么做是为了让琦玉确认自己真的死了，不然如果琦玉怀疑自己装死逃走，继续抓着他的后代不放，那他不是白死了？
“家父临走前，有两件事情叮嘱我，一件是让我还俗；另一件便是请您为我赐姓，还请应允！”
“还俗？赐姓？”王文佐将前后事情联系起来稍一思忖，便猜出了中臣镰足的用意，不由得叹道：“令尊这番为儿女考虑的苦心，着实让人感叹。也罢，这件事情我便应允了你，便赐姓藤原吧！至于名嘛！”王文佐犹豫了一下，道：“子曰：君子群而不党，朋而不比，你便叫藤原不比吧！”
“多谢右府殿赐姓名！”定惠俯身跪拜：“属下今后便叫藤原不比了！”
“你新遇父丧，又路上辛苦，先下去休息吧！”王文佐温言劝慰了几句，送其退下，看着其远去的背影，嘴角却露出了嘲讽的笑。他当然知道历史上中臣镰足便是后世世代出任关白，架空天皇搞出摄关政治的藤原氏的始祖，而藤原不比等（王文佐记错了，记成了藤原不比）便是中臣镰足的儿子，他继承了中臣镰足留下的政治资源，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圣武天皇，被人是藤原氏真正的开山之祖。只是历史上中大兄皇子后来成功登上皇位，中臣镰足也得以善终，定惠应该也没有机会还俗恢复旧姓，继承父亲的政治资源。
不过既然如此，索性便将让他继承这个后世显赫无比的姓氏，看看他能够在这条权力之路上走多远吧！
王文佐不无恶趣味的想道。
由于暴雨引发了山洪，冲坏了道路。琦玉抵达近江国司的时间比王文佐预料的要晚两天——此时王文佐已经完全荡平了近江国的残余敌对势力。
“右府殿你的动作总是这么快！”琦玉的杏仁状眸子满含着笑意，嗔怪道：“也不留给我一点施展的机会！”
“如果慢一点完蛋的就是我了！”王文佐叹了口气：“你知道吗？在大津和这里存放着多少军资？中大兄临阵指挥的水平一般，但征调人力，组建军队的本事可不错！”
“是吗？”琦玉笑了起来：“葛城他从小就是这样子，只可惜这次他遇上了你。听说你的士兵到了他的院外，才被他发现，这是真的吗？”
“是的！”王文佐道：“其实中大兄布置的很不错，我也是冒了很大的风险，连夜冒雨行军，临近天明才赶到，发现在路边有一座罗城，有士兵把守。幸好旁边有一个水塘，里面养了不少鸭子，我让人惊扰鸭子，用鸭鸣声掩盖士兵行军的声音，才过了那一关！”
“真是一条妙计！”琦玉一边津津有味的听着爱人的讲述，一边伸出右手，饶有兴致的抚摸着王文佐的头发，孩子气的将其缠绕在自己的小拇指上：“三郎，你这次立下大功，我可以晋升你为左大臣，等你平定葛城的余党，我再升你为太政大臣！我们俩并肩统治这个国家，如何？”
面对女王的柔情蜜语，王文佐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幸好琦玉的注意力转到了另一个方面：“对了，中臣镰足呢？可有他的消息？”
“中臣镰足？”王文佐暗自松了口气，赶忙笑道：“他？已经服毒自杀了，他的尸体已经送到了，你想看看吗？”
“看，当然要看！”琦玉站起身来，方才的柔情蜜意早已烟消云散：“当初我兄长的死就和他有莫大的关系，这老儿甚是奸滑，他若是不自尽，我定要他的好看！”
“这女人果然得罪不得，比男人狠多了！”王文佐暗自腹诽，赶忙起身替琦玉引路，来到棺木旁，让人起开棺盖，琦玉看了看里面的尸体，确认是中臣镰足本人后：“你打算怎么处置这厮？”
“怎么处置？他不是已经死了，还要怎么处置？”王文佐惊讶的问道。

第439章 屈膝
“自己死了就没事了？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琦玉冷笑道：“他难道没有家族？没有田产庄园？”
“这个……”王文佐苦笑道：“这个自然是有的，不过这次能够奇袭中大兄，定惠禅师居功至伟，我已经答应将中臣氏的田产庄园授予给他，并让其还俗改姓了！”
“还俗改姓？”琦玉好奇的问道：“什么意思！”
“是这么回事！”王文佐将定惠的事情讲述了一遍，苦笑道：“就是这么回事，定惠现在已经叫藤原不比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琦玉笑道：“这老狗倒是好盘算，不过定惠功劳虽然不小，也不至于能受封中臣氏的所有田产庄园吧？葛城当初可是给了他不少好处，至多能给他三分之一就不错了！”
“三分之一？”王文佐笑道：“倒是没看出，陛下是个小气人！”
“哪个小气了！”琦玉白了王文佐一眼：“剩下三分之二我是给你的，这中臣镰足当初可是葛城的股肱之臣，也不知替葛城立下多少功劳才有了这份家业，他儿子就带了次路就想都继承下来？白日做梦！还有，这次平定葛城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正好把平日里不好动手的刺头尽数拔了，换上我们信得过的人，可千万不能心软了！”
“哈哈哈！”
王文佐大笑起来，琦玉疑惑的看着他：“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没有，没有！”王文佐笑道：“你说的这些我也曾经想过，只不过觉得你现在未必听得进去，想着过段时间再找个机会和你说，却想不到你竟然主动提出来了！”
“这么说三郎你也觉得这么做是对的？”琦玉又惊又喜，为自己与王文佐的看法一致而万分喜悦。
“当然，倭国之大族田土跨县连州，治下部民动辄数万，宗族强盛，若是不乘着这个机会予以处置，你就算登上王位也坐不稳！”王文佐笑道：“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还有一件事情？什么事？”
“兴建寺庙！”
“兴建寺庙？”琦玉闻言一愣：“为何是这件事情？”
王文佐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琦玉的问题，反问道：“我听说贵国大王乃是天照大神的后裔，对吗？”
“不错，怎么了？”琦玉不解的问道。
“那物部氏，其先祖也是神灵吗？”
“也是，物部氏与大王同出一源，同为天照大神的后裔！”
“那苏我氏呢？”
“苏我氏的先祖武内宿祢乃是孝元天皇之孙，同为天照大神的后裔！”
王文佐一连询问了七八个当时大和王国的强力豪族，要么是天皇家族早先的分支，要么也能把自家的血脉追溯到传说中的大神，到了此时琦玉也已经明白了王文佐的意思了，天皇家族统治合法性来源于其可以追溯到天照大神的神圣血脉，但问题是能够将自家血脉追溯到远古神灵可不只有天皇一家。如果依旧以当时日本传统信仰作为执政合法性的来源，那对于天皇家族来说就有些危险了。
“三郎是想通过兴建寺庙来收拢人心？稳固我的王位？”
“不错，天照大神也好，别的神灵也罢，这都是远古之事，没有人亲眼看过，所以那只有习惯性的力量！但如果我们修建一座从未有过的宏伟寺院，建造一座高二十丈的摩崖佛像，让所有人都看到佛法的无边法力，然后宣布你是凭借佛法的力量才登上大王之位的，所以才修建这座佛像来酬谢神佛，你觉得会有什么结果呢？”
“高达二十丈的摩崖佛像？”琦玉的眼睛亮了起来：“这真的可能吗？”
“当然可以，在大唐就有这样的佛像！”王文佐笑道：“我们可以从大唐邀请工匠来修建寺院，聘请名师来传授佛法！”
“对！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尊崇佛法，而尊崇了佛法也就会尊崇我了！”琦玉轻拍了一下手掌，一把抓住王文佐的胳膊：“三郎，你总是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地方！”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好处！”王文佐笑道。
“什么好处？”琦玉问道。
“源源不绝的财路！”王文佐笑道。
“财路？”
“对！”王文佐笑道：“你想想，建了如此宏大的佛像寺院，你觉得会不会有很多人前来参拜？人来了就要吃，就要住，就有了生意。你只要派人修几个市场，然后收税，岂不就有源源不绝的财路了？而且这财路不像庄园，还要费心费力的运来，一年四季都有，不会有荒年灾年，全进了你的私库，可以用来豢养武士，可以当脂粉钱、岂不是妙得很！”
“不错，这倒是我没有想到的！”琦玉拊掌笑道，她已经从王文佐的身上看到了金钱的威力，那些策马飞奔，左右开弓的武士可以轻而易举的击败十倍于他们的步兵，而只要有了金钱，就可以从国外购买各种武器，招募自己的武士团，从而获得更大的权力：“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第一步是处理近江、美浓、尾张等国的田庄！”王文佐道：“剥夺逆党的田产，将其分赏给有功之人，然后按照田产的数量征发劳动力和粮食，至于距离京城较远的，则用别的物产替代。当然，这些都需要时间，现在谈这个还早！”
“地点你考虑好了吗？”
“就选在难波津，那儿交通便捷，运输各种货物都很方便！”王文佐道：“当初因为打仗，四天王寺不是被破坏了不少吗？我们在四天王寺旧址兴建新寺，这样一来也可以消弭神佛的怨气！还有顺便可以清理大和川的航道，以免被淤泥堵塞！”
“你这可是一个极为宏伟的计划，恐怕没有十年时间是无法完成的！”琦玉露出了娇媚的笑容：“你认真考虑出任太政大臣了？”
就好似一盆冰水泼头，王文佐顿时清醒了过来，和绝大部分穿越者一样，从内心深处他更想当一个建设者，而不是征服者，按照自己的意愿重塑世界要比迫使千万人向自己屈膝更能带来成就感。因此当琦玉向王文佐提问时，他身体里“种田党”的那一部分就本能的开始运转起来，盘算着假如是自己，应当如何安排胜利之后的事情，如何建立一个强大的国家云云，而琦玉的最后那个问题惊醒了他——自己是不可能出任倭国太政大臣的，更不要说当十年的太政大臣。
“这，这恐怕不行！”王文佐低下头，避开琦玉的目光：“我可以在离开前把要做的事情写下来，你可以照着计划行事！”
“这么说你不想留下来，和我在一起？”琦玉问道。
“这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王文佐艰难的分辨：“我是大唐天子的臣子，我还有责任，我必须……”“你就是不想！”琦玉一把抓住王文佐的右手，将其按在自己的胸口：“你只要点一点头，就不用听任何人的命令，不用向任何人跪拜，哪怕他是大唐的天子！”
王文佐口中呐呐，他平生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被彻底压倒了。在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叫喊着：她说得对，每个人都是生来平等的，高宗李治也好，武皇后也罢，都不值得你屈膝下跪。你过去之所以向他们叩首只不过是因为迫于形势，而现在机会就摆在你的面前，你完全可以自立为王，无需向任何人屈膝下跪。
“你可以慢慢考虑，用不着马上给我回答！”琦玉也感觉到男人的窘迫，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她明白自己赌对了，这个男人的内心深处的确隐藏着野心的种子，只要自己耐心的等待，总有一天这种子会发芽生长，最终成为参天大树。既然如此，稍微退一步反而更好，她投入王文佐的怀中，柔声道：“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们的孩子会身居万人之上，再也不用向任何人屈膝！”
感觉到怀中温软的躯体，王文佐并没有感觉到轻松，他很清楚对方只不过是暂时退却，已经抓住了关键。总有一天自己必须要面对这个问题：你真的还想向人屈膝下跪吗？
当王文佐再次醒来的时候，琦玉已经离开了，他有些怅然的摸了摸一旁的枕头，上面还有两根头发和残余的香气。说实话，女王陛下作为一个情人是很完美的：聪明、美丽、身材好、没有小女人的多疑、慷慨，唯一的问题就是有些太追求主动了，唯一的问题是她并不只是情人。想到这里，王文佐突然觉得脑门有点疼，大声道：“文宗，文宗！”
“明公！”曹文宗出现在门口：“您有什么吩咐？”
“我头和颈部有点不舒服，你来帮我揉揉！”
“遵命！”曹文宗应了一声，走到王文佐身后，开始替王文佐按摩起来，身为武学大家的他对于人的骨骼肌肉结构很了解，加上手上力道也足，当其按摩师来不过是牛刀小试。王文佐被按了一会儿，便俯卧了下去，让其按摩起背部来，一边享受着舒适的按摩，一边哼哼唧唧的扯着闲话。
“文宗呀，你这样每天守在我身边，啥也干不了，也立不了什么战功，会不会觉得憋屈？”
“明公说笑话了！”曹文宗一边手上用力，一边笑道：“您把文宗留在身边，那是对小人的信重，小人一介武夫，能够保得大人平安，便是最大的战功。”
“我可看不出你哪里像一介武夫！和我手下那些姓贺拔的、姓元的、姓崔的、姓沈的比起来，你更像士大夫！他们反倒更像一介武夫！”
“殿下说笑了，贺拔雍、元骜烈几位醇厚有上古之风，才会这副模样。”
“醇厚有上古之风？”王文佐笑了起来：“你还真会说话，你过去该不会真的是游侠吧？”
“小人先前的确当过游侠！”曹文宗一边用力替王文佐推拿腰部，一边笑道：“来了长安后回想少年时的孟浪和逃亡时的悲惨，这才痛心悔过，在与人说话时再三小心的！”
“原来这么回事！对了，你逃亡时都是什么样子，你说来听听！”
“还能怎么样？”曹文宗苦笑道：“反正就是一路小心防备逃亡呗，吃饭睡觉也要睁着一只眼睛，那几年倒把小人逼出了一个本事，哪怕隔着一扇门窗，我也能听清楚屋内说的什么！”
“哪怕隔着一扇门窗，我也能听清楚屋内说的什么！”王文佐脸色微变：“那你刚刚也听到屋内我和琦玉说了什么呢？”
曹文宗正在按摩的手停了下来，片刻后他收回手，在衣袖上擦了擦汗水，沉声道：“不错，属下身系明公的安危，熊津都督府上万将士的性命都系于明公一身。属下干系重大，若有不对之处，还请明公处置！”说到这里，曹文宗俯身拜了一拜。
“罢了，这也怪不得你！”王文佐拍了拍地板，示意曹文宗继续按摩：“文宗，若你身处我的位置，你会怎么做？”
“若是我？”曹文宗笑了起来……“这还真不懂怎么回答，毕竟我又不是您。不过我在长安时也曾经听说书先生讲过：非常之人，必行非常之事。您是非常之人，行事何须依照寻常所谓？”
“非常之人，非常之事！”王文佐笑了起来：“你倒是太看得起我了。不错，我的确做出了一些非常之事，但非常之人未必就是我。琦玉的话即便有道理，那现在也不是施行的机会了！还是再等等看吧！”
出云国。
“请小心骑马，紧跟在我后面！”迹见赤梼笑道：“山谷就快到头了，出了山谷就是出云国了！”
曹僧奴骑马跟在他的身后，穿过两侧山谷的阴影。从遥远的古代至今，无数兵马命丧于此，却依然无法攻克峡谷。在谷地的尽头，峰峦骤然展开，绿野、蓝天和白雪皑皑的山尖骤然呈现，美得让他不过气。此刻，出云国正在晨光之中。

第440章 大国主神
“这里的景色果然壮美呀！与奈良大不一样呀！”曹僧奴笑道。
“呵呵！”迹见赤梼笑道：“这位贵客您知道吗？依照传说，比起大王的祖神，我出云国之神更早来到人间，这苇原中国之地，乃是出云国之神让给天照大神的！”
“哦？还有这等事？”曹僧奴在飞鸟京也住了一段时间，对当时日本的神话传说也有一些了解，正好旅途无聊，便询问起来。迹见赤梼原本对家乡就颇为自豪，见同行的贵客有兴趣，便得意扬扬的讲解起来：
原来与许多古代民族一样，日本古代神话其实是日本古代渡来人征服开发日本列岛这一历史活动的神格化，其中所谓的神就是古代渡来人部落首领或者英雄，高天原便是神话渡来人的故乡（一般是指朝鲜半岛或东北亚大陆），而神话中的怪物便是渡来人部落所遇到的各种困难或者敌对势力，尤其是日本列岛的原住民，他们是许多日本神话中的怪物的原型，比如土蜘蛛、天狗等。
而日本古代神话中著名的“天孙降临”，即天照大御神的孙子琼琼杵尊，从高天原降临苇原中国（日本），降临之时天照大御神授三神器与他约定世代统治日本。（这段有没有觉得很耳熟？）依照神话中所描述的，天孙降临之地名叫“筑紫之日向的高千穗之久士布流多气”，而筑紫便是九州岛南部的古称，与朝鲜半岛南端隔海相望，是日本列岛与朝鲜半岛最近之处，显然这是古代大和部落首领带领部众渡过海峡抵达日本的神话版本。
但是从大陆迁徙到日本列岛的渡来人有很多批次，奉天照大神为祖先的大和族渡来人是一支后来者，当他们来到南九州时，另外一支渡来人部落已经在今天日本的岛根县周围（即出云地方）建立了自己的文明，即日本古代传说中的出云国。按照日本古代神话，出云国的始祖乃是素戋呜尊，是天照大御神最小的弟弟，而传到第六代大国主神时，因为与兄弟们争斗，与素戋呜尊的女儿结婚，继而击败了自己的兄弟们，成为出云国之王。
而后天照大御神的孙子琼琼杵尊降临苇原中国，企图与大国主争夺国家，却没有成功，天照大御神又派出建御雷神、天鸟舟神来到出云国的伊那佐小海滨，拔出十拳剑，问盘腿而座的大国主神，大国主神把责任推给两个儿子，事代主神与建御名方神，建御雷神一一降服二神，大国主神才将国家让给天照大御神。
如果揭开这个故事上的神话面纱，事实就很清晰了：出云国发生了内乱，大国主被击败后，逃出出云国，他与大和部落联姻，在其支持下，大国主击败了兄弟们，回国称王。大和部落看到出云国因为内乱实力被削弱，便乘机发起了进攻，一开始大和部落的进攻被击退了，但随后大和部落从朝鲜半岛得到了援兵，再次进攻。
这次大国主被击败了，不得不向侵略者臣服。胜利者吞并了出云国的土地和人民，并将本地神话融入了自己神话传说之中，大国主为代表的本地神灵也就成为了天照神系的一部分。但出云地方依旧保持着对大国主神为核心的出云神系的崇拜，当地人以自己悠久的文化习俗而自豪，认为出云文明比起奈良盆地为中心的和族文明更加古老，也更加伟大。
“真是奇妙呀！”曹僧奴叹道：“对了，你说出云国要更加古老，有什么凭据呢？”
“您看！”迹见赤梼解下腰间的短刀，递了过去。曹僧奴随手接过，拔出短刀，只见刀锋寒气逼人，布满如松枝一般的纹路，随手一挥，便将路旁斜斜伸出的树枝一刀两断。
“好刀！”曹僧奴将短刀还给迹见赤梼：“这是出云国出产的？”
“不错，这便是我家世代相传的宝刀“鬼子切”！”迹见赤梼笑道：“若论锻刀，出云国的刀匠说自己第二，就无人敢说第一！”
曹僧奴点了点头，他倒是能够理解迹见赤梼的自豪，他虽然没当过铁匠，但身为商人见识广博，方才那柄短刀明显是经过了反复的折叠锻打而成的，这种技术便是在大唐也不是什么铁匠都掌握的了的，放在倭国就更难得了。
迹见赤梼将短刀系回腰间，笑道：“曹师傅，小人曾经听右府殿说，您能提炼出更多的白银来，这是真的吗？”
“我带来的工匠的确有这种技术！”曹僧奴道：“不过只有见到矿样，才知道成不成！”
“是，是！”迹见赤梼却还是不死心：“那若是真的能这样，右府殿打算怎么处理这些白银，是不是打算将其全部运回大唐去？”
曹僧奴皱了皱眉头，对方的问题明显已经越过了某条界限，他正想着应该如何回答时，耳边传来了沙吒相如的声音：“迹见兄，前面道路断了，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哦，哦！”迹见赤梼应了两声，赶忙打马往前去了。沙吒相如冷笑了一声，对曹僧奴道：“曹先生，这小子不晓得分寸，给你添麻烦了！”
“麻烦倒也说不上！”曹僧奴笑道：“只是他好像很关心那银矿山的事情！”
“是呀！”沙吒相如笑了笑：“本不是自己的东西，受别人所托看管一下，时间久了还真当成自己的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呵呵呵！”曹僧奴笑道：“话是这么说，但毕竟这里是他的故乡，我们很多事情还真离不得他！”
“那也就是现在！右府殿囊中可用之人多了去了，难道还真缺了他不成？”沙吒相如冷笑一声：“他若是明白人，将来也少不了他的一份，若是不明白……”说到这里，沙吒相如冷哼了一声，眼中已经满是杀气。
“禀告二位，前面的路是被山洪冲垮了，不能继续往前走了！”迹见赤梼打马回来了：“只有绕过去！”
“行，一切都听你的安排！”沙吒相如笑道。
一行人沿着来时的路退回去一里多，又转而向西，走了六七里，来到一条河川旁。众人在河畔饮马进食休息，却从靠岸停泊的船上人口中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就在不久前，王文佐领兵奇袭中大兄的本营，迫使其自杀。这场内战已经完全结束，琦玉已经获得了彻底的胜利，而王文佐也因功升迁为左大臣。
“啊呀呀呀，这听起来让人有点不敢相信！”迹见赤梼感叹道：“我们离开飞鸟京时，还完全看不出哪一方能够取胜的迹象，才过了这么久，胜负就已经决出了。下次见到他时，就要称其为左府殿了！”
“我可一点也不奇怪！”沙吒相如冷笑了一声：“殿下用兵的本事，我在百济就已经领教够了，中大兄和他比起来，就是个孩子！是不是，曹先生？”
“是呀！”曹僧奴叹了口气：“主上用兵的本事自然是不必说了，其实他最厉害的还是先见之明，当初他出使倭国时就说过的那些话，有谁相信，现在又有哪句没有验证？”
“那殿下当时都说了些什么？”迹见赤梼好奇的问道。
曹僧奴笑了笑，便将当初王文佐对倭国形势的分析和预测又掺了些假话，一股脑儿说了出来，迹见赤梼听了，心中愈发吃惊。他本是个精细人，但此时他心里已经虚了，越听越觉得胆颤心惊，道：“这么说来，那左府殿岂不是神灵降世？否则岂能如此明见？”
曹僧奴与沙吒相如会意一笑：“是不是神灵降世我是不知道，不过听你方才说的什么大国主神、琼琼杵尊什么的，所建立的功业还及不上殿下，听起来贵国的神灵也不过如此嘛！”
听了曹僧奴的戏谑之词，迹见赤梼也不着恼，反倒认真思忖起来，反倒让曹僧奴看了想笑，这蛮子该不会真的以为主上是神灵降世吧？他正想说些什么，却听迹见赤梼道：“沙吒将军，曹先生，我有个想法，要不我们替左府殿修建一座神宫吧？”
“神宫？”沙吒相如皱起了眉头，他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迹见兄，左府殿让我们来出云是为了银矿，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沙吒将军，你莫急，且听我说！”迹见赤梼笑道：“在出云有一个传说：当初大国主神将苇原中国让给天孙之后，就登上船只飘然远去，临别前他留下预言，说将来自己的子孙将会重新驾船而来，从天照大御神的后裔手中夺回这片土地。左府殿不正是乘舟而来的吗？若是将其与大国主神联系起来的话，那岂不是……”曹僧奴和沙吒相如都不是傻子，听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迹见赤梼的用意。当初和族首领利用出云国的内乱，击败了以大国主，将其杀死或者驱逐走。还编造了一系列神话，将这一行为合理化、神圣化。出云国人虽然心里不服，也只能憋着，最多也就祭祀大国主神灵，并寄希望于其上。但若是将王文佐神圣化，当做大国主神的后裔，出云国就能够借助其力量推翻大和王国数百年来对日本列岛的统治，甚至取而代之，完成数百年来的夙愿。
“迹见赤梼这家伙，当真没看出来呀！”沙吒相如暗自咋舌：“这小子平时也没什么本事，竟然能想到这一招，如果真的按他说的那么做成了，别说区区一座银矿，整个日本列岛都是殿下的了，和这个功劳比起来，什么攻城拔寨，破军杀将都要放到后面去了！”
“迹见兄，若要兴建神宫，需要做些什么呢？”沙吒相如问道。
“不错！”曹僧奴连忙道：“若需要工匠，我立刻派人回飞鸟京招募！”
“不，不，不需要那么麻烦！”迹见赤梼笑道：“吾国之神宫不像佛教寺院，需要修建佛塔精舍那么麻烦！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让所有人把左府殿和大国主联系起来！”
“那要如何联系？”曹僧奴问道。
“其实最难的事情已经成了！”迹见赤梼笑道：“左府殿在战场上打败了中大兄，他可是天照大神的子孙！”
“这就够了？”曹僧奴惊讶的问道：“难道数百年来贵国就没人能打败天照大神的子孙？”
“呵呵！”迹见赤梼笑道：“天照大神的子孙便是王族，您觉得有谁能击败他们？”
“这倒也是！”沙吒相如点了点头：“倭国处于列岛之上，岛上也没有什么强敌，数百年大王未尝一败倒也不难。那只需要将这个消息散布开来便可以了吗？”
“我还有一个想法！”迹见赤梼压低了声音，对曹僧奴和沙吒相如低语了几句，曹僧奴猛拍了一下大腿，笑道：“不错，这个办法好。迹见兄，你放心，这件事情只要成了！主上一定会重重赏赐你的！”
出云国、出云大社。
曹僧奴满心期待，他本以为这座远近闻名的庙宇应该是一座颇为光辉的建筑物，但当他抵达后，看到的却只是一座有些破败的长屋。
长屋而低矮，没有窗户。附近没有其他建筑物，屋顶用茅草铺就，已经有许多地方腐烂发黑。他终于明白为何迹见赤梼先前说不需要招募工匠，要修建眼前这间长屋的确无需这么麻烦。
“就是这里？”沙吒相如有些失望的看着眼前的建筑物。
“对，就是这里！”迹见赤梼道：“这里供奉的就是大国主神！”
“住在这种地方的神，难怪会被打败赶走！”曹僧奴低声道。
“小心慎言！”迹见赤梼低声道：“我们刚刚已经穿过了鸟居，这里就是神的国度，我们的一言一行，都会被神听到！”
“最应该小心的是你！”沙吒相如冷笑道：“咱们可没想过给里面那位搞出一个子孙来！就算那位大国主神要惩罚，那也应该惩罚你，而不是我们！”
“他为什么要惩罚我？”迹见赤梼笑道：“能够拥有像左府殿如此优秀的子孙，能够向天照大御神的后代复仇，大国主神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惩罚我？”

第441章 相似
正当沙吒相如想着应当如何反驳迹见赤梼的话，从长屋旁的灌木丛中走出两名巫女来，她们向来访者微微鞠躬，年长些的那位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在下迹见赤梼，是迹见家的当主！”迹见赤梼躬身道，他指了指身后的曹僧奴和沙吒相如：“这两位一位是大唐人，一位是百济人，都是前来恳求大国主神回答他们心中的问题的！”
“大唐人，百济人？”年长些的巫女惊讶的看了看沙吒相如和曹僧奴，两人回以微笑，他们两人的外表和服饰的确和倭人区别不小。巫女上下打量了会，点了点头：“远方的客人，这里供奉的大国主神出了名的灵验，只要你们献上合适的祭品，大国主神就会给出你们满意的答复的！”
“多谢了！我在百济就曾经听说过大国主神的威名！”沙吒相如将自己的坐骑牵了过来：“这匹马背上有五匹丝绸，都是献给神灵的祭礼，还请您收下！”
“这，这……”年长巫女的目光被马匹和背上的丝绸吸引过去了，年轻些的那位更是不堪，直接伸出手去抚摸丝绸，幸好长者拦住了她的胳膊，对沙吒相如笑道：“您实在是太慷慨了，神灵一定会听到您的祈祷的！”
在年长巫女的引领下，迹见赤梼一行三人走进长屋，屋子里比他们想象的要黑，曹僧奴不得不盯紧年长巫女手中的火把，这样才不至于被绊倒，突然，他感觉到似乎自己在向下走，不由得嘟囔道：“这路怎么越走越低了，难道是要钻地洞？”
“在出云有一种传说，大国主神在让出王位后去了黄泉国，成了那儿的神！所以这里的神像都是在地下的！”迹见赤梼压低声音道。
“去了黄泉国？那些废话中就这句话是真的！”沙吒相如冷笑道：“一个人如果再也没有被人看到，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他已经死了。我估计这个倒楣蛋在交出王位后就被杀掉了，否则怎么会有这么自相矛盾的传说？”
曹僧奴小心的注意脚下，以免摔倒，巫女手中的火把发出微弱的光，他依稀能够看到四周墙壁上的壁画，在昏暗光线的映照下，壁画上的人物格外阴森可怖，曹僧奴不禁有点后悔进来了。
“我们到了！”巫女将点着了放在墙壁的支架上几处火把，这时曹僧奴终于看清自己位于一个约有七八米深的大坑中，难怪在外面看着长屋这么低矮，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便是大国主神！”巫女指向一尊面朝西边的石像：“你们可以开始叩拜了，然后就可以提出你们的问题了！”
“多谢您了！”迹见赤梼向巫女表达谢意，然后向石像下跪，曹僧奴和沙吒相如也随之跪下。那位巫女走到石像前的神龛旁，从腰间拿出一个小口袋，将其中的粉末洒在神龛旁的一尊石盆中，然后坐在神龛旁的一个石凳上。
“这女人怎么了？怎么坐在侍奉的神旁？”曹僧奴好奇的抬起头，偷窥着那巫女，只见那巫女挥了挥手，石盆中升起一股烟雾来，那巫女闭上眼睛，埋首于烟柱中，露出了陶醉的神情，半响之后用一种非人的声音道：“说吧！你们想要问些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沙吒相如惊讶的问道：“你不是那个女人？你是谁？”
“我是谁？”那个声音发出一阵宏亮的笑声，在长屋内引起一阵回音：“你们不是带着礼物来向我提问的吗？为什么又问我是谁呢？”
“带着礼物向你提问？”沙吒相如惊恐的站起身来，下意识的按住腰间的刀柄，迹见赤梼扯住了他那只手，道：“伟大的大国主呀！出云国的始祖呀！请原谅我朋友的无礼，他只是太过惊讶了！”
“无妨！”那个声音笑道：“我喜欢勇敢的人，说吧，提出你的问题！”
“我是替我们的主人提问！”曹僧奴指了指沙吒相如，又指了指自己：“他是一位伟大的将军，刚刚赢得了一次辉煌的胜利。他的问题是：现在他是应该带着荣誉和战利品回到故乡享受这一切，还是应该更进一步，赢得更多呢？”
那个声音陷入了沉默，似乎伟大的神灵也需要时间来思考答案，曹僧奴屏住呼吸，几分钟后，那个声音又说话了：“既然你们一个是百济人，一个是唐人，那你们的主人应该也是来自远方吧？”
“是的！”曹僧奴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您是怎么知道的？”
“呵呵呵！”那个声音笑了起来：“这没有什么，我毕竟是一个神！总比你们知道的要多一些！”
“请原谅我的无礼！”曹僧奴赶忙又低下头去：“那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吗？”
“当然可以！”那个声音变得更加宏亮起来，似乎连房顶都在随之震动：“如果他带着荣誉和战利品返回故乡，那就会落得个凄惨的下场，因为无数妒忌他的人会从背后陷害他；而如果他更进一步，将会创立前所未有的功业，他的名声将被后世传颂，他的孩子将戴上王冠，大海环绕之地都会在其统治之下！”
“我记住了，伟大的大国主神，感谢您的回答，我一定会把您的回答带回去！”曹僧奴赶忙跪伏在地，他这时伸出右手，偷偷的扯了扯沙吒相如的衣角，会意的沙吒相如抬起头来，突然惊叫了一声：“啊呀！主上，这里怎么有您的像！”
“你怎么了！”曹僧奴赶忙假装呵斥道：“这里可是神前，你怎么能这么无礼！”他又向神像叩首：“还请大神恕罪，我这个朋友没有见过什么市面，请您要原谅他的无礼！待会我会献上新的祭品的！”
“可，可是这大国主神真的很像主上呀，简直长得一模一样！不，这像就是照着主上的样子做成的！”沙吒相如大声道，曹僧奴呵斥了两声，抬头看了看神像，顿时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怎么会这样，真的和主上长得一模一样！”
“你们两个干什么？”迹见赤梼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这里可是大国主神的庙宇，如果惹恼了大神，我们都要死的！”
“迹见赤梼，你不知道呀！”曹僧奴道：“这石像与我们主上生的一模一样，活脱脱的一个模子出来的，你教我们如何不慌张！”
“真的假的？”迹见赤梼将信将疑的问道：“左府殿明明是个大唐人，这还是第一次来倭国，怎么会和这石像生的一模一样？”
“我也不知道呀！所以才觉得害怕呀！”沙吒相如苦笑道：“若是传出去，估计主上还以为我们撒谎骗他呢！”
“如果真的是这样，最多请左府殿过来亲眼看看就是了，倒也不用担心他以为你们骗他！”迹见赤梼笑道，旋即他皱起了眉头：“不过如果这是真的，那也太奇怪了，难道这是凑巧？”
“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情！”曹僧奴道：“一个生在万里之外的大唐，一个是几百年前的石像，却长得一模一样，这也太荒谬了吧？”
三人正争论不休，那巫女突然一阵剧烈的抽搐，旋即苏醒了过来，她看到三人的样子，问道：“如何？大国主可曾回答你们问题？”
“回禀巫女！”迹见赤梼苦笑道：“大国主神的确回答了我这两个朋友问题，但又出了一个更麻烦的问题！”
“更麻烦的问题？”巫女问道。
“对！”迹见赤梼便将方才曹僧奴和沙吒相如发现的事情讲述了一遍：“巫女，您说这奇怪不奇怪？”
“贵主上与大国主的神像长得一模一样？”巫女皱起了眉头：“这是真的？”
“不错！”
“确是如此！”曹僧奴问道：“这会不会是碰巧？”
“碰巧？”巫女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这要向神灵询问才知道。对了，你们的主上是谁？来这里问了什么问题？”
“你刚刚不是听到我们的提问了吗？”沙吒相如问道：“为何又要问我？”
“呵呵！”巫女笑了起来：“是这么回事！方才大国主神降临在我身上，借用我的肉体与你们交谈，所以我对于方才你们说了什么，一点也不知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曹僧奴笑道：“回禀巫女，我们的主上乃是大唐天子麾下倭国抚慰大使，受命于贵国女王陛下，左府殿，刚刚击败中大兄逆贼的王文佐，王府君！”
“原来是他！”那巫女露出了惊诧的神色：“那可是一位连鬼神都要敬畏的大将军呀！”
“呵呵！”曹僧奴笑道：“想不到您在出云国，也听说了我家主上的威名！”
“这等大事，便是瞎子也会从旁人口中听到！我就算再怎么孤陋寡闻，也会从前来祭拜的客人口中听到一二！”巫女笑道：“三位既然是左府殿的手下，且随我上去，好好招待一下！”
“那我家主上与神像容貌相似的事情……”曹僧奴问道。
“这件事情干系重大，我现在也无法给你们答案！”巫女肃容答道：“但有一点是确定的，神灵的一切所为必有深意，只是我们智识浅陋，一时间无法理解其中真意罢了！”
三人随巫女出了长屋，那巫女招来同伴，附耳低语了几句，便领着三人出了林子，将三人待到临近的一处庄园，先请三人前去沐浴。三人在温泉中洗浴干净后，来到屋内坐下，看到四下无人，沙吒相如问道：“迹见兄，你看那个巫女这是作何打算？”
“现在还不知道！”迹见赤梼答道：“不过应该没有什么恶意，曹先生，你觉得呢？”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曹僧奴道：“那巫女应该是把我们的事情禀告上司，然后一同商量。”
“既然是一同商量，你又怎么觉得他们没有什么恶意？”沙吒相如问道。
“呵呵！”曹僧奴笑了笑：“沙吒兄，你记得先前我们拿出一匹马五匹丝绸来，说是献给神灵的祭品，那两个巫女是什么反应的吗？”
“什么反应？”沙吒相如回忆道：“那两个巫女好像很高兴，对了，那个年轻的还伸手去摸丝绸，被年纪大的那个拦住了！”
“没错！”曹僧奴笑道：“也不瞒二位，我自小便是在祆庙长大的。这天底下的寺庙都是差不多的，不论供的是沙门的菩萨、道教的天尊、还是祆庙的光明神，这里庙里供奉的神灵不管泥雕木塑、包金裹银，都是吃不了东西、穿不了衣服、动弹不得的。
信众送来的粮食、铜钱、布帛、丝绸、金银都是入了庙中人的口袋，与神灵又何尝有半点关系？这倭国的大国主神也不会例外。神用不着骑马，也没法穿丝绸，马也好、丝绸也罢，最终都是归了那些自称侍奉神灵的巫女的！”
“这倒是，不过这和他们有没有恶意有什么关系！”沙吒相如问道。
“这还不简单？大国主神又不会自己说话，真正言事的就是这些巫女了。她们喜欢钱财，又知道主上的威名实力，有机会和主上搭上关系，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你难道忘记了我们在那地下洞穴时，那个装神弄鬼的巫女是怎么回答我们的问题的？”
“哈哈哈哈！”沙吒相如听到这里，不由得大笑起来：“不错，这些巫女听了主上的名声，就好像闻到香油的老鼠，赶都赶不走了，曹先生，这次你可是立下了大功，回去后主上肯定会重重赏赐你的！”
“沙吒将军你这话可就错了！”曹僧奴笑道：“若论功劳，咱们三人中最大的要数迹见兄了，毕竟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可都是他想出来的，咱俩不过是跟着演了一出戏罢了！”
“不错！”沙吒相如拍了拍迹见赤梼的肩膀：“迹见兄，经过这次的事情后，你在主上的地位肯定是一日千丈，我们几个今后还要多多仰仗你呀！”

第442章 语言的力量
“哪里，哪里！”迹见赤梼笑道：“与二位比，我不过是后来者，今后在左府殿手下，仰仗二位照顾的地方还多着呢！”
“这个是自然！”沙吒相如拍了拍胸脯：“左府殿让咱们三个一起出来办差，这就是缘分，否则那么多人，为何是咱们三个？”
“是呀！”曹僧奴笑道：“现在回想起来，的确是难得的缘分。若是换了别人，如何能想出大国主神这条路来？”
“其实这也没有什么！”迹见赤梼笑道：“也是二位开通，若是换了个人，只怕会觉得我这办法太过异想天开了。”
“异想天开有什么不好！”曹僧奴笑道：“照我说最异想天开的就是主上，只是最后他都做成了。”
说到这里，外间突然传来脚步声，三人不约而同的停止交谈。门被推开了，先前的巫女走了进来，向三人鞠躬行礼：“三位，这是荨麻茶，还有米团子，请三位品尝！”
“多谢了！”迹见赤梼赶忙还礼道谢，对曹僧奴和沙吒相如道：“这两样是大国主神庙的特产，二位也请品尝一下！”
曹僧奴和沙吒相如道了谢，一同品尝起茶点来，也许是因为一路上都吃干粮的原故，都觉得茶点分外好吃，不由得多吃了几块。那巫女只是坐在对面，笑而不语。
“这米团子着实不错！”二人将茶点一扫而空，曹僧奴笑道：“只是有些少了，可否再拿些来？”
迹见赤梼将曹僧奴的话翻译给巫女听，巫女笑了笑，对门外吩咐了两句。迹见赤梼道：“你们两个等会，待会就到！”
不一会儿，新点心便送到了，曹僧奴和沙吒相如这次吃的慢了不少，巫女和迹见赤梼交谈了几句，迹见赤梼道：“二位，巫女想要了解一下左府殿的过往经历！”
沙吒相如和曹僧奴对视了一眼，沙吒相如道：“曹先生，你跟随主上时间更早，不如你来说吧？”
“也好！”曹僧奴拍了拍手，将手上的粉末拍掉，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唐国之贵种，莫过于五姓七望，主上之王氏便是出身于其中之一，可谓是天生贵胄。不过他发迹却要从唐军出兵百济说起……”于是他便将王文佐随唐军渡海灭百济，留戍百济，而后战乱四起，倭人出兵相助，他崛起于军中，平定战乱，击退倭军，而后在长安获得天子青睐，出使倭国等诸事一一讲述了一遍这番经历本就跌宕起伏，惊心动魄，曹僧奴又口才边给，屋内其余三人听得目瞪口呆，叹息良久，到了最后那巫女道：“听你这般说，左府殿当真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呀！只是你说他容貌与那大国主神的石像一模一样，这是真是假？”
“千真万确！”曹僧奴道：“沙吒兄，你也是见过主上的，两者是不是十分相像？”
“的确如此！”沙吒相如道：“若非亲眼看到，我也不会相信。若是假的，不但左府殿会责罚我等，神灵也不会饶过，谁又敢胡乱编造？”
“我并不是信不过二位！”巫女沉声道：“只是这件事情干系千万人的性命，不得不先问清楚了！”
“千万人的性命？”曹僧奴心中暗喜，装出一副迷惑的样子：“即便主上与神像容貌相似，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和千万人的性命又有什么关系？”
巫女笑了笑，目光转向迹见赤梼：“他们两个是异国人，对于大国主的故事没听过，你是出云国人，总应该听说过大国主让国于天孙琼琼杵尊命之后，是怎么离开出云国的，又说了什么吗？”
“自然记得！”迹见赤梼：“天照大御神派出建御雷神、天鸟舟神带着自己的十拳剑来到苇原中国，大国主神无法对抗神剑的锋芒，只得将国家让给天孙琼琼杵尊命，自己登上船离去。在临别前他许下预言：将来终有一日，自己的子孙会驾船而来，从天照大御神的后裔手中夺回这片土地。”
“不错，你记得很清楚！”巫女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曹僧奴和沙吒相如：“二位你们也听清楚了吧？”
“这，这……”曹僧奴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您该不会说主上就是大国主神的后代？可这未免也太荒谬了吧？主上又不是寻常百姓，世代为大唐之高门，与异国神灵又有什么关系？”
“是呀！鬼神之事，虚无缥缈，又关系到左府殿，岂可妄言？”沙吒相如道。
“呵呵呵！”那巫女笑了起来：“二位这般谨慎，自然是对的。不错，令主是唐人，世为贵种，不过其祖先可以追溯到何时？”
“吾主出自琅琊王氏，其始祖王吉是西汉时人，距今已经有六百余年了！”曹僧奴道。
“呵呵！”巫女摇头笑道：“大和朝廷的初代大王距今已有近一千三百余年，大国主让国离开出云之事更在此之前，所以左府殿之先祖是唐国人与他是大国主之后裔并无矛盾呀！”
“您的意思是大国主神乘船离开之后去了吾国，然后在吾国娶妻生子，世代传承，最后便有了主上？”曹僧奴苦笑道：“这道理倒是说的通了，只是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
“那是自然，神灵之威能，岂是我们凡人所能企及的？”巫女笑道：“可若非如此，那又怎么解释左府殿与吾神容貌如此相似？还有千余年来，在这片土地上天照大御神的子孙从来未曾被人击败过，这是天照大御神与天孙定下的约定，这次却被一个渡海而来的唐人打的惨败。若非他是大国主神的后裔，那又怎么可能？”
巫女这番话如果在现代人看来完全就是毫无逻辑的诡辩，但在很多古代人眼里却是逻辑严密的推理。在大多数古代民族看来，语言是有某种神秘力量的，尤其是在经过某种特殊程序之后发出的誓言，更是如此。因为日本神话中天孙降临时天照大御神授三神器与他约定世代统治日本，所以天照大御神的子孙在这片土地上就是不可战胜的，能击败天照大御神子孙只有另一个天照大御神的子孙。（其实中国古代也有类似的行为，比如刘邦杀白马与群臣盟誓，历代天子祭祀天地社稷等）
而能够打破天照大御神子孙不败金身的唯有另一个神许下的誓言，在出云国的神话中，大国主神是一个悲剧英雄的形象出现的。他离开自己的国家时满怀对入侵者的仇恨，所以许下了……“自己子孙将驾舟而来，从天照大御神的子孙手中夺回国家”的预言，这一预言所具有的神秘力量压倒，至少是抵消了天照大御神当初与子孙立下约定的力量。这才是王文佐能够击败中大兄的真正原因。
“您说的虽然听起来很有道理！”沙吒相如笑道：“可我从没听说过主上说过自己与倭国有过什么关系，更不要说什么大国主神了！我觉得他也不会认为自己能打败中大兄是因为某个神的力量。好像这也没有什么用吧？”
巫女笑了起来，脸上满是傲然之色：“既然天照大御神能够让自己的子孙世代统治苇原中国，那大国主神也能做到！”
大津。
北风吹拂，卷起成片的芦苇，无边无际，与远处的湖面连成一片。
“真不错！”王文佐看着远处的琵琶湖，叹道：“照我看，这里比飞鸟更适合作为都城！”
“哦？为何这么说？”琦玉问道。
“琵琶湖有方便的水运，可以运来四方的物产，四周的土地肥沃，灌溉方便，有足够的粮食！”王文佐道：“相比起来，飞鸟京所在的地域也未免太狭窄了！”
“这倒是！飞鸟京所在的奈良的确比近江狭小多了！”琦玉笑道：“不过飞鸟京有更好的港口，新罗、百济、高句丽、靺鞨以及中国的船只可以直接抵达飞鸟京的码头，这难道不是更重要吗？”
“与大陆交通更方便，利于吸收先进文化技术！嗯，这倒也是个不错的理由！”王文佐点了点头：“无非是取舍罢了！不过从长远来看，近江那边更适合做国都，这里的物产更丰富，人口也更稠密！”
“这倒是奇怪了，你和葛城倒是想的一样，他以前也总是想着迁都到近江大津，理由也是这里土地肥沃，又临近琵琶湖和不破关，即交通便利又扼守险地，是建设都城的好地方！”
“那结果呢？”王文佐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
“结果就是不了了之呀！”琦玉笑道。
“不了了之？他当时不是大权在握吗？”
“大权在握又如何？”琦玉笑道：“飞鸟京四周有多少神社和寺庙呀？如果迁都到大津，他们怎么办？如果不去的话，以后朝廷的好处就都没有了，等于是被边缘化；如果迁去大津，那这里的田庄产业寺庙都不要了？到那边从头开始？这可是几百年累积下来的呀！”
“就因为这个？”王文佐不禁大失所望，他当然知道迁都是个麻烦事，要应付许多既得利益者。但中大兄的手腕他是见识过的，着实是个厉害人物，像这样的人物既然打定了主意，怎么会这么容易打退堂鼓？
“什么叫就因为这个？”琦玉笑道：“你是不知道神社寺院的本事。这么说吧，大王一年到头少说也有七八十个祭拜仪式，这些祭拜仪式都是由这些寺院神社主持的。随便找个由头，说卜卦不吉，就能把葛城弄得焦头烂额。别忘了，他只是太子，又不是大王。只要我说天照大神降下凶兆，说迁都激怒了四方神灵，他们世世代代都是守卫着京城，保护着大王的平安，现在葛城要把都城迁走，那他们又怎么办？每年大王亲自献上的各种祭品再也没有了，那他们又何必还为了大王保卫京城呢？就让恶灵们随意胡为吧！”
“骚，还有这种玩法？”王文佐已经听得目瞪口呆，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其实和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生活在两个世界，在王文佐看来，这个世界是物质的，而在古代人眼里，这个世界是人鬼神杂居的，崇信万物有灵论的古代日本人更是如此，如果没有飞鸟京周围众多的神社寺院的保护，人们又怎么能正常的起居生活呢？没有这些寺院神社的默许，中大兄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开。
“你明白了吧？为啥当初葛城虽然恨我入骨，却拿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明白！”王文佐点了点头：“那后来中大兄就再也没提迁都的事情？”
“没有，不过他每年总要去几个月近江，还在大津修建了一座宫室给自己住！”琦玉笑道：“既然你也这么喜欢大津，那这座宫殿就赐给你吧！”
“微臣多谢陛下了！”
“一座宫室而已，也算不了什么！反正向东还有无边无际的土地可供开拓！”琦玉满不在乎的挥了挥手：“葛城实在是太傻了，明明向东还有那么多肥沃富饶的土地，却总是想着从新罗人手中拿回任那四郡，真是太傻了！”
王文佐笑了笑，琦玉的观点其实在大和王国内部是很有代表性的，其实中大兄皇子在历史上白江口之战后，也调整了大和王国的扩张方向，将矛头指向东北方向，开拓广袤的关东、陆奥大地，这极大地影响了日本的历史。
在历史学上有一个概念，叫双生帝国。即帝国都是成双成对产生的，比如秦帝国的诞生，导致了草原上产生了匈奴帝国；而匈奴帝国的军事压力又迫使新生的汉帝国更高度的中央集权，和更强大的军事机器。一个帝国的产生往往会影响帝国对应的他者也走向统一的道路，与其对抗。
古代日本也是如此，最早的大和国家是以南九州、近畿地区和关西为主要活动区域的，但从公元七世纪开始，完成了律令制改革的大和国家开始向东扩张，征服了当地虾夷人，并派出大批军事移民在当地建立一个个新的令制国。

第443章 帝国
但在广袤的关东土地上屯垦作战的军事地主们在将这里纳入大和国家的同时，却也逐渐产生了“坂东意识”，即自己是坂东人，与京都为中心的大和国家是不同的，京都也从可亲的母国变成了可恨的压迫者和入侵者。
从平将门开始，一个个关东武士首领纷纷拿起武器，向强大的大和国家发起进攻，企图建立属于关东武士自己的国家。直到源赖朝建立了镰仓幕府，关东武士的要求才得到了部份满足。从某种意义上讲，平将门们是阿弖流为们（平安时期虾夷酋长，曾经多次击败东征的大和王国军队，最后被日本平安时期名将坂上田村麻吕所击败，坂上田村麻吕也是日本历史上第一位征夷大将军）的精神继承者，虽然双方的民族、血缘、文化有着巨大的区别，但诉求的内核却是完全一致的，那就是建立独立于大和国家的关东国家。
所以在内战结束之后，大和王国必然会掀起一番向东扩张的浪潮，这是王文佐乐见其成的，在东日本不然有肥沃的土地，还有大量可供开采的贵金属。更重要的是，北海道与库页岛隔海相望，那儿不但有着丰富的渔业资源，还能通过贸易从东北亚的林中土著手中换取各种珍贵的特产，只需要在整个日本海沿岸建设若干商站据点，就可以建立一个环日本海的贸易网络，渔业、贵金属、鲸油脂、皮毛、蜂蜜、松脂、药材等各色财富就会如潮水一般流入王文佐的口袋中，为他的宏伟事业添砖加瓦。而这一切，王文佐无需派出一兵一卒，只需要在幕后暗中主导就行了。
“怎么了，你觉得向东经略不好吗？”琦玉见王文佐始终笑而不语，便问道。
“怎么会！”王文佐笑道：“向东是势在必行之事，否则这么多起兵有功之人，你用什么来赏赐他们呢？”
“这倒是！”琦玉笑道：“还是你想的周全，那你愿意把这个担子挑起来吗？”
“我？”王文佐笑了笑：“你还是不肯放弃那个念头呀！我已经说过了，我身为大唐天子的臣子，有些事情是不可能的。而且你也应该明白，如果我真的留在倭国，对你、对倭国都未必是什么好事！”
“我明白！”琦玉光彩照人的脸上露出一丝黯然：“你如果留在这里，大唐也不会善罢甘休！”
“不错！”王文佐点了点头：“我这次出使倭国，为了就是两国和睦，现在中大兄已死，交还百济流亡者的事情也没有了障碍，两国之间已经安泰了。可如果我滞留不归，那朝廷会怎么想？天子会怎么想？”
琦玉点了点头，王文佐的身份极为敏感，他不但是天子授以全权的外交官，同时还兼任熊津都督府的最高长官，对于大唐在东北方面的情况了如指掌，还是一位所向无敌的统帅。像这样的人滞留不归，还出任倭国高官，这对于唐国高层来说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叛变。大唐的唯一选择就是使用一切可能的手段，迫使倭国交出王文佐，除此之外绝无第二条路。
看到琦玉垂首不语，王文佐心中也不禁有些黯然，无论琦玉这个人如何，这些日子两人的朝夕相处，倾心托付却是不假的，便是真的夫妻也不过如此了。她若是个其他身份倒也还罢了，而她身为一国之主，还是大和王国这等大国，只能说是有缘无份了。
“琦玉！”王文佐伸出右手，搂住琦玉的腰，带入自己怀中：“我虽然不能留在倭国，与汝结为夫妻，但你我虽无夫妻之名，平日里与真实夫妻又有何不同？你放心，临走之前我自然会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再说即便我回了百济，与飞鸟京也不过一水之隔，你我又不是没有船只，相见又有何难？”
“不过一水之隔？”琦玉笑了起来：“好，那就把一切都交给你了。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面，向东开拓之事你若是做不好，我便等肚里的孩子长大之后，让他替他爹去做便是！”
“肚里的孩子？”王文佐闻言一愣，旋即大喜：“你有了？”
“嗯！”琦玉笑着点了点头：“前两日我月事没有来，请大夫看了看是有了，算来应该是当初在难波津与葛城苦战那几日有的。这孩子是战场上怀上的，一定是个男孩！”
“这倒也未必！”王文佐笑着摸了摸琦玉的小腹：“女孩也一样，我都喜欢！”
“不，一定是男孩，我能够感觉到！”琦玉坚定的反驳：“只有男孩才能代替你征讨四方，讨伐蛮夷，保卫国家！”
王文佐能够感觉到怀中女子的坚持，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其搂的更紧些。片刻后，曹文宗报告有使者前来，王文佐有些遗憾的松开手，低声道：“你在这里休息，我待会就回来！”
“曹僧奴，这么快就回来了？”看到曹僧奴，王文佐很高兴，他笑着指了指一旁的胡床：“坐下说话，银矿的事情怎么样了？”
“银矿的事情很顺利，沙吒相如已经到出云国了，正在让矿师勘探矿脉！”虽然口中说一切都顺利，但曹僧奴的目光游离不定，不太像是进展顺利的样子。王文佐皱了皱眉头：“那你为何不留在矿山？监督探矿而回来了，出什么事情了吗？”
“是这么回事！”曹僧奴咬了咬牙，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主上您请看！”
王文佐看了一眼曹僧奴，从曹文宗手中接过书信，拆开看了起来，随着他阅读的进度，他的脸色也变得愈发难看，到了最后他再也看不下去，猛地将信往地上一丢：“你好大胆子，竟然敢背着我做出这等事情来？”
“主上恕罪！”曹僧奴赶忙跪了下去，面孔紧贴地面：“这都是迹见赤梼的主意，与属下无关呀！”
“我当然知道这是迹见赤梼的主意！”王文佐冷笑道：“你和沙吒相如又不晓得倭国根底，怎么会想出这等主意来？可我让你们两个跟着他去出云国，本就有监督的责任，可你们两个就这么监督的？”
曹僧奴已经吓得浑身颤抖，虽然王文佐平日里总是一张笑脸，言语和气，对于放下武器的昔日敌人也往往既往不咎，宽大为怀。在倭人口中已经有了“菩萨殿下”、“善人大臣”的绰号，可曹僧奴在长安可是见识过王文佐的另一番面目的，他知道这位贵人虽面如菩萨，必要时也能拿出罗刹手段的。
“说话呀？你干嘛不说话了！”王文佐冷笑道：“怎么了，大丈夫敢作敢当，你做都做了，怎么话都不敢说了？”
“是！”曹僧奴强压下恐惧，壮着胆子答道：“我觉得迹见赤梼的这个办法很不错，这大国主神的确在出云以及周边地方又很大的势力，其信众对以天照大御神为主神的倭国暗怀不满，若是如迹见赤梼说的，您便能取其而代之！”
“这些混账，他们都吃错药了吗？为何这么积极？”王文佐露出一丝苦笑。由于来自现代社会的缘故，王文佐在选拔人才的时候基本不看出身，主要看能力和功绩，可谓是不拘一格降人才，如桑丘本是牧奴，王篙是农夫、黑齿常之和沙吒相如是降人，藤原不比和伊吉连博德是敌国使臣，他们能在王文佐手下脱颖而出，都是凭自己的能力和功绩。
这么做的好处就是部下的能力普遍不错，主动性爆棚，而缺点就是有时候主动性太过了。就拿这次的事情，假如王文佐手下都是跟随几代的家臣，那迹见赤梼的计划恐怕都不会说出口。原因很简单，如果传承了几代的家臣，其晋升和利益分配是按照各自的派系和地位来的，即便迹见赤梼的计划成功，他本人也很难分到多少好处，说不定还会引来妒恨而倒霉；而假如失败，他就必死无疑。只要迹见赤梼不是傻子，就肯定不会主动去干。但迹见赤梼看到了难波平六的平步青云之后，自然就有了“他能行，为什么我不能行？”的想法，所以才搞出了这等事情来。
看着跪在地上神情忐忑的曹僧奴，王文佐强压下胸中的怒气，问道：“你就这么想我在倭国称王吗？”
“这个……”曹僧奴被王文佐问住了，他想了想后道：“属下觉得能成为一国之王不会是什么坏事吧？”
“是吗？”王文佐冷笑了一声：“别人也许是的，但我却不一样。如果朝廷知道我在倭国称王，你觉得天子会怎么想，皇后怎么想？政事堂的相公们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居心叵测，想要结援外夷，以为臂助？”
曹僧奴就好像后脑勺挨了狠狠一棍，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半响说不出话来，“怎么不说话了？”
“小人该死！小人该死”曹僧奴连连叩首，心中满是悔恨，暗骂自己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真是该死。
“别磕头了，起身说话！”王文佐不耐烦的将曹僧奴从地上扯了起来：“你立刻回去，告诉那个迹见赤梼，就和他说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今后再也不许提！让你们挖银子就去给我老老实实挖银子，别搞出这些狗屁倒炉的事情！”
“是！是！”曹僧奴应了几声，倒退到门口却停住了，为难的说：“还有件事情，属下这次回来的时候，出云大社的巫女阿国也一同来了，说是要面见您，应该怎么处置？要不要让她回去？”
“哎！”王文佐叹了口气：“你们办的什么事？人家都这么远来了，面都不见一次就让她回去？人家回去后会怎么说？算了，反正我和那个什么大国主神长得肯定不像，让她见一面也好死了心，再送她一份礼物，让她回去别胡言乱语也就了事了！”
“是，是！”曹僧奴已经是满头汗珠：“那我马上去请她，主上您请稍候！”
王文佐点了点头，回到蒲团旁坐下，对一旁的曹文宗抱怨道：“这都是什么破事呀！最后却要我来收尾，等迹见赤梼回来，非得好好教训他几句不可。”
曹文宗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王文佐一眼：“主上你只打算教训那厮几句便了事？”
“那还能怎么办？这家伙毕竟也是立功心切呀！若是责罚重了只怕会寒了将士们的心！”
“主上！”曹文宗少有的严肃起来：“请恕在下直言，您的麾下多亡命无赖之徒，所求者不过功名利禄二字。便如同恶犬一般，您又以肥肉诱之，驱其噬人，小心肉尽而反噬其主呀！”
“我记住了！”王文佐点了点头，曹文宗的劝说让他想起了织田信长，这位战国时的霸主用人策略与王文佐有些相似，麾下重臣如羽柴秀吉、明智光秀、泷川一益等人都是来自外部，而非织田家世代家臣；而虽然世代效忠织田家，却能力不足的林秀贞、佐久间信盛父子，却被织田信长除以剥夺领地，放逐的处罚，最后织田信长在本能寺被叛臣明智光秀所杀。王文佐的这些手下除了一部分是患难之交，大部分都是迫于形势，或者功名利禄的引诱，当王文佐能带着他们不断获得好处的时候他们自然会终于王文佐；而一旦形势发生了变化，王文佐不能或者不远给予他们更多的好处，这些人的忠诚就很可疑了。
曹僧奴没有让王文佐等多久，只过了半盏茶功夫，他便带着一个三十多岁的黑衣女子走了进来，那女子敛衽下拜：“在下出云阿国，今日得见左府殿下尊颜，幸何如哉！”
“免礼，坐下说话！”王文佐笑道：“阿国，我那几个手下行事莽撞，说什么我容貌与大国主神相似，着实可恶。这都是我治下不严的过错，我会好好处置他的。至于您，我会安排人护送您回寺，另外还有瓷器一套，蜀锦五匹以为路途辛劳的补偿，还请您应允！”

第444章 血税
“为何要处置他们？”阿国掩口笑道：“他们又没有做错什么？”
“没有做错什么？”王文佐愣住了，旋即笑道：“您真会说笑，我那几个手下说我与大国主神像相似，这岂不是公然欺骗您吗？我一个唐人，怎么会和那大国主神相似？您放心，我一定会重重处罚那几个家伙的！”
“不对！”阿国摇了摇头。
“什么不对？”王文佐被弄胡涂了：“他们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可恶，这些混账东西！”
“不是他们不对，不对的是左府殿您！”阿国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您的部下是说您与大国主的神像生的一模一样，活脱脱的一个模子出来的，而不仅仅是相似！第二、他们说的没错，您确实与敝神社的神像一模一样，并无半点差别，您的部下并没有欺骗我们，所以您用不着处罚他们！”
王文佐看着眼前的义正词严的黑衣女子，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半响后决定还是把事情扯开讲明了比较好：“阿国，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吧？”
“无妨，左府殿可以随意称呼在下！”
“好！”王文佐深吸了口气：“你可能不知道，在下乃是青州人氏，出身于琅琊王氏，乃是世代名门，这次若非奉天子之命出使，这辈子与倭国都不会有半点关系，又怎么会与那大国主神面容一样呢？您一定是看错了！”
“左府殿！”阿国笑道：“在下五岁便开始侍奉大国主神，每日早晚两次祝祷从未断过，大国主神像是什么样子，我就算闭上眼睛也能在纸上画出来，又怎么会看错？至于您的生平，您的人已经和我说过了，大和朝廷的初代大王距今已有近一千三百余年，大国主让国离开出云之事更在此之前，而琅琊王氏的开山鼻祖乃是前汉人，距今只有六百年，并无矛盾呀！”
“什么并无矛盾？”王文佐闻言一愣，旋即才弄明白对方是给琅琊王氏找了个便宜祖宗，不由大怒，虽说自己实际上和琅琊王氏血缘上是没什么关系的，但这倭女也忒不要脸了，简直是胡搅蛮缠。
“你是说琅琊王氏乃是大国主神的后人？这也未免太荒谬了吧？”王文佐怒道：“且不说神人相隔，更何况相距何止万里？我乃是异国之人，不久后就要离开这里，你又何必硬要将我与贵神扯上一层关系呢？”
王文佐这番话已经说的颇为露骨，只差没有指着鼻子骂阿国揣着明白装糊涂。但阿国却好似全然没有听懂：“左府殿有所不知，与大唐不同的是，吾国之神人之间并无不可逾越的界限，比如大王便是天照大御神的血脉，大伴氏也是如此。当初大国主让出出云，乘舟而去前曾经预言：总有一天他的子孙将乘舟而来，从天照大御神的后裔手中夺回苇原中国。而天孙降临时，天照大神也与他立下约定，天孙的后代将永远统治这片土地。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并非在下编造而来。千百年来，能够满足乘舟而来，并击败天照大神后裔的唯有您一人而已，您又与那神像生的如此相似，您说与大国主神有无关系？”
“这女神棍是属狗的吗？逮住一个就死死咬住不放！”王文佐心中暗骂，他当然不相信阿国说的那些鬼话，自己一个穿越者怎么会和一千多年前某个渡来人部落首领有血缘关系，当然，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所有人类都是从东非走出的那几个智人留下的后代，从这个角度来看，倒也不能说阿国撒谎了，但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王文佐思忖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亮出自己的底线，省得这个阿国继续没完没了的纠缠下去。
“阿国，我现在且不与你争执我到底与那大国主神有无关系！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我与贵国之女王关系密切，又是异国之人。所以在平定贵国战乱后，我就会离开这里，即便我不走，也不会为了争夺王位，与女王大动干戈的，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左府殿的意思，在下明白了！”阿国笑道：“阿国在来时的路上也曾经听说过一些关于您和女王的传闻。不过您知道吗？在倭国只要是天孙的血脉，无论男女都可以登基为王，但女子为王的除非她的丈夫也是同族之人，否则她的孩子是不能继承她的王位的，她只能把王位传给自己的弟弟或者其他亲人！”
“这个我知道，不过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这只是我对您的一点提醒！还有，您方才说若非天子诏命，您这辈子与倭国都不会有什么关系。但您有没有想过，为何您一个唐国人，却远渡重洋，来到这片土地，又介入了王室内战，与女王有缘，击杀了中大兄。为何是您，而不是别人呢？难道不会是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在指引着你来到这里吗？您难道没有感觉到心里有个声音在呼唤着您，回到这片祖先失去的土地吗？”
饶是王文佐被阿国这番话说的哑口无言，也不得不暗自钦佩对方的神棍功夫，又是不可知论，又是心理暗示，如果换个人，十有八九都会着了她的道儿。毕竟随便谁心里想什么，都会觉得自己听到点什么的。
“好了，好了！”王文佐举起双手，表示自己已经向其投降：“阿国，这样吧！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如何？”
“左府殿，您是不想这件事情被其他人知道？是吗？”阿国问道。
“不错！”王文佐道：“我的人的嘴巴我会让他们管住的，如果泄露出去，那就是你的人的问题了！”
“没有问题！”阿国答应的十分爽快：“我离开前就已经下令将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全部隔离起来，回去后我就把他们送走。至于那神像，我也会让人换上一座新的，就说旧的因为时代久远已经损坏了！”
“这女的这手玩的溜，下次就算我去出云大社看的不像，也没话说了，毕竟旧的那座她已经让人换走了！还是我自己提出的要求！”
交谈到这里，王文佐也不由得对这阿国充满了钦佩之情，抛开立场不谈，这位一个谈判专家的帽子绝对是当之无愧，换王文佐自己易地而处只怕也很难拿到更好的结果了。
“这样吧，我捐给出云大社五百匹丝绸，加上奈良附近的一处庄园，以表达我对出云大社的崇敬之情！”
“既然是左府殿您的心意，阿国是一定要收下的！”阿国笑道：“我听说您打算在出云开采银矿，请放心，出云大社一定会全力配合您的人的！”
“那就多谢了！”王文佐当然知道这份承诺的分量，俗话说铁打的神社流水的大名，日本这些神社寺院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但个个都是属乌龟的，活得长，潜力厚。自己想在当地勘探矿产，若是没有这种地方势力配合，肯定事倍功半。
“您说的哪里话！”阿国笑道：“左府殿与我出云大社本就是一家人，帮您就是帮大社自己，又何须称谢呢？”
刚刚送走阿国，曹僧奴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首不止。王文佐冷哼了一声，回到首座坐下，片刻后方才道：“罢了，这阿国着实是个难缠角色，便是我也奈何她不得，这次倒是让她占了三分便宜了！”
“主上若是觉得麻烦，要不让在下派几名弟子在半路上……”曹文宗伸出右手，做了个下劈的手势。
“那倒也不必了！”王文佐哑然失笑道：“现在都已经这样了，就算杀了她又能如何？这阿国是个有分寸的，和这样的人打交道总比和那种没有脑子的笨蛋省心省力多了！你说是不是呀？僧奴？”王文佐最后那句话却是对曹僧奴说的。
“小人罪过深重，还请主上责罚！”曹僧奴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心中却是暗喜，既然王文佐肯骂自己是笨蛋，多半是不会杀自己了，只要性命保住了，其他都可以从长计议。
“罪过你当然是有的，至于责罚嘛！”王文佐想了想：“原本我打算把开采出云国银矿的事情都交给你的，现在只能换成守君大石了，你当他的副手！”
“多谢主上宽宏大量！”
“至于迹见赤梼嘛？”王文佐稍一犹豫，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置，论责任，迹见赤梼在三人中最重，但偏偏接下来开采银矿的事情又离不开他，他想了想：“你回去后抽他和沙吒相如各五十鞭子，便说我原本要打迹见赤梼一百鞭子，五十鞭看在开采矿山的事情上暂且寄下了，若是干得不好，后面五十鞭和其他罪责一同处置！”
“是，是，小人记住了！”曹僧奴听了，不由得暗自怀恨，他当然知道若是让自己主持银矿开采之事，将来的各种好处数不清。他本是个商贾，对于钱财看的极重，却因为迹见赤梼的缘故到口的肥肉没了，作为罪魁祸首的迹见赤梼却只吃了五十鞭子便做罢，这股子仇恨便全落在迹见赤梼头上了。
“文宗！我需要你替我做一件事情！”待到曹僧奴退下，王文佐突然道：“不过你要记住了，这件事情你必须保密，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哪怕是崔弘度、贺拔雍他们也不行，明白吗？”
“明公请放心！”曹文宗身体微躬：“若是泄露出去，便是在下的过错！”
“好！”王文佐露出一丝微笑：“从明日起，我会从各地征收10到12岁大小的男童，你从里面挑选三百名身体健壮、头脑聪明的，另外，你从定林寺来的少年中挑三十人，当做这些少年的队长，都当做你的弟子一般看待！所用的款项从我的私囊中出！”
“在下明白！”曹文宗点了点头：“不过主上打算用这些少年干什么呢？”
“这次的事情你也都看到了！”王文佐冷笑道：“我这些手下都是四方临时募集而来的乌合之众，以利而合，也会以利而去。若是不预先提防，只怕将来我会死于这些人手上，为天下人笑呀！这三百孩子离开了家庭，自小为我养育、训练，等到他们长大了，自然也会对我忠诚，成为我身上最好的盔甲！”
“属下明白了！”曹文宗低下头去，额头上已经满是黄豆大小的汗珠，他当然知道这是一柄双刃剑，自己若是把这些孩子教育成了，就成了王文佐手下的第一心腹，可若是办砸了，那可不是自己一条命能顶的住的。他双膝一软，跪了下去：“明公请放心，属下就是拼了性命，也一定会把这件事情办的妥妥帖帖！”
“很好！”王文佐伸手将曹文宗扶起：“你天天跟着我身边，应该很清楚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私藏甲胄、豢养死士的确是犯忌之事，但我所处境地与他人不同，这也是不得已！”
“属下明白！”曹文宗沉声道：“明公您一身关乎国家大局，麾下多夷狄戎蛮，岂可不多加小心？”
“好，你明白就好，那就把一切都交给你了！”王文佐长出了一口气。
“大王要修建新寺院？每个人的田地都要加征赋税？”丹波国司难以置信的反问：“这，这不会是真的吧？连各部大人的庄园也要加征？”
清爽的阳光光滤过镶嵌在斜墙的河蚌片窗户照射而下，阵阵微风自外面的露台轻柔地吹拂进来，携入庭园的花果香味。“你没听错，”容貌英俊的中年男子道，“大王确实有这个打算，不过不是为了修建新寺院，而是为了重建被战争破坏的四天王寺，只不过重建完成后规模要比原先大许多，等于是新建了。”
“陛下疯了吗？”国司愤懑的放下酒杯：“自古以来都没有这个规矩，即便是大王，也不能触动各位大人的庄园。再说当初我们丹波国可是站在她一边的，也送去了不少粮食。她现在击败了葛城，没收了那么多田庄部民，难道还不够？这也未免太贪婪了！”

第445章 密谋
“倒也不能说贪婪！”中年男子笑道：“主要是大王想要建的新寺院规模着实大了些，比如佛像，就有二十丈高，若是不向各位大人的田庄加征，那可着实不够呀！”
“二十丈高？”国司闻言吓了一跳：“您不是开玩笑吧？天底下哪有这么高的佛像？就算有，也没有这么大的房子装呀？”
“这样的佛像倒是有的！大唐就有，不过不是在房子里面，而是露天的！”那中年男子笑道：“先选择一处山崖，凿进去一个石窟，在石窟里凿出一个佛像来，莫说二十丈，便是再高也可以。大王打算在大和川畔的生驹山崖建造，这样所有从大和川进入飞鸟京的船上都能看到这尊佛像！”
“这，这也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了吧！”国司长大的嘴巴足以塞进一只鸭蛋：“这，这怎么可能，大唐是大唐，倭国是倭国，总不能说大唐能做到的，倭国也要做到吧？”
“呵呵呵！”中年男子笑了两声：“这还仅仅是佛像，除此之外还有佛塔、经堂、讲堂、精舍、袛园，等等不一而足，大王是打算兴建一座天下第一的名刹来显示她的功德呀！”
“天下第一的名刹？”国司呻吟道：“这，这怎么可能？佛法本源自天竺，而后才逐渐传到我国，大唐、高句丽、新罗、百济都是吾国的前辈，怎么可能在吾国建立出一座超过前辈的名刹？大王难道是被天魔所迷惑了吗？”
“不是天魔！是左府殿？”
“左府殿？是他？”
“不错，就是他！”中年男子冷笑道：“他和大王出则同车，入则同席，与夫妻无异，这倒也罢了，当初中大兄与大王虽然有仇，但闹成后来那样大动干戈也和他有关，更不要说守君大石在飞鸟京屠杀良善，又在身边聚集了那么多倾险小人，这厮就是祸乱的根源！”
听到那中年男子的话，国司下意识的看了看窗外，面上满是恐惧之色：“您说话可千万要慎重，左府殿可不是一般人，我听说当初百济国桀骜不驯，对唐国不敬，他便领兵渡海进攻百济国，三次击败百济的军队，斩杀的百济人尸体堆积如山，攻破了百济国都，将百济王室全部迁往长安；后来百济人又起兵复国，还向吾国乞援，又是他领兵镇压，斩杀十万百济人，还将吾国派去的大军击败。大王能够击败中大兄，登上王位，也是他的功劳。像他这样被神佛庇佑的男人，是怎么小心也不为过的！”
“你以为我要你起兵和左府殿交战吗？”那中年男子笑了起来：“这怎么可能？就连中大兄都不是他的对手，何况你？”
“那您的意思是？”国司迷惑不解的问道。
“呵呵！”中年男子从袖中取出折扇，轻拍了两下手掌：“如果在战场上，没有人是左府殿的对手。但对付他的办法有很多，他是大唐天子的臣子，受命出使我国，你觉得他能够就这么一直在这里待下去吗？”
“对！”国司恍然大悟，笑道：“他早晚要回去的，那我们只要老老实实的等着就好了，我怎么没想到！”
“那怎么行！”中年男子见状，心中大怒，赶忙打开折扇遮挡住自己的脸，以免被对方看出：“如果他乘机把我国变成和百济一样怎么办？”
“变成和百济一样？这不太可能吧？”国司道：“毕竟如果这样的话，大王也不会高兴的，能够为一国之君，又何必听人号令呢？”
“大王现在自然是不愿意，但将来的情况谁又知道呢？”中年男人冷笑道：“左府殿的手段你我都见到了，大王岂是他的对手？如果再这么几年下去，只怕大王会变成他的傀儡，吾国也变成大唐的郡县，我们也会和那些流亡的百济人一样，只是那时我们已经没有地方可以逃亡了！”
丹波国司听到这里，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当初那些百济流亡者逃到倭国后，大部分安置在九州一带，但也有一部份分散安置，丹波也有少许。这些流亡者的惨状丹波国司也是亲眼看到的，当时他也就是慨叹两句，然后该吃吃该喝喝，抛诸脑后了，但现在听人家这么一说，一想到那些遭遇会落到自己身上，只觉得身处火炉之上一般。
“那，那可有什么办法？”国司急道。
“办法当然是有的，只是要看你肯不肯出力了！”
国司听说有办法，便好似落入水中之人抓住了稻草，连忙跪了恳求道：“殿下请直言，若能将那左府殿赶走，挽救国家，在下就是破家也是愿意的！”
“破家倒也不必，只需出些钱财，花些心力就可以了！”那男子伸手将丹波国司扶起，原来他名叫三岛真人，本为中大兄皇子的同父异母兄弟，因为皇室内斗的缘故，成年后便被降为臣籍，赐姓三岛氏，失去了皇族身份，所以琦玉、中大兄、大海人三人的皇室内战并没有把他卷入。
“出些钱财心力？”听三岛真人说的如此轻易，丹波国司反倒不敢相信了：“那可是杀掉中大兄的左府殿，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又不和他正面较量！”三岛真人笑道：“我问你，如果你是大唐天子，最担心的事情是什么？”
“大唐天子？”丹波国司笑道：“我不知道，就连左府殿这样的人都为他效力，他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是吗？”三岛真人笑道：“如果有人告诉他左府殿准备起兵反叛，自立为王，大唐天子会不会担心呢？”
“这个！”丹波国司犹豫了一会：“这恐怕未必吧！左府殿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大唐天子肯定很喜欢他，很信任他，如果没有真凭实据的话，只凭嘴上说了几句话，肯定不会让大唐天子相信的！”
“你错了！”三岛真人笑道：“你还是不懂得身为王者之人的想法。对于像左府殿这样的人，一开始大唐天子是会相信而且喜欢他的，但是随着他的功劳越来越大，声望越来越高，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大，那唐国天子对他的喜爱和信任就会慢慢减弱，疑虑和妒忌越来越大，天子身边说他坏话的人也会越来越多。唐国天子也是人，不是神灵，时间久了对他的信任就会动摇，那时我们的机会就到了！”
“若是真的这样就好了！”丹波国司叹了口气：“可即便大唐天子怀疑左府殿了，也会另外派人来接替他的。”
“哈哈哈哈！”三岛真人笑了起来：“你真是糊涂呀！如果是这样那可就太好了，即便是大唐，像左府殿这样的人才也不是那么多的。就算接替者真的有左府殿的本事，他也能与大王有那么亲密无间的关系吗？更不要说原先与左府殿结下主从缘分的那些人，你觉得换了一个新人来，他们也能像过去那样拼死效力吗？”
“不错！”丹波国司这才明白过来，笑道：“还是您想的周全，那怎么才能让大唐天子怀疑左府殿呢？”
“这个简单，只要把左府殿在我国的所作所为原原本本的说给大唐天子听就行了！”三岛真人笑道：“他和大王出则同车、入则同卧，礼仪僭越，倭国之大事，一言而决，财货流入私库，国中豪杰莫不倾心，愿为之致死。唐国天子知道这些，就算不杀他，也会立刻想办法把他调回去！”
“不错，可是唐国天子与吾国有大海相隔，怎么样让他知道这些呢？”
“我亲自去一趟就是了！”三岛真人道。
“您亲自去？”丹波国司吓了一跳：“这，这怎么能行？”
“没有别的办法了！”三岛真人道：“若非身份高贵之人，也没有机会能面见天子，即便见到了，也无法让天子信任。反正只要能把左府殿调回长安与我对质，我们就赢了！”
“我明白了！”丹波国司听到这里，已经完全明白了三岛真人必死的觉悟，俯身下拜道：“那一切都拜托您了！”
九州筑紫。
黑齿常之没穿盔甲，骑着一匹黑色骏马，他的卫兵骑的则是灰马。在他们头顶，高高飘扬着代表着大和大王的锦之御旗和王文佐的白边红旗旗。黑齿常之浓密的胡须与鬓毛相连，对面的人数远远超过了他，将其三面包围，然而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气馁和惊慌。
“黑齿佐平！”有人用黑齿常之在百济军中是的官职称呼他：“你干嘛没穿盔甲？是来投降的吗？”
“有可能！这种事情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就有第三次！”有人用戏谑的口气说道。
“这倒是，不像我们膝盖都给冻住了，想弯也弯不下去！”
各种嘲讽和讥笑就好像一支支羽箭向黑齿常之射来，而这个男人面不改色的坐在马背上，就好像什么都没听到，每一支箭都被他那冷若冰霜的表面弹了回去，最终声音渐渐平息了。
“黑齿常之，真想不到，我们能在这里见面！”说话的是个秃头的中年汉子，他的盔甲陈旧，上面还有不少刀箭留下的痕迹，不过擦拭的发亮。他带着僵硬的礼貌开口，不过没有下马。
“达率德，我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不过看到你平安无事，我很高兴！”黑齿常之答道。
“是吗？难道不是很失望吗？”达率德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如果我已经死了，你不是会松一口气吗？”
“当初一起上任存山的老朋友，也没剩下几个了！”黑齿常之道：“我不害怕你，也不害怕别人，但我希望大家能够好好活下去！”
“在唐人来之前，我们原本就活的好好的！”人群中有人高声喊道。
达率德举起右手，人群中的声音平息了下来，他笑了笑：“你都听见了！”
“但是唐人已经来了，你们能把他们赶回去吗？”黑齿常之冷笑道：“如果可以，你们怎么会逃到这里来了？现在连这里你们都待不下去了！”
“如果不是某些人当了叛徒，从背后捅了我们一刀的话，唐人早就被饿死在泗沘城里了！”达率德道。
“你这是在白日做梦！”黑齿常之反驳道：“你忘记了吗？在我放下武器之前，鬼室福信就杀了道琛，扶余丰璋又杀了鬼室福信，你觉得这样就能打败唐人？我只不过不想自己和家族跟着一起陪葬罢了！”
“投降唐人之后，你变得会说话了！”达率德笑了起来：“你刚刚说的那么多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的贪生怕死寻找理由罢了，那么多人为了复国而死，而你却丢下武器，跑到唐人那边去，只有你有家族，他们就没有？”
“对，我是贪生怕死！”黑齿常之终于被彻底激怒了：“只是我问你，你忘记了当初是为了什么才拿起武器，上任存山的吗？是为了复国？还是因为唐人横暴，欺辱我们，我们才拿起武器上山的？然后呢？一开始是和唐人打，然后和新罗人打，最后自己人杀自己人，倭人也来了，在百济的土地上横行。这一切都由谁来承担？还不是百济的百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一个头？就算有一天，我们把唐人赶走了，扶余丰璋登上了王位，还有几个百济人能活下来？百济还是百济人的百济吗？既然反正都不是，那为什么不尽快让战争结束，让所有人能够耕种田地，修理房屋，抚养老人孩子，回到正常的生活呢？”
这一次，再也无人能开口反驳，所有人的嘴都好像被冻住了，最终达率德叹了口气：“现在百济怎么样了？”
“很好，人民回到村子里，开始修缮房屋，播下种子。唐人甚至开始组织百姓修复水利，开垦荒僻的田地。我离开时刚刚收下了庄稼，不但足够吃的，还有结余。就算泗沘城外的集市也开始出现商人了，虽然无法和先前相比，但已经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了！”

第446章 出路
“这么说来，唐人还真是大好人啦！我们当初起兵还真是多此一举了！”达率德冷笑道。
“话不能这么说，当初我们如果不起兵反抗，唐人肯定以为我们软弱可欺，视我等为犬马，肆意胡为。但经由那三年苦战后，唐人也知道了我们百济人不可轻辱，须得以良吏治理。这么说来，我们当初的苦也不算白吃了！”
听了黑齿常之这番话，众人的脸色好看了不少，看黑齿常之的。这些人当初肯跟随扶余丰璋抛家舍业跑到日本来，都是复国军中死硬派中的死硬派。即便现在中大兄和扶余丰璋已死，倭人都成了王文佐的鹰犬，他们已经穷途末路，这伙人还是掉脑袋可以，嘴上不肯服上一点软，此时听黑齿常之对他们当初起兵的事情如此褒奖，自然心里好受了不少。
“黑齿常之，你跟着唐人时间不长，别的本事不知道，嘴皮上的功夫渐长呀！”达率德笑道：“不过你这话也就敢在我们面前讲讲，在唐人面前肯定是连半个字也不敢说的，不然你这脑袋还不给唐人砍下来当球踢？弟兄们，你们说是不是呀！”
“哈哈哈哈哈，不错！”
“就是，这话也就在咱们面前说说，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唐人面前说！”
“那是自然，像他这等人都是当面是人，背后是鬼的两面派，不然岂能活到今日！”
面对众人的嘲讽，黑齿常之却好似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面色如常，待到众人的笑声渐渐平息之后，方才笑道：“你们错了，其实方才那番话其实是出自王都督之口，我方才不过是复述了一遍而已！”
“什么，王都督？哪个王都督？”达率德闻言不由得吃了一惊。
“自然是熊津都督府王文佐王都督，也是大唐倭国抚慰大使，倭人女王亲封的左府殿！”
“是他？不可能，他怎么会说这种话？黑齿常之，你又在撒谎骗人！”
如果现在在百济人和倭人中评选大唐名人，王文佐绝对能位居前三。对于这些百济流亡者来说更是如雷灌耳，又是恨又是怕，如果说他们对黑齿常之还能各种污言秽语，嘲讽谩骂，对王文佐就连句脏话都骂不出口了，原因无他，一次又一次的败仗已经把恐惧打进了他们的骨髓之中了，就算想骂人，话到了嘴边就又下意识的咽回去了！
“这都是实话，若是不信，你将来有机会可以当面向王都督询问求证！”黑齿常之笑道：“王都督还说，他平生最看重坚忍不拔的勇士，越是坚持抵抗到最后，他就越是敬重对方。他还说他这一身功业富贵多半是从咱们身上来的，当初他刚去百济时，不过是个伙长，若是咱们老老实实的啥也不干，他也就当一年戍卒就回乡了，连个校尉都当不上，哪里有今天？”
众人听了黑齿常之这番话，对黑齿常之这番话倒是多信了几分，原因很简单，前面那段话还好，后面那段话着实有些犯忌讳，若不是王文佐当真说过，给黑齿常之几个胆子他也不敢胡编。但后面那半段话却是把他们当成了刷功劳的靶子，这让他们听了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罢了，先不说这些了！”达率德咳嗽了两声，避开了这个让自己有些尴尬的话题：“黑齿常之，你这次过来干什么？是劝降我们的吗？”
“劝降？”黑齿常之笑了起来：“你们要愿意投降，当初就不会跟着扶余丰璋去倭国？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来做白费力气？”
听到黑齿常之这番话，达率德脸色好看了不少：“那你来干什么？要知道，咱们有不少人都要杀了你的！”
“要杀我也等我把话说完了再杀吧！”黑齿常之笑道：“我来没有别的事情，是问问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达率德的脸色又变得阴沉起来，他叹了口气：“这也没什么好瞒你的，我们现在已经无路可走了，倭人前两天已经派人来了，让我们限期离开，不然就要兵戈相见，而我们现在还有哪里可以去？”
“嗯，这也是没办法，谁叫你们当初站在中大兄一边！”黑齿常之道：“新登基的倭人大王眼里，你们都是逆贼的党羽，只是限期让你们离开已经是很讲情面了！”
“哼！”达率德冷哼了一声：“说起来，咱们这般下场与你家王都督也不无关系，他可真是我们百济人的灾星！”
“哈哈哈！”黑齿常之笑道：“你这话倒也不错，不过王都督还真没心思对付你们，他的心思都花在攻打中大兄上，你们不过是遭了池鱼之殃罢了！”
“池鱼之殃，你这句话说得好！”达率德苦笑道：“就咱们这伙虾兵蟹将，还真不值得他老人家专门花心思对付。只不过咱们没长眼，正好呆在城门旁的池子里，所以才倒了霉，是不是呀！”
“这些都已经过去了！”黑齿常之笑道：“死了的人都已经死了，活下来的人还要往前看。王都督有一条路，不知道你们肯不肯走！”
“一条路？让我们回百济？”达率德问道。
“不！”黑齿常之摇了摇头：“也不瞒你们，王都督平乱之后，便将百济的田土重新划分了。你们跟随扶余丰璋逃到倭国，都已经被划为逆党，你们现在就算想回去，百济也没有你们的容身之地了！”
“那是哪里？大唐？”达率德露出一丝苦笑：“现在看来，我们也只有这么一条路可以去了！”
“不，是另一个地方！”黑齿常之道：“你们在这里也居住了一段时间，应该知道在九州岛的西南方向有一些小岛吧？”
“你该不会说是琉球岛吧？”达率德脸色顿时黑了起来：“去那种鬼地方岂不是生不如死？也罢，我们与他本就是死敌，他要这么折磨我们也是应有之义！”
“你休得胡说，误了王都督的好意！”黑齿常之喝道：“大都督是直心人，他若要报复你们，只需什么都不做，自然有倭人代劳，何须废那么大力气？那些岛屿乃是个紧要地方，让你们占据了，将来自有你们的好处！”
“好处？几个海中荒岛，还能有什么好处？”
“你可曾吃过石蜜？”黑齿常之问道。
“没有！”达率德回过头，向身后人问道：“你们谁吃过石蜜？”
众人纷纷摇头，只有一个人有些犹豫的答道：“我也没吃过，不过听僧人说是一种极为珍贵的药材，味道甘甜仿佛蜂蜜，凝如石而体甚轻，不知道是不是这个！”
“就是这个！”黑齿常之笑道：“这第一桩好处就是这石蜜，琉球岛上的土地气候很适合种植甘蔗，而这石蜜便是从甘蔗生出来的。你们想想，把能够出产这么珍贵药材的地方给了你们，王都督还会害了你们？”
“还有这等事？”达率德惊叹道：“王都督连这都知道，当真是了不起，不过我们与他乃是宿敌，这么好的事情为何轮得我们？”
“错！”黑齿常之冷笑道：“王都督的敌人是扶余丰璋、鬼室福信、中大兄、安培比罗夫这几位，至于你们不过是扶余丰璋的手下罢了！扶余丰璋还活着的时候，王都督自然紧追不放，现在扶余丰璋已经死了，除非你们还要继续打下去，否则在他眼里，你们可不是他的敌人，你们还想打吗？”
“不不不！”达率德赶忙连连摆手：“不想，不想！扶余丰璋都死了，也没有留下什么后裔，我们还打个什么？”
“我也不想打了，以前是为了复国，现在连个姓扶余的都没了，还打个啥？”
“是呀，要是真的没活路了，拼死一战倒也罢了；明明有出路，干嘛还去拼命？”
“大都督不记旧仇，还给予新生之路，吾等感激还来不及，哪里还有半点叛心！”
黑齿常之见众人的态度都已经改变，心中不由得对王文佐愈发钦佩，在他来之前原本是存了必死之心的，王文佐却笑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心，若是我料的不错，你此番前去多半是有惊无险，只要这伙人不是一见面就把你的脑袋割下来，不给你说话的机会，否则招降之事便有七八分胜算。说到底，他们勇则勇矣，但不过是自知必死的困兽罢了，只要给他们希望，就自然土崩瓦解。绝望固然能让人勇敢，但终归不堪希望一击！”
“那琉球岛除了石蜜之外，还有第二桩好处！”黑齿常之道：“你们都听说过扬州吧？”
“扬州？当然听说过！”这次达率德没有向其他人询问：“扬一益二，我过去听僧人说过，这是唐国最富饶的城市！”
“那就好！”黑齿常之笑道：“王都督说，这个琉球岛有通往大唐扬州的海上商道！”
如果说前一个好处还有人出言询问，那么听到这第二个好处已经无人出声了，如果说甘蔗种植园、石见银山、佐渡金山、江南丝绸产业，北海道捕鲸捕鱼、汝窑、香料群岛是摇钱树，那控制商道能带来的财富就是美联储。在古代，远洋贸易的绝大部分利润是归中间商，而非生产者和末端销售。就拿古代供认的高技术高利润丝绸制造业来说，从中国的产地到澳门最多也就是翻个两倍，而从澳门到里斯本保守估计要翻十倍，即便是到日本也要七八倍。
中日的传统贸易路线是从山东——朝鲜半岛——日本九州岛——濑户内海——日本奈良。这条航线的好处就是可以一路沿着海岸航行，不用担心迷航，安全性很高。但问题是唐与高句丽的战争影响了这条航线的安全，虽然从山东半岛末端可以直接前往百济，无需经过高句丽，但如果被强烈的海风吹到高句丽海岸，那就很麻烦了。如果能找出另一条日本——唐国之间的航道，尤其是可以直接通往扬州这样的通商大埠，那能带来的财富简直是天文数字。
“怎么了，为何都不说话了？”黑齿常之问道。
“哦哦！”达率德尴尬的笑了起来：“没啥，只是咱们又没有替大都督立下半点功劳，这么好的事情怎么轮到咱们了，觉得有点像是假的！”
“是真是假你们将来可以自己来判断！”黑齿常之道：“反正这些话都是王都督让我告诉你们的，你们可以决定接受或者拒绝！”
“接受，接受！”达率德赶忙道：“大都督饶了咱们的命就是宽宏大量了，更不要说其他得了，咱们总不能不识好歹，是不是呀？”他最后一句却是问其他人的。
“对，对，咱们虽然愚钝，科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还请常之兄回去禀告大都督，只要他一声令下，大伙儿就立刻出发！”
达率德还算是比较冷静的，将黑齿常之拉倒一旁，低声道：“黑齿兄，倒不是我等推诿，只是要去那琉球岛就得要有向导、水手、船只，这些都不是一日两日便能准备好的，而倭人限定我们半月之内就得离开！这也未免太急了吧？”
“船只和水手你们应该有吧？要不然你们怎么从百济来倭国的？至于向导，据我所知倭人与琉球的贸易往来其实很频繁，应该不难招募吧？”
“船是还有，但自从来倭国后便都拖到岸上，没有用过，许多都破损了，要重新修补，水手也得重新招募呀！”
“我明白了？”黑齿常之道：“那一个月功夫够不够？”
达率德咬了咬牙：“我抓紧吧！”
“行，那就一个月，我会去和倭人那边替你们说项的！”黑齿常之道：“一个月后，王都督的代官就会来，你那时可千万要准备好了！”
“王都督的代官？”达率德吓了一跳：“怎么了，不是你？”
“当然！”黑齿常之压低了声音：“这件事情何等要紧，我是百济人，你们也是百济人，如果让我来指挥你们，那岂不是有串通一气，隐瞒上司的嫌疑。莫说王都督没有派我去，就算真的让我去，我也要想办法推掉的！”

第447章 女人的厉害
“不错！”达率德听到这里，对黑齿常之不由得又钦佩了几分：“我却是没有想到这些，还是你考虑的周到！”
“周到倒也说不上，只是遇事多想了三分，不光想自己，也要在主上那边想想！”黑齿常之叹了口气：“说句犯忌讳的话，当初鬼室福信要是像我这样多考虑几分，又何至于那种下场？”
听到黑齿常之这番话，周围数十人皆神色怪异，他们都是亲身经历了当初扶余丰璋杀鬼室福信之事的，虽然事后看法各有不同，但有一点是共识：那就是扶余丰璋杀鬼室福信导致复国军内部人心离散，可以说是百济复国运动失败的最大原因。黑齿常之当时是鬼室福信的得力手下，在鬼室福信被杀后很快就跑到唐军那边去了，本以为他会把扶余丰璋痛骂一番，却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达率德压低了声音：“再提也没有什么意思，不如就让这些都过去了吧！”
“是呀！”黑齿常之也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个引用有些不太合适，便笑道：“我的意思你们都明白就行，大伙儿要往前看，只要你们诚心奉公，都督是不会亏待你的！”
难波津。
“有人说黄昏时分的大和川是最美丽的，尤其是夏至的时候，倭人的贵族们在河畔房屋的木质阶梯上点起纸灯笼，令他们的别墅泛着光。游艇在湖面上游弋，可以听着轻柔的音乐，造访水中小岛，享受各种其他乐趣。”王文佐笑着给慧聪的茶杯倒满，做了个请的手势。
“听起来还真不错，距离夏至也不远了，您完全可以乘上船，亲自享受这一切！”慧聪笑着拿起茶杯，凑到鼻子旁闻了闻，惬意的叹了口气，自从争夺皇位的战争爆发之后，留在九州的慧聪就变成了中大兄手中的人质，不过幸好慧聪并没有受到什么虐待，在中大兄被击败身死之后很快就得到了自由，并乘船来到难波津。
“是呀！”王文佐叹了口气：“可惜我没有这个福气！”
慧聪闻言一愣，旋即明白了王文佐的意思：“您要回百济？”
“是的，就是最近的事情！”
“可是这里还需要您！”慧聪压低了嗓门，以免两人的交谈被外间的士兵听到：“恕贫僧直言，现在的倭国虽然看起来很平靖，但那不过是碍于您的威势，如果您离开，很快战争就会重新爆发！”
“你这么看？”王文佐皱起了眉头：“琦玉已经头戴王冠，她手下还有一支大军，财库也很充足，倭人们看起来也很驯服！”
“是的，他们是很驯服，但倭人驯服的是你，而不是女王！确切的说，倭人们都很害怕你，只要你在这里，就没人敢举旗反抗！”慧聪反驳道：“但如果您离开，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你也是这么想的！”王文佐叹了口气：“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就太可惜了！”
“也是？”慧聪愣住了：“难道？”
“不错，琦玉的看法和你一样！”王文佐叹了口气：“她希望我能够留下来，至少在倭国再留半年，等到秋后再回百济！但我在这里时间已经太久了，如果继续拖延下去，恐怕长安那边很难交待下去！”
“郎君可以向长安上书，向天子禀明现在倭国的形势！”
“这倒也是个办法！但是最好还是别用！”
“最好还是别用？”慧聪惊讶的问道：“您觉得天子不会应允？”
“不，如果我上书朝廷，请求在倭国再多留半年，天子是会应允。但终归会多出一块心病来，现在也许没事，但将来说不定哪天就会出事，所以最好还是不要上书，主动回去百济的好！”
“那倭国的事情？”
“我会有安排！”王文佐笑道：“你就留在这里，监造四天王寺，柳重光会来当你的副手。待到四天王寺庙建成之后，你就留在寺中，担当四天王寺的寺主！”
“我做四天王寺的寺主？不太合适吧？”慧聪来了难波津也有几日了，看到了兴建四天王寺的宏大规模，心知一旦建成之后肯定就是倭国第一大丛林，甚至可能是东北亚第一大，他的佛学水平只能说一般，陡然被放在这样的高位上，不由得有些忐忑。
“没有什么不合适的！”王文佐道：“原本我是打算在你和定惠中间选一个，但定惠现在已经还俗，名字都改成藤原不比了，总不能让他再出家吧？只能是你了，我也不瞒你，这个位置换了别人，我不放心，陛下也不放心，你明白了吗？”
“贫僧明白！”
“嗯！除此之外，我还有几件事情，你要记牢了！”王文佐沉声道。
“是！”慧聪赶忙取出纸笔：“郎君请讲！”
“第一、要兴建码头、干船坞、存储木材、缆绳、船帆的仓库、修船工匠的宿舍区！
第二、要兴建贸易市场、供商人居住的旅店、等一切有利于贸易的设施！
第三、必须修建一条防波堤，分隔内港和外港，将外来商船和内部船只、战船的泊位分隔开来，进入内港的通道入口必须有堡垒守卫。第四……”听着王文佐的一条条命令，慧聪越抄越是胡涂起来，这是寺庙还是军港？这有些不对吧？
“郎君，这有些不对吧？明明是寺院，怎么还要建造这些？”
“谁说寺院就不需要这些？”王文佐冷笑道：“你也知道我离开之后，大王未必能镇的住倭国的局势，我岂能不准备一条退路？”
“哦，哦！”慧聪这才明白过来，赶忙点头：“贫僧明白了，贫僧一定会依照您的吩咐把这四天王寺修建好！”
“那就把一切都交给你了！”王文佐拿起茶杯，轻轻的碰了一下慧聪的杯子：“希望四天王寺能够将佛法传遍苇原中国，流芳百世！”
送走了慧聪，王文佐回到了甲板上，黑夜已降临到难波湾的海面上。凭栏而立，眺望大和川两岸，一眼望去，他的确十分地美丽。天上繁星点点，两岸点点灯笼，沐浴在光辉之中，但更远一点的地方却被黑暗遮蔽，看不到一点亮光。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明公！”是曹文宗。“女王的船已经到难波津了！”
王文佐没有回头，他凝视着远处的海面，这个时候他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那个女人。是的，自己有一万个理由必须离开，但对方身处王座，四面皆敌，腹中有自己的孩子，一想到这些，王文佐就觉得自己的舌头被蜡封住了。
“明公，您不想离开，是吗？”
王文佐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神色疲惫：“是的，如果可能的话，我想看着我的孩子来到人世间，亲耳听他的第一声啼哭，给他起名字，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摇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曹文宗点了点头：“其实您可以留下来，至少等到孩子出生！”
“我知道，但这么做后患无穷！”王文佐摇了摇头，他拍了拍王文佐的肩膀：“文宗，如果我早几年认识你该多好，这样你就可以为我培养出成百上千个忠诚的勇士！”
“其实我觉得那些倭人也还不错，比如物部连熊、难波平六他们几个！”
“不，他们会对我忠诚，但换了其他人就未必了！”王文佐叹了口气：“我把贺拔雍留下来，希望他可以慑服那些倭人武士！”
琦玉伸出右手，在女官的搀扶下，下了船。她身上穿的新衣是由一名唐人裁缝刚刚赶制出来的，据说是洛阳最时兴的样式，绯红色的绸缎用月白色的缎边，胸衣紧裹，呈现出优美的曲线，不过腰身却松开了，以适应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她的靴子是镶嵌着珍珠的浅灰色鹿皮凉鞋，她知道王文佐最喜欢这双鞋子，说很衬托她雪白修长的小腿。为了更好的吸引对方的注意，她还专门选用了樱花味道的香精，这种味道是他最喜欢的。
“您真是太美了，陛下！”女官热烈的赞赏道：“左府殿一定会被您迷住的！”
“是吗？”琦玉抚摸了下自己的头发：“可是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左府殿他毕竟也是个男的！”
“可您不止美丽！”女官笑道：“您还拥有权力和财富，男人也许会对美色喜新厌旧，没有哪个男人会对权力和财富厌倦的！”
“是吗？”琦玉笑的更加甜美了：“也许左府殿就是那个例外呢？”
“呵呵呵！”女官笑了起来，她伸出手指点了点女王的小腹：“那如果加上这个呢？”
这一次琦玉笑出了声，就像最浓烈的玫瑰盛开之时，让周围所有的人都禁不住低下了头，正如谚语说的：女人会在自己所爱的男人面前表现出自己最美的时刻，此时的琦玉就是最美的。
“陛下！”贺拔雍站在码头的栈桥上，他的铠甲紧紧包裹着他魁梧的身体，仿佛一个钢铁雕像：“左府殿在船上，我已经派人去通知他您来了！”
“无妨！”琦玉有点失望，不过她并没有表露出来：“我可以等他！”
“陛下，请！”贺拔雍伸出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琦玉在女官的帮助下，上了乘舆，在卫队的护送下向前走去。相比起几个月前在难波津与中大兄激战时，这里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到处都是堆放的建筑材料和供民夫居住的草棚，显然王文佐是要在这里大大施展一番拳脚，这让琦玉很高兴，在她看来这一切都是她与王文佐两人间的羁绊，更增添了几分他留下来的可能。
“请稍候！”贺拔雍恭谨的将琦玉一行人引进了一间小殿，她坐下不久，便听到外间的通传声。琦玉本能的站起身来，向外走出两步，然后停了下来，矜持的回到座位重新坐下，挺直背脊，面露无可挑剔的笑容。
“陛下，让您久等了！”王文佐上得殿来，向琦玉微微欠了欠身，琦玉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胡床，示意王文佐坐下：“也是刚到，我听说你在船上，怎么了，观看灯景去了？”
“不错！”王文佐点点头：“我听说夏至那天，这里有点灯的风俗，便去船上看看！”
“比往年差远了！”琦玉叹了口气：“毕竟是刚刚打完仗，民力凋敝，等到明年，肯定会比现在好多了！”
“明年！”王文佐闻言一愣，旋即明白琦玉是在暗示自己留下来，心中不由一叹：“我恐怕没法待到明年夏至了！”
“你要回去？”琦玉强自压制住自己站起的冲动。
“是呀，倭国乱事已经平靖了，我毕竟是熊津都督府都督！”王文佐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话语的苍白无力：“若是长久待下去，只怕长安那边会生出事端！”
“那你还是倭国抚慰大使呢！”琦玉冷哼了一声：“也罢，你要走谁也拦不住你，不过你总得等到十月吧？这段时间风浪可不小！”
“这恐怕不成！”王文佐低声道。
“十月都不成？”琦玉终于再也按奈不住，站起身来，指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道：“难道你连我肚里的孩子都不管了？至少你要等孩子落了地再离开吧？”
“这……”王文佐只觉得脸颊一下子发烧起来，他站起身来，扶住琦玉让其重新坐下：“你小心些，别气坏了身子，肚里的孩子要紧！”
“当爹的都不在乎，光我这作娘的在意有什么用？”琦玉顿足泣道：“别人都说你左府殿是盖世无双的英雄，枪林箭雨面前也不皱一下眉头，可却怕几千里外的几个小人。我都不怕，你怕什么？百济若是有事，我也不拦你，可现在百济根本没事，你又何必赶着回去？你留下来，天子若是要责罚你，我便带着孩子去长安和他说理去，我便问天子，他也有皇后，难道皇后有孕在身，他就不在皇后身边陪陪吗？若是有罪，都落在我一个女人身上，罚我便是了！”

第448章 谋划
王文佐被琦玉说的面红耳赤，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平生以来从未有过这等窘迫，最后只得道：“好，好，好，都依你便是！”
“依我什么？”琦玉含泪问道。
“孩子落地之前我留在这里，不回百济！”王文佐苦笑道：“我待会就上书朝廷，禀明这边的情况，乞请十月后再回百济！”
“这不就好了！”琦玉笑了起来，她伸出食指用力在王文佐额头上戳了一下：“三郎你这人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明明好生说就是不听，非要哭哭啼啼才肯罢休，你看，我的妆都让泪打花了，都是你的过错！”
“好，好，好，都是我的过错，都是我的过错！”王文佐苦笑道。
“错要不要罚？”
“要罚，要罚！便罚我替你补妆如何？”王文佐叹道。
“好！”琦玉眼睛一亮，一拍手掌对女官道：“快，你去把我的铜镜、脂粉取来，三郎要替我补妆！”
“是，陛下！”
看着面前摆放整齐的铜镜、各色胭脂水粉以及翘首以盼的琦玉，王文佐露出一丝苦笑，他走到琦玉身旁坐下，低声道：“你是生来的好颜色，涂抹胭脂水粉也不过污了，不如洗净了，素面朝天岂不更好？”
“素面朝天？这个词用得好！”琦玉笑道，旋即皱了皱眉头：“你刚刚答应我替我补妆，现在又说这些，是想偷懒吗？”
“哪里，哪里！”王文佐见琦玉识破了自己的用心，只得老老实实的拿起粉盒来替琦玉补妆，琦玉见王文佐就范，心中暗自得意，一边指挥王文佐，一边笑道：“三郎你莫要不情愿，你这补妆的活计，也不知道多少人欲求而不可得呢！”
“是，是！”王文佐一边用粉扑补粉，一边笑道：“只是我这手笨，只怕补得让您不满意，污了颜色！”
“我看还成！”琦玉一边照着镜子，一边道：“你也忙碌了这么久了，接下来几个月你就好好陪陪我，四处看看风景，修养修养，岂不是比回百济强多了？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整日里太忙了！”
“那有什么办法？我就是个劳碌命！”王文佐将粉盒递给一旁的女官，笑道：“不过我若是留在家乡，只怕还是个整日里赶牛的农夫，你又岂能遇上我，更不要说这肚里的孩子了！”
“这倒也是！”琦玉叹了口气：“若不是遇上你，争夺王位之事我肯定会输给葛城，只怕这时我已经死了！”
王文佐没有说话，将女王拥入怀中，亲吻着对方，女王默契的回吻，一旁的女官无声的退出门外，带上房门，只留下两人独处。
“三郎，你打算怎么向朝廷上书？”琦玉头发蓬乱，枕着王文佐的右臂，饶有兴致的问道。
“这个其实无所谓！”
“无所谓？什么意思？”
“无论我写些什么，都会引来谏官的攻击！”王文佐道。
“为何这么说？”
“很简单！”王文佐笑道：“你骑过马，应该知道若要骑好马，就少不了缰绳。天子就是骑手，我就是马，而谏官就是缰绳，马如果跑的太快了，骑手就会扯紧缰绳，免得自己从马背上摔下来。”
“这么说你跑的太快了？”琦玉笑了起来。
“当然！我出长安之前，天子给了我两个任务：找回舍利子，解决扶余丰璋和百济流亡者的事情。现在我连中大兄皇子都逼死了，这跑的还不快？”
“你少说了一件，还有我和肚里的孩子！”琦玉促狭的笑了起来：“如果唐人天子知道这个，估计已经被吓呆了！”
“呵呵！”王文佐笑了笑，不置可否。琦玉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转换了话题：“三郎你有什么打算？”
“很简单，向皇后行贿！”
“向皇后行贿？什么意思？”
“就是送皇后一大笔脂粉钱，收买她替我说话！只要她肯出面，那些谏官就奈何不了我！”
“这样也行？”琦玉惊讶的笑了起来：“大唐皇后这等贵人？也能用钱财收买？”
“天下收买不了的人真的不多！如果你收买不成，那不过是因为价钱还不够！”王文佐神色变得冷峻起来：“其实不要说人，甚至一个国家都可以买下来！”
“那要多少钱财？”琦玉兴致勃勃的问道：“两驮金沙够不够？若是不够我还可以翻倍！”
“罢了！”王文佐闻言笑了起来：“这还用不着你出钱，若是我的办法奏效的话，甚至一两金沙也不用出！”
“你又有什么鬼主意了！”琦玉笑了起来：“说给我听听！”
次日中午。
“弘度，我需要你替我回一趟长安！”王文佐坐上长凳的时候，崔弘度正在吃着早餐的烤饭团和腌鱼肠：“我知道这时候让你离开有些为难，不过这件事除了你就没有别人了！”
“那就我去吧！”崔弘度擦了擦嘴：“是向圣上为刘公求情的事情吗？你放心，我们崔家在长安还是有些人的！到时候我都跑跑看，肯定有用！”
“这件事情不是最主要的！”王文佐下意识的看了看四周：“你去长安首先去见两个人，仁寿兄和柳内府！”
“嗯嗯！”崔弘度点了点头，他稍一迟疑：“见金大将军我知道，干嘛要见柳内府？”
“舍利子的事情最好要通过他！”王文佐道：“需要他安排你面见皇后！”
“我？面见皇后？”崔弘度吓了一跳。当时武后虽然还没有后来的威势，但以先帝侍人起家，先后干掉了出身太原王氏的王后，长孙无忌等托孤大臣，成为至尊身旁第一人，声名之盛，权势之大，都远非寻常皇后能比拟。加上早有传言天子身体不好，太子还未成年，一旦天子驾崩，那执掌大权的会不会是这位皇后陛下呢？
“没错，这件事情实在干系太大，一旦中途生出枝节，就是我无法承担的。所以必须由你亲自面见皇后，呈上我的书信，然后一一回答皇后询问的问题，像这样的事情，我只能相信你！”
“我明白了！”崔弘度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混身上下无一处自在：“三，三郎，你觉得我行吗？”
“当然行，你可是清河崔氏的千里驹啊！”王文佐笑道：“再说若是不用你，那用谁？我无法分身，难道让贺拔雍、元骜烈他们几个？我总不能派伊吉连博德和藤原不比这两个倭人去吧？”
“这倒是！”崔弘度这才觉得自己底气足了点：“那皇后会问我些什么？我应该怎么回答？”
“除了琦玉有了我的孩子之外，所有的事情你都实话实说！”王文佐道：“信里我会告诉皇后陛下，倭人感念陛下大德，打算在倭国修建庙宇，供养佛身舍利子，以感谢二位陛下厚德。若是她愿意将舍利子赐给四天王寺，必能让她的名声传遍海外！”
“什么？您让皇后陛下把舍利子给倭人？那怎么可能？”崔弘度笑道：“你忘了为了这玩意，皇后可是耗费了多少心力，杀了多少人？她若是答应了，那些心力岂不是白费了？”
“你错了！”王文佐笑道：“如果我猜的没错，皇后陛下肯定会答应，不但会答应，说不定还会赐一下一笔钱来修建这寺院！”
“这，这怎么可能？”
“我问你，皇后要舍利子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供养，祈求福报呀！”
“是吗？”王文佐笑道：“你忘记了这舍利子原本可是在百济的定林寺里，为了夺取这舍利子，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可以说这舍利子沾满了人血和怨恨，你觉得供养这玩意能换来福报？”
“这……”崔弘度被王文佐问住了，他犹豫了一下：“我也不太清楚，不过要不是为了福报又为了什么？那玩意我见过一次，就是普普通通一粒小珠子，比寻常珍珠都不如。”
“为了声望，为了愿力！”
“声望？愿力？”
“对，我们的皇后陛下虽然是女儿身，但却是生了一颗男儿心！”王文佐压低了声音：“她可不甘心只呆在陛下的影子里！”
“不甘心只呆在陛下的影子里？那还能怎么样？”崔弘度笑道：“难道还走出来不成？那还不给晒死了？”说到这里，他禁不住大笑起来。王文佐却没有笑，只是冷静的看着他：“如果晒不死呢？”
“晒不死？那怎么可能？天无二日，民无二主，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再说不管武皇后再怎么厉害，她也是个女人！”
“女人又如何？前朝文献皇后也是女人，照样主掌朝政、废黜宰相，更易太子，你又怎么知道当今皇后做不到呢？”
崔弘度笑道：“前朝文献皇后？这不太可能吧？当今武皇后是何等出身，岂能与她相比？”
也难怪崔弘度这么说，王文佐口中的前朝文献皇后便是隋文帝之妻独孤伽罗，此人之父便是西魏八柱国之一的独孤信，乃是关陇集团的核心人物。独孤伽罗的两个姐姐分别为北周明帝宇文毓皇后、唐高祖李渊之母，一门分别为北周、隋、唐三代皇后。她自己又和杨坚情感甚笃，所生五子皆为独孤伽罗一人所出。杨坚登基之后，对独孤伽罗极为敬重，时常一同商议国家大事，当时的重臣高颍更曾经是独孤信的家臣，所以当时宫中有二圣之说，相比起来武氏出身就比独孤伽罗低微多了。
“出身自然要紧，但如今形势却与那时不同！”王文佐笑道：“皇后陛下想要的本是声望，她得了舍利子也就是在洛阳长安建庙供奉，这固然风光，但若能在倭国建庙供奉，以佛法镇抚藩国，永为大唐藩属，这岂不是更加风光？”
“这么说来也是！”听到这里，崔弘度点了点头：“不过倭国距离长安那么远，谁又知道这里的事情？总不能让武皇后亲自来一趟这里吧？”
“这还不简单！”王文佐笑道：“我在信里都写好了：皇后若是有意，便可让倭国派遣一使者前来，祈求赐下舍利子为镇国之物，皇后念上天有好生之德，赐下舍利子。倭国感念皇后陛下大恩，在本国修建寺庙供奉，并依山修建二十丈之佛像，以为皇后之面容，以为山峦不灭，敬慕之心永存！”
“这也行？”听了王文佐这一番话，崔弘度已经惊讶的说不出话来：“皇后之御容岂可外露？”
“只要不公布出来，哪个知道？倭人又没见过武皇后的模样！”王文佐笑道：“再说这样一来，那皇后便为菩萨转世，受倭人世世代代跪拜？她又如何不愿意？”
“这倒也是！”崔弘度点了点头：“我原本以为不太可能，但听你这么一说，倒也可行！那我就跑一趟长安吧！”
“那就好，还有一些其他事情，你也都一起办了，莫要出了差错！”
登州，府衙。
初升的阳光穿过窄窗，判官伸着懒腰，仆人一边替他披上官袍，一边道：“郎君，小人刚刚在外头听到打水的老军说一件稀奇事，您要听不？”
“唠叨！”判官不耐烦的抬起胳膊，好让仆人替他束上腰带：“快说！”
“是，郎君！”仆人一边从旁边拿来官靴，替主人船上，一边笑道：“是这么回事，前天中午，有条船撞到了附郭县海边的礁石，各色杂货漂的到处都是，当地的百姓就各自乘船打捞。可别说，那些杂物里可有不少好东西，不少人就此发了财，这消息传播开后来的人就更多了，连附近县的渔民也不打鱼了，架着船过来碰运气……”“唠叨，捡要紧的说！”判官道。
“是，是，小人这就捡要紧的说！”那仆人已经判官穿好了靴子，开始替判官梳头整理：“后来的人呢？就没有这么好运气了，没打捞到什么值钱的东西，不过呢？有人捞到了一个人，倒是个要紧人物！”
“什么人？”判官问道。

第449章 异乡来客
“听说是个倭人，但却会写字、会下棋对了，还会弹琴！”
“什么？会写字、下棋、弹琴，还是个倭人？”判官站起身来：“人在哪来？”
“听说在附郭县的县衙！哎，郎君还请坐下，您站着小人没法给您梳头了！”家仆道。
“混账！”判官怒骂道。
“啊？”仆人吓了一跳，赶忙跪下：“小人失言，还请郎君恕罪！”
“我不是说你！”判官不耐烦的说：“快，快替我梳头！”
仆人赶忙站起身来，替判官三下两下梳好头，戴上幞头。判官站起身来：“快去准备马匹，马上去县衙！”
依照唐时官制，特派担任临时职务的大臣可自选官员奏请充任判官，以资佐理，用今天的话说，判官就是中央特派大员的僚属，只不过这些僚属本身就是官员，由大员自己选任，然后向中央报批即可。不难看出，能够担任判官的官员更了解当时朝廷的政策，消息也更加灵通。当时登州乃是大唐与新罗、百济、倭国最近的港口，他一听说这倭人会写字、下棋、弹琴，便明白这一定是倭人中的贵人，说不定便是前来大唐的使节，岂可慢待？
那附郭县衙距离判官的住处不过两三里路，转眼即到。判官到了县衙，县令赶忙出来相迎，那判官不待县令寒暄，便劈头问道：“你衙门里是不是来了个倭人？会写字、弹琴、下棋？”
“确是来了个倭人，是前天失事船只上掉下来，冲到岸上的！”县令陪笑道：“是会写几个字，至于弹琴下棋，下官倒也不知！”
“罢了！”判官冷哼了一声：“本官要见这倭人，还有，下次若有类似的情况，速速送到转运使衙门来，莫要耽搁了！”
“是，是，下官知道了！”那县令赶忙应道：“请随下官来！”
判官随县令进了县衙，向左厢走去，县令进了一个偏院，指着朝阳的一个房间道：“那倭人便在里面！”
“嗯，你取些纸笔来，我要与他笔谈！”
“是，是！”县令赶忙让人取来纸笔，判官走到门前，轻轻敲了两下，稍等片刻后方才推门走了进去，只见桌旁站起一名中年男子，身着素衣，中等身材容貌俊秀，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好感。向其拱了拱手：“某家姓狄，字怀英，为转运判官，汝为何人，为何来我大唐？”
那人闻言，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了摇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摆了摆手，狄判官心知对方是在说自己无法听说唐话，正好此时县令已经把笔墨纸砚送来，他便指了指纸笔：“听说你会写字，比如你我便笔谈如何？”那倭人见状露出喜色，连连点头。
狄判官将笔墨纸砚摆放在桌上，先写下自己的姓字官职，询问对方来历；那倭人看了，也拿起笔来，写道：“吾名三岛真人，父为舒明天皇，母为蚊屋采女，同父异母兄为中大兄皇子，本为王族，后降为臣籍。今有要事欲朝见大唐天子，乘舟东来，不想船只触礁，仅以身免，实乃万幸！”
“本为王族？欲朝见大唐天子？”狄判官吃了一惊，他看了看那倭人，稍一沉吟，提笔写道：“汝可有凭证！”
“身份文牒皆在床上，已随船沉入海中，可让人打捞！除此之外，身边有宝刀一柄，乃是先王所赐！”那倭人写道这里，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刀来，放在桌面上，推了过来。狄判官告了声罪，拔出短刀细看，只见刀刃上有数十个如蚊蝇一般大小的错金铭文，上书……“兵甲之符，右在君，左在杜，凡兴士披甲用兵百人以上，必会君符，乃敢行之。”他不由得吃了一惊：赶忙拿起笔来写道：“此乃节刀？”
“不错！”三岛真人写道：“吾曾官居近卫少将，此乃先王所赐，现在您可相信了？”
“不敢！此刀还请您收好！”狄判官赶忙还刀入鞘，双手捧刀还给三岛真人，他虽然不知道近卫少将是什么官职，但显然对方所持的这柄刀乃是虎符、符节一类的东西，能持有这类东西的人肯定是国中显贵，深得倭王信任之人，这也从侧面验证了三岛真人自称身份的真实性。
“汝称欲朝见天子，不知所为何事？”
“此事干系重大，若是泄露出去，不但在下性命堪忧，也是大唐的祸事。若是可以的话，请将吾暗中送往长安，勿让外人得知，如此倭国幸甚，大唐幸甚！”
狄判官看着纸上端丽的字迹，心中不由得忐忑起来，他咬了咬牙：“此事须得禀明上官，方得给您答复，现在请您先随我来，换到转运使衙暂住！”
狄判官安置好了三岛真人，正准备将此事禀告转运使，刚出了门便看到一名书吏飞跑过来，离的远远的便打着招呼：“狄判官，狄判官，你到哪里去了，叫我一番好找！”
“先前去县衙了，处理了一桩事？是袁公找我有急事吗？”狄判官问道。
“嘿嘿！”那书吏笑道：“倒不是袁公，也不是急事，不过确实一桩好事。”说到这里，那书吏看看左右无人，从袖中摸出一物来，对狄判官道：“判官您看，这是什么？”
狄判官定睛一看，那书吏掌中确实两粒蚕豆大小的金粒子，他拿起来对着阳光照了照，问道：“是金子？”
“对，就是金子！”那书吏得意洋洋的说：“狄判官，您知道吗？今早从倭国回来一条大船，船上的贵客好生阔气，拜访袁公时不过让我通传一声，便给了我两粒金豆子，袁公更是不必说了。狄判官，您快些去，那人想必还没走，也少不了您的一份！”
“这是那人赏你的？”狄判官吃了一惊，唐代金银虽然还没有被当成货币流动，但由于开采技术远不及明清，又没有多少海外流入，金银的实际购买力远比明清两代高，这两粒金豆子已经是远超当时打赏下人的行情了。
“对呀，这还能有假！”那书吏笑道：“狄判官，您快些去，晚了那人走了就没有了！”
狄判官点了点头，将金豆子还给书吏，快步向后堂走去，心中暗想：“那三岛真人和此人都是从倭国来的，莫不是有什么关系？”
狄判官来到堂前，听到堂上传来转运使袁异式的笑声，听起来心情不错，显然来人与自己上官聊得很开心，他咳嗽了一声：“在下狄怀英，求见袁公！”
“是怀英吗？来，来，进来说话！”
“遵命！”
狄判官应了一声，上得堂来，只见在袁异式右手旁坐着一人，身着圆领短袍，身材精干，双目有神，留着短须，右手拇指上有一枚鹿角扳指，正笑着看着自己。
“这位姓崔名弘度，清河人氏。现在在熊津都督府当个虞候，当初平定百济之乱，他可是立下大功，是王都督手下的红人呀！”
“不敢！”崔弘度笑道：“当初不过是侥幸罢了，若非刘刺史、刘公和王都督调度得法，率领我们破贼，小人早已是路旁一具枯骨，哪里能有今日！”
“是呀！”袁异式叹了口气：“当初的形势当真是凶险之极，你们孤悬海外，四周都是贼人，又有倭人为外援。我们这些在国内都以为你们已经没有希望了，我那老友出海之时，都已经此生再难见面，却想不到你们居然能把局面扳回来，当真是想不到，想不到呀！”
“若无您在国内调运钱粮，我等也无法建功！”崔弘度笑着补上一记马屁。
“我？”袁异式摇头笑了起来：“若是旁人这么说，我也就豁出去这张老脸受了，可在你面前这份恭维我怎么受得起？你们在百济快三年，从登州运过去的钱粮屈指可数，我哪里还有什么功劳？要说功劳，刘仁愿刘公第一、我那老友第二、第三便是你现在的上司，说句实话，王文佐乃是当世英杰，我那老友好几次在给我的信里都是赞不绝口，若是让他来算，只怕是王文佐第二，他第三了！”
“刘刺史之器量，果然不一般！”崔弘度翘起了大拇指：“只是不知现在刘公现在如何了，我听说前些日子他被流放到西南去了！”
“你还不知道吗？”袁异式惊问道，旋即叹了口气：“也是，你们在倭国消息不灵通，倒也正常。哎，刘仁愿他在途中就得了病，到了流放地不久就去世了！”
“原来如此！”崔弘度叹了口气：“袁公，我家主上此番让我回长安，便有让我活动一番，请朝廷赦免刘公回乡，现在刘公已经过世，只能看看能不能把他的家属和尸骨返乡了！”
“不错！”袁异式点了点头：“王文佐是厚道人！刘仁愿有大功于朝廷，却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被流放到烟瘴之地，死的不明不白，总不能儿孙尸骨也不能返乡吧？你且去做，我也会给朝中老友写信，让他们也出把力！”
“那就多谢袁公了！”崔弘度闻言大喜，赶忙起身下拜。袁异式笑道：“这本是好事，你谢我作甚！”他这时才想起一旁的狄判官，笑道：“瞧我这老糊涂，却把自家人忘在一遍了。崔虞候，这位便是狄怀英，并州晋阳人，在我手下当个判官，你莫要小看他，我这转运衙门的事务，多半是他做的，若是没了他，第一个塌台的便是我！”
“不敢！”狄判官赶忙躬身逊谢，他与崔弘度行了礼，分别坐下，闲聊起来。狄判官心里存了打探的心思，问道：“崔虞候，你是在熊津都督府当差，所乘船只为何从倭国来呢？”
“是这么回事！”崔弘度笑道：“在下上官王文佐除了熊津都督府都督之外，还兼有倭国抚慰大使的差使。末将去年随上官出使倭国，直到最近才受命回长安，所以这船是从倭国来的！”
“去年就出使了？那岂不是呆了半年多？什么事情拖了这么长时间？”狄判官问道。
听出对方话语中有诘问的意思，崔弘度眉头微皱，心中略有些不快，不过他并不想与袁异式的下属发生冲突，便笑道：“狄判官有所不知，我们抵达倭国之后，当地发生了内乱，二王各自聚众数万，相互攻杀，直到近期才战乱平息，所以拖延了这么久！”
“倭国发生了内乱，二王各聚兵数万，相互攻杀！”狄判官听到这里，心中不由得一颤，即使不过寥寥数语，也能感觉到后面的累累尸骨、斑斑血迹，他看了一眼崔弘度右手的扳指：“这么说来，以崔虞候的武略，想必在这场战乱中也立下了战功吧？”
这次即便是袁异式也听出了狄判官话中有话，他有些不快的看了部下一眼，沉声道：“王都督此番乃是奉诏出使之人，又怎么会参与倭人的内战？狄判官，你须得慎言！”
“是，下官知错了！”狄判官心知自己说错了话，赶忙低头认错。袁异式目光转向崔弘度，笑道：“我这下属还年轻，言语之间未免有些冲撞，你莫要放在心上！”
“袁公哪里话！”崔弘度赶忙应道：“狄判官心直口快，正和我等武人的口味，他这么说正是没把我当外人，我又怎么会放在心上。”
“那就好，那就好！”袁异式笑道：“当初我虽然没去百济，但刘刺史与我是多年好友，他在书信中也多次称赞王都督，以为大唐少有的英杰，假以时日，说不定能成为英国公、卫国公那样的栋梁之材。你是王都督的爱将，前途不可限量，若有什么需要我出面的，不用客气，尽管直言！”
“英国公，卫国公？”狄判官闻言暗自吃了一惊，他在袁异式手下有些时日了，心知这位上官平日里是个慎言之人，怎得今日各种恭维话不要钱一般往外送，难道真的是受了厚礼，高兴过头了？

第450章 鲜于仲
崔弘度与袁异式又闲聊了片刻，便起身告辞，袁异式也降阶相送，狄判官看在眼里，心中虽有些讶异，却没有出声。
“怀英呀！”袁异式送走了崔弘度，看起来心情不错，他指了指右手边的位置，示意狄判官坐下：“今天这位崔虞候也还罢了，他背后那位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你今日言辞失当，下次可要小心了！”
“袁公教训的是！”狄判官在心中权衡了利弊，最后还是先不要把三岛真人的事情说出来：“不过那位王都督眼下也不过个五品官吧？岂能与英国公、卫国公相比？”
“呵呵呵呵！”袁异式笑了起来：“五品官？怀英你到底还是年轻了呀！那王都督现在可是通天之人呀！莫说他现在是五品官，就算他现在是个七品，八品，那也是前途无量！”
“通天之人？您是说他有圣眷？”
“何止是圣眷！”袁异式笑道：“天子、皇后都看重他，除此之外，太子也对他十分看重，曾经留他在东宫当兵法教御，却被他婉拒了。这等人你要是以区区五品官视之，那可就是眼盲了！”
“区区五品官！”狄判官听到这里，心中不由得一酸，当时大唐的官僚制度里，三品四品就是宰相、大都护府都督，四品五品就是大州刺史，五品官绝对已经是一个相当有份量的人物了，比如狄判官自己如果没有得到有力上司的举荐，他这辈子也不可能当上五品官。但比起圣眷来说，官职的品级就不值一提了，以这位王都督的圣眷来说，明早一纸诏书把他召回京师，或者在东宫给太子当储才，或者在南衙北军里谋份差使，这都不奇怪，这才是前途无可限量。
“更何况他也不是只会阿谀奉承，迎合圣人的那种庸碌小人！这次他在倭国可是又立下了大功，朝廷肯定要重重嘉奖他的！”
“在倭国立下大功？”
“嗯！”袁异式的兴致看上去很高，他捋了捋胡须笑道：“原本这也算是机密，不过怀英你也不是外人，告诉你也无妨。王都督身兼倭国抚慰大使之职，出使倭国。当时老倭王刚刚去世，其子女三人争位，王都督便乘机插手其中，择恭顺者扶助之……”“那后来呢？”狄判官问道。
“自然是大获全胜啦！”袁异式笑道：“当初出兵百济，扶助扶余丰璋之倭酋中大兄皇子自杀，倭将安培比罗夫死，另一人大海人亦死于乱军，扶余丰璋授首。王都督扶助倭女琦玉登基为王，永为我大唐藩属，献上当初从百济得来之舍利子，以及其他贡物若干，这差使不留一点后患，着实办的漂亮！”
“那，那王都督本人呢？在倭国还是百济？”
“倭国还是百济？”袁异式稍一犹豫：“这个崔虞候倒是没说，不过应该还在倭国，那边刚刚战乱平息，倭王又是个女子，若是没有把事情处置清楚了就走，若有反复岂不是前功尽弃？”
“这倒也是！”狄判官深吸了口气，道：“袁公，方才属下前来是有一件事情要禀告！”说罢，他便将附郭县衙发现了一名落水逃生之倭人，以及后来与其笔谈，发现节刀的事情逐一讲述了一遍，最后道：“那厮自称本为倭人王族，乃是中大兄皇子的同父异母兄弟，但那中大兄皇子又是被王都督逼迫自杀，这么说来，这倭人与王都督乃是有仇！那属下应当如何处置？”
袁异式从袖中取出一柄牛角梳子，梳理着自己的胡须，眼睛微闭，似乎已经睡着了，没有听见属下的禀告。狄判官不敢催问，只得耐心等待，过了约莫半响功夫，袁异式将梳子收回袖中：“今日我有些倦了，先回后院休息了，若无什么大事，就莫要打扰我！”
“是，袁公！”狄判官恭送上司离开，陷入了沉思之中，显然袁异式是不想在这件事情上表态，让自己斟酌着办，那自己应该怎么处置呢？他想了想，最后决定再去三岛真人那里探探底，把一切都搞清楚了再说。
狄判官来到看押三岛真人的偏院，轻柔的笛声透过门扉传来，带着笛子特有的颤抖。随着隔着厚厚的门板，但乐曲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梦见在我傍，忽觉在他乡。他乡各异县，展转不相见。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入门各自媚，谁肯相为言？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长跪读素书，其中意何如？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汉代乐府诗《饮马长城窟行》，相传蔡邕作曲。）
笛声戛然而止，旋即房门被推开了，三岛真人站在门后，露出亲切的笑容，原来方才狄判官下意识出声相合，却被里面吹笛的三岛真人听见了。
两人在书案旁坐下，狄判官先持笔写道：“汝方才所吹笛乃《饮马长城窟行》，可是思乡？”
“远离故国，岂有不思乡的道理！”
“汝先前说有要事欲面见天子，可否先告知一二？吾欲告知上官，才好为汝通传！”
三岛真人见狄判官写下的文字，面露犹豫之色：“吾国中变乱，二位兄长皆为人所害，大位为奸人所窃，乞请大唐天子遣一德高望重之士，为吾国主持公道，恢复太平！”
“二位兄长？那中大兄皇子可在其中？”狄判官写道。
三岛真人脸色微变，旋即想起自己在自我介绍身份时提到过中大兄皇子，便点了点头。
“那另一人呢？”
三岛真人稍一犹豫，最后还是提笔写道：“大海人皇子！”
狄判官看着纸上的文字，与记忆一一印证，只觉得胸中似乎有团火在燃烧，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提笔写道：“大唐已有使臣在倭国，你为何不去找他，却渡海前来要面见天子？”
三岛真人惊诧的看着狄判官，他怎么知道有唐国使臣在倭国？狄判官看出了三岛真人的疑虑，提笔写道：“大唐前往百济、新罗、倭国之使臣皆要经过此地，我是听往来人说的！”
三岛真人将信将疑的看了看狄判官，最后决定还是相信对方，他拿起笔写道：“贵国使臣与吾国皇女勾搭成奸，杀害吾之兄弟。此人招揽勇健豪杰、加征税赋、大兴土木、打造船只，居心叵测！”
半响后，狄判官走出院子，脑海里满是三岛真人写下的那些事情，如果那个倭人所写的都是真的，那这个王文佐王都督的确是当世罕见的大奸雄，那自己现在要怎么做呢？
“狄判官，狄判官？”
狄判官抬起头，看到一个陌生汉子站在台阶下，正朝自己叉手行礼，他有些讶异的问道：“你是？”
“在下鲜于仲，在崔虞候手下当差！”那汉子笑道。
“哦，哦！”狄判官警惕的看了看眼前汉子，只见其满脸风尘，双腿有点罗圈，筋骨强健，应该是军士：“有什么事情吗？”
“是这么回事！崔虞候从倭国回来，带了些许土仪，也给狄判官准备了一份，还请收下！”说到这里，他挥了挥手，从外间进来一个军士，从背上解下一个包裹，鲜于仲双手呈上：“还请判官收下！”
“我与崔虞候今日才相识，这礼便免了吧！”狄判官下意识的推辞道。
“狄判官这是何必呢！”鲜于仲笑道：“一次生，二次便熟了。判官请放心，袁公府中上下皆有一份，您还是收下吧！”
狄判官正想推辞，却听到身后传来几声异国语言，回头一看，却是三岛真人追出来了，手中拿着一柄折扇，想必是自己方才不小心落下的，被三岛真人发现了，追来还给自己。
“倭人？”鲜于仲听到三岛真人的叫喊，微微一愣，他跟着王文佐出使倭国，这几个月下来虽然只能听懂倭语中简单的词句，但分辨什么是唐话，什么是倭语还是没问题的，只是在大唐转运使衙后怎么会冒出来一个倭人，这可就奇怪了。
“罢了，你先回去吧！”狄判官听鲜于仲口中说出“倭人”二字，心中已经觉得不妙，赶忙接过折扇，一边说话，一边做手势，赶忙将三岛真人弄回院子。转过身对鲜于仲道：“你回去禀告崔虞候，我感谢他的好意，只是狄某幼承庭训，非分之财一介不取，还请见谅。”说罢他便转身离去，将张口结舌的鲜于仲抛在身后。
“这么说那个狄判官不收礼物？”崔弘度一边吃菜一边问道。
“不错！”鲜于仲道：“属下费尽口舌，他还是不肯收。”
“那就算了！我只是听说这狄判官精明强干，乃是袁公手下第一能吏，所以我才算上他一份的！”崔弘度摇了摇头：“既然他不要，那也是他没福气。”
“虞候说的是！”鲜于仲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情，方才我送礼的时候，发现狄判官身边有一个倭人，当时狄判官好像不想让我看到这倭人的样子！”
“有一个倭人？那倭人长的什么模样？你怎么知道他是倭人的？”
“那倭人中等身材，容貌倒是生的不错，像是个贵人，当时他拿着狄判官的折扇追上来，口中喊着倭话，我听得出来！”
“嗯！倭人，还是个贵人，狄判官还不想你看到他，这倒是有些奇怪了！”崔弘度放下筷子：“你花点钱，打听一下那倭人什么来历？”
“小人已经打听过了，这倭人是从失事的船只落水，前两天冲到岸上来的！”
“你小子干的不错！来，赏你杯酒！”崔弘度闻言大喜，击掌笑道：“你去继续追查，把这倭人的底细给我查清楚！”
“是！”
“还有，要小心行事，不要让那狄判官知道！”崔弘度说到这里，从腰间解下一个钱袋丢了过去：“不要怕花钱！”
“虞候放心，小人办事省的！”
鲜于仲出了门，心中暗喜，他本是长安恶少年中的一个首领，当初跟着王文佐去了百济，本以为这辈子就完了，却发现另有新天地。靠着市井生活磨砺出来的勤勉和谨慎，他也逐渐升迁，成了个伙长。这次跟着崔弘度回长安，本想衣锦还乡，在昔日乡亲面前显摆一番，却想不到刚踏上大唐的故土就遇到了这桩事。
鲜于仲解开钱袋，里面都是簇新的银饼子，怕不有二三十枚：“还是给崔虞候办差爽气！嘿嘿，这次定要把这倭人的底细掏个干干净净！”
他走到那倭人所住的院子旁，转了两圈，正犹豫是否要翻墙进去，却看到一个人从院里出来，看样子是送饭的，赶忙跟了上去，到了无人处一把拉住，从兜里摸出十几枚铜钱来，在那人眼前晃了晃：“只要你照实回答我的话，这些就都是你的！”
那仆人吓了一跳，正想叫喊，却被那铜钱堵住了，鲜于仲见状笑道：“第一个问题，那院子里住了几个人？”
“一个！”仆人赶忙答道，眼睛却死死盯着鲜于仲手里的铜钱，鲜于仲笑了笑，取出一枚放在仆人手中：“第二个，他是可是唐人？”
“不是，我听不懂他说的什么，而且狄判官和他都是用笔交谈！”
“用笔交谈？你是说那人会写字？”
“对？他会写字，还写的很好看呢？”
“给你！”鲜于仲拿出两枚铜钱放在仆人手中，仆人赶忙将其塞进腰里，眼睛死死的盯着鲜于仲手中剩下的那些铜钱。
“只要你把狄判官和那倭人笔谈时的那些纸张都拿给我，剩下的这些都是你的！”鲜于仲道。
“那可不行！”这一次仆人回绝得很坚决：“如果被发现，狄判官肯定饶不了我，说不定还会杀了我！”
“如果被发现，狄判官饶不了你；那如果不被发现不就成了？”鲜于仲笑道，他从腰间的钱袋里拿出一枚银饼，放入铜钱里：“如果你拿来，这些就都是你的！”

第451章 虎狼之辈
“这是什么？”
“这是银饼子，是用银子铸的，一枚银饼子就值一贯钱！”鲜于仲耐心的解释道。
仆从眼睛狡黠的转了转，突然道：“一个不够，我要两个！”
“好，好，好，两个就两个！”鲜于仲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从囊中又取出一枚放在手中：“你看，只要你拿来，这些都是你的！”
“那，那你在这里等我，待会我要进去拿他吃完的餐具！那时我拿出来给你！”
“这些就是你从那个倭人房间里拿出来的？”崔弘度看着几案上的那几张满是字迹的白纸问道。
“不错！小人花了两个银饼子，让送饭的奴仆从屋子里偷拿出来的！”鲜于仲答道，他迟疑了一下，问道：“小人不识字，不知这上面写了些什么！”
“杀不尽的倭贼！竟然还想耍这等花样！”崔弘度面色阴沉，眼中的凶光让鲜于仲下意识的低下头去，惟恐与其对视。
“你做得很好！”崔弘度压下胸中的怒气，目光转到了鲜于仲身上：“我给你那袋银饼子剩下的就赏你了！”
“多谢虞候赏赐！”鲜于仲道。
“我记得你在从军前是长安的恶少年吧？”崔弘度若有所思的问道。
“不错！小人当初在长安城西开了间旧衣铺，因为得罪了官府里的胥吏，所以才被送到百济来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崔弘度笑着点了点头：“那你在从军前可杀过人？”
“没有，没有！”鲜于仲闻言赶忙连连摆手：“小人那时候虽然也有些犯禁的营生，但杀人的事情可真的没做过呀！”
“好啦，好啦！”崔弘度摆了摆手：“我不管你从军前杀没杀过人，就算杀过从军后也都一笔勾销了。我只要今晚你把那倭人杀了，但是不能牵连到我这里来，你能做到吗？”
“这……”鲜于仲闻言一愣，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这倒也不难，只是光凭小人一个不成！”
“要几个人都随你，只是要把事情办成了！成了我自有重赏！”说到这里，崔弘度打了个哈欠：“就这样吧，时间不早了，我要休息了！”
夜色已深。
草席刺的三岛真人的脚底发痒，他打了个哈欠，躺了下去，后脑勺压在装满麦麸的枕头上，他转动了下脖子，伸展了下手脚，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就发出均匀的鼾声，睡着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或者更久一点，月光从窗口投入，洒在三岛真人和床上，将草席和他身上的衣衫染成惨白色。突然，房门被打开了，没有发出一点声响，鲜于仲看了看屋内，确认一切都正常之后，方才无声的进了屋。
方才被崔弘度询问时，鲜于仲没有撒谎，但也没有说出全部实话，他是开了家旧衣铺子不假，但他没说的是那还是长安城内最大的几个地下销赃点之一，城中众多扒手、头儿、翻墙入室等无赖少年得来的财物，有许多就是在他那儿加以“清洗”，然后当成二手货出售，这可是门相当赚钱的买卖，鲜于仲惹来了别人的眼红，于是就乘着朝廷征发恶少年从军的这个机会，将他的名字列进了名单。所以他刚刚“重操旧业”，将油注入门枕中，挑开门栓，无声的推门进屋。
他挥了挥手，身后便进来四个人，分别抓住床上人的手足，牢牢按住。鲜于仲翻身坐在床上人的胸口，抽出枕头便按在那人的面部，用力按死。那人顿时惊醒，拼命挣扎，但手脚都被人死死按住，口鼻又被枕头压死了，呼吸不得，挣扎了片刻便渐渐衰弱下去。鲜于仲却不放松，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感觉到自己压在下面那人已经不动了，这才松开枕头，只见那人面目狰狞，双目凸出，正是那个倭人。
鲜于仲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按了按脉搏，确认已经断了气，这才松了口气。他让人点亮油灯，然后将死者的尸体重新摆好，又将痕迹清理干净，正准备离开，突然发现地上有一柄短刀，捡起一看发现这不是一般物件，他思忖了片刻，将那节刀收入怀中，然后小心的带上房门，在门外用短刀重新挑上门栓，然后才飘然离去。
次日清晨，狄判官起床用了早饭，正想着要不要去探望一下三岛真人，却听到外间传来奴仆的声音：“郎君，郎君，不好了，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狄判官站起身来：“大惊小怪的，一点样子都没有！”
“郎君，那倭人死了！”
“什么？倭人死了？你是说三岛真人死了？”
“三岛真人？原来那倭人叫这个奇怪名字！”仆人叹了口气：“郎君，刚刚我出去打水的时候听人说了，给他送早饭的人敲了好一会儿门，却没人理会，便跑到窗户口想要看看那厮怎么了，一看才发现那倭人躺在床上，龇牙咧嘴的好不吓人。进去一看才发现早就死了，尸体都硬了！”
“怎么会这样？”狄判官脑子一嗡，他完全没想到一夜之间，三岛真人与自己就已经阴阳两隔。
“走！过去看看！”狄判官霍的一下站起身来，快步向三岛真人的院落跑去，那仆人赶忙抓起外衣追了上去：“郎君，等等我，您外袍还没换上呢！”
狄判官抵达院落时，发现门前已经有人看守，显然三岛真人身死的消息已经传播开来，他表明身份，快步走进院内，只见三岛真人的尸体已经被放在地上，面色铁青，青筋曝露，显然死前经历了痛苦和挣扎，他左右看了看屋内，发现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痕迹，又查看了下死者的身上，也没有什么伤痕伤口，心中不由得暗自懊恼。
“怀英，怎么样了？”
“袁公！”狄判官听到声音，赶忙起身，只见袁异式也来了，他点了点头：“发现了什么吗？”
“还没有！”狄判官摇了摇头：“我看了下他身上，并没有发现什么伤口！脖子上也没有勒痕！”
“会不会是毒杀？”袁异式问道。
“这就要看仵作了！”狄判官答道。
“嗯！”袁异式点了点头：“已经派人去叫了，待会就到！”
“袁公，这边说话！”狄判官将袁异式请到一旁：“袁公，有一件事情我觉得与这倭人的死有关！”
“什么事情？”
“昨天我从您那儿又去了趟倭人那儿，从那儿离开时，便遇到一人自称鲜于仲，自称是崔虞候的手下。他拿了一个包裹，说是倭国带来的土仪，要送我一份！”
“这也没什么吧？”袁异式笑道：“他也送了我一份，都是些皮裘，东西还不错，怀英你收下了吗？”
“无功不受禄，属下拒绝了！”狄判官道：“当时正好我把折扇落在倭人那儿，那三岛真人就送了出来，正好与那鲜于仲撞了个面。”
“就因为这些你就怀疑是他杀了这倭人？”袁异式摇头笑了起来：“你这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吧？这鲜于仲虽然随王都督去了倭国，可又不是和所有倭人都有仇怨，难道他遇到一个倭人就要杀了？还是在我衙后的人？这也未免太荒谬了吧？”
“袁公，您还记得吗？这三岛真人的身份？”狄判官问道。
“身份？”
“对，他自称是中大兄皇子的同父异母兄弟！”狄判官道：“而据崔虞候所说，倭人争夺王位之战中，落败身死的就有中大兄皇子，换句话说，这三岛真人与崔虞候可是有仇的！”
袁异式听到这里，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怀英你的意思是，当时那鲜于仲认出了三岛真人，于是崔虞候昨晚就派人将其杀了？”
“不错，属下就是这个意思！”
“不对！”袁异式道：“王都督也好、崔虞候也罢，他们在倭国击杀中大兄，乃是国事，与这三岛真人也不是私仇。他们若要杀这厮，直接将事情原委禀明朝廷，然后处置这厮便是！又何必废这么多手脚派人暗害？这岂不是多此一举？”
“袁公！”狄判官咬了咬牙，便将昨日三岛真人与他的笔谈中提到的王文佐与倭国皇女勾搭成奸，杀害三岛真人之兄弟。此人招揽勇健豪杰、加征税赋、大兴土木、打造船只，居心叵测等事讲述了一遍，最后道：“王都督杀中大兄皇子暂且不提，若是后面说的那些都是真的，那就可以解释他的死了！”
袁异式听了属下的这番推理，陷入了沉吟之中，过了约莫半响功夫：“怀英呀，到此为止吧！”
“啊？”狄判官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袁异式平日里虽然总是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但是关节处还是抓的紧的，像这样明明白白的让自己做罢还是第一次。
“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吧！”袁异式挥了挥手，示意屋内的仆从都出去：“这个倭人突发恶疾，梦魇而死，待会仵作来了，确认无事后就将其送到外面找个地方埋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不是很好吗？”
“袁公！”狄判官怒道：“您明明知道不是这样的？为何会这么说？他说的那些话您难道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不明白什么？”袁异式叹道：“你也知道这个倭人和王都督有杀兄之仇，那你怎么知道他说的这些话都是真的？而不是为了报仇而胡言乱语？”
“若这倭人说的都是假的，那崔虞候又何必派人暗中下手？这岂不是做贼心虚？”
“怀英呀！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并不都是黑就是黑，白就是白的！”袁异式叹道：“这位王都督身处异国，四周都是仇敌，麾下兵不过数百。他如果老老实实的不违法禁，做个道德君子，不要说建功立业，连自家性命都保不住。至于那三岛真人说的那些事情，其实又算得什么？王都督做的都是九死一生的勾当，愿意和他去的都是些亡命之徒，少有忠孝之人，招揽的蛮夷又怀着虎狼心肠，他不在倭国多取财物，拿什么来酬庸陪他出生入死的猛士？不多行杀戮，又怎么震慑蛮夷？你我若是纠结于这些小事，忘却了国家大节，又怎么能算贤士呢？”
狄判官被袁异式这番话说的面无人色，哑口无言，半响之后道：“袁公说的是，但他与倭人女王若是有染，这又如何解释呢？”
“怀英，你我是御史吗？”
“不是！”
“这不就是了？你我既非御史，又何须管这些事情？”袁异式笑道：“再说你也知道王都督圣眷如何？即便长安御史知道这些事情，难道会冒着惹天子不快的风险上书弹劾吗？”
这一次，狄判官被彻底说服了，他有些沮丧的点了点头。袁异式见状很高兴，拍了拍属下的肩膀：“怀英，你且放心，我也不会让你白白忙活一番，这件事情我自然会将其处置的妥帖的！”
狄判官回到住处，刚坐了片刻，便听到外间有说话声，起身一看却是那鲜于仲，只见其满脸笑容的说：“狄判官，我家虞候听袁公说了，十分感激您的好意，这点东西聊表感谢，还请收下！”
这一次狄判官也懒得推辞，他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在下就不客气了，代我谢过崔虞候！”
倭国，难波津，四天王寺。
“这些就是使用灰吹法获得的新银！”曹僧奴掀开帘幕，指着帘幕后堆放的一块块银锭。
王文佐没有说话，屋子里整齐的叠放着一块块银白色的金属锭，这些金属锭散发出迷人的光泽，似乎有一支支无形的钩子，把人的眼睛死死勾住。王文佐现在理解中外文学作品中对贵金属各种描述了，确实当你看着这些美丽的金属块时，能够感觉到一种无形的魔力，驱策着你、拉拢着你、勾引着你、吞噬着你，让你不由自主，似乎变成另一个人。如果你以为自己能够抵御这种魔力，那不过是还不够多罢了！

第452章 报复
“这些是一个月的产量，比过去翻了至少五倍！”曹僧奴兴奋的说：“最要紧的是，过去一些被认为没有价值的矿脉，现在也可以提炼出银子了，这个矿山的产量真的太大了，我们现在勘查的还不到三分之一，如果有足够的人力物力，我可以把现在的产量再提高一倍！”
“先不着急提高产量！”王文佐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规矩立起来！不然金银这种东西，还是太惹人眼了！”
“是，是，明公说的是！”曹僧奴赶忙笑道：“其实属下这方便也有想过，只是时间太紧，才刚刚弄出个头绪，再过个把月，一定拿出个章程来给明公看！”
“不必了！”王文佐摇了摇头：“你去拿纸笔来，我口述，你提笔记下来便是！”
“是，是！”曹僧奴口中称是，心中却暗自起疑，他自小便在商人之家，知道经营中最难的就是定规矩，非是经营有年的行家不可。王文佐的本事他是知道的，但要么是领兵打仗，要么是朝堂上的权谋，乃至制造军械，总之都离不开军政两道，难道连经营矿山都懂？这也未免太离奇了吧？
“第一、工人的招募和培训……”曹僧奴赶忙停止遐想，提笔疾书了起来，只见王文佐从矿山工人的招募和培训说起，然后就是勤务的组织、原料器械的购买和制造、对于工匠的奖惩、生产流程的控制、产品（银锭）的保存和运输等洋洋洒洒，说了整整一顿饭功夫，且不说好坏，至少其中没有重复，也没有明显的纰漏，让曹僧奴不禁暗自心惊。
“大概就这样了，你都记下来了吗？”王文佐问道。
“记下来了，都记下来了！”曹僧奴赶忙应道：“明公口述千言，倚马可就，属下当真是佩服呀！”他最后这句话倒是真心的。
“呵呵，过去的一个老规章，拿来改改就用上了，你先拿去试试，有不合适的地方边用边改！”王文佐笑道，像这种规章制度现代社会满地都是，哪怕是学校的学生，也早就看得熟了，虽然银矿山的规章制度和工厂机关的不一样，但大概的结构还是差不多的，无非是具体的细节有所不同，到时候慢慢改就是了，总比从头开始自己摸索的强。
“我起床后没有看到你，听说你来这里了，就过来看看！”
门外传来清脆的女声，琦玉在女官的搀扶下，从乘舆上下来，此时的她的腹部隆起已经非常明显了，即便身着宽袍，也已经无法遮掩。王文佐赶忙迎了上去：“你身子重，为何不多休息一会？若是有事，让人叫我一声便是！”
“整日待在屋里，出来透透气也好！”琦玉笑道，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一叠叠银锭上，嘴巴呈一个“o”字形：“这些都是银子？”
“对，是出云那边一个月的产量！”王文佐笑道：“这都多亏了曹僧奴，他请来的新矿师采用了灰吹法，产量大增！”
“曹先生，你这可是立下了大功！”琦玉笑道：“三郎，你可要重重的赏赐他！”
“这个你放心！”王文佐笑道：“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些白银？”
“你不是说过吗？”琦玉惊讶的问道：“先用来购买丝绸、陶瓷、药物这些唐货，然后出售，这样就可以变得更多！”
“我是这么说过，不过如果直接用白银买有些划不来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铸成银钱，然后再买吧！”王文佐笑道：“这样还可以赚一手钱息！”
“钱息？”
曹僧奴在旁边越听越是不自在，王文佐与这女倭王虽无夫妻之名，但早已有夫妻之实，儿子都快生下来了，自己一个外人站在这里，听的越多越是麻烦。他瞅了个空当，便无声无息的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王文佐和琦玉两人。
“三郎！好像孩子在动！”琦玉突然右手捂住小腹，眉头紧皱，露出痛苦的表情，王文佐赶忙扶着其坐下：“要不先送你回去休息一下？”
“不必了，我平生还没有见过这么多银子，还想看一会儿！”
王文佐闻言不由得一愣，旋即笑了起来：“倒是没看出来，你出身王家，却是个小财迷！”
“你懂什么！我虽然出身王家，但八岁就被送到了天照神社，平日里跟着老师修行，除去各种仪式之外，最要紧的就是算账！”
王文佐笑了笑，心里知道琦玉说的不错，外行看热闹，内行看功夫。古今中外所有的宗教组织，从中国的寺院道观，到西方的教会神庙，其中首领最擅长的往往不是演讲修辞、神学政斗，而是理财经营。原因很简单，不管经书神典里吹得如何天花乱坠，但谁也没有在人间拿五饼二鱼喂饱几千人的本事。大多数宗教组织又没法像国家那样拥有最强暴力，直接向人民征税，所以只能在理财经营上多花功夫。西方有点传承的葡萄酒、火腿、奶酪等生活用品多半是出自某修道院；古老的银行财团也和教会剪不断理还乱，就是这个道理。
“明公！”曹文宗从外间进来：“崔弘度有信到了！”
“哦？他平安到登州了？比我预料的还快不少！”王文佐笑道，从曹文宗手中接过信笺，却发现同来的还有一柄短刀：“这刀是怎么回事？”
“是和信一同送到的！”曹文宗道：“应该信里有说清楚！”
王文佐将短刀放到一旁，拆开信笺看了起来，看了一会儿突然问道：“琦玉，你知道三岛真人吗？”
“三岛真人？是葛城同父异母的兄弟，不过刚成年就被降为臣籍了，后来去丹波国了！怎么了？信里提到他了？”
“你看！”王文佐将信递给琦玉，拿起短刀，抽出刀刃看了看上面的错金铭文，冷哼了一声，又还刀入鞘。
“这贼人！枉我一片好心，当初就该杀了他！”琦玉才看了几行，已经气的混身颤抖，王文佐拍了拍她的肩膀：“罢了，别气坏了身子，你肚里还有孩子呢！反正这家伙已经死了！”
“死了就算了吗？”琦玉冷笑道：“若非神佛庇佑，让崔虞候遇上了这厮，后面的麻烦还多着呢！这次你莫管我，定要将他满族夷灭！不，仅仅如此还不够，要派人严加追查，将与其相关的人也个个诛杀，绝不留一点后患！”
王文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琦玉的手背，让其怒气渐渐平息下来，他心知虽然琦玉这一声令下，就是千百人头落地，但这本就是当时政治斗争的规则，那三岛真人若是有机会，也绝对不会犹豫，自己若有妇人之仁，只会害人害己。
“三郎，守君大石现在在哪里？”琦玉怒气渐渐平息，突然问道。
“守君大石？他在出云国负责银矿山的事情，你找他作甚？”王文佐一愣，旋即明白了过来：“你想让他去丹波国追查此事？”
“不错，没有比他更好的人选了！”琦玉道：“你挑一个人暂代他一段时间，我要让他办这件差使！”
王文佐苦笑着点了点头，他不得不承认琦玉这次选对人了，守君大石这种人是不会害怕弄脏手的，而琦玉这次并不在乎是否能将台前幕后的人一网打尽，而是要杀掉足够多的人来震慑潜在的反抗者，不怕杀错，只怕杀少了。守君大石还真是不二人选。
琦玉发泄完了怒气，重新拿起书信，又细细看了一遍，神色变得黯然：“三郎，说到底还是我拖累了你！”
“你拖累我？这个从何说起？”王文佐笑道。
“看书信里三岛真人要去唐国天子面前出首告你的罪名虽然不少，但真正要命的估计也就与我关系亲密这条了，这岂不是我拖累了你？”
“你这傻孩子！”王文佐笑着揉了揉琦玉的头发：“这算什么罪名？你信不信，如果他真的能活着见到圣上说出这个罪名，圣上最多也就哈哈大笑几声！”
“真的？”琦玉瞪大了眼睛：“我可是倭王，你是大唐使节，你和我有了夫妻之实，天子也不在乎？”
“呵呵！不能说不在乎，应该说是体谅！”王文佐笑道：“如果是旁人也还罢了，唯独天子能体会我的难处！不会怪我！”
“哦？”琦玉被王文佐这话挑起了兴致，笑道：“你的难处，我可没觉得三郎你有什么难处，自从你抵达难波津后，便事事顺遂，我都对你又未曾说过一个不字，还说有难处？”
王文佐笑了笑，搂住琦玉的肩膀：“我问你，假若这次来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人，除了与你没有夫妻之实，别的都一般，你能像信任我一样信任他吗？”
“这……”琦玉被问住了，她低头思忖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不可能，若不是你，即便我明知道与他联合才能对付葛城，但也没法像对你一般信任他！”
“这就是了！我们这次看起来每战必胜，诸事顺遂。但其实你我都知道每一次都是凶险之极，胜负都是在毫厘之间，只要你对我稍有猜忌，便会一败涂地，你说是不是？”
“这倒是！”琦玉叹了口气：“说实话，我有时候回想起当初那些事情，都不敢相信三郎你居然能一次次赢过来，简直是匪夷所思！”
“不是我，是我们！”王文佐纠正道：“那些从四面八方而来的倭人可都是冲着你来的，没有你，我手下满打满算也就几百人，就算全身是铁，又能打几颗钉子？”
“嗯，是我们！”琦玉点了点头，目光温柔如水：“只是你这话听起来有些怪，难道说你和我还是为大唐效力不成？”
“当然！”王文佐笑道：“若是那三岛真人真的在天子面前告我的状，我就说和你一起完全是为了大唐、为了天下安危！”
琦玉啐了一口，笑道：“好不要脸，这等胡话在你我私底下说说也还罢了，难道还能在圣上面前说？”
“这你就错了，我这话只要一说，圣上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你难道忘记了当今皇后是什么出身？”
琦玉闻言一愣，旋即大笑起来：“三、三郎，你这厮好生胆大，连天子皇后的玩笑都敢开，当真是不要命了。”
“这是在倭国，又不是在长安我怕什么，你难道还会去告我的状不成？”
琦玉笑了好一会儿，方才的怒气已经完全平息，眉眼间全是喜色，她拍了拍自己的小腹：“有三郎你这样的父亲，这一定是个难得的好孩子，只可惜不能把王位留给他！”
“这有何妨，我王文佐的孩子，难道还缺荣华富贵？终归不会亏待了他！”王文佐明白琦玉的意思，日本古代虽然有女天皇，但传承却是以天皇家族的男系为准的，除非女天皇的丈夫也是天皇家族中人，否则她不可能将王位传给自己的儿子。
“嗯！”琦玉点了点头：“若是个男孩，我便赐姓于他，降作臣籍，世代为太政大臣，执掌国政，也不比皇位差到哪里去了！”
“现在说这些还早，等孩子出生了再说！”王文佐不以为意的笑了笑，他的眼光比琦玉要开阔的多，他也相信以自己的实力，若想未来的孩子称王，也有的是地方，用不着局促于倭国一地。
“嗯！”琦玉将头倚靠着爱人的肩膀：“不过这样一来，我还是觉得亏待他，也亏待了你？”
“亏待我？”王文佐笑道：“为何这么说？”
“本来这王位有你的一半，可碍于吾国的旧规，不但你不能与我并肩为王，就连我们的孩子也无法……”“不要说了！”王文佐伸手捂住琦玉的嘴：“这天下何等之大，大海的对面还有的是辽阔无比的土地，只要他有本事，又何须担心无地可以建国称王？你无需为这些事情忧心，只要好好休养，把孩子生下来便是！”

第453章 诅咒
“好！”琦玉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希望是个儿子！”
“儿子也好，女儿也罢，我都高兴！”
“不，一定是儿子，必须是儿子！”琦玉神情坚定：“我已经向天照大神献祭过三次了，祈求这次能生下一个男孩。继承了你的血脉，一定能成为无敌的勇士，让敌人胆寒！”
厅院之内，空气中弥漫着马鞭草、陈皮等香料的馨香气息。四面墙壁上油灯里的灯油燃烧不绝，刻绘着葵花花纹的拱廊下，一名奴仆正单膝下跪，替新来的尊贵客人清洗脚上的尘土，然后换上干净的木屐。
庭院里石柱林立，满是茂密的长春藤，叶影被月光染成白骨般的银色。院落里宾客往来穿梭，其中不少是阴阳官、巫女，个个皮肤白皙，或者带着高帽，或者长发披肩，用镶嵌玉石的金环抹额。人群中同样也有来自各地郡国的豪族和官员，他们交杯换盏，相互窃窃私语，低声交谈。
“你知道吗？陛下今天刚刚下了旨意，免去了丹波国司。”
“免去丹波国司？可有什么理由？”有人惊诧的问道。
“没有，没有任何理由！纶旨中只说免职，让现任丹波国司在原地待命！”
“这，这也未免太过份了吧？即便是大王，也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随意而行吧？一国之国司，哪有说免去就免去的道理？这不是乱来吗？”有人愤愤不平的说道，的确依照过往的传统，担任国司之人如果没有犯错，在干完几任之前是不能动的，否则就破坏了倭国的潜规则，毕竟天皇家族已经垄断了大王之位，总不能连国司的利益也吃下去吧？
“那继任者定下来了吗？”旁边人有人蠢蠢欲动起来：“如果现在去活动活动，还来得及吗？丹波国的油水可不少呀！”
“来不及了！已经定下了继任人选了？”
“啊？这么快？”有人沮丧道：“我还想去做几任国司呢？看来这位子早就有人盯上了！”
“继任者是守君大石！”有人冷笑道：“你现在还以为是他盯上了吗？”
“守君大石？是他？”这个名字似乎有魔力一般，场中所有人的喉咙都被冻住了，几分钟后终于有人低声道：“是他？难道大王并不是想要丹波国，而是要？”
那个人并没有把话说完，但是每个人都知道他想要说什么。自从那个可怕夜晚之后，每个人都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大王派他去丹波国只会做一件事情，那就是杀人。
“为什么会这样？”有人呻吟道：“她不是已经登上王位了吗？她已经赢了，葛城和大海人也都死了，没人能威胁她的王位，为啥还要杀人？”
“是呀！为了争夺王位杀人可以理解，但现在为何还要杀人？难道登上王位的是一位魔王？”
“谁知道是谁下的命令？”有人悠悠的叹道：“谁都知道，现在王位上可是两个人，男人在上，女人在下，照我看下命令也许是上面那位！”
“对，我听宫里的女官说，陛下已经怀孕了好几个月了，是那个男人的种！”
“这不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吗？他们两个人早就在一起了，要不然那男人又怎么会这么出力？葛城又怎么会死？”
“你们说，陛下会不会把大位传给肚里的那个孩子？”
“这不太可能吧？这违背了数百年来的传统！”一个头戴高乌帽的神官道：“大王之位只能由天照大御神的血脉来继承，大王她自己便曾是天照大神宫的巫女，又怎么会做这种事？”
“那可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身上落下来的一块肉呀！你不懂得女人，更不懂一个母亲，为了孩子，没有什么母亲不肯做的！”
“就算大王想也不可能，从上到下都不会同意！”神官变得激愤起来：“吾国乃是天照大御神宇下的神国，即便她是大王，也不能违背大御神的意志！”
“好了，好了，你不要这么激动！如果是过去你说的没错，但现在已经不一样了。你们没有看到在马场上策马奔驰射箭的武士？还有正在兴建的佛寺？那简直就是一座不落之城，如果那一切都完成了，她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再也没有人能阻拦她了！”
这一次再也无人辩驳，虽然每个人脸色都很难看，但他们都知道这是真的，是无可辩驳的事实。那些在刚刚结束的内战中跃升武士们的一切都是来自于大王和左府殿的恩赐，大和王国原有的武装力量都已经被他们粉碎，在他们面前，所有的传统都显得那么脆弱。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否则就晚了！”
“对，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做点什么！”
每一个人都神情激愤，他们之间并非没有矛盾，但比起迫在眉睫的威胁来，过去的那些为了争夺领地、赏赐和部民而产生的矛盾已经微不足道了。
“我们可以诅咒左府殿，没有他，大王就像没有翅膀的鸟！”
“诅咒有用吗？我听说左府殿乃是强运之人，只怕伤不到他！”
“如果能得到他的指甲、头发，还有他的生辰，我有办法！”
“这恐怕很难，左府殿平时身边都是唐人，我们没办法收买唐人！”
“那就没办法了，没有指甲、头发和生辰，我的咒法威力就会大打折扣。考虑到左府殿的气运如此强大，恐怕根本伤不到他！”
“干脆诅咒大王吧！大王现在正怀孕，正是最脆弱的时候，如果我们一起下咒的话，应该会起效果！”
“诅咒大王？你疯了吗？我们这些法师，阴阳师、咒法师可都是为了保卫王室才存在的，你却要用咒法来攻击大王？”
“正因为这样，我们才更有把握呀！而且大王不是背叛了天照大御神吗？我们这也是执行神罚了！只要大王死了，左府殿也就无法继续在吾国待下去了，是不是呀？”
此时再也无人在意琦玉还未必会把大位传给那个还没出事的孩子，众人很默契的将这些抛到一边，终于有人低声道：“那就这样吧！谁去弄大王的头发和指甲？”
长安。
金仁问宅邸。
“三郎这是何必呢！”金仁问目光扫过礼单，摇头笑道：“我视他如兄弟骨肉一般，既然是他的事情，说上一句便是，又何必带上这么多礼物？过了，着实过了！”
“大将军言重了！”崔弘度毕恭毕敬的站在下首：“临别前明公说过，您与他是刎颈之交，待他极厚，这点东西报不得万一！还请您查收！”
“这可不是一点东西呀！”金仁问将书信放到一旁，笑道：“你想见太子，眼下这可有点麻烦？”
“麻烦大将军了！”崔弘度赶忙道、“也不是什么麻烦！”金仁问笑道：“你是三郎的人，若是平日里，只需给太子说一声，请他来一次我这里便是了。但这次却不成，太子前些日子得了风疹（麻疹），已经好些日子未曾出宫了！”
“啊？这病可麻烦得很！”崔弘度吓了一跳，金仁问说的风疹就是今天医学上的麻疹，这是一种很常见的呼吸道传染病，发病很快，去的也很快，严重的甚至可能致命，即便是今天也没有什么特效药。
“是呀，不过已经转好了！”金仁问笑道：“前天我入宫探望，太子已经可以吃些奶粥，精神也好多了，大夫说再将养个十来天就痊愈了，你在我府里住几天，到时候我替你通传！”
“多谢大将军！”
听到金仁问说太子身体无恙，崔弘度松了口气。在出发前王文佐再三叮嘱过了，回到长安后第一个要见的就是金仁问，然后是太子，最后才是皇后。这个次序可千万错不得，原因很简单，他们离开长安已经一年多了，对朝中的形势根本一无所知，如果稀里糊涂的跑去瞎撞，那和送死都没区别，王文佐可永远不会忘记当初自己在长安的遭遇。
而金仁问可谓是长安百事通，先找了他，至少就不会稀里糊涂的掉坑了；再找了太子，就等于打了个保险，他关键时候是可以在天子和皇后面前说上话的，有了这些再去做其他的才稳。
“我看三郎信上说的，扶余丰璋、中大兄、安培比罗夫都死了，倭国的局势也已经平定了，那为何三郎不马上回百济呢？”
崔弘度看了看左右，却没有回答，金仁问会意的让其他人都退下，崔弘度才笑道：“这事情别人不能说，却不能瞒大将军，明公现在还呆在倭国，却是有两件事情拖住了！”说罢他便将出云银山和琦玉怀有身孕的事情都粗略的说了一遍，最后叹道：“明公眼下也是分身乏术，所以才让我回长安来！”
“这怎么能说分身乏术！”金仁问笑道：“照我看是三郎太有本事了，旁人要一辈子也未必能做成的事情，他一年半载就做完了，自然觉得自己不够用。像平定倭国这种事，他要是花个二十年倒是正好，反正平定了儿子也长大了，正好接手；偏偏他一年不到就做完了，儿子还在娘胎里，连吃奶都不会，只能自己多辛苦些了！”
“大将军这个比方打的好！”崔弘度笑道：“我原先还想把自家七妹嫁给他，可现在变化太快，反倒是不好开口了！”
“这倒是无妨！”金仁问笑道：“三郎他和那倭女王纵然情投意合，又有子嗣，但终归难成夫妻。这个三郎倒也明白，你家是清河崔氏，门第与三郎正合适！你回去和家里说好，等他从倭国回来，我有机会和他说说！”
崔弘度闻言大喜，赶忙道：“多谢大将军！”
“你也不必谢我！”金仁问道：“婚配之事还是门当户对的好，他是琅琊王氏，正好与你家相配，总比最后被牵扯进天家那一锅粥里要强！”说到这里，他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天家？一锅粥？”崔弘度听到这里，已经是一头雾水。他当初没有和王文佐回长安，自然不知道王文佐在长安与那两位天家姐妹的缘分。金仁问却是知根知底的，在他看来李下玉、李素雯这两位就是祸乱的根源，麻烦的祖宗，最好王文佐这辈子与她们两个不要再发生半点关系的好。
但以他的眼光，自然看出李下玉对王文佐已经暗生情愫，而王文佐对其虽然还没有爱慕，但至少是有同情之心，若是变成男女之情，那可就是后患无穷。他对王文佐的才具十分看重，认为其前途无量，自然不愿意对方被牵扯进大唐天家内部的龌龊事中间去，白白糟蹋了这样一个好男儿。所以听说崔弘度打算将自己七妹嫁给王文佐，立刻表示支持，更多的是对王文佐的爱护之情。
“这些事情你不必知道，也无需打听！知道太多对你不好！”金仁问肃容道。
“是，是，属下明白！”
“好了，你退下休息吧！”
待崔弘度退下，金仁问站起身来，走到院中。月光洒在院中的假山上，将其染上一层惨白色。他不禁发出一声长叹，时间实在是过得太快了，当初自己回国赶父丧，被兄长如敌寇一般看待的情况还在眼前，而现在新罗年年派遣使者朝拜，总是以上国自居，窥视任那四郡的倭国已经被与自己亲如兄弟的王文佐荡平。可以这么说，新罗已经处于数百年来从未有过的盛世，如果父亲还在世，看到这一切会怎么想呢？会不会把大位传给自己，而不是兄长金法敏呢？
“不，绝对不会！”
尽管很不情愿，金仁问还是不得不承认。原因很简单，父亲金春秋的继位违背了过去几百年来非圣骨不得登基的规矩，那么他在选择继承人的时候，就愈发要考虑对后代的示范作用，兄长年长于自己，这就是最大的优势，更不要说他的岳父还是金庾信，一想到这里，金仁问就黯然失色。

第454章 仁厚
那大唐天子的想法呢？
虽然大唐已经承认了金法敏为新罗国君，但天子可没少表露出对金仁问的喜爱，时常的赏赐不必说了，金仁问所居住的宅邸距离皇宫只有一步之遥，赐给出入禁中的腰牌，天子出行时侍卫左右，有一次天子甚至在宴席中说“仁寿不至，酒味如水！”拒绝举杯，直到金仁问到后才欣然举杯。这一切都在向外界传播一个消息，这个新罗人质在天子心中占据着一个极其重要的位置，那会不会有一天天子会将让其回到新罗，取代他的兄长为王呢？
对于这个问题，金仁问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出身于帝王之家的他，当然知道一个合格的王者，本身就是出色的演员，还是个孩子时，他就没少看着父亲前脚向人示好，后脚就下令诛杀，天子更是其中的翘楚，有时候金仁问自己都无法分辨李治所说所做的哪些是出自真心，哪些是故作表示。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在天子心中消灭高句丽的优先级最高，任何与这件事情相冲突的都要放在一边，因此，即便天子愿意让自己为新罗王，那也是在此之后的事情。
那如果天子支持，自己能够击败兄长，登基为王吗？在不久前，自己对这个问题是颇为悲观的。尽管在新罗国内还有些人支持自己，但随着金法敏登基为王的时间越来越长，自己的支持者也在不断减少。更要紧的是，随着大唐对朝鲜半岛的经营，百济覆灭、高句丽半残、倭人入侵朝鲜半岛的企图被摧毁，这一切最大的受益者其实不是大唐，而是新罗。
金法敏不但收回了被高句丽和百济侵占的全部土地，还无需耗费国力抵御倭人和百济人的入侵，在接下来消灭高句丽的过程中，新罗无疑也能分到一块不小的蛋糕。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即便有大唐的支持，还能击败兄长，回国为王吗？
而崔弘度带回的惊人消息让金仁问陡然兴奋了起来，尽管自从认识王文佐，金仁问就认为对方是当世奇才，并不顾两人身份上的悬殊差异，予以结交。但后来的事实证明，金仁问还是低估了王文佐，他原本以为王文佐能在五年内成长到能够帮助自己回国为王就不错了，但王文佐只用了一年不到的时间就彻底解决了倭国的麻烦。
不但如此，他还和倭人女王建立了十分亲密的关系，将倭人从潜在的敌人变成了实际上的盟友。这样一来，即便新罗能在消灭高句丽的过程中变得更强，自己登基的希望也大增——他可以从南北两个方向夹击新罗，在这种不利的形势下，新罗国中的中立派会有很多人在自己身上下注的。
原本觉得遥不可及的目标一下子突然触手可及，金仁问突然觉得自己有点眩晕，他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旁边的梁柱，重新站稳了，这个时候，自己可倒下不得呀！
第三天下午，东宫。
“你就是王教御的属下！”太子李弘饶有兴致的看着跪在下首的崔弘度，可能是因为刚刚发完麻疹的原故，他原本白皙光滑的脸颊色泽变暗了不少，脸颊也瘦了，更承托的颧骨高了。
“禀告太子殿下，末将姓崔字弘度，在百济时便在王都督麾下效力了！”崔弘度不敢抬头，大声答道。
“原来是这样，你近些说话吧！”李弘招了招手。崔弘度告了声罪，起身躬着腰小步疾趋了四五步，又跪了下来。太子见状笑道：“让你近些你就近些，难道你怕我得的风疹吗？”
崔弘度闻言吓了一跳，赶忙应了声：“微臣不敢！”才起身又走了七八步，距离太子已经只有两三米，他这才重新跪下。
“你抬起头来！”
“微臣遵旨！”崔弘度抬起头来，他这才注意到太子的脖子边缘还有许多暗红状的小疱疹，与两颊连成一片，显然两颊上几天前应该也是那样，看来太子这次得病，病势着实不轻。
“嗯！”李弘仔细观察了半响，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好容貌，果然不愧为王教御的手下。对了，王教御给我的信中说，他已经平定了倭国的乱事，信中却没有细说，你们这次一共带了多少兵马去倭国？”
“第一次去共有士卒四百，第二次又有千余援兵！”
“就这么点？”太子吃了一惊：“我听说那倭国也是海东大国，上次白江口之战光是被生俘的就有快两万人，王教御就带着一千多人是怎么打败倭人的？”
“是这么回事，王都督抵达倭国的时候，正好倭人老王已死，新王尚未继位的关键时候。当时有倭国中有三人争位，王教御联合其中一人，然后举兵攻打剩下两人，这才将其击败！王都督当时手下的士兵中，十有八九都是倭人！”
“原来是这样，不过即使这样，王教御也是很了不得了！”太子高兴的点了点头，转头问一旁的金仁问：“仁寿，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太子殿下说的自然不会错！”金仁问笑道：“说实话，若非崔虞候送来的那些礼物，我都不敢相信信里写的都是真的！”
“是吗？”太子李弘笑道：“那看来王教御送了你一笔厚礼，来，拿礼单来让我看看王教御都送了我些什么！”他从一旁的内侍手中接过礼单，展开一看，脸色微变：“崔虞候，礼单无误？”
“绝对无误？”崔弘度赶忙应道：“这些都是微臣一一清点过得，殿下可让人一一比对，若有差池都是微臣之罪！”
太子又看了看礼单，并没有让人去清点礼物，而是将礼单放到一旁：“这份礼我就不收了，你将其带回去，还给王教御！”
“这……”崔弘度吃了一惊，他正想说话，太子抬起右手：“王教御若是就送来几张皮裘、一点药材，我收下倒也无妨。但这礼单里有金沙一百斤，银锭两百斤，这些就不一样，边士的难处我岂不知晓？你将这些金银带回去，告诉王教御，信上说的事情我自然会找机会在天子和皇后面前替他说项，让他在倭国善自珍重，早日回长安来！”
“微臣明白！”崔弘度听到这里，心中已经是感动莫名：“臣一定会把太子殿下您的话带给都督！”
“那就好！”太子李弘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其实关于刘仁愿的事情，我也觉得有些过了，但身为人子，有些事情也不好说。现在既然人都已经不在了，家人和尸骨回故乡也是应有之义！过几日我会在父皇面前陈说的！”说到这里，他突然咳嗽起来，一旁的内侍赶忙唤来当值的医官，又是吃药又是针灸，忙的不可开交。崔弘度和金仁问赶忙退了出去，在外间等了好一会儿，一名内侍出来向金仁问躬身行礼：“大将军，太子殿下今日有些倦了，您先请回吧！”
“好，有劳大伴了！”金仁问向内侍道了声好，不露痕迹的将一小块金子塞入内侍手中，这才退出宫去。
“太子殿下仁厚，若是登基定为尧舜之主！”崔弘度叹道。
“殿下仁厚不假，但也不是什么人他都这般相待的！”金仁问笑道。
“这倒是，今日多亏了大将军了！”崔弘度道。
“我今日也就是个通传之功罢了！太子殿下对三郎非常看重，只要他知道你是三郎的人，就自然会对你另眼相待的！”
“哦？还有这等事？”崔弘度吃了一惊：“那方才太子让我转告都督说让他善自珍重，早日回长安来是真心话？”
“当然是真心话？”金仁问笑道：“你当太子殿下对谁都这么说？这么说吧，当初三郎如果点点头，他就已经是东宫的兵法教御，成了太子殿下的身边人了。待太子殿下一登基，他就是统领北衙禁军的不二人选！”
“三郎统领北衙禁军？”崔弘度吃了一惊，在当时北衙禁军便是真正意义上的天子亲兵，统领之人都是天子最为信任之人，多半是勋贵子弟，王文佐一个几年前还在百济和自己一个大锅里舀粥的袍泽一下子能统领北衙禁军，崔弘度不禁觉得有点不真实。
“怎么了？你不相信？”
“不敢！”崔弘度赶忙告罪：“只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你没和三郎一起回长安，当时的很多情况都不知道，当然觉得不可思议！”崔弘度笑道：“太子现在只有十二岁，假设他十年后登基，这十年里如果三郎留在东宫，你觉得太子会选谁守卫玄武门？”
“那，那为何三郎还不留在长安？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呀！”崔弘度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金仁问露出了令人玩味的笑容：“也许是舍不下你们，也许是因为他的志向实在是太高远了吧？”
“志向太高远，比侍卫东宫还高远？”崔弘度愈发觉得糊涂起来，不过好像他从一开始就无法完全理解王文佐的所作所为。
“也许还真有，毕竟他送出去的礼物，就连太子都觉得有些重了！”金仁问笑道：“我也有些好奇，三郎是从哪里找到那么多金银的？说实话，他送我的金银都多到让我有些不敢收了！”
“如果我说都督在倭国发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银山，您信吗？”
金仁问听了，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算了，你既然不想说，我也就不追问了，反正我只要知道三郎他在倭国发了大财就够了！”
倭国，难波津。
虽然已经是秋天，但炎热却丝毫不减，院外的知了叫的吱吱呀呀，吵的人心烦意乱。王文佐坐在书案后，两个侍女用力摇着蒲扇，带来一阵阵热风，这让他愈发思念起穿越前的空调来。
“哎，要是还记得怎么修建土空调就好了！”王文佐叹了口气：“算了，还是先从山顶弄冰块放地窖里存着，等夏天拿出来比较现实！”
“明公！”曹僧奴道：“装载甘蔗根苗的船已经到了！”
“很好，分装两条船，先后运往琉球，让那些百济人小心些，这可是关乎到他们自己的未来！”
“是！”曹僧奴应了一声，他心知王文佐对这些甘蔗期望很深，小心的问道：“明公，其实在大唐的南方已经有很多地方种植甘蔗了，您若是有兴趣完全可以在那边收买田土劳力，何必一定要在琉球种呢？”
“那不一样！”王文佐正想向对方解释商业种植园和小农经济之间的差别，侍女却从外间进来了，神情有些慌乱：“左、左府殿，丹、丹波国司在外面求见！”
“丹波国司？守君大石是吧？”王文佐看了一眼侍女：“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在发抖，生病了吗？”
“没！”侍女苦笑道：“小人方才站在丹波国司面前，就觉得有些害怕！”
“站在守君大石面前就有些害怕？”王文佐笑了起来：“算了，你带他进来吧！然后你就出去吧！这样就可以了吧？”
“是！”那侍女应了一声，便出去了。王文佐笑道：“这女子平日里都好好的，今天怎么这个样子，当真奇怪！”
“明公，我最近也听说了一些风声！”曹僧奴稍一犹豫，最后还是决定说出来：“守君大石在丹波国那边做的有些过分！”
“有些过分？怎么个过分法？”
“杀了很多人，很多人！”曹僧奴压低了声音：“而且手段十分酷烈！”
“手段十分酷烈！”王文佐的目光从文书上抬起头来，曹僧奴跟随他已经有些时日了，早已不是当年的雏儿，守君大石去丹波国的内情他应该也知道一些，却还是这么说，看来守君大石在丹波国那边的做法还真不是一般的“酷烈”了。
“他都做了些什么？”
“属下只是有些耳闻！”
“那就把你听到的说出来！”王文佐笑了笑：“你要是再不说，那就只有当着他的面说了！”
曹僧奴露出一丝苦笑：“我听说守君大石对不肯招供的人，把他们的孩子披上浸透了鱼油的蓑衣，然后……”

第455章 报复
“不要说了，我知道了！”王文佐打断了曹僧奴的话，虽然来到这个世界后他早已习惯了杀戮和毁灭，但杀死手持武器的敌人是一回事，杀死毫无反抗能力的孩子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更不要说像这样虐杀了。他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心中的厌恶，问道：“你还听到了些什么？”
曹僧奴刚想说话，便听到外间的脚步声，只得闭嘴不言。这时守君大石从外间进来了，他向王文佐跪拜行礼，那引领他进来的侍女向王文佐鞠了一躬，便如逃命一般离开了。
“守君大石，你有什么事情吗？”王文佐强压下心中的厌恶，问道：“我不记得有派人召见你回来！”
“属下是有要事向殿下禀告！由于事情十万火急，所以就赶回来了，还请殿下恕罪！”守君大石没有注意到王文佐的情绪，嘴上说“恕罪”，脸上只差没写出“快快夸奖我”这几个字了。
“十万火急？”王文佐瞥了守君大石一眼：“有人起兵作乱了？”
“这倒是没有！”守君大石一愣，暗想这不是废话吗？要是有人起兵作乱我跑回来那岂不是逃走？那可是大罪。
“没人起兵作乱，算什么十万火急！”王文佐冷声道。
守君大石被王文佐一句话怼到嗓子眼，哪里还敢多言，赶忙低下头去。
“我问你，有人说你在丹波国把孩子披上浇满鱼油的蓑衣，然后放火烧，有这样的事情吗？”
守君大石一愣，下意识的看了看坐在旁边的曹僧奴，赶忙解释道：“殿下，请您听我解释！”
“我问你是还是不是，你回答是还是不是就行了，无需解释！”
这时守君大石才发现有些不对，赶忙道：“是有这么回事，不过情况是这样的……”“混账，混账！”王文佐一脚踢飞书案，顺手从腰间抽出折扇，劈头盖脸的就打了下去，一边打一边骂道：“我让你去丹波国追查三岛真人的事情，你干嘛杀小孩？难道小孩子也是叛逆？杀小孩也就罢了，你还如此虐杀？你胸中难道没有心肝吗？”
王文佐一边骂一边打，守君大石不敢躲闪，只得跪在地上抱头挨打，突然听到一声轻响，却是王文佐用力过猛，手中的折扇被打断了。他随手丢掉折扇，喝了口水，看到跪在地上的守君大石满脸血迹，惨状毕现，心中的气才消了些，道：“你还要说什么？说吧！”
“属下在丹波国追查三岛真人谋逆之事时，发现有人在暗中收买孩童，还是那种出生年月特殊的孩童！”
“哦？这和三岛真人谋逆有什么关系吗？”
“是这么回事，鄙国神道教中有一些密法，可以隔空致人死命。这些可以致人死命的密法不少都是要先用特殊时日出生的孩童当成祭品的，所以……”“你是说巫蛊之术？”王文佐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了：“那他们想要害的人是谁？”
“从逼问出来的口供看，应该是陛下和她腹中的孩子！”
“狗贼！”王文佐听到贼人的目标竟然是琦玉和自己的孩子，心中大怒，他本是个极为聪明的人，刚刚只是气昏头了，旋即明白过来了：“那你烧死的那几个孩子是……”“殿下猜的不错，那几个都是贼人的孩子，属下当时审问，但不管怎么用刑，那几个家伙始终不说，属下看到他们曾经用孩童献祭，便想着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所以才拿他们自己孩子来，依法照搬，他们立刻招供了！”
“和我为敌的都是些什么人呀！根本就没有下限！”王文佐听着守君大石的讲述，心中愈发悲凉，自己竟然要和杀小孩祭祀邪神，然后用巫蛊之术来诅咒自己的情人和孩子的人渣打交道。他叹了口气：“那你回飞鸟京是为了想要向我举报此事？”
“不错，属下在丹波国稽查时发现被收买的孩童远比被献祭的要多不少，一问才知道那些孩子都被送到飞鸟京来了，所以属下就回飞鸟京了！”
“这倒是，京中想要我和琦玉死的人更多！”王文佐露出一丝冷笑：“守君大石，这件事情一定要追查到底，我允许你用一切你觉得必要的手段！”
“属下遵命！”
“还有！”王文佐神色有点迟疑：“你脸上的伤，方才是我的不是，着实是气昏了头，你等候片刻，等我叫大夫来替你看看！”
“多谢殿下！”守君大石笑了起来：“其实属下方才挨打的时候很高兴！”
“很高兴？为何这么说？”王文佐愣住了。
“殿下方才都气成那样，还只是用折扇打我，没有拔刀，实在是秉性良善，若是换了其他人，属下就算有一百条命也没了！”
守君大石的伤看上去虽然吓人，但实际却不过擦破了点皮肉，大夫替其准备了点膏药，便离开了。他刚刚走，曹僧奴便跪在地上：“属下方才胡言乱语，还请明公治罪！”
“起来吧！你没有做错什么，守君大石的确做了你说的那些事情！”王文佐情绪有点低沉：“是我自己气昏了头，才不听他的申辩，就动手打人，着实不应该！”
“这其实也不能怪明公您？这些倭人着实是太过分了，竟然用巫蛊之术来暗害陛下和您的孩子，一定不能放过他们！”
“不！”王文佐摇了摇头：“这些倭人要害我和琦玉倒是分内之事，巫蛊之术也不会有什么用，但把毫无干系的孩子牵连进来，当做祭品，着实是丧尽天良，我原先以为示之以威，怀之以德便够了，现在看来我还是太天真了，有些人当真是顽冥不化，不将其斩草除根，这倭国就太平不了！”
晚秋的飞鸟京是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奈良湖上到处是芦筏和扁舟，倭人少女们灵巧的驾驶着这些只容两三人的浮具穿梭于港汊间，捞起自己设下的渔笼、将钻入其中的鱼虾和螃蟹倒在甲板上，然后将空了的竹笼重新丢入水中，过一两日便会有新的鱼虾钻入，即便这些渔笼是空的，她们也不会空手而归，湖面上漂浮的茹菜、水下的菱角也放眼都是，远处的山坡呈现出一片橘红色，那是大片的栗子林和橡树林，成熟的栗子和橡子已经压弯了树枝，地面上到处都是裂开口的橡子。在这个丰裕的季节，即便是身份低下的部民、奴隶，也不难获得充足的食物，脸上泛出幸福的笑容。
但是对于飞鸟京中的贵族们来说，公元666年的晚秋却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秋天。这年的秋天收获的不但有稻谷、渔获、柿子、枣子，还有一个特殊的生命，那就是女王的孩子。
虽然没有互联网和街头小报，但飞鸟京无人不知道女王孩子的真正父亲是谁，其实这在倭国也不是什么太出轨的事情，毕竟在访妻婚制度下，女王又没有与其他人正式结婚，她和任何人同居生子就完全是她个人的自由，在倭人皇族历史上也有类似的情况，产下的孩子也很正常的长大，有些甚至还成为有名氏族的鼻祖。
但这一次的特殊之处是孩子父亲的特殊身份，以及这个孩子背后的意义——在击败中大兄的过程中，有近两千倭人因为自身的武艺和战功而被授予土地、姓名、有的甚至被赐予官职，这些新晋者被倭人称之为“新贵”，与原本的贵族相区别。对于这次的册封，原有的贵族们心怀怨恨，但敢怒不敢言；而新贵们就像猎犬，警惕的保护着自己碗中的食物，不时发出呜呜的叫声，警告着潜在的敌人。
不过无论是新贵还是老贵族有一个共同的看法，那就是他们的命运将维系在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身上。在新贵们看来，他们曾经为了他的父母流血厮杀，将他的母亲送上王位，他的父母也是在这场战争中结识、相恋、有了他。那自己自然与这个孩子有着与生俱来的缘分，他也是自己无可争议的主人和保护者。
而在老贵族们看来，这个孩子的出生无异于女王已经有了继承人，哪怕女王没有把王位留给这个孩子，但肯定会把自己原有的政治资源拿出一大部分给这个孩子，考虑到他的父亲，这个孩子会成为一个非常可怕的人物，所以如果这个可怕的孩子胎死腹中将是一个非常理想的结局，如果能和他的母亲一起离开人世那就更美好了。
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希望之下，公元666年的飞鸟京形成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景象，随着距离女王生产的日期越来越近，越来越多的骑马佩刀武人来到飞鸟京，他们成群结队的来到寺院神社前，虔诚的跪拜祝祷，献上礼物，希望女王能平安生下孩子，最好是一个男孩，一个像左府殿那样勇敢多谋的豪杰，能够继续带领他们击败敌人。这些武人们在祈祷跪拜之后便来到难波津的四天王寺旁，有条件的就租住民房，没有条件的就干脆露宿，他们众口一词：“为了报答陛下和左府殿的恩惠，小人一定要尽一点微薄之力，手持弓矢，震慑妖魔，护卫小殿下的诞生！”
四天王寺，精舍。
“这些人还真是有意思！”王文佐笑道：“琦玉生孩子，他们拿着刀剑弓矢在外头，说要尽一点微薄之力，能不帮倒忙就不错了！”
“殿下有所不知！”藤原不比笑道：“鄙国有一个传说，妇人生子之时，阴气过盛，容易引来鬼神作祟，所以要有手持弓箭的武人在四方守护，射杀那些作祟的鬼神。这些人都是受了陛下和您的恩惠，他们前来也是效忠之意，再说以您和陛下的血脉，生下的孩子也一定是不凡之人，众人也希望能蒙恩宇下！”
原来和古代许多民族一样，古代日本人认为孩童、尤其是身份高贵的孩童有神力附身，即便是最桀骜不驯的武士，也愿意屈身于稚童之下。比如足利尊氏在推翻镰仓北条幕府的过程中，他本人领兵在近畿举兵起事，倒戈进攻京都的六波罗探题，而让自己年幼的嫡子千寿王作为招牌起兵，而让新田义贞作为自己嫡子的名代来实际指挥军队，果然关东的源氏蜂拥而至，很快就攻破镰仓，迫使北条氏自焚。这些武士聚集在四天王寺周围，也是希望能够沾染一点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身上一点“神气”。
“这些倭人，还真是迷信呀！”王文佐笑着摇了摇头，不过这倒是提醒了自己，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的重要性，虽然他并不相信古代的巫蛊诅咒之术有什么效力，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自己还是多留点心眼为好。
“文宗，大夫，接生婆和侍女都准备好了吗？”王文佐问道。
“一切都准备好了，都是从登州精挑细选的！”曹文宗道：“陛下生产时，所有的倭人都不能走近产房百步之内，否则一律按刺客处置！”
“好！”王文佐满意的点了点头，为了避免被倭人权贵收买，他索性把琦玉身边的侍女稳婆全换成了唐人，这样即便倭人权贵想耍什么花样，也来不方便收买，至于隔空诅咒嘛，他们要真有这个本事，自己就算有一百条命也没了，还能活到现在？
“殿下，守君大石在外面，说有要事禀告！”
“让他进来！”王文佐点了点头，自从那次误打了此人之后，他对守君大石的观感好了不少，不明不白的挨了一顿揍，工作还一点也不懈怠，不说别的，光是这个工作态度就很难得了，这种忠犬可是越多越好。
“左府殿！属下有要事禀告！”
“说吧！这几位都是我的心腹，不用避让他们！”
“是！”守君大石从袖中抽出一份名单，双手奉上：“这些都是与巫蛊诅咒之事有关联的，应该如何处置，还请您示下！”
王文佐目光草草扫过名单，便还了回去：“先都拿下吧，仔细审问，不过不要死了人，一切等到陛下生产完毕之后再说！”

第456章 等待
“是！属下马上就去办！”守君大石毫不意外的接过名单，自从那天晚上挨打之后，左大臣殿下的态度就彻底改变了，这让守君大石很高兴，对待敌人就应该这样斩尽杀绝，左府殿什么都好，就是有些时候还是有点心软了。
处置完了事务，王文佐便前去探望琦玉，和绝大多数怀孕的女性一样，她也变得更加敏感、易怒、甚至有些焦虑，王文佐不得不拿出更多的时间去陪伴她，不过他倒是甘之若饴，毕竟这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以一个现代人的视角来看，这原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三郎，你来了！”听到通传声，琦玉费力的抬起上半身，试图从锦榻上坐起身来，王文佐赶忙上前扶住：“你身子重，不必起身，继续躺着便是！”
“已经躺了一整天了，反倒越躺越累！”琦玉抱怨道。
“现在风大！”王文佐看了看外头：“等风小些，我扶你到院子里去走一圈，松松筋骨！”
“好！”琦玉甜蜜的笑了起来，她果然没有选错，自从懂事以来，自己就从没见过哪个男人会如此对自己怀孕的妻子百依百顺，殷勤侍候；能够来每日来探望一会就不错了，许多公认的“好男人”在妻子怀孕时都会在某个侍女怀中寻求慰藉，也没有人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对，三郎却不会这样，自己真是好运气。
“今日外头事情多吗？”
“也就是些琐事，一会儿便处理干净了！”王文佐一边剥橘子，一边说：“就是四天王寺外守候的孩子降生武士愈来愈多，我让人出去看了看，免得他们自相冲突，反而不美！”
“哦？有多少武士？”琦玉饶有兴致的问道。
“昨天已经有七八百了，每天都在增加，这么算下去你生孩子那天有两千人也不奇怪！”
“倒是些有良心的，当初也没白给他们恩赏！”琦玉笑的很开心：“三郎，你不是已经开始铸币了吗？等我孩子降生的时候，给外间守候的武士每人都赏赐一枚金币，从我的财库里出！”
“哦？你倒是大方！”王文佐笑道：“也行，索性做一块纪念币好了！”
“纪念币？”
“对！就是一种特殊的钱币，可以在铸币模型上刻一个婴儿的头像，专门记念我们孩子的出生！你觉得如何？”王文佐笑道。
“好，这个办法好！就铸造纪念币，先铸造三千枚！”琦玉闻言大喜。
“这个简单，我和柳重光说一声，一两天就能好！”
“这样一来，千百年后的人们也会知道我们这个孩子，也会因此记得我们！”琦玉满脸憧憬着未来，突然她的两腮微微抽搐，下意识的抓紧了王文佐的手：“三郎，孩子在动，好疼！”
“快，大夫在哪里，快叫大夫来！”王文佐一手抓紧琦玉的手，一边高声喊道，守候在外边的大夫赶忙进来，开始替琦玉诊脉，琦玉的疼痛也愈发加剧，发生痛苦的呻吟声。
“怎么样？大夫？”王文佐低声问道。
“从脉象看，陛下应该是要生产了？”大夫用不那么肯定的语气问道。
“生产？这么快？”王文佐问道：“你上次不是说还有七八天吗？”
“这只是小人的预估，只是个大概，做不得准的呀！”大夫苦笑道：“早几天晚几天都很正常的！”
“好吧！”王文佐一想也是，现代社会医生给的预产期出现几天的差错也不奇怪，何况是古代，他握住大夫的手：“诸事都托付给你了，有什么缺乏的请直言，若是母子平安，你有多重，就赏给你多少银子！”
那大夫听到王文佐许下的重赏，脸上却没有什么喜色，肃容道：“郎君请放心，医者父母心，无论有无赏赐，小人都会尽心竭力。现在您请让无干人等退出去，多准备热水、干净的麻布！”
“明白了！”王文佐点了点头：“都拜托你们了！”
四天王寺外。
“马！”难波平六说道，他从地上拿起一个有点干瘪的橘子，在双手间丢来丢去。
“扔出去呀！”旁边一个黑脸汉子催促道：“我可不信他能射中！”
“你必须把马的缰绳交出来，至少交给仲裁人！”难波平六道：“否则我凭什么把橘子丢出去！”
黑脸汉子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迹见赤梼，这个貌不惊人的汉子正慢条斯理的在箭囊中挑选羽箭，然后将其搭在弓弦上，他不禁有些后悔打这个赌了，不过倔强还在支撑着他不肯后退：“你的朋友站的太近了，这样如果你丢出去他就射箭的话，那很容易射中！”
难波平六回头看了自己的旧主人一眼，道：“你刚刚明明没有说这些的！”
黑脸汉子心中暗喜，大声道：“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你朋友如果不肯后退，我就不赌了！”
“这样可以了吗？”迹见赤梼向后走了几步，与难波平六的距离拉开到十二三米。
“不，不行，还要再远些！”黑脸汉子喊道。
人群中发出一片嘘声，迹见赤梼不动声色的又向后走了四五步，然后站住了。黑脸汉子还想让迹见赤梼后退些，但四周传来的无形压力让他不敢再说什么，他勉强的点了点头：“嗯，这个距离就差不多了！”
“马，缰绳！”难波平六提醒，黑脸汉子不情愿的将自己马的缰绳交给旁边一个神色威严的中年人，那个中年人大声道：“可以开始了，射中了马归这位！”他指了指难波平六，“如果没射中，马归还原主，这位还要拿出五枚银币，在场的都是见证！”
“给你，五枚银币！”难波平六从口袋里摸出五枚银币，递给那中年人，四周传来一阵欢呼叫好声，也有人为正在举行的赌局下注。
“来了。”难波平六轻跳一步，转了一圈，胳膊甩出，将橘子抛向不远处的海面上的雾气之中。只见橘子飞得又远又急……却不如后面呼啸而来的那支箭，一米多长的木箭杆上镶着鹰翎。不少人没看清箭是否射中橘子，但听到了声音。一声轻微的闷响在海面上回荡，紧接着是落水声。
“射了个正着，马是我的呢！”难波平六跳了起来，打了个唿哨。
“谁说射中了，我怎么没看到！”黑脸汉子软弱的喊道：“只能算个平手，把马还给我！”
“虽然没看清，但落水声只有一下，如果没射中，应该有两下落水声的！”那个神色威严的中年人拒绝了黑脸汉子的耍赖，将缰绳和银币都给了难波平六，对黑脸汉子厉声道：“看样子你也是为了陛下即将出生的孩子而来的武士吧？怎么可以为了一匹马就连武士的颜面都不要了？”
面对那中年人的呵斥，黑脸汉子软弱的低下了头。迹见赤梼走了过来，从马鞍上解下来一个大水囊，抽出塞子闻了闻：“是酒？”
“不错，是酒！是我家乡的好酒！”黑脸汉子没好气的答道：“现在都归你了，这头畜生是我从小养大的，对它好些，多喂豆料！”
迹见赤梼没有说话，他喝了口酒，笑道：“这味道真不错，来，大伙儿每人喝一口，希望神佛庇佑，陛下生下一个健壮男孩，继续带领我们征战厮杀！”
人群中传出一片欢呼声，酒袋在人群中传递着，每一个喝了酒的人都高声欢呼，大声祝祷。迹见赤梼从难波平六手中拿过缰绳，走到那黑脸汉子面前，递了过去。黑脸汉子错愕的看着他：“你这是干什么？”
“还给你！看得出你很爱你的马，把它照顾的很好，至少比我照顾的好，所以我还给你！”
黑脸汉子嘴唇微微颤抖，看得出他十分激动，以至于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迹见赤梼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不知道说些什么，待会就一起多喝几杯吧！”
正当那黑脸汉子用力点头的时候，一个人飞快的从寺门跑了出来，站在高处大声喊道：“陛下，陛下开始生产了！”
“什么？”
“怎么这么快，不是听说还有几日吗？”
“难道出什么事情了吗？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呀！”
人群穿过一阵骚动，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忐忑不安的表情，与数百年后的源氏、平氏、藤原氏（武家）等武士集团不同的是，现在的这些武士虽然在武艺和骑术上已经很不错了，但不像后世的武士集团已经围绕“贵种”为核心，形成了严密的组织，栋梁振臂一呼，郎党们便应声云集，甚至不顾朝廷禁令，主家拿出家财兑现恩赏，这一切在当时还不存在的。
这些武士都是围绕着王文佐和琦玉存在的，但王文佐迟早要离开倭国，琦玉是个女子，无法亲自领兵，自然这些武士就把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视为唯一的希望了，如果这孩子有个万一，他们就又会重新落入过去那种毫无希望的一盘散沙状态。
“不要慌！”方才那个神态威严的中年汉子高声喊道：“女人家生孩子，早一两天晚一两天很正常的，大家镇定一些。陛下乃是天照大御神后裔，左府殿也是有强运之人，他们的孩子岂会那么容易出事的？大家按照原先的安排，分别值守四方，以我等的武勇忠诚，抵御鬼神的侵扰！”
“对！”
“不要慌张，大家都镇定起来！”
“各自分守四方，披甲持弓，尽忠奉公！”
众人闻言，纷纷武装起来，分别在四天王寺四周戍守，抵御想象中的鬼神，保护他们即将出生的主人。
四天王寺内。
自从稳婆和医生进入精舍，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四个时辰，但始终没有一点消息传出来，只有不时跑出来取热汤水的婢女。在外间等待的王文佐也愈发焦虑，他好几次派人进去询问，得来的口信都是陛下的情况还好，只是有些疼痛，还请左府殿耐心等待。他想要进去看看，却被手下死死拦住——在当时无论是大唐还是倭人，都将妇女的产房视为污秽之地，身为男子还是别进去的好。
“来人，准备一些鱼粥、汤水！”王文佐道：“让稳婆大夫轮流出来吃点，琦玉若是吃得下去，也吃一点，吃饱了才有力气！”
“是！”
“明公！”藤原不比低声道。
“什么事？”
藤原不比看了看左右，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低语道：“若是陛下有个万一，您可要有万全的准备呀！”
王文佐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藤原不比口中的“万一”是什么意思，在近代医学出现之前，世界各地的妇女生产都是一道鬼门关，凶险无比。所以在中古古代甚至有时候已经生过孩子的寡妇比未婚女性更受欢迎——生过孩子的寡妇已经证明了自己能够生孩子，而且懂得怎么生孩子，自然比毫无经验的未婚女性更受欢迎。琦玉若是母子平安自然好，可如果中途出了事故，母子皆死，或者母死子存，这对王文佐来说都是大麻烦。
“不比君你有什么办法吗？”
“如果陛下不幸而有孩子活下来了，您可以效仿周公，扶孺子继位！”
“那如果连孩子也……”王文佐已经说不下去了，毕竟这听起来有诅咒自己亲生骨肉之嫌。
“我已经准备好了一个男婴，就是前两天出生的！”藤原不比低声道：“如果有个万一的话，您可以……”王文佐惊讶的看了藤原不比一眼，这些家伙来自己身边后在“不做人”这件事情上还真是突飞猛进呀！琦玉还躺在床上为了自己的孩子与死神拼搏，这些混球就已经把“预备儿子”都准备好了，如果琦玉能熬过这关便好，如果母子都不在了，那就把这个预先准备好的婴儿顶上去。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王文佐强压下心中的不适：“你把你自己的事情做好，不要手伸的太长了，不然指头会没有的！”

第457章 诞生
精舍之中。
她陷入昏迷，噩梦连连，梦中有一个个似曾相识的黑影。
“琦玉，你一定要多加小心呀！”
她走在一条狭长的走廊，上方黑鸦鸦的看不清是什么，她回过头去，满是混沌，只有继续前行，在长廊的尽头有一座小门，呈现出不祥的红色。她加快脚步，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滑落，在石地板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血印。
“琦玉，你一定要多加小心呀！”
她看到阳光洒在布满樱花树的庭院中，空气中满是泥土和樱花的芳香，风吹树动，片片樱瓣如雨般落下，有间皇子站在树下，微笑着看着她，肥胖的脸上是亲切的笑容。“兄长！”她轻声低语，突然间阳光不见了，巨大的翅膀将天空遮盖，灼热的风扫过庭院，将一切点燃，包括她自己。
“琦玉，你一定要多加小心呀！”
有间皇子的脸变得憔悴而哀伤，“我死之后，你就是父亲留下的唯一血脉了！”他一边说话，一边向她伸出右手，前一刻他还有血肉，而下一秒他就开始消逝，肌肉失去颜色，然后变成半透明，最后化为飞尘，随风飘逝。
“姐姐，是你害了我！”大海人站在她面前，厉声尖叫：“你这个小贱货，你欺骗了我，谋害了我，然后投入那个唐狗怀中去了，王位本来是属于我的！”他的脸庞就好像融化的蜡一样流下，烧出条条深陷的凹痕，露出点点白骨。“我是天照大御神的真正子孙！王位是属于我的！”他厉声嚎叫，伸出双手，试图抓住她，但最后还是化为灰烬。
“琦玉，你赢了，但很快你也会步我的后尘！”这一次出现的是中大兄，他冷笑的看着琦玉：“我们都是天照大御神的子孙，而你却将大御神的仇敌引入了自己的巢穴，杀害自己的兄弟。你这么做让大御神的光辉变得暗淡，血脉变得浑浊，无力庇佑子孙，最后也会伤害自己。”当她以为中大兄会和前面几位一样消失在风中时，中大兄却从脸上摘下一只面具，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齐明天皇？”她惊呼道。
“不错，是我！”齐明天皇冷笑道：“琦玉，你当初不是用巫术诅咒我吗？现在轮到我了！你的腹中将生出一个恶魔，将你吞噬！”说到这里，齐明天皇伸出右手，手中拿着一只女偶，齐明天皇向那女偶吹了口气，暗红色的气流掠过女偶，将其化为飞灰。
她感觉到体内的热气，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她的子宫燃烧。她的儿子生得高大威武，有王文佐的眉眼和她柔顺浓密的头发，以及杏仁形状的棕黑色眼睛。他对她微笑，朝她伸手拥抱，然而当他张开嘴巴，吐出的却是滔天烈焰。她感觉到浑身剧痛，无形的刀刃划破她的皮肤，将其撕裂开来，鲜血流出，淹没她的脚踝，不断上涨，她奋力挣扎，但流出的血越来越多，将她淹没……
琦玉骤然醒来，口中满是苦涩。
“不，我怎么了？”她呻吟道：“不要，离我远些！”
“陛下！”稳婆凑了过来，脸色满是恐惧：“您在出血，血量很大！”
“孩子，孩子如何？”琦玉声音道。
稳婆刚想回答，外间突然传来激烈的争吵声，随即门就被推开了，琦玉虚弱的抬起头，来人正是王文佐，他走到卧榻旁跪下，抓住她的手：“琦玉，你怎么样了？”
“我，我……”琦玉惊诧的说不出话来，最后道：“这里是污秽的地方，你不应该进来的！”
“我已经进来了，污秽不污秽放以后再说吧！”他瞟了榻上一眼，大量暗红色的血迹让他眉头紧皱，他回过头笑道：“琦玉，你一定要好起来，回到我身边，一起冬天去琵琶湖上游玩，我们说定了的！”
“嗯！”琦玉能感觉到泪水从脸颊滑落，王文佐擦了擦她的泪水，握紧了她的右手，这似乎给了琦玉力量，她开始按照稳婆的要求，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将腹中的孩子生下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随着一声有力的啼哭响起，屋内每一个人脸上都现出狂喜来。
“陛下，左府殿，是个男孩，男孩！”稳婆小心的托起一个正在用力啼哭的婴儿：“可喜可贺呀！”
“好，好！”初为人父的王文佐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只是一连说了六七个“好”字，一旁的稳婆赶忙剪断脐带，用早已准备好的温水给婴儿清洗干净，然后用布帛包裹好，送到已经精疲力竭的母亲身旁：“陛下，您看着眉眼，和您生的一模一样，多俊俏的孩子呀！”
琦玉微微抬起头，惨白的脸上满是母亲特有的幸福，她死死的盯着孩子，似乎想要把孩子的容貌刻在脑子里。
“多好的孩子呀！可惜阿娘我是无法看着你长大了！”
“休得胡言！”王文佐大吃一惊，连忙道：“这等不祥之言岂可乱说，你不过多耗了点气力，多休息几日便是了！”
“呵呵！”琦玉笑了起来：“你不知道，方才我在梦中见到了齐明天皇，当初我为了让兄长登基，私下里让人偷了她的头发，用巫术诅咒她，今日她同样诅咒我，我如何活的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这不过是自己吓自己罢了！”王文佐劝解道：“再说她早就是个死人，如何能诅咒你？”
“她死后化为恶灵，如何不能？”琦玉叹道：“你若不信，便让医生来诊脉吧！”
王文佐挥手招来大夫，伸手扶脉片刻便脸色大变，站起身来对王文佐摇了摇头：“左府殿，请恕小人无能！”
“当真无救了？”王文佐急道：“我看她神智还很清晰呀……”“这不过是回光返照而已！”大夫苦笑道：“陛下生产时大出血，能够平安把孩子生下来都是奇迹了，也许有人能有回春之术，但小人的确是无能为，还请左府殿责罚！”
“罢了！”王文佐虽然气恼，但还不至于迁怒于医生，他跪在榻前，伸手抚摸着琦玉的脸颊，泪流双颊说不出话来。琦玉笑道：“三郎你如铁男儿，今日却哭得这般，我倒也不枉与你夫妻一场了。也罢，乘着我还有点力气，还有一桩事要叮嘱你！”
“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忘记！”
“你一定要让我们的孩子登上王位！原先我还有所顾虑，但齐明天皇的诅咒打消了我的顾虑，天照大御神赐予我生命，天照大御神夺走我的生命，我已经不欠她的了！”琦玉的声音急促而又微弱，就好像风中的残烛：“我知道这很困难，但三郎你一定有办法，对吗？”
“是的，我有办法！”王文佐点了点头，但脸上全是犹豫之色：“但你真的想要这样吗？”
“是的，这是我最后的愿望！”琦玉的眼睛闪烁出希望的光：“在梦里我看到孩子长大后的样子了，他长得高大威武，眉眼和你一样，却有我一样柔顺浓密的头发，他的眼睛也和我一样。我多爱他呀！就像所有的母亲爱自己孩子那样爱他，真希望能够看着他登上王位，娶妻生子，可惜我做不到了！”
“不，还来得及！”王文佐俯下身子，将琦玉拥入怀中：“虽然娶妻生子还太早，但婴儿也可以登基为王！”
四天王寺外。
铜号声响起，划破长空，披甲持弓的武士们惊讶的向正门望去，难道有什么意外吗？
寺门打开了，身披铁甲的士兵们涌出大门，呈雁翅排开，华丽的锦之御旗飘扬开来。武士们纷纷下马，每个人的心里都忐忑不安，但没人敢开口询问。
最后出来的是王文佐，他的怀中抱着一个婴儿，另一只手牵着一匹白色骏马。在他的身后是一具华丽的乘舆，琦玉躺在乘舆上，气息微弱，但眼睛却出奇的有神，死死的盯着王文佐的背影，目光中满是不舍。
“陛下刚刚生下了一个男孩！”王文佐宏亮的嗓音在正门前的广场上回荡：“陛下为他起名为彦良，就是兼有才德的优秀之人的意思。现在，你们向自己的新主人欢呼吧！”说到这里，王文佐将婴儿举过头顶，好让四周的武士们看清楚。
“彦良亲王万岁！”四周的武士们屈膝下跪，就好像退潮一般，出奇的是，婴儿并没有被眼前的景象吓到，反而将手指伸入口中，咯咯的笑了起来，最前面的几排武士看的清楚，更是认为这孩子并非凡主，跪拜的更虔诚几分。
“得到一个生命，失去一个生命！”王文佐将孩子交给一旁的侍女：“今日你们的新主人降临人世，陛下也即将离开人间，这虽然让我悲痛万分，但无人能与命数抗衡。不过在离开人世之前，陛下还有最后一个愿望，那就是能亲眼看着孩子登上王位，成为新王！”
这一次的欢呼声就稀拉多了，绝大部分武士都怀有希望与恐惧交杂的复杂心情，他们当然知道如果这位刚出生的彦良亲王能够登基为王，已经与其结缘的自己当然能得到丰厚的回报；但大和王朝数百年来的巨大惯性也是不可忽视的——女天皇如果和非王族的男子结婚，那么生下的男孩是没有资格登上王位的。打破这一惯例不但会激起各种反抗，还会引来神灵的愤怒，这可不是盔甲和弓矢能够对付的可怕敌人。
“你们是害怕会激怒神灵吗？”王文佐大声问道，沉默便是回答，没有人开口说话，但这本身就是最好的答案。
“很好！”看到众人的反应，王文佐没有生气，这本是他预料之中的事情：“迹见赤梼！迹见赤梼！迹见赤梼来了吗？”
“老兄！”难波平六惊讶的推搡了一下迹见赤梼的肩膀：“左府殿在喊你的名字呀！还不快应一声？”
“叫我？”迹见赤梼愣住了，他完全没想到王文佐会在众人面前喊自己的名字，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左府殿这时候怎么会叫我？你肯定是听错了！”
“没错，就是叫你！”难波平六不顾朋友的反对，举起胳膊大声喊道：“迹见赤梼在这里，左府殿，迹见赤梼在这里！”
就好像退潮时的礁石，众武士不约而同的向四周让开，露出一块空地来，当中的迹见赤梼顿时有种被几百张弓同时对准的感觉。他缩了缩脖子，狠狠的瞪了难波平六一眼，这才举起胳膊，向正门前的石阶跑去。
迹见赤梼来到距离王文佐还有六七级台阶时停下脚步，跪了下去：“小人在此，叩见左府殿！”
“很好，你站起来！”王文佐示意迹见赤梼起身：“你转过身去，把那天在出云大国主神社遭遇的一切讲给这里的所有人听听！”
“出云的大国主神社？”迹见赤梼闻言一愣，旋即便觉得全身上下所有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当初挨了那几十鞭子以后本来以为这件事情已经完全做罢，早就把那些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却没想到今天王文佐突然又提起来，居然还要自己在这么多人前讲一遍，这是要干什么呀？
“左府殿，当时的情况过了那么久，小人有些事情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迹见赤梼小心的答道。
“你可以不说！”王文佐深深的看了迹见赤梼一眼：“但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你可以好好想想，然后再告诉我答案！”
“是，我明白了！”迹见赤梼神色惨白，他当然明白王文佐口中的“相应后果”是什么意思。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面朝众人道：“几个月前，我从京都回故乡出云，途中和几个同行的朋友经过出云国的大国主神社。诸位应该都知道，在出云国信仰最盛的不是天照大御神，而是大国主神，所以我们都进去参拜，在参拜时，我的两位朋友惊讶的发现左府殿的容貌与大国主神雕像一模一样！”

第458章 白马盟誓
人群中传出一阵惊叹声，与被唯物主义渗透到骨髓的现代人不同的是，在古代人的眼中，他们生活在一个充满神秘和巫术的世界，很多在现代人看来荒谬可笑的事情，古代人却深信不疑，这并不是因为古代人比现代人笨，而是各自的世界观截然不同，现代人出门踩到狗屎只会骂养狗人没有道德，让狗随地拉屎，而古代人会觉得自己触怒了神灵，应该向神灵祈祷献祭。
“大家应该都听说过琼琼杵尊和大国主神的故事：天照大御神的孙子琼琼杵尊降临苇原中国，企图与大国主争夺国家，却没有成功，天照大御神又派出建御雷神、天鸟舟神来到出云国的伊那佐小海滨，拔出十拳剑，问盘腿而座的大国主神，大国主神把责任推给两个儿子，事代主神与建御名方神，建御雷神一一降服二神，大国主神才将国家让给天照大御神。
但是在出云国还有一个传说，当初大国主神将苇原中国让给天孙之后，就登上船只飘然远去，临别前他留下预言，说将来自己的子孙将会重新驾船而来，从天照大御神的后裔手中夺回这片土地。”
当迹见赤梼说到这里，人群中比较聪明一点的已经能够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他们神色惊诧，嘴巴张大，脸上完全是不敢相信的神色，而那些反应比较迟钝的则听得津津有味，天孙降临，从出云国大国主神手中夺取国家的传说是每个倭人年幼时便听的滚瓜烂熟的故事，但大国主神临别前许下预言倒是听过的不多，不过这倒是很符合大国主一个战败而又不服气的神灵形象。
“我们都知道，天孙在从高天原降临苇原中国时，曾经得到天照大御神赐下的三种神器，并约定天孙及其后代将世世代代统治这里，在这片土地上无人可以战胜他们。
事实也是这样，千百年来，能够击败王族的只有王族自己，所有敢于挑战天孙一族统治的，无论是多么勇猛善战的豪杰，最后都被打败了。但是这一次不一样，左府殿从海外乘舟而来，领兵打败了中大兄皇子，而且他的容貌与大国主神的雕像一模一样，你们觉得这是为何呢？”
这一次，就算是最愚钝的人他听懂了迹见赤梼的意思，武士们惶恐的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新的依靠。古老的神话传说竟然在今日重现，自己这次竟然站在古老神灵的对立面，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可怕的吗？
“三郎！”乘舆上传来琦玉微弱的声音，王文佐赶忙走了过去，看到女王的脸上浮现出嘲讽的笑容：“我原先只知道你会统兵打仗，没想到还会编故事，就这么一会儿，听起来和真的一样！也罢，既然你说自己是大国主神的后裔，那我们的孩子就兼有天孙和大国主的血脉，自然有权统治这个国家。不过要想坐稳王位，只凭这个还不够，你把王族都诛灭了吧？”
“什么？”王文佐愣住了，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惊诧的看着乘舆上的琦玉。
“你看你，三郎，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了！”琦玉的脸上翻过一丝病态的嫣红，笑道：“比起人和人的战斗，神与神的战斗要残酷的多。如果当初天孙将大国主一族尽数杀掉，你还能说自己是大国主神的后裔吗？我们的孩子还小，你又不可能天天呆在这里，如果不将隐患尽数消灭，他是不可能活到成年的！”
“也许你说的有道理，但这么多世代传下来，天孙的子孙未免太多了吧？怎么可能都杀光呢？”王文佐苦笑道。
“那也要把最近五代天皇的子孙全部杀光！”琦玉的态度出奇的坚定：“他们子孙众多，实力雄厚，你若是心慈手软，我们的孩子不要说登基为王，连活到成年也难。三郎，我知道你是一个善心人，但有时候好人做不得。你若是心里还念着我，念着这孩子，就乘着我还活着，在我面前发个誓，将崇峻、推古、舒明、皇极（齐明）、顺德这五任天皇的子孙兄弟尽数诛杀！”
王文佐看琦玉气息紊乱，眼神散乱，心知对方已经离死不远了，想起她过去与自己的诸般柔情蜜意，以及怀中的孩子，心中不由得一软，点了点头：“你放心，我定然如你所说，将这五代天皇子孙兄弟尽数族灭，为我们的孩子扫除后患。”
“好，好，好！”琦玉闻言，目光中满是喜色：“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只要你能狠下心，这天底下就没有事情做不成的。这些人也真是胡涂，大国主神若有本事生下三郎你这样的后代，当初又怎么会败给天孙？不过这也是好事，三郎，乘着我还活着，快些让我们的孩子登基为王！”
王文佐原先对自己利用大国主神传说造势还有隐忧，毕竟琦玉自己也是天孙后裔，却没想到事到临头，琦玉不但不在意自己利用大国主神传说造势，甚至还让自己起誓将崇峻、推古、舒明、皇极（齐明）、顺德这五代天皇（实际上是六代，皇极和齐明这两代天皇是一个人，两次登基）的子孙兄弟尽数杀光。
俗话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依照周代的礼法，每隔五世便要分出一部分子孙，被分出的子孙便另立家庙，除去被分离出去的第一代人以外，后面的子子孙孙便没有祭祀先祖的权利，也被视为另外一家一姓。若是将崇峻、推古、舒明、皇极（齐明）、顺德这五代天皇的所有在世子孙后代尽数杀光，就等于王族只剩下她和王文佐的儿子一人，自然不用担心有人拿“天孙子孙”的名义起兵反抗。王文佐能走到今日，也不知道手上沾满了多少人的鲜血，但方才琦玉说自己心软，却是心服口服。
既然已经应允，王文佐也就不再犹豫，他抱起孩子走到白马旁，高声道：“大王已经传位彦良亲王，令吾为太政大臣，总摄朝政，辅佐新王。今日吾与汝等共为盟誓：从今往后，非王氏为王，天下共击之；非有登城斩首破军之功而为尺寸封者，天下共诛之！”说罢，他突然拔出佩刀，一刀刺入旁边的白马脖子，受惊的白马突然挣扎嘶鸣起来，被一旁早有准备的曹文宗伸手按住动弹不得，他又用瓷碗凑到伤口旁接满马血，王文佐伸手沾了马血，涂满双唇：“若王某违背誓言，天地不容！”
迹见赤梼站在一旁，被眼前的一切吓得胆颤心惊，这时他突然觉得背后被人猛推了一把，踉跄的向前走了四五步，抬头一看却是曹文宗捧着装满马血的瓷碗。他福至心灵，连忙伸手沾满马血，涂抹自己的嘴唇，高声道：“从今往后，非王氏为王，天下共击之；非有登城斩首破军之功而为尺寸封者，天下共诛之！若我迹见赤梼有违背誓言者，天地不容！”歃血盟誓之后，他便退到一旁，按刀而立，一副雄赳赳的样子。
“从今往后，非王氏为王，天下共击之；非有登城斩首破军之功而为尺寸封者，天下共诛之！难波平六若他日违背誓言，天地不容！”
随着时间的流逝，在场的武士歃血盟誓的愈来愈多，速度也越来越快。盟誓的内容有两条：前者是只有王氏（即王文佐的子孙）可以登基为王；而后者则是只有军功才能获得土地封赏，这两者实际上是一个交换，用军功封爵领地制度换取武士们对新王的效忠。毫无疑问，对于这些武士们来说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如果说一开始众人还没来得及弄明白其中的厉害，但随着歃血的进行，愈来愈多的武士们也领会了其中利弊，自然动作也快了起来。
“琦玉，你看，这些武士们已经歃血盟誓了，他们就是第一批支持我们孩子登基为王的人！”王文佐跪在乘舆旁，指着正在争先歃血的武士们，柔声道。
“真好，只可惜我已经不能看到彦良长大，坐在宝座上的样子了！”琦玉的声音已经衰弱到比蚊虫也大不了多少了，很显然死亡已经距离她不远了。
看见琦玉的样子，王文佐忍不住抽泣起来，眼前的女人虽然心狠手辣，行事果决，但对自己却没有什么可以说的，就连性命都是为了生下自己的孩子而失去的，眼下她要永远离自己而去，叫他如何不悲伤？
“三郎，你不要哭了，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琦玉的眼睛已经失去焦距，她竭力抬起指尖，王文佐赶忙将其按在自己的脸颊上，琦玉露出一丝笑容：“我死之后，你将我葬在四天王寺的佛塔下，与舍利子在一起，这样我就不用担心被那些恶灵侵害！”
“琦玉你放心，我一定按你说的做！”
“好，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突然，一阵微弱的痉挛穿过琦玉的身体，她的眼睛突然失去了最后一点亮光，死了。
长安、大明宫。
“这就是王文佐的上书，英公、许相都看过了，二位有什么想说的吗？”李治一边用金梳梳理自己的胡须，一边向坐在右手边的两位老者问道，太子李弘垂手站在李治的书案旁，恭谨侍立，就好像寻常家中陪伴长辈见客的晚辈。原来这两位老者便是李绩和许敬宗，李绩自然不必提了，历仕三朝，战功无数，是当时军方第一人；而许敬宗也是前朝老人，他最大的功劳是在李治废后立武氏为后这件事上起到了关键的作用，并随后与中书侍郎李义府遂诬告长孙无忌、褚遂良、韩瑷图谋不轨，逼杀了长孙无忌和褚遂良这两个前朝老臣。
凭借这个大功，他青云直上，拜太子少师，同东西台三品，依旧监修国史。至此，许敬宗所受到的重用和待遇，当朝只有李绩可与之相比。由于敬宗年老，不能步行，李治甚至特令许敬宗与司空李勣每次入朝晋见那天各乘小马进禁门到内省，无需步行。
许敬宗的看了看李绩，只见其双目微闭，眼帘低垂，浓密的胡须垂到胸口一动不动，似乎全然没有听到天子方才的提问，显然对方根本不想第一个开口，他腹中不由得暗骂：“老狗，忒是难缠！”若是换了旁人，许敬宗也会如李绩这样装死。但问题是现在和自己在一起的是李绩，无论是资历、功绩还是官职，对方都远在自己之上，就算装死也轮不到自己来装死！
“陛下，老朽以为若是依照王文佐信中所言，其有功亦有过，甚是难断！”
“嗯！那何为功？何为过？”李治问道。
“功自然是诛杀扶余丰璋和安培比罗夫，这二人都是曾经出兵百济之贼首。王文佐斩二人魁首，自然是大功。还有他此番能让倭国向大唐称臣，亦是有功！”
“那过呢？”
“他身为熊津都督府都督，未曾向朝廷请兵，便数次调兵前往倭国，参与倭国内战，这便是过！还有，处置刘仁愿之事已是铁案，他只不过为了刘仁愿有私恩于他，便向朝廷祈请宽纵，这有要挟朝廷之嫌呀！”
“许公！”这次说话的却是太子，只见其神色激愤：“王文佐有倭国抚慰大使之官职，倭国内乱，他调兵平定，这有何过错？如果要等到朝廷旨意下了，事情早就成了定局。至于替刘仁愿求情之事，这正好说明他是个不忘旧恩之人，我觉得这应该奖赏！”
“弘儿，许公和英公面前，哪有你说话的份！”李治喝道：“我今日让你站在案旁是让你学习的，还不向许公道歉！”
许敬宗哪里敢让太子向自己道歉，赶忙起身避开太子李弘的躬身，心里暗自吃惊，原先听说太子很喜欢这王文佐，原以为不过是小孩子脾气，现在看来没有这么简单，方才自己说的话还是有些孟浪了。

第459章 矛盾
“那英公以为呢？”李治的目光转到了李绩身上，他与李绩的关系可比许敬宗深远多了，他五岁时就遥领并州都督，而当时并州都督府长史便是李绩，理论上两人几十年前便有上下级关系了；后来李世民临死前还故意贬斥李绩外官，好让李治有机会施恩于他，可谓是柱国大臣。
“以老朽所见，是功是过，就要看陛下的裁断了！”
“哦？为何这么说？”
“许右相方才说的那些虽然有理，但这都是从臣下的角度来看的，却不是从圣上的角度来看！”李绩道：“王文佐能立下那些大功，就是因为他胆大妄为，行事果决，至于他为刘仁愿的后人求情，若不是这个性子，又这么能得属下死力？跟着他在百济倭国建功立业？如果陛下希望开疆拓土，扬名后世，就要用王文佐这等人；若是想要守成文治，那王文佐这等跳梁冒进之人就用不得，当诛之以为天下人之戒。”
“弘儿，听懂了吗？”李治笑道：“这都是英公的金玉良言，你可要好好记住了！”
“是，父皇！”李弘心中虽然还有些不服气，但还是点了点头。
“老朽方才思虑不周，还请陛下治罪！”许敬宗赶忙躬身谢罪。
“许公何出此言！”李治笑道：“你说的也是正理，何须请罪！来人，二位各赏赐绢一百匹，送回宅邸！”
“多谢陛下赏赐！”李、许二人齐声道。
待到李绩、许敬宗两人离开，李弘便道：“阿耶，英公方才说要文治守成便要杀王文佐，岂有这等道理？三郎纵然有过，何至于要杀他？”
“呵呵呵！”李治笑了起来：“痴儿，你难道没有听出英公是在替那王文佐说好话？你还怪他？”
“说好话？”李弘愣住了：“说好话还要杀他？”
“弘儿，你还是没有听明白呀！”李治笑道：“英公的意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王文佐能够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就是因为他那些罪名，他要是谨慎小心，墨守成规，也就没法立下那些功劳了。他又说如果天子要开疆拓土，那就要大用他；如果文治守成，那就杀他。问题是现在大唐是文治守成的时候吗？你说英公是在替谁说话？”
“原来是这么回事！英公为何这么说话，让人好生难懂！”李弘听到这里才明白了过来，李绩方才那番话等于是偷换概念，把王文佐有没有罪过这个问题变成了天子想开疆拓土还是文治守成，这样一来就把御史弹劾的路给堵住了，毕竟御史可以弹劾王文佐胡作为非，却没法弹劾天子开疆拓土的国策。
“呵呵，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不过也难怪他，身居高位，不能不谨言慎行，诸事小心，不然贞观时留下的老臣始终屹立不倒的，也只有他一个了！”说到这里，李治叹了口气：“弘儿，你身为太子，将来登基为帝，更要小心，高处不胜寒呀！”
英国公府。
“孙儿给阿翁请安！”李敬业恭谨的向坐在上手的祖父敛衽下拜，不管他在外面多么浪荡跳梁，在自家这位老祖宗面前，总是那副恭谨有礼的世家子弟模样。
“当初王文佐在京城时，你可曾与他结交？”
听到祖父的提问，李敬业心中格登一响，他虽然是家中嫡孙，但李绩素来治家严整，他平日里早晚请安，也就是程序性的说几句话，像这样直接提问的，已经多少年没有一次了，赶忙小心答道：“回阿翁的话，当初王文佐来京城时，住在金仁问家中，孙儿与金仁问是旧识，所以一起吃过两次酒，孩儿送了他一次礼物，别的就没有了！”
“只是这样吗？”李绩问道。
“只是这样！孩儿谨遵阿翁教诲，不敢随意与外官交接！”李敬业低下头去，咬牙答道。
李绩从锦榻上站起身来，走到李敬业身旁，仔细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孙儿，突然叹道：“整日里与那些飞鹰走狗之辈混在一起，真英雄就在眼前，却不知道结交。不过这样也好，如果当真知道自己是个废物，庶几能保住家业了吧？”
听到祖父这番满含着矛盾心情的话，李敬业愣住了，正当他正在考虑要不要说出实情时，李绩已经转身回到锦榻重新躺下：“退下吧，我已倦了！”
第X章 卷末感言
本卷开始于王文佐前往长安，结束于长安故事，可以说是一个轮回吧！
克劳塞维茨说过“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军事胜利本身不是目的，政治胜利才是。
本卷中的王文佐就用自己的行动印证了这一点，从在长安的宫廷市井，到倭国的金戈铁马、床头床尾，王文佐与其说是一个将军，不如说是一个阴谋家。战争对他来说不过是不得已时采取的手段，在这一卷中他从床上得到的东西可能比沙场上得到的还要多得多。在他的身上，读者感觉不到“意难平”、“豪气干云”等让他们觉得“爽”的情绪，只能看到他沿着既定的道路一步步前行，将敌人踩在脚下，然后向下一个目标前进。这样的主角很难让人有代入感吧？
但如果读者们抬起头，去观察一下现实生活中的上位者，就会发现他们与王文佐有些相似，都是那么冷静、没有个人好恶，不被道德约束。对，看过《冰与火之歌》的书友们应该会想起某个人了——泰温，首相大人为什么那么让人害怕，因为他能够不被自己的情绪和道德所影响，总能做出正确的决定；那泰温最后为何而死？……他被偏见蒙蔽了眼睛，把三个子女中最和自己相像，最适合继承兰尼斯特家主之位的小恶魔视为自己一生中最大的耻辱，一次又一次的攻击和侮辱，最后死于儿子之手，让自己视若生命的家族致于危险之中。看到这里，你们应该懂得韦伯想说什么了吧？不要让偏见蒙蔽自己的眼睛。
王文佐将在未来沿着怎样的道路走下去呢？请看本书的第三卷，也许是最后一卷《北方之火》。有的读书说为何只有一卷，应该至少还有三卷吗？我只想说，网文写多长实际上取决于读者，而不是作者，读者大爷多掏钱，没有哪个作者和钱过不去。
第三卷 北方之火

第460章 婴儿和大马哈鱼
高句丽、白山部之东境弗出。
公元667年初秋，在沿着图们江（唐代称呼不详，故用现代称呼代替）入海口向上游行驶一日左右行程之处，有一个叫阿图门的靺鞨村落。首领的家中刚刚生下了一个男孩，小家伙奋力从母亲的体内挣脱出来便嚎啕大哭，通红的皮肤上带着斑点，小身躯滑溜溜的，还有片片的血块。两位面容满布皱纹的接生婆，奥普婆婆和婴儿的祖母阿杜萨，一看到是个男娃娃都开心地笑了。依据先祖的习俗说法，家中头胎男孩的到来预言天神不仅会把特别的恩宠赐给父母，还会泽及父母亲的家族。
得知男孩出生的村民们纷纷向首领道贺，首领也为自己的第一个孙子降生感到万分喜悦，他和自己所有的儿子站在门前，向每个道喜的村民鞠躬回礼。不过并不是每个人都为家中增添了新的成员感到高兴——首领最小的儿子，也就是婴儿的小叔子阿克敦就显得闷闷不乐，原因很简单，他原本今天要和几个同伴去河里打大马哈鱼的，每年这个季节，成群结队的大马哈鱼逆流而上，靺鞨人可以轻而易举的捕捞到大批的鲜鱼，晾晒成鱼干后是他们冬天的重要食物来源。这个美好的日子朋友们将驾驶着桦皮艇在河面上游乐捕鱼，而自己却必须站在家门口发傻笑着向每个来人鞠躬，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只会哇哇叫的小怪物。
“阿克敦，为了庆祝孩子的出生，晚上咱们家要宴请邻居们！”首领似乎看出了自己小儿子的心思：“你去河里打些大马哈鱼回来，晚上家里要用！”
“啊，真的吗？”阿克敦又惊又喜的看着父亲：“我可以去抓鱼了？”
“是呀，要不然让你满脸苦相的站在这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生的是个女孩呢！”首领没好气的说：“反正你今天也和人约好了去河里打鱼！现在就去吧！天黑前带四十条半人长的大马哈鱼回来就成！”
“多谢阿玛！”阿克敦又惊又喜，现在还早得很，到天黑还有四个时辰，这个季节河里的大马哈鱼多的要命，都不用鱼网，拿根削尖的木棍都能把鱼叉上来。
“快走，快走！不争气的东西！”首领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都当上叔叔了，还是个孩子样，家里脸都让你丢尽了！”
父亲的呵斥从阿克敦的左耳进，右耳出，他欢呼着跑进院子，几分钟后便牵着狗，背着自己的短弓箭矢向村外河边跑去，在那儿他追上了正在往河里搬船的同伴们。阿克敦兴奋的把好消息告诉同伴们：“天黑前交出四十条半人高的大马哈鱼，一天的时间就都是自己的了！”
“四十条？这么多？”一个同伴苦着脸问道。
“没办法，我大哥第一个孩子昨晚出生了，是个男孩！”阿克敦无奈的摇了摇头：“我阿玛说晚上要请全村的人吃饭，所以要四十条半人高的大马哈鱼，你们不会不帮忙吧？”
“难怪一大早就这么热闹，这可是大好事呀！家中第一个孩子是男孩的会有好事好生，阿克敦，你爹肯定很高兴！”
“是呀，都笑的合不拢嘴了！”阿克敦一边帮着将桦皮船抬起，一边说：“不过你们觉得这真的会有好事吗？这几年可都没啥好消息呀！部落大人年年都来拉人，说是帮高句丽人和唐人契丹人打仗，可唐人和契丹人和我们又有什么仇，他们又没拦着我们打鱼种地打猎，我们干嘛要他们打仗？”
在场的少年最大的有十三四岁，最小的也有十二三岁，这在古代已经不能算是个孩子了。而在公元662年唐军在苏定方指挥下围攻平壤失败后，虽然再也没有大举出兵征讨高句丽，但每年春秋两季都有出动骑兵袭击骚扰高句丽的国土，掠夺人口，以削弱高句丽的国力。为了抵御唐军的袭扰，高句丽也不得不从依附于他的各路靺鞨部落中征召兵力，即便像阿图门这样位于偏远之地的靺鞨部落也受到影响。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一个同伴叹道：“我都没见过一个唐人，也没见过契丹人！”
“是呀，我也没见过！”另一个同伴答道：“不过我听说唐人很聪明，会做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你是说唐人和萨满一样？”有人露出了恐惧的表情：“那可就糟糕了，高句丽人怎么会打得过唐人？”
“不是，唐人的聪明和萨满不太一样！怎么说呢？我也说不清，反正你见到就知道了！”
“你这不是废话吗？咱们这里哪里会有唐人！”有人笑道：“你忘记了咱们这叫什么吗？弗出，就是很偏远的意思！唐人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那可不一定！你们都知道弗出集吧！就是距离这里有一天半路程的那个集镇！那儿可是什么都有，各个地方的商人都会来的，说不定也有唐人来！”说到这里，阿克敦叹了口气：“真想去弗出集看看呀！”
阿克敦的叹息引起了少年们的共鸣，虽然出身于偏远的村落，但与所有的同龄人一样的是，少年的胸膛中跳着勇敢的心，旺盛的好奇心驱使着他们，渴望前往未知的世界。
“阿克敦，还是快去打鱼吧！你看看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爹的脾气你知道的，如果天黑前不拿四十条半人高的大马哈鱼回去，你的屁股难保！”
同伴的话让阿克敦打了个寒颤，即使在靺鞨这样的野蛮人当中，阿克敦的父亲也是以严厉而闻名的，如果晚上阿克敦没能带着足够的大马哈鱼回家，等待他的绝对是一顿个把月下不了地的鞭子。他挥了挥手：“好了，算我欠你们一个人情，咱们快去先把大马哈鱼抓够了再说！”
随着船桨划动，桦皮船划破水面，向河中驶去。初秋的河面清澈，河对岸的山坡上长满了桦树、栎树和栗树，还没有成熟的果实将栎树和栗树的树枝压得垂下，阿克敦站起身来，用船桨压低一根垂下的树枝，扯下一把栗子，分给同伴们。苦涩的味道直冲脑门，少年们发出清脆的笑声，回荡在河面上。
当桦皮船抵达渔场，甚至站在船上就能看到成群的大马哈鱼在水下回游，这种勇猛的鱼类每年都会从大海逆流而上，冲破各种艰难险阻，抵达河流上游的某个湖泊深潭，在那儿它们将产下无数的卵，然后死去，它们的尸体将成为新生命的口粮，而等这些小鱼稍微长大些，它们又会顺流而下，进入海中，在那儿生活直到下一次循环，这一伟大的循环也养活了许多其他的生命——比如靺鞨人。
阿克敦和他的伙伴们熟练的布下渔网，然后用鱼叉扑捉陷入网中的猎物，很快船舱里就被渔获装满了，他们不得不靠岸，把抓到的鱼拖上岸，剖开鱼腹，取出内脏，清洗干净。这些都是他们从小便看惯了做惯了的，所以即熟练而又迅速。
“阿虎，让开，这些不是给你的！”阿克敦一边熟练的处理猎物，一边用脚踢开试图靠近的猎狗，这个季节里的母大马哈鱼腹中有很多鱼籽，在靺鞨人的风俗中这是一道佳肴，而鱼鳔也可以用来熬制制造角弓的胶水，所以只有剩下的内脏才能给猎狗吃，被主人踢开的阿虎不满的发出呜咽声，似乎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向大人撒娇。
“阿克敦，阿克敦，河面上有船过来了！”同伴喊道。
“是临近村子的船吧？别管他们，咱们干自己的，这季节鱼多得是，没人会为了争夺大马哈鱼动手的！”阿克敦头也不回的答道。
“不是临近村子的船，你回头看看，是大船，非常大的船！”
阿克敦回过头，手中的骨刀顿时脱手滑落，同伴没有说错，这肯定不是临近村子的船，是一条大大大大大大船，足足有二十条桦皮艇连起来那么长，十二条桦皮艇宽！
“沈校尉，岸上有几个蛮子少年，要放小船去将其抓回来吗？”一名军官指着不远处岸上正乱作一团的那几个靺鞨少年问道。
“抓什么抓！”沈法僧没好气的呵斥道：“人家是本地人，熟门熟路，往林子里一转，你去哪里抓！找个会说当地话的，看看能不能哄过来一个吧！”
“遵命！”军官赢了一声，叫来一个懂得当地话的向导，向岸上高声叫喊起来。
“阿克敦，快跑！”一个同伴抓住阿克敦的胳膊：“不然就来不及了！”
阿克敦跑了几步，又停下了脚步：“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船，我想停下来看看里面是什么样的！”
“你疯了！”同伴急道：“这么大的船上有多少人呀！要是把你抓住了，整个村子的人来抢不回你了！”
“这么大的船靠岸哪有那么容易的！”阿克敦笑道：“若是不对，咱们往林子里一钻，他们能追得上？这么大的船，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要是害怕就先走，我想留下来看看！”
那少年看了看河面上的大船，又看了看距离自己只有十几步的林子，稍一犹豫道：“好，我也留下来，不过你记住了，情况一不对，咱们就跑！”
“那当然，我又不是傻子！”阿克敦笑道。
这时大船已经靠近了不少，阿克敦这才发行那大船远远地看去很慢，但近了才发现比自己的桦皮船快多了，心中的好奇有多出了几分。
“船上在喊什么？好像是不要走？”
“对，还有我是好人！音调有些怪，不过的确是我们白山靺鞨人的话！”阿克敦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哪位部落大人这么厉害，有这样的大船！”
“照我看未必是我们靺鞨人的船！”同伴又一次唱了反调：“我阿玛也给部落大人出过力，他说大人们住的寨子也就比咱们村子大点，人多点，外面多了一圈木栅栏，一圈壕沟，别的都差不多，咱们村也就能造独木舟，部落大人充其量也就能造大点的独木舟，哪里能造这么大的船？”
“兴许是从高句丽人请了工匠来？”
“不可能，高句丽人对咱们可是提防的很，连好点的弓匠、兵器匠人都不肯给，何况这么大的船匠？”
甲板上，沈法僧和伊吉连博德看着岸上正好奇的看着自家船只的那两个靺鞨少年，心中暗喜，他们已经在这一带寻找那个能够有大量铁器的集镇有十几日了，但根本毫无头绪。和现代的图们江入海口不同的是，当时的图们江入海口是由数十条大小不一的支流和许多半岛岛屿、大片湿地组成的，想要在这样一大片杂乱无章的水域找到那个传说中的弗出集镇，那简直比在马圈里找到一只跳蚤还难。唯一的办法就是从当地的土著人口中打听，但问题是当地本来就人烟稀少，偶尔遇到个把还跑的比兔子还快，都快把他们两个搞得绝望了。
“伊吉连博德，你在船上等着，我带两个人上岸去把那两个小蛮子抓过来！”沈法僧道。
“罢了！”伊吉连博德道：“还是让我亲自去一趟吧！”
“你？”
“对，我是东国长大的，当地的虾夷人语言风俗和这些靺鞨人有点相似，和这些蛮子打交道比你强！”伊吉连博德解下腰间的长刀，又拿了一袋黑糖揣在腰间，乘小船上了岸，距离那两个靺鞨少年还有十几步就停下脚步，举起双臂：“你们看，我没有武器，并无恶意！”
“那你腰间是什么？”阿克敦指着伊吉连博德腰间短刀问道，伊吉连博德这才发现自己方才只取下长刀，却忘记了平日里用来裁纸护身的短刀，他灵机一动，拔出短刀和那袋黑糖，将系口袋的绳索绑在刀柄上，丢了过去：“这是送给你们的礼物，还请收下！”

第461章 接受
“礼物？”阿克敦警惕的看了伊吉连博德一眼，对面的那个男人皮肤白皙光滑，身材匀称，下巴的胡须修剪整齐，这和他平日里见过的村民、猎人、渔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同伴弯腰捡起短刀和口袋，好奇的拔出刀来，伸手试探了一下刀锋，立刻发出惨叫：“阿克敦，这刀子好利！”
“笨蛋！这是铁刀，你以为是咱们杀鱼的骨刀！”阿克敦确认了伤口不深，从同伴手中夺回短刀，小心的插入鞘中，解开口袋发现里面是几个黑色的小方块，他拿出几块了看了看，问道：“这口袋里是什么？”
“是石蜜！”伊吉连博德笑道：“你吃过蜂蜜吧？石蜜的味道和蜂蜜差不多，可以吃！”
“和蜂蜜的味道差不多？”阿克敦立刻就兴奋了起来，蜂蜜可是好东西，虽说他是村长家的孩子，但也很少能吃到，他赶忙塞了一块到口中，果然如那个奇怪家伙说的那样，蜂蜜特有的那股甜味立刻充斥了口腔。
“对，对，就是这个味道！”石蜜入口，阿克敦的态度立刻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多谢你了，这石蜜真的和蜂蜜一样好吃，你真好，送这么好的东西给我！”
“你喜欢就好！”伊吉连博德笑道：“我们是来自远方商人，想要去弗出集镇，却不知道怎么去？你们知道吗？”
不等阿克敦开口，一旁的同伴便抢话道：“弗出集镇？你是说那个有铁器出卖的地方吗？知道，知道，坐船的话距离这里还有两日左右路程！”
“当真？”伊吉连博德也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打听到了此行目的地，心中大喜：“不错，就是那个地方，我们就是要去那个地方做生意的，不知你们可以给我们当向导吗？我不会让你们白辛苦的！”
阿克敦看了看伊吉连博德，又看了看河面上的大船，小心的问道：“你是哪里的商人？我们靺鞨人正在和唐人和契丹人打仗，如果是唐人或者契丹商人，那恐怕是不会和你们做生意的！”
“这个你放心，我是倭人，不是唐人也不是契丹人！”
“倭人？倭人是哪里？”
“我的母国在东边的一个大岛上，非常非常大的岛上！你刚刚吃的石蜜就是我们岛上出产的，船上还有许多其他东西，就连唐人的货物也有！”
“有唐人的货物！”阿克敦闻言大喜：“那弗出镇的人肯定非常欢迎你，他们讨厌唐人，那是因为要和唐人打仗，但很喜欢唐人的东西，这些年经常打仗，唐人的货物都断绝了，你们能带唐人的货物去，肯定可以卖个好价钱！”
“是吗？那可太好了，你可以给我们当向导吗？”
“现在恐怕不行，今天我家里有事，要先回去处置了，明天才能来，你们可以在这里停船等我，明天安排好了来找你们！”
“也好，那我就静待佳音了！”
看着伊吉连博德和那两个靺鞨少年说了一会儿话，就回来了，沈法僧问道：“怎么样？打听到消息了吗？”
“嗯！”伊吉连博德点了点头：“那两个蛮子说自己知道弗出镇，但他们问我是哪里人，还说他们在和唐人和契丹人打仗，所以不和唐人和契丹人做生意！”
“那你怎么答他的？”
“我说我是倭人，不过船上有很多唐人的货物！”
“哈哈哈！”沈法僧笑了起来：“你倒是没有骗他们，这船上除了我之外也没有几个唐人，那两个小子咋说？”
“他们说没关系，弗出镇的人虽然不和唐人做生意，但很喜欢唐人的东西，因为多年打仗，商路断绝，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唐人的货物，所以我们此去一定可以卖个好价钱！”
“这两个小子倒是有趣的很，对了，向导的事情呢？”
“他们说家里还有点事，让我们在这里等他们一个晚上，明天他们会来当向导！”
“明天来当向导？”沈法僧皱起了眉头：“夜长梦多呀，为何不将那两个小子抓起来，不是更好？”
“我也这么想过，但这里水路复杂，我们的船又大，如果他们心里不情愿，随便乱指路，万一我们船搁浅了岂不麻烦了。我已经把我的佩刀和一袋石蜜给他们当见面礼，又许下了丰厚的酬劳，不怕他们明天不回来！”
“你说的也有道理！”沈法僧点了点头：“我们的船在海上很方便，但进了内河就要小心了。不过今晚要加强戒备，防备蛮子夜袭！”
阿图门村。
“我回来了！”船刚靠岸，阿克敦就高声叫喊着向村子跑去，全然不顾后面同伴们正辛苦的将一条条大马哈鱼搬上岸。
“阿克敦这家伙，跑得这么快，把辛苦活全留给我们了！”同伴抱怨道。
“算了，刚刚那半袋石蜜可都给咱们几个吃了，搬点鱼算什么？”
“对了，你真的想去给那伙人当向导？”
“为啥不去？天天抓鱼杀鱼打猎种地你们几个还没干够？去当向导至少可以开开眼界，涨涨见识！”
“是呀，我今年十三了，你十四了，年纪再大点恐怕就要被高句丽人拉去当兵和唐人打仗了，指不定哪天就死了，若是能跟这伙商人搭上关系，岂不是大好事？”
伙伴们一边说话一边搬鱼，阿克敦已经跑到了家门口，他越过坐满了人的院子，跑到正在厨房里忙碌的母亲身旁：“阿玛呢？”
“在后院，陪几个长老喝酒呢！你的鱼呢？”
“在后头，马上就搬过来了，我找阿玛有点事！”阿克敦跑到后院，把短刀和剩下半口袋黑糖拿给父亲，又把方才遇到大船的事情讲述了一遍，最后道：“阿玛，我答应他们明天去当向导，您觉得如何？”
首领并没有立刻回答小儿子的问题，他拿出一块黑糖放入口中，又拔出短刀看了看：“这都是船上人给你的？”
“嗯，船上下来那人样子有些奇怪，皮肤比村里的女人还白还光滑，胡子也修剪的很漂亮！和我们都不一样！”
“那应该是一位大贵人！”首领缓慢的答道：“而不是什么商人！”
“大贵人？阿玛您怎么知道？”
“商人奔走四方，风吹日晒的，怎么会皮肤那么白？还有把胡须修剪的漂亮，也是要有手艺的，说不定还有专门的女奴！”
“那，会不会是个有钱的商人呢？”阿克敦反问道。
“有钱的商人？”首领冷笑了一声，拔出短刀映照着火光晃了一下，问道：“阿克敦，看清了吗？这刀刃的纹路像什么？”
“有点像松树叶！”
“不错，松树叶！你知道这样的纹路是怎么样来的吗？”首领不待小儿子回答，便继续说了下去：“寻常的刀剑是将烧热的铁条捶打而成，而上等的刀剑则是把烧红的铁条反复叠打而成，这样才会有这样漂亮的纹路，也锋利无比，像这样的好刀，便是最好的铁匠，一年下来也打不出几把来！”说罢他反手一刀向架在火上烧烤的半边野猪砍去，竟然一刀将那半边野猪砍开了大半，连脊椎骨都斩断了。
首领擦干净刀刃，还刀入鞘，问道：“阿克敦，你觉得像这样的好刀，哪个商人会舍得拿来送人？”
这时院子里的众人都明白了首领的意思，虽说贵人有钱，商人也有钱，但两者还会有区别的，贵人有钱是因为有权有势，他们为了自己的体面和气派，并不在意多花钱，有时候甚至为了表现自己的慷慨，故意多花；而商人是将本求利，他们也会花钱，但终归还是为了获得更多的钱，花钱上要“理性”的多。像寻找向导这样的事情，商人肯定舍不得把随身宝刀都拿来送人。
“阿玛，您是说那位贵人当时是在骗我？”阿克敦小心的问道。
“也不能说是骗你，只不过贵人总有一些事情不希望别人知道！”首领道：“所以很多时候他没法说实话，但这不能说他骗你！”
阿克敦茫然的点了点头，他一时间还无法理解不说实话和欺骗之间的细微区别，最后他决定先把这些丢到脑后去，解决眼前的问题：“那我已经答应他明天早上去河边给他们当向导，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呢？”
首领没有回答，目光转向距离炉火最近的一个白发老人：“老萨满，你给阿克敦看看吉凶吧？”
野猪的肩胛骨上的碎肉都被清理干净，放在火上炙烤，很快肩胛骨上就出现了六七条裂纹。阿克敦小心的将肩胛骨拿起，送到萨满的面前，退到一旁等待着老萨满的解读。老萨满的右手在肩胛骨上晃动，口中念念有词，阿克敦想要凑近些好听懂老萨满说些什么，但又不敢，传说此时的萨满正在和祖先进行对话，除了他本人和学徒，任何敢于偷听死人话语的人很快也要随之而去。
当然，萨满能这么做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所有的萨满都没有儿女，而且他们当中的大多数都或多或少有一两样缺陷，比如眼前的老萨满右腿残疾，他的学徒生来就是个哑巴。按照老萨满有次在喝醉了之后的说法——祖先和神灵更疼爱那些带有与生俱来残疾的人，因为若非如此，他们就活不下去。
老萨满的呢喃并没有持续太久，突然他睁开双眼，似乎刚刚从噩梦中惊醒，仰天摔了个八叉，然后有连连向虚空磕头，似乎那儿有个隐形的大能。其他人见状也赶忙模仿老萨满的举动，过了好一会儿，众人才敢站起身来。老萨满气喘吁吁的说：“太可怕了，今天我差点就回不来了，我本来只想向祖先询问，竟然连鹿神都请来了！”
众人发出一片惊叹声，鹿神是当时靺鞨人中十分普遍的信仰，其威严自然大大超过这个小村落的祖先。首领赶忙询问结果，老萨满叹了口气：“祖先告诉我们，既然答应了别人，就应该遵守承诺！”
“那就是应该去了？”
“是的，但是随后鹿神出现了，他说这件事情很重要，所以我们可以索要丰厚的报酬！”
“丰厚的报酬！”众人面面相觑，还处于部落联盟阶段的他们对于财富的多寡只有一个非常模糊的印象，片刻后，首领做出了决定：“阿克敦，明天你要向那些人要一百匹布的报酬！”
次日早上。
“什么？你要一百匹布作为向导的报酬？”伊吉连博德问道。
“对，一百匹布！”阿克敦有些紧张的伸出右手，他还不太清楚一百匹布的真实含义：“就是村子里每一个人都给一匹布！”
“没有问题！”伊吉连博德倒是懒得在这点小事上和眼前这个蛮族少年争执：“不过我只先给二十匹，剩下的等到了弗出再给！”
“行！”讨价还价并不是阿克敦擅长的，再说他也很希望能够离开村子，前往弗出镇再开开眼界，“好，把绢布拿二十匹来，准备开船！”
阿克敦带着两个同伴登上大船，他们用好奇的目光看着眼前的一切：两根桅杆、大量的绳索、光滑坚硬的甲板以及各种各样的绞轮、滑轮，耳边不时传来鼓声、哨子声、号角声，仿佛置身于一个嘈杂的蜂巢，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起锚，起锚！”
随着水手长宏亮的嗓门，三四个腰圆膀粗的水手开始用力转动绞轮，粗麻索从水中节节升起，最后带出满是河泥的铁锚。然后是升帆，水手们整齐的站在桅杆下，用力拉扯绳索，将布帆升到一半高，在河风有力的吹拂下，这条足足有近四十米长，五米宽的大船开始缓慢的移动，速度不断提高，很快就达到了让阿克敦瞠目结舌的速度。他从来没想过一个如此巨大的造物，无需人力竟然能移动的如此快、如此优雅！
“把船帆放低些，风太大了！这里是内河，不是海上！”船长高声叫喊，水手们用力拉动绳索，当船帆降低到一定的高度，再将绳索拴在系索桩上。只见那个船长镇定自若的站在高处，不断发出各种不同的号令，将船上的水手们指挥的团团转。

第462章 消息
“如何，你觉得这船怎么样？”伊吉连博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阿克敦赶忙转过身，向其鞠躬行礼：“太好了，我从没见过一条能跑这么快的船，哪怕是二十个人划桨也没他快！”
“是吗？其实这只有他一半的速度都不到！”伊吉连博德笑道：“毕竟这是内河，不像海上可以任意驰骋！”
阿克敦点了点头，他相信伊吉连博德的话，原因很简单，他亲眼看到两根桅杆上只有一根上有升起船帆，而且只升起了大概一半，可以想象如果所有的船帆都升起来的话，这船可以跑的多快。
“这里距离弗出还有多远，水深足够让我们的船行驶吗？”伊吉连博德提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原先我说要走两天，不过看这个船速，最多一天半就到了！”阿克敦自信满满的答道：“至于水深您可以放心，当初选择那儿做集镇就是因为那儿的水够深，如果您的船可以到我们村子，那就肯定可以到弗出！”
“哦，这样我就放心了！”伊吉连博德笑道，这里四周都是蛮荒之地，若是船出了问题，那可就全完了。
这时，天空下起雨来，甲板上的人们纷纷退到甲板下面去，只留下少数必须留在甲板上的人。阿克敦看到两岸有浑浊的泥水冲入河中，不时有穿着蓑衣的捕鱼人站在自己的树皮船，惊讶的看着在河面上驶过的大船，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莫名的自豪感。
“你知道我们脚下的这条河从哪来吗？”伊吉连博德问道。
“你是说土门水吗？”阿克敦问道。
“土门水？你们这么称呼她？”
“对，土门就是万的意思！”阿克敦解释道：“这条河是很多很多河流汇集而成的，所以叫这个名字，至于从哪儿而来，我也不知道，这要问有学问的老人才知道！”
伊吉连博德点了点头，他和沈法僧是船上唯二知道这次航行的真实目的的人，如果本书的读者不那么善忘的话，应该还记得王文佐在领兵前往平壤城下的途中遭遇到一些靺鞨人，在与这些靺鞨人的战斗中，王文佐惊讶的发现靺鞨人使用的箭矢比高句丽人使用的箭矢要重不少，经由审讯才从俘虏口中得知靺鞨人的铁器是从一个叫做弗出的集镇而来。在中古时代，拥有自住锻造铁制武器能力对于一个民族的军事力量是有至关重要意义的。
所以王文佐在能够腾出来手之后，立刻派出他们两人去寻找这个叫做“弗出”的集镇，任务很简单：找到弗出集镇的位置，了解其铁矿的来源、产量以及工艺水平，还有该集镇的人口、防御水平，最后如果可能的话，与其建立良好的关系，最好能够与其通商。
对于王文佐的最后的要求，并没有得到多数人的赞同，比如沈法僧就认为根本无需这么麻烦：搞清楚这个集镇的位置和防御情况之后，派出一支小规模的远征军将其摧毁不就一了百了了？那些靺鞨人可是高句丽的属民，如果和他们通商不就是和高句丽通商了？对于部下们的反对，王文佐只是淡淡的回答：“把眼光放远一点，你们忘记了当初我们在百济的窘境吗？别以为打赢了高句丽就完事了，更麻烦的事情还在后面呢！”
作为王文佐军政集团的后来者，伊吉连博德当时谨慎的保持了沉默，他的资历和功劳可比沈法僧、崔弘度他们少多了，轻易表明态度可是新人的大忌。不过当他被选为沈法僧的副手时，再这么沉默下去可就不那么合适了。于是他对沈法僧说：“世人智者寡而愚者多；主上彰往察来而微显阐幽，岂有诸事皆直言的道理？我辈既为犬马爪牙，当寡言而慎行，才是正理！”
沈法僧听这番话后，深以为然，一路上虽然他为正，而伊吉连博德为副，但诸事皆与伊吉连博德商议后方才下令，倒好似两个人官职颠倒过来一般。
随着航程的延续，河面上船只出现的频率愈来愈高了，其中大部分是桦皮船，这是一种东北民族常用的小船——用桦木等轻质木材做成骨架，然后在外面蒙上烟熏过的桦树皮，或者别的动物皮革，不用的时候可以把船抬上岸，然后把蒙皮取下来晾干，这种轻便的船只很适合当地河流吃水浅、湿地多、港汊纵横、冬季封冻的特点，也有一部分是独木舟，他们惊讶的看着驶来的大船，有几个人甚至把船靠了过来，挥舞着胳膊大声叫喊。
“那几个蛮子在喊什么？”沈法僧问道。
伊吉连博德也听不太清楚，他的目光转向阿克敦，阿克敦会意的答道：“他们问我们船上有没有盐，如果有的话，他们可以用皮毛和我们换！”
“你回答他们可以！”伊吉连博德道，转过头对船长喊道：“停船，下锚！”
“怎么了？”沈法僧问道。
“那几个人说要用皮毛和我们换盐！”
“呵呵，就为了做这点小生意你也要停船？”沈法僧笑道：“你不会真把自己当商人了吧？”
“生意是小事，多从对方口中打听点消息才要紧！”
“也好，反正我也听不懂这些蛮子话，这些事情都交给你了！”沈法僧有点不耐烦的摇了摇头，向甲板下走去：“这里的事情都交给你了，我有些困了，先去睡了！”
“是！”伊吉连博德应了一声，这时船已经降帆下锚，慢慢停了下来，几条小船追了上来，为首的是个精壮汉子，辫发间点缀着几块野猪牙，插有野鸡羽毛为头饰，哇啦哇啦的向船上喊了几句，伊吉连博德还是听不太懂，向阿克敦问道：“他说了什么？好像和你的语言不太一样！”
“他们说有五张熊皮，十二张鹿皮，问可以换多少盐？”阿克敦道：“他们是黑水靺鞨，我们是白山靺鞨，口音自然不一样！”
“原来如此！”伊吉连博德问道：“那你们这边的盐价是怎么算？”
“这个就不知道了！”阿克敦苦笑道：“有时候贵有时候便宜，说不准的，都凭商贩一张嘴！我们的村子还好，距离海边近一点，更内陆的地方盐价更贵，一张上好的熊皮有时候只能换一斤两斤盐！”
“嗯！”伊吉连博德心知能够把盐贩卖到这里的商贩肯定会压价买卖，获得厚礼，他回头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两个水手就搬了一只草袋上来，伊吉连博德对阿克敦道：“你让他们拿两张熊皮，五张鹿皮来，这袋盐就是他们的！”
“这么便宜？”阿克敦吃了一惊，从那两个水手搬运的状态看，这袋盐少说也有七八十斤，以当地的盐价来看，就算把五张熊皮，十二张鹿皮全部拿来也是不够的，不过他还是依照伊吉连博德说的翻译给下面的靺鞨人听。
“当真，你们可真是善心人！”那为首的汉子闻言大喜，赶忙道：“请稍候，我立刻让人回去取皮子来！”
“无妨，你告诉他不用急！”
阿克敦将伊吉连博德的话转译过去，那为首汉子看了看阿克敦，突然大声说了几句，阿克敦脸色顿时大变，回头对伊吉连博德道：“不好了，不好了，出大事了！”
“怎么了？那汉子和你说啥了，你这般样子？”
“他说大莫离支已经下令，向所有靺鞨部落征兵，拿着白羽令箭的军使路上到处都是，我怎么到处乱跑？”
“大莫离支下令征兵？”伊吉连博德闻言一愣，他赶忙让阿克敦再三确认无误，这才赶忙让人去把甲板下休息的沈法僧叫醒。对于当时东北亚的所有人来说，大莫离支只代表一个人，那就是高句丽权臣泉盖苏文，虽然他行事横暴，架空当时的高句丽王，是个乱臣贼子。但也正是他这数十年来领兵一次又一次击退了大唐的倾国之师。要知道正是同时：突厥、吐谷浑、薛延陀、百济、倭国等一个个威名显赫的国家，都倒在了唐军的马蹄之下，而高句丽却始终能屹立不倒。唐人对其可以说又是忿恨又是厌恶，但也不得不承认其的确是个有分量的大人物。
“你再确认一下他说的是泉盖苏文？这个可千万马虎不得！”沈法僧一脸的凝重。
“是，阿克敦，你问一下他说的那个大莫离支是不是泉盖苏文？”伊吉连博德问道。
听罢了阿克敦的询问，那个靺鞨人挠了挠后脑勺：“我只知道大莫离支发令调兵，不知道是不是泉盖苏文！”
沈法僧与伊吉连博德见状，心知也问不出个什么来，便将草草结束了交易，继续向弗出镇而去，希望能够从那边得到确实的消息。
营州柳城（今辽宁朝阳），安东都督府治所。
漆黑的夜色传来悠长的号角声，城外望亭里，阿至罗撑起身子，下意识的握紧横刀，他听到楼下传来动静，是的，惊醒的不止自己一人。
号角声盘旋在耳边，望亭的守兵们纷纷站起，拿起弓弩，向声音的来处望去。当号声完全消失，连狂风也凝固了。人们上满弩弦，沉默地换位，侧耳倾听。一匹马嘶鸣开来，旋即又被安抚。刹那间，似乎每一个人都在等待什么。
“都小心点！”阿至罗压低声音，轻轻的拍打着同伴的背脊，这里可是安东都督府，管辖着十一处守捉使、三十三处藩城的安东都督府，在这里什么都可能发生，任何一点粗漏不但会丢掉自己的命，还会坑害掉千万人的命。
几分钟后，阿至罗听到一阵马蹄声，他侧过头向一旁的同伴投以咨询的目光，发现对方也露出相同的神色，显然对方也听到了。
“有马蹄声？是靺鞨人还是高句丽人？”阿至罗问道。
“也有可能是契丹人！”同伴答道。
“契丹人也得小心！这些家伙谁也不清楚他们心里怎么想的！”阿至罗道，正如他所说的，此时的契丹人的确臣服于大唐，但谁又知道下一刻会如何呢？在这里，再小心也不为过。
“会不会是咱们的人？”有人小声说道：“比如捕生，守捉、射生！”
“他们？这个时候？”阿至罗皱起了眉头，方才那人说的那几个可谓是唐军中的精华，无一不是骑术、射术、勇力过人之辈担当，但是这等人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呢？
“不管如何，咱们必须下去看看！”有人低声道：“如果是咱们的人，那就得接应一下！”
阿至罗狠狠的瞪了那人一眼，不过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不错，必须下去看看！我带六个人出去，其他人都给我守着，没有我的号令，谁也不许开亭门！”
阿至罗上了马，穿过亭门和壕沟，外间的黑暗后似乎隐藏了无数魔鬼，正择人而噬。他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大伙儿散开，排成两行，保持距离！”
阿至罗走了片刻，隐约听到喊杀声，他策马上前，对同伴们道：“大伙儿都听到了吧，都下马，用布把马蹄包住了！别发出声响！”
如此完成之后，众人便牵着马，顺着声音的方向慢慢走去，随着夜风吹散云彩，露出月光。阿至罗看到数十骑正围绕这一座小丘，不断向丘顶射箭，不时有人中箭落马，显然丘顶上有人被围攻。
“这些是靺鞨人！”一个士兵指着正在围射骑手们道：“上头肯定是咱们的人！”
“对，亭长，咱们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冲上去呀？自家袍泽，总不能眼看着不管吧？”
“那边可是有三四十骑，咱们才七个人，冲上去不是送死？”
“那又怎么样？人少就不管了？没看出阿宽你是个孬种！”
“都给我住口，皮痒了吗？”阿至罗骂道，他看了看正在围攻的小丘，又看了看自己的兄弟们，思忖了片刻：“王宽，你把马上的火把都收集起来，退到后面一百步地方，听到号角声就都点起来！”

第463章 死亡
王宽应了一声，便带着火把离开了，很快消失在黑暗中，阿至罗低声道：“大伙儿都记住了，敌众我寡，我们只有奋力一搏，才能死中求生。待会听我一声令下，大家就齐吹号角，大声呐喊，冲过去，千万不可有半点犹豫，都明白了吗？”
看到众人都点头，阿至罗翻身上马，拔出刀来左右各虚劈了两下，待其他人横队展开，用力吹响号角，然后高声喊道：“杀贼呀！”
“杀贼呀！”
死亡咆哮着扑来！
紧张和忿怒让阿至罗的眼睛充血，他甚至看不清远处敌人的举动，他挥刀砍下，借助战马带来的巨大冲量，刀锋几乎将第一个敌人肩膀完全劈开，与此同时，他的眼角瞥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右侧的同伴从马背上跌下来，鲜血从撕裂的喉咙中涌出。然后火光闪动，又一人从马背上摔落，他不知道是敌是我，到处是咒骂、呼喊和痛苦的嚎叫。阿至罗看见一匹马擦肩而过，它的骑士脚踝被马镫扣住，在地上拖曳而行，不知死活。
黑暗随着死亡一起到来，阿至罗在敌人从中穿梭，他的佩刀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脱手了，敌人则用长矛乱刺，他只能匍匐在马背上，竭力缩小目标，一手取出角弓，另一只手疯狂的寻找箭囊。一匹战马被屠杀的气味刺激得发了狂，后腿人立，蹄子猛踢，一切都处于混乱之中。
突然，阿至罗的指尖感觉到柔软的尾羽，他捻出一支箭矢，扭腰翻转，几乎将整个身体仰卧在马背上，引满弓对准侧后方最近的一个敌人，指尖松开弓弦，似乎能感觉到箭矢射穿咽喉，敌人翻身落马，阿至罗的坐骑冲了出去，一支长矛擦肩飞过，没入黑暗之中。
随后人马开始狂奔。阿至罗没有引导方向，只尽力伏在马背上，湿草抽打着脸，箭矢从耳际飞过。若马跌断腿脚，他们便会追上来，把我杀死，他心想，但神佛与他同在，马儿没事。喊杀声在身后减弱消失。
阿至罗勒转战马，确认身上没有事，转身向来处而去，无论最后结果如何，他至少不能就这么逃走。几分钟后，他回到了战场，惊讶的发现敌人已经逃走了，只有几个骑士还在战场上，他有些犹豫的靠了过去。
“阿至罗，是你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阿宽？”看到熟悉的袍泽，阿至罗心中一宽：“其他人呢？我们还有几个人？”
“死了三个，刘贺也肩膀也受了重伤！”王宽的声音有些沮丧：“幸好围困在小丘上的李郎君冲下来，一连射杀了好几个贼人，贼人以为中了埋伏，四散逃走，我们才能活下来！”
“李郎君？”阿至罗闻言一愣，这时有一骑靠了过来，只见马上人外裹皮裘，身上发出钢铁的反光，粗厚的胡须遮盖了坚毅消瘦的面容，使他看起来和胯下的马匹一样毛发蓬乱。来人向阿至罗拱了拱手：“在下大贺怀恩，乃是松漠都督府下部众酋长，眼下在安东都督府下当射生将！今日多谢兄台出手相援，不然性命难保！”
“不敢，在下河障望亭亭长阿至罗，这本是应有之事，何必言谢！”阿至罗赶忙还礼，他是柳城土著，知道大贺氏乃是契丹人中的贵姓，贞观二十二年（648年），契丹内附于唐朝。唐朝在其故地设置松漠都督府，以契丹部落首领窟哥为使持节，都督十州诸军事，松漠都督，掌管各本部事宜，并赐姓李。王宽方才说他姓李，他又自称大贺怀恩，肯定是契丹人中的贵人。
“你方才身边只有七八骑吧？靺鞨贼少说也有三四十骑，可不是谁都有这个胆量的！再说你是亭长，只要望亭不失陷，谁也怪不了你！”大贺怀恩笑道：“阿至罗兄弟，你是好汉子，此番情谊我大贺怀恩是不会忘记的！”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眼下这里还很危险，那些靺鞨贼逃走后发现我们人数少，说不定还会杀回来。”
“不错！”阿至罗点了点头：“望亭离这里不远，我们马上去那边！”
“稍候，我有个受伤同伴还在丘顶，待我带上他一同去！”大贺怀恩的，阿至罗这才知道他们被靺鞨人追杀，同伴受了伤，又只剩下一匹马，大贺怀恩不愿意丢下同伴独自突围，才在丘顶困守，那些靺鞨人畏惧他的射术，不敢逼近，只敢绕着小丘射箭，两边僵持不下才拖到了阿至罗他们赶到。
“大贺兄果然义气过人！”阿至罗敬佩的说，方才他打扫战场时发现被大贺怀恩射杀的靺鞨人竟有七骑，当真是弓如霹雳，箭似闪电，不愧为是草原天骄，当世射雕，这等武艺骑术若是独自突围，是有很大概率逃生的，而大贺怀恩竟然为了受伤同伴困守土丘，若非阿至罗他们赶到，他活下来的概率是很渺茫的。
“生死本是命定，何须强求？再说若非如此，也无法结识阿至罗兄弟呀！”大贺怀恩笑道。
“能结识大贺兄，才是在下的运气！只是那些靺鞨贼很少如此深入的，大贺兄你到底是做了什么，能让他们追到这里？”
大贺怀恩看了阿至罗一眼，笑道：“也罢，反正过几日你们也都会知道的，我也就不瞒你们了。我此番是前去探查高句丽军情的，得到了一个很重要的消息，才被靺鞨贼追杀到这里，泉盖苏文死了！”
“什么？”阿至罗吃了一惊：“大贺兄您说的是那个泉盖苏文？”
“除了他还有哪个？值得用我四五个伴当的性命换他一个死去的消息？就在前些日子，无疾而终！”大贺怀恩神色傲然：“虽说是大唐的死敌，但此人一辈子当真没白活！”
“是呀！和大唐打了几十年的仗，居然还能寿终正寝！”阿至罗叹道，身为柳城土著，刚出娘胎里满耳是泉盖苏文的凶名，随着年岁渐长，那些传闻中的大唐凶寇死的死，降的降，还能屹立不倒的唯有泉盖苏文一人，现在听到他的死讯，还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嗯，不过他这一死，高句丽的日子也没几天了！”大贺怀恩叹道：“他那两个儿子，就算再有本事，也没法撑起父亲的基业！”
“这倒是！”阿至罗点了点头，这点倒是众人的共识：“你觉得又要出兵了吗？”
“当然，最晚也晚不过明年春天！”大贺怀恩沉声道：“其实大唐这几年没出兵也就是在等待时机，泉盖苏文这一死，大唐肯定不会再等下去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好了！”阿至罗闻言大喜。
“怎么了？阿至罗兄弟想要乘着出征立功？”大贺怀恩笑道。
“这倒是不是！”阿至罗笑道：“就我这两下子，哪里还敢想建功的事情，只是如果能平灭高句丽，营州这一带就用不着打仗了，我们也可以过几天太平日子了！”
“原来如此！”大贺怀恩笑了起来：“阿至罗兄弟，可我觉得高句丽不灭还好，高句丽一灭，说不定你们的日子还不如现在了，你信不信？”
“这怎么可能？”阿至罗笑道：“岂有太平日子还比不上打仗的？大贺兄你是在开玩笑吧？”
大贺怀恩笑了笑，道：“汉人有一句话，无有外患必有内忧，高句丽人对于唐人来说就是外患，高句丽一旦被消灭了，这一带就再无外患，内忧必生，比起外患来，内忧说不定还更难受呢！”说到这里，他策马前行，哈哈大笑起来，只留下不知所措的阿至罗等人。
倭国、难波京。
“越国的叛军已经被镇压下去了，不过守仁王还没有找到！”藤原不比道。
“告诉物部连熊，哪怕追查到天涯海角，也必须找到守仁王，死要见尸，活要见人！”王文佐的声音就好像他身上的铁甲一样缺乏温度，王座矗立在他的身后，撒下一个庞大的阴影，笼罩了整个大厅，身为太政大臣，王文佐并没有坐上属于他儿子的位置，而是落座于一块舒适的软垫上！
“是！”藤原不比飞快的记录下王文佐的命令：“吉备国的土豪东汉直驹已经献上了蜂子皇子的首级，不过按照可靠人士的鉴别，这个首级是伪造的！”
“伪造的？”王文佐皱起了眉头：“这么说来，真人在他手里？”
“不错！否则他没有必要这么做！”
“那就下旨褒奖他，让他来京都朝见，册封他当吉备国的国司，同时让贺拔雍督领周边领国的军队征讨，一定要把蜂子皇子解决掉！”
“遵命！”
王文佐就像一座精密的机器，准确而又冷酷的执行着琦玉的遗命——将五世天皇所有的亲属族人全部族灭，消除一切可能威胁到她和王文佐孩子王位的可能性。琦玉死后那天之后，有不少王族逃出飞鸟京，前往他们领地田庄所在的郡国，举起旗帜起兵反叛。而王文佐则报之以铁腕，他把还留在百济的倭人俘虏又运回了回来，加上原先在白马之盟上效忠于自己的那些倭人武士，开始从近畿开始，扫荡叛军，然后控制数条要隘，对叛军逐个击破。
虽然叛军的总数上很惊人——按照叛军布告累加起来差不多有快四十万，但在王文佐的指挥下，很快大部分叛军就被镇压了下去，他们的首领也多半被杀，没收的领地被划分给有功的武士们，这让当初的白马之盟听起来更可信了。
“还有什么事情吗？”王文佐抬起头来，向藤原不比看去。
“有，是刚到的消息！”藤原不比低声道：“沈法僧从弗出送回来的，泉盖苏文死了！”
“泉盖苏文死了？”王文佐的脸上少有的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什么时候死的？确定吗？”
“死亡的消息很确定，他的二儿子泉渊男建已经继承了他大莫离支的官职！您看！”藤原不比将一卷绢纸递了过去。
“泉渊男建继为莫离支，还立刻大举征发靺鞨兵！”王文佐饶有兴致的看完了帛纸上的内容，笑道：“看来泉渊男生的舒服日子也到头了，吃了大唐这么多年的闲饭，总该做点事情了吧？”
“殿下说的是！”藤原不比点头道：“估计大唐这一次要一举覆灭高句丽了！”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如果连这种机会都能错过，那皇位上那位就不是李治了。他站起身来来回踱了几圈道：“我不能在倭国待下去了，朝廷要对高句丽用兵，我身为熊津都督府都督，责无旁贷！倭国这边的事情，贺拔雍为正，他当内大臣，你为副，少纳言。”
“遵命！”
“如果征讨高句丽，倭国作为大唐的属国，肯定是要出兵的！”王文佐道：“不过人数不会太多，大概四千步骑吧！这方面的钱粮你要做好准备！”
“属下明白！”藤原不比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那缉拿五皇族人的事情呢？很多乱事其实都是因为这个，如果大赦的话……”“大赦？”王文佐笑了笑：“也可以，你可以先大赦把他们引诱出来，然后一网打尽！”
“这，这样不太好吧？”藤原不比打了个寒颤，低下头去。
“是，我也觉得不太好！”王文佐冷笑道：“我们的实力足够，用不着用这种破坏自己信誉的办法。藤原卿，我知道王族盘根错节，肯定有很多人背地里同情支持他们，我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杀掉，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些能够让人们回想起过去的这些引子都消灭掉，一家哭总比一路哭好！”
“臣明白了！”藤原不比低下了头，作为中臣氏实际上的新族长，实际上有很多族人对王文佐如此很辣的手段是很不以为然的，这一切当然不可能瞒过藤原不比。王文佐方才那番话在藤原不比听来就是在敲打自己，他下定决定回去后一定要狠狠敲打族人，如果还有人执迷不悟那也只好请他们去地下去见父亲了。

第464章 姐妹与婴儿
“那就好！”王文佐叹了口气：“若说这世上我对谁有所亏欠，那就是琦玉了，彦良这孩子是她惟一留下的骨血，无论是谁对彦良有威胁的，我都不会放过，藤原卿，你明白吗？”
“臣明白！”藤原不比深吸了一口气，如果说方才还有点不确定，这次王文佐的意思就非常直白了，凭心而论，王文佐作为一个上位者待下是颇为宽厚的，他的部下中有不少都曾经是敌方，比如黑齿常之、沙吒相如，即便是藤原不比自己，他的父亲也是王文佐的敌人，依照斗争的旧例，中臣家即便不被族灭，也要被踢出权力核心，滚到某个鸟不拉屎的边远地方自生自灭，但王文佐默许了藤原不比的换皮骚操作，让中臣家改名为藤原家继续存在。这一次王文佐便是提醒藤原不比，五皇族的事情是自己的逆鳞，若是触碰，那就不要怪自己辣手了。
当晚，当天色昏暗下来之后，王文佐才完成最后一点工作。“把这个送到出云国，交给大国主神社的阿芸本人！”他一边将印章盖在信封上的热蜡，一边吩咐道。
“遵命！”曹文宗接过信笺，放入一个专门的木盒子里，盒子有若干格，每个格子都对应相应的地区，待会侍卫会将木盒拿走，然后用根据信笺的紧急程度，用快马送到目的地，经过这一年的努力，王文佐已经在倭国的核心地区建立了一个粗糙的驿站系统，这也是他能成功击败叛军的重要原因。
“时间不早了！”曹文宗问道：“您今晚是留在这里，还是回禁中！”依照当时的习惯，曹文宗将难波新京中供大王居住的宫城称之为禁中。
“今晚就回去吧！”王文佐打了个哈欠：“看形势我在这里也待不了几天了，能多陪孩子一天就多陪一天！”
“那请您稍候，我安排一下护卫！”曹文宗低声道。
“嗯！”王文佐给自己披上一件海狸皮斗篷，由于海风很大的缘故，秋天的难波还是很冷的，更冷的是倭人的眼睛，王文佐很清楚这里有多少人想要自己死，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叛军们在战场上打赢的概率已经趋近于零，他们翻盘的唯一希望就是王文佐突然死掉，这样一来围绕着王文佐构成的这个军政集团就会土崩瓦解，他们就能回到过去的好时光。也许叛军们想的没错，但自己可不会让他们如愿。
“明公，都准备好了！”曹文宗的声音打断了王文佐的思绪，他点了点头，他从左墙的边门离开，沿着一条狭长的巷子前行。马蹄铁踩在鹅卵石上，发出清脆的“得得”声，十二名身披铁甲的护卫沉默不语，陪伴于左右，仿佛无生命的傀儡。路上没有一个行人，也许是预先清空了，王文佐不能确定。
当王文佐抵达目的地时，他听见微弱的乐曲声在高大的石墙后飘出，院门被打开了，看门人接过坐骑的缰绳，王文佐顺口问道：“是谁？”他指了指二楼的窗户闪烁着黄色的灯光，如果记错的话，那应该是孩子的房间。
“是二位夫人！”守门人恭谨的低下头。
王文佐点了点头，他登上台阶，将披风交给奴仆，登上通往二楼的楼梯，乐曲声愈发清晰，王文佐已经听出是《乐府》中名篇《江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琴声柔美，歌声曼妙，宛若天籁，王文佐站在门前，不忍敲门打断。这时正好一名送水果上来的侍女看到王文佐，赶忙跪下行礼道：“太阁殿下！”
乐曲停止，房门被打开，一名少女迎了上来，白皙秀丽的脸上是不假思索的微笑，一身紫色绢袍，围了一条银腰带，正好映衬乌黑的头发和光洁白皙的肌肤，她轻巧的向王文佐微微屈膝：“郎君您来了，我和姐姐正唱歌哄彦良玩呢！他笑的正开心呢！”
“小殿下辛苦了！”王文佐笑道：“我在楼下都听到了，唱的真好听！”
“真的吗？”李素雯笑道：“是姐姐唱的，我弹琴相合，唱的是乐府诗江南，只可惜我也没亲眼见过江南莲叶的样子，只是小时候听母亲说过！”
“这有何难！”王文佐笑道：“这里的气候也能种植莲藕，湖泊水榭更多，我让人选一个近些的池塘水榭，种些莲藕供二位殿下玩赏不就成了！”
“真的，那可太好了！”李素雯还是少女心性，闻言雀跃起来，跑回床边，一把抱住李下玉：“姐姐，你听到了吗？我们明年就能采莲了！”
“小疯子快放开！一点样子都没有！也不怕吓着孩子！”李下玉脸色绯红，她挣开妹妹的双臂，向王文佐躬身行礼：“王都督，这么做太麻烦了吧？”
“清理池塘，种植莲藕也是好事，不过是一纸文书而已！”王文佐笑道：“二位殿下在这里帮我照看这孩子，日夜操劳，着实辛苦，我弄个莲池供二位殿下消遣也是应有之义，又有什么麻烦的？”
“都督说的哪里话！”李下玉道：“我们姐妹早已是走投无路，若无都督您收留，早已没了性命，能够做点事情回报都督，实在是高兴的很，再说这孩子乖巧可爱，和他在一起我们也很高兴。而且我们现在早已不是什么殿下了，您只需以名字相称，无需再以殿下相称！”
“二位是天子血脉，龙子凤孙，这是不争的事实，当初在长安、在青州是没有办法，只能变易身份，以免为小人所害，如今在这里无需担心让长安知晓，怎么能不以殿下相称？”王文佐笑道：“至于这孩子，是我和琦玉唯一的一点骨血，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他死。我身边虽有不乏人才，但能细心照看孩子又可以托付的唯有二位殿下，二位殿下着实是帮了我大忙了！”
王文佐这番话倒是不假，让谁照看孩子的确是件让他很头疼的事情，正如他说的那样，想要这孩子死的人太多了，即便他把婴儿的贴身人都用唐人，也架不住有心人用重金收买利诱，毕竟要弄死一个还在吃奶的孩子办法实在是太多了。思来想去，王文佐最后想到了李素雯和李下玉这两位，首先这两位在掖庭宫中吃了不少苦头，虽然是龙子凤孙，金枝玉叶，见惯了人情冷暖，明刀暗箭，能识人，也懂人心冷暖；其次李下玉倒霉的时候已经十三四了，李素雯稍微小一点，也有十一二岁，其母萧淑妃出身于兰陵萧氏，她们在入狱前都受过很好的教育，有能力完成早期育儿；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这两人年幼时便遭遇大变，心智坚强，又出生天家，即便是金山银山也休想把两人拉拢过去，可以说是承担育儿任务的不二人选。
“不敢当！都督与我们姐妹有救命大恩，下玉与素雯早有心报答，只是没有机会！”李下玉脸色微红：“今日能报答万一，我们姐妹高兴还来不及呢！”
“姐姐！”李素雯在一旁噘着嘴：“你们两个忒是客气，就和戏台上一般，我看的下去，孩子都看不下去了！”
“你……”李下玉气苦，目光下意识的瞟了一眼孩子，只见彦良躺在榻上，乌溜溜的眼睛在王文佐和自己身上转来转去，还真有点像看戏的这样子，不由得又羞又恼，说不出话来。
“小殿下说的是！我俩是有些假客气了！”王文佐笑道，他走到孩子身旁，伸出手指拨弄了两下柔嫩的脸颊，那孩子便格格的笑了起来，着实可爱的很。王文佐陪孩子玩了半个多时辰，见孩子有些倦了，才交给李下玉姐妹，哄其入睡。
“王郎君，这孩子长得很快，昨天已经能够扶着我的手走几步了，应该再过半个月就会自己走路了！”李下玉笑道。
“是呀，孩子的确长得很快！”王文佐叹了口气：“只可惜我是没法亲眼看他学会自己走路了！”
“怎么了？”李下玉吃了一惊：“您要离开倭国？”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泉盖苏文死了，朝廷应该要出兵征讨高句丽，我要回百济，应该就是这两天的事情！”
“这么快！”李下玉神色有点黯然，应该来说她来倭国之后是她成年以来最幸福的一段时光——逃脱了长安武后的威胁、受人尊重、生活富足、可爱的孩子，每隔一两天自己就能与心爱的人见面；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那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但这孩子那么可爱，亲生母亲又已经去世，只要自己悉心爱护抚养，孩子眼里自己不就是她的母亲？宫里王子公主对自家乳娘的尊崇亲密自己又不是没见过，即便是亲生母亲，有时候都及不上的。有了这么多，自己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呢？有时候她甚至祈祷这样的日子可以永远延续下去，哪怕只是当这孩子一辈子的养母，她也满足了。
“是呀！”王文佐也感觉到了李下玉情绪的低落，他叹了口气：“贼酋亡故，群龙无首，这是我大唐报数十年来的大仇的最好时机，我身为武人，责无旁贷！大殿下，这孩子不光是我王文佐的孩子，也是我大唐在这海东之国的一颗定海神针，千万出不得差池，您明白吗？”
“您放心！我们姐妹就是不要自己的性命，也不会让这孩子伤了一根毫毛！”李下玉虽然不知道王文佐口中的“定海神针”是什么意思，但话中意思还是明白的：“只是你此去，刀枪无眼，可千万要小心！”说到这里，她咬了咬牙，解下腰间一枚玉佩，红着脸双手递了过去：“这是我小时候母亲给我的，说能护身保命，避祸祈福。我现在在这里也用不着了，你带了去吧！”
王文佐闻言一愣，看着面前脸色绯红的少女，如何还不知道对方的心思，本欲拒绝，但转念一想李下玉眼下的状态又能嫁给谁呢？条件好的不敢娶，条件差的就是坑了她，左看右看自己还真是她的唯一最优选择，自己如果拒绝只是伤了她的心，徒然无益。
“也好！”王文佐接过玉佩：“此番出征我的确离不开二位殿下的庇佑，在下就先多谢大殿下了，待我平安归来，再将玉佩还给大殿下！”
李下玉见王文佐收下玉佩，喜得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连连点头，待将王文佐送下楼，待其离开了视线方才回到屋中。李素雯见姐姐回来了，赶忙迎了上去：“怎么样？王都督他收下了？”
“嗯，他收下了，还说平安回来后再把玉佩还给我！”
“嘿嘿，我没说错吧！”李素雯笑道：“他心里还是有姐姐的！”
“不要胡说！”李下玉啐了一口：“王都督他有大恩于我们姐妹，我送玉佩给他乃是报大恩于万一……”“打住，打住！”李素雯打断了姐姐的话头：“姐姐，你这人就这点不好，都什么时候了还口是心非。王都督可是很讨女人喜欢的，你看他来倭国才多长时间，那个倭人女王和他连孩子都生下来了，要不是时运不济，离世的早，姐姐你将来嫁过来，也只能做小。”
“你这死妮子！都说的什么话，瞧我不撕烂你的嘴！”李下玉被气的脸色绯红，伸手就要去打李素雯，李素雯却道：“彦良就在隔壁，刚刚睡下，你打我吵醒了孩子我可不管！”
“哼！”李下玉也不是真的要打李素雯，只是想着掩盖被说中心思的尴尬：“算了，看在孩子的份上，且饶过你这一会！”
“那好，说好了不可打人的！”李素雯笑嘻嘻的凑到姐姐身旁，笑道：“姐姐，我方才说的可是真心话，你难道没听说过吗？王都督在百济还有个女人的，听说是个寡妇，就是扶余丰璋的前妻，还带着个孩子，您要是不加把劲，落在那女人后面，倒霉的可是你自己！”

第465章 酒肆
“寡妇？扶余丰璋的前妻？还有孩子？”李下玉吓了一跳：“素雯你可不要乱说，王都督是何等人，又怎么会和一个寡妇在一起的？还是个有孩子的？”
“姐姐，你知道桑丘吗？”李素雯问道。
“知道呀！不是王都督的贴身家奴吗？”李下玉道：“是个百济人，王都督还在微贱时便跟随他了，怎么了？”
“桑丘的夫人便是那女子的婢女！”李素雯笑道：“姐姐，那女子能嫁给扶余丰璋，家中定是百济贵酋，容貌身段想必也是好的，生了娃更懂得疼人，那时候王都督也是孤身一人，有人牵线搭桥，也不奇怪！”
李下玉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妹妹的话倒是戳中了她的心事，只是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才好。
“其实姐姐你也不要太担心了，现在王都督已经是四品、五品的官，将来更是前途无量，身边正妻的位置肯定不是那个小寡妇能坐的！”
“素雯，要说身份，只怕我们还不如那百济女！好歹她不是朝廷通缉的罪人。”李下玉叹了口气：“不要说这些了，能够离开长安，和每天和彦良这么可爱的孩子在一起，我们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营州。
“真是活见鬼了，这鬼天气还要出去巡逻！”马匹踽踽南行，途中王宽一次又一次抱怨：“我敢打赌，回到望亭前咱俩都会着凉的！”
“淋点雨没什么大不了的，咱们又不是纸糊的！”阿至罗回答道，他的湿头发沉甸甸地垂下来，一撮松掉的发束黏贴在额头上，不难想像自己的模样有多狼狈，但他却不在乎。初秋细雨柔软而温和，他喜欢用脸颊去体会这种感觉。这感觉将他带回到童年时代，忆起在部落中度过的那些灰蒙蒙的日子。她记得饱溢湿气的橡木林，枝干低垂；记得他追逐着兄长跑过一堆堆湿叶，笑声清脆。他也记得和同伴们用小弓射击松鼠、小鸟，采摘树林的野果的种种情景，记得树莓在手中的重量，指间沾满树莓汁液粘稠的感觉。有一次，他们采来的树莓中有不少还没成熟的，他吃的太多了，结果上吐下泻，若非萨满的草药汤，差点就没命了，自己当时年纪还真小呀！
“全身都湿透了，”王宽抱怨，“湿到骨子里去了。”他们周围树林浓密，叶梢的落雨声伴着马蹄行走泥泞的响动。“头儿，我们走快点吧，应该能够赶回去，能够睡在干地方，还能吃点热东西！”
“用不着！”阿至罗道：“前头路口向东拐再走两里路就有个酒肆，只要你掏得起钱，那儿的谷酒还凑合，炖兔肉和烤鱼也还挺可口！”
“兔肉、烤鱼、谷酒？”王宽满心向往的重复了一遍：“不过这么靠近贼人的地方还有人开酒肆？他就不怕靺鞨贼和高句丽抢了他们？”
“因为开酒肆的就是个靺鞨人！”阿至罗道，旋即他大笑了起来：“应该说是个杂种，靺鞨爹和铁勒妈生下来的杂胡。我问你，这仗打了多少年了？”
“多少年？”王宽愣住了，他伸出指头盘算了下：“从贞观朝算起，少说也有三十几年了吧？”
“贞观朝？”阿至罗笑着摇了摇头：“俺祖上来营州当戍卒的时候，中原还是大魏天子呢！和现在还隔着大齐、大周、大隋三个朝代呢！”
“你说那时候就在和高句丽打仗？”
“是呀，要不然俺祖上干嘛来这里？去中原不好吗？”阿至罗笑道：“你想想，这么多年两边谁也灭不掉谁，打仗归打仗，日子还是得过，两边互通有无啥的，总要有些来往吧！”
“你是说这酒肆就是这么来的？”王宽问道。
“嗯，所以无论是哪边只要这酒肆别搞得太过份，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谁都用得上！”
这时路上传来马匹嘶鸣和雨水溅洒的声音，阿至罗急忙住口。“有人。”他一边出声警告，一边伸手握住刀柄，在这种地方谨慎小心总是没错。
他们循声而去，绕过一个缓慢弯道，看见那五六骑成纵队行进的人马，正嘈杂地渡过涨水的溪流，为首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王宽兴奋的挥舞手臂：“大贺兄，大贺兄，是我们呀！”
“原来是你们几个呀！”大贺怀恩大喜，他策马跑了过来，一把抓住阿至罗的手臂笑道：“今日出门打猎，却不想遇到了兄弟，你们这是去哪里？”
“刚刚巡逻回来，去前头那家酒肆吃些酒肉，烤烤火！”阿至罗看到大贺怀恩也是很高兴：“想不到遇到兄长您了！”
“是仆骨家那家酒肆吗？正好我也要去，便一同去吧！”大贺怀恩笑道。
“好！”阿至罗也很高兴，两伙人便合作一处，一路向那酒肆而去。路上随处可以看到浑身皮毛的猎户、采药人、小商贩、采蜂人，这些人将狭窄的道路变得拥挤不堪，迫使阿至罗等人有时不得不下马来。
“今日路上怎么会这么多人？平日里没这么多人的呀？”阿至罗问道。
“一来是秋天了，这些人入冬前就要歇手；二来他们也听说了要打仗的消息，估计是想乘着打仗前赚上最后一笔吧！”大贺怀恩笑道。
“打仗的事情他们也知道？”阿至罗问道。
“这些人就是吃大唐和高句丽两把刀中间那口饭的，消息灵通着呢？”大贺怀恩笑道：“你要是小看了他们，迟早要倒霉！”
酒肆正好位于两条小河汇合处的路口，他们抵达时天色已经快黑了，酒肆主人仆骨站在原木柜台后面，口中不知道在嚼着什么，比阿至罗记忆中还要胖不少，他看上去和大贺怀恩很熟，一边说话一边笑着，最后他从大贺怀恩手中接过一个钱袋，叫来小厮牵走马匹，引领他们走进酒肆大厅，来到长桌旁。
大厅很长，通风良好，一边立着一排大木酒桶，另一边则是火炉。跑堂小弟拿着托盘和插着烤肉的铁钎跑来跑去，仆固从酒桶里倒出发酵桦树汁、谷酒以及别的饮料，嘴里的咀嚼一直没有停。
大厅里近四十张长桌座无虚席，来历各异的客人们并肩而坐。满头乱发的毛皮贩子和马骚味的牲口贩子坐在一起；浑身肌肉的铁匠缩着身子挤在瘦小的商贩旁边；一副狗熊模样的牧猪人和轻声细语的赶蜂人像老友般交换着各自消息。
长桌旁的每个人腰间几乎都带有武器，那个牧猪人的身旁更是一张蹶张弩，这玩意明显是军用武器，王宽瞪大了眼睛，扯着阿至罗的胳膊便往那边指，而无论是阿至罗还是大贺怀恩都一副啥都没看到的样子。
“阿至罗，你没看请吗？那可是蹶张弩呀！绝对违禁！”王宽低声道。
“别在意！”大贺怀恩笑道：“有什么法子呢？这里可不是有王法的地方，每个人都只能靠自己保护自己的财产！”
“自己的财产？”王宽嘟囔道：“一个牧猪人而已，还财产！”
“他至少有四五千头猪，这可不是个小数目了！”
“四五千头猪？”王宽吓了一跳：“这么多？他一个人能有这么多猪？”
“一个人当然不成，可他有四个媳妇，二十多个身强力壮的儿子还有十几个女婿！你觉得这不够吗？”
“他有这么多儿子女婿为啥不种地，偏偏养猪？”王宽问道。
“种地比养猪麻烦多了！”大贺怀恩冷笑道：“你想想，要种地就要开荒，开完荒之后还得挖掘沟渠，还得风调雨顺。最要紧的是，你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还未必是你的，秋天一到就有官吏差役来找你收租税了。牧猪就简单多了，首先这里大片大片的林子，里面多得是橡子坚果，足够猪吃，而且猪生崽子又快，一窝就有十来头崽子，又好养活。最要紧的是，猪是长腿的，税吏根本找不到他们头上，都是自己的。每年秋天，他把多余的肥猪都杀了做成熏肉，很大一部分都是卖给仆固的！然后买自己需要的东西，估计他这次就是来做这个的！”
“买自己需要的东西？那他找赶蜂人干嘛？”
“蜂蜜，蜂蜡也都是好东西呀！”大贺怀恩笑道，他伸手划了个圆圈：“这里长桌旁的人多半都是来干这个，要不然你以为这里会这么热闹？我告诉你，别小瞧这些家伙，别看他们一个个蓬头垢面，实际上日子过的比大唐很多内地农民强多了！毕竟他们一不交租庸，二不服劳役呀！”
王宽闻言一愣，他看了看四周，果然如大贺怀恩所说的，这些长桌旁的人们虽然个个头发蓬乱，身上气味怪异，但是长桌上的酒肉可不少，而且个个体型魁梧，声音洪亮，腰杆笔直，营养状况可比自己过去在河北看到那些被租庸劳役压得直不起腰的农民强多了。
这时那个牧猪人似乎已经和赶蜂人谈妥了买卖，两人举起酒杯碰了一下，都把杯中酒喝完了。那牧猪人站起身来，将蹶张弩挂在腰间，另一只手提起靠在长桌的木杖，向柜台走去，像是去会钞的样子。可刚走了两步，他便停住了脚步，向后退去，脸上满是惊诧，下一秒阿至罗就明白为何如此了——外间传来如雷的马蹄声。
“店主人在吗？”大门被推开了，一个声音大声道：“喂马的人在哪里，还有，替我家主上准备酒和食物！”
仆固露出那招牌式的微笑，忙着打躬作揖。“郎君，真对不住，可咱们真的已经坐满了。”
“我家主上是熊津都督府都督，倭国抚慰大使！这里的人还真的挺多的，”说话人是个精悍的武士，脸上满是矜持的笑容，阿至罗还以为他会仗势要把仆固店里的人赶出去，不过这个武士并没有这么做，而是从腰间的口袋里摸出一枚钱币，上抛过头，接住，又弹一遍。
“都看清了，这不是铜币，是金币，是真金！”那武士高声道：“我们需要两张桌子，只要愿意腾出位置的，都能得到一枚这可爱的小东西！”
牧猪人第一个站起身来：“您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用这张桌子！”
“聪明人！”那武士把金币丢了过来，牧猪人敏捷的接住金币，仔细鉴定了下，发出兴奋的欢呼声：“真的是金的，是金子！”
有了牧猪人的榜样，后面至少有六七个人起来表示愿意腾出自己的桌子，那武士挑选了牧猪人旁边的一张桌子，然后对门外说：“都督，都准备好了，您可以进来了！”
王文佐走进门来，他将自己的披风丢给身后的曹文宗，笑道：“你知道吗？这里让我有种熟悉的感觉，我当初在泗沘城，还是个小伙长的时候，就经常和袍泽们来这种酒肆！”
“那您现在已经不太适合来这里了！”曹文宗皱着眉头道：“人太多了，也太危险了！”
“这里应该不会有太多人想要我的命吧？”王文佐笑着在长桌旁坐下，对站在一旁的仆骨道：“吃的就随便拿些上来吧！我也是军营出身，对吃的没那么讲究！”
“是，是，那就猪肉香肠，烤兔肉，烤蘑菇，您看怎么样？”
“行，就这些吧！”王文佐的目光扫过炉火旁的酒桶：“拿点桦树汁上来，酒就不用了，我们还在行军中！”
“是！”仆骨应了一声，赶忙退了下去。王文佐摊开双臂，舒适的扭了扭脖子：“朝廷一声令下，就要在十五日前赶到营州，紧赶慢赶总算是赶上了！”
“照我看，上头就是小题大做！”沈法僧道：“马上就要下雪了，营州这边又啥都没准备好，把我们全抓过来有啥用？难道还能冬天发兵不成？高句丽人还不笑掉大牙？既然啥事都要明年开春后再说，现在这么急干嘛？”
“英国公亲自坐镇营州，这还不够？”王文佐笑道：“朝廷把这尊大神都从长安派来了，他老爷子一声令下，便是上刀山下火海，谁还敢说个不字？”

第466章 顾虑
英国公这三个字就好像有魔力一般，塞住了沈法僧的嘴巴，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三郎，咱们在百济、倭国那些产业，还有琉球的糖庄、正在筹画的商队，那么多刚上轨道的事情要做，现在却要出兵打高句丽。那个泉盖苏文也真是的，为啥不多活五年呢？这样咱们的事情也都……”“法僧！世事无常，哪有都如你所愿的？”王文佐笑道。
“是呀！无常，无常呀！”沈法僧苦着脸长叹了一声：“你知道吗？这次我去弗出，就发现了有多少可以做的买卖呀！琥珀、各种珍贵皮裘、上等的蜂蜜、药材，都便宜的不像话。只要一转手，就是几倍的利润，那些靺鞨人也很喜欢咱们的货物，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却要打仗，真是蠢死了！”
“你不是说那些靺鞨人不和唐人做买卖，你们装成倭人才把生意做成的吗？”
“屁！”沈法僧啐了一口：“那些家伙嘴上这么说，但看到咱们带去的货物，眼睛都直了，还管你是倭人是唐人，我就不信他们看不出来船上都是唐人，装傻不肯捅破那层窗户纸罢了！”
“原来是这样！”王文佐笑道：“那些靺鞨人也不傻呀！”
“打鱼打猎种地的可能不聪明，做买卖的怎么会傻！”沈法僧冷笑了一声：“送咱们走的时候一个个两眼泪汪汪，就和死了爹娘一般，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路上小心，下次来船上多装些丝绸，有多少他们要多少。”
“呵呵！”王文佐笑了起来：“真的假的？那些靺鞨人要丝绸做什么？他们都住在林子里，打猎抓鱼，穿丝绸衣服也不方便呀！”
“三郎你这可就不明白了，靺鞨人里也有穷有富的，穷人穿桦树皮的都有，富人就穿缎面皮袍，就是在皮袍表面蒙上一层缎子，又好看又保暖。一匹缎子卖给内陆的靺鞨酋长，能换十几张上等貂皮！”说到这里，沈法僧压低了嗓门：“那些靺鞨人还说如果我们要的话，他们还能卖人！”
“卖人？什么意思？”
“就是生口！”沈法僧笑道：“听他们说北边的黑水靺鞨更穷，想要唐货却没钱买，能卖的只有人了。三郎你不是有几百倭人孩子亲兵在操练吗？照我看，还不如干脆买几百个靺鞨人回来更好，靺鞨人七八岁的孩子就拿着小弓射树上的松鼠小鸟了，十一二岁射术就很熟练了，买回来操练个三年，就能派上用场了！吃苦耐劳，朴实敢战，比倭人强多了，也花不了多少，也就是千把匹绢的事情！”说到这里，他看到王文佐露出不忍之色，笑道：“三郎你又心软了，其实这也是帮那些蛮子，那边天气苦寒，每年冬天都是一道鬼门关，与其留在部落挨饿受冻，还不如出来当兵，还能省下口吃的给其他人！”
“也罢，这事情就交给你处置吧！”王文佐点了点头。
“你放心，都包在我身上！”沈法僧拍了拍胸口，这时仆骨把酒菜送上来了，沈法僧和王文佐两人都着实饿了，立刻狼吞虎咽起来。
阿至罗和大贺怀恩方才听到了王文佐的官职，都缩着脖子，一声不吭，唯恐惹来麻烦，后来看王文佐他们几个坐下来吃喝，并无多事，这才松了口气。
“大贺兄，这位倒是没啥架子，若是换了别人，只怕这里的人都要被赶出去，替他腾出地方来！”阿至罗低声道。
“是呀！”大贺怀恩吃了口菜，低声道：“他的事情以前也曾听说过，当时还以为多半是虚言，现在看来未必了！”
“怎么说？”阿至罗饶有兴致的问道。
“你看那位多大年纪？”
“三十上下吧？”阿至罗偷偷看了王文佐一眼：“好年轻，这么年轻便是五品官，他家祖上是开国勋贵吧？”
“不是！”大贺怀恩摇了摇头：“他四五年前和你现在差不多，就是个管着百把人的小官！”
“和我差不多？”阿至罗吓了一跳：“这怎么可能？他做了什么，四五年功夫就能升到一府都督？”
“做了什么？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大贺怀恩笑了笑：“你还别真不相信，我有个酒友叫王昭棠，当初在平壤城下和他共过事，这些都是我那酒友告诉我的！”
“一刀一枪打出来的？”阿至罗又抬头看了一眼，正好王文佐和沈法僧几个说的高兴，哈哈大笑起来。他摇了摇头：“真看不出来！”
“是呀！三十出头便是一镇都督，统领数万大军，再往上就是大都督府长史，四十出头便能出将入相！”大贺怀恩叹了口气：“贤与不肖的差别，当真是天地之间呀！”
大贺怀恩正感慨间，外间突然传来说话声，王文佐放下杯子，皱起了眉头，曹文宗使了个眼色，一名护卫便走了出去，转眼便回来了：“都督，外头有一队人马和我们的人起了点冲突，领头的自称是当地的守捉使！怎么处置？”
“守捉使？”王文佐皱了皱眉头，他这一路赶来，时间很紧张，辽东又不像内地州县密集，时常方圆百余里只有几家村落，根本没有人烟，所以并未与当地官府通报。
“你请领头的进来，有什么事情我与他说！”
“是，都督！”
片刻后，从门外进来一个枣红脸的军官，满脸的怒气，他看到酒桌旁的王文佐脸色大变，赶忙躬身道：“末将不知王都督虎驾在此，失礼之处还请恕罪！”
“你认得我？”
“在下王昭棠，当初在平壤城下曾经与王都督见过一面！”
“平壤城下？”王文佐努力回忆了片刻，这才想了起来：“对，对，对，是你！我想起来了，当初就是你迎接我的，当真不好意思，时日太久了，我一下子没想起来！”
“哪里的事！王都督事务繁多，一时想不起倒也正常！”那王昭棠见王文佐居然想起了自己，得意的笑了起来：“方才末将在外头看到兵士与我大唐将士有些不一样，还以为是高句丽贼派来的，所以才来询问，得罪之处，还请王都督海涵！”
“我手下这些卫士多半是百济人和倭人，你觉得异常倒也正常！”王文佐笑道：“我也是没法子，熊津都督府在海外，根本没几个唐兵愿意留下来戍守的，不用百济和倭人就没人用了！”
“王都督威名卓著，深得蛮夷之心！”王昭棠恭维了几句，正想告退，无意间却看到旁边长桌旁的大贺怀恩，吃了一惊：“大贺兄弟，你怎么在这里？”
“末将大贺怀恩，松漠都督府下部众酋长，安东都督府下当射生将，拜见王都督！”大贺怀恩只觉得自己倒霉透顶，他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在这酒肆里也能遇到熟人，更想不到的是这熟人居然还认识这位王都督，这下想装傻都装不下去了。
“我这位兄弟乃是营州有名的射生将，又是藩兵中的贵胄，平日里懒散惯了，方才失礼之处，还请王都督恕罪！”王昭棠陪着笑脸，替大贺怀恩求情，方才大贺怀恩的事情说小可小，说大那可也大，军中最重上下阶级之分，他明知道王文佐官职远远高过自己，却托大在一边喝酒吃肉不过来见礼，王文佐若是追究下来，那可是不小的罪过。
“大贺怀恩，松漠都督府？”王文佐看了看眼前的汉子，在他的记忆里唐在击败了高句丽之后，对东北乃是朝鲜半岛的经营并不成功，高句丽的故地属民基本被新罗、渤海国以及契丹人所瓜分。唐得到的唯一好处就是这几个势力相互牵制，无力深入唐的河北地区，但没过几年就是安史之乱，等唐帝国最后平定之后，河北也变成了半独立的藩镇，经略海东的事情也轮不着长安朝廷来操心了。
而松漠都督府本来就是唐帝国管理契丹的羁縻机构，契丹人也成为了唐帝国在东北地区的有力鹰犬，但从后来的历史来看，这些契丹人应该在高句丽被消灭不久之后就发生了叛变，成为了后来唐帝国在东北地区的重要威胁，眼前这位大贺怀恩说不定还在这次叛变中起到了相当的作用。
“王都督？”王昭棠见王文佐一直不吭声，还以为对方已经恼怒，咬了咬牙：“大贺氏乃是契丹中之贵种，大贺兄弟更是得赐李姓，方才得罪之处……”“没什么！”王文佐笑道：“我方才想起了一桩旧事，并无责怪二位之意！都起来吧！”
“多谢王都督！”大贺怀恩等人松了口气，站起身来，王文佐让人又搬了一张桌子来拼起来，众人重新坐下，问道：“柳城是安东重镇，最近如何呀？”
“还能如何？”王昭棠笑道：“泉盖苏文死了，谁都知道要出兵了，几十年的旧怨今日得报！大伙儿都等得心焦了！”
“嗯！”王文佐目光转到大贺怀恩身上：“你觉得呢？”
“高句丽这些年下来已经是民穷财尽了，只是凭一股子虚火撑着！”大贺怀恩道：“泉盖苏文这一死，这股子虚火也没了，灭亡是指日可待！”
王文佐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相比于这些中下层军官来说，他考虑的要深远的多。以唐帝国对百济的处置方式来看，在消灭高句丽之后，帝国最可能的处理方式是把高句丽的中上层人员迁往内地，然后将其划分为若干羁縻州县，安东都护府统辖。这么做的好处是打击了高句丽复国势力，毕竟高句丽建国于西汉，距今八百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而坏处就是更加加剧了当地地广人稀的问题，偏偏唐又拿不出本国人口来填补真空，结果就是靺鞨人、契丹人、新罗人等其他民族取而代之，一个处置不好，就会前功尽弃。
“诸位！”王文佐笑道：“你们都觉得此战高句丽必灭？”
“不错！”大贺怀恩道：“泉盖苏文死在这个节骨眼上，高句丽气运已衰，非人力所能挽回！”
“那你们觉得灭高句丽之后，怎么样才能让其故地长治久安，为大唐藩属呢？”王文佐笑道。
大贺怀恩等几人相互交换眼色，他们不知道为何王文佐会突然问这个问题，这和他们的身份有些不太合适。王文佐看出了几人的心思，笑道：“我随口问问，你们几个就随口说说，权当是我接下来要来安东都督府任职，先向你们这些本地人打听一下。”
大贺怀恩等人闻言，脸色微变，王文佐虽然是一副玩笑口气，他们可不敢当玩笑。大贺怀恩站起身来，指了指左右：“王都督，您看这酒肆，坐的都是当地人，有汉人、有靺鞨人、有铁勒人、有粟特人，还有突厥人，您觉得他们过得如何？”
王文佐看了看四周：“虽然有些杂乱，但看上去过得还不错！”
“都督您果然好眼力！”大贺怀恩笑道：“您别看这些人个个穿的破烂，但都过得都不错，放在中原，也算得上富户了。就拿方才那个给您让座位的家伙，他是养猪的，光是他家就有四五千头猪，每年秋天他卖出去的熏肉便有能装满几十辆大车，这时候的家中奴仆天天都能吃杂碎吃的满嘴油！”
“哦？那可真了不得了！”王文佐笑了起来：“原来给我让位的是这样一位大财主，倒是没看出来！”
“这也不怪您，咱们关外和中原不一样，便是富户也不会穿金戴银，绫罗绸缎的！”大贺怀恩笑道：“这些人里有放猪、放牛马的，也有养蜂采药的，还有淘金的，都过得不错。但是他们只怕一件事情！”
“哦，什么事情？”王文佐笑道。
“官府派人来征收捐税，发劳役，各色关卡公文，那他们就过不下去了！”
大贺怀恩大着胆子说出了这句话，就闭目等着王文佐的叱呵责骂，却没想到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正当他准备睁开眼睛时，却听到王文佐笑道：“这有什么奇怪，莫说是你们，就算是我也是怕的！”

第467章 兵法
屋内一片静寂，王文佐看了看左右笑道：“这里和中原不同，中原人烟稠密，一县便有上万户口，捐税劳役也还罢了。这里本是苦寒之地，虽然物产富庶，但都是要用性命去换的，所以能留下来的都是桀骜强梁之人，若是再如中原那么做，只怕会生出很多乱子来！”
王文佐这番话声音虽然不大，但咬字清晰，除了大贺怀恩、阿至罗等人，便是屋内的其他人也听得清楚，顿时引起了一片赞同声。正如王文佐所说的，当时的辽东地区由于辽泽的存在，最适宜开发的辽河平原还处于荒芜地带，虽然平均气温比近现代还要高几度，但与内地中原相比发展农业生产的条件肯定要恶劣多了。
但这里也有内地不及的地方，有海量待开发的资源、从事渔业、捕猎、放牧、采矿等行业可以迅速获得巨额的财富。但要从事这些行业，以小家庭为单位的小农经济肯定是不行的，必须有组织严密的集团才能存活下来。所以无论胡汉，只要进入了这片土地，必然都会报团取暖，形成拥有相当军事力量的组织，想要用管理中原小家庭农户的方式来管理这些强悍的集团，其结果要么经济崩溃，要么引发大规模的叛乱，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听到王文佐这番话，酒肆中的气氛就大不一样了，如果说原先众人看王文佐一行人的目光满含着敬畏和忌惮，而现在敬畏依旧，却又多了几分亲近。
“都督说出了我等心里话！”大庭怀恩道：“您若能来营州，当真是我等的福气！”
“呵呵呵！都是些玩笑话，当不得真的！”王文佐摆了摆手：“无论怎么说，我等还是要尽忠朝廷，讨伐叛逆，明白吗？”
“是，是，属下明白！”大庭怀恩点了点头：“此番讨伐高句丽，末将一定会破阵先登，为国立功！”
“好！”王文佐高声道：“酒家，酒家！”
“小人在！”一旁的仆骨赶忙应道。
“给众人酒杯都满上，今日的酒本官请了！”王文佐举起酒杯：“仰仗天子威灵，天下百姓祈愿，高句丽贼酋亡故，我等出兵讨伐逆贼，一报父兄之怨，二开百世太平，伏愿榆关以东自此再无兵戈，永为乐土！”说罢他将杯中的桦树汁一饮而尽，将酒杯丢在地上哈哈大笑起来。
“伏愿榆关以东自此再无兵戈，永为乐土！”长屋内众人也齐声应道，然后饮酒大笑。
营州都督府。
虽然还是秋天，壁炉里的火还是烧的很旺，焰苗噼啪作响，盘旋上升，直达被烟熏黑的顶部。李敬业小心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小心的看着正看着桌上地图的祖父。
祖父已经离大限不远了，李敬业很清楚这一点，老人的生命就好像一堆干柴，如果小火的话，还能维持很长一段时间，但如果像壁炉里那样剧烈燃烧的话，很快就会燃尽熄灭。但当接受天子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兼安抚大使的任命的那一瞬间，就意味着祖父的生命之火的最后阶段必须变得璀璨而又短暂了，大唐消灭高句丽的最好机会就在眼前，若是错过只怕又是百年。
“敬业，你过来一下！”
“是！”李敬业赶忙走了过去，他看到李绩指着地图上某个位置：“这块地方要派探子去仔细探查，确认明年开春之后道路是否可以通行，记住，是明年开春，辽东这里一旦开春之后冰雪融化，很多地方都会变成泥泞之地，记住了？”
“是，孙儿记住了！”徐敬业一边飞快的记录祖父的命令，他这次随祖父出征实际上是承担了秘书的工作，每个人都知道英国公这是希望能够把自己数十年戎马生涯累积的宝贵经验传授给自己的嫡孙，这点小小的私心是人之常情。
“还有这里，这里！也要派人去探查！”李绩又在地图上点了两个地方。
“是！”李敬业一边记录，一边问道：“这是要分兵几路吗？”
“不！”徐敬业摇了摇头：“只是为了分散高句丽人的注意力，如果只探查一地，等于告诉贼人我们的行军方向了！”
“孙儿明白了！”
“大总管！”虞候出现在门口：“熊津都督府，倭国抚慰大使王文佐到了！”
摇曳的火焰为李绩苍老的脸蒙上一层橘红阴影，给人一种诡异的感觉：“他人在哪儿？”
“正在外头，想要拜见您！”
“请他去后堂！不……”李绩否定了自己的回答：“老夫去正堂相迎！”
虞候和李敬业都愣住了，以李绩的身份资历，便是当朝宰相来了也不过是这个待遇，李敬业赶忙道：“阿翁！我去外头迎他便是，何须您亲自去？”
“我这个年纪，随便怎么样都无所谓了！”李绩沉声道：“我这么做权当是给你留点人情，这王文佐乃当世豪杰，我敬他几分也是应当！至于你……”李绩看了看自己的孙子一眼：“你莫要学他！”
“是！”李敬业应了一声，心中暗想爷爷莫不是老糊涂了？又说王文佐是当世豪杰，又让我不要学他。
“你可是觉得我老糊涂了？”李绩笑了笑：“我告诉你，王文佐的路只有他能走，你若学他，只有死路一条。”
正在等候的王文佐惊讶的看到李敬业扶着一个老者走出大堂，走下一级台阶。显然，那位老人便是英国公李绩，站在那儿已经是他的身份所能允许的最高礼节了，王文佐赶忙疾趋向前，来到阶前敛衽下拜：“英国公何须如此，文佐着实惭愧无地！”
“汝乃当世豪杰，名位官爵，汝早晚得之，岂可以俗礼拘之！”李绩笑道：“快起身，进屋说话！”
“不敢！”王文佐又拜了拜，方才起身，跟在李绩身后进屋，分宾主坐下，李敬业和曹文宗分别站在两人身后侍立，李绩看了看曹文宗，笑道：“汝身后壮士何人，竟然有些眼熟？”
曹文宗躬身道：“在下曹文宗，曾在长安以传授剑术为生，如今在王都督身边效力！”
“原来如此，世间多千里马，然少伯乐。汝之长技能得人识用，也是有福之人了！”李绩笑道。
“多谢英国公！”
李绩又询问了几句王文佐几句路上的情况，突然话锋一转：“对了，此番随我来营州的还有一位你的老相识，泉渊男生，你还记得吗？”
“自然记得！”王文佐笑道：“我听说他这几年都在长安，不知他过得还好！”
“这个老夫就不知道了！”李绩指了指身后的李敬业：“不过我这孙儿在长安整日里飞鹰走马，想必倒是知道。敬业，你还不回答王都督的问题！”
“是！”李敬业应了一声：“天子有赐婚于他，宅邸也位置不错，我和他打过几次马球，看上去此人在长安过得倒也还不错！”
“哦？这么说来他倒是因祸得福了！”王文佐笑道。
“是呀，这次破高句丽，他若是能立下些功劳，肯定位在他两个兄弟之上，确实是因祸得福了！”李绩笑道：“对了，此番对高句丽用兵，你有什么想法？”
“有英国公在，属下听命便是，何敢献丑！”
“诶！”李绩摇了摇头：“你在百济和倭国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可以说以正守国，以奇用兵，先计而后战，兼形势包阴阳，深得孙吴之妙。若论用兵，本朝的后辈里也没有几个比得上了，又何必自谦呢。”
李绩这一连串大帽子扣下来，王文佐也不好继续藏拙了，苦笑道：“其实高句丽人所长无非守城，以属下所见，若以霹雳车攻之，无所不破。破一二城，贼胆自破，剩下的就简单了！”
“霹雳车？”李绩皱起了眉头：“你仔细说来听听？”
王文佐告了声罪，便上前两步，手指沾了茶水在几案上写画起来，将配重投石机的大概结构和运用方法讲述了起来。李绩越听越是眉头紧皱，到了最后长出了一口气：“文佐，若是如你说的这般，那天下城堡都是白费力气了！”
“这倒也不是！”王文佐摇了摇头：“一来这霹雳车打制搬运困难，耗费甚多，二来这城塞只要结构加以改变，这霹雳车的效果就会差很多！”
“嗯，不过高句丽贼肯定是来不及了！”李绩笑道：“文佐，图纸有吗？”
“我此行已经将工匠和金属零件都带来了，如果英国公想看，我立刻下令，最多半月功夫便可造出样品来！”
“好，那就给你半月时间，到时老夫要看样品！”李绩的精神头明显兴奋了起来，他突然叹了口气：“若是文佐早生三十年，先帝也就不用顿兵于安市城下，再多活几年也不无可能！”
“难道先帝在安市城下有受伤？”王文佐小心的问道。
“那倒没有！”李绩摇了摇头：“但退兵时着实有些狼狈，先帝急火攻心，途中身发痈疽，不能乘马，后来虽然治好了，但身体也大不如前！”李绩所说的痈疽是一种常见皮肤病，主要病因是细菌感染毛囊，多发于颈部、背部、肩部，临床表现为大片浸润性紫红斑，可见化脓、组织坏死，严重的甚至会发生毒血症、败血症致死。由于古代缺乏消炎药物，很难对其进行手术治疗，只能待其自行破溃后，再导脓清洗创口，所以死亡率很高，我国史书中很多著名历史人物都是“疽发背而死”。李世民在从高句丽退兵的途中，身发痈疽，不能乘马，太子为上吮痈，扶辇步从者数日。李绩作为当时的亲身经历者，自然印象深刻。
“您高看在下了！”
“带着几百人便能平定一国，老夫自问也做不到，怎么能说高看？”李绩笑道。
“那不过是因缘巧合罢了！”王文佐赶忙道。
“文佐，为将者讲的就是因缘巧合！”李绩笑道：“卫公乘舟而下破萧梁是不是因缘巧合？卫公乘雪长驱破突厥可汗是不是因缘巧合？为将之道说透了也就是守正出奇这四个字，平日里安民蓄财，练兵养士，这是正；动起手来出其不意，乘虚捣穴，这就是奇，两者缺一不可。”
“李公教训的是！”
“文佐呀！”李绩叹了口气：“这些年来没少人来向我请教兵法，我都是能推委便推诿，实在是推诿不过去便装糊涂，外头很多人把话说的很难听，我也只当没听到。哎，先帝神武过人，他舍不得传给别人难道连今上也舍不得传授？其实兵法之道简单的很，孙子十三篇里面已经讲的再细致也不过了，但问题是非大智大勇之人，学了这兵法也用不出来，就算用了，在关键时候也会出问题。要紧的是人，而不是兵法，要不然石勒、檀石槐之徒，大字都不识几个，你能说他不懂兵法？”
王文佐听到这里，深以为然，李绩这老儿打了几十年仗，早就成精了，方才那几句话实在是说出了自己心中一直明白，但又没有说出来的话。兵法不是知识，而是智慧和勇气，人不行，就算把兵法背的再熟也没用，人行，哪怕是个文盲，也能在实践中总结出自己的兵法来。
“我这个孙子！”李绩指了指李敬业：“他胆气是够了，甚至还有些多了，脑子就差了不少，若是让他领兵，也许能赢个几次，但只要遇上个懂行的，肯定就连自家性命都输出去了！古人云：为将三代，道家所忌，想必说的就是他吧！”
王文佐干笑了两声，他虽然佩服李绩的识人之明，但人家当着自己的面贬低自己的孙子，自己总不能也跟着点头称是，说你说的对，就是你这个宝贝孙子害你死后都不得安宁，要想家宅平安，最好一刀被这小子先砍了为上。幸好李绩年纪大了，训斥了几句便觉得累了，王文佐找了个机会，起身告辞，退了出来。

第468章 藩镇
“阿翁还是很看好王文佐呀！”李敬业笑道。
“在百济、在倭国、在长安，人家都能青云直上，这种人岂可小视了？”李绩冷哼了一声：“再说我已经这把年纪了，说什么做什么还不是都是为了你们？”
“孙儿无能，让阿翁失望了！”
“罢了！”李绩叹了口气：“你还是没听懂我先前说的那些，有些东西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不是说你是我李绩的孙儿，就能学得会。我又怎么会为这种事情失望呢？”
“那阿翁就对儿孙没有什么期望吗？”
“忠孝传家，福寿绵长不好吗？”李绩问道：“敬业呀，你知道吗？做我李绩的孙儿其实是件很危险的事情！”
“很危险？孙儿不懂！”
“老夫历经沙场数十年，侥幸得了点薄名。将来你若是领兵，敌手只会以为你得了我的传承，将你视为劲敌，偏生你又没有什么真本事，岂不是危险的很？”
“阿翁！”李敬业被李绩从头到尾都拿来和王文佐比较，心中早已气苦，方才王文佐在的时候他还能忍得住，现在没有旁人在场，哪里还耐得住性子，问道：“您总说我没有真本事，那什么才是真本事？你现在每日将我留在身边，讲说的那些是不是真本事？”
“终于耐不住性子了？”李绩笑道：“也好，我平日里让你学的那些都是一军之将应该知道的！但就凭那些还不够！”
“那还缺哪些？”
“就拿王文佐当例子吧！他前往倭国时对敌情又能知道多少？诸事只能随机应变，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别的都能教，惟独这随机应变的本事，谁也教不了，这就是你缺的！”
“你又没让我试过，又怎么知道我不成？”李敬业冷笑道。
“你是我的孙儿，若是真有王文佐那般才具，又怎么会到今天还不为人知？”李绩叹道：“其实你又何必因为这个而不高兴，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你羡慕王文佐，又怎知他羡慕不羡慕你呢？”
李敬业被这番话气的说不出话来，只是向李绩拱了拱手，便扭头离开了，只留下摇头苦笑的祖父。
“三郎你回来了！”沈法僧兴致勃勃的迎了上来：“英国公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只是说了些闲话！”王文佐将披风解开，递给曹文宗：“军国之事估计要等大家都到了才会说！”
“这么说还要在营州多待些时日了！”沈法僧叹了口气，一副郁郁不乐的样子。
“这不是才刚到？”王文佐笑道：“怎得，还想着你的生意？”
“是呀！”沈法僧叹了口气：“说实话，自从跟着三郎你之后，就对征战杀伐的事情愈发兴致不大了，回想起当初刚到百济的时候，杀个你死我活的，才能得几匹绢？回去后还要被兵部的小吏刁难，真是蠢透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没有一开始你死我活的打仗，后面的事情我们也没法做！”王文佐笑了笑：“不管怎么说，击败高句丽也是与我们大大有利的事情，不说别的，光是百济、新罗与大唐东北疆土连成一片，就能让我们的生意好做多了！”
“这倒也是！”沈法僧点了点头：“不过朝廷到时候会不会插手过来……”“这就不是你我现在应该考虑的事情了！”王文佐道：“我们要相信天子圣明，无物不照，定能看出怎么样才是对大唐最好的！”
看着沈法僧离去的背影，王文佐不由得叹了口气。金钱对自己部下的腐蚀还真是飞速，一两年前在沈法僧口中靺鞨人、百济人、高句丽人、倭人还都是夷狄腥膻、不服王化，如果不是碍着元骜烈和贺拔雍他们几个虏姓子弟，只怕连索虏、胡狗什么的都骂出来了。
但随着他名下百济、倭国的庄园愈来越多，以及和靺鞨人、虾夷人的利润丰厚的贸易进项。他对这些人的称谓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与此同时对长安朝廷的忠诚度也飞速下滑，尤其是危害到自家钱袋子的时候。虽然这一切也在王文佐的预料之中，但也未免太快了吧？
在传统史学观点，唐朝藩镇被认为是对唐大一统政权的侵蚀和破坏，并被认为是安史之乱后唐由盛转衰的重要原因。但随着近现代史学的发展，对唐藩镇的评价就日渐复杂了起来：有相当部分史学家认为藩镇的存在在削弱了中央权力的同时，也分担了责任，从而延续了唐帝国的寿命；还有人认为藩镇的存在保护地方的经济和文化，因为在安史之乱前，唐帝国实际上是以“关中本位主义的”，以洛阳和长安为中心的，帝国的其他部分只有缴纳赋税劳役的义务，而没有什么权力，其结果就是洛阳长安的畸形繁荣和其他地方州县的衰败。
而藩镇的存在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了地方，以河北三镇中的魏博为例，除去象征性的缴纳一点赋税，其余的财力都留给了地方，而节度使由于顾虑兵变，也十分简朴，无法在中央出头的士人也可以从藩镇幕府中寻求出路。
与其成为鲜明对比的是江南地区，由于在中晚唐的大部分时间江南都不存在藩镇，于是成为了帝国眼中的“奶牛”，其结果就是魏博镇在长达一百五十年的时间里无农民起义、无流民逃亡，而江南地区三天两头发生饥荒，魏博镇吃10文一斗食盐的时候，江南百姓吃着370文一斗的食盐。（如果有兴趣的同学可以查一下黄巢、王仙芝、前蜀开国君主王建，吴越国的建立者钱镠，天平节度使朱瑄、南唐开国皇帝徐温的经历，他们都干过私盐贩子，这不是偶然的，而这些人没有一个是河北人）
当然王文佐并不认为现在就应该起兵造反，提早几十年搞出藩镇来，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唐帝国现有的这套体制实在是太容易玩崩了，世人都说明清两代地方官员腐败，但比起大唐的地方官来明清的地方官员只能是小弟。
比如唐代淮南节度使杜亚在任玩龙舟竞速，龙舟底部全部刷漆，船员穿刷上桐油的绸缎衣服，船帆纹绣，一口气把当时著名的富庶淮南府库用的一干二净，用了数千万钱，而这位历史上还是素有清名，只不过因为没当上宰相不爽，在淮南节度使任上只玩乐不干活，史书上才留下这么一笔。明清两代敢这么搞的地方官早就被当地的士绅联络朝中的同年搞死了。
大唐的科举才刚刚开始，地方并不存在庞大的士大夫阶层，只要别碰到那几个高门，其他地方就可以随意压榨。依照大唐的政治游戏规则，中央的大佬相位下台之后一般会派到到江淮、江南一带出任节度或者大州刺史之类的，干两任钱包鼓了或者退休养老或者再回长安玩权力的游戏，这些江淮江南刺史节度使的吃相是和古罗马共和国行省总督有一拼的，有白居易的名篇《江南旱》为证，有没有古罗马元老三榻餐厅风。
在王文佐看来，现在的高句丽不过是尸居余气，将其消灭不过是举手之劳。但问题是打完了之后用什么办法治理，如果把大唐现在在江南、江淮、河北玩的这套放在武德充沛的东北、朝鲜半岛等地区，和把凉水丢到热硫酸里没区别。就算能将其镇压下去，巨大的财政负担也能把财政搞垮，吃进去了早晚也得吐出来。
现在看来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在确保其对唐天子的臣服的同时，给予其足够的自治权力，通过各种专许权、贸易而非税赋劳役来获取利益。硬要搞一群干几年就离任的流官放在这些桀骜不驯的胡汉豪强头顶上，和以狼牧虎没有什么区别。
当然，这只是王文佐自己的看法，虽然从后世的历史上看，这可能是唯一能够让大唐长时间保持对东北亚地区影响力的办法了，但当时的长安朝廷估计未必肯接受，毕竟从开国以来，大唐铁骑所向披靡，敢于反抗的无不化为糜粉，既然如此那为何不赢家通吃呢？
“明公，百济有急信！”曹文宗低声道。
“哦？我刚到这里信就来了，这可是追着我们脚后跟呀！”王文佐笑着接过信笺，拆开看了看，冷笑道：“新罗人还真是一点机会都不放过呀！”
“怎么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和我们在边界线上起了冲突！说透了，不就是知道我们明年要出兵征讨高句丽，想在出兵前逼着我们出个高价买个平安吗？”
“那怎么办？”
“报上去就是了！也让英国公操操心！”王文佐冷笑道：“咱们犯不着自己去触霉头！”
“文佐，这件事情你怎么看？”李绩放下手中的信笺，问道。
“在下以为新罗人这是在为瓜分高句丽做准备！”王文佐的回答立刻引起了周围一阵低微的笑声，在场的人中没有几个把这个属国放在眼里。
“那理由呢？”李绩似乎没有听到四周的低笑声：“像这样的边境冲突应该很常见吧？”
“是，但这个时间点很凑巧！泉盖苏文死了，新罗人只要不是傻子，就能猜到我们即将要南北夹击高句丽，而新罗人是南线的主力，如果这个时间点发生冲突，为了让他们出兵，很多事情都会被压下去！”
“这个想法不错！”李绩点了点头：“确实可能性很大，不过那也只是边境冲突，以新罗人的国力，想要瓜分高句丽还差得远吧？”
王文佐没有立刻回答李绩的问题，他站起身来，走到李绩案前告了声罪，拿起盘中的一枚香瓜，然后狠狠摔在地上，香瓜顿时摔得四分五裂，众人不知道他的用意如何，都愣住了。
“这香瓜便是高句丽，而我们打赢了之后，高句丽故地就会变成地上这一摊！”王文佐指了指地上满地碎瓜：“列位，想把香瓜拿起来很简单，但要把这一地碎瓜收拾好可就难了，新罗人就好比蓄养的狸奴，乘着主人不注意过来偷吃几块碎瓜，我觉得倒是不难！”
“这个比方打得不错，这高句丽确是一枚香瓜！”说话的是营州都督高侃，他虽然也姓高，但和当时的高句丽王室并无关系，乃是渤海高氏出身，与北齐王室算是远亲，营州乃是当时大唐在辽东重镇，他对高句丽的情况十分了解，开口发言的分量不轻。
“高都督，还请细说！”李绩问道。
“高句丽本为扶余人所建，共分五部，但除去五部之外，还有诸多属民，高句丽与他们不过是以力屈之，其疆土辽阔，方数千里，非百济、新罗可比。我若破高句丽，其部民散落，定然自立为王，据险而守，便如这地上碎瓜一般，岂可尽取之，新罗人若遣兵使招诱，还真的难以对付！”
“那索性便一股脑儿把新罗也灭了，岂不是省心？”有人道。
“新罗乃我大唐属国，朝廷又未发诏书，岂可轻言攻战？”
“是新罗自己先图谋不轨，我等才出兵惩戒，大夫出疆，苟利社稷，专之可也。此乃春秋大义，英国公乃柱国大臣，焉无专断之权？”
堂上众将争执起来，李绩却权当是没听见，只是捻须不语，王文佐也不说话，倒好像这番争执与他没有半点关系一般。
过了半响功夫，争吵渐渐平息了下来，众人的目光都重新聚集到了李绩身上，毕竟所有人都清楚，这里能做主的只有一人，那就是英国公李绩。
“除了高营州、王都督，其他人都退下吧！”
“遵命！”众人齐声告退。待到只剩下三人，李绩冷哼了一声：“文佐，你有什么打算，都说出来吧？”
“是！”王文佐见李绩看透了自己的心事，也不再隐瞒：“以末将所见，当以假途灭虢之策，一石二鸟！”
“假途灭虢？”李绩笑了笑：“你胃口可不小，仔细说说吧！”

第469章 魏公
“新罗人以边衅挑事，企图为将来瓜分高句丽之事为伏笔。那便可以让金庾信为大将为条件，让其领兵南下，进攻高句丽。此人老谋深算，若其留在金城，便是虎在穴中，必为我患！”
“金庾信今年都过七十了吧？”高侃笑道：“哪里还能经得起兵马劳顿？攻打高句丽又不是新罗人在意的事情，又怎么会同意这个条件！”
“这个简单，只要让新罗人多出兵即可，比如出五万人，或者更多些，可以用高丽之地为补偿。新罗人贪图土地人口，必然会应允，新罗王猜忌他的兄弟，若不让金庾信来，旁人只怕应付不了仁寿兄，他只有同意！”
“不错，这倒是个好办法！”高侃拊掌笑道：“王都督当真是揣度到了新罗王的心窝里，哪怕明知是坑，也要往里面跳！”李绩也微微颔首不语。金法敏登基之后，对建立唐——新罗同盟立下大功的弟弟金仁问颇为猜忌。此番出兵征讨高句丽，金仁问肯定是担任南线唐——新罗的主将，如果如王文佐说的那样新罗出兵五万，那金仁问会不会在击败高句丽后后调转枪头回师新罗夺取王位呢？为了避免这种可能，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金庾信担任新罗军的统帅，他是惟一无论威望、能力都足以压制金仁问，又值得信任的人。
“将金庾信调到高句丽后怎么办？”高侃问道：“难道要乘机并其军，然后回师进攻新罗？且不说金庾信这老狐狸都成精了，肯定会有防备，没那么容易占他的便宜；再说这么干恐怕也有失大国的体面，朝廷那边恐怕说不过去吧？”
“不！”王文佐摇了摇头：“金庾信肯定会有戒备，我没有打他的主意。”
“哦？那你打算对付哪里？难道直接进攻新罗？这恐怕更不行吧？要新罗拿出五万人来，熊津都督府少说也要出一两万人吧？哪里有人马出兵新罗？”
王文佐笑了笑，走到地图旁指点着细细讲述了一会，高侃听了后半响无语，这是不住捋自己的胡须，最后他向李绩问道：“英国公，你觉得此事可行吗？”
李绩并没有回答高侃的问题，他对着地图沉思了半响问道：“文佐，你为何要这么做？新罗对我还是颇为恭顺的！”
“英国公！”王文佐摇了摇头：“新罗对我大唐倒也还恭顺，但当初对我们这些在百济的唐军和熊津都督府可不怎么样！当初我们被叛军包围在泗沘城中，缺粮缺柴火，一只老鼠要卖出三四十文铜钱的时候，新罗人却忙着抢占百济人的土地，对我方的求援置之不理；后来我们历经苦战击败倭人和叛军，平定百济后，新罗人还是三天两日的边境为了争夺土地、水源和我们打仗；还有……”“文佐！”李绩的音调提高了三分，将王文佐的声音压了下去：“如果你只是因为这些的话，老夫恐怕就不能同意你的方略了！毕竟大唐王师不能因为你的私怨而调转枪头攻打盟友！”
“我的私怨？”王文佐愣住了：“英国公，这怎么能说是我的私怨，当初被围在泗沘城中挨饿的可不是我一人，而是驻守百济的王师；现在和新罗人发生冲突的也不是我王文佐，而是大唐的熊津都督府呀！”
“文佐，你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李绩道：“当初新罗委质乞盟于我大唐，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消灭宿敌百济，收复故土；我大唐与其结盟，则是因为百济与高句丽结盟，与新罗结盟后可以断高句丽一臂，以南北夹击之。新罗履行了盟约便是，至于你说的那些事情，那都是寻常事，便是寻常村落之间为了争夺水源田界，争斗厮杀也是常有的事情！”
王文佐皱了皱眉头，李绩的回答让他有些意外，他犹豫了一下，问道：“难道英国公觉得我先前说的新罗人做的那些事情没有什么？”
“不错！新罗人的确怀有私心，但谁又能够不怀私心呢？只要他没有违背当初的盟约，谨守臣节，就没有必要妄动干戈！”
“那属下方才说的高句丽灭亡之后，新罗人会从中招诱吏民，从中取利的事情呢？”
“你说的那些都是高句丽覆亡之后的事情！而老夫此番出兵的目的就是消灭高句丽，在高句丽覆灭之前，老夫不会想那么多。用兵最要紧的便是专虑唯一，不可三心二意，文佐你觉得呢？”
面对李绩的问题，王文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李绩方才说的其实就是说一个战略计划中只能有一个战略目标，不能有两个，你的所有行动都必须围绕着这个目标，而不能既要又要，这也是王文佐一直遵守的，但在此时王文佐的心里，高句丽已经是尸居余气，灭亡是时间的问题，反倒是新罗才是心腹大患，所以才提出假途灭虢，一石二鸟之策。
“英国公所言甚是，是属下失言了！”
“熊津都督府乃是百济旧地，与新罗接壤，对他们的戒备也是分内之事，也不能说你失言！”李绩笑道：“只是这件事情乃是军中机密，不可泄露出去！”
“属下遵命！”
看着王文佐的背影从门外消失，高侃突然笑了起来：“李公，长江后浪推前浪呀！这王文佐好生了得，照我看如果把他方才所献之策施行，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嗯！”李绩神色有些冷淡：“若是让老夫来施行，至少有七成胜算！”
“七成胜算？那为何不用？”高侃惊讶的问道，他还以为方才李绩是因为觉得胜算太低才拒绝王文佐的计划的。
“你真的觉得把新罗灭了对大唐是一件好事？”
“为什么不好？”高侃惊讶的问道：“王文佐刚刚不是说了吗？新罗如果在，肯定会在高句丽灭亡后放开怀抱，拉拢部众，那我们不是白打了？”
“有王文佐在，新罗占不到什么便宜！”李绩道。
“您倒是很看重他！”高侃笑道。
“此人深沉有大度，轻财重士，能得人死力，统驭军众，临敌制胜，策出无方！”李绩叹道：“有时候他让我想起了魏公！”
“魏公？”高侃闻言一愣，旋即才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您方才说的是李密？”
李绩长叹了一声，没有说话，作为大唐开国硕果仅存的元勋重将，李绩口中的魏公便是他的老上司，瓦岗寨军的首领李密。因为李密曾经接受东都皇泰主杨侗的册封，被封为太尉、尚书令、东南道大行台行军元帅、魏国公，所以李绩称其为魏公。李密乃是北周八柱国之一李弼的曾孙，也是隋末群雄中曾经距离天子之位最近的人，乃当时著名的兵法大家。李绩对其十分忠诚，李密后来被唐军所杀，尸首还是李绩收葬的。这个时候他把王文佐与李密相比，隐藏的深意着实让人难解。
“这个……”高侃苦笑道：“李公您也未免太高看王文佐了吧？他如何比的上李密？”
“王文佐声名是及不上魏公，可若当时统领瓦岗军的是他，夺取天下的未必是先帝？”李绩叹道。
“为何这么说？”
“魏公多次击败隋军，然东都坚固，始终不得下，隋军败而后振，最后一战败于王世充，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李绩道：“而王文佐善造攻城器械，若当初统领瓦岗军的是他，只怕先帝还在太原时，瓦岗军就已经破东都，入关中了！”
“他的攻城器械有那么厉害？”高侃吃了一惊：“东都的城墙可不是开玩笑的，还有守城器械也十分精良，当初先帝也奈何不得，是筑长围困之，在虎牢大破窦建德，王世充见大势已去，这才自缚出降的！若是真的攻打，只怕先帝仓促间也攻不下来！”
原来当时的洛阳城乃是隋炀帝建成的，负责设计东都的是当时著名的建筑大师宇文恺，每月使用役丁200万人，又从各地迁徙数万户富户前来，城墙坚固高耸，横跨洛河两岸，府库充实，是当时的著名的坚城，隋末争霸战争最后的三方大决战实际上就是围绕着洛阳城的争夺进行的。可无论是先前的李密，还是后来的李世民，在野战取得胜利之后，都没有选择发动猛攻，而是选择间接路线来达到目标，这是洛阳城防坚固程度的最好证明。
“厉不厉害过几日你就能亲眼看到了！”李绩道：“不过百济境内山城极多，这个我们都知道的，他能平定当初的叛乱，善治器械也不奇怪！”
“那既然这样，为何不采纳王文佐的献策，一举灭高句丽新罗二国，您老也能青史留名，我等也能沾点光！”高侃问道。
“青史留名？”李绩笑道：“这的确是很大的诱惑呀！人过七十死不为夭，老夫这个年纪，什么权位富贵都是过眼云烟，唯一在意的就是死后的那点名声了，若是墓道神道碑上多记上一笔，想想也是舒服！哎，可惜，可惜呀！”
“可惜什么？”高侃问道。
“王文佐太像魏公了！”
高侃愣住了，这已经是李绩第二次说王文佐像自己的老上司了，显然这一次并不是说王文佐懂兵法，能得人死力了。李密在历史上除了以会用兵、善于用人之外，还以野心勃勃、不甘人下而著称，据说他少年时凭借父荫任左亲卫府大都督、东宫千牛备身，在宫中当侍卫。
隋炀帝有一次在侍卫里看到他，就问手下宇文述：：“刚才在左边仪仗队里的黑脸小孩是个什么人？”宇文述回答说：“他是已故蒲山公李宽的儿子，叫李密。”隋炀帝说：“这个小孩顾盼的神态很不寻常，别让他在宫里担任宿卫。”这次李绩明显指的是后者。
“英国公您有些言过其实了吧？照我看王文佐不是那种不知分寸的狂徒吧？”
“呵呵！”李绩笑道：“你知道吗？魏公当初在隋炀帝打算出兵征讨高句丽之前，也从没有想过要起兵造反的！留着新罗扯扯王文佐的后腿，对他，对大唐都未必是坏事！”
当王文佐回到住处，每个人都小心的退到一旁，屏气低声，唯恐成为发泄怒气的靶子。
“主上，要上晚饭吗？”曹文宗问道。
“我不饿，待会再说！”王文佐闷闷不乐的坐在椅子上，刚刚在李绩那儿碰的软钉子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这一方略他已经盘算很久了，觉得有很高的成算。在他看来像李绩这样的老人已经无所求，唯一渴望的就是名声，如果能一举平定二国，他的声望肯定会直线上升，甚至超过贞观时与他齐名的卫国公李靖。居然连这样的诱惑都能抵挡住，这老头当真是不一般。
曹文宗看出王文佐的神色不对，他挥了挥手，示意屋内的婢女都退下，自己站在王文佐身后，一言不发，过了好一会儿，王文佐突然吐出一口长气，问道：“对了，伍小乙和小蛮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你有他们的消息吗？”
“小乙和小蛮？”曹文宗没想到王文佐为何突然问到这两个人：“属下不知，最近一次消息也是三个多月前的事情了！”
“他们都还好吧？”
“都好，都好！”曹文宗赶忙答道：“听说他们已经在那边立下脚，还开了好几家骡马店、酒肆、饼铺什么的！”
“哦？不错，不错！”王文佐饶有兴致的点了点头：“你写一封信给他们，让他们把新罗国内的情况写清楚，我想了解一下！”
“是！”曹文宗已经大概猜到王文佐的心意，不过他不敢多问，点了点头：“属下马上就准备！”
王文佐点了点头，他伸出右手抚摩着自己的刀柄，那柄金仁问赠给自己的宝刀刀柄尾端是一块象牙球，已经被手掌打磨的无比光滑。他拔刀出鞘，看到色泽沉暗的精钢刀身历经千锤百炼所留下的波纹。
“乱则斩之！”

第470章 女人们
新罗，金城。
早晨晚些时候，少女推着手推车走过佛寺前面的鹅卵石路面，她找到了这次行动的目标，那是个已经年过五旬的老人，她告诉自己，这个人已经活的够长了，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已经过去，剩下的惟有病痛和疲惫，自己并不是杀死她，而是给他解脱，让他摆脱尘世间的痛苦，得到永恒的安眠。
“烧饼，热烘烘的烧饼！”当他经过时，少女喊道，“烧饼里有肥猪肉、还有新鲜的芥菜，好吃极了。”她甚至向他露出笑容。有些时候，为了让别人停下购买，微笑是你唯一所需的东西。但是老人并没有回以微笑。他阴沉着脸看向她，径直走过，踩入水坑中溅出泥浆，溅得她满脚都是。
这是个冷漠的家伙！少女心想，他的脸看上去又冷酷又阴沉，那老人的鼻子狭小而尖利，嘴唇很薄，眼睛小而间距近。他的头发已经变为灰白色，他一肩高于另一肩，使他看上去是扭曲的。少女很奇怪这样一个丑陋而又冷漠的家伙为啥还要活下去？她更坚定了替其解脱的决心。
老人走过那段鹅卵石路面，来到自己的目的地，那是距离佛寺不远的一处售卖鱼汤的小店，他坐在靠近店门口一张木桌后面，手肘旁放着一碗鱼汤，手中拿着纸、笔还有一大块蜂蜡，人们在他的面前排队，什么人都有：商人、工匠、妓女、甚至僧侣，他们一个个和老人交谈，目光中充满了恐惧和仇恨。
人们站在老人面前，低声的说出自己的请求，老人面无表情的听着木桌对面人的话，最后那老人会潦草地在纸上书写，为了确保毛笔没有干涸，他不时用舌头添湿毛笔，弄得嘴唇发乌，看上去更是吓人，用自己的印章盖下，并将其交给对方。或者他会摇着头，示意对方走开，不要挡住后面人的路。每当他这样做时，对方要不红着脸非常生气，要不面色苍白，看上去极其恐惧。
在老人的身旁站着两个护卫，一个高瘦，另一个矮胖。他们走到哪里都和他在一起，从他早晨出门到晚上返回。他们确保没有人能接近老人。方才他走进汤店的时候，一个摇摇晃晃的醉汉就快要撞上他，但是高个子守卫站到他俩中间，给醉汉头部凶猛一击，让他倒地。在汤店里，矮个子总是先尝汤。那老人等到汤冷后才会啜饮一口，这样有足够的时间确认汤里没有毒。
少女站在鱼汤店不远的地方，卖着自己的烧饼，如果是以前她可能会两个护卫中的一个去小便的时候走进鱼汤店，一剑刺穿那老人的咽喉，或者干脆用小弩射死老人，这对她来说都并不难，但现在她已经不那么做了，因为死亡是一种礼物，只能赐给该死之人。
到了接近中午的时候，少女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目标，一个头顶发秃的大胖子，他穿着黑色的皮袄，扎着宽边腰带，他的右腿应该是受过伤，行动不便，他拄着手杖缓缓走来。
女孩满意的看着自己的目标走进鱼汤店，她跟了上去，突然加快脚步，紧跟在他身后，到他身后。他的钱包在右侧的皮带上，但是他的斗篷阻碍了她行动。她猛然挥出匕首，动作一气呵成，皮袄被割出一条很深的刀痕，然而他丝毫没有察觉。她的手伸入裂口，抓住了钱袋。
胖子回过头，又是惊讶又是愤怒：“你在干嘛……”她试图从皮袄的裂口中艰难地抽出手。钱袋破开，铜币洒落一地。“有贼！”大块头举起手杖试图打她。少女避开手杖，脚巧妙的一钩，胖子绝望的摔倒，在他摔倒的时候，他的双手四处挥舞，将旁边的木桌推翻，两个护卫本能的将老人挡在身后，木桌上的东西撒落了一地。
少女轻盈的避开胖子甩过来的手杖，踢飞地上的铜币，让店里变得更加混乱。然后她逃出鱼汤店，身后传来“捉贼，捉贼”的大叫声。一个大腹便便、笨手笨脚的商人试图抓住她臂膀，但是她来回躲闪，跑过一个看热闹的闲汉，开始向最近的小巷冲去，很快就消失了。
少女穿过两条街道，然后她走进一个角落，几分钟后她重新出现时已经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了，她走进巷尾的一家成衣铺，笑吟吟的走到英俊的店铺主人面前，笑嘻嘻的将一支旧毛笔丢在柜台上：“小乙哥，已经解决了！”
“毛笔？”伍小乙皱起了眉头：“小蛮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成小贼了吗？”
“这不是偷来的！”少女笑道：“这支笔就是那个人的，我用预先准备好的一支换了这支，他写借条的时候很喜欢把笔尖放在嘴里舔，弄得嘴唇发黑，恶心死了，你现在去看应该就能看到他咽下的最后一口气！”
伍小乙明白了，他笑了起来：“很好，你比刚来的时候强多了，老师知道的话，一定会很高兴的！”
“是吗！”少女笑的很开心：“有时候回想起长安，真如隔世一般呀！”
“是呀，我也时常想起长安！”伍小乙也叹了口气，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小蛮，这是老师写来的，你也看看！”
“啊，有老师的信？你怎么不早说！”小蛮兴奋的跳了起来，她抢过伍小乙手中的信，细看起来，半响之后她抬起头来：“小乙哥，你觉得老师的来信是什么意思？”
“王文佐将有事于新罗！”伍小乙答道：“老师现在天天跟在王文佐身边，他这是替王文佐在问我们新罗的情况！”
“他有事于新罗？”小蛮皱起了眉头：“唐人不是和新罗是盟友吗？”
“你忘记了吗？当初你射杀金惠成之后的事情吗？他可是金仁问的好友，金仁问是现在新罗王的兄弟，他这是想要插手新罗王室的兄弟之争！”
“那太好了！”小蛮兴奋的跳了起来：“这样一来，我的父母之仇总算有希望了！”
“小蛮，你就不担心自己会死于其中吗？”伍小乙问道。
“不，一个人只有在他会死的时候才会死，我有一种预感，我的死期还早！”少女的眼睛里闪着坚定的光，伍小乙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他点了点头：“好，我们先给师傅回信吧！”
营州。
“看来王都督并没有夸大其词！”李绩站在被三百步外飞来的石弹砸的破败不堪的小城，冷静的点了点头：“有了这个，高句丽人的安市城最多只能坚持二十日！文佐，这次如果能破高句丽，你居首功！”
“不敢！”王文佐低下头：“这霹雳车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个器械，打仗终归还是得靠人！”
李绩笑了笑，回过头对身后的李敬业道：“去把泉渊男生叫来，让他也看看这霹雳车的厉害！”
“阿翁，这等利器要不要预先保密，这泉渊男生终归是高句丽人！”李敬业低声道。
“无妨！”李绩笑道：“若是泉盖苏文现在还活着，的确应该保密，现在泉盖苏文已经死了，高句丽人心摇动，各怀异心，正是应该让他们知道我大唐有此利器，动摇他们的决心和士气！”
“是！”
王文佐退到一旁，冷眼看着其他将领们兴奋的讨论着未来，自从上次“一石二鸟”的计策被李绩否决后，他就变得低调了不少，就像一只猎犬，他从李绩的身上闻到了某种不利于自己的气味。在这样一个老人面前，也许自己已经说的有些太多了。
“三郎！”金仁问亲热的拍了拍王文佐的肩膀：“英国公还是很有眼光的，一眼就看出了你的过人之处！”
“他何止是有眼光！”王文佐压低了嗓门，把那天自己献策被李绩否决的事情讲述了一遍，最后道：“仁寿兄，英国公这次恐怕对我已经有了些许看法，反倒影响了你的大位，还请见谅！”
金仁问目光闪动，旋即笑道：“三郎你处处替我考虑，我感谢还来不及，还说什么见谅？至于英国公这方面，你不用太过担心，他很难再次看到长安城了！至于我的事情，你也不用太过操心，希望我回国为王的人多的是，到时候水到渠成岂不是更好？”
“仁寿兄说的是！”王文佐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到时小弟一定会尽力而为！”
“你我兄弟之间什么都好说！”金仁问笑道：“倭国就被你这么三下五除二收入囊中，三郎的手腕我是服气的！”
“不过是时运所至而已！若是中大兄皇子不出兵百济，若是倭人皇室不内斗，我也无法分而治之！”
“哦？那三郎对新罗又有何谋划呢？”金仁问笑道。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杀了金法敏！”王文佐道。
金仁问转过身，从他急促的呼吸不难看出他内心的激动：“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有，但这是最简单的办法！”王文佐道：“你也是金春秋的儿子，继承顺位仅次于金法敏，而金法敏的儿子还年幼，金庾信年事已高。只要金法敏死了，金庾信恐怕也不得不接受你登基为王！”
金仁问没有说话，金法敏能登基为王除去他是金春秋的长子，且最大竞争对手金仁问在唐做人质，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娶了金庾信的女儿为正妻，这重申了金春秋（其正妻为金庾信之妹，金仁问和金法敏都是其子）、金庾信两人的政治联姻。实际上金仁问也是金庾信之妹的孩子，与金庾信的关系也十分亲密，只不过金庾信选择了金法敏，才成为了阻挡在金仁问登基为王上最大的敌人。
但如果金法敏一死，年事已高的金庾信如果坚持要让金法敏的幼子登基，他死后幼主也很难保住王位，与其这样不如让金仁问登基，最多让金仁问娶一个金庾信族中女子为正妻，确保两家的联盟能够维持下去，这才是最理智的决定。
“这件事你有几成把握？”金仁问问道。
“这种事情谁能说有几成把握，不过多做几种准备便是！”王文佐笑道。
“这倒是！是我失言了！”金仁问笑道：“那就一切都拜托三郎了！”
大唐在营州的军事会议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王文佐就登上了返回百济的船只，同行的还有金仁问。作为南线唐——新罗联军的最高指挥官，金仁问肩负着协调两军的重任，当然，在他的心中还隐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东西，在即将开始的这场大战之前，所有人的心中都怀着各自不同的打算。
百济，泗沘城。
房门被猛地推开了，鬼室芸惊讶的抬起头，看到阿澄站在门口，激动的浑身颤抖，眼睛里满含泪水。
“怎么了？阿澄，发生什么事了？”鬼室芸站起身来。
“王都督回来了！”阿澄道：“我家那口子已经去城外迎接了！”
“什么！”一阵狂喜直冲心头，鬼室芸几乎摔倒，她强压下心中的喜悦，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道：“那又如何？他待不了多久就又会离开的！”
“好男人就像雄鹰，怎么会呆在一个地方不走？”阿澄几乎是把鬼室芸推搡到梳妆台旁：“阿芸，你这样可不行，快开始好好的打扮，久别胜新婚呢！”
“你怎么知道他会来我这里？”鬼室芸一边让阿澄梳理头发，一边问道：“上一次见他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呀，你也听说过他在倭国的那些事情了，有了个倭国女人，还有了个儿子，谁知道这次又带回什么来！”
“阿芸，收起你的小孩子脾气来！”阿澄呵斥道：“你在指责他什么呢？任何一个男人在他的位置都不可能做的更好。而且那不是倭国女人，而是一位女王，她带着一个国家作为嫁妆，还给了他一个儿子，一位带着王冠出生的继承人，没有哪个男人会拒绝这样的妻子。最要紧的是，她已经死了，你在生一个死人的气，这简直是太可笑了！”

第471章 女人的要求
鬼室芸愣住了，她出生时阿澄就站在产房外侍候了，在她的记忆里，阿澄与其说是侍女，还不如说是母亲，是姐妹，是伙伴。兄长被扶余丰璋杀害之后，阿澄更是陪伴着她，帮助她从兄长被杀，丈夫变为死仇的绝望中走了出来，最终不但保住了鬼室家的家业，还借助王文佐之力报了杀兄之仇。这么多年来，阿澄在自己面前永远是和气的，莫说这样呵斥指责，就连重话也没有说过半句，想到这里，泪水就禁不住流了下来。
“哎，都是我说错了！”阿澄见鬼室芸这般，心中一软便将其拥入怀中：“阿芸，可是你要明白，今时不同往日了，你不再是过去的你，王都督也不是过去的他，你要明白，你现在是鬼室家惟一的支柱，而鬼室家的生存也离不开王都督的庇护，我们所有人的命运都已经维系在王都督身上，你明白吗？”
“我明白！”鬼室芸点了点头：“只是心里还是觉得委屈！”
“委屈就委屈吧！”阿澄叹了口气：“活在这世上，谁能一直不委屈呢？就拿王都督来说吧！他在百济、在倭国意气风发的，可去了长安，在大唐天子、皇后还有别的贵人面前，难道就一点委屈不受？他这样的英雄豪杰都能受委屈，你我又怎么不能受点委屈？”
“嗯！”鬼室芸听到这里，心里的气不知不觉间便少了不少，点了点头：“阿澄你说得对，替我化妆吧！”
“好！”阿澄笑道：“来，帮我们家阿芸化一个美美的妆，让王都督一看就舍不得走，把那个倭国女人忘得一干二净！”
“能再次见到您，主人，我真高兴！”桑丘抓住王文佐坐骑的缰绳，他坚持这是属于他的权力。
“我也是的！”王文佐笑道，桑丘的坚持让他有些感动，自从前往倭国之后，他就没有再和桑丘见过面。在信笺的末尾，桑丘总是请求能够跟在王文佐身边，就像当初在百济的时候一样，裹着毛毯睡在主人的门口。虽然对桑丘的请求颇为感动，但王文佐还是拒绝了对方的要求，他需要一个可以绝对信任的人管理自己在百济的大批私人产业，以及相关的事务。从这个角度来看，桑丘的地位是不可替代的。
“济州岛上的马场已经开始出马了！”桑丘笑道：“今年刚刚产下的小马驹就有两千余匹，再过两年就能用了！明年还会更多！都是用您从长安带来的种马繁育出来的，比百济原有的马强多了！”
“很好！”听到自己带来种马终于开始繁育大批儿马的消息，王文佐十分高兴，当时整个东北亚地区，从蒙古高原到长江流域的广袤土地，虽然有大量江河山脉等地理障碍，但总体来说是以稀树草原和旱作农业区为主，在这种地形条件下，强大的骑兵部队无疑是军队中的核心力量，无论是作为斥候侦查、迂回包围、遮断掩护、突击强袭，骑兵都可以完成步兵所无法完成的任务。为了提供足够的优质战马，王文佐便在济州岛建立了自己的私人马场，究其原因有三：
济州岛气候、水源都很适宜养马，历史上就是王氏高丽的养马地；第二、当地除了少量的土著之外，就没有其他居民，在当地建设马场不会与当地势力发生冲突，引来不应该有的注意力；第三就是岛屿的地形可以确保优质马种的培育，优质军马是大量选择培育的结果，只有拥有优良性状的公马才有权力繁育后代，这样才能保证下一代的马匹不出现退化。济州岛上不会有本地的马匹，所有的公马都是王文佐百般搜罗来的优良种马，自然不用担心因为母马和其他劣质马匹交配而产出不需要的劣质马匹。
“马场的事情你做的不错！”王文佐笑道：“不过你也不要事事都亲力亲为，挑选两个踏实肯干的人替代你，我还有更多的事情让你做！”
“是！”桑丘应道。
“我不在这段时间，扶余隆怎么样了？”
“他？”桑丘露出了不屑的笑容：“还是老样子，自从您上次教训他以后，他基本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天天躲在家里。听说他前些日子在给长安上书！”
“长安上书？他想干什么？”王文佐皱起了眉头。
“郎君请放心，他身边的人都收了小人的钱财，他在信里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请求回长安养病，不然就命不久矣！真是个废物！”
“若是如此，那倒也无妨！”王文佐点了点头：“那原先支持他的那些人呢？”
“都老实了！”桑丘笑道：“王篙袁飞他们也都盯着这些家伙，我就省力多了！”
王文佐点了点头，如果说百济是他的发家之地，那这些跟着击败复国军和倭人的底层牧奴、农民便是他的根基，在击败叛军之后，他并没有弃这些旧日的支持者而不顾，转而重用那些看到扶余丰璋和鬼室福信自相残杀之后，才绝望投降唐军的百济贵族。恰恰相反，王文佐将没收来的大批土地分给这些昔日的支持者，并建立专门裁决土地争端的法庭，来保护他们的权益。这些人也没有辜负王文佐的厚待，他们不但时常操练，而且还紧盯着那些潜在的不满者，将阴谋消灭在无形之中。
“还有一件事情！”此时的桑丘变得有些扭捏了，他贴近王文佐的身体，压低声音道：“您还记得我的老婆吧？那个顶厉害的娘们！”
“你的老婆？”王文佐皱起了眉头：“记得，好像是叫阿澄是吧？怎么了？她有什么事情吗？”
“今天出门的时候，阿澄告诉我，假如我今天不能把您的马牵到她女主人的家里去，我今晚就没法上她的床！”桑丘困窘的说：“其实上不上她的床也没啥！您都是知道的，桑丘我随便地上铺块狼皮也能睡，更不要说现在，泗沘城里可是有不少女人的大门都对俺敞开着呢！但怎么说呢？”
看着自己的家奴声音越说越小，王文佐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他很明白桑丘此时的感受，出于某种大男子主义，他羞于承认对妻子的爱。
“好了，今晚我原本也是要去阿芸那儿的，你可不是为了上老婆的床才牵我的马去的，你可以这么和阿澄说！”
“对，对！”桑丘兴奋的拍了下大腿：“除了郎君您的命令，桑丘谁的话也不听，更不要说阿澄了。郎君，我这就带您去，这可不是阿澄说的，是您下的命令！”
看着桑丘兴奋的牵着马，向那栋熟悉的宅邸行去，王文佐不禁笑了起来，也许这并不完美，但这才是自己所爱的生活。
“您来了！”鬼室芸站在门口，妆容精致的脸上明显的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他跳下马对一旁的阿澄道：“我今晚本就要来阿芸这里的，再说，这泗沘城中还有哪里比这里更好呢？”
“听到没有！”桑丘挺起了胸脯：“我可不是听你的话做事，是主人下令我带他来这里的！”
“王都督教训的是！”阿澄低下头去，强忍住笑意。王文佐跳下马来，拍了拍桑丘的肩膀：“你也辛苦了，今晚我俩各回各家，明早你再来吧！”说罢他便搂着鬼室芸，走进门内。
待到两人进了门，阿澄走到桑丘面前，伸出水葱般的指头狠狠的戳了桑丘额角一下：“走吧，还楞在这里干什么？也不知道你前世做了什么好事，这辈子有王都督这般的主人庇护着你！”
“还请郎君再饮一杯，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鬼室芸轻轻的碰了一下王文佐的酒杯，然后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烛光跳动，映照在他的脸上，艳丽如霞，不知道是胭脂，还是羞色。
“郎君千岁！”王文佐摇头笑道：“莫说千岁，世间便是百岁之人亦不多，倒是后面两样是真的，你我身体皆常健，能岁岁常相见！”
“嗯！”鬼室芸点了点头：“郎君此番去倭国，相别逾年，妾身好生想念！”
“我知道你的意思！”王文佐叹了口气：“但有些事情也是没办法，毕竟……”“郎君不必解释！”鬼室芸掩住王文佐的嘴，打断了他的解释：“妾身晓得郎君的难处，也不在乎在倭国的事情，只要最后郎君肯回来便行了！”
鬼室芸这般善解人意，倒是把王文佐弄得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得叹了口气：“也罢，这件事情也就这样吧，你受了委屈，我会补偿你的，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说，田庄、珠宝、还是别的？我都可以满足你的要求！”
“阿芸不要这些东西！”鬼室芸摇了摇头：“郎君把鬼室家的田产都归还给了阿芸，这已经足够了，阿兄当初举兵反叛，犯下弥天大罪，若不是您……”“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王文佐笑道：“一码归一码，令兄已经死了，他的田产也被没收，我把那些田产赐给你，这些田产就和令兄没有任何干系，你明白吗？”
鬼室芸点了点头，她明白王文佐这是把她和鬼室福信的大罪划清界限，否则她同时身为扶余丰璋和鬼室福信两名大逆的亲属，凭什么能舒舒服服的享受鬼室家世代产业，留在泗沘城当贵妇人，当初跟着鬼室福信、道琛、扶余丰璋他们起兵的那些百济贵族掉脑袋的掉脑袋，没收田产的没收田产，活下来的还有不少人在琉球岛种甘蔗呢！
“所以呢，过去的事情你就不要提了！”王文佐笑道：“过去的事情我们都无法改变，但未来怎么过却是我们能决定的，与其老是念着过去，不如往前看，是不是？”
“嗯！”
“这就对了嘛！”王文佐笑了起来，他拿起酒杯：“来，说说看，你想要些什么？你可别说，我这次从倭国可带了不少好东西回来！”
“孩子！”
“什么？”王文佐愣住了，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孩子，我想要一个孩子！”鬼室芸道：“就像倭国的那位姐姐一样，我想要一个孩子，和三郎你的孩子！”
这一次王文佐完全听清楚了，他用行动做出了回答，将对方拥入怀中。
天刚一亮，王文佐就醒了，他小心的从交缠的肢体中抽出自己的胳膊，爬下床，披上外衣走出门，深吸了口气，新鲜的空气吸入鼻腔，让他顿时精神一振，旅途的疲劳已经一扫而空。
“明公！”曹文宗向王文佐躬身行礼。
“嗯！早！”王文佐向曹文宗点了点头，暗想这厮难道都不睡觉吗？咋从早到晚都跟在自己旁边，还精力这么好？正想着要不要劝他好好休息时，曹文宗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了过来：“小乙那边回信了！”
“哦？这么快！”王文佐一喜，赶忙接过来信看了起来：“嗯，不错，看来他们在那边已经立住脚了？小蛮也大有长进嘛，不错，不错，年轻人还是要经风雨见世面，不然不能成器！”
“您说的是！”曹文宗已经对王文佐偶尔冒出的“怪异言语”完全听而不闻了：“您还有什么要他们做的，还请示下！”
“让他们做的？”王文佐笑道：“不用，我没什么让他们做的，就这样就很好！”
“您是什么意思？”曹文宗愣住了。
“就是说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就这么在新罗继续潜伏下去就行了！潜伏，对就是这个这个词，待下去，和普通人一样，平平常常过日子，你也不要给他们写太多信，不要让别人注意到他们就好！”
这一次曹文宗听明白了：“您是让他们等待您的命令？”
“对，不过可能会有，也可能两年三年都不会有！再命令来之前，他们就这么继续生活下去就行了！”

第472章 武备
定林寺，射圃。
“王朴，王朴，轮到你入场了！”教官的嗓门有些嘶哑。
“收到！”王朴赶忙站起身来，他端起自己的长弓，将弓身一端的鹿角抵住地面，用力将光滑坚硬的竹背四层橡木弓身拗弯，并将弓弦挂入凹槽之中，最后他用手指轻轻拨动弓弦，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快些！”教官的声音愈发不耐烦了：“拖拖拉拉的像个娘们！”
王朴不敢还嘴，他把装满羽箭的皮囊挂在腰间的皮带，带上拉弓的皮手套，冲进射圃。教官粗暴的推了他一把，喝道：“站直了，今天有大人物来，要是射歪了，仔细你的皮！”
王朴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凭借他的好眼力，他立刻在射圃右侧的边墙上有个临时搭起的凉棚，凉棚四周站着全副武装的卫兵，他压低嗓门：“什么大人物呀？都督府的人？”
“不该问的就别问！”教官喝道：“反正射的准了，有你的好处！不然，就算我饶了你，你大哥也要抽你几鞭子！”
王朴从腰带上挂的箭袋里抽出一支箭。黑色的箭杆，灰色的羽毛。当他把箭搭到弦上时，想起某次狩猎后听大哥王篙说的话：“咱们家兄弟几个到你为止，其实都是靠锄头吃饭的，希望从你开始，能够以弓矢为业，替王都督效力！”
王朴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弓箭技艺远不及投石带，不过在弓箭上也没少花功夫，他深吸了口气，举起长弓，拉紧弓弦，第一个靶子出现了，那个是举起盾牌的木人，正以很快的速度从左向右移动，羽箭“嘶”的一声轻响离弦而出，王朴清楚的看到箭矢从靶子右侧半尺多远处飞过，钉在射圃后面的土墙上。王朴赶忙从箭囊中抽出第二支箭，待他将箭搭上弓弦，靶子已经不见了。
“蠢货，别急！就和你平时一样就够了，这些靶子移动速度很快，你有一次机会，也只有一次机会！”
听到教官熟悉的沙哑嗓音，王朴强迫自己平静了下来，开始准备下一次，随着一声尖利的哨音，两个靶子出现了，与上一次相同，都是拿着盾牌的木人，工匠甚至在盾牌画出了熊爪和狼头，这是高句丽人和百济人盾牌上很常见的图案。
王朴将鹅羽拉至耳边，瞄准，射出，然后再次搭箭，拉弓，放。第一箭射入熊爪盾，第二箭则射中了木人的咽喉，裁判的通告声和教官的叫好声交杂在了一起：“射的好，我就知道你是个天生的弓手！”
王朴已经彻底平静下来了，他已经无需寻找靶子，他射中一个有两倍高的靶子，这代表这是个骑兵，然后他又射向后面的一个随从，但这回射偏了，箭插在橡木盾牌上颤抖，不过他迅速补了一箭，正中那个靶子的腿部，如果在战场上，那家伙应该在地上打滚了吧？王朴心中暗想。
直到箭袋空了为止，王朴才停了下来，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臂和肩膀都已经酸麻无力，手指更是被弓弦割开了口子，鲜血染红了弓弦。教官一边用药膏替王朴涂抹伤口，一边大声赞许道：“这没啥，你现在还年轻，拉成人的弓才会这样，带过两年等你的筋骨完全长成了，手指头也长满老茧就不会这样了！”
“师范！”王朴问道：“你说的大人物是谁呀？干嘛来看我们射箭呀？”
这时教官已经替王朴涂好了药膏，他笑道：“动动脑子，臭小子！你脖子上那玩意总不能只用来吃饭吧？你忘记这定林寺最早是谁重建的？”
“您是说王都督？是他？”
“嗯！”教官点了点头：“王都督回来了，我听说他这次来是挑选身边的亲兵的，臭小子，方才我不和你说是怕你小子性急把弓弦都给拉断了！”
“王都督要从我们里挑选亲兵？”狂喜立刻冲昏了王朴的头脑：“这是真的？”
“多半是真的！是沈校尉说的，他是我的老上司！”教官笑道：“不过你也别高兴的太早，王都督身边的亲兵可不止有你们，还有倭人，听说还有一批靺鞨人！”
“倭人？靺鞨人？”王朴惊讶的问道：“为啥要用他们？”
“听沈校尉说，这些倭人还都是些半大孩子，要在定林寺操练个两三年才能用上，就和你们当初一样！”教官指了指王朴：“那些倭人算是你的晚辈，至于靺鞨人嘛！听说刚会六七岁便拿着小弓射杀树上的松鼠、鸟雀为食，若是射不中就得活活饿死，所以十三四岁就个个都是神射手了！”
“真的假的！十三四岁便个个都是神射手？”王朴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淡淡的妒忌之情：“那些靺鞨人真的有这么利害？那他们怎么还给高句丽人卖命？”
“嘿嘿，你这就不懂了，打仗又不是善射就一定赢的！”教官笑道：“不过靺鞨人的确在射箭上有两下子，当初我和他们交过一次手，若不是身上甲好，只怕就已经交待在那儿了！你也别不服气，弓术这玩意说白了就是师傅领进门，修行在各人。我该教你的早就教完了，剩下的都要看你自己了，王都督这人处事最是公允，他可不管你是唐人、百济人、倭人还是靺鞨人，恩赏多少全看你尽忠多少！小子你家跟随王都督可比那些靺鞨人早多了，你要是将来被人家踩在脚下，只能怪自己了！”
正如教官所说的那样，那天射圃的比试后不久，就从学员中挑选出三百余人，发放了青衣、箭囊、弓矢、短刀等器械，单独一营居住，分作四班，轮流衙前听命。没过两天，又有数百倭人来了定林寺，也如王朴他们当初一般操练学习。王朴他们冷眼旁观，当发现这些倭人的弓矢武艺远逊于自己，不由得都松了口气。但他们的轻松并没有持续多久，又过了十来天，定林寺又来了一群靺鞨人，年纪与王朴他们相仿，第一番测试便如当初那位教官所说的——个个吃苦耐劳，长于弓矢，把王朴他们原先的那点得意给一扫而空。
“我算了下，一共有一千二百人！”王文佐点了点名册：“就叫衙前都吧！一共分为左右厢，每厢分为六队，每日左右厢各有一队在衙前听命，其余的在定林寺接受教养操练！”
“这个法子好！”沈法僧笑道：“三郎你去倭国这段时间可把我给逼惨了，也不瞒你说，山东各军府送来的兵员愈来愈不像话，除了老头就是小孩，有的甚至连福手福足的都送来了，不能奔走，拉不动弓，这种废物送来干嘛？”
“那原先的人呢？不是有分田地，还有军饷吗？”王文佐问道。
“愿意留下来的也就那六七百人！其余的还是要回去！”沈法僧苦笑道：“说句实话，来当府兵的家里都有几分产业，这里就算分了田地，除非像咱们这样能当上田主的，其他人还是想着故乡的祖宗坟墓田产妻儿。至于军饷嘛？说句实话，有家有业的人，也不缺这点，反倒不如后来从长安来的那几千人，他们得了薪饷后，反倒是安心下来了！”
王文佐点了点头，唐代府兵制的选拔标准就是“财均者取强，力均者取富，财力又均则先取多丁”，虽然这一制度当时已经开始走向衰亡，但大体来说唐军还是基本来自中上等农户，这就意味着大体来说唐军士兵退役返乡后的日子过得是不错的。
王文佐虽然竭力补偿百济唐军士兵长期戍边的经济损失，但他毕竟不可能把上万唐军士兵都变成百济地主，超出在故乡的生活水平；最多也就是通过私人赠予的方式，给最早跟随他的士兵，和一部分比较亲近的军官相当的财富。这批人是愿意留在百济的，因为他们在百济跟随王文佐获得了在故乡永远不可能得到的财富和地位，但对于绝大部分戍边唐军来说，回乡才是他们心心念念的事情。而对那两千长安恶少年来说，他们在大唐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在百济得到的每一点都是纯赚，自然不会动摇。
为了弥补驻扎百济的唐军不断下滑的战斗力，沈法僧只能尽可能的将熊津都督府的军队“本地化”……即将百济人作为熊津都督府军队的主体，这就带来了一个新的问题——当初百济复国运动中，几乎所有百济地方豪强——即豪杰之士几乎都是参与者，虽然后来他们又屈膝归降，但以他们作为熊津都督府军队的主体，这未免有点太心大了吧。所以在沈法僧看来，建立一支完全独立的新军，是非常有必要的。
“我也知道你这段时间辛苦了！”王文佐笑道：“来年开春，我会从倭国调四千步骑来，这样你就安心多了！”
“若是这样，那就好了！”沈法僧笑道：“说实话，咱们现在最好手下来自各国，这样他们就各怀异心，没法一家独大，这样我才睡得着觉！”
沈法僧无意之间说出了一个帝国主义者的心声，其实唐帝国可能是古代中国历代王朝之中最具有“普世性”的一个，尤其是在安史之乱之前，大唐天子，来自帝国高层是从内心深处认为大唐不仅仅是汉族人民的大唐，还是普天之下的大唐。比如长安诸多的异族留学生中有不少就在大唐出任官职，有的甚至担任大唐天子的禁卫军指挥官。
这种普世帝国的心态和后世中原王朝的心态是截然不同的，以唐代折冲府的分布为例：唐朝有名称和位置可考的折冲府共627个，其分布大致如下：关内道共置289府；河南道有府73；河东道有府166；河北道有府51；山南道有府15；陇右道有府33；淮南道有府9；江南道有府7；剑南道有府11；岭南道有府6。
其中最多的是关内道，几乎占了一半，其次便是河东道，然后是河南道，河北道，陇右道，淮南江南岭南剑南这几个地方折冲府很少，可以忽略不计。关内道的军府最多的原因很简单，大唐是以西魏北周隋为榜样，以关中本位主义立国，举关中之众以临四方；河东道居其次也不奇怪，首先河东道位于今天的山西高原，从兵要地理来看是居天下之脊，面临胡戎，而且河东道首府太原是大唐的龙兴之地，兵力众多也很正常。
但河南道比河北道的折冲府还要多就很奇怪了，河南是大唐的腹地，平时没有外部的威胁；而河北道直接面对突厥、契丹、高句丽等异族政权的威胁，人口财力是当时天下第一，远远超过前面三位，为什么河北道的折冲府这么少呢？
这就又要牵扯到一个古代中国的一个著名概念“东西之争”了，对于现代中国人来说，一般会把中国划分为南中国和北中国，但是在唐宋之前，中国一般被划分为关东和关西这两个大的地理单元，这两个地理单元往往会形成独立的政权，爆发极为激烈的战争。
在唐帝国建立前百余年，东魏与西魏，北周与北齐，李唐与窦建德极其后继者之间都爆发了极为激烈的战争。于是建都于长安，以关中为根本的唐帝国统治者，自然会想方设法削弱河北地区的军事潜力，减少受过军事训练的府兵和河北籍的基层军官，那么减少折冲府的设置就是应有之义了。
而这又带来了一个新的问题——河北的军事力量减弱了，而河北面对的异族军事力量却没有减弱，唐帝国总不能把自己最富裕的省份听任异族抢掠吧？可是从历史事实看，好像还真的是这样，武周营州之乱后，契丹人李尽忠、孙万荣和突厥人大举入侵河北的时候，昔日素来以强悍善战而闻名的河北地区几乎没有做出任何有效的抵抗，搞得武周狼狈不堪，甚至有人提出要将数十万依附突厥人的河北人民全部杀掉，这时候就没人想起来是谁处心积虑的解除河北人的军事力量的。

第473章 不同的角度
“这次去营州，我和英国公谈过关于新罗的事情！”王文佐挥了挥手，示意曹文宗让护卫走远些，以免听到自己接下来的话：“英国公拒绝了我这次解决新罗的提议！”
“解决新罗的提议？”沈法僧舔了下舔嘴唇，他觉得自己喉咙有点发苦，虽然他没少抱怨过新罗人作为盟友的不靠谱，但不管怎么说还是把新罗人当成自己这边的，而三郎竟然要对新罗人下手，这也未免太可怕了！
“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新罗人下手？很简单，百济和高句丽完蛋之后，新罗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王文佐摊开双手：“而且新罗人在百济和高句丽的尸体上吃了太多肉，变得太强壮了，如果一条猎狗强壮到主人都拉扯不住，最好还是宰了下锅！”
沈法僧低下头，王文佐的目光让他觉得混身上下都不自在，他的十根手指纠缠在一起，就好像他的心。王文佐看着自己的朋友，低声道：“怎么了？你也觉得这么做不应该？”
“不，不！”沈法僧急促的摇了摇头：“我没有这个意思，三郎，我没有你聪明，也没有你的远见，当初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们这伙人可能都会死在百济，连个坟头都没有。但这一次我真的糊涂了，真的要打这一仗吗？”
“连你也这么想呀！难怪英国公也不同意！”王文佐叹了口气：“也许是我想的太多了！”
“不，不，只是我们比较笨，看不了这么远，三郎，你先解释给我听听！”
“好！我时常想过，怎么样才能确保大唐的边境始终长治久安，那最好就是大唐周边的邻国实力都差不多，让他们互相牵制，遇到争端，大唐就出面裁决，不让任何一国独大，这样一来，任何一国都会对大唐恭顺，否则就会被大唐和其邻国联军的征讨。而高句丽灭亡之后，就没有邻国再来牵制新罗了，虽然没有办法，那也只有将新罗消灭了！”
“三郎你说的不对吧？”沈法僧笑道：“明明还有牵制新罗的呀！倭国不就是的？这两国相互牵制不是正好如你说的那样？如果像你说的将新罗消灭了，反倒是没人牵制倭国了！”
沈法僧的话就好像一道闪电划破王文佐的心中，将原本迷乱的思绪照亮。当初李绩与自己交谈时的那些奇怪的表现现在都有答案了，多次当着嫡孙的面对自己大加称赞，却又拒绝了对自己一石二鸟的献策。自己一直想不明白，以李绩的眼光又怎么会看不出这条计策的可行性，而这位垂暮老人又怎么会拒绝这等立下盖世大功的机会？现在沈法僧无意间的一句话揭露了真相，原来自己才是李绩拒绝献策的真正原因呀！
“三郎，三郎？”沈法僧看到王文佐面色忽喜忽怒，变幻无常，牙关紧咬咯吱作响，倒好像是发痴了一般，赶忙问道：“你没事吧，可要请大夫来？”
“不必了！”王文佐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他笑了笑：“我没事，只是刚刚想起一件旧事，你说的没错，确是我没有把倭国算在内！”
“其实倭国也的确不应该算在内的，毕竟那儿已经被三郎你平定了，只是没有缴纳贡赋罢了！”沈法僧见王文佐恢复了常态，松了口气：“这次派人马来，也算是恭顺的藩国了！”
“嗯！”王文佐此时心绪已乱：“我今日有些倦了，先回去歇息了，这里的事情就由你处置！”
“是！”沈法僧赶忙起身相送，看着王文佐离去的背影，他挠了挠后脑勺，自语道：“奇怪了，我刚刚说错了什么话？怎么三郎一下子变了个人一样？”
马背上，王文佐的身体随着坐骑的节奏上下起伏，脑子里却一片混乱，他本是个极为聪明的人，原先李绩话语中也不是没有露出过破绽，只不过他一直未曾往那个方向想，眼下经由沈法僧无意间点醒，他将在营州那几次会面的斑斑点点都串联起来，背后隐藏的许多东西就显露出来了。李绩拒绝消灭新罗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忌讳自己，那他这么做是自己一人的想法，还是代表天子的意思呢？这其间的差别可就大了。
前者倒是无所谓，反正以李绩的年纪，去世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了，人的本事再大，死了之后也都是一场空，没什么好怕的；但如果是天子的意思，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以过往的惯例看，消灭高句丽之后，估计就会把自己调走，至于去西边还是去长安就不一定了，自己还年轻，只要太子没事，肯定有再起的机会。但问题是历史上这个太子好像寿命不长，太子死后他的东宫势力肯定会面临残酷的洗牌，而且自己真的不想去长安，那里的回忆实在是太糟糕了！
“明公，到了！”曹文宗的声音把王文佐从思绪中拉了回来，王文佐翻身下马，突然问道：“文宗，假如我要回长安，你有什么打算？”
“回长安？”曹文宗眉头皱了起来：“明公得到消息了？”
“那倒是没有！我只是问你，假如我回长安的话，你要跟我回去吗？”
“曹某这条性命，早已许明公以驱策，自然明公去哪里，曹某也去哪里！”曹文宗稍微停顿了一下：“只是明公若是回长安，那便是骏马居于马厩之中，终日饱食而不得驰骋，着实可惜了！”
“是吗？”王文佐笑了起来：“可明明天下人都觉得两都才是天上人，离京便如谪凡，进京便如登仙。偏偏你却反过来了，这是何道理？”
“世人便如那驽马一般，两京便如那御马监，里面每日里马槽里都堆满了豆子大麦，又有专门人侍候，吃得好喝的好，每日里最多不过驮着宫里贵人跑个半里路，剩下的时间便是吃喝。俗话说驽马贪栈豆，世人自然觉得两京好。而明公乃是骐骏，每日里想的是奔突驰骋，建功立业，若是整日呆在长安高官厚禄，鞠躬作揖，只怕有髀里肉生之叹了！”
“是呀！”王文佐知道曹文宗说的“髀里肉生”乃是把自己比作先主刘备，心中不由得一阵感慨：“我确实不想回长安，当初刘先主感叹“日月若驰，老将至矣，而功业不建！”我虽不敢与他相比，但好男儿建功立业的志向却是一般，希望此番灭高句丽后，天子还容我在海东多呆几年，必将大海所及之地尽为我大唐之疆土？”
新罗、金城，金庾信府。
“兄长就在上面书房！”金钦纯（金庾信之弟）指了指楼梯：“他单独等你，请！”
金仁问向金钦纯点了点头，心里有种莫名的焦虑。他一边爬上楼梯，一边告诉自己：金庾信是自己的舅舅，他要见自己也许只是随便扯扯家常，就好像其他亲戚一样。
一进书房，金庾信脚下的那条老狗便警惕的支起了上半身，喉咙中发出低沉的吼叫声，金仁问向后退了半步，右手小心的伸向腰间。
“趴下，趴下！你忘记了吗？他是小仁寿！你以前还陪他玩过！”金庾信咕哝着拍了拍老狗的头，他坐在床边的书桌旁，正翻看着信笺：“给我到一杯酒，给你自己也倒一杯！”
老狗疑惑的看了看这位不速之客，最终还是重新趴了下去，金仁问走到靠墙的壁柜旁，拿起两只杯子，给金庾信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回到书桌旁，放下酒杯。
“坐下，喝吧！”金庾信一边继续看信，一边说：“稍微等我一会，我就快看完信了！”
金仁问坐下，啜了一口酒，酒液只是打湿了嘴唇，金庾信看了一眼：“这么小心？这一点倒是很像你爹，当初在花郎队，这种谨慎救了他两次命！”
“你是说有人在他的酒杯里下毒？”
“不，只有一次是下毒，还有一次是在他的马鞍上做手脚！”金庾信笑道：“这些你都不知道？”
“嗯，父亲从没有和我说过这些事情！”金仁问老老实实的答道。
“这倒也是！有些东西就应该烂在我们这些老家伙的肚子里，然后跟着我们一起死掉！这样年轻人才有光明的未来！”金庾信放下信笺，将杯中酒喝完：“你现在可以放心了！”
金仁问脸色微红，他的城府、修养、气度在这个老人面前全部失效了，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将空酒杯倒过来给金庾信看：“庾信公，我喝完了！”
“叫我舅舅！”金庾信没好气的呵斥道：“你的母亲可是我的亲妹妹！”
“舅舅！”金仁问有些困窘的答道，自从父亲去世后，他几乎把这层关系给忘记了，不光是他，新罗所有的金仁问支持者也都忘记了，每个人都知道金庾信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新罗大王。
“很好，我估计你都快忘记了这门亲戚了！”金庾信冷哼了一声：“你知道吗？当初春秋兄在选择继承人的时候，曾经询问过我，说你和法敏都是我的外甥，我肯定不会偏心，最后我选择了你哥，你知道为什么吗？”
“兄长仁孝明睿，又是长兄，自然应该选他！”
“不，不是因为这个！”金庾信摇了摇头：“如果论才具功绩，你可能还比法敏强些，至于长幼，令尊能够继位，靠的也不是长幼，若是没有本事保住这王位，年长些又有何用？我选他其实就是因为一个原因，仁寿你在大唐呆的时间太长了，我不知道你是新罗的金仁问，还是大唐的仁寿大将军！而法敏他一直呆在新罗，我和令尊都能确定他是个新罗人！”
金仁问没有说话，他无法确定金庾信这番话是真心话还是一个陷阱，或者兼而有之，在大多数时候真话比假话更容易骗人。金庾信似乎并不在意金仁问的沉默，径直说了下去：“当初令尊决定倒向唐朝，效法唐朝官制文治的时候，有很多人反对。这些人当中有一部分是为了自己的私利，还有一部分是我和令尊的政敌，但也确实有些人是出于公心，比如有人说以唐国之强，文化之兴盛，如果我们事事效法唐人，又向唐国称臣，我们这代人还好，到了下一代，再下一代，只怕新罗人就不会以为自己是新罗人，而把自己当成唐人了。到了那个时候，唐人甚至都不用派一兵一卒来攻打，我们的子孙就会请求内附，以成为唐国的官吏为荣，把长安而不是金城当成自己的故乡。就算我们能现在借唐人之力消灭百济和高句丽，那又和他们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当时我和令尊把说这些话的人杀了，但这些话我们却始终没有忘记，记在心里！”
这一次，金仁问无法继续保持沉默了：“您是因为这个原因选择了兄长？”
“不错，你和法敏都是我的外甥，谁登基对我来说都一样，如果令尊当初选择了你，就会让你迎娶我的女儿了！”金庾信笑了笑：“我已经年过七旬，用不了多久就要去地下见令尊了，在这件事情上，我也没有必要撒谎了！”
金仁问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他的心中有一种感觉，金庾信在这件事情上的确没有撒谎，但他为啥又要重提往事呢？这一切早就过去了，再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舅舅为何要对我说这些？”金仁问问道：“先王早就死了，兄长也早就登基为王，您说这些除了徒增我的苦恼，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今天请你来说这些有两个目的！”金庾信伸出两根手指头：“第一、这次大唐天子让我们新罗人出兵征讨高句丽，统军大将是你，我希望你多考虑些母国，而不是只从大唐将军的角度考虑；第二、将来某一天假如你真的与法敏争夺王位，如果你胜了为王，希望你把自己当成新罗王，而非大唐的某个藩王！”

第474章 望远镜
金庾信的这番话就像钢针刺入了金仁问的心，他用尽全部力量才让自己没有跳起来，他抬起头，语气锐利的答道：“第一勿须您的提醒，别忘了我还是新罗的大角干，食邑千户。至于第二条，至少到现在为止我还是兄长的臣子，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您的问题！”
“你还是老样子，把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不肯说出来！”金庾信摇了摇头，感慨道：“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我这把老骨头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等我死后王国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统治者，法敏是个出色的王者，但你也很优秀，黑暗和混乱就要来临，这些我都能感觉到……”他意味深长的看了金仁问一眼：“仁寿，我希望你别做蠢事！”
为什么在你眼里希求王位就是蠢事？你和我父亲当年不也这么干嘛？金仁问想说，但他知道说这些给金庾信听也没用。他只觉喉咙干燥，便逼自己又喝了口酒。
“无论如何，你现在还是新罗的臣子。”金庾信提醒他。“尽忠职守，乃是人臣的本分。”老人眼看金仁问不答话，便将酒一饮而尽，然后说，“你可以走了，我们下一次在朝堂见吧！”
金仁问恍如梦中，他不记得自己站起，更不记得如何离开书房。等他回过神，自己正一边走下楼梯，一边想：诸神真是残酷，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他把我当成外甥，我把他当成舅舅吧。
楼上，金庾信丢下空了的酒杯，陶瓷酒杯在铺了地毯的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壁炉旁的暗门打开了，金法敏从里面走了出来：“阿翁！”他用私下里对金庾信的称呼说道。
“春秋总是比我聪明！”老人沮丧的叹了口气：“他先走一步，留下我一个人，却把你们兄弟两个的难题丢给了我！他难道不知道我金庾信也是看着你们两个自小长大的吗？那时候我骑着马，你和仁寿一个坐在我前面，一个坐在我后面，哪里分什么彼此，如今却要我帮助你，去对付他，这实在是太难为人了，仁寿也是我妹妹的亲生骨肉呀！”
看着老人痛苦的表情，金法敏一时间也不知所措，他其实与金仁问的关系还是不错的，毕竟金仁问大部分时间都在大唐当人质，实际上很早就退出了王位的竞争，反倒是领兵灭百济之后，大唐天子对他大加赏赐提升，金春秋又去世，反倒是对自己的王位形成了一定的威胁。
金法敏自己也清楚，自己这个兄弟心里其实对王位并无太多的觊觎之心，否则当初就不会去大唐当人质，但问题是现在形势如此，已经不是兄弟二人一己之愿的事情了，不说别的，大唐天子对金仁问的宠爱和重用有没有拿来当对付新罗的后手的意思？这场权力的游戏里，大多数人都不过是身不由己的棋子，只有极少数才是棋手，金仁问和自己心里真实的想法其实已经根本不重要了。
“罢了，这都是命，是上天注定的命呀！”金庾信叹了口气：“法敏，泉盖苏文死了，高句丽这一次是熬不过去了，如果我们做的不好，接下来就是我们，你明白吗？”
“阿翁，您是说唐人要对我们下手？”金法敏的声音颤抖了起来。
“嗯！”金庾信那张苍老的脸就好像枯树：“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这世上就是这样！高句丽活着一天，我们新罗就不用担心，而高句丽完了，唐人就会对我们下手了。”
“那，那我们应该怎么办？与高句丽人结盟对付唐人？”金法敏问道。
“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泉盖苏文死了，高句丽是维持不下去了，我们也救不了他！”金庾信叹了口气：“但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什么意思？”金法敏问道。
“唐人当初和我们联合征讨百济，就是为了从南北两面夹击高句丽人。这次既然出兵征讨高句丽，那么他们的熊津都督府肯定也会出兵，如此一来，其守备必然空虚！”
“您的意思是要乘着唐人出兵进攻高句丽的机会夺取百济故地？”金法敏惊道。
“不错！熊津都督府三面被我国包围，一面临海！”金庾信伸出手指在桌上画着：“如果唐人要对我方用兵，那儿就能直指我国之腹心，实乃大患。而如果将其吞并，便可据汉江而守，同时分兵联合高句丽余部，靺鞨人，与唐人分庭抗礼！”
听了金庾信这番话，金法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金庾信的这番谋划着实极为宏大，当时的新罗北疆已经越过了汉江流域，占据了朝鲜半岛上最富饶的农业区，三面包围百济，如果再将熊津都督府吞并，就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防御态势，即便以唐的国力，从营州出发距离其腹心地区也有近千里的距离，以当时的军事技术条件来看是很难克服的。新罗人完全可以在本土安全的前提下，派人拉拢高句丽余部和靺鞨人和大唐保持代理人战争；而如果保持现状，唐人随时可以从山东派一支远征军渡海在百济故地登陆，然后联合当地的百济人征服新罗，其态势可谓一个天一个地。
“可，可是如果这么做，那岂不是和唐人撕破脸了？”金法敏低声道：“突厥人、铁勒、薛延陀人殷鉴不远呀！”
“撕破脸怕什么？最多打赢了派个使臣请罪，给唐人一个脸面就是了！”金庾信冷声道：“如果不先把熊津都督府这颗钉子拔掉，你我才是寝食难安呀！”
金法敏缓慢的点了点头，金庾信这番话说中了他的心思，新罗和百济打了几百年的仗，相互之间的忌惮已经深入骨髓，只要将另外一方彻底消灭，才能获得真正的安全。
“我明白了，就依照阿翁说的办！”
公元668年初春。
在一个北风飕飕的寒冷清晨，倭人的第一批援兵从北九州的筑紫抵达泗沘城，一共有五百骑兵和一千五百步兵。锋利的枪尖在苍白的阳光下中眨着眼睛。行军鼓缓慢而沉厚，仿佛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鬼室芸在城墙上，在阿澄的陪伴下，正用王文佐刚刚造出的单筒望远镜观察渐渐走近的军队。领军的是黑齿常之，他的身旁是他的三个儿子，骑着马与之并肩而行，他们头顶飞扬着以红边白色旗帜。阿澄说这些人几乎都是虾夷人，体内流有靺鞨人的血液，然而在鬼室芸看来，这些人实在和上一次扶余丰璋带来的那些倭人士兵长得不一样，他们个个身材更高大，神情剽悍，脸上长着粗粗的胡子，发长过肩，很多人身上都包裹着各种各样的兽皮外衣。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批军队，待到倭国的水稻种完后，还会有一批倭人援兵赶到，数量比这支还要多一些。当然，熊津都督府的主力是由唐人和百济人组成的，鬼室芸满心期盼能骑着马出城，去看看城外军营人满为患、挤得水泄不通的模样；看看每天早上市集广场上的摩肩接踵；看看印满车辙马蹄的景况。可阿澄不准她离开城门。
“你肚子里已经有孩子了！身为一个母亲，你应该多为肚里的孩子想想。”阿澄说。
“我可以行走！即便不能骑马，也可以乘坐轿子！”鬼室芸辩解道。
“帮帮忙吧！大小姐，别耍孩子气了！”阿澄大声道：“你知道城墙外面都有什么人吗？那些远方而来的野蛮人什么都敢做？就在两天前，一个靺鞨人在酒馆里割了另一个人的脖子，就因为对方向他吐唾沫！那个靺鞨人只有十四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如果我允许你置身险地，王都督会剥了我的皮！”说这话的时候，阿澄就好像母亲，鬼室芸知道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也许是鬼室芸郁郁不乐的表情，第二天王文佐就送来了一个小礼物——就是单筒望远镜，从表面看那就是一根制作精致的青铜短棍，但当将一端靠近眼睛，旋转短棍，就能把很远距离之外的景象变到眼前来。这简直就是魔法，鬼室芸的郁郁不乐立刻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希望你能够喜欢！”王文佐笑着将精致的盒子递了过去：“有了这玩意，你不用出城也可以看的很清楚。”
“我很喜欢！”鬼室芸兴奋的连连点头：“这是怎么做到的？是魔法吗？”
“不是魔法，是物理、光学！两片凸透镜的光轴……”王文佐刚说了两句，就明白自己恐怕是在白费力气，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一下子也说不清楚，你可以把这当成一种魔法，不过别弄丢了，也别摔坏了，这玩意现在制作起来还很费劲，要十几个工匠打制很久，镜片也只能用天然水晶，所以很昂贵！”
“你放心，我会小心的！”鬼室芸点了点头，她有点不明白王文佐的意思，这样的宝物怎么会不昂贵呢？就算是大唐天子，也不会有太多的吧？
“那就好！”王文佐犹豫了一下：“不过也用不着太小心，再过两三年，这个应该就不稀奇了！”
“再过两三年？什么意思？”
“简单的人力车床已经在试制中，有了那个，打磨镜片就快多了！剩下的问题就是玻璃呢！这个时间恐怕会长一些，不过应该两三年就够了！”
鬼室芸茫然的点了点头，她懂得王文佐说的每一个字，但连起来是什么意思就不知道了，不过她想起白天阿澄说的一件事情：“对了，我白天听阿澄说有个靺鞨小孩杀人了，就因为有人向他吐唾沫！”
“是有这么回事！”王文佐露出了一丝苦笑：“想不到你也知道了，阿澄告诉你的？”
“嗯！”鬼室芸点了点头：“这些靺鞨人太可怕了，还是个孩子就随便杀人！”
“事情不全是你想的那样！”王文佐叹了口气：“那些靺鞨小孩是沈法僧从弗出集镇买来的，他们会在定林寺接受两三年的训练，然后当我的卫兵，不，其实他们现在已经是我的卫兵了，你在我外头看到那些在殿前宿卫的半大孩子没有？那个靺鞨少年就曾经是其中之一！”
“是这么回事？”鬼室芸惊讶的捂住了嘴巴，她有些后悔方才自己说的话了：“三郎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个靺鞨孩子呢？”
“现在还不知道！”王文佐摇了摇头：“那些靺鞨小孩以前都是在山林间，很多人都以为靺鞨人是野蛮人，任性胡为，无法无天。但其实这是错的，靺鞨人也许茹毛饮血，但他们也有自己的规矩，比如靺鞨人之间是很少说脏话的，更不要说吐唾沫这种事情了，这种行为在部落内部会被严厉的鞭打，甚至被逐出部落；而在部落之间则很可能会引起一场流血事件，甚至武装冲突。”
“你是说那个靺鞨人这么做是事出有因？”鬼室芸问道。
“是的，但这并不是他能杀人的理由，毕竟这里是泗沘城，不是他老家的林子里！”王文佐叹了口气：“过两天我打算亲自审理这件事情！”
“三郎你亲自审问？”鬼室芸吃了一惊：“这种小事用不着吧？”
“这可不是小事！”王文佐摇了摇头：“随着我事业的发展，我手下的士兵只会越来越多，他们来自各个民族，有各自的风俗习惯，如果不能制定公平明了的规则，用不着敌人来打，就已经自己打起来了。我希望能够树立一个好的先例，以为后来者之鉴！”
“小子，我不是叫你别做傻事么？”教官厌恶地摇着头。“我本来对你寄予厚望，结果却是这样！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阿克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能够体会到那个正在教训自己的老武士的怒气，他说得对，自己当真是蠢透了，但有什么办法呢？身为一个男人，又怎么能容忍别人这样侮辱自己，哪怕自己的下巴还没长出胡须，也不能容忍别人这么做！侮辱只能用鲜血洗刷——自己或者敌人的。

第475章 法律
守卫收走了他的所有武器——包括当初他从伊吉连博德那儿得到的那柄短刀，命令他呆在房间里，哪儿也不能去，直到上头决定如何处置他，门外还有看守，以确保他遵守命令，也不允许朋友前来探望。
“我有什么办法呢？”当房门关上，阿克敦对着木门说，他双手抱膝，背脊紧贴墙壁，盯着左侧小窗边缘的那点光亮，那是房间惟一的光源，随着时间的流逝，房间愈来愈阴暗，也愈来愈冷，今晚恐怕又是一个不眠之夜！阿克敦心想。
不知什么时候，阿克敦再次醒来，天已经全黑了，他只觉得自己全身僵硬，酸麻无比，他站起身来，想要活动一下手脚，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声轻响——是有人正在开门，可现在天都黑了，谁这个时候要见自己呢？难道是要把自己拖出去砍头吗？
阿克敦下意识的伸手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自己的短刀已经被收走了，他绝望攥紧拳头，难道自己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死在这个鬼地方？
房门被推开了，火光从门口泻入，照在阿克敦的脸上，他下意识的偏过头去，以避免刺眼的亮光。等他的眼睛适应了亮光，这才发现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怎么是您？”
“很惊讶，是吗？”伊吉连博德没好气的问道，他将那柄短刀丢回给阿克敦：“当我看到这柄短刀的时候，真的很惊讶！当初你在岸边的时候可没这么蠢呀！”
“那个人骂我？还向我身上吐唾沫！”阿克敦接过短刀，无力的辩解。伊吉连博德冷哼了一声：“那你就割了他的脖子？你现在给大都督当卫兵，无论是宿卫还是训练，莫说是挨骂，就算是鞭打也是有的吧？怎么没看你杀人？”
“这怎么一样？军中骂我打我乃是上官，那人又不是我的上官。再说当时他根本没有缘由的骂人，还向我吐唾沫，我忍了他许久才动手的，若是在老家，我早就动手了！”
“你也知道这里不是你老家？”伊吉连博德冷哼了一声，沉吟了片刻：“当时可还有其他人在场，能够为你作证？”
“有，当时我身边还有两个同伴，他们都亲眼目睹的所发生的一切，他们可以替我作证！”阿克敦答道。
“还好，你还不算蠢到家！”伊吉连博德的语气虽然冷淡，但阿克敦还是能从中感觉到下面隐藏的善意，显然这位贵人虽然从进门开始就不断斥责自己，但却是想帮自己一把的。
“您知道我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吗？”阿克敦小心翼翼的问道。
“汉高祖入关中时曾经约法三章：其中第一条就是杀人者死！你杀了人，以命抵命是最通常的处罚！除非……”“除非什么？”阿克敦赶忙问道。
“除非大都督不想你死！”伊吉连博德笑了笑：“不过我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必要要饶你的命，毕竟你身上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而法度却是国家之重器！”
阿克敦重新坐了下去，无法克制的发着抖，所发生的一切就好像一场噩梦，而他此时却绝非身处梦境。
伊吉连博德看了看地上的靺鞨少年，最后决定还是替他说句好话：“我待会回去见大都督，别做蠢事，也许事情还会有转机！”说罢他转身走出门，木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第二天早上，当阳光再次从窗户射入，阿克敦从昏睡中醒来，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站起身来，一个东西从他的怀中滑落，发出声响。阿克敦低头一看，却是那柄短刀，他捡起短刀，拔刀出鞘，锋利的刀刃透出寒光。自己就是用这柄刀割断那个人的咽喉的，他还记得当时的情景，鲜血从伤口喷射而出，被杀者躺在地上，浑身抽搐，几个呼吸功夫就断了气。如果自己把刀锋对准自己，也不会有多痛苦，这样不是很好吗？虽然都是死，但总比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斩首示众的好！
阿克敦站在窗前，刀锋数次逼近咽喉，又数次离开，似乎冥冥之中有种声音在提醒他，还没有到那一刻，活下去就还有希望；如果大都督真的要杀自己，是不会让那位贵人深夜来见自己的。
门外的动静打断了这场危险的拉锯战，阿克敦将短刀插入鞘中藏好，靠墙而立。房门打开了，进门的是个黑脸胖子，腰身粗大，嗓门宏亮。
“阿克敦，你跟我走！”
“去哪里？干什么？”阿克敦反问道。
“这是命令！”那个黑脸胖子冷笑道：“你的教官这么长时间还没有教会你面对命令应该做什么？”
阿克敦强压下胸中的怒气，他不喜欢这个黑脸胖子，对方的笑容让他想起把猎物逼到死角的山猫，总是不断的戏耍猎物，直到猎物惊恐万分精疲力竭才最后了结。自己没少捕杀猎物，但都是尽可能减少猎物的痛苦，毕竟鹿、野猪、靺鞨人都是山林的一部分，为了生存猎杀动物很正常，但虐杀猎物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把他的手绑起来！”黑脸胖子道：“如果他敢反抗就揍他！”
阿克敦强压下胸中的怒气，任凭士兵将自己的双手反捆起来，绳索深深的勒入他的肌肉，带来阵阵剧痛，不过阿克敦没有表露出什么，他知道这只会让对方更加得意。他冷冷的看着那黑脸胖子的眼睛，也许自己无力抵抗，但至少能不让对方从自己身上得到快乐。
“鱼皮鞑子！”黑脸胖子吐了口唾沫，这个靺鞨少年的眼睛让他很不舒服，如果可能的话他会把对方的眼珠子挖下来，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他挥了挥手：“走！”
士兵押着阿克敦穿过一座木桥，从一扇坚固的橡木大门下经过，桥下的河水汹涌，激起了无数的浪花，冲刷着壁垒的基石。他们走过第二个门洞，比第一个还要巨大，石头上挂满了绿色的苔藓。阿克敦手腕被绑着，跌跌撞撞地穿过了一个泥泞的院子，卫兵押着他上了台阶，来到一间大屋子前。
一上台阶，那个黑脸胖子就让阿克敦脱掉草鞋，以免弄脏了光滑的木地板。阿克敦也照做了，他小心的迈着小步，身体微躬，他并没有忘记前些日子学到的礼节。
王文佐坐在长桌后，桌面上摆放着厚厚的几叠书册，在他的右手边站着伊吉连博德，而在下首跪着两个老人、一个女人，女人的怀中还抱着一个婴儿，旁边跪着一个稍大写的，正好奇的看着被反绑着手走上来的阿克敦。
“拿几个软垫来，我不想弄坏他们的膝盖！还有……”王文佐指了指阿克敦：“把他手上的绳子也松开，在我宣判前，他现在还不是罪犯！”
阿克敦的手被解开了，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软垫让他的膝盖舒服了不少，他好奇的看了看一旁的那几个陌生人，他们为什么在这里，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吗？
“阿克敦！他们就是被你杀掉那人的父母、妻子，还有孩子！”王文佐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那几个陌生人：“拜你所赐，父母失去了儿子，妻子失去了丈夫，孩子失去了父亲，你现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阿克敦跪在地上，他的手腕已经被粗糙的绳索磨破，火辣辣的疼，但他此时全然没有感觉，王文佐的话就好像一柄铁锤砸在他的头上，让他嗡嗡作响，他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可说的！”
“很好！”王文佐的目光转向另外几人：“就是这个孩子杀了你们的家人，不过在此之前你们的家人骂他是鱼皮鞑子，是狗，还朝他吐唾沫，他这么做的唯一理由是这孩子是个靺鞨人，这孩子转身离开，他还追上去继续骂，然后他就被杀了。这一点我已经派人向周围的人求证过了，确实如此。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吗？”
两个老人已经被失去儿子的巨大痛苦击倒了，面对王文佐的询问，他们也只是摇晃了两下，就扑倒在地痛哭，那位女子还好些，她抬起头：“大都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请您公平的判决吧！”
“好！”王文佐点了点头：“依照唐律，你们的家人无端辱骂人，所以要除以鞭刑，但他现在已经死了，所以无法行刑，只能做罢；而阿克敦你行凶杀人，杀人者死，所以要斩首，这个判决你们觉得公平吗？”
“公平！”阿克敦看到那几个死者的家人后，已经心若死灰，他俯首认罪。而另外几个死者的家属更不用说了，他们都表示赞同，眼看这案子几分钟内就判决了。
“嗯，很好！”王文佐点了点头：“杀人案判完了，接下来要判决民事案。阿克敦，你杀的那人是父母之子，女子之夫，两个孩子的父亲，这几人都要靠死者奉养，现在你杀了人，无人奉养他们，你要赔偿他们的损失，以免这一家人因为失去了家中的顶梁柱而过不下去，你说我判决的对吗？”
阿克敦愣住了，他完全没想到王文佐突然弄出这一出来，又觉得对方说的没错：“大都督判决的对，可我全身上下什么都没有，又是个将死之人，根本没有钱财赔偿他们的损失呀！”
“不错！”王文佐的目光转到那个女子身上：“你也听到了，这个靺鞨小子还是个半大孩子，不算正式从军，所以也没有军饷，身无长物，没有能力赔偿你们的损失！你可能接受？”
“他确实没钱，又有什么办法！”那女子苦笑了一声：“也怪我那死鬼嘴上无德，害了自己性命不说，也拖得别人死了，也怪不得旁人！”
“他现在没钱，但不等于永远没钱！”王文佐指了指阿克敦：“他现在十四岁，再过两年就能从军，然后就有军饷拿了。如果你愿意饶他不死，我可以先把他二十年的军饷预支给你当成赔偿！”
王文佐的话让那女子的眼睛里生出了希望的光，她看了看怀中和一旁的孩子，又看了看一旁的老人，低声道：“可以容小人们商量一会吗？”
“当然可以！”王文佐指了指一旁的回廊：“你们可以先去旁边商议，待到商议好了再回来说！”
一家人谢了恩，退到一旁的回廊，又过了好一会儿，那女子回来了，双眼通红显然是刚刚又哭了一场，她向王文佐磕了两个头：“大都督，老人年老，孩子又年幼，为了活人小人只能委屈死人了！”
“我明白了！”王文佐点了点头：“你放心，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阿克敦就算不用斩首，八十皮鞭还是跑不脱的！”说到这里，他目光转到阿克敦身上：“阿克敦，你未来二十年的军饷都转给这家人，除此之外，还要挨八十皮鞭。今后若再有累犯重刑，一律斩首，你觉得这判决公平吗？”
“公平，公平！”阿克敦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没想到还能逃过一劫，狂喜之余，后面二十年的军饷和八十皮鞭全然没有放在心上，连连叩首不止。
“那好，立刻行刑！”王文佐道。
阿克敦立刻被拖了下去，剥掉上衣，噼里啪啦的打了八十皮鞭，血肉模糊的拖了上来。王文佐让苦主一家人看了，才让人先将判决抄写在木板上，与阿克敦在外面街道上转了三圈，才回来让大夫治疗。
这八十鞭子虽然打的颇重，但好歹没有伤到筋骨，阿克敦身体又还壮实，趴在床上两日，就渐渐缓了过来。这天他看到伊吉连博德来了，将一柄短刀丢在他面前：“怎得，连我的赠刀都不要了？”
阿克敦见伊吉连博德，心知是对方在王文佐面前替自己说了好话，这才保住了性命，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却被伊吉连博德按住了：“罢了，要磕头等身体好了再行吧！你也不用谢我，这次的判决是大都督做的，与我无关！”

第476章 狗脚君
“大都督当真是好人！”阿克敦叹道。
“呵呵呵！”伊吉连博德笑道：“说实话，我一开始也没想到他能想出这么两全其美的法子。我原以为他要么拿你的脑袋来严明军纪，要么包庇了你收买人心，却没想到能让苦主家人亲口宽恕了你，这样两边都没有话说了！不过这样一来，你未来二十年都领不到军饷，倒是惨的很！”
“能保住脑袋就是万幸，哪里还管的了那么多！”阿克敦叹道：“人也不能太不知足了！”
“你能这么想就好！”伊吉连博德笑道：“不过你也不用太沮丧，这次扣的也就是二十年普通士兵的军饷，你若是能立功升迁，薪饷自然也会涨上去，那扣了之后还会有剩下的！”
“嗯！”阿克敦精神一振：“您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立功升迁的！”
伊吉连博德又安慰了阿克敦两句，才转身离开。他对王文佐这次的处置确实极为钦佩，与现代社会将法律神圣化、理论化、形而上学化的倾向不同的是，在古代社会对法律的态度其实是高度实用主义的，像王文佐这样随意解释法律，但能够让受害者得到经济赔偿的做法，不但不会被世人非议，反而会被认为是有智慧的行为。
高句丽，平壤。
公元668年五月。
彗星的尾巴划过清晨的天空，好似紫红朝霞上的一道伤口，在平壤大城山石城上空汩汩流血。
高藏（高句丽王）独自屹立在阳台上，巨石垒砌而成的四壁上布满岁月留下的痕迹，当初他被泉盖苏文软禁在这里时，曾经因为这里的荒凉和破败而胆颤心惊，惟恐某天泉盖苏文会派人送来鸩酒或者锦带，但现在泉盖苏文已经被埋入地下，巨石压顶，而他却还活在人间，惴惴不安的看着天空。
高藏对于星象之术所知不多，但像这么璀璨明亮的彗星，他还是没有见过，更不要说这番血色情景了。他不禁怀疑脚下的这座古老石城是否见过这等景象，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毕竟它在自己出生之前许久就已经存在，自己死后亦会继续存在下去，如果它能开口说话就好了……
真是荒唐呀！高藏双臂支撑着阳台扶手，粗糙的花岗岩石条磨砺着他的手指。早在先王时，权力就已经留在了泉盖苏文父子手中，自己明明不过是个傀儡，死也好，生也好，都不过在权臣的一念之间。像自己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物，即便是马上要死，上天又为何要降下如此宏大的征兆？自己根本不配呀！
可是……可是……如今这颗彗星连白天都清晰可见，那个可怕的消息即将到来：国之将亡，社稷倾覆，再否认下去只是自欺欺人。但这一切究竟预示着什么呀？自己曾经日夜祈祷泉盖苏文早死，上天回应了自己的祈祷，夺去了泉盖苏文的性命，而与之同来的是更大的毁灭。自己将来来到地下，又有什么颜面见高句丽国的历代先王呢？
“陛下！大莫离支和大将军都到了，他们在楼下等候！”侍从的声音恭谨有礼，似乎不敢打扰高藏的思绪。他们这个时候来这里干什么？高藏转过身，背靠着阳台：“请他们稍候，容我先更衣！”
在婢女的帮助下，高藏换了外衣，沿着狭窄的楼梯向二楼走去，为了避免这位尊贵的囚犯逃走，泉盖苏文生前将高藏安置在大城山城最东边的一座高塔上，美名其曰王者必居高处，实际上确是因为这座高塔紧挨着悬崖，除了唯一的出口，便再无其他出路。
“臣拜见陛下！”
泉渊男建与泉渊男产兄弟二人看到高藏下楼，便一同起身行礼，自从泉盖苏文死后，泉渊男建继承了大莫离支，而泉渊男产则做了大将军，他们的外衣下换出铁甲叶的碰撞声，让高藏微微皱了皱眉。
“二位爱卿请起！”高藏笑了笑，他虚托了一下右手：“今日二位怎么有空一起来寡人这里？有什么要事吗？”
“唐人出兵了，形势万分危急！所以我等想要请陛下还宫，主持朝政！”泉渊男产大声道，他的城府比兄长要浅不少，所以第一个开了口。
“请寡人还宫主持朝政？”高藏的目光转向泉渊男建：“大莫离支，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否说的详细一些！”
“陛下！”泉渊男建咳嗽了一声：“是这么回事！七天前，唐军走北路，绕过辽泽直抵我国之新城（今天抚顺一带），将其攻破。现在形势很混乱，具体唐军的下一步行动方向我方还不清楚！”
“新城这么快就陷落了？”高藏也吃了一惊：“怎么会这样？会不会有什么差错？”
也难怪高藏如此怀疑，从隋算起，高句丽与中原王朝的战争已经打了近百年，双方能用的战略战术也都已经穷尽，以高句丽方为例，大概来说就是以辽河辽泽为依托，修建了一条长达近两千里的长城，然后在要害山地修建若干山城，逐次抵抗敌军的兵锋和锐气，然后待其兵力的动能耗尽，再派出军队予以反击，这一招能够奏效的前提就是高句丽的山城能够支撑足够长的时间，高句丽人也的确在守城方面颇有心得，无论是隋炀帝的三征辽东，还是李世民的围攻安市城，最后都在高句丽人的山城下饮恨而归。
“不会有错，南苏城和扶余城都派来了军使！”泉渊男建道：“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但新城陷落是确定无误的！”
“这也未免太快了吧？”高藏问道：“据寡人所知，新城的城池可是非常坚固的呀！”
“是呀！”泉渊男建叹了口气：“所以臣下以为这是因为臣下的兄长的缘故，新城的守将过去与他的关系很好！”
“你的兄长的缘故？”高藏微微一愣，旋即才想起来泉渊男建说的是泉盖苏文的长子泉渊男生，这个人几年前在平壤城下被唐军俘虏了，然后就一直没有了声息，却没想到这里跳出来了。
“陛下！”泉渊男建道：“现在的情况很糟糕，再坚固的城防，如果人心不稳，也是守不住的。家父死后，我们兄弟两人虽然分别继承了官位，但却没有足够的威望来压服国中豪杰。眼下唐人大举兴兵来伐，又有臣兄这等通晓国中情况的奸贼作为向导，形势万分危急。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请您回宫主持朝政，这样才能上下一心，抵抗唐人的入侵！”说到这里，泉渊男建和泉渊男产都起身下跪，起身道：“臣恭请陛下回宫！”
听到这里，高藏才明白二人的用意，唐军的入侵导致高句丽内国内动荡，他们两人就想利用高藏正统大王的威望来压服内部的不稳，渡过眼前的难关。他思忖了片刻：“大莫离支、大将军，并非寡人推诿，只是自从先王在时，朝政便在令尊手中，先王死后，本王更是就被关在这里，除了正旦节日，也见不到一次群臣，现在就算让寡人回宫又有什么用？”
泉渊男产抬起头，眼睛里露出恶毒的光，他是泉盖苏文三个儿子中最小的一个，与两位兄长不同的是，当他懂事的时候，泉盖苏文就已经成为高句丽说一不二的统治者，高藏在他眼里不过是个任凭自己摆布的木偶，而现在这个木偶居然敢对自己的安排提出异议，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愤怒的事情？看来自己必须做点什么让这家伙知道厉害。他正想起身，却被泉渊男建拉住了。
“陛下，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家父在世时确实对您有些不恭，但当时的情况您也知道，如果家父不能大权独揽，只怕平壤城早已化为废墟，您也被唐军当成俘虏送到长安了。眼下我们兄弟前来请您回宫理政确实是处于一片赤诚之心，您可以不在乎我们兄弟二人，但您能够不把高句丽王历代先王的宗庙放在心上吗？”
这该死的泉渊男建！高藏苦涩的想，确实正如他说的，他身为好大王的血脉后代，又怎么能把历代先王的宗庙都不管呢？如果自己置之不理，死后只怕也无颜面见列祖列宗。想到这里，他就觉得一阵懊恼。
“好吧！我可以随你们回宫，不过你们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高藏道。
“陛下请讲！”泉渊男建道
“待我回宫之后，宫中的侍卫和宫女人选必须由我来定，你们若是答应，我就听你们的回宫，否则我宁可留在这里等死！”
“高家小儿！”泉渊男产再也按奈不住胸中的怒气，跳了起来，拔出佩剑高藏的咽喉：“性命操于我兄弟之手，还敢胡言乱语！”
“三弟！”泉渊男建赶忙起身，一把抓住泉渊男产的胳膊，将佩剑夺了下来：“陛下乃是我等之君，岂可无礼？”
“君，狗脚君！”泉渊男产怒骂道，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也不管自己的佩剑，转身便出塔去了。泉渊男建尴尬的将弟弟的佩剑递给一旁的侍从，向高藏赔笑道：“臣弟鲁莽无礼，还请陛下见谅！过两日臣再让他向陛下负荆请罪！”
“无妨，大将军一向如此，寡人早就习惯了！”高藏笑道：“回宫之事不如待大莫离支回去和大将军商议商议再提，如何？”
泉渊男建也知道今日已经不可能再说下去了，只得向高藏拱了拱手，便快步出去了。高藏走到窗旁，看着泉渊男建快步追赶着泉渊男产，心中不由得一阵畅快，大笑道：“君，狗脚君！骂得好，泉盖苏文，你在地下也想不到能有今天吧？”
“三弟，三弟，你站住，站住！”泉渊男建一边快跑，一边高声叫喊，前头的泉渊男产却好似根本没有听到泉渊男建的叫喊，只是闷头疾走。泉渊男建好不容易才追上，一把抓住泉渊男产的胳膊：“你这是何必呢？今日来之前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要给大王几分脸面，好劝他回宫！”
“给他脸面，那也得懂得要脸！”泉渊男产怒道：“你也看到他今日的样子了，分明是逮住咱们不放了，他现在是一介囚徒就这样子，要是回宫之后那还不翻了天？”
“哎！”泉渊男建叹了口气：“三弟，大王岂是也就是肚里有气，说些气话而已。你也看到了这石塔是个怎么样子，他被关了这么久，肯定心里有气呀！你就让他一点，劝他回去渡过眼前的难关不就行了？”
“二哥，这可不是有气的事情！”泉渊男产道：“刚才他说的那些话你可都是听到了，你请他回宫，他怎么说的？要把宫中侍卫宫女都换人，那谁还能控制的住他？不管怎么说他可是名正言顺的大王，别到时候你我脑袋落地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个不至于吧？”泉渊男建苦笑道：“大王被囚禁了这么久，身边也没什么心腹之人吧？再说眼下唐军压境，他把咱俩弄死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他可是高句丽的大王呀！”
“他现在没有，将来呢？别忘了宗室可有的是人！你觉得唐军压境，大家应该和衷共济渡过难关，人家可未必这么想。说不定人家想着先弄死咱们兄弟，唐军打进来最多也就去长安当寓公也不一定！”
“这……”泉渊男建这一次被弟弟怼的说不出话来，正如泉渊男建所说的，以大唐过去灭国的通常做法，亡国王室的待遇其实还不错，虽然献俘仪式有些屈辱，但仪式结束之后一般都会被授予官职，赏赐宅邸，在长安当寓公，下一代一般就能融入大唐的统治阶级。对高藏来说比起被关在石塔里当囚犯，很可能去长安当寓公要有吸引力的多。
“那你说应该怎么办？”泉渊男建叹了口气：“咱俩没有阿爹的威望，大哥又在唐军那边招诱，没有大王的威望，根本没法稳定局面，更不要说抵抗唐军的进攻了！”

第477章 迎击
“那你说应该怎么办？”泉渊男建叹了口气：“咱俩没有阿爹的威望，大哥又在唐军那边招诱，没有大王的威望，根本没法稳定局面，更不要说抵抗唐军的进攻了！”
“高藏这小子就是个长反骨的！”泉渊男产冷声道：“留着早晚是个祸患，不如今晚我派两个可靠的将其了结了，在王族中挑一个半大孩子继位便是了！”
“这怎么可以！”泉渊男建吓了一跳：“眼下是什么局势？外有唐军入侵，内有各部离心，如果高藏这个时候死了，肯定有人会起来闹事，咱俩可不是阿耶有足够的威望能压伏众人呀！”
“那二哥你说怎么办？”泉渊男产怒道：“就听凭高藏那小子胡闹？”
“只有暂且忍耐！顾全大局！”泉渊男建道：“如果先击退唐军，我们才有未来。不管怎么说，军队还是掌握在你我两人手中，只要你我兄弟之间不出问题，那高藏就翻不了身。现在咱们且先让一步，先把内部稳住，只要打败了唐军，剩下的事情都简单！”
“击败唐军，哪有你说的这么容易！”泉渊男产低声抱怨，但他还是被兄长说服了：“也罢，这件事情我不管了。至于唐军攻占新城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必须立刻派出大军前出乌骨城，控制住鸭绿江一线，否则人心动摇，大局就不可收拾了！”
“这倒是！新城这么容易陷落了，靺鞨各部那边肯定人心动摇！如果就这么不管，肯定会有人投靠唐人那边！”泉渊男产点了点头：“这样吧，我领兵出镇乌骨城，二哥你留守平壤，如何？”
“那就辛苦三弟你了！”泉渊男建笑道。
“自家兄弟，说这些就生分了！”泉渊男产笑道：“再说乌骨山城是咽喉之地，若不以重兵镇守，平壤亦无法安寝！”
泉渊男建兄弟口中的乌骨城是当时高句丽最大的山城之一，依照唐《高丽记》记载：“乌骨城在国西北，夷言屋山，在平壤西北七百里，东西二岭，壁立千仞，自足至巅，皆是苍石，远望巉岩，壮类荆门三峡；其上别无草木，唯生青松，攫斡云表，高丽于南北峡口，筑断为城。”
按照考古结果，乌骨城位于辽宁凤城的凤凰山上，利用左右两山的悬崖为壁，山势低凹处以楔形石块垒筑城墙。南西各口用土石横筑一高大城壁．城有外城和内城，外城城沿山脊逐段而修，呈卵形，周长近16公里。是一座非常典型的高句丽山城。
与众不同的是，高句丽人在早期攻陷辽东原有郡县之后，并没有占据原有的郡县城市，往往将其废弃，另外在附近的险要地带修建山城，将其作为自己的政治军事中心。而与刚刚被唐军攻陷的新城不同的是，临近鸭绿江的乌骨城是高句丽在辽东地区的战略支撑点，泉渊男产领大军前出乌骨城，既可以屏蔽平壤，又可以支援遍布整个辽东的上百个山城，无论是从军事上还是政治上都是一着很不错的应对。
“二哥！”泉渊男产伸手搭到了泉渊男建的肩膀，压低了声音：“我领兵在外，但是有两件事情放心不下，一个就是这个高藏，这可不是个安分的家伙；还有就是新罗人和百济的唐军，也会顺势北上！”
“三弟放心，我晓得！”泉渊男建点了点头。
“那就好！”泉渊男产笑道：“二哥，如果真的到了万一的时候，我是说那个时候，也得先把高藏那小子给解决了，你明白吗？就算真的要开门投降唐人，也得咱们兄弟几个，轮不到这小子！”
平壤王宫。
花园里充溢着愉悦的松木清香，高大的松树从四周拔地而起。这里还有野杜鹃和耸立的灌木，藤蔓在石壁上攀援，橘红色花朵下长满了绿色的浆果，高藏知道再过两个月这些浆果就会变成紫红色，甜美而又多汁，他小时候很喜欢在花园里和兄弟们追逐打闹，而叔父则在二楼的窗户上微笑着看着这一切。打闹结束后他把这些浆果塞进嘴里，大口咀嚼，弄得头发、脸、脖子、手上都是那种粘稠的汁液，奶妈不得不用把他塞进装满温水的木桶，用毛刷用力刷，弄得他哇哇呼痛，直到弄干净为止。
而现在这一切都过去了，叔父早已入了土，一杯毒酒结束了他的生命，奶妈也在两年前去世了，自己甚至没有机会亲自送这位可敬的老人离开这个世界，当初和自己在花园中奔跑打闹的同伴有的已经离开了人世，有的也不在平壤，而自己也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唯一不变的唯有这座花园。
“陛下！大将军领军出城了！”侍从的声音让高藏转过身来，他右手隐蔽的握紧了袖子里的匕首，问道：“去哪里？做什么？”
“听说是前往乌骨城，抵御唐军的进攻！”
“哦！”高藏的右手松开了刀柄，笑道：“有大将军出师，寡人无忧矣！那大莫离支呢？”
“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应该还在平壤吧？”侍从用不那么确定的语气答道。
“嗯，寡人明白了，你退下吧！”高藏挥了挥手，示意侍从退下。待到侍从走远之后，他才露出了兴奋之色。他很喜欢这座花园除了因为能带来美好的回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宫廷的墙壁和房门都是长耳朵的，虽然泉渊男建答应了自己的要求，但谁也没法自己挑选的人里就没有泉渊男建兄弟安插的奸细，而在空旷的花园里，他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泉渊男产去了乌骨城，平壤只留下了泉渊男建一人，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高藏兴奋的踢了一脚旁边的松树，树冠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相比起那个骄横跋扈的泉渊男产，泉渊男建就好相处多了。当然最重要的是只要自己能够找个机会刺死泉渊男建，那就能赶在泉渊男产从乌骨城赶回前控制住平壤城。一想到这里，高藏就兴奋的不能自己，曼声吟道：“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感君子！”
“倭人什么时候有这么多骑兵了？”金钦纯低声问道，星星点点的雨滴落在他的头发和胡须上，将其黏在一起。
虾夷人在马背上摇晃，四人一排的经过，他们的弓和箭囊在马鞍的两边摇晃，而步兵则在道路两旁的洼地行军，竖起的长矛犹如移动的密林。正在田地里忙碌的新罗百姓好奇的聚成团，对这些异国军队指指点点。
金钦纯手握缰绳，将马稳住，试图数清在雨雾交加的汉江沿岸究竟有多少行骑兵。数到一百三十几时，他被一旁的传令官的话语打断，但肯定有更多。他们的队伍无穷无尽，源源不断。
身为金庾信的弟弟，金钦纯并不是靠兄长的荫蔽爬到今天的位置，就如同大多数天才的弟弟一样，他自觉的站在兄长的阴影中，成为当金庾信的手臂。他没少和倭人打过交道，知道对方坚忍不拔、能吃苦、是出色的山地步兵和弓箭手，可可从来不以善骑闻名。
“这些都是王都督的义从！”金仁问笑道。
“义从？”金钦纯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就是感念王都督的大恩，自愿从军的倭人！”金仁问笑道：“这些大多数是虾夷，他们居于倭国的东北部，善于骑射，所以骑兵会多一些！”
金钦纯张了张嘴，他不知道金仁问说的这些是真是假，但他还是无法相信所谓“义从”，毕竟一个唐人将军，能够让一群倭人感念大恩，为他卖命，这也未免太荒谬了吧？
金仁问似乎看出了金钦纯的心思，笑道：“你不知道吗？王都督曾经出使倭国，调停倭国内乱，在倭人中声望很高，要不然这次出兵，怎么会有这么多倭人军队？”
金钦纯看了看远处的行列，低声道：“这么说来，那位王都督还真是位了不起的大人物呀！”
“你等会可以把这句话告诉他本人！”金仁问抖了下鹿皮斗篷，甩落上面的雨水，调转马头：“走吧，我们回去吧！王都督应该已经到了，如果去晚了我们就失礼了！”
金钦纯调转马头，紧随着金仁问向营帐而去，沾满了雨水的斗篷格外沉重，勒住他的肩膀，让他的脊梁发酸，他开始有些后悔担任这次出兵的副将了。
当两人回到营帐，脱掉又冷又湿的披风，帐篷里干燥温暖的气息让金钦纯立刻心情愉快起来，他看到火盆旁站在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正出神的看着墙上悬挂的地图。听到声音那个男人回过头来，胡须浓密的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他张开双臂，笑着迎了上来：“仁寿兄，小弟今日做了个恶客，还请见谅！”
“无妨！”金仁问张开双臂，与来人拥抱了一下，对那个男人介绍道：“三郎，这位便是我的副将金钦纯，他也是庾信公的弟弟！这位是大唐熊津都督府都督王文佐！”他对金钦纯介绍道。
“哦，久仰大名！”王文佐笑着向金钦纯点了点头：“此番出兵高句丽，要多多仰仗了！”
“不敢！”金钦纯笑了笑，他这才发现可能是因为留了大胡子的缘故，这个王文佐近看要年轻多了，比原先的刘仁愿至少要年轻二十岁，不由得暗自吃惊。
“仁寿兄，外头已经连续下几天雨了，这里是你的地头，渡船和粮草就都指望你了！”王文佐在火盆旁坐下，笑嘻嘻的说：“我丑话说在前头，我这次带的兵马里有大半是倭人，他们的军纪可是不咋地！”
“无赖汉！”金仁问啐了一口：“你放心，我早有准备了。你这次有多少人马？”
“一万出头吧！”王文佐一边烤火，一边笑道：“大概一半倭人，一半是百济人！”
“只有这么点？”金仁问吃了一惊：“没有唐兵？”
“唐兵大概有一千人，另外还有一千我的卫兵！”王文佐笑道：“没办法，仁寿兄你也知道，这几年国内送来的轮换戍卒越来越差劲了，老的老，小的小，后来连手脚有伤的都送来了。老子这里可是熊津都督府，又不是养老院！娘的，总要留些守家吧？”
“我是有耳闻，但没想到到了这种地步！”金仁问点了点头：“你没有写奏疏给朝廷说说？”
“说也没用！”王文佐叹了口气：“奏疏送上去了，也就是兵部和下头打文字官司，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反正就是送不来几个像样的人，送来了也是想方设法跑掉。其实这也不能怪朝廷，没粮没饷的，谁愿意呆在这种鬼地方！”
“鬼地方？不至于吧？”金仁问笑了起来：“我看你呆的挺乐此不疲呀！”
“我和他们又不一样，我在这里是大都督，各种各样的好处说不尽，他们呆这里就是个大头兵，家里的老婆孩子田舍还指望着他们！”王文佐叹了口气：“换了我是他们，我也想回去！”
王文佐和金仁问聊得热闹，倒把金钦纯丢到一旁去了。金钦纯也不说话，坐在一旁微笑着作陪，毫无尴尬的模样，过了半响功夫，王文佐长叹了一声：“反正我这次就这一万人，我们这路兵马主要指望你们新罗人了！”
“无妨！”金仁问笑道，他目光转向金钦纯：“高句丽也是我们新罗人的世仇，讨伐高句丽人也是我们的心愿，我说的对不对呀？”
“仁寿将军说的是！”金钦纯笑道：“王都督请放心，这次我国一共出兵四万，加上你的一万人，足可以打到平壤城下了！”
“那就好！”王文佐笑道：“这次我就都仰仗二位了！”
王文佐呆了一会儿就离开了，金仁问将其送出帐外，待他回到帐内，金钦纯道：“唐人又在让别人替他们流血！”

第478章 无壳乌龟
金仁问静默不语，只当没有听见，金钦纯见状也不再多言，径直出帐去了。
熊津都督府军营地。
帐外，人来人往。王朴听见马的嘶鸣，有人在抱怨背脊酸疼，有人则在索要蜂蜡来保养弓弦。整个营地就好像一只巨大的蜂巢，吵得他的脑袋嗡嗡作响。和衙前都的所有新兵一样，王朴在出征前跃跃欲试，兴奋不已，但随着征途的持续，疲惫、磨脚、扭伤逐渐缠上了少年们，每个人都变得疲惫不堪，失去了开始的劲头，给与王朴最后一击的是风寒，他病倒了，不得不上了预先准备好的驮畜，随队前进。
“水，有水吗？”王朴觉得自己很渴，他向一旁的仆从问道，那仆从应了一声，拿了只陶碗过来，笑道：“你运气不错，军医采了不少荨麻，煮了茶汤，快喝两口！”
王朴道了声谢，喝了碗荨麻茶汤，那仆从又给他倒了一碗，王朴接过陶碗，一边小口啜饮，一边用手抱住温热的陶碗取暖。这时他觉得自己舒服了不少，脚上也有了力气，便站起身来，裹紧外衣，走出帐外。他很快就找到自己的一伙，发现同伴们正围拢在篝火旁，便慢慢走了过去。
“锅里煮的什么？”王朴问道。
“王朴你病好了！”看到王朴走了过来，同伴惊喜的站起身来，让出一个空位来：“是麦粥，这几天上头发的是麦子，又没有大石磨，只能粗粝去壳煮粥吃了！”
“行军打仗能有麦粥吃就已经很好了！”王朴盘膝坐下，锅中传来麦香味，让他的肚子顿时咕咕叫了起来：“闻味道应该是去年的新麦呀，真不错！”
“就是有些寡淡了！”有人笑道：“若谁能打只野味来便好了，哪怕有只兔子也好呀！”
“兔子？”旁人笑道：“你没听说过吗？大军过境，寸草不生，咱们这次可是有上万人，这么多人过去别说兔子，就算老鼠都难找！”
“其实鼠肉也很好吃的！尤其是秋天的田鼠，都长得肥嘟嘟的，剥了皮，掏了内脏，洗干净了，用木签串了放在火上烤的焦黄，那个味道呀！不比兔子、鸡肉差！”有人一边说话，一边遐想，嘴角不禁流出涎水来。
“你这臭小子别说了，越说老子越饿！”
“就是，咱们这次可是出征打仗！你小子却尽想着吃喝！临阵肯定要坏事！”
那个说田鼠好吃的少年被一伙的同伴围攻，气的满脸通红，结结巴巴的反驳道：“说的好像就我一个人想吃一样，你们几个不想吃肉？可不是我说要是能打只野味来就好了！要临阵坏事的分明是他！”
“对，对，刚刚说野味的是他！”
看到矛盾一下子又转到了另一个同伴身上，王朴禁不住笑了起来，他捡起一根干柴敲了敲铁锅：“别吵了，大伙儿先吃粥吧！待到攻克平壤城，夷灭高句丽后，我买一支羊，请大伙儿吃个痛快！”
“好，好！”
“还是羊肉好！”
火堆旁引起一片叫好声，这时麦粥也好了，众人拿出碗筷，围在火堆旁吃了起来，王朴吃了一碗麦粥，出了一身汗，渐渐有了力气，只觉得原先的病好了。
“咦，你们有没有闻到？有人在烤肉！”方才那个说鼠肉不比兔肉鸡肉差的少年突然问道。
“这里哪有烤肉？是你想的太多了吧？”有人嗤笑道。
“就是，你这么想吃肉就去找肉，剩下的粥归我便是！”
面对众人的讥笑，那少年却坚持的很：“我的确闻到了，你们不信也仔细闻闻！”
王朴见他神色郑重，不像是作伪的样子，便也嗅了起来，果然也闻到了一股烤肉香味：“不错，我也闻到了，应该是从左边飘过来的！”
“对，是左边，好香，那是左厢的营地！”有人道：“好像那些靺鞨小子便是在那边，他们哪来的烤肉吃！”
“听弓术师范说那些靺鞨小子的弓术都很厉害，是从娘胎里带来的！该不会他们打中了什么猎物吧？”
“瞎说，我就不信他们从娘胎里出来就会射箭！”有人冷笑道：“走，过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众少年们站起身来，顺着肉香向左走去，他们穿过一条宽阔的走到，看到七八个棋盘般分布的篝火，每个火堆旁都围坐着十来个少年，正是衙前都左厢的营地。不过这些少年十分警觉，王朴等人距离还有二三十步远，最近的一个火堆旁人已经站起身来，各操刀杖弓矢，为首的用颇为生硬的汉话喊道：“什么人？”
“我叫王朴！”王朴上前应道：“是衙前都右厢第三队的旗头！你们是左厢的吗？”
听到王朴的回答，火堆旁为首的那人喊了两声，原本紧张的气氛松弛了下来，他上前两步，右手按住胸口，向王朴单膝下跪：“不错，我们是左厢一队的！在下阿克敦，见过上官！”
借助火光，王朴看的清楚眼前的少年体格敦实，头皮当中被剃干净，两侧的头发编成小辫，正是靺鞨人的打扮，作为最早投靠王文佐的本地豪强子弟之一，王朴自然被另眼相看，别的同伴还在当小兵、伙长的时候，他已经是一队掌旗之人。他装出一副神色威严的样子，问道：“起来吧！我刚刚奉命巡营，闻到你们这边有肉香。这里是新罗盟国之地，周围都是新罗百姓，你们可是偷了当地百姓的家禽牲畜？”
“没有！”阿克敦闻言一愣，赶忙摇了摇头：“我们没有动当地百姓的家禽牲畜！”
“那这你们火上烤的是什么？”王朴声音又严厉了几分。
“是白鹳！还有野鸽！”阿克敦答道：“宿营后我带了两个兄弟去河边射中的！您若是不信，可以看看羽毛！”
王朴走到火堆旁，只见火堆上放着四只已经被烤的焦黄的飞禽，已经看不出是鸡鸭还是他说得白鹳野鸽，不过地上有个两捆被收拾整齐的翎羽，确实不是鸡鸭这等家禽能有的。
“这些翎毛你们留着干嘛？”王朴问道。
“留下来当箭羽用的！”阿克敦笑道：“虽说上头有发箭矢，但还是不如自己做的用的顺手！”
王朴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篝火上的烤禽，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既然不是偷来的禽鸟，那就算了吧！”他正准备转身离去，却被阿克敦拉住了。
“旗头大哥还请收下！”阿克敦从火堆上拿了只烤白鹳送了过来。
“你这是作甚？”王朴强忍住诱惑，伸手推拒：“你们打的猎物，我怎么能拿！”
“依照我们靺鞨人的规矩，猎人打中了猎物，遇到旁人都要与其分享的！”阿克敦笑道：“既然今日凑巧碰到，也莫要拒绝！”
“倒是看不出来，这靺鞨蛮子还真会说话！”王朴心中暗喜，他伸手接过烤白鹳，笑道：“好，左厢一队的阿克敦，我记住了，今日我便欠下你这份人情，待到下次我射中了猎物，也请你来吃酒！”
王朴告别了阿克敦，拎着烤白鹳走了回去，同伴们围了上来，看到王朴手中的烤鸟，纷纷大喜：“王旗头你可真有本事，三句两句便让这伙靺鞨蛮子拿出肉吃，对了？他们是从哪里弄来的？”
“别把话说的这么难听！”王朴呵斥道：“人家凭本事射猎打来的，什么叫弄来的？人家按自家的规矩把打到的猎物分给咱们，你们几个都修修口德，也不怕吃了生口疮！”
众人被王朴这番呵斥，不由得讪讪发笑，回到自家火堆旁，将那只烤鸟分开配粥吃了，然后分派了夜间岗哨，各自休息不提。
次日清晨，随着第一声号角响起，唐军收拾行装，准备早饭，吃完后开拔，在新罗向导引领下，王文佐领兵很轻松的乘浮桥渡过汉江，然后一路西北而去。在王文佐的身旁，李波高举着代表着“熊津都督府王”的大旗，红边白底的大旗迎风招展。
当唐军的被发现时，已经是渡过汉江后的第三天。黑齿常之带领的斥候发现了在远处的磨坊顶部有人正在窥探，但等他派出的骑兵赶到时，磨坊里早已空无一人。骑兵们继续追击，但不出一里就遇到了高句丽人，大约有五十名弓箭手和二十名骑兵，还有一百多步兵，双方稍一接触，唐军的斥候就向后退却，凭借一人双马的充沛马力，他们很快摆脱了追击。
“你觉得这股敌人应该是高句丽的正规军？”王文佐问道。
“是的！”黑齿常之答道：“这伙敌人的弓箭手多的出奇，而且不是那种滥竽充数的货色，斥候里有不少人受了伤！”
王文佐点了点头，在古代各国冷兵器时代的军队中，弓箭手是技术兵种，也是做不得假的，九斗的步弓、六斗的骑弓，能开就是能开，不能开就是不能开，射的中就是射的中，射不中就是射不中。可不像长矛兵，随便拉群泥腿子，每人丢根竹枪，排成行列后面摆上督战队，两侧布置骑兵也能糊弄糊弄。这么高比例的弓箭手，可不是地方豪强的部曲能有的水平。
“要等一下新罗人吗？”黑齿常之问道。
“就等一等吧！”王文佐露出一丝无奈之色，原来自从渡过汉江后，新罗人的行军速度就变得很慢，无形之间就拉后在王文佐的唐军后面半日的路程，其间的用意王文佐也能猜出个几分来，只是他也知道这也不是金仁问能够左右的，只能装作不知道。
“是！”
“继续多派斥候，往左右方也多派些！”王文佐道：“这里是高句丽人的地盘，要多加小心！”
“遵命！”
王文佐的小心并不多余，当天傍晚，在唐军营地东侧大概十五里左右的一小片杂木林旁，唐军的斥候和高句丽人的骑兵之间爆发了一次短促的遭遇战，天黑结束了战斗，双方都不得不满怀着嗜血的愤怒退出战场，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伤员，乌鸦在杂木林上发出喜悦的呱呱声，远处传来刺耳的狼嚎，为即将开始的盛宴做出预告。
“请见谅！”金仁问满怀着歉意的拍了拍王文佐的肩膀：“我的人走的太慢了！”
“这又不是你的错！”王文佐笑道：“新罗人估计自认为在打一场和自己无关的仗，谁也没法让这样的士兵加快脚步的！”
“是呀！”金仁问叹了口气：“我说了好几次，但都没有用！”
“在军中如果用嘴巴说话没人听，那就只能用刀子说了！”王文佐笑着给金仁问倒了一杯酒：“不过这次我们南路军反正也只是担任牵制之效，主攻是英国公的北路，只要能牵制住四五万高句丽人，英国公那边便交待的过去了！”
“这倒是！”金仁问笑道：“这么说来你对英国公那边很有信心？”
“嗯，有霹雳车，高句丽人引以为戒自豪的大部分山城都不难攻下了！”王文佐笑道：“没了山城，高句丽人不过是没了壳的乌龟，若是英国公连这都对付不了，他这几十年的仗就白打了！”
“脱了壳的乌龟？”金仁问笑了起来：“三郎呀三郎，你的嘴也未免太恶毒了吧？”
“恶毒？我倒觉得恰如其分！”王文佐笑道：“明明占据着辽东千里沃野，却把城池都修在山顶上，这不是乌龟是什么？”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金仁问摇了摇头：“辽东那边虽然土地平坦，但多半都是沼泽，一下雨就洪水泛滥，并不是适合立国之地！”
“要这么说，大唐的河北、江淮、江南原本也都是沼泽泛滥之地，是经过多年开垦坡塘，才将沼泽排干，变为良田沃野的！高句丽立国也有几百年了吧？可这几百年里他躲在山头上，不兴修水利，开垦田野，却把民力花在那几百座山城上，又有什么用处？要是他们把修山城的力气花在水利田郭上，现在辽东的户口少说也能翻两翻，就算不能打进中原做天子，把你们新罗百济倭国一股脑儿全吞了也不难吧？”

第479章 蛮夷与中国
“打进中原做天子？”金仁问闻言先是一愣，旋即摇头苦笑起来：“三郎你说话还真是百无禁忌，高句丽可是塞外戎狄呀！”
“那又如何？”王文佐笑道：“一百多年前，本朝天子的祖宗不也在武川骑马牧羊？不要说本朝天子，宇文家与高家也是如此，只不过一个在武川，一个在怀朔，莫非六镇的戎狄和辽东的戎狄又有什么区别？燕国的慕容氏的龙兴之地也是辽东，人家可没整天缩在山顶上修山城呀！”
听了王文佐这番反驳，金仁问说不出话来。拜现代义务教育所赐，很多读者本能的用现代民族国家疆域来划分古代东亚各民族，认为突厥、铁勒、羌、匈奴等这些主要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疆域范围内的是“我们”的，而新罗、百济、倭这些建立在现代其他国家领土之上的是“他们”的，至于高句丽这种横跨中外国家的，就成了两国历史学家打嘴炮的重灾区。
但读者们却忘记了一个很简单的事实，在古代东亚是不存在现代这些民族国家的，拿现代民族国家那种标准来划分古代东亚世界无异于削足适履。比如吐蕃人依照现在历史课本，是我国历史疆域内的一个少数民族割据政权，而越南是平等邻国。但在唐朝人看来恰恰相反，因为吐蕃在唐代大部分时间都是敌国，最多也就是称藩，但越南中北部是大唐的交趾郡，是诸多郡县之一，与福建、江西没有任何区别。
对于古代的东亚人来说，中原的天子不仅仅是中原地区的皇帝，还是整个已知世界无可争辩的统治者，是王中之王，而那边边缘地带较小的统治者必须向其称臣、纳贡以换取天子的承认、封敕以及保护，而天子也有义务建立一个秩序，确保无论强者还是弱者都能生存下去。各国不是平等的主权国家，也不存在神圣不可侵犯的疆域，只有天命观下的秩序和冲突。
但从另外一个方面来说，中原天子这一职位并不会被某个家族、某个民族所垄断，任何一个拥有足够武力、威望、智慧和野心的人都可以推翻上一个天子，登上宝座成为其继任者。这一点也得到了古代中国人的承认，即“天道无亲”，上天并无亲私，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天命不会永远眷顾一家一姓，所谓居于天位之人须得永远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旦天命有变，那就会烽烟四起，求为一布衣而不可得。小邦周可以灭大邑商而成为天下共主；汉高祖刘邦以布衣提三尺剑四年取天下，拓跋、慕容们自然也可以脱掉羊皮袄子，换上锦衣，踩着白毡登基为天子了。
王文佐之所以瞧不起高句丽，并不是因为他们是蛮夷——这一点没什么，谁祖上都当过蛮夷，周部落定居岐山下种地之前不也在羌胡中间混过？那时候他们和放羊游耕的戎狄看不出任何区别，谁血统高贵还能高过姬姓？而是他世世代代专心当蛮夷。同样是辽东起家的邻居，慕容氏可是早早的就招募汉族流民，种地修水利，爆人口，有机会就打进中原当皇帝了去了；高句丽人从西汉算起，建国有近八百年的历史，却打下汉代郡县的治所不住，人口主要聚居区在辽南山区，而把土地最肥沃、农业基础最好的辽河平原空在那儿不开发，把宝贵的人力物力花在修山城上。其结果自然是甲叠的越厚，挨打越惨，挨过了隋炀帝，挨不过唐高宗，最终被人连根拔起。
“那三郎若是你为高句丽王，当如何治国？”金仁问笑道。
“不误农时，兴修水利，建城郭，奖励农桑，奖励户口增加这些自然不必说了，最要紧的是派出探险队，探查水路，远通商贾，使得财库充盈！”
“探查水路，通商贾？”金仁问露出了疑色，古代世界基本都是农业社会，农业生产的发达与否决定了整个国家的存亡兴衰。古代中国搞了几千年的农业生产，早就已经有了十分成熟的经验，简单的来说就是统治阶级春秋农忙季节别瞎折腾，让农民有足够的时间搞好农业生产，农闲时间组织农民搞大规模水利以及其他工程建设，通过奖励优秀的农业生产者来推广新技术，通过增加户口来增加税赋劳役收入。王文佐前面说的那些都是古代中国的大路货，只要是个州县长官就知道了，但后面说的那些就比较少见了，农为本，商为末，这是当时的共识。像王文佐这样强调商业的确实很少见。
“对！”王文佐笑道：“辽地虽然土地广袤，但气候苦寒，人口多胡少汉，就算再怎么兴农，也比不过中原之地。所以光凭农业肯定是不成的。而且多沼泽密林，交通不便，但这里也有一桩好处，那就是有数条大河，蜿蜒曲折，绵延数千里，与大海相通，往北有无穷之地。其地多皮毛、琥珀、松香、蜂蜡等宝物，多戎狄，皆淳朴悍勇敢战。若以打造船舶，重金赏士，令其探清航路，沿途设置商站，定期通航，以中原之瓷器药物锦缎与戎狄易当地珍物，互通有无，我居其间，必坐致巨富，国不加赋而府库充盈，以此招募戎狄为军，何患国家不安康！”
金仁问听了王文佐这番话，沉吟了许久，最后叹道：“家父半生心血，不过灭百济，兴新罗一事。国人皆以为旷古未有之英主，与三郎你这番谋画比起来，不过是儿戏罢了！”
“呵呵！”王文佐笑道：“仁寿兄高看小弟了，令尊是把事情做成了，我这些却只不过是白纸上作画，难易岂可以道里计。若是等我把此事做成了，再夸奖我不迟！”
“可是三郎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如你方才所说的，辽地土地广袤肥沃，士马精强，时间长久只怕会成为中原的祸患！”
“不错，的确有这种可能！”王文佐泰然自若的点了点头。
“那三郎你还要这么做？”金仁问目光如箭矢，盯着王文佐的眼睛。
“当然会！”王文佐笑道。
“原因呢？”金仁问问道：“据我所知，三郎你不是那种不爱父母之邦的人！”
“呵呵！”王文佐笑了起来：“我当然爱父母之邦，只不过目光要比旁人看的远一些，仁寿兄，你熟读我国史书，应该读过《公羊传》吧？”
“《公羊传》？自然读过！”
“那就好！”王文佐笑道：“在《公羊传》中，有一句话“南夷与北狄交，中国不绝若线”，里面的南夷指的是谁？”
“自然是楚国！”
“不错，在春秋时候的人们看来，定都于江陵一带的楚国是南夷，是不折不扣的敌国夷狄，但到了战国时候，楚国就是七雄之一，而到了秦末，楚地就是反秦义军的主力，建立大汉的汉高祖更就是一个楚人，到了那个时候已经没人再把楚人当成蛮夷，楚人已经成为了大汉的一部分，对不对？”
“是！”金仁问也是聪明人：“你的意思是，即便将来辽地因为你强大了，将来也会成为大唐的一部分？短时间的敌人会让大唐更加强大？”
“不错，不过那时候未必是大唐，也许是另外一个朝代，但这片土地终归要和中原连成一体，这里靺鞨、契丹、铁勒最终也会与中原的汉家子血肉相连！中间也许会有曲折，但结果却是一定的！”
“三郎你想的也未免太远了！”金仁问笑道：“这恐怕都不止几十年上百年，三百年，四百年都不一定了。那时候你我早就都死了吧？”
“是，但我们会有儿子，儿子也会有儿子，儿子的儿子还会有儿子，对不？”王文佐笑道：“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这倒是！”金仁问笑道：“三郎你这股子劲头当真是让我叹服，旁人能把自己这一代顾好就不错了，你居然想到那么远的事情！”
“其实也不光是我想得远！仁寿兄，你在洛阳和长安呆了那么长时间，对这两座城市有什么想法？”
“长安？洛阳？”金仁问皱起了眉头，他思忖了片刻后答道：“我从没有见过如此伟大而又富庶的城市，更难以想象的是这样的城市有两座！和长安和洛阳比起来，金城、平壤、泗沘都不过是个小村子！”
“你方才说没有见过如此伟大而又富庶的城市！”王文佐叹了口气：“其实这世上有不亚于长安洛阳的城市，至少是曾经有过！”
“曾经有过？”
“嗯，秦都咸阳、汉都长安、洛阳、邺城、建邺，只不过他们都被战火毁掉了！”王文佐叹道，烛火在他的眼睛里跳动，似乎正在燃烧的城市，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又柔和，有点像梦话：“其实除去大唐以外，在遥远的地方，也有不亚于长安、洛阳的宏伟城市：巴比伦、罗马、雅典、亚历山大、尼尼微，但是他们最后也被战火毁灭，化为一堆废墟，以供后人凭吊！”
金仁问被王文佐的话语感染，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过了半响之后方才问道：“我从没有听过这些城市，你是怎么知道的？”
“在长安时，我去粟特商人的会堂时找到几本书，这些城市的故事都是从书上看到的！”
“嗯！”金仁问沉默了半响，叹道：“世间万物皆有始终，即便是长安洛阳也有那一日，这虽然可叹，但你我都是凡人，也做不了什么！”
“那倒未必！让长安洛阳永世长存自然不可能，但多迁延一些岁月倒是不难！”王文佐道：“究世间兴衰，无非后世子孙忘却祖宗创业艰辛，骄奢淫逸，终致衰亡。如今大唐国势之盛，远迈前朝，然而子弟骄奢之速也远胜前朝，仁寿兄以为我说的对不对？”
金仁问点了点头，对于这点倒是没有什么好争辩的。与两汉南北朝创业诸帝相比，李唐开国统治集团的出身可能是最高的——除去少数以武勇建功之人以外，李唐开国统治集团几乎和隋、北周换汤不换药，还是那一波人。这样的好处就是统治集团有丰富的军事政治经验，国家能够迅速的从隋末的战乱中恢复过来向外扩张，取得了一系列的胜利。坏处就是这波人几乎都是n代贵族，盘根错节，腐化骄奢的速度也是快的吓人。即便是以贞观之治而闻名的唐太宗时期，也可以看到大量兴建宫殿，赏赐勋贵宗室田地财富，其结果就是上层利益集团膨胀的速度惊人，层出不穷的爆发宫廷军事政变，无力对国家做真正的政治经济革新，财政吃紧，最后搞出安史之乱这种大事件。
“那你觉得这会有什么后果呢？”王文佐问道。
“这个……”金仁问皱了皱眉头：“三郎，长安洛阳的奢靡之风的确有，但这种事情哪国没有？不管怎么说，太子仁厚明睿你也是看到的，你若是看不惯大可暂时隐忍，待到太子登基，那时你大权在握，想做什么还不是举手之劳？”
王文佐缓慢的摇了摇头，目光冰冷，与平日的温和可亲浑似换了一个人。
“三郎你是什么意思？你难道不相信太子不？”
“人是会变的，尤其是皇宫之中，众人包围之下的太子！”王文佐道：“再说纵然太子真的能够保持初心，登基之后信用我，我只怕也做不了什么！”
“为何这么说？”
王文佐拔出匕首，问道：“这匕首虽然锋利，但能够割到刀柄吗？”
“当然不能？你这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我即便大权在握，但执行我命令的人都是长安富贵之人，我如果想要改变这一切，肯定会令行不施，到头来不但成不了事，只怕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金仁问看了看王文佐的脸，突然叹道：“三郎你为何这么说，当初你在百济倭国时可不曾这么丧气！”

第480章 计中计
“此一时彼一时！”王文佐叹道：“在百济和倭国时，我身边的人与我皆为一心，自然能无往不利，而在长安呢？那儿就是个烂泥坑，人人各怀异心，又能做得了什么？”
金仁问听到王文佐对长安的评价，不由得叹了口气，半响之后道：“三郎，你说的虽然不错，但你早晚还是要去长安的，对不？以你的功绩，即便这次你不去长安，去长安的时间也不远了，到了那时候你怎么办？”
这一次轮到王文佐被问住了，他站起身来在帐篷里来回踱步，最后道：“那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那边就是敌军的营地！”斥候指着远处，高舍鸡登上岩石，向斥候手指的方向望去，夜色中的篝火放着光，似乎天上的星星，但与星辰不同的是，这些光点不会闪烁，只会随着夜风舒展收缩。
“是唐军还是新罗人的？”高舍鸡问道。
“是唐军的，新罗人的还要落后大概二十里！”斥候答道。
“落后二十里？”高舍鸡皱起了眉头，他思忖了片刻，却想不出背后的原因：“还有什么别的消息吗？”
“没有了！”斥候摇了摇头：“唐人和新罗人始终保持着大概半日的路程，或多或少，感觉两边各怀异心！”
“各怀异心？”高舍鸡笑了起来，已经跻身中高级将领行列的他自然比普通斥候知道的要多的多，身为唐人的盟友，新罗人在百济灭亡之后，态度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就在不久前，他甚至还接触了几个新罗的密使，这些密使们所带来的信笺陈说利害，表明高句丽有必亡之理之后，便是新罗的承诺：表明只要他愿意接受新罗的招抚，守土安民，新罗就能够依照授与官职，安堵领地人民，并予以庇护。显然新罗人的这些小动作背着大唐人进行的，高舍鸡不由得暗想，假如自己把使者和那些书信送给唐人，那些新罗人在唐人面前又会是什么样嘴脸。
“将军，将军！”斥候注意到了高舍鸡的异常：“唐人与新罗人若是各怀异心的话，这倒是个好机会！”
高舍鸡不置可否冷哼了一声：“事情只怕没有这么简单，想办法抓几个活口来！”
“喏！”
王朴用力搓手跺脚，希图换取一丝暖意，但从西北方向吹来的夜风依旧带走了身上为数不多的热量，活见鬼！时间仿佛也凝固了，过了这么久还没到换岗的时间，难道轮换的人忘记了？
自从离开泗沘，他就再也没有修面，如今唇旁的软毛已经变成了短须，这让王朴暗自骄傲，他下定决心要把这些胡须保留到回到故乡，好像兄长们看看自己已经是一个真正的男人，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
同伴的唠叨声从背后传来，他在抱怨夜哨禁止烤火，王朴知道他是说给自己听的，尽管王朴自己也很冷，不过他还是打算教训这小子几句，让他知道一个大唐军士应有的坚韧！
正当王朴打算回头教训这小子两句，突然抱怨声停住了。他惊讶的回过头，却发现同伴已经扑倒在地，旁边站着三个黑衣汉子，各持刀剑，王朴本能的握住刀柄，下一秒钟却把号角凑到嘴边，但随即他右手一阵剧痛，却是被对方的皮鞭抽中了。随即被两个黑衣人扑了上来，被打落武器按倒在地。
“怎么是个半大小子！”一个袭击者看清了王朴的脸，嗤笑道：“唐人都死光了吗？竟然把半大小子都拉出来了！”
“还别说，这小子挺有种的！刚刚不拔刀，先抢着吹号角，再过两年就是条好汉子！”
王朴愤怒的挣扎，努力想要用力撑起上半身，把压在自己背上的那人掀翻，但那汉子用膝盖顶住王朴的背心，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正当他绝望的以为这次自己完了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怪异的喘息，就好像喝水时呛到气管中一样，随即他便感觉到背上的压力变轻了。
“娘的，有唐狗放暗箭！”高句丽的斥候的喝骂被一声惨呼打断，艰难的翻过身来的王朴看到那人伸手捂住自己的咽喉，一支粗长的箭矢贯穿，从他的脖子后面穿出来。地上躺着另一高句丽斥候，咽喉也中了一箭，王朴现在知道刚刚那怪异的声响是怎么回事了！
是换岗的人来了？
从绝望的深渊重新回到希望的平地，这种巨大的冲击让王朴不禁一阵头昏，完全没有注意到剩下的最后那个高句丽人向自己扑了过来，他用手勒紧王朴的脖子，将其当做盾牌挡在了自己前面，对着黑暗中喊道：“唐狗，站出来，不然我就宰了这小子！”
“别出来！”王朴刚喊了一声，就被背后的人勒的喘不过气来，他觉得自己力气不算小了，但在背后那个斥候手里简直如雏鸟一般无力。
“出来，不然我就捅死这家伙！”斥候一边紧贴着王朴的身体，一边小心翼翼的向后看去，在他的身后就是一块大石头，在后面不远就是一片杂木林，只要能冲进那片杂木林，他就不用担心被黑暗中那位弓箭手射中了。他伸手摸向腰间，正想用匕首给王朴一刀，然后把尸体往前一推，然后躲到大石头后面。飕的一声，从背后的树林传来。那斥候声音一紧，喘不过气来。只见一个半尺长，利如剃刀的宽大箭头割断了半个脖子，喷出的鲜血溅了王朴半边脸。他手中的匕首滑落，面朝下扑倒在地，不动了。
王朴正在那儿，下意识的摸了把脸，手上满是温热的液体，他居然觉得自己一阵反胃，然后就剧烈的呕吐起来。
“你没受伤吧！”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王朴摇了摇头：“没有，我身上的血都是那个人的！”
“那就好！吐干净就没什么了！你这是第一次，下一次就没事了！”
王朴将胃里的东西吐干净了，然后站起身来，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你，阿克敦？”
“对，今晚轮到我值下半夜的哨，刚刚过来时发现情况不对，就让莫尔根从正面，我从侧面绕到背后，把这几个贼人了结了，幸好你没有事！”
王朴看了看旁边，有一个瘦高的靺鞨少年正在死者的身上摸索，想必就是阿克敦口中的“莫尔根”了，他想起方才这两个靺鞨少年箭无虚发，宛如在白昼一般，惊道：“晚上你也能射的这么准？”
“有许多野兽都是晚上才出来，白天都躲在窝里睡觉的！”阿克敦笑道：“比如老虎、豹子、山猫、狼什么的，我们部落时常打到的！”
王朴正想出言感谢，一旁的莫尔根突然喊了一声，从那死者身上摸出一个东西来，阿克敦接了过来。
“这是腰牌！”王朴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这几个人是高句丽的斥候！”
“高句丽人的斥候倒是活跃的很！”王文佐把弄了两下腰牌，丢到一旁：“你是说那三个斥候被殿前都的两个娃娃射杀了？”
“不错，高句丽狗贼摸黑拿下了两个我们的哨卒，正好遇到前来换岗的两个靺鞨兵，那两个靺鞨兵便寻机射杀了那三人，救下两名袍泽！”李波答道
“不错，能在夜里射杀敌人，救下自己人，着实不错！”王文佐笑道：“一人赏一匹绢！”
“那两个当值被俘的哨卒怎么处置？”
“那两个就教训一番，不做处置了！”
“遵命！”
待到李波离开军帐，王文佐回到地图旁，重新陷入思索之中。在战争中，双方都在竭力掩饰己方的动向，揣测打探对方的动向，但有些东西是无法掩饰的，比如斥候的活动频率，有经验的将领从敌方斥候的活动频率、活动范围就能分析出很多有价值的情报。王文佐小心翼翼的将这两天下属报告发现敌军斥候的出现地点一一在地图上标识出来，然后细看——答案呼之欲出，高句丽斥候八成以上的出现地点在自己与新罗人营地之间。
“逐个击破！”王文佐叹了口气：“看来我们和新罗人眼下的关系，就连高句丽人也看出来了！”
平壤城，大莫离支府。
“大莫离支，按照这些日子斥候获得情报分析，假如我们集中兵力进攻新罗人，唐人应该不会全力支援的！”高鸡舍道。
泉渊男建没有说话，他走到地图旁，目光凝视在代表着唐军和新罗军的两个木块上，半响之后问道：“高将军，说的详细些！”
“是！”高鸡舍点了点头：“新罗人与唐人一直保持着半日以上的路程，即便中间有河流或者别的障碍物，他们也没有缩小距离！”
“这会不会是一个故意设下的陷阱？”有人问道：“先引诱我们进攻唐人，而后新罗人则从背后给致命一击——半日路程很短！”
“是有这种可能，但前些日子我得到了这个！”高鸡舍将一叠书信从袖中取出，放在桌子上：“这些都是新罗人的密使送给我的，我相信收到信的应该不止我一个！”
泉渊男建拿起书信，抽出一封看了起来，刚刚看了两行，他的眉头立刻紧皱了起来，他盯着高鸡舍：“这信笺当真是新罗密使送给你的！”
“不错，可惜当时我没有把人扣下来！”高鸡舍答道。
“没扣下来是对的！”泉渊男建笑了起来：“高将军你做的很好，把你的计划都说出来吧！”
“在下的计划是这样的，首先把这些信笺让唐人拿到，这样一来唐人就会对新罗人起疑心。然后派出少量军队佯攻唐人，只要新罗人不出兵支援，那我们就可以用全力猛攻新罗人。唐人本来兵少，又肯定以为自己已经被孤立，被我军围攻，肯定不会出兵救援新罗人。而新罗人兵虽多，以为我军正在攻打唐人，怀着坐观成败的心思，仓促之下，必为我军所破！”
听到这里，众将都已经明白了过来，高鸡舍的这一计划实际上是一个非常巧妙的心理战术：
南路军中新罗人的数量远远超过唐军，但真正想打仗的却是唐军，新罗人的心态就颇为矛盾，他们并不想高句丽这么快灭亡，心思也主要在高句丽灭亡后如何争取起余部上，所以新罗人才会始终落在唐军后面半日路程。
而如果唐军将领得到新罗密使给高鸡舍的那些信笺，第一个反应肯定是被背叛的愤怒，旋即便是身陷重围的恐惧，毕竟如果身后半日路程的友军变得不可信，那这一万多唐军就是一支孤军。处于这种状况下的唐军如果遭遇到高句丽军的进攻，哪怕兵力并不多，唐军将军的正常反应也是坚守或者从另外一个方向撤退，而不是向新罗人靠拢。这个时候高句丽军就可以放心大胆的用主力猛攻新罗人，而无需担心唐军出力支援。
“真是好计策！”有人赞道。
“是呀，唐人和新罗人各怀鬼胎，仗还没打就想着瓜分战利品，活该打败仗！”
“大莫离支，让我领兵攻打新罗人吧！给这些恶狗一点颜色看看！”
“对，这些新罗人依仗唐人的势力，这些年来多次侵犯我国疆界，这次一定要让他们这五万人片甲不得还！”
听到部下们的热烈请战声，泉渊男建的脸上泛出一片兴奋的红晕，他点了点头：“很好，大家各自回去准备兵马，就依照高将军的计策行事，这次一定要将南路贼军尽数打垮！狠狠的挫一挫唐军的锐气！让他们知道我国有人！”
唐军营地。
“大都督，这是我军斥候从高句丽人那儿得到的！”沈法僧的脸色很不好看：“请您亲自看看！”
“嗯！”王文佐拆开书信，细看起来，他每看一页，脸色就黑了几分，到了最后他将信笺往几案上一甩：“新罗人倒是一点也不拖沓，高句丽还没灭，就抢着拉人了！”
“这会不会是高句丽人的挑拨离间之计？”一旁的崔弘度问道：“这种书信何等机密，怎么会被我军斥候得到？”

第481章 三方
“信是真的，也的确是挑拨离间之计！”王文佐道。
“这是什么意思？”沈法僧愣住了。
“新罗人的确背着我们写信招诱高句丽将领，这些信也是高句丽人故意丢给我们，挑拨我们和新罗的关系！这两个都是真的！”
“这新罗狗！和高句丽贼子还真是绝配！”沈法僧低声骂道。
“国家之间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王文佐冷笑了一声：“新罗人当初与我大唐结盟，是为了应付百济高句丽和倭人的围攻，如今形势已变，原有的盟约自然也就难以维持下去了！”
“三郎，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崔弘度问道：“眼下前有狼后有虎，若是前后夹击，那可就不秒了！”
“常之，你以为呢？”王文佐并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问崔弘度道。
“属下以为新罗人背盟的可能性倒是不大！”黑齿常之道：“否则高句丽人肯定会想办法隐瞒这一切，到时候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又何必把信笺故意丢给我们？”
“不错！”王文佐点了点头：“应该是这样的，新罗人确实暗怀心思，想要拉拢高句丽人，但还不至于背盟；而高句丽人想要利用这个来离间我们和新罗人，然后乘机取利！两边各怀心事，各有各的打算！”
“不错，多半是这样的！”崔弘度点了点头：“只有这样才说得通！”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要不要防备新罗人呢？”沈法僧问道。
“当然要防备！”王文佐笑道：“新罗人背盟背后捅我们一刀的确不太可能，但若是我们遭到高句丽人猛攻，他们救援迟缓，坐视我们完蛋却是完全有可能的，说到底，当初我们在泗沘城被百济叛军围攻的时候他们不就是这么做的，即便到了事后也很难怪到他们头上，毕竟他们完全可以说自己也在拼命抵御高句丽人的猛攻，无力驰援！”
王文佐这番话引起了一片赞同声，帐内的大多数人都亲身经历过当初的苦战，他们可不会忘记泗沘城内几十文钱一只的老鼠是什么滋味。
“这次新罗人的大将是金仁问，他与大都督您可是刎颈之交！”伊吉连博德插话道。
“仁寿兄的确与我相交莫逆，但关键时候他未必能使唤得动那些新罗将领！”王文佐道：“无论是金庾信还是金法敏，对仁寿兄都不信任，不会不在军中预作安排的！”
事实证明了王文佐的预判，从次日清晨开始，高句丽人的靺鞨骑兵在唐军两侧和前面活动的频率大大提高，甚至在唐军的后方，也发现了高句丽轻骑兵活动的迹象，面对高句丽轻骑兵的压迫，王文佐不得不下令让己方的斥候缩小活动范围，并迅速派出信使前往新罗营地，告知其敌军的动向，并要求新罗人派出援兵或者向己方靠拢。而很快信使就带来了新罗人的回音——新罗人自称在他们的右翼也发现了大批高句丽军队的动向，声称无法抽出多余的兵力驰援，并要求唐军向己方靠拢。
“这些新罗狗，果然被大都督猜中了！”沈法僧眼睛气的通红：“我军有那么多步兵，在敌军三面包围下，放弃营垒撤退，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是呀，仅仅是斥候发现的高句丽骑兵就有不下千骑，在后方还有大片的行军扬尘，算下来至少有五六万人！其中肯定有具装甲骑，我军如果出营，还在半路上只怕就会陷入重围了！”
“他们有五万人，还说遭遇高句丽人大军，无力驰援，那我们这里面对的是什么？都是鬼魂吗？”
“罢了，不要说这些没用的话了！”王文佐喝住了手下的抱怨，新罗人的反应倒是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仔细将高句丽人的回书仔细看了一遍，果然没有看到金仁问熟悉的笔迹，便将其收入袖中：“这种事情归根结柢还是得靠我们自己，让各军加固营垒，我军甲仗坚利，上下一心，贼兵虽众，却也未必能胜过我们！”
新罗营地。
“你们这是抗命、乱军！”金仁问气的脸色发紫：“明明有唐军使者前来，你们为什么不禀告我？还有，为何直接拒绝出兵救援？你难道不知道唐与新罗乃是盟约之国？唐乃是新罗的父母之邦？”
“大角干恕罪！”金钦纯恭谨的向金仁问下拜：“不过这些都是大王和家兄临别前的叮嘱，属下也是照命行事！”
“大王和庾信公的叮嘱？”金仁问脸色微变：“你休得胡言，大王和庾信公让你不救援唐军？让你不让唐人的使者见我？”
“大王和家兄的确没有说这样的话，但是他们临别前说过，新罗乃是小国，户口寡少，不要说和大唐，就连高句丽也比不过。这次的五万大军便是国家的本钱，若是损失太大，便是十年二十年也难以恢复。所以这次出兵，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这点本钱。”
“就因为这个你就拒绝了唐军的求援？”金仁问怒道：“你难道不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如果唐军白了，我军难道可以独存？”
“家兄还说了，假如唐军受挫，我军便以精兵断后，徐徐而退，高句丽人北临唐军大军，决计不敢以大军穷追，必能保全大众！”
“你！”金仁问被气了个半死，金庾信这话倒是没错，李绩攻破新城之后，高句丽的主要力量都集中在北线，肯定不敢长驱直入新罗腹地，与新罗人进行持久战，能把南线唐军和新罗军赶出己方疆土就知足了。
“家兄最后还叮嘱了，只要大角干您以国事为重，我等都必须恭谨行事，决不能对您有半点失礼！如若不然，自然有军法从事！即便是兄弟之亲，也不会宽纵！”金钦纯道。
金仁问冷哼了一声，他当然知道金钦纯的言外之意——如果自己不以新罗国事为重，那就算自己是大王的亲兄弟，也不会宽纵，而行刑之人便是面前这个恭谨跪在地上的金钦纯了。他正想说几句嘲讽的话，外间突然传来一阵狂野的号角声。
呜呜呜呜呜！
“怎么回事？”金仁问厉声喝道：“这是斥候发现敌军逼近了，活见鬼！你们不是说唐军遭到围攻吗？”
金钦纯从地上站了起来，眼睛瞪的老大，脸色惨白，金仁问冲出帐外，紧随其后的是他那只黑豹，这头优雅的野兽贴着金仁问的腿，将旁边的一匹战马吓得连连后退。苍白的迷雾随着风从山坡下来，犹如死神的苍白手指。人和马在寒冷的空气中跌跌撞撞，他们忙着系紧马鞍，给弓上弦，并熄灭营火。远处的号角再度吹响：似乎在叫喊：快啊，快啊，快啊，高句丽人杀过来了。
“快把我的盔甲拿来，还有我的马！”金仁问宏亮的嗓门响彻广场：“动作快些！还有卫队，吹号，让卫队集中起来！”
“大角干，大角干！”金钦纯追了出来，朝金仁问大喊道：“发生什么事了！”
“我还不知道！”金仁问一边从侍从手中接过头盔，一边大声道：“不过如果我猜的没错，是高句丽人抢先一步，向我们发起进攻！”
“向我们发起进攻？”金钦纯愣住了：“这怎么可能？唐人只有一万左右，我军这里有五万人呀！高句丽人为何会选择攻打我们？”
“也许他们觉得我们更弱一点，毕竟有些蠢货总觉得自己更聪明，可以坐观成败！”这时金仁问的马也牵来了，他翻身上马，大声道：“手中有武器的人跟我来，让高句丽人看看谁才是真男人！”说罢他便策马向前而去，黑豹咆哮一声，紧随其后。
黎明的晨光中，高句丽的大军犹如一条流动的钢铁洪流。
由于国中丰富的铁矿资源和隋炀帝三征辽东留下的大量战利品，高句丽军的武器装备在整个东北亚都是首屈一指的，几乎不亚于全盛的唐军。不但有大量的重甲步兵、轻骑兵、弓弩手、甚至还有当时超级烧钱的顶级兵种——具装甲骑。当然，这玩意虽然贵，但也是一分钱一分货，十万大军决定国运的大会战，一千具装甲骑关键时候的冲击就能决定胜负。
由于新罗人的麻痹大意，泉渊男建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的占据了有利的地形——一块俯瞰新罗营地的高地，并展开了自己的中军，弓弩手排成三列，分立道路东西，冷静地调试弓弦，箭枝在腰间晃动。排成方阵队形的长矛站在弓箭手中间，后方则是一排接一排步兵。在他的大旗旁，是一千名具装甲骑。
他的右翼则是由靺鞨人组成，有步兵也有骑兵，各色各样的旗帜混杂在一起，仿佛一块缝补起来的破布，这些被高句丽人视为炮灰的仆从军主要任务是吸引新罗人的反攻，然后从中军冲出的骑兵就能将其碾碎。而左翼则有高鸡舍指挥，由于地形的限制，左翼的兵力最少，只有八千余人，但队形严整，在晨曦下仿佛一堵城墙。
“看来新罗人并没有想到自己会被我首先攻击！”泉渊男建笑道，虽然经过了一个晚上的行军，但他的脸上却全无倦色——这一切都物有所值，新罗人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到来，甚至在营垒的外面都没挖壕沟，派出的斥候也少的很，营地里也是一片混乱，现在他们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硬着头皮迎接雷霆一击了。
“击鼓，让弓弩手上前，先放火箭！”泉渊男建道。
“遵令，大莫离支！”
随着隆隆的战鼓声，高句丽人的弓弩手们开始缓步上前，当他们抵达新罗人营地前大概一箭之地时听了下来，他们的队长拔出佩刀，在自己的弓箭手脚前划了一条浅沟，然后将竹筒中的鱼油倒入沟中，将其点燃，然后弓弩手们将缠着浸透鱼油的箭矢用火沟点燃，搭上弓弦引满，对准斜上方等待着号令。
“放！”
第一阵火雨落下，新罗人的营地中顿时传来一片惨叫声，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火箭如冰雹一般落下，百枝，千枝，刹那间不可胜数。不少人中箭倒地，更多的是被点燃的营帐，烟火笼罩着营地，到处都是绝望和混乱。
“吹号角，让步兵上前吧！”泉渊男建道。
号角再度响起，呜呜呜呜呜呜呜！
随着大旗向前倾斜，高句丽步兵们开始缓步向前，一边前进，一边用力用武器敲打着自己的盾牌，一边敲打一边有节奏的喊着：啦啦啦啦啦声。这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大合唱很快就压倒了号角声，响彻战场的上空。
“被高句丽人抢了先手呀！”金仁问看着远处高句丽人的行动，不由得叹息道。
“都怪我，太大意了！”金钦纯满脸惭愧的答道。
“金钦纯，我记得你也曾经是花郎，是吗？”金仁问突然问道。
“不错！”金钦纯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但转瞬间他就明白了金仁问的用意，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和死人一般惨白：“我明白了，大角干，请允许我用死来洗却耻辱！”
“就这么做吧！”金仁问的声音冷酷如冰：“我还需要至少两刻钟来调配兵力，你必须用性命换取足够的时间，否则今天这五万人都会死！记得你刚才说的话吗？新罗户口寡少，不要说和大唐，就连高句丽也比不过。这次的五万大军便是国家的本钱，若是损失太大，便是十年二十年也难以恢复。所以这次出兵，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这点本钱！”
“当然记得！请大角干放心！”金钦纯点了点头，然后打马离去。金仁问冷哼了一声，取出纸笔写了三封信，招来几名亲信：“你们三个人每个人带两匹马，分别走不同的路，一定要尽快赶到唐军那儿，把信交给王文佐！”
新罗军的鼓声响起，高句丽人惊愕的发现，在他们面前的敌人只有大概不到一千人，但他们身上的盔甲华丽，马匹雄壮，显然并非寻常的新罗士兵，而是贵胄将领。

第482章 王者之威
“士兵们！”金钦纯用尽自己最大的嗓门喊道：“今天你们可以看到花郎们是怎么去死的！”
“新罗人的求援信使？”王文佐诧异的从地图上抬起头：“你确认没有搞错？”
“是的！”黑齿常之有点尴尬的点了点头：“信使说他们遭到了高句丽人的大军猛攻，形势万分危急，他还带有金仁问金将军的亲笔求援信！”
“让他进来！”王文佐挥了挥手，闭上眼睛，他想让自己乱作一团的大脑变得清醒一点，但这只是徒劳，最后他忿怒的站起身来，将几案上的一切扫落在地，怒骂道：“真是活见鬼了！”
“新罗人这是在搞什么鬼？”沈法僧怒道：“我们这里只有一万人，他们有五万人，结果他们却找我们求援？”
“是呀！我们先前求援的时候他们是怎么说的？现在我们可以把原话还给他们，我们这里压力也很大，无法救援，请他们向我们靠拢！”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唐人、百济人还是倭人都是一脸的激愤，这个世界就像一个转动的陶轮，求援者和被求援者转眼之间便调了一个位置，当真是世事无常呀！
王文佐恼火的揉着自己的脸，但心中的怒气依旧不住往上冲，他心中有一种预感——自己可能中圈套了。
“出去，所有人都出去！”王文佐的声音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们惊讶的交换了眼色，便驯服的向外走去。
“黑齿常之、沈法僧、崔弘度你们三个留下来！”
被叫到名字的三个人停下脚步，回到自己的位置默然不语，他们听到王文佐的自言自语：“如果新罗人说的是真的，那么我们面对的就只是高句丽人的偏师，一场虚张声势，我们被一场把戏吓得躲在营垒后面，被耍了！”
“现在看来，很可能是这样！”
沈法僧和崔弘度惊讶的看着黑齿常之，他们没想到这个百济人竟然敢如此的大胆，亲口承认王文佐被骗了，随着王文佐官职的不断提升，他们从内心深处早已不敢将其视为昔日的袍泽同伴。
“你说的对！”王文佐沉痛的点了点头：“高句丽人很聪明，这一局他们赢了！”
这时新罗信使进来了，只见其神色枯槁，满脸尘土，干涸的嘴唇上到处都是小口子，他大声说了几句新罗话，便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地上。
“他说形势万分危急，还请我们尽快发兵救援！”通译低声道。
王文佐不置可否的撇了撇嘴，拆开书信，熟悉的笔迹映入他的眼帘，金仁问在信中并没有多说什么，只说泉渊男建亲领高句丽大军正在猛攻，他会尽力坚守，让王文佐随机应变，万万不可心慌意乱，中了高句丽人的圈套。
“虽然身处险境，心神丝毫不乱，果然是仁寿兄呀！”王文佐心中暗自感叹：“来人，请这位下去，好生用酒食款待！”
“三郎，要出兵救援新罗人吗？”崔弘度心知王文佐与金仁问为刎颈之交，赶忙问道。
“不！”王文佐摇了摇头：“孙子曰：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能使敌人自至者，利之也！眼下高句丽人正猛攻新罗军，若我立刻出兵去救援新罗军，行动便在高句丽人的预料之中，彼便可乘机而动，这般交战我方多败少胜，万万不可！”
听说王文佐不打算出兵救援新罗人，崔弘度和沈法僧都是心中暗喜，毕竟经历了这一系列事情，在他们心中新罗人早就不是盟友，而是潜在的敌人，若不是碍着金仁问和王文佐的交情，早就吵着要丢掉新罗人先退了。
“黑齿常之，这次以你为头阵！”王文佐从地上捡起地图，在上面点了点：“先取这里，还有这里！”
“遵令！”黑齿常之应道。
“快去准备吧！”王文佐挥了挥手，崔弘度和沈法僧看了看王文佐点的地方，却是当面高句丽军的两处据点。
“对，若要退兵，也得先打掉当面之敌，不然怎么退兵？”沈法僧笑道。
“哪个说我要退兵的？”王文佐笑道：“这次出兵金仁问可是南路的行军大总管，熊津都督府之兵也在他的节度之下，如果他那里打输了，就算我全师而退，也是要论覆军之罪的！”
“那您的意思是？”
“先击破当面之敌，然后长驱直入，直扑平壤城下！”
“啊？”崔弘度和沈法僧都惊诧的张大了嘴巴：“这，这也未免太冒险了吧？”
“按照已知的情报，泉盖苏文的三个儿子里，大儿子泉渊男生当初在平壤城下被我生俘了；二儿子泉渊男建现在正领兵猛攻新罗军；老三泉渊男产在不久前领大军出镇乌骨山城，抵御英国公的大军。换句话说，眼下平壤城内是群龙无首，纵然有兵也只能固守，无力出击，又有什么危险的？”
“这个……”崔弘度问道：“即便泉渊男建带领大军出城，在城中肯定也会留人暂时代理自己的呀！”
“那是自然，但泉盖苏文以权臣治国，凌压主上，穷兵黩武数十年，百姓疲敝，上下怨尤。其二子虽然能继承其权位，但却不能继承其威望，又岂敢放胆任用豪杰，让权柄离手片刻？纵然泉渊男建领大军出城，其留守之人也必为一庸碌之辈，陡遇大变，必只求守城自保，不敢殊死一搏！这种人就算居坚城掌重兵，又有什么可怕的？”
平壤城，王宫。
敌军抵达平壤城下的消息传到王宫之后，人们整个早上都在佛堂祈祷，众人诵经声和马匹的嘶鸣，甲叶的铿锵，急促沉重脚步声混杂一起，奏出一曲怪异而骇人的音乐。佛堂里，每个人为家人的安全和冥福而祈祷，女人们在绝望的抽泣。大莫离支和大将军都已经把大部分军队带走了，而敌军却直抵平壤城下，这意味着什么呢？
高藏让宫中奴仆牵来自己的战马，帮助自己穿上盔甲——一副明光铠，甲叶和头盔都有镀金，头盔顶部更用红宝石装饰。淡淡的阳光照射在国王的盔甲上，一举一动都映出金色与红色的光芒，光鲜亮丽。
“陛下，陛下！”闻讯赶来的侍卫头领惊诧的看着高藏：“您这是要干什么呀？”
“当然是巡视城头，激励将士士气！”高藏冷笑着说：“唐军已经兵临城下了，你不知道吗？”
“是，臣下当然知道！”侍卫头领道：“可是大莫离支出城时曾经叮嘱过，让属下一定要确保陛下的安全，万万不可随意离宫，城上刀剑无眼，还请陛下安居宫中，静待佳音！”
“大莫离支？确保寡人的安全？”高藏唇角扭曲，笑了起来：“他领大军出城，现在唐兵却杀到城下了，这叫什么佳音？眼下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还要听他的话吗？”
“这个……”侍卫首领已经是满头汗珠，高藏的话句句戳中了他的心窝，正如高藏所说的，泉渊男建带领大军出城是抵御新罗人和熊津都督府的唐军，但唐军却直接打到了平壤城下，泉渊男建肯定凶多吉少，再重要的命令，如果发令者也死了，那坚守下去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寡人乃万乘至尊，汝安敢拦我？”高藏从奴仆手中抢过短矛厉声喝道，说罢便驱马撞来，那侍卫首领见状稍一犹豫，便向后退，却不想被人绊了一下，摔倒在地，被高藏一矛刺中，顿时不得活了。高藏喝令奴仆取下那侍卫首领的首级，用矛尖挑了，喝道：“泉盖苏文父子专权跋扈，弑杀君上，罪不可赦。今日寡人举兵讨之，敢抗命者同罪，反戈一击有赏！”说罢他便带着数百奴仆侍卫夺取武库，然后用武库的军器武装了奴仆侍卫，竖起王旗乘车向泉渊男建、泉渊男产兄弟的府邸杀去。途中他们遇到东门校尉的一队兵马，那校尉本欲喝令士兵上前，却不想高藏亲临阵前，高声道：“吾乃高句丽之大王高藏，尔等皆吾之臣民，速速散去，若倒戈相向，必有重赏！”众兵见状骇然，顿时四散，那东门校尉见势不妙，赶紧逃走。
大将军府。
“什么？大王作乱，领兵杀过来了？这怎么可能？他哪来的兵？”平壤留守高何脸色大变。
“大王斩杀侍卫首领，带领奴仆拿下了武库，用军器武装宫中奴仆，亲自披甲临阵，各路兵马见了无不避让溃散，有不少人已经倒戈于他的麾下，眼下他麾下已经有千余人，正朝这里杀来了！”
“这，这该怎么办？”高何急道，他虽然也姓高，但却和王族没有关系，侍奉泉盖苏文父子两代，虽然才识庸碌，但好歹忠实可靠，所以泉渊男建领兵出城时就让他担任留守，在自己不在平壤其间主持军政大权。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唐军陡然兵临城下，宫中又祸生肘腋，内外交困，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能力之外，不由得惶恐无计。
“眼下之计只有杀了大王了！”旁人道：“您可以选拔几个善射之士，待到阵前将王上射杀，只要大王死了，自然万事大吉！”
“射杀王上？那可是大罪！”高何苦笑道。
“大莫离支离开平壤时，任命您为留守，您觉得若是大王登基夺权，您还有活路吗？如今之计，大王死则留守生，大王生则留守死，您自己决断吧！”
听到这里，高何咬了咬牙，断然道：“也罢，今日也只能如此了，你替我选几个好弓弩手，在箭矢上涂抹毒药，定要一箭了解了大王！”
“遵命！”
待到高何领兵出了大将军府，高藏的兵马已经杀到府前，两军在府前展开阵型，高藏取下头盔，让对面看清自己的容貌，站在王旗下大声喝道：“泉盖苏文父子暴虐成性，罪恶滔天，汝等皆为我高氏百姓，何苦为其效力？速速散去，勿要自取死路，为泉渊男建兄弟陪葬！”
高何见己方队形散乱，士卒交头接耳，心中暗自吃惊，赶忙对一旁的心腹道：“快，快让弓弩手射杀大王，不然就来不及了！”
那心腹应了一声，转身对那几个弓弩手下令，却不想其中一人陡然将弩机对准高何射了一箭，同时喊道：“奉王命，诛恶贼！”
那一箭正中高何额头，高何跌落马来，顿时不省人事，军中顿时大乱，高藏见状喝道：“诛杀贼人，拨乱反正！”说罢战车便第一个冲出，向对面杀去。
平壤城外。
地上尸体横陈，到处都是升起的烟柱和火焰燃烧的痕迹。王文佐策马穿过战场，道路两旁正在休憩的士卒纷纷起身向这位带领他们一次次取得胜利的统帅躬身行礼。
“果然如您预料的那样！”伊吉连博德笑道：“高句丽各城都在各自为战，勇则勇矣，而行动却毫无章法，三战皆北，我军获得甲首千余级，甲仗器械不计其数。”
“高句丽人若是现在上下有序，指挥统一，那泉渊男建兄弟就要担心自己回不回的了城了！”王文佐冷笑道：“这就是权臣的悲哀，看似大权在握，但却死被置于炭火之上，一不小心就会满族覆灭！只要一天不登基称王，就不得安寝！”
“那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呢？”崔弘度问道：“平壤城如此坚厚，即便是庸才把守，我军一时间也攻不下来。仅凭这万余人顿兵于坚城之下，泉渊男建兄弟随时可能回援，这可不是智者所为呀！”
王文佐正要回答，却有军使来报：“禀告都督，平壤城中有高句丽人的使者前来乞降！”
“平壤城中的高句丽人派使者乞降？”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集到了王文佐身上，他们发现王文佐也是一副惊愕的样子，沈法僧小心翼翼的问道：“都督，难道这不是您预料之中的事情？”
“怎么可能？”王文佐苦笑道：“这是不是高句丽人的诡计，他们现在完全没有必要投降呀？”

第483章 肉袒面缚
“诡计？”黑齿常之摇了摇头：“倒是不太像，守军诈降要么是为了拖延时间，要么是为了麻痹敌军寻机出城突袭。但平壤城池坚固，守兵充足，根本不需要拖延时间。”
“那就是高句丽人要偷袭我们了？”崔弘度问道。
“不太像！”王文佐摇了摇头：“不过小心没大错，传令下去，各营加强戒备，小心贼人的突袭！”
为了这次魔难，高藏特地给自己换上一件未染色麻衣，脚上穿的粗草鞋，白布裹头，就好像刚刚失去双亲的孝子。他能够注意到从四周投来的怪异眼神，不过没有办法，眼下时间紧迫，泉渊男建兄弟随时都可能领兵赶到，城内的局势也很不稳定，自己必须尽快取得唐人的信任，与其达成协议，而任何意外都会破坏自己的计划，只有迅速达成协议，自己才能在这场大难中尽可能保留更多。
“请随我来！”李波好奇的看了看高句丽使者，眼前的男人和他想象着一国使者的样子相差甚远，不过他跟随王文佐之后处事愈发稳重，话语也少了许多。他领着高藏到了帅帐，低声道：“当中之人便是大唐熊津都督府都督王文佐，进去后莫要失礼了！”
“有劳了！”高藏向李波拱了拱手，走进帐篷，便屈膝跪下，沉声道：“下国罪臣高其昂拜见上国王大都督！”
王文佐看到跪在下首的高句丽使臣，脸色微变，他当然知道对方这般打扮是什么意思。未经染色的粗麻衣在古代中国是囚服的代指，一国使臣身着素衣草鞋，便是自居为罪人，诣阙请罪之意。对方既然依照古代礼法做出这等姿态，那自己也应该予以相应的回应，否则便是失礼了！
“请起，赐座！”王文佐沉声道：“汝方才说下国罪臣，这个从何说起？”
“多谢上国都督！”高藏磕了个头：“吾国有逆臣泉盖苏文父子，不识大小，不明天数，妄动干戈，启衅于大国，至有今日，获罪于天，大王惶恐不已，特领小臣投书于贵军，乞一郡之地以守宗庙，愿世代为大唐属国，令边境安靖！还请上国都督代为传奏！”
“哦？你是受高句丽王之命前来的？”王文佐立刻抓住了对方话语中的几个关键信息，首先在这个使臣口中，泉盖苏文父子已经是“逆臣”，这说明眼下平壤城中掌权之人是泉盖苏文的反对派，那很可能城内刚刚爆发了一次军事政变；而后面又提到高句丽王，说明这次军事政变的胜利方很可能是那位原本是傀儡的高句丽王。
“不错，小臣正是受王命前来！这是下国王上的亲笔书信，还请大都督亲览！”说罢，高藏便从怀中取出书信，双手奉上。
王文佐从曹文宗手中接过书信，拆开一看，只见信中首先把泉盖苏文父子狠狠的骂了一通，说他们欺君罔上，启衅大国，罪该万死。然后说现在自己已经拨乱反正，重新掌握了平壤城，并表明自己愿意开启城门，向唐军投降。春秋之义：存亡继绝，卫弱禁暴，而无兼并之心，則诸侯亲之矣。乞以一郡之地，守宗庙社稷，世世代代为大唐藩属，谨守边境，以为无穷！
看到这里，王文佐这才明白了过来，自己领兵长驱直入，是想乘着泉渊男建兄弟二人都不在平壤坐镇的空档，直捣平壤城下，然后浑水摸鱼。却没想到被泉渊男建兄弟当成傀儡的高句丽王乘机起事，起兵将留守之人杀了，夺取了平壤城。而这位高句丽王在夺权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城外的唐军乞降，以交出平壤城为代价，换取能保住自家宗庙。
“贵使请先退下！这件事情关系重大，我要先与众将商议，再给你答复！”
“遵命！”高藏站起身来：“不过时间紧迫，形势瞬息万变，还请大都督莫要迟疑，错了良机便后悔莫及！”
“请放心，至多半个时辰，就会给你答复！”不知不觉间，王文佐对其态度温和了不少。
“这厮还真是大胆，竟然还敢教训大都督做事！”看着高藏离去的背影，沈法僧冷笑道。
“他说的倒也不错，眼下平壤城中的形势肯定是间不容发。高句丽王当了这么久的傀儡，手头上可用的人肯定不多，而泉盖苏文父子经营了这么多年，高句丽王能够翻盘，靠的是行事果决，措不及防。若是时间拖久了，就会迟则生变！”王文佐感慨道：“不过这个高句丽王当真是个人杰，潜伏爪牙这么多年，却能抓住这点机会翻盘，翻盘之后又能立刻引我军入城自保，这心性、这眼光、这决断，了不得呀！”
“会不会是圈套呢？”崔弘度问道。
“圈套？怎么说！”沈法僧问道。
“比如先把我军引入瓮城之中，然后迅速关上内外城门，内外弓弩齐发！”崔弘度道。
“这倒是，都督，不可不防呀！”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是有这种可能性，不过不大，毕竟就算那高句丽王什么都不做，我们也很难攻下平壤城；而且他最大的对头其实是泉渊男建兄弟而非大唐，大唐打赢了他至多被流放到烟瘴之地；可泉渊男建兄弟杀回来，他想落个好死都不易！”
“那都督你打算怎么答复他？”崔弘度面露忧色：“这高句丽王提出的条件可不简单，莫说是你，就算是英国公，恐怕也未必能应允他的条件，这可是朝廷的事情，天子的事情！”
“先进城再说，反正兵不厌诈，进了城就由不得他了！”沈法僧笑道。
“呵呵！”王文佐笑道：“沈法僧这话倒是没错，没进平壤城什么都可以，进了平壤城那就由不得他了！”
听王文佐说了这句话，帐篷里众人哄笑起来，空气也变得轻松了起来。高藏的信中提到……“春秋之义：存亡继绝，卫弱禁暴，而无兼并之心，則诸侯亲之矣！”是指的春秋时期的诸侯之间的战争往往都是有底线的，胜利者要么勒索贡赋、要么割让土地，或者扶立一个亲近己方的王室成员继位，但一般都不会将其彻底灭亡。即便是吞并，通常也会留下对方的宗庙，给几十户上百户的小城来继续祭祀其宗庙，而不是将其灭绝，这就是亡其国不绝其祀。
这种做法在春秋之后也有延续，比如汉高祖建立西汉之后，就派出三十户专门看守陈胜的陵墓并祭祀他；派出五户专门看守魏公子无忌的陵墓并四时祭祀。曹丕篡汉之后，并没有杀死汉献帝，而是封其为山阳公，在封地内奉汉正朔和服色，建汉宗庙以奉汉祀。高句丽王提出的条件就是可以得到一郡之地继续奉守宗庙，作为大唐的藩属国，继续生存下去。这么做的话，大唐即消灭了高句丽的威胁，又有了不为了兼并土地打仗的好名声，不能不说，这是一个颇为聪明的要求。
高藏跪坐在草席上，脊背挺的笔直，不远处唐人将帅的笑声穿透幕布传来，灌进他的耳朵里，他能够想象唐人将帅们此时的得意，历经数十年苦战而不可得的坚城即将唾手可得，换了任何人都会狂喜万分的。他也能想象后世的史书上会如何记载自己的行为，亡国之君本来就不会有什么好名声，亲自开启城门投降的亡国之君就更不用说了。
但忍辱偷生比引颈就死更需要勇气，这条路虽然看上去屈辱，但却是唯一的一条出路。高句丽国也不是第一天就像今天这样幅员辽阔，户口众多的，如果自己的计划成功，高句丽就能够以大唐的一个守边藩属的身份继续活下来，活下去就有希望，唐虽然强大，但他不会永远这么强大的；先王当初在面对隋的威胁时，形势的危急程度只怕不下于今日，而先王凭借智谋和勇气渡过了难关，最终不但击败了隋人的三次进攻，还将国势推向鼎盛。
“使臣，请随我来！”李波从帐外走了进来：“大都督要见您！”
“多谢！”高藏站起身，跟在李波身后，他无视四周投射来的无数视线，昂然走进帅帐，向王文佐敛衽下拜。
“高使臣！”王文佐笑道：“我已经看过你们大王的信笺了，他在信中提出的要求超出了我的权限，我无法给出答复。不过他可以放心，鉴于他的作为，我会替他在英国公面前说话的！”
“多谢王都督！”王文佐的回答倒在高藏的意料之中，他向王文佐又拜了拜：“那请您赐予回信，我好回去向吾主交差！”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赐下回信，他看了看高藏，笑道：“你是叫高其昂是吧？器宇轩昂，非久居人下之人呀！”
“不敢！”高藏身体微微一颤，接过书信将其举过头顶，膝行后退了几步，方才收入怀中，退出帐外。他回到城中后不久城头上就射下箭书，次日天明时分平壤城东门将开启，让唐军入城。
对于绝大多数熊津都督府的军官和士兵们来说，公元668年6月3日的清晨来的格外的迟。无论是唐人、百济人、还是倭人、靺鞨人，他们都焦急的看着远方的地平线，屏住呼吸，等待着光明从地平线下缓慢爬起，这标识着这场漫长艰苦的战争终于到了终点。
王文佐能够感觉到身边的那种气氛，似乎空气都要凝固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期盼着胜利和凯旋，解下盔甲，回到故乡，与妻儿拥抱，耕种自己的田地，不复闻到硝烟和血腥的味道！可是我还能回到那种生活中去吗？王文佐不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已经沾满了多少人的血液呀！自己早已习惯了颠簸的马鞍，习惯了铺满干草的行军床，刀剑置于枕下，弓弦置于指间，在这样的生活中自己才觉得充实，觉得自己还活着；而回到长安，自己恐怕会很快烂掉吧？
“三郎，你看城头！高句丽人的旗帜降下来了！”
崔弘度的声音颤抖的很厉害，王文佐向城头看去，正如崔弘度所说的，那面白色大旗缓慢的飘下，几乎是同时，城头上传来一声凄凉的号角，似乎是在哀悼这个雄踞东北亚长达八百年的大国的最后时刻。似乎是本能，王文佐拔出佩刀，高举过头顶，终声高呼：“大唐！万胜！”
“大唐！万胜！”几乎是同时，唐军阵中的所有人都举起武器大声高呼，各种语言、各种腔调的欢呼声汇成一股无形的力量，直冲云霄，似乎将天上的云彩都撕开一个大口子。
太阳终于出来了，阳光越过城墙，洒在前面的空地上。欢呼声渐渐平息了下来，所有人都盯着远处的城门，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开门，开门！”顿时引起了一片应和声。
似乎是为了回应这呼喊声，平壤城的东门打开了，洞开的城门仿佛一头猛兽的巨口，黑暗而又漫长。一个人影从门洞里走了出来，只见其赤裸着上半身，双手反绑，脖子上系着一个帛包，身后牵着一只羊，看上去又是凄凉又是诡异。
“这是肉袒面缚，左牵羊，右把茅，而向您请罪呀！”崔弘度低声道，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什么意思？”王文佐这方面还不是太懂，问道。
“是这么回事，当初周武灭商，微子持祭器造访武王军门，肉袒面缚，左牵羊，右把茅，膝行而前，向武王说明自己远离帝辛的情况，而武王很受感动，乃释其缚，复其位如故，仍为卿士，并封微子商人旧都，这便是宋国！”崔弘度讲的津津有味：“若是我猜的没错的话，那高句丽王胸前悬挂的应该就是他们的玉玺和兵符！”
王文佐细看，果然那个赤裸着上半身的人手中拿着一捆茅草，方才在城门洞里太黑自己看不清，倒是崔弘度眼力比自己好，看清楚了。

第484章 土崩瓦解
“这高句丽王还真会玩心眼，他这是把自己比作微子，要咱们大唐当武王了！”
“别说，这高句丽王一直都是傀儡，和咱们打仗的事情基本都是泉盖苏文父子干的。他是微子，泉盖苏文父子便是纣王，咱们大唐是武王，封他于宋，你看这不就对上了？”
“是呀！高句丽王这一套还真是丝丝合缝，估计没少花心思！”
耳边传来部下的说笑声，王文佐浑不在意的笑了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高句丽王的这套猴戏虽然耍的漂亮，主客却不是自己，毕竟谁都知道，最后能够决定他以及高句丽国命运的不是自己，而是英国公，是大唐天子，自己充其量在上头做决定的时候作为亲历者被叫去问一句话而已。既然没有决定权，那自然也落得个轻松，现在王文佐惟一需要关心的就是如何让大军平安进城，然后守到李绩的大军抵达为止，那就万事大吉了。
咦！
“怎么了？弘度，贼人有玩什么把戏吗？”王文佐问道，崔弘度在自己最早这群袍泽中以弓术和眼力好闻名，他这样想必是发现有什么不对了。
“三郎稍等，待我再看看！”崔弘度又揉了揉眼睛，细看了起来，最后用不那么肯定的语气问道：“好像那个高句丽王和昨天来的那个使者是同一个人呀！”
“啊？”王文佐闻言也细看了起来，果然那肉袒面缚的高句丽王与昨天那个高其昂身形十分相似，随着对方越走越近，王文佐愈来愈确定的确是一个人。
“这是玩什么鬼把戏？难道高句丽王不肯自己来，让昨天的使者假冒自己？”
“这怎么可能？咱们又不知道高句丽王长啥样，他就算自己不肯来想让人假冒，随便找个人就是了，何必用和我们打过照面的人？”
“就是，人家都走到这一步了，何必又玩这点小花样？一定是另有玄机！”
“我知道了！”伊吉连博德笑道：“昨天来的那个高其昂就是高句丽王，他这件事情放心不下别人，所以就扮作使者，亲自来谈一谈我军大营！”
“这厮好大胆子！”崔弘度吃了一惊：“他就不怕被我们识破了，扣在营里不让他回去？”
伊吉连博德道：“他这些年都被泉盖苏文当做傀儡，肯定深居简出，就连高句丽人都没有多少见过他的容貌，何况我们！纵然有些风险，总比被手下的人瞒骗还是强多了！”
听了伊吉连博德的推测，王文佐不禁暗自点头，古时大臣篡权的第一要义就是隔绝中外，将天子与外界隔绝开来，尽可能减少天子本人与其他人的接触，这样他们才能垄断权力，这一点古今中外都一样，泉盖苏文父子也不会例外。连高句丽人都不认识，唐人就更不用说了。退一万步说，就算高句丽王被唐军认出，扣了下来，也不会有性命之忧，其实与他献城之后的状况也差不多。反倒是留在城中派人去唐军联络时生出各种意外的风险要大得多。（此时的高藏手头并无可以信赖的部下。）
“好一个高其昂？果然是个好角色！”看着越走越近的高句丽王，王文佐心中突然涌动着一种奇怪的冲动，想要与这个对手把这场戏演完。
此时高藏已经距离王文佐马前只有二三十步了，他跪了下来，背缚的双手牵着羊和茅草，膝行而前，在距离王文佐只有六七步距离时方才停了下来，高声道：“海东不德小子高藏，得罪于上国，天降灾殃。小子惶恐，身为罪囚，背系肉袒，伏于道旁，献符节于上国将军，生杀由之，但乞勿伤城中百姓，祖宗陵墓，予愿足矣！”
“诸位！”王文佐笑道：“我听说身为君子不伤害已经受伤的人，不擒拿头发花白的老人。我虽然不敢与古时的君子圣贤相比，但也不愿杀害侮辱已降之人来炫耀自己的武功。再说为将之恶，莫过于杀已降之人，白起、李广皆为良将，却不得善终，吾辈不可不戒之！”说罢他便跳下马来，拔刀割断了高藏反绑手臂的绳索，又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高藏的身上，高声道：“三军听令，吾奉天子之命讨伐不臣，今高句丽已降，若有妄杀一人者当斩之！”
王文佐这番话后，三军肃然，一片静寂无声，王文佐转而对高藏低声笑道：“难怪我先前觉得那使者器宇不凡，原来是高王前来，倒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
“不敢当将军称呼！”高藏躬身道：“形势所迫，不得已之处还请将军见谅！”
“我晓得！”王文佐笑道：“你放心，我会令各军各守四门城墙，不许进城。只让我的亲兵去看守武库等要害之地。这样应该就不会伤害城中百姓，不过我麾下将吏历经百战也都辛苦了，须得取些金帛赏赐！”
“这个好说！平壤城中府库尚且充实，将军所需多少，立刻送来！”高藏听道王文佐说唐军只控制城门并不下城，心中顿时松了口气，他先前最担心的就是唐军进城之后会烧杀抢掠，引起暴乱，无论最后如何，他这个开城投降的高句丽王就会成为平壤军民的仇恨对象，这样一来他得到一郡，继续奉守先王宗庙的希望也就破灭了。而唐军如果只呆在城墙上和城门附近，自然就不会进入居民区，更不会与居民发生冲突了。至于拿钱劳军这本是应有之义，反正府库里的积蓄也不是自己的，能花钱消灾最好！
“这样最好！”王文佐笑道：“还有一件事情，据我所知贵国军中有质子法，在外为将之人，家中妻儿都必须留在平壤为质，请将这些将官家人都集中在一地，由我的人看守！”
“将军考虑的是，小王会听命行事！”
“还有，希望陛下能将降服献城之事写成檄文，尽数散发出去，越快越好，以免再流没必要的血！”
“遵命！”
“城中若有当初隋炀帝征辽时留下的隋人俘虏，以及其妻子，无论老幼，都全部释放，送到军营来！”
“遵命！”
王文佐又提出了五六个要求，高藏都一一从命，王文佐见其恭服，笑道：“陛下请放心，吾国天子宽宏大度，胸怀四海，以汝之顺服，必不会伤及性命，且安心等待便是！”
唐军的进城是在一种极为怪异的气氛下进行的，不管高句丽王在先前表现的多么顺服恭谨，但唐军从上到下在进城时都十分紧张，这座平壤城经过高句丽数百年时间的建造修缮，已经是一座十分完备的军事要塞了。在四门都有完备的瓮城、马面、悬门等设施。稍有变故，都会给进攻者带来灭顶之灾。而值得庆幸的是，高句丽人并没有做反抗，到了中午时分，唐军已经控制了四门、武库以及王宫等城中要害地点。
“崔弘度、沈法僧、黑齿常之，你们三人分别带领一千人守东、西、北门，我守南门，大营也在南门！李波，你带衙前都去守卫武库，此番高句丽将领们的妻儿家属也会押送到武库，由你看守，不能出一点差错，明白吗？”
“遵命！”
“遵命！”
“遵命！”
四人异口同声的应道，然后王文佐对伊吉连博德道：“你马上把高藏送来的檄文抄写四十份，然后尽快通过高句丽人的驿站分发出去，愈快愈好。还有，找一条坚固的快船，把这里的情况和檄文通过海路运往大唐，然后尽快送到英国公那儿！”
“遵命！”
发布完命令，王文佐长长的出了口气，对一直站在身旁的曹文宗道：“现在我已经把一切需要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剩下的就交给上天来决定吧！”
头盔的护面限制了视野，泉渊男建只能看到正前方，当他扭过头，能够看到黑压压的骑影正在越过右侧的山脊，那是正在追击新罗人的靺鞨骑兵。
胜利，一场辉煌的胜利！
在泉渊男建的记忆力，上一次赢得如此辉煌的胜利还是几年前父亲亲自领兵击破唐军了，不，那一次胜利也无法与这一次相比，至少已经有一万新罗人遗尸疆场，被俘的也不会比死者少，遗留在战场上的各种甲仗器械更是不计其数，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自己无法领兵追击，攻城拔寨，将肥沃的汉江两岸划入囊中。一想到这里，他不禁失望的叹了口气。
“大莫离支！现在可以掉头对付那一万唐军了！”高鸡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泉渊男建无力的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高鸡舍说的没错，不过他并不认为唐军会蠢到继续傻傻的留在原地，新罗人被击溃的消息不可能隐瞒太久，当唐军得知之后，唯一的选择就是尽快撤退了！
“如果您给我一支骑兵的话，三千骑就够了，我可以追击这支唐军！”高鸡舍似乎猜到了泉渊男建的心思：“您可以立刻回师平壤！”
这一次高鸡舍挠中了泉渊男建的痒处，相比起追击那一万唐军，他更在意的是平壤城的安危，那才是关乎家族和高句丽的生死存亡的所在。他欣喜的看了看这名讨自己喜欢的青年将领：“就依照你说的做吧！不过你要记住了，穷寇莫追！”
“属下明白！”
仿佛吃的太饱的猛兽，取得大胜后的高句丽军的行动变得颇为迟缓，第二天下午，他们才打扫完战场，在第三天早上踏上了返回平壤的归途。归途的行军速度也只有一天二十里，毕竟军队的行列里有不少伤员，士兵的辎重队里更是堆满了战利品，这样的军队是不可能高速行军的。
在第三天傍晚，高句丽军的前锋抵达了成山堡，那是通往平壤大道附近的重要据点，在那儿泉渊男建得到了那个惊人的消息——平壤城已经落入了唐军手中。
“这不可能！”
桌面上的瓶子横飞出去，砸在铜镜上粉碎，铜镜沾满了酒液，将大莫离支的脸扭曲成了一个奇怪的样子。镇将小心的后退了一步，拉远了自己和泉渊男建的距离，他可不想成为被打入深渊的狂怒者的牺牲品。
“我出城时城内还有两万守军，比唐军还要多一倍，更不要说平壤城的坚固城墙，十万唐军短时间内也攻不下来！这一定是谣言！”
“按照信使所说！”镇将慢吞吞的说：“唐军并没有攻城，在唐军抵达城下时，平壤城中发生了一次政变，胜利者向唐军打开了城门，这样唐军才进了城。”
“平壤城中发生了政变？胜利者开了城门？”
其实泉渊男建并不是一个蠢货，至少他有水准以上的头脑，立刻就从已知的信息中分析出了正确的答案。绝望立刻控制了他的心：“是高藏，是大王！该不会是他吧？”
镇将没有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泉渊男建捂住脸，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仰天倒下。
“大莫离支，大莫离支！你起来，起来吧！别哭了，这个时候哭有什么用，您快拿个主意吧！”镇将把泉渊男建从地上扶了起来，劝慰道：“您现在还有五六万大军呢！将士们的士气也很旺盛，若是全力一搏，还有翻盘的希望！”
“没可能了！”泉渊男建抽泣道：“我手下将领们的家小都在平壤城中为人质，到时候大王只要把这些人质推到城墙上，我的军队就不战自溃了！莫说只有五六万人，就算有十万人又有什么用？”
“那大将军呢？他在乌骨山城也有十万人呀！”
“那还不一样？”泉渊男建苦笑道：“他部下的妻子也都在平壤城，谁会为他出力死战？再说北线的唐军一旦知道后也不会干看着。完了，一切都完了！”
“那您也不能就这么躺在地上哭吧？”镇将劝说道：“既然打不过，那就只有逃了。您现在乘着众人不知道平壤已经陷落的消息，赶快逃走吧！”

第485章 乞降
“逃？现在还能逃到哪里去？”
“新罗呀，新罗人先前不是有暗中招揽吗？您若是逃亡新罗，也是一条出路！”
“我刚刚把新罗人打的大败，他们父兄子侄死在我手里的数不胜数，现在去投新罗岂不是自寻死路？”泉渊男建叹道：“再说我现在在这帐篷里还是一军之主，逃出去就是亡命囚徒，一介匹夫便能将我生擒，送到唐人那儿去领赏。与其这样，还不如直接乞降于唐人来的痛快！快去纸笔来！”
“纸笔？您这是要？”
“自然是写降书！”泉渊男建苦笑道：“希望唐人看在这几万降军的份上，让我们兄弟后半辈子能在长安当个安乐翁吧！”
辽东安市城（辽宁海城南营城子一带）。
隆起的安市山城在月光下宛若一个匍伏的巨兽，庞大而又神秘，李绩不由得停下脚步，双腿酸疼不已。
这里和二十多年前还是一个样子！李绩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脑海中不由得回忆起贞观十九年自己随同先帝征讨高句丽的往事，也是这般势如破竹，也是这样顿兵于安市城下，然而不同的是那一次统帅大军的先帝已经在安息于陵墓之下，自己也从中年变为满头白发的老者，如果这一次不能攻破安市城，平定高句丽，自己恐怕是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下意识的回过头，看了看身后土山下的那几个庞然大物，王文佐进献的这个霹雳车的确很好用，他从未曾想过有哪种攻城机械能够将一百多斤的石弹发射到三四百步远的地方，如果当初先帝围攻安市城的时候能有这个，一定不会拖延到今。但即便有这种可怕的作战机械，拿下安市城还需要多少时间呢？
十天？二十天？还是一个月？要想发挥这种投石机的巨大威力，就必须将其安放在适合的位置，无论是拆卸和搬运可都要耗费大量时间，而通往平壤的道路上可不止一座山城呀！
突然，李绩决定登上土山顶部再亲眼看看安市城的情况，在孙儿的扶持下，李绩艰难的登上土山，向安市城望去。
安市城似乎就在自己脚下，镂刻于月光中。居高临下，李绩才发现它那些没有窗户的堡垒，顺着山势石砌围墙，遍布碎石的山坡有多么僵直、多么空洞。远处，他看到一条条隆起的山丘，仿佛奔涌的波浪，曲折的道路在这些凝固的波浪间时隐时现，而在自己的身后是广袤的平原，以及贯穿平原的奔涌河流。除此之外，世界便是一片由饱受冷风摧残的丘陵，嶙峋危岩和野地构成的无尽荒芜。
“阿翁，阿翁！有紧急军情到了！”李敬业的声音有点畏缩，无论他在外面如何，当他回到李绩身旁时，总会有种莫名的畏惧。似乎在李绩那双昏花的老眼面前，自己的一切秘密都不复存在。
李绩吐出一口长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形成一片白雾，他回过头，孙儿正看着自己，目光中与其说是关切，不如说是畏惧。他心中有点失望，凭心而论，李敬业在官三代里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有志气、有城府、也有谋略、关键时候也不缺挺身一搏的勇气，就是缺了那点看清时势的眼光，但没有这点眼光，前面那些东西反倒会害了他。先帝的那些儿子里，死的最快、下场最惨的就是英果有才略的那几位，反倒是庸碌无为的那些要幸福得多。
“阿翁！是紧急军情，关于南线的消息，使者正在帐中等候！”
李敬业的催促让李绩散乱的思绪又重新集中了起来，他点了点头，伸出右手，李敬业赶忙伸手搀扶。他走下土山，回到自己的营帐，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李绩舒适的坐到锦榻上，让家奴揉捏自己酸麻的小腿肌肉，问道：“军情呢？什么时候到的？”
跪在下首的使者从怀中取出信笺呈上：“五日前抵达成山港，然后渡海抵达卑沙城（今天大连一带），随即便快马加鞭，直抵军前！”
李绩点了点头，他心中盘算里程便知道沿途唐军用了最快的速度传递了，甚至冒了被高句丽军截获的风险——因为卑沙城一带被唐军攻陷也就是七八天前的事情，周围还有不少地带在敌军的控制范围之中，为了这封信送到，只怕已经没有十余条性命了。
李绩拆开书信，刚看了两行，似乎看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险些从锦榻上摔下来，李敬业赶忙伸手去扶，却被李绩甩开胳膊，喝道：“光太暗，举烛！”
李敬业赶忙将蜡烛举起，凑到李绩身旁。李绩凑近烛光，瞪着老眼看了半响，最后长叹道：“英雄出少年呀！吾辈老矣！是进土里，给年轻人腾位置的时候了！”
李敬业在一旁听得心痒痒的，却又不敢询问，李绩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将信递了过去：“你也看看吧！大事已定，该准备班师了！”
“末将领兵直薄平壤城下，恰逢高句丽王高藏于城中兵变，尽杀泉渊男建、泉渊男产兄弟家眷，开城肉袒面缚，向末将乞降。如今平壤城已下，大军进城，府库武库以及高句丽军诸将妻子皆在手中，静待大总管之军……”看到这里，李敬业已经看不下去，他的脑海中一片混乱，似乎整个世界都被颠倒了过来，一切都翻滚旋转，混杂在一起。
“阿翁，这征辽之役就这么打完了？”李敬业问道。
“不然呢？”李绩露出自嘲的苦笑道：“平壤城已经在他手中，高句丽王也在他手中，还打什么？大伙儿起了个大早，辛辛苦苦砍柴烧火和面，最后吃饼的却是他！有办法吗？没办法！”
“泉渊男建两兄弟不是还有大军在手吗？安市城、乌骨城这些山城里积蓄充足，绵延数百里呀！”
“这些都无关紧要了！”李绩叹了口气：“你没看书信吗？高句丽是有质子法的，将官在外统兵的，妻子必须留在平壤城中为质。王文佐拿下平壤城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人质都掌握在手里，高句丽将领的家眷都在他手里，还打个啥？泉渊男建兄弟要是聪明点就举师投降，还能保命；要是动作稍微慢点，就成为手下拿来请功的凭证了！至于那些山城，再险峻的城也是要人才能守的，现在平壤都降了，这些城还守个啥？为谁守？”
“那安市城乌骨城都不用打了？”
“如果这消息是真的，多则半个月，少则十天，就见分晓了！”李绩叹了口气：“几代人、两朝天子未酬的心愿，百万人欲建的大功，就被他这么简单的拿下了，只能说是气运了！”
“气运？”李敬业咀嚼着这个简单的词汇，他在书本中无数次读到过这个词，但却从没有过今日的感受，就好像一枚已经被咀嚼了无数次的酸梅，好似无味，又好似回味无穷。
“敬业呀！”
“阿翁！”听到爷爷的声音，李敬业赶忙收敛精神。
“你要学会接受！”
“接受？”李敬业茫然的答道，他不明白为何爷爷突然提到这个风牛马不相及的词来。
“你知道我在隋末乱世里最早跟随的是谁吗？”
“翟让！”
“不错，就是他！”李绩笑了笑，脸上露出老人回忆过往时特有的那种表情：“那时候我还不满二十，说是起义，其实也就是带着部众劫掠临近御河中的商旅，说白了就是个强盗。后来魏公也来了，他依照隋军的法度整编军队，还设伏击败了张须陀，带领我们攻取兴洛仓，以里面的粮食来赈济四方百姓，瓦岗军一下子有数十万人，当时的我觉得遇到了明主，下定决心一定要忠心侍奉他，即便魏公杀了翟让，还砍了我一刀，我也没有改变主意。”
说到这里，李绩拨开额头上的头发，他的额头上有一道明显的痕迹，李敬业知道祖父身历百战，对其额头上这道伤疤也没太在意，却没想到是李密杀翟让时留下的。
“后来魏公又打败了很多强敌，势力越来越大，隋军连战连败，只能困守洛阳城。但此时宇文化及杀了躲在江都的隋炀帝，带着十万骁果军西归。为了避免腹背受敌，魏公不得已向洛阳称臣，联和起来对付宇文化及。
宇文化及是个庸才，但他麾下的十万骁果军的确强悍的很，战事进行的很艰苦，我们死了很多人，魏公自己都受了伤。最后我们用计才算击败了宇文化及，但也元气大伤。不久后王世充在洛阳发动政变，废除了与魏公的盟约，战争重新爆发了。我原本以为我们能赢的，魏公的才略胜过王世充十倍，我们的兵力也比王世充多，但没想到的是，这一次我们输了。
很多人投降了王世充，我劝魏公随我逃到黎阳，然后重整旗鼓，豫东我们还有大片州郡，大有机会。而魏公却西入关中，依附了李渊，想必他是信不过我，怕危难之时我会背叛他！魏公后面发生了什么，想必你也都知道了！”
“魏公后来又逃出关中，被人所杀！”李敬业答道。
“不错，名震天下的魏公就这么死的不明不白，当年他才37岁！”李绩叹了口气：“敬业，你是我儿孙中最出色的一个。但气运是天底下最难以理解的东西，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在你身上，什么时候又会离开。世人都说我是英国公，大唐柱石，可在我知道自己始终都是那个运河边上的小强盗，这条路实在是太艰险了，我不希望你再走一遍！”
“阿翁！”李敬业嘴唇微微颤抖，在他的记忆里爷爷像这样和自己说话还是第一次，他只觉得胸中翻滚，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李绩笑着拍了拍孙儿的肩膀：“不管怎么说，我这把老骨头总算能亲眼看到平壤落城了，也算是一桩幸事了，就不要不开心了！”说到这里，两行老泪已经盈眶而出。
平壤城。
“泉渊男建举全军乞降？”王文佐皱起了眉头。
“不错！”伊吉连博德取出信笺：“使者就在外头，传他进来不？”
“稍等！”王文佐接过书信，拆开看了看，笑道：“难怪，我原本还担心他带兵投降新罗，原来他刚刚把新罗人打的大败，担心新罗人报复，所以干脆投降我们！”
“也是大都督您当机立断，否则形势也不会一下子变成这样！”伊吉连博德笑道：“泉渊男建降了，那平壤周围那些小城估计也不会拖下去了！”
“是呀，不然总觉得屁股下面都是针，坐都坐不安稳！”王文佐笑道：“信使我就不见了，你去让泉渊男建遣散各军，然后劝降附近城郭便是！”
“不见信使？这样会不会让泉渊男建有疑心！”伊吉连博德问道。
“不怕，现在的形势若是对他太热情，他才会生疑心！”王文佐笑道：“让他去做吧！剩下的就是泉渊男产了，他在乌骨城，不过这应该是英国公操心的事情，我就先偷偷懒吧！”
高句丽军营地。
“什么，你没有见到唐军主将？”泉渊男建面露惊讶之色。
“是呀！”那信使道：“只有个倭人客卿出来吩咐了几句，便让我回去了，简直是目中无人！这也未免太过分了吧！”
“哎，败军之将，何以言勇！”泉渊男建叹了口气：“形势如此，若是我们易地而处，只怕比他还要傲慢许多！不过这也是好事，说明唐人应该没有设下什么圈套！”
“是呀！”那信使应了一声：“那眼下怎么办？是依照唐人的吩咐行事？还是干脆逃往乌骨城，与大将军汇合再做主张？”
“自然是听命行事！去了乌骨城又有什么用？无非是多几万兵马，又改变不了大局！时间越是拖延，对我们就越不利，还是尽快照唐人说的去做，免得惹恼了他们，引来大祸！”

第486章 兄弟
“那大将军那边呢？”信使是泉渊男建的心腹，小心问道：“您这里如果降了，要不要给大将军也知会一声？”
“不错！”泉渊男建点了点头：“我方寸已乱，幸亏你提醒了我！拿纸笔来，我给三弟写一封信！”
新罗，述川城。
屋子很暖和。
石壁挂满了厚实的壁毯，在遮挡住光线的同时，也挡住了石头缝隙吹入的冷风。虽然案几上有油灯，但房间的大部份地方还是沉浸于黑暗之中，两个火盆将房间烤的暖烘烘的，唯一的问题就是空气中总是有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但是金仁问无法抱怨，和绝大部分山城一样，述川城的绝大部分房屋都并不舒适——阴冷、潮湿、透风，这已经是最适合病人的地方了。
当金仁问回到述川城的时候，他就立刻倒下了，箭伤和发烧双倍的折磨着他，唇上都是破裂的血泡，火盆和双层锦被暖意也不能阻止颤抖。也许我将不久于人世，他记得自己曾这样想，我会死在这个阴暗的石屋里。
但在医生的细心照料下，金仁问逐渐恢复了过来，大夫小心的处理了伤口，涂抹药膏，喂他洒了很多大蒜末的鱼粥和药汤，逐渐他不再咳嗽，嘴唇上的血泡也消失了，终于清醒了过来。
“现在什么时候了！”金仁问睁开双眼，向正在替自己检查身体的医生问道。
“六月十四日！大角干！”医生的声音有点沙哑。
“六月十四日？我竟然已经躺了这么久了？”金仁问吃了一惊，他试图坐起身来，但大腿传来的剧痛让他发出一声惨叫，他想起来了，自己的大腿在战斗中被人射中，一旁的医生赶忙搀扶住金仁问：“大角干，您小心些，伤口还没有愈合，您这样会把伤口重新撕裂的！”
“该死的！”金仁问苦笑道：“军队已经被打败，君王正忧虑万分，友军陷于危难，而我却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像个娘们一样！”
医生的脸上露出一丝怪异的神色，就好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却又不敢笑一样，他小心的答道：“大角干，其实您不用这么着急下床，现在的情况已经好转了！”
“好转了？什么意思？高句丽人退兵了？”
“是的！”医生点了点头：“高句丽人没有追击！”
“那就是围攻王文佐去了！”金仁问叹了口气：“希望三郎能够迅速退兵，不然就麻烦了！”
“王都督没有退兵！”医生道：“他已经攻下平壤城，高句丽人已经向他投降了！”
“什么？”金仁问张大了嘴巴，许久没有合上，他似乎觉得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王都督已经攻下了平壤城，高句丽人都向他投降了！战争已经结束了，高句丽已经完蛋了！”
金仁问死死的盯着医生的脸，耗费了几分钟确认对方没有在开玩笑，最后道：“说吧，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我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如果您想要知道更多，可以向将领们询问！”
听完了医生的讲述，金仁问抱住了自己的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的抬起头来：“你出去告诉将领们来我这里！”
医生听到金仁问的命令，却没有离开，他小心的答道：“大王已经到了，将领们都在大王那儿！”
“大王他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八天前！”
“八天前？”金仁问稍一估算，发现金法敏应该是得知自己被高句丽人击败后就立刻离开都城赶来了，他吐出一口长气：“那好，叫一副担架来，送我去见王兄！”
几分钟后，担架送来了，金仁问坐起身来，试图爬到担架上，但他却从床上滑了下来，腿脚摇晃，天旋地转，他慌忙抓住医生的手臂，差点跌个狗吃屎。“该死！”金仁问能够感觉到大腿上的箭伤，剧烈的疼痛就好像有一头无形的猛兽在啮咬自己，他痛恨自己现在的样子，这让他感觉到羞耻而又愤怒：“花郎，我的花郎呢？”他叫着自己宠物的名字。
“花郎？”医生茫然的看着金仁问：“对不起，我不知道花郎是谁！”
“我的黑豹，我的宠物！”金仁问喝道：“它在哪儿？带到我的身边来！”
“请原谅！”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一名军官走了进来：“您的那头黑豹它太凶猛了，您昏迷之后，它不让任何人靠近您，就连医生都没法替您处理伤口，我们只有把它用绳网拖走了！”
“那它现在在哪儿？”
“在城门口的附近的犬舍里，我派了几个人去伺候它，请您放心！”
“马上带到我这里来！”
“大角干，那头畜生现在还是很激动，是否过几天再……”那军官还想说些什么，但已经超出了金仁问忍耐的极限：“我刚才说的是马上！”
那军官的舌头被金仁问的目光冻住了，他本能的低下头向后退去，走出门外。这时金仁问才叹了口气：“来人，帮我换衣服！”
等到金仁问换好了衣服，黑豹被送了回来，它被关在铁笼里，原本油光发亮的皮毛变得肮脏而又多伤，焦躁的在铁笼里打着转，不断发出低沉的咆哮声，直到发现金仁问，它停止咆哮。
“把铁笼打开！”金仁问将佩刀横放在胸口，命令道。
“这头畜生现在很危险！”军官竭力解释道。
“对于我的敌人，它越危险越好！”金仁问答道：“打开铁笼！”
军官无奈的摇了摇头，他向身后的士兵做了个手势，那士兵小心的上前，用长矛拨动铁笼的卡扣，随着一声轻响，铁笼打开了。黑豹立刻冲了出来，来到担架旁，用头紧贴金仁问的掌心，喉咙发出仿佛小孩撒娇一般的呜咽声。
“很好，现在送我去见王兄！”
金法敏的住所是述川城最坚固的地方，一座城中之城。射孔、女墙、箭楼一应俱全。金仁问抵达时，已是晚上，吊桥升了起来，铁甲卫士站在橡木大门前。
“打开门，我要拜见王兄！”金仁问道。
“天色已晚，大王不见外客了！”守门校尉道。
“我不是外客！我是陛下的亲兄弟！”金仁问道：“除此之外，我还是大唐辽东道安抚副使，右骁卫大将军，你不可以阻挡我见陛下！”
金仁问的话产生了魔力。守门校尉一边不满咕哝，一边下达指示，橡木大门被打开了。担架被抬进了门，面前是一个狭窄的螺旋楼梯，担架没法上去。金仁问只得下了担架，搭着医生的肩膀一瘸一拐的走了上去。他推开房门，金法敏坐在窗下，就着蜡烛书写信件，听到门闩的声音，才抬了抬眼。“仁寿，是你！”他平静地说，一边放下手中的毛笔。
“看到王兄您身体康泰，臣弟当真是喜不自胜。由于腿上有伤，无法行礼，还请王兄恕罪！”金仁问松开医生，一瘸一拐的上前，他的黑豹跟在一旁，他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医生！”金法敏道：“在我和大角干交谈的时候，你最好在外面等候！”
医生鞠了个躬，如蒙大赦一般退出，金法敏将目光转移到黑豹上，金仁问权当没有注意到。沉重的大门在他们身后紧闭，只剩下兄弟二人单独面对彼此，现在是夜晚，虽然窗户都关上了，屋子里依旧很冷。我该说些什么呢？金仁问心中暗想。
国王的身体和登基之前一般结实硬朗，浓密的胡须掩盖了他的下颚，衬托出一张威武的脸、一张紧闭的嘴巴，他穿的十分朴素，左手食指上的印戒是唯一能把他和国王联系起来的东西。
“见到您真高兴，哥哥，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金仁问笑道：“在距离前线这么近的地方！”
国王不理他话中带刺，“你给我坐下。这么着急地离开病床，明智吗？”
“我已经躺够了！”金仁问竭力让自己站的笔直：“我听说您八天前就来这里了，真是不敢相信，您居然来的这么快，就好像早有准备一般！”
“我有什么办法？使者说你打了打败仗，还受了箭伤，昏迷不醒生死不知。要么我，要么庾信公来指挥大军，庾信公已经七十了，除了我还有谁？”
“这么说来这些都是我的错了？”金仁问怒道：“您来这里是来治我的罪了？那要治我什么罪？鞭打、杖责、流放、幽禁还是处死？”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和我耍小孩子脾气？”金法敏皱起了眉头：“省省力气吧！我还有很多重要事情要做！”
“重要的事件？”金仁问冷笑道：“什么重要的事件？现在战争已经结束了，你知道，我也知道，高句丽人已经屈膝投降，你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做？”
“唐人的战争可能已经打完了，而我们新罗人的麻烦可能才真正开始！刀剑的战争结束，毛笔的战争才开始！”金法敏已经重新坐回到了书桌后：“好啦！我知道你是来指责我的，别遮遮掩掩，我曾经去看望过你，医生说了，你死不了！”
“指责？不错，我的确是来指责你的！”金仁问只觉得胸中一口气始终发泄不出来，难受的紧：“因为你，让我打了败仗，毁了我的声望，现在你又夺走我的荣誉！”
“因为我让你打了败仗？”金法敏笑了起来：“这个从何说起，从一开始我都呆在金城，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金钦纯！”金仁问冷笑道：“从一开始他就不听我指挥，故意让我军和唐军保持距离，还希望利用高句丽人来消灭唐人，结果反而被高句丽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那你为什么不杀了他？”金法敏问道。
“什么？”
“你为什么不杀了他！”金法敏问道：“你是主将，他不过是副将，如果他妨碍你的指挥，你为什么不杀了他？”
金仁问张开嘴，却不知道如何回答，金法敏继续道：“你是不是想说他的身份很重要？但这是战争，你是一军之主，应该怎么做用不着我来教你吧？你打了败仗，我来替你收拾残局，然后你跑来责问我，说我导致你打了败仗，你觉得这很有道理？”
金法敏的话就好像一记记无形的铁拳，打在金仁问的脸上，让他说不出话来。金法敏看了他一眼：“至于你我毁坏了你的声望，没错，你的声望的确已经完蛋了。拜你所赐，父王和庾信公几十年的心血已经毁于一旦，新罗国已经非常危险！”
“什么意思？”金仁问警惕的反问道。
“你没发现吗？这一仗下来，我军大败，甲仗器械损失无数；唐军不战而下平壤，高句丽军几乎是全师投降。如果唐人以高句丽降兵为前驱来讨伐新罗的话，我能用什么来抵抗？那时九泉之下的父王只怕也要后悔莫及了！当然，仁寿你恐怕是唯一能从中获益之人，大唐太子那么宠幸你，恐怕会让你来替我称王的！”
正如金法敏所说的，这场错综复杂的纷争之后，高句丽虽然亡国，但实际上却保全了绝大部分军队和国力，从某种意义上能够投入在朝鲜半岛上的兵力反而增多了，因为其无须再在辽东防卫唐军了。而唯一受到伤害的就是新罗人，更重要的是，新罗现在必须正面面对大唐的压力了——朝鲜半岛上他已经是唯一独立的国家了，甚至连隔海相望的倭国现在都已经成为了潜在的敌人。这比起当初金春秋去大唐乞盟来应对高句丽、百济、倭国同盟时的情况更糟糕，毕竟现在新罗已经没地方找盟友了。
“这都是你的臆想！”金仁问无力的反驳道：“唐人至少在现在还没有这么做！”
“是，这是我的臆想！不过有一件事情不是臆想，我原本打算等你们和高句丽苦战的时候，从背后进攻熊津都督府，夺取百济故地的，现在已经不可能了！”

第487章 出路
“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去亲口向他询问，看看我有没有撒谎！”金法敏冷笑道：“高句丽完蛋了，下一个就会轮到新罗，所以新罗必须在唐人动手之前尽可能吃掉更多的肉，让自己强壮，这样才能活下去。”
“这样只会激怒大唐，庾信公怎么会想出这样的主意，他老糊涂了吗？”金仁问此时已经相信金法敏没有撒谎了，这让他的心中愈发惶恐。
“你慌什么？这个计划现在已经胎死腹中，只要你不说，自然唐人也不会知道！”金法敏笑道：“你总不会去向唐人告密吧？”
“当然不会！”金仁问本能的否决：“但你们这么做早晚会惹出大祸的！”
“你错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才会大祸临头！这一次如果高句丽人选择进攻王文佐的唐军而不是你，我就可以借口协助抵御高句丽人的进攻，拿下百济故地，然后坐观高句丽与大唐成败，这才是父亲和庾信公数十年来渴望的目标。”
“你错了！”就好像看到对手亮出了底牌的赌客，金仁问冷酷的笑了起来：“就算高句丽人选择进攻唐军，而不是我，你的计划也不可能实现。王文佐会先打败高句丽人，然后回过头来把你撕成粉碎。金法敏，不管你相不相信，这一次实际上是泉渊男建救了你！”说罢，他便转身一瘸一拐的向门外走去，黑豹低吼了一声，尾巴高高竖起，跟在主人的身后。
安市城。
砰！
木槌敲开钢铁机括，失去约束的平衡重锤在地心引力的拉扯下坠落，而粗重的杠杆在平衡重锤的拉扯下开始转动，杠杆相对细长的另一端快速升起，扯动系在末端的掷弹带，将末端皮囊包裹的圆形石弹甩上天空，划过一道抛物线，飞向远方的安市城，120多公斤的石弹落下时击中了安市城墙上的一个箭塔，伴随着巨大的声响，整个箭塔被打的粉碎，只剩下一段残垣断壁，城下的唐军顿时发生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我现在知道王文佐为何给这大家伙起名叫霹雳车了！”高侃兴致勃勃的笑道：“你看这巨石一发，任凭你雄城坚壁，都要化为废墟，岂不是和霹雳一般。老实说我也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玩意了，但每次看到，还是觉得心惊胆战，头发根都在发麻！”
“高都督说的不错！”旁边说话的是左武卫将军薛仁贵，此人是刘宋、北魏名将薛安都的后代，以骁勇而闻名，此番大唐举全国之兵来征讨高句丽，他也随军前来：“除了拆卸搬运起来有些麻烦外，就没什么缺点了！”
“像安市城这等坚城，高句丽也不是哪里都有的！”高侃笑道：“再说比起打造冲车云梯，修建土山地道来，拆卸搬运霹雳车也不算什么了！”
“这倒是，原本要攻打像安市城、新城这样的坚城，死伤上万人、拖延两三个月也不希奇。有了这霹雳车，不但时间缩短了，而且士卒死伤也少了许多！”
“什么叫少了许多，是基本没有！这次围攻安市城也有十余日了吧！才死伤了几个人？”
“还是有死伤的，前几日去山上伐木还有搬运木材的时候，有人不小心被倒下的树木砸到，死伤的也有十几个！”
“这倒是，也罢，便让军吏把这些人也列入抚恤的名单吧！反正也不缺这点了！”
伴随着一声声霹雳车发生产生的轰鸣，唐军的将领们的语气却愈发轻快起来，他们都是身历百战的老行伍，自然看得出这样打下去，安市城的陷落不过是时间的问题。而李绩已经在安市城外围三缺一，故意让出了东北方向的道路，只要高句丽人逃出安市城，早就养精蓄锐已久的突厥、铁勒骑兵就会追上去收割人头，这仗怎么打都不会输。
“英国公！”契苾何力走到李绩的身边，从外表上看他不过是个满脸伤疤的丑陋老头，但李绩却丝毫不敢怠慢，示意一旁的李敬业拿了一只马扎让契苾何力坐下：“可汗（契苾何力是铁勒可汗）有何指教？”
“你上次说王文佐已经占领了平壤城！”契苾何力问道：“可已经过去这些天了，高句丽人却没有什么动静！会不会有什么变故，要不让老夫领三千骑兵过城别走，以为王都督的呼应？”
李绩并没有立刻回答，契苾何力口中的“变故”可以做很多解释：比如高句丽人又夺回了平壤城；或者王文佐虽然占领了平壤城，但高句丽人并没有因为城中的家属就范，而是四面包围加紧围攻，试图夺回都城；或者别的事情。虽然以他对王文佐的印象，觉得这种可能性并不大（否则王文佐就会在信中直言要求北线的唐军积极行动来呼应自己了），但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可汗说的有理，那就请可汗与薛将军同去一趟吧！三千骑有点少，五千吧！”
“好，那就五千骑！”契苾何力是个质朴无文的性子，他招呼来薛仁贵，从李绩那儿领了军令，便转身去领兵去了。高侃在旁边看的清楚，凑过来笑道：“英国公对王文佐那边还是不放心？”
“军旅之事！还是莫要太放心的好！”李绩冷声道：“高都督，你说是不是呀！”
高侃碰了一鼻子灰，只得低头道：“是，您说的是！”
乌骨山城。
与外面明媚的阳光相比，屋内又黑又冷。高句丽的绝大部分山城都是这个鬼样子——居住的舒适性和防御功能无法两全。
“二哥这是失心疯了吗？”泉渊男产将只看了一半的信丢在桌上：“怎么信里颠三倒四的，先说他大胜新罗人，又说平壤城被熊津都督府的唐兵攻下来了，还说他打算向唐军乞降，还劝我也投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切正如大莫离支信中写的那样！”信使小心翼翼的答道，泉渊男产是泉盖苏文的三个儿子中年级最小的那个，也是最勇猛，脾气最暴躁的那个，完全继承了泉盖苏文的好杀和暴躁，他可不想自己说错了话惹祸上身。
“好吧！你别管信上写了什么，就把你知道的和我说一遍！”泉渊男产说到这里，做了个手势，侍从将托盘送了上来，上面有两个陶杯，他拿起一个：“说话之前先喝口润润喉咙，免得待会说错了！”
信使体会到了对方话语下的威胁，小心的拿起陶杯一饮而尽，低声开始讲述了起来，一开始他讲的有点慢，还有点结巴，但很快他就讲的愈发流畅，到了最后信使道：“我所知道的就是这样，希望您满意！”
“可惜二哥没听我的话！”泉渊男产摇头叹道：“当初我来乌骨城之前，就劝他把高藏那臭小子宰了，从王族中随便换个小孩当大王，留着这小子早晚会惹出大麻烦！”
“大将军说的是！”信使心悦诚服：“但是事已至此，您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泉渊男产露出一丝苦笑：“这简直是在两杯毒酒中选一杯，太难了！”
信使低下头，他知道这时候闭嘴才是最明智的选择。他看到泉渊男产的双脚在屋内急速的来回，显然他正在做艰难的选择。终于他停了下来，回到书桌后面，开始飞快的书写起来。
“你换上好马，立刻出发！”泉渊男产将书信叠好，放入一个桑皮纸信封里，然后用融化的蜂蜡将其封好，盖上自己的私章：“要把这个亲手交给我的二哥！”
“请放心，我一定会把这封信亲手交给大莫离支！”信使小心的将信收入怀中。
“很好，你告诉他，也许他是对的，但泉盖苏文的三个儿子里总要有一人走那条错误的路！”
山岭从浓密的森林中升起，孤立而突兀，数里之外便能看见强风吹刮的峰顶。投降的靺鞨人们都说，当地人称它为墙。它真的像一堵墙，契苾何力心想，它自土地和树林间高高屹立，光秃棕褐的山坡上乱石密布，与周围的密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再向西走两里路，就可以看到一个山谷，通过那个山谷我们折向东南走两天，就可以看到鸭绿水了！”向导指着远处的山岭道。
“这条路没有高句丽人的山城？”薛仁贵问道。
“有一座！”向导道：“但是已经没人了，五六年前城里的人就被迁走了，高句丽年年战乱，人口越来越少，很难维持住所有的山城，只能把兵力集中守卫主要的道路山城了！”
“原来是这样！”薛仁贵笑道：“那这条路能够直通鸭绿水难道就不重要吗？”
“您走进那条山谷就知道为什么了！”向导苦笑道：“其实那座山城主要是为了屏护从乌骨山城通往扶余城的道路的！”
“原来是高句丽人顾头不顾腚了！”薛仁贵笑道，向导口中的扶余城是古代扶余国最早的都城，后来被高句丽吞并，算是高句丽的北都，大概位置在今天辽宁省开原市。在唐军攻占了新城，围攻安市城的情况下，这座高句丽的北方重镇实际上已经被与本土割裂开来了，成了个被人遗忘的角落。
唐军依照向导的指引，向西而行，很快他们就发现了向导说的山谷。谷地的道路崎岖而又陡峭，各种荆棘藤蔓占领了路面，士兵们不得不下马开辟道路，契苾何力和薛仁贵和普通士兵一样下马，用牛皮包裹马腿，牵马而行。
第二天傍晚，唐军的先锋抵达了那座废弃的山城，这座山城比众人想象的还要简陋，不过规模却很大，只剩顶峰环绕着一圈由乱石砌成、及一人多高的墙，还有几个望楼。斥候不得不向西绕了一大圈，方才找到一个容马通行的缺口。
“这里地势不错！”契苾何力登顶之后宣布。“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地方了，我们就在这里安营，明天过鸭绿水。”语毕契苾何力翻身下马，他的举动惊动了一旁灌木丛里隐藏的一只野鸡，发出不满的叫声，飞入空中。几乎是同时，薛仁贵张弓搭箭，将野鸡射了下来：“快捡来，今晚可以打个牙祭了！”他高兴的笑道。
尽管走了一天的路，契苾何力并没有立刻休息，他依照习惯巡视宿营的环墙：风化的灰石上爬满片片苍白的地衣，绿色的苔藓轻轻拂动，一块石碑上布满了各种痕迹，已经看不清上面的字迹了，石碑后面有一口水井，不难看出最早修建山城的人已经非常古老的年代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再过二三十年，这里的一切将被灌木和苔藓吞没，只留下几块乱石。
“大总管，山里风大，先去避风处休息吧！”薛仁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薛将军，你知道吗！”契苾何力突然道：“先帝去世时，我打算殉葬于昭陵，继续于地下为先帝效力的！”
“是有听说！”薛仁贵不知道为何契苾何力突然提起这件事情：“先帝还为此特地下诏，禁止您殉葬的！”
“是呀！”契苾何力叹了口气：“我刚刚看到这里如此荒凉，不禁想起了先帝的陵墓，会不会数百年后，也会和这里一样！”
“那怎么可能？”薛仁贵笑道：“只要大唐在一日，先帝的陵墓就会被细心看守，永为后世瞻仰！”
“是吗？可是当初修建这座山城的人也不会想到今天吧！”契苾何力指了指四周：“你看这圈石墙足足有五六里长，还有水井，当初也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心力，而今天都已经废弃了。”
“水井？”薛仁贵这才注意到在石碑后面有一口水井，他走近一看，才发现水井边缘有几个泥脚印和马蹄，他立刻紧张了起来：“小心，这石城里有人！”
薛仁贵立刻招来卫队长，下令在沿着脚印寻找那个不久前还在水井旁饮过马的人。

第488章 被擒
“大将军，大将军！我们被唐人包围了！”
泉渊男产从睡梦中惊醒，他第一个反应是寻找随身武器，当指尖接触到牛角刀柄，他才睁开双眼：“怎么回事？哪来的唐军？”
“不知道，您看？”护卫小心的将遮掩洞口的藤蔓拨开一条细缝：“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逃走了！”
泉渊男产小心的凑到出口附近，他能够清晰的看到不远处的空气上升起的营火和炊烟，头顶，星星也出来了。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声，还有砍伐木柴的声音，显然这股来历不明的敌人也选中了这里作为宿营地。
“唐人还没发现我们！”泉渊男产放下藤蔓，让洞口重新被遮挡：“他们也应该只是路过这里，我们只要别惊动他们，等他们离开后再离开就没事了！”
“大将军说的是！”
“不错！”
仿佛抓住稻草的溺水者，护卫们松了口气，泉渊男产留下一人放哨后，回到洞内，他心里清楚情况并没有这么简单，这个山洞位置虽然隐蔽，但却只有一个出口，只要被敌人发现，自己这伙人就是瓮中捉鳖，但现在自己正在逃亡途中，身边的人虽然都是挑选出来的心腹，但人心难测，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所以只能先用好话把人心安定下来，然后再想别的办法，自己现在的处境，可是经不起一点变故了。
泉渊男产坐在石头上，心中思绪万分，往日的纷繁事务一一涌上心头，严厉的父亲，有些懦弱而又故作坚强的大哥，平日里总和自己走到一起的二哥，还有那个平日里总是装的人畜无害，关键时候给了自己家致命一击的高藏。这时一阵犬吠声打断了泉渊男产的思绪，他厉声道：“去看看，哪来的狗？”
“不好了，守在洞口的阿符不见了！”
“阿符不见了？”泉渊男产心中一动，霍的站起身来：“快走，唐人就要来了！”
“前面，就在前面！”阿符一边领路，一边不注的向身后的唐军校尉躬着身子：“伪酋就躲在前面的石洞里面！”
“快，都快些！这么慢，都不想要军功了吗？”唐军校尉大声催促着部下，数头恶犬正在他的前面奔走，火把划破夜色，仿佛星火。突然，狗激烈的咆哮，冲进前面的灌木丛，立刻传出撕打和咒骂声。
“快，快！贼酋就在前面，要抓活的！”唐军校尉见状，哪里还不知道前面有人躲着，厉声喝道，士卒们齐声应和，围了过去，这时对面射过来几支箭矢，有人中箭倒下，其余人立刻张弓还击。
“娘的，不许放箭，不许放箭，要抓活的！”唐军校尉骂道，他拔出钢刀，扑了上去，经过极其短促的遭遇战，他们抓住了三个人，剩下的人向西跑了。
“贼酋在里面吗？”唐军校尉将三个俘虏的头强行抬起，用火把映照着，向带路的阿符问道。
“这三个都不是！”阿符摇了摇头。
“好，你们三个留下来看守，其余人随我来！快，放狗！”唐军校尉喝道。
风吹的更加猛烈了，泉渊男产不得不闭上眼睛，他能够感觉到唐人的箭矢在自己的右腿肌肉中搅动，剧痛难忍，尽管护卫们将他的两条胳膊架在肩膀上，竭力分担重量，但身后的狗吠声还是越来越近。是时候了！他的脑海中突然想起小时候看《史记项羽本纪》最后那段，每个人都有那一天，自己必须坦然面对。
“罢了！都停下来吧！”泉渊男产突然挣开护卫，他险些摔倒在地：“不用逃了，我们是逃不掉的！”
唐军校尉紧张的看着包围圈中的敌人，用不着那个叛徒的指示，他也能猜出正主是当中那个盘腿坐在地上，腿上有箭伤的汉子。
“确认一下身份！”唐军校尉低声对通译道。
还没等通译发问，泉渊男产就高声道：“我就是泉渊男产，泉盖苏文的第三子，高句丽的大将军，带我去见你们的将军吧！今日之事乃是天定，莫要难为我的手下！”
“遵命！”唐军校尉强自压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做了个临时担架，让泉渊男产躺在上面，令两个俘虏抬了，一队人押送走了。
“拿住了泉渊男产？”薛仁贵喜出望外，他对契苾何力笑道：“这一趟当真没白来，竟然能在这种地方抓住了这等大鱼！”
“都是仰仗圣天子鸿福！”契苾何力仿佛枯木般的脸庞上也露出一丝笑容：“英国公那边应该可以不战而下了！”
“是呀，乌骨山城那边估计也不用打了！”薛仁贵笑道：“不过泉渊男产这是干什么？回平壤应该不用走这条路呀？”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去扶余城！”契苾何力道：“那里是高句丽人的北都，无论是坚守还是往更北的地方逃，那儿都可以！”
“嗯！”薛仁贵点了点头：“那就叫过来问问吧！”他看到契苾何力没有反对，就对一旁待命校尉点了点头，片刻后泉渊男产被带来上来，薛仁贵看到对方腿上有箭伤：“叫个大夫来，先给他处置一下伤口！”
泉渊男产就好像一具木偶一般，任凭医生的处置，也不道谢。待到处置完毕后，薛仁贵问道：“汝此番是前往哪里？”
泉渊男产没有回答。
“汝意欲何为？”
还是没有回答。
“你是泉渊男产吗？”
还是一声不吭。四周的唐军将佐们大怒，纷纷出言咒骂，有的还拔刀以死相胁。泉渊男产却盘腿而坐，双目微闭，好似木偶一般。
“你想我们杀你吗？”契苾何力问道：“若是如此，方才你为何不拔刀自刎？”
“时至今日，大局已定，我说什么不说什么又有什么关系！”泉渊男产答道。
“大局虽定，但汝命却未定！汝大兄便在军中，何不见之？”
泉渊男产笑道：“吾父子持国命数十年，虽无王名，但有王实。如今天不佑我国，社稷鼎移，若无二三子以身殉之，后世岂不以吾国无人？”
契苾何力点了点头：“汝既有此心，那我也就不多说了！来人，将其押下去，好生看管！”
契苾何力和薛仁贵在这座无名山城的遭遇并没有影响他们的行军，在向导的引领下，他们在两天后的中午抵达了鸭绿水畔，然后渡河。沿途他们没有遭遇到任何有组织的抵抗，只用了五天时间便抵达了平壤城下。
“末将拜见郕国公，薛大将军！”王文佐躬身道。
“王都督免礼！”契苾何力目光如电，他伸手将王文佐扶起：“此番灭高句丽，王都督的功劳最大，吾辈都是因人成事，承了你的人情！”
“郕国公言重了！”王文佐正要谦虚几句，却被契苾何力抓住了右臂：“王都督无需这般客气，以你这次的军功，封爵不过是指日而已，来，寻个安静所在，将你此番筹画的详情细细讲述一遍与我听！”
看到王文佐一脸的错愕，旁边的薛仁贵笑着解释道：“王都督莫要惊讶，郕国公性格淳厚质朴，平生所好无非兵法攻战之事。此番来时的路上就对你攻下平壤城的行动十分赞叹，今日见了本人，自然是要讨教一番的！”
王文佐这才明白过来，赶忙让人准备了些酒食，与契苾何力、薛仁贵三人坐下，便将自己与新罗人一同进攻高句丽，两军分别立营，高句丽虚张声势要攻打自己，却以主力猛攻新罗人，新罗派人乞援，王文佐出兵击破当面高句丽牵制之兵，然后长驱直入，直抵平壤城下。平壤城中高藏乘机起事，开城投降诸般事讲述了一遍。
“原来如此，王都督果然是好运道！”薛仁贵笑道：“我原先怎么也想不到平壤城怎么这容易就破了，原来还有高藏这一出。”
“若非王都督不救新罗人，直扑平壤城下这一步妙棋，再好的运道也没用！”契苾何力笑道：“围魏救赵，果然是妙招！”
“照我看却不是什么围魏救赵！”薛仁贵道：“换了我是王都督，也不救那伙新罗人，他也不救我，我为何要救他？我说的对不对呀？王都督？”说到这里，他自己也大笑起来。
“王都督休得理会这个莽汉！”契苾何力也不禁笑了起来，他拿起一个干果：“这厮为了这个莽撞性子，也不知道吃了多少亏，却总是不改！”
“薛将军说的倒也不错！”王文佐笑道：“我当时确实有这么想的。二位有所不知，在下当初随苏大总管攻灭百济之后，戍守当地。遇到叛军四起，战事艰辛。新罗虽为盟国，但事多反复，因此对其多有戒备！”
“呵呵呵！”薛仁贵笑了起来：“王都督还是见识的少了，你这是在东边，若是在西边，这种事情可就多了。大军打过来的时候，都是盟友属国，等大军一过，背后就什么事情都出来了，若是在前面打了败仗那就更不必说了，各种谣言满天飞，什么盟友属国就都变成贼寇了，那个惨状呀，想想都心酸！”
即便是契苾何力这等庄重沉稳的性子，遇上薛仁贵这等口无遮拦的，也只有摇头叹息的份，他咳嗽了两声：“王都督，薛将军这些话私下里说说也还罢了，不可当着众人说！”
“属下明白！”王文佐笑道，薛仁贵刚才那番话虽然不太“政治正确”，但是相当符合唐前期西北的情况的，与教科书上写的不一样的是，唐军在西域、北庭方向在相当长时间里是以一个征服者的形象出现的，其对当地的统治基本完全建立在其军事存在之上，所以在史书上经常看到某地唐军败绩，然后距离败仗地点几百甚至上千公里的地方就爆发各种民变暴动起义，不得不从国内或者其他地方重新调兵征讨。在这种环境下，薛仁贵的眼里肯定所有盟友都是潜在的反叛者。
“二位，末将有个想法！”王文佐给薛仁贵和契苾何力斟满酒，压低声音道：“新罗人久怀祸心，眼下正是将其夷灭，永绝后患的好机会！”
“这可是大事！”契苾何力神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不管怎么说，新罗也是我大唐的盟国，岂可以小衅而起干戈，不妥，不妥！”
“这可不是小衅！”王文佐从袖中拿出一叠书信来：“二位请看！”
契苾何力和薛仁贵拿起书信细看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契苾何力问道：“你这信是从哪里来的？”
“有高句丽人丢给我的斥候的，也有后来我从高句丽人手中搜出来的！”王文佐冷声道：“新罗人早就开始拉拢高句丽人心，显然是想要在高句丽灭亡后，向北侵吞蚕食！”
“这个可是硬东西呀！”薛仁贵翘起了大拇指：“王都督，你好手段！”
“你有什么打算？”契苾何力问道。
“很简单，我将已降的高句丽军队遣散了一部分，剩下的还有六万人，我麾下有一万人，熊津都督府还能征召两万人，以高句丽人为前驱，突袭即可。”
“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契苾何力摇了摇头：“新罗人不会没有防备，而且他们多有山城！”
“山城无妨，我的各种攻城器械都很齐全，而且可以只声讨金法敏一人，拥立金仁问为王，新罗国中必定生变！”
“这倒是个好办法！”薛仁贵笑道：“以仁寿兄为王，新罗人的死战之心肯定就没了。”
契苾何力似乎有些意动：“那金仁问在哪里？”
“还在新罗国，可以先以手书召之！”
契苾何力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踱步。王文佐和薛仁贵都知道他在权衡利弊，都屏住呼吸，不敢打扰了契苾何力的思绪，过了约莫半响功夫，契苾何力道：“我可以立刻写信召金仁问来平壤，不过出兵的事情，须得英国公专之，我等不可擅权！”

第489章 杀人
“那是自然！”薛仁贵笑道：“此番出兵，英国公才是行军大总管，我等都是受他节度，自然不能擅权。不过这征讨新罗之事，名实皆备，有大利于国家，着实是一招好棋，若是换了我，肯定是同意的！”
契苾何力微微点头，却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口，俯瞰着下方宽阔的街道、无数房屋、顶端可以供四匹马并行的宽厚城墙，突然道：“王都督，你知道吗？就因为这一战，哪怕是千载之后，你的名字也会留于史册之上，为无数人诵读传颂！”
王文佐一愣，旋即笑道：“留名史册之上又不止在下一人，二位定然也会名列其中！”
“那也是沾了你的光，至少这一次是的！”契苾何力笑了笑：“王都督，多谢你了！”
听到契苾何力的第二次道谢，王文佐有些困窘，还没等开口谦谢，契苾何力便对薛仁贵道：“薛将军，当初你跟随先帝出征辽东，以骁勇屡立奇功。先帝曾言：寡人旧将多老，难堪阃外之寄，每欲拔儁后进，莫如卿者，今不喜得辽东，喜得卿也。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如今你我也都老了，我看到王都督，便想起了当初的你！”
“国公说的哪里话！”薛仁贵笑道：“我如今还能一箭贯穿五甲，虽不能和古人相比，但如何敢称老？倒是王都督少年早达，比我当年强多了！”
“一箭贯穿五甲，薛将军果真是当世养由基呀！”王文佐吃了一惊，薛仁贵的善射之名他也听说过，但看他现在这样子少说也奔五的人了，还能有这个臂力，着实是了不得，冷兵器时代能在史书上留下名字的，果然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非人类。
见王文佐如此惊叹，薛仁贵也有几分得意，摇头笑道：“不过是临阵冲突的匹夫之勇，没法和王都督的韬略相比。你上次回长安为太子组建马球队的事情我也听说过了，确实是大将之材。再过十年，大唐的东边就要靠你了！”
“哪里，哪里！”王文佐只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都笑的有些发酸了，若按照他自己的本意，既然正经事情都说完了，那大伙就各回各家，各自忙自己的事情，虽说仗已经差不多打完了，自己手头上要处置的各种事情还是堆积如山，恨不得一个人当三个人使，但偏偏无论是薛仁贵还是契苾何力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自己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的敷衍还是少不得的。
“年纪大了！”契苾何力似乎看出了王文佐的心思，他打了个哈欠：“筋骨不如以前了，王都督，先给老夫和薛将军安排一个休息的地方，什么事情都留到明日再谈吧！”
“是！”王文佐赶忙叫人来，又将契苾何力和薛仁贵送出门外，最后他才长出了一口气，苦笑道：“逢迎上司比他妈的打仗还累呀！”
夜晚一片漆黑，没有月光，但天空难得的晴朗。
“在下高藏，大都督召见我！”他告诉守门的唐军护卫，那护卫冷哼了一声，让他通过。
天空有好多星星呀！高藏边数，边沿着石板路行走，穿过松树、橡树。童年时代时，母亲曾经教过他星象：他知道二十八星宿的名称和位置；他知道与帝王相应的是三垣——紫薇、太微、天市，还有对应四方的二十八宿，以及对应的星官，还有数不清的各种故事。而现在母亲早已离世，唯有天空的那些星星依旧。
“这边！”
高藏停下脚步，他注意到不远处凉亭上的灯光，赶忙撩起袍服的前摆，跑了过去。
“在屋子里憋了一天，便想出来透透气！”王文佐拿起一枚枣子，指了指桌子对面的石凳：“坐下说话！”
“在下不敢！”高藏叉手行礼，却站在石凳旁。
“今日只是私下，无须拘礼！”王文佐笑道：“再说了，当初你冒充使臣来我营中之时，胆子可大得很！”
“家事关切，不觉遂然！”高藏答道。
王文佐闻言一愣，旋即笑道：“好一个家事关切，不觉遂然！高兄这等人物，便是去了长安，肯定也是吃得很开的！”
“长安？”高藏脸上现出一丝怅然：“难道大唐就不能容区区在下留守祖宗陵墓吗？哪怕一县之地，乃是数百户也可以呀！”
“少康有田一成，兵只一旅，却能中兴祖业，这可是自古以来的佳话呀！”王文佐笑道：
听了王文佐这番话，高藏赶忙伏地请罪，王文佐口中的少康是传说中夏朝的第六代君主，其伯祖太康被东夷有穷氏首领后羿反叛失国，少康的父亲也被后羿所杀。少康逃到虞国，只有方圆十里的土地，人口只有五百人，但在少康的苦心经营之下，最后还是击败了敌人，中兴夏朝。王文佐这么说显然是暗指高藏若是留在辽东，有可能重新建立高句丽，高藏要是再多言，性命就难保了。
“请起！”王文佐伸手虚托了一下：“非是我不守承诺，只是你身处嫌疑之地，若是不谨慎行事，只怕性命难保！”
“小子无德，不能守祖宗基业，本就是该死之人！如今祖宗陵墓无人侍奉，何敢再谈其他？”
“这个你可以放心，我定会在英国公面前替你说项，安排人守卫你祖宗陵墓，五十户守陵如何？不少了！当初魏公子无忌才五户呢！”
高藏闻言，心知没有办法，只得叩首道谢，然后起身坐下。他此时心情烦乱，口中对答也不似方才那般稳妥，王文佐好似没有察觉一般，只是说笑，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方才让其离开。
“文宗，你觉得他会老老实实的去长安吗？”王文佐突然问道。
“蛟龙上了岸，苍鹰折断了羽翼。这高藏纵然是豪杰，形势如此又有什么办法呢？”曹文宗叹道。
“是呀！”王文佐叹了口气：“别人都把长安当成天上人间，可对英雄豪杰们来说，与牢笼又有什么区别？”
身为王文佐的贴身护卫，曹文宗可以说是天底下最了解他的几个人之一，心知对方口中说的是高藏，心里想的却是自己，他稍一犹豫道：“以属下所见，辽东的形势，朝廷一日也离不得郎君！”
“是吗？”王文佐笑道：“那也就借你吉言了！”
公元668年7月3日，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安抚大使，英国公李绩统领唐军主力抵达平壤，大军行列绵延四十余里，旌旗招展如云彩，当天是个阴天，但无数士兵的盔甲反光却将天空映照的如同晴天一般，后世称……“中国师徒之盛，旷古未有！”
高句丽王高藏、泉渊男建、泉渊男产以及群臣皆持白幡出降，又把先前在王文佐面前的投降仪式重新演练了一遍。
“老沈，这高藏还真倒霉！”崔弘度压低声音道：“在三郎面前光着上半身，反绑着手投降一次，大总管来了他还得再来一次！”
“这有啥法子，英国公才是安抚大使！”沈法僧一遍看戏一边道：“按说他投降三郎是不作数的，这里当然要再来一次啦！”
“这么说回长安还要在天子面前来一次？”崔弘度问道。
“当然，献俘告捷于太庙呀！当初灭百济都有的，这次灭高句丽只会更隆重！”沈法僧笑道：“估计天子还会赏赐群臣，长安百姓大脯三日吧！”
“肯定，高句丽可是两朝的大敌呀！”崔弘度正说的起劲，突然他喊道：“诶，诶！怎么乱了，难道有人行刺？”
“不是行刺，是他们自己打起来了！”沈法僧道：“这是怎么搞的，快，快把人拉开呀！”
正如沈法僧所说的，场中已经乱作一团，腿伤还没好的泉渊男产获准拄着一支拐杖参加仪式，他与高藏之间只隔着一个人——泉渊男建，从一开始他的眼睛就死死的盯着高藏的背脊，就好像鬣狗盯着自己的猎物。等到行列走到以李绩为首的唐军将领面前，按照旁边的导礼官的唱诵跪拜如礼的时候，他猛地从后面扑了上去，先是一拐杖砸在高藏的后脑，然后将其压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就狠狠的打了起来。混乱中两旁的唐军士兵还以为有人要行刺，纷纷抢先将己方将领挡在身后，待到过了一会儿才发现不对，赶忙扑了上去将两人分开，这才发现高藏头都被打破了，鲜血脑浆横流，已经气息微弱，昏迷不醒了。
“你们这些蠢货！”薛仁贵被气的满脸通红，指着当值的校尉破口大骂：“竟然在大总管面前闹出这等事情来？还好他不是刺客，要他是刺客怎么办？”
“末将该死！”当值的校尉磕头如捣蒜一般：“属下再此之前已经把他们都搜身过了，每个人身上都没有寸铁，只是因为泉渊男产那厮大腿有箭伤，不良于行，所以才给了一支拐杖！”
“拐杖就不能杀人吗？”
“好了！”李绩喝止住薛仁贵的大骂，对那校尉道：“你把那泉渊男产带过来，我有话要问他！”
“遵令！”那校尉如蒙大赦，赶忙退了下去，片刻后便把泉渊男产带了过来，他看了看李绩等人，冷哼了一声站立不跪，一脸的倔强。
“跪下！”一旁的校尉喝道。
“罢了！”李绩摆了摆手：“他做了这等事，已经把自己当成死人了。泉渊男产，你为何要杀高藏？”
泉渊男产看了李绩一言，昂然答道：“谁打败了我，谁就来问我的话！”
“哦？”李绩笑道：“那要他问你，你才回答了？”他指着薛仁贵道。
“他只不过碰巧抓住了我罢了！”泉渊男产道：“那时我已经被打败了！”
“这倒也有道理！”李绩的目光转向王文佐：“王都督，这厮恐怕要你来问了！”
王文佐暗呼不妙，只得上前一步：“我便是王文佐，我问你话你可肯回答？”
泉渊男产上下打量了下王文佐，点了点头：“虽说你破平壤城也是凭运气，但确是你击败了我们兄弟，你有什么话问吧！”
“你为何要杀他！”王文佐指了指躺在地上的高藏：“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你的君王吧？你杀他岂不是弑君？”
“君王？”泉渊男产笑道：“高句丽没有开城乞降的大王，我杀他不过杀一狗耳，何谈弑君？”
“那先不提这个了，那你杀他是为了当初献城之事？”
“不错！”泉渊男产点了点头：“我只恨没有早杀他。还有，我听说他献城时乞求得到一州之地守宗庙，虽然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应允他，但你们若是应允了，那岂不是我们去长安当囚犯，而他留在这里称王？万万不可！”
王文佐又问了几个问题，觉得也没什么好问的了，便回头向李绩复命。李绩若无其事的点了点头，示意出降仪式继续。虽然接下来的仪式一节一拍都依照符节，但每个人都被这突然的变故搅得心浮气躁，原先的隆重喜庆气氛早就荡然无存。
“什么？要将高句丽士民迁回国内？”
不只是王文佐一人，场中的绝大多数人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不错，灭国后将其士民强制迁回国内填充郡县户口是大唐的基操，大唐灭百济后也这么做过，但今时与往日不同，灭高句丽之后大唐在辽东、朝鲜半岛、乃至日本列岛已经没有可见的敌人，完全有能力固守此地，强制迁徙当地百姓等于是强行制造不稳定因素。
“今日的事情你们也都看到了！”李绩道：“高句丽人心未散，若是大军退后，只怕会多生事端。王都督，你应该不会忘记当初百济的事情吧？”
被李绩点了名，王文佐只得应道：“大总管说的是，不过您打算迁徙哪些人呢？”
“强宗豪右，工匠吏民、文武将吏、还有兵户尽数迁走！”
“那这里还剩什么？岂不是只剩下种地的野人？”王文佐腹诽道。

第490章 保守
“若是如此的话，那平壤城只剩下一座空城！”契苾何力道：“那未来的安东都护府的治所恐怕不能设在这里了？”
“这倒是！”薛仁贵点了点头：“今新得高句丽，民情未附，若不以重兵镇守，必生乱事。可若如大总管所说的，没有工匠吏民、商贾富户，大军也呆不长久？”
虽然史书上通常将百济、新罗、高句丽三国并称，似乎三者是等量齐观的三个国家。但实际上当时高句丽统辖范围东部濒临日本海；南部抵达汉江流域；西北跨过辽水；北部到辉发河、第二松花江流域；实际上囊括了今天我国辽宁省大部、吉林省一部以及北朝鲜的广袤土地，其领土面积远远超过百济和新罗的总和。
更重要的是，相比起新罗和百济，高句丽是一个更大“发展可能性”的国家。新罗和百济如果想要扩张，他们只能在相互吞噬和向北进攻中选择，而高句丽就不同了，其特殊的地理位置使得其可以选择向西、南、东三个方向扩张，当某个方向遇到强敌受挫时，他们可以改换方向，取偿于另一个方向。八百年的扩张形成了一个以高句丽五部为核心，靺鞨、汉人以及许多其他民族组成的海东大国。那大唐现在要如何统辖这个国家呢？
虽然朝廷还没下明诏，但如李绩、契苾何力这样的唐军高层已经大概知道未来的政治架构——即设置安东都护府，将高句丽故地划分为若干都督府，州、县，以当地亲附大唐的有力首领为地方官员，然后用得力干练的武将统领重兵镇守。高句丽故地地理状况复杂，民心未附，气候寒冷，冬季漫长，春季土地泥泞，不适宜大规模军队运动。所以安东都护府治所的设置除了考虑经济政治之外，还要更多的考虑军事的需要。
见契苾何力和薛仁贵都不赞同自己的主张，李绩的目光转到了高侃身上，高侃并没有立刻表态，他的目光停留在地图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若是不在平壤，那就只有新城（抚顺）或者襄平（今辽宁省辽阳）了，新城有铁，城郭都现成的。襄平是故辽东郡的治所，虽然城郭破败，但濒临辽水，旁边土地肥沃易于开垦，只要稍加整治，便有一番局面，还有襄平距离营州更近，突骑旦夕便至，这也是一桩好处！”
“那文佐呢？”
被李绩最后问道，王文佐早已有了腹案，他并不在乎自己的回答会有什么结果，有些话该说的时候不说，就会遗祸无穷。
“末将以为，若是舍平壤不守，不出二十年，易水河畔朝夕可闻胡笳、吾辈之心血将付诸东流！”
高侃脸色微变，赶忙呵斥道：“王都督慎言！”而契苾何力和薛仁贵虽然未曾说话，但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那文佐以为当如何呢？”李绩问道。
“先召回金仁问，再以新罗首鼠两端，暗中与高句丽人勾结为由，申讨其王金法敏，请以金仁问代之。彼若不从，则以高句丽之兵为前驱，我大军为后继，张我中华一臂，免子孙之患！”
王文佐的话是如此的直白露骨，屋内的大多数人都倒吸了一口气。数十支火把将墙壁上的铜台座照得熠熠发亮，宛若白昼，王文佐目光瞟过四周，如果依照李绩的做法，只怕这些精致的铜台座也会被当做战利品带走，只会留下一片残垣断壁。
李绩看着王文佐，很难从他那仿佛枯树一般的脸上看出什么，他站起身来，走到地图旁，看了半响，最后走到王文佐身旁，用只有两人能够听清楚的声音道：“也许你说的对，放弃这里，二十年后易水河畔朝夕可闻胡笳；但如果照你说的去做，可能会有更大的危险，两害相权取其轻，我只能选择后面那个！”
李绩的声音虽小，但在王文佐耳中却宛若惊雷，他本能的抬起头，老人浑浊的眸子凝视着自己，就好像暮年的雄狮，其威势依旧让人不敢逼视。
“一切都听大总管吩咐！”王文佐低下头去。
“如果我再年轻二十岁，不，哪怕只十岁该多好呀！”李绩低声叹道：“那样我就能采纳你的方略，只可惜我太老了，而你又太年轻了！不过你也不用太失望，我应该已经见不到长安的城墙了，而你至少还有三十年的好日子，我离世之后，你就可以趁心快意了吧！”
王文佐住处。
“拿干毛巾给我！”王文佐刚走进院子，就大声道：“还有，快些烧热水，我要洗个澡！”
就好像被孩童抽动的陀螺，仆人们飞速的行动了起来。等待已久的崔弘度、沈法僧等人惊疑不定的看着王文佐，军议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急着要洗澡？
“吓出我一身冷汗！”王文佐一边擦着背脊，一边叹道：“虎死不倒威，到底是经历过开国大战的柱国大臣，当真是不一样！”
“到底是怎么回事？”崔弘度问道：“难道是英国公？”
“不错！”王文佐苦笑道：“讨灭新罗的计划泡汤了，不光如此，接下来这里的高句丽军民也会被迁徙回国内！”
“那平壤城呢？”沈法僧一听急了：“会留下多少兵将驻守？”
“还没有确定！”王文佐摇了摇头：“不过经过商议，大家觉得未来安东都护府的治所应该放在襄平！”
“襄平？那里距离营州才几日路程吧？”崔弘度问道：“怎么会放在那儿，那岂不是把高句丽故土都送给靺鞨人和新罗人了？”
“应该是当地土地平旷，灌溉容易，易于耕种吧！”王文佐叹道。
“那我们怎么办？”沈法僧急道：“本以为灭了高句丽之后，就和大唐土地相连，现在倒好，打下了平壤却把人都迁走，那和高句丽没灭之前有啥区别？”
由于身处府中，四周都是自己人，沈法僧话语中少了许多顾忌。当初王文佐去倭国时，先将熊津都督府的事务交给崔弘度，崔弘度带兵出援倭国后，主持事务的就是他，无论是从个人的利益还是投入的心血，熊津都督府都与沈法僧已经息息相关。他甚至打算在这里开枝散叶，成为当地望族。而李绩的做法无异于让他的期望落了空，如何不恼怒。
“其实这也未必是坏事！”伊吉连博德突然开口道。
“不是坏事？”沈法僧怒道：“你知道什么？这样一来熊津都督府就成了一块飞地，将来如果再发生战事，大唐的援兵就只有走海路了！”
“沈兄还是多虑了！”伊吉连博德笑道：“你忘了吗？王都督还是我国的太政大臣，大王的亲生父亲，受过他恩惠的郎党家人数不胜数，到了那个时候，殿下一声令下，渡海而来的又何止有大唐一军呢？”
“这倒是！”沈法僧眼睛一亮：“我方才心急却没想到！”
“太政殿下！”伊吉连博德道：“如今高句丽新亡，朝廷就欲迁徙豪杰百姓，只怕人心动荡，会有不少人会逃入山林沼泽，成为后患。为何不从中招揽豪杰，为我所用呢？”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王文佐点了点头，他满意的看了一眼伊吉连博德：“那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你可以告诉他们，只要他们愿意为我所用，子弟部曲照旧，当以人口赐封田土，设置侨郡，让他们无需担心！”
原来伊吉连博德口中的“豪杰”并不是说某人才能卓越，而是指那些在乡里有足够号召力，拥有相当数量的追随者的有力人士。在正常时候，这些人会效忠于政府，并承担相应的官职；而当时势混乱时，这种人要么聚集部曲去险要之地立堡垒自守；要么就带领部众流亡到安全的地方。反正无论是百济还是倭国，都是地广人稀，有大片待开发的土地，与其坐视这些豪杰被新罗拉拢走或者逃入山谷险要之地成为盗匪，还不如拉拢过来，增强自身的力量。
“将军，再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到家了！”男孩兴奋的说。
“不要叫我将军，我已经不是将军了！”高鸡舍的声音有些落寞。
“您是将军！”男孩坚持道：“您曾经指挥过上万人，骑着高头大马，身披铁甲，背后大旗招展，这样还不是将军？”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高鸡舍笑了起来，男孩的坚持让他的心感觉到一丝温暖：“现在士兵们都已经被遣散了，我身边只剩下你，还有这匹老马！”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那一切都会回来的！”男孩以孩子特有的倔强坚持道：“那时候您又会是将军的，对不？”
“已经不可能了！”高鸡舍不禁叹了口气：“那一天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男孩不解的问道。
“国王没了，高句丽国也没了，谁还能让我重新成为将军？”高鸡舍笑道：“我现在就是个想要回家的普通人，一切都过去了！”
男孩眉头紧皱，看来他还不太能理解自己方才说的那些的真实含义，不过这也是好事，他用不着为亡国而悲伤，而等他明白过来的时候，这悲伤也已经被时间冲淡。想到这里，高鸡舍心中不禁一阵酸楚，自己是没有这种幸运。
“将军！前面有辆车！”男孩大声喊道。
高鸡舍看到了：那是一辆双轮木牛车，高高的侧板，但正使劲拖曳绳索却不是牛，而是一男一女，顺着车辙往北方向前进。看模样应该是农民。“慢点，”他告诉男孩：“别让他们觉得我们心怀恶意！”
两人迎了上来，农民警惕地注视着他们，但高鸡舍表明没有恶意之后，他们便任由两人走在旁边。“我们本来有一头牛，”他们在杂草遍地的田野间行进，到处是松软的烂泥潭和烧得焦黑的树木，老汉边走边倾诉，“但被新罗人抢走了。”他的脸因为使劲拉车而涨得通红，“我的女人也被抢走了，唉，中途发生了许多糟糕的事情，好在战争总算是结束了，她逃回来了，牛估计已经被吃掉了，我只能和她一起拉车。”
女人用害羞而又好奇的目光看着高鸡舍，高鸡舍知道自己不太像是农民，虽然他的衣着朴素，但马鞍旁的弓袋和箭囊，以及腰间的横刀说明他至少是一名武士。他点了点头，符合道：“是呀，总算是仗打完了，能够完好无损的回家，真是神佛庇佑！”
“您说得对！”农民赞同道：“人这辈子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倒霉事，若是能熬过去，就必须心怀感激。您看我们，虽然没有了牛，但至少两个人都还活着，还有这么多萝卜！”他指了指身后的牛车。
被农民的乐天情绪感染，高鸡舍不禁笑了起来，他跳下马来，将缰绳系在车辕上，在马屁股上用力拍了两下，他那匹老马不满的嘶鸣两声，还是低头拉车起来。
“真是太感谢您了！”农民笑了起来，他转过头对女人道：“你就别拉了，有我和马就足够了，歇口气吧！”女人笑了起来，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没舌头！”男孩道。
“住口，不要乱说！”高鸡舍给了男孩一个不轻不重的板栗，他能够猜得到在那个女人身上发生了什么，战争真的很残酷，但这对农民夫妇的坚韧让自己为之动容。
“前面有个集镇！”农民笑道：“里面有很多东西买卖，也很安全。那儿的首领是一个严厉的人，让他抓住的土匪第一次砍掉拇指，第二次就砍掉头！”
“嗯！”高鸡舍不以为意的点了点头，他心里清楚农民口中的“土匪”很多都是被遣散的士兵，刚刚结束的战争虽然持续的事情并不算长，但还是破坏了许多村庄，那些被遣散的士兵有很多根本无家可归，他们当中的很多人就拿起武器逃入山林之中。这个首领的手段也许粗暴，但却有其必要性。

第491章 土匪和路边消息
太阳从云朵后露出了一半，将阳光洒在泥泞的道路上。高鸡舍的心情变得好了起来，经历这样一场残酷的战争，自己站在败方，还能活下来，四肢健全，这本就是难得的幸运。寺院里的长老说过，幸运的人应该心存感激，因为他们并不是凭自己获得好处的，如若不然，神佛不但不会继续赐与，还会把已经给予的也拿走。
大约半个时辰后，集镇到了。这个集镇并不大，只有一条街道，但却很热闹：街上到处是猪和儿童，大多数焚毁的建筑已被推倒，空地有的种上蔬菜，有的被商人的帐篷占据。房屋也在兴建，石头客栈代替了被烧的木客栈，一家酒肆的房顶正在铺草，空气中充斥着锯子和锤子的声响。
人们肩扛木材穿过街道，装满各种材料的牛车沿泥泞的小道路前进。在集镇的入口甚至还有几个手持长矛的岗哨——他们正在向进入集镇的人收税。高鸡舍带着男孩走进那件正在铺房顶的酒肆，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真热闹呀！”男孩好奇的看着左右：“打仗之前我来过这里，现在比过去还要热闹！”
“那是自然！”邻桌的一个汉子冷笑道：“你没有听说吗？唐人要把平壤的人都迁去唐国，所以很多人都逃到乡下来了，这里距离平壤不远，所以人自然多了！”
“把平壤的老爷迁走？有这等事？”一个商人凑过头来：“唐人不是都好些天前就进平壤城了吗？怎么之前都没听说！”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那汉子冷笑道：“其实这也是唐人惯用的手段，每次他们打下一个国家，就把国中的贵人、工匠都迁走，免得形势有变，这些人又起兵反抗，当初他们在百济就是这么干的！”
“这倒是，我也听说过！”那个商人点了点头：“不过后来不就是因为这个，百济人又起兵反抗，打了好几年的仗吗？我还以为唐人吃了那次亏，就会吸取教训了呢！”
“吸取教训？”那汉子冷笑了一声：“也许这次唐人觉得他们早有准备，就不怕再有人反抗了呢！”
“诶，我听说唐国比我们高句丽要富庶的多，那些人被迁到唐国去，岂不是因祸得福？”有人笑道。
“唐国是比我们高句丽富庶！”那商人笑道：“但也不是什么地方都好，这些被迁徙去的人除了少数几人能在长安洛阳，其他人估计都会被安置在人烟稀少的穷乡僻壤，那儿可就未必比得上这里了。再说他们在这里都是有家有业的，有的还有奴仆部曲，去了那边最多划块荒地，两间草屋，免税两年，剩下的都要自己从头开始，那简直是苦死了！”
“是呀，这么说来反倒是我们这些种田佬安心啦！”
“那是自然，无论是谁坐在上头，都要人种地纳粮。唐人顾忌的是那些有武艺、有名声、懂兵法，有本事给他们找麻烦的家伙，像你我这种窝囊废，唐人才懒得花力气迁走呢！”
“有武艺、有名声，懂兵法？诶，他们说的不就是您吗？”男孩低声道。
高鸡舍咳嗽了一声，险些将口中的酒水喷出去，他强笑道：“别乱说话，我今后只会种地，哪里还会找唐人的麻烦！”
“是吗？”男孩讶异的看了高鸡舍一眼：“您真的打算种一辈子的地吗？”
活见鬼！你这番话连个孩子都不信，怎么能说服唐人？高鸡舍叹了口气，他突然觉得自己未来的田园生活不那么吸引人了。
有人撩起门帘，走了进来。这是个衣衫褴褛，身材干瘦的汉子，他的目光扫过四周，最后停留在高鸡舍身旁：“你这里有空位，我可以坐下吗？”
“请便！”高鸡舍点了点头，让男孩向旁边挪了挪。
“你曾经打过仗？”那汉子兴致勃勃的问道。
“嗯！”高鸡舍并不在意对方的问题，他把其当成集镇里的混子：“有太多人打过仗！”
“可是你不一样！”汉子指了指高鸡舍的皮靴子，还有旁边的弓袋箭囊：“你穿的是马靴，还有您的箭，比平常的箭更长，这可不是一般人能用的，外面有你的马吧？我敢打赌，你在军队时至少是个百人队！”
“什么百人督！叔叔曾经当过将军！”男孩按奈不住自己的性子，插嘴道。
“住口！”高鸡舍喝止住男孩，右手已经不露痕迹的按在了刀柄上：“我没当过什么将军，这些都是小孩子胡说八道的，你别当真。还有，这种地方胡乱打听别人的过去可是很危险的，对我危险，对你也危险！”
“呵呵呵呵！”那汉子笑了起来，他抬起双手：“我没有恶意，你看，我手中没有武器。我只是有个一起发财的计划，你有兴趣吗？”
“没有！”高鸡舍毫不犹豫的打断了那汉子的话头，他把自己的佩刀横放在桌子上：“现在你马上离开这张桌子！”
那汉子赶忙站起身来，退开了。男孩低下头：“是我不对，刚刚我不应该多嘴的！”
“没什么！”高鸡舍挥了挥手：“那家伙一进门就盯上我们了，你说不说话，他都会凑过来的！快些吃东西，然后我们离开这里！”
男孩点了点头，他吃东西的速度变快了，很快两人就吃完了东西，会了钞，然后去后院牵了马，离开集镇。
两人出了集镇没走多远，高鸡舍就感觉到似乎有人在后面盯梢，他让男孩从马背上取下包裹，将里面那副鳞甲穿上，外头披着宽袍。刚换好衣服，他就听到一声尖利的唿哨，然后树丛后就传出一阵窸窣声。
“待会就跟着我的马，不要离我太远！”高鸡舍道，他翻身上马，抽出角弓，又取出三支箭矢，一支搭上弦，两支夹在指缝中，就好像一只受惊的猫。
树丛摇晃了一下，后面钻出来三个人，他们浑身泥土，就好像地底冒出的植物，三个人手中都有武器：短矛、缺了口的横刀、还有满是锈迹的斧头，他们身上的皮甲破旧，但还是能够保护身体要害。
这是伙逃兵，或者说盗匪，这两个词在这时候几乎是同义词。
一切仿佛在一个心跳之间发生。第四个人悄悄从背后钻了出来，声音比蛇滑过潮湿的树叶还要轻。他戴一顶锈铁盔，盔上有一根野鸡羽毛，这似乎是首领的标识，手执一支短粗的狼牙棒，在他身后是一个弓手——高鸡舍认得这张脸，就是当初在酒肆里盯上自己那汉子。
“将军，我们又见面了，这世界真小！”与方才在酒肆时相比，此时的弓手要得意多了：“您刚刚太不礼貌了，至少应该听我说完的！”
“我不是什么将军，也不想发财！”高鸡舍冷声道，心中盘算着射杀的顺序。
“您就是将军，高将军！我见过您！”那弓手笑道。
“你见过我？”
“没错！”那弓手笑的很得意：“别想了，像我这样的小人物，您当初怎么会有印象！”
“好吧，那你现在想干嘛？让我听你的发财计划？”高鸡舍冷笑道。
“没错，但发财的不是你，而是我们！”说到这里，他突然怒喝道：“别装傻了，大名鼎鼎的白马高将军化妆成一个普通穷汉返乡，你的身上肯定有很多宝物吧？交出来就能保住命，别犯蠢，灌木丛里还有个弩手，指头一动就能要你的命！”
高鸡舍的目光扫过灌木丛，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贼人如果真的有弩手，那为什么不干脆先把自己射死，至少射死马，反正宝物也不会自己张腿！”
这年头救了高鸡舍的命，他下意识的低下头，抬起肩膀，箭矢射中了他的肩膀，却弹飞了——冷淬后的甲片比燧石箭头还要坚硬，拿着狼牙棒的汉子大声叫喊，冲了上来，高鸡舍踢了一下马肚子，战马长嘶了一声，迎面冲了过去，与此同时高鸡舍一箭正中那个弓手，把这个狡猾的敌人射倒，那个拿狼牙棒的汉子犯了一个错误，他向旁边跳开，想要避开，脚下却踩了个空，摔了个四脚朝天。
紧跟着战马的男孩赶忙抽出佩剑，狠狠的刺了下去，光滑的剑刃刺穿了咽喉，鲜血四溅，就好像被刺穿的水袋。
高鸡舍弯弓上弦，扭腰转身对准正在追赶的敌人，松开弓弦，箭矢贯穿了拿着铁斧汉子的胸口，他惨叫着倒下，紧接着是第三箭，他不再从箭囊取箭矢，拔出腰刀，调转马头冲了过去。片刻过后，地上多了两具尸体，幸存者钻进荆棘丛中逃走。
那弓手被射穿了肩膀，他哆哆嗦嗦的试图逃走，“我投降！”他喊道：“别杀我，千万别杀我，我知道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
“我对你的消息没兴趣！”高鸡舍一脚踩在弓手的胸口，将其踩在地上，对男孩说：“来，把这家伙宰了！”
男孩有些紧张的走了过来，刚刚慌乱间杀了一人的他此时还有些紧张，他举起长剑，将剑尖对准那弓手，弓手紧张的大喊：“真的，我能够给您找出一条出路，唐人正在四处搜索像您这样的豪杰，要把您押到唐国去。就算你逃回家乡也没用，名册肯定有您的名字和籍贯。再说就算找不到您，您的家族也会被迁徙走的！”
高鸡舍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他劈手从少年手中夺过长剑，剑锋直抵弓手的咽喉：“说吧，我可没什么耐心！”
弓手舔了舔嘴唇，他知道自己的性命危在旦夕：“有一个倭人正在招揽高句丽豪杰，无论是什么人，只要愿意为他的主上效力，他的主上就能为其提供一个容身之地！”
“提供一个容身之地？”高鸡舍冷笑了一声：“那肯定不在高句丽吧？那和被迁徙去唐国又有什么区别？”
“不，不，不是这个意思！”感觉到剑锋的压力，弓手连忙喊了起来：“那个倭人的意思是，他的主人可以提供一块领地，供投靠的豪杰及其家族栖身！”
高鸡舍冷哼了一声，对于像他这样的乡里豪杰来说，其安身立命的根本是领地，是家族以及世世代代的部曲郎党。如果一定要在领地和家族部曲之间做出选择的话，那还是选择后者。毕竟高句丽位于关外，待开发的土地多得是，只要家族部曲还在，就还有翻身再起的机会，而领地没了还能再想办法。而如果被唐人强制迁徙走，就很可能被分而治之，部曲也会遗失大变，那可就万事休矣。
“要怎么找到那个倭人？”高鸡舍问道。
“就在那个集镇里！”弓手赶忙道：“每隔五天他的人就会来那处酒肆坐一下午，算起来，明天他就会来了！”
“也好！”高鸡舍的脚从那弓手胸口移开了，他笑了笑：“看在这件事情上，我就饶了了这回，起来滚吧！”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那弓手闻言大喜，赶忙翻身磕了两个头，起身便要离开，却觉得后心一凉，剑锋贯穿，透胸而出。
“我饶了你，可这剑却饶不了你！”高鸡舍抽回长剑，乘着血还没冷，将剑刃插入湿泥中四五次，又在尸体上擦拭干净，方才插入鞘中。
“我们要回集镇吗？”男孩问道。
“嗯！”高鸡舍点了点头：“这贼人其实有句话说的没错，就算我能逃回家乡，也逃不过唐人的手，像我这样的人就算是逃回家乡，也不可能获得安宁的！”
“就在前面，我们到了！”王朴指着不远处：“阿克敦，说是个镇子，其实就是堆废墟，我上次来的时候，就没有几间完整的房子！”
“肯定比我家的村子强多了！”阿克敦笑道：“至少有石头房子，我村子里最好的房子也是草屋顶！”
“是吗，有机会我倒要去看看！用树皮做成的船，还有用木棍就能打晕鱼，被蜂蜜黏住手掌的熊！可以遮盖整个村子的大树！”王朴笑道：“这些该不会是你编出来骗我的吧？”

第492章 露布
“那怎么会！”阿克敦的脸庞顿时涨红了起来：“王朴你是我的朋友，我阿克敦就算死，也不会对朋友撒谎的！”
“打住，打住！”王朴赶忙叫住阿克敦：“别死呀死的，不吉利！咱们可都是要上阵厮杀的，万一应验了咋办？”
“我其实觉得还好！”阿克敦挠了挠后脑勺：“这次出征打高句丽人，我还以为要放马厮杀十几回，就算不丢性命，也要一身伤，没想到也没怎么打，平壤城就开城了，算下来我这次也就那天夜里救你那次射了几箭，还不如过去跟着阿玛去林子里猎熊危险辛苦，除了军饷还有布匹银牌的犒赏，想起来还真有些过意不去！”
“算了算了！”王朴叹了口气：“我算是明白为啥沈校尉为啥要专门把你们招来了，还真是天生当兵的胚子。”
“是吗？不过我真的觉得没白来，比起原来在村子里的时候，简直是天上地下了！”阿克敦笑道。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这次是咱们打赢了，要是打输了可就惨了！”王朴冷笑了一声：“你知道吗？大都督以前还是个小兵的时候，被围在泗沘城里大半年断了粮，老鼠、草根啥都吃！”
“是吗？其实以前在村子里冬天也差不多，只不过不是吃这些，是吃干苔藓，橡子啥的！”
“好，好，好！”王朴被阿克敦这番话气的要命：“你能不能别啥事都提到村子？你已经出来了，是衙前都的射生手，不是那个鬼村子的人啦！你要这么喜欢村子，就脱了这层皮回去打猎抓鱼去！”
阿克敦也不知道王朴为啥这么生气，只得闭了嘴，两人进了镇子，来到酒肆前。店主人看到两人的服色赶忙迎了上来，将两人的马牵到后面喂了，王朴拿了面小旗插在外头，和阿克敦挑了张桌子坐下：“阿克敦，待会我没让你说话，你就别说话，今天真是快让你气死了！”
高舍鸡在镇子外面下了马，对男孩说：“这次你不用进镇子了，我把马也留在外面，你在外面等我！”
男孩凝重点了点头，他能够感觉到这一次的分别并不寻常，高舍鸡看了看男孩的脸，想要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伸出手揉了揉男孩的头发，便向镇子走去。
高舍鸡走进集镇，他小心的观察四周，但周围的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情，这让他有些羡慕。从懂事开始，自己就全心全意为成为一名出色的武士而努力，并为此自豪，但现在来看，也许这些如杂草一般的人们比自己距离幸福更近一点。
酒肆如昨天一样热闹，高舍鸡站在门口，寻找着昨天那个家伙所说的那个招揽豪杰的倭人，但他一无所获，最后他开始怀疑这可能只是一个谎言——毕竟这一切都是出自一个垂死的土匪之口。
“真是太可笑了，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冒着得罪唐人的风险来救我，我居然连这么可笑的谎言都会相信！”高舍鸡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决定先喝上一杯，再离开集镇。
“有蜂蜜酒吗？给我一杯！”他走到柜台前问道。
“蜂蜜酒？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店主是个右颊有块胎记的中年妇人，她笑了起来：“只有谷酒和桑葚酒，这里的桑葚酒还不错，要不？”
“也行！”高舍鸡点了点头，从怀中的钱袋中摸出几个肉好，丢在柜台上，妇人笑了起来：“不错，成色这么好的铜钱可不多见了！”她拿过来一个木杯，倒满桑葚酒：“喝吧？我看你刚刚站在门口好一会儿，你在找人？”
酒精麻痹了高舍鸡的警惕心，也有可能是他现在需要一个倾吐的对象：“不错，有人告诉我这里有一个倭人正在招揽豪杰，他能替任何人提供一个容身之地。简直太可笑了，我居然相信了这么蠢的谎话，不过我还是给了那个骗子一剑，给他一个透心凉，哈哈哈！”最后高舍鸡已经失态的笑了起来。
“那个人没有骗你！”
“什么？”高舍鸡不解的看着女老板，那张带有胎记的脸严肃的有点滑稽。
“那个人没有骗你，的确有个倭人正在这里招揽豪杰，他的手下就在那张靠窗户的桌子，你不应该杀那个告诉你这些的人！”
“如果你真的要回去探望，我建议你把所有的薪饷和赏赐都换成绸缎，最好是蜀锦！”王朴正唾沫横飞的向阿克敦传授着自己的生意经：“相信我，这玩意在你们那儿一定会非常受欢迎，你有喜欢的姑娘吗？那就送她一匹蜀锦，相信我，没有哪个女人能抵挡住漂亮衣服的诱惑，没有……”“王朴，你身后有个人！”阿克敦指了指王朴的背后。
“怎么了？这里到处都是人！”
“这个人应该是找我们的，他已经站在你背后好一会儿了！”阿克敦道。
王朴转过身来，他警惕的上下打量了下高舍鸡：“有什么事吗？”
“我听人说这里有人正在招揽高句丽的豪杰，只要愿意为他效力，就能得到一块土地，供他本人和家族部曲居住？”
“是有这么回事！”王朴点了点头，他有些不屑的看了看眼前的男人，满脸尘土，身穿一件葛布短袍，腰间挂着一柄短刀，看上去和集镇里的大多数男人没什么区别，他用傲慢的语气道：“不过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我们主上招揽的是豪杰，而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土地有的是，但只给配得上的人，你懂吗？”
“我可以问问你口中的主上是谁吗？”高舍鸡问道。
“等到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王朴冷声道：“现在轮到我问你了，你叫什么名字，过去是干什么的？”
高舍鸡看了看面前的两个少年，虽然面容还有些稚嫩，但充足的营养和大量锻炼带来的粗壮身材是骗不了人的，还有他们腰间的精良武器，显然他们的背景并不简单，再说自己现在还有什么其他的选择不成？如果放弃自己机会，那自己只有在迁徙去唐国和逃入山林当土匪之间做选择了。
“在下高舍鸡，乃是高句丽乞骨干城守，参佐，骑将。先前在与新罗军交战时，正是我领兵最先击破新罗左翼，并领兵追击，大破新罗人的！”
啪！
只听的一声响，却是王朴从板凳上摔了下来，将桌上的酒壶碗碟带了一地。
长安，灞桥。
轿子缓慢的爬上河堤，伴随着马蹄沉重的节奏，普安长公主靠在舒适的锦垫子上休息，外面传来侍卫首领的叫喊：“让路．清空街道，为长公主殿下让路！”
“马上就是夏天了，长安会热的根本住不下去的，得派几个得力的人把骊山的别业收拾一下！”女管家报告道：“还有陇上的供养佛窟，今年的布施也要送上了，让沙门替去世的老爷念上几卷经！”
“你都看着办吧！”普安长公主打了个哈欠，虽然是先帝的女儿，但她的母亲只是个寻常的宫女，在宫中负责洒扫。某天先帝路过，看到了她，将其搂在怀中，发生了关系。至于何时何地甚至这位宫女的名字，史书上都没有详细的记载，显然那位伟大的人物对其并没有什么情谊，仅仅因为偶然的原因，这侍女凑巧是那个人。而且先帝又无意中起了情欲，和其发生了肉体关系，犹如炎炎烈日之下，随便从路边的瓜田里摘了个瓜吃一般。情况大概就是这样。事情过后，先帝就把普安长公主的母亲给忘了，犹如把吃过的瓜的颜色和形状给忘了一般，随随便便，漫不经心。一切都不过是偶然罢了。
只是这次随随便便的行动并没有就此结束，那位宫女有了身孕，于是经过一系列的确认，普安长公主出生了，并给与了宗室的身份，而她那幸运的母亲也得到了相应的待遇，不过也仅此而已。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普安长公主就这么不引人注意的长大了，成长出嫁，但也许是命运给了她某种补偿——当她的姐妹们被一次次宫廷内斗卷入，或者获罪，或者早夭，而她却一直深居简出，和她那个突厥丈夫默默无闻的过着小日子，到了总章元年，她已经是太宗皇帝还在世的儿女中年龄最长的那个了，就算是当今天子也要叫她一声阿姐，武皇后更是对其诸事淡漠，不争不抢的性子十分喜欢，每次宫中得来珍物都要送一份给普安长公主。一时间，这位过去总是十分低调的宗室女子被长安城的社交圈抬到了宗室长者的地位了。
“清空街道！”侍卫首领大叫：“为普安长公主让路！”
轿子停了下来，长公主并没有在意，她对女管家道：“你去回王夫人的话，她想把儿子送到东宫去给太子作伴，这件事情我在皇后面前提过一次了，武皇后已经点头应允了！”
“那太好了！”女管家闻言大喜：“那我回去后立刻告诉她，王夫人肯定高兴坏了！说真的，宗室里面能在皇后面前说上话的，还只有您！”
“你还是不明白！”长公主叹了口气：“不是我能在皇后面前说上话，而是皇后愿意听我说几句！”
“这不是一个意思吗？”女管家不解的问道。
“当然不一样！”长公主正想解释，突然听到外面传来高亢的叫喊和急促的马蹄声，随即轿子开始向一旁移动，她赶忙问道：“怎么了？外头出什么事情了？”
“回禀长公主，是露布报捷！”侍卫首领答道。
“露布报捷？”长公主兴奋的撩起轿帘，向外望去，只见灞桥两岸已经挤满了人，只露出当中一条两三丈宽的道路来，远处有人高声喊道：“王师已破高句丽，破城三十九，斩获十七万，平州四十二，县一百，户口六十九万，甲仗器械山积！昔日流落海东之中国子弟皆返乡里！”
随着喊声的接近，普安长公主看的也越来越清楚了，只见十多名锦衣骑士正策马而来，为首之人高举着一根竹竿，竹竿挑着一面帛布，帛布上书写着一行行文字，那锦衣骑士走的并不快，不断将帛布向四方展示，好让两旁的观众看的清楚。路旁的人群发出一阵阵欢呼声，这时有人高声唱道：“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主圣开昌历，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
“先帝，先帝！”此时的普安长公主已经是热泪盈眶，原来围观众人所唱的正是著名的《秦王破阵乐》，这曲本是唐初的军歌，后来李世民击败刘武周后，凯旋而归时，军士们旧曲谱新词，便用以上的词句歌颂了秦王李世民的武功。李世民虽然对普安长公主并没有像对李治、高安公主那么慈爱，但普安长公主心中却一直十分敬仰这位父亲，如今先父早已为昭陵中的一堆枯骨，而自己却依旧听到百姓们用歌声颂扬他的武功，这让她又如何不睹物思人，感动不已呢？
随着歌声，围观的百姓有人张开双臂舞蹈起来，愈来愈多的人也加入了舞蹈之中，甚至将道路都堵塞了，报捷的骑士们也不恼怒，他们举起露布，高声歌唱，与所有人一起分享胜利带来的狂喜。
太极宫。
“陛下，陛下！大喜，大喜呀！”一名内侍以其礼节所能允许的最快速度冲进殿内，对坐在案后的李治喊道。
“什么大喜？是辽东前线的捷报吗？”李治放下手中的毛笔，精神为之一振。
“正是，平壤已经开城了！”那内侍跪了下来，将一份文书举过头顶。
“真的？”李治从一旁的宫女手中接过文书，一边看一边问道：“使者在哪里？为何不让他进宫？”

第493章 爵位
“使者举着露布，被道旁行人堵住了路，只得让部下先带着捷报赶来，他还在路上呢！听说道旁行人皆高唱《秦王破阵乐》，观者如堵，将数里的路都堵住了！”内侍道。
“这倒也难怪！”李治笑了起来：“想必今晚长安会有许多人醉倒吧？”
“是呀！”那内侍感叹道：“像今日这般景象，奴婢也只曾从宫中的长辈口中听说过，未曾亲眼见过！”
“传旨！”李治笑道：“从今晚起，长安城内三日金吾不禁，城中百姓有五十以上者，赐酒一壶，肉脯一斤，共庆国之喜事！”
“遵旨！”
内侍退下后，李治又将报捷文书拿起，细细的看了两遍，上面的文字仿佛化成一幅幅胜利的图画，他突然觉得眼前一阵眩晕，赶忙闭上眼睛，调匀呼吸，几分钟后才重新恢复了过来，苦笑道：“别人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寡人却是遇喜事头晕，这怎么能行呢？”
“陛下，太子求见！”
“是弘儿？”李治睁开双眼，笑道：“想必也是听到捷报了，也罢，传他进来吧！”
“遵旨！”
几分后，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只凭借脚步声，李治仿佛就能看到李弘那矫捷的脚步，此时的他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羡慕：“到底是年轻人呀，寡人是没有这么好的身体了！”
“阿翁，阿翁！”李弘的脸满是兴奋的光：“孩儿方才听有人说辽东的露布回来了，高句丽降了，是真的？”
“不错，此番高句丽终于降了！”李治指了指一旁的锦垫：“弘儿坐下说话！”
“多谢陛下！”李弘谢恩坐下，叹道：“英国公果然是柱国大臣，他这次统兵这么快就把高句丽灭了！”
“呵呵！”李治闻言笑了起来，他将手中的捷报放回书案上：“弘儿你这次可就错了，这次领军出征的是英国公不假，但真正立下头功的却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比英国公的功劳还大？”
“嗯，还是你的熟人！”李治指了指捷报：“你把这个拿去给太子殿下看看！”
李弘从宫女手中接过捷报，打开看了起来，刚看了两行，他的眼睛就瞪大了：“是王教御！王教御最先打进平壤城！”
“是呀，寡人也没想到会是他！”李治苦笑道：“此番出征前，寡人曾经许下诺言，先入平壤城者王之，这原本是打算酬报英国公李绩的，却没想到让王文佐抢了先，这倒有些尴尬了！”
“尴尬？为何这么说？”李弘不解的问道。
对自己的儿子，李治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便解释了起来。原来唐代的爵位共分九等：一曰王，食邑万户，正一品；二曰嗣王、郡王，食邑五千户，从一品；三曰国公，食邑三千户，从一品；四曰开国郡公，食邑二千户，正二品；五曰开国县公，食邑一千五百户，从二品；六曰开国县侯，食邑千户，从三品；七曰开国县伯，食邑七百户，正四品上；八曰开国县子，食邑五百户，正五品上；九曰开国县男，食邑三百户，从五品上。
其中第一等、第二等都是宗室或者开国时候投降的枭雄（比如吴王杜伏威、燕王罗艺）；李绩的英国公就处于第三等。李绩与李治的关系颇为特殊，当初李治受封晋王后不久，便遥封并州都督之职，而当时实际上执掌并州都督府的便是官居并州都督府长史的李绩；李世民临死前更是将李绩故意逐出长安，好让李治继位后将其召回施恩于李绩；在李治废王立武的关键时期，身为托孤大臣的李绩直言：此乃陛下家事！为此武皇后对李绩十分感激，还专门送了厚礼相谢。
因为以上诸般事宜，所以李治让垂暮之年的李绩指挥这次必胜之战，并借此机会打破惯例，封李绩为郡王，也算是酬答这位多有恩惠于自己夫妻的老臣。但让李治没想到的是，最先打进平壤城的不是预料中的李绩，而是王文佐。
“弘儿你明白了吧？”李治笑道：“倒不是寡人舍不得这郡王的爵位，只是王文佐的起步点太低了，他哪怕有个郡公、县公在身，寡人破个例授予郡王之位，倒也不是说不过去！可他现在身上连个县子、县男都没有，一下子跳到郡王之外，这也未免太过骇人听闻了，塞不住天下人之口呀！”
“这么说来也是！”李弘叹了口气：“不过父皇您金口玉言，既然已经许下先入平壤者封王，那总不能不算数吧？”
“名器方面差一点，其他方面补偿些就是了！”李治笑道：“再说王文佐他还年轻，今年才三十出头吧？要是现在就封王了，等到我儿登基之后，还怎么差使他？岂不是只能天天留在长安养老了？这样恐怕他自己也是不愿意的！”
“阿翁说的是！”这一次李弘心悦诚服了，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是任何一个政治组织正常运转的基本规则，如果王文佐这次封王，那朝廷今后也就没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来再赏赐他的了，自然也就没法派他出去领兵打仗了。就算是大唐，也没有奢侈到把一个三十多岁就如此优秀的大将之材留在长安当大半辈子饭桶的地步。
“那这次王教御可以受封什么爵位？”李弘问道。
“应该是开国县子或者开国县伯吧！”李治道，他似乎也觉得少了些，便笑着补充道：“的确这相比起王文佐的功劳来少了些，但爵赏之事首先得兵部奏报上来，寡人才能裁断，也不是想给什么就给什么的！你也知道王文佐是个新晋，这方面自然要吃点亏，只有将来再想办法补偿他了！”
“孩儿也觉得开国县子或者开国县伯少了些！”李弘道：“孩儿听说薛仁贵在显庆四年陷阵射杀敌将，击败契丹人便受封河东县男，王文佐可是灭国大功，怎么能只比薛仁贵高上一级？至于说将来再来补偿，孩儿以为不可？”
“哦？为何这么说？”被儿子反驳，李治倒也不着恼，只是笑吟吟的看着李弘。
“古人云，官以任能，爵以酬功！将士们之所以愿意面白刃，临箭矢，奋身不顾，无非期于爵赏，荣己身，传于子孙而已。今寇仇授首，大功已建，百姓皆歌咏舞蹈，天下人皆翘首以观，岂有爵赏拖延的道理？孩儿以为万万不可！”
“不错！不错！”听到太子这番话，李治满意的连连点头：“你有这番见解，确实是有长进了。身为君上，执掌赏罚二柄，切不可处事不公！赏赐王文佐之事的确不可拖延，只是此事寡人一时间还没想好！”
“可否赏赐一些金帛？”李弘问道。
“金帛？”李治闻言笑了起来：“弘儿你还真是不知道你这个王教御呀！他还真不缺金帛？”
“不缺金帛？难道王教御出身豪富之家？可也不像呀！当初在长安时孩子都没太觉得他是个世家子弟！”李弘不解的问道。
“弘儿你这就不知道了！”李治笑道：“这个王文佐家财靠的可不是祖业，而是自家生财有道！你还记得吗？前些日子寡人赐给你的皮裘、药材、金银器皿！”
“记得！那皮裘确实甚好！可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那皮裘、药材都是王文佐先前进献的！”李治笑道：“按照他的说法，这些都是他从海东蛮酋手中交换而来的，你觉得他得了这些就全部献给寡人，自己一介不取？”
“这个……”李弘顿时哑然，他虽然还是个少年，但毕竟出身天家，平日里耳濡目染，言传身教，见识远胜寻常人家的同龄人，经由李治一提醒，立刻就明白了过来，只是王文佐给他留下的印象很好，不愿意在李治面前说他的坏话罢了。
“当然，寡人也没有怪罪王文佐的意思，像他这样历经生死，为自己取些财货这也是应有之义，寡人如果连这点事情也不放过，那也未免太刻薄寡恩了吧。寡人告诉你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他不但会打仗，生财之道也不下于商贾，现在恐怕早就是家财万贯，你与其赏他金帛，不如给些别的！”说到这里，李治突然叹道：“可惜了，寡人的女儿里就没有一个合适的，不然便招了这个女婿，倒也不错！”
正当高宗父子正在苦恼应当如何赏赐以酬王文佐之功时，长安城中已经是一片欢腾的海洋。路上的行人，哪怕是陌生人，都会相互道贺，同声相庆，路旁的酒肆更是生意兴隆，拥挤的仿佛朝会一般，有的人干脆拿着酒杯，席地而坐，举杯相庆。街道上工匠，雇工，妓女，以及满身伤疤的老兵——突厥、薛延陀和铁勒人的征服者，普通的女人，胡姬和三五成群的灵活的孩子，一批又一批川流不息地向前涌去。他们生气勃勃的快活脸庞，无忧无虑的闲谈以及种种讽刺和笑虐，都说明了他们此时的快乐心情。
所有这些形形色色，喧哗吵闹，数也数不清的人群，使这伟大的城市充满了一片含糊的、乱纷纷的、但是快活的哄响，那片喧闹声，只有千万个蜂房放在街道上发出来的嗡嗡声才能够跟它相比。
而普安长公主就是在这样的喧闹中返回自己在长安城中的住所的，当她从轿子里下来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了。
“快，快准备热水，伺候长公主殿下淋浴！”女管家大声道：“今个儿外头可真挤，要是天天这样可怎么得了！”
“若能天天如此，便是再拥挤些我也心甘情愿！”普安长公主虽然疲惫，但心情却很好，她笑着对管家道：“传令下去，府中今晚每人赏钱五百文，米三斗，庆贺大唐平定高句丽！”
“谢家主赏赐！”
院中的奴仆们纷纷下拜谢赏，普安长公主正准备去淋浴休息，这时女管家听守门人低语了几句，便对普安长公主道：“主人，西平公主中午时候派人投了名刺，说今晚想来拜访您！”
“哦，十五妹要来，甚好，你让人准备一下！”
“是！”
由于疲累的缘故，普安长公主淋浴完后便只吃了两碗酪浆、一点干果，便去歇息了。待到她醒来天已经完全黑了，然后她便在贴身侍女的帮助下按摩梳妆，这也是她一天中心情最愉快的时候，这个时候向她提出请求，多半不会被拒绝。
“西平公主到了！”侍女低声道。
“便请她到这里来吧！自家姐妹，没什么好客气的！”普安长公主一边闭眼享受着侍女的按摩，一边懒洋洋的答道。“姐姐你还真会享受！”西平公主进来了，她是个圆脸的肥胖妇人，少女时的美貌已经被臃肿的身材和肥胖的脸破坏殆尽，只有偶尔才能看到少女时代留下的一点痕迹。
“人生苦短如白驹过隙，又何必自苦？得享受便享受一日嘛！”普安长公主眼睛也没有睁开：“怎么今个儿有时间来找我？”
西平公主并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反问道：“你听到外面的声音吗？高句丽平了！”
“我又不是聋子！”普安长公主睁开眼睛：“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会不知道？”
“那是！”西平公主突然露出神秘的笑容：“既然高句丽平了，那东边就没事了。天子哥哥现在总有余力管管妹夫家的事情了吧？”原来西平公主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庶女，她的丈夫慕容诺曷钵是吐谷浑汗，几年前被吐蕃人所压迫，失去了原有的牧地（大概在河湟谷地）逃到了凉州。于是他们夫妇就时常往返于长安与凉州之间，时常请求高宗皇帝出兵征讨吐蕃，但每次高宗都以眼下大唐没有余力出兵推诿。
“你这次找我是想我替你在天子面前说项？”普安长公主挥了挥手，示意按摩师傅退下：“这可是军国大事！”
“哪有那么多军国大事！”西平公主接过酒杯，喝了一口笑道：“我又没想陛下把吐蕃灭掉，也就想吐蕃人把牧地交回来，以大唐刚刚灭掉高句丽的威势来说，吐蕃人肯定不敢不接受！”

第494章 西平公主
“只怕那也没这么简单！”普安长公主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她挥了挥手，屋内的奴仆婢女便都退了出去，只剩下她们姐妹二人。
“我也听从安西军镇回来的人说过，吐蕃人虽是蛮夷，但与突厥、铁勒却大相径庭：首先是兵甲坚利，不亚于中国；其次士卒体格健壮，朴实敢战，尚长枪而鄙弓弩；其三将帅多良材劲勇，纪律严明。这等劲敌岂可会被几句虚言吓倒？再说当初跟随你们夫妇逃到凉州的也就三四千帐部众吧？就算吐蕃人真的将牧地交还，你们回去后能够让吐谷浑人听命于你们吗？别到时候又要天子出兵保护你们！”
“姐姐这话说的倒好似我们夫妇牵累了大唐似的！”西平公主满脸怒色：“别忘了，当初我出嫁给吐谷浑本就是为了大唐，不然谁愿意去河湟那种鬼地方？咱们姐妹里真正受先帝宠爱的像高阳、襄城、长乐她们几个可都是嫁给功臣子弟，留在长安的，也就你我这种没人疼爱的才被嫁给蛮子，去蛮荒之地。说句实话，若是依照我的本心，巴不得和你现在一样永远留在长安，哪怕是凉州也好。我们夫妇回了河湟之地，大唐就多了一层屏障，要不然用不了几年，吐蕃人就会又多了一支精骑，到头来心烦的可不是我！”
普安长公主被西平公主这番夹枪带棒的话怼的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原来当初唐太宗李世民儿女甚多，但他并不是对所有儿女秉持“一碗水端平”的态度，大体来说，李世民对长孙皇后所生的儿女表现出了皇家少有的温情，比如李治、李泰、李承乾、长乐公主、新城公主等人，而对其他的庶出子女相对来说就冷淡多了，而普安长公主和西平公主的待遇在庶出女儿中都算比较靠后的，都被当成了政治联姻的工具。普安长公主还好些，她这些年来大部分时间都呆在长安，西平公主就惨了，她比普安长公主要小一轮有余，可看起来反倒是普安长公主比她要年轻多了，显然这都要归功于西北的朔风飞沙。
正如西平公主所说的，她这般三番两次的要大唐出兵替她老公收回河湟的牧地和吐谷浑部众，可不是仅仅是为了他们夫妻俩。由于高原马匹矮小的关系，吐蕃人的骑兵战斗力一般，厉害的是坚忍悍勇的重甲步兵，所以每当吐蕃人击败某个游牧民族，就会将其纳入自己麾下，作为仆从军。如果大唐坐视不理的话，等到吐蕃将河湟当地的吐谷浑人收编完毕，其骑兵力量肯定会飞速增长，到头来倒霉的还是大唐自己。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这样吧！明日我要入宫向天子道贺，你到时就随我一起去，我们姐妹一同向天子说说如何？”
次日下午，太极宫，甘露殿。
“而今寡人的睡眠不比从前啰！”李治打了个哈欠，一脸的困倦：“小时候便是与兄弟们通宵玩乐，次日依旧是精神抖擞，哪像现在，昨晚处理奏疏睡晚了点，现在就是这个样子。”说话间，李治的眼皮有低垂了下来，似乎又要睡着了。
李治、普安长公主、西平公主三人坐在凉阁里，宫女们送上胡饼、酪浆、汤饼、羊汤、腌蒜、煮鸡蛋：“前两日有奏疏传来，河南大水，十余县夏粮绝收，寡人这膳食便从简了！”
“陛下常怀父母之心，视百姓如赤子，小妹钦佩！”普安长公主赶忙道。
“自家人就不必这么客气了！”李治笑道：“九妹、十七妹，你们也一起吃些吧！”
两位公主应了一声，普安长公主伸手拿起一枚鸡蛋，一边剥壳一边笑道：“陛下，小妹昨天夜里梦到先帝了，梦里迷迷糊糊的，醒后也想不起来都梦了些什么，只记得先帝非常高兴！”
“哦？”李治饶有兴致的笑了起来：“是呀，当初先帝从高句丽退兵后，时常以此为憾，他若是地下有知，肯定高兴的很！”
“此番高句丽覆灭，大唐的东境就安靖了吧？”西平公主按奈不住性子，插口道。
“倒也说不上安靖，不过确实少了许多事情！”李治捋了捋颔下的胡须，目光停留在了西平公主身上：“十七妹，你怎么说到这个？”
“十七妹也是先帝的女儿嘛，想到这个也不稀奇！”普安长公主暗呼不好，他知道自己这个皇帝哥哥虽然外表温厚，但内里却最是忌讳宗室插手朝政，他登基以来这些年，每隔两三年就都会爆出一两桩谋反案来，里面总会牵涉到几个天家子孙，其实哪有那么多不开眼的宗室要造反，说透了就是这位天子的鹰犬们周期性的消灭宗室中引来猜忌的优秀人才罢了。
“九妹，寡人是问十七妹，你不必替她回答！”李治的声音依旧如平日一般柔和，但普安长公主却觉得一股寒意直冲背脊，低下头去不敢出声。
“九姐不必替我操心！”西平公主却是不怕：“陛下，我还是那件老事，眼下高句丽没了，大唐的东边可以腾出手来，啥时候可以出兵送我们夫妇回河湟。其实我也不是为了自家，说到底吐谷浑在我们夫妇手里，也是大唐的安西军镇的盾牌。不然这么拖延下去，吐蕃人要在河湟站稳脚跟了，那些吐谷浑人可就成了从大唐的鹰犬变成吐蕃人的前哨了！”
李治拿起一枚鸡蛋，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熟鸡蛋的外壳露出裂缝，他将蛋壳拨开，露出里面光洁的蛋白来。半响之后，他将剥好的鸡蛋放在桌面上：“九妹，看在先帝的份上，今日的事情寡人就算了。今后你要言行谨慎，为宗室典范！”
“是，是！”普安长公主听李治这番话，如蒙大赦一般，赶忙敛衽下拜：“妾身从今往后一定闭门不出，潜心思过，不负陛下的苦心！”
李治点了点头：“你们两个都回去吧！”
普安长公主赶忙又磕了个头，这才扯着西平公主拜了两拜，退出殿外。出了甘露殿，她才吐出一口长气，对西平公主抱怨道：“十七妹，你这是何苦呢？在陛下面前这么说话，若非你我是女人，今日一百条命也没有了！”
“哼，你怕死我却不怕死！”
“这是怕不怕死的事情吗？”普安长公主叹道：“算了，也是我考虑不周，不过方才陛下的话你也都听到了，这话是说给我听得，也是说给你听得，从今往后你我都要谨言慎行，不然高阳她们就是我们的前车之鉴！”
甘露殿内，李治坐在桌旁，方才那枚剥好的鸡蛋依旧放在桌上，一旁的羊汤上已经凝固了一层白色的油脂，都没有动，两旁的宫女内侍大气也不敢出一口，也不敢上前收拾，只是鼻息凝神，唯恐发出一点声响，引来不测之祸。
其实李治并没有被西平公主所激怒，他方才的举动与其说是惩罚，更不如说是一种敲打。他很清楚西平公主说的是事实：吐谷浑以及其所在的甘青地区对吐蕃与唐两大帝国的博弈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之所以吐蕃王朝能够与大唐较量两百多年，几乎与大唐同始终，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吐蕃王朝的地理位置。
吐蕃王朝兴起的青藏高原是一个极其封闭的地理单元，它的西南面是喜马拉雅山脉，西北面是昆仑山脉和帕米尔高原，北面是唐古拉山，东面是横断山以及其余脉高黎贡山、怒山、云岭、玉龙雪山及与其平行的怒江、澜沧江、金沙江等一系列由东西走向逐渐转向南北走向的高山峡谷组成的藏东高原峡谷区。
不难看出，唐军无论是从关中平原、剑南道还是西域，想要进入青藏高原腹地都是极其困难的，但反过来说，吐蕃人向外投放军事力量的难度也很大，如果一定要说有一条比较便利的出路，那就是东北方向——先翻越唐古拉山与横断山的间隙河谷进入河湟谷地，征服了吐谷浑。
然后吐蕃人的选择就很多了：向西可以与唐军争夺西域，向东北方向可以切断河西走廊，联合草原上的突厥、回鹘人进攻唐的北庭，向东可以直接下陇直接进攻关中平原，唐帝国的腹心区域。所以吐谷浑及其所在的河湟谷地对于这场战争来说至关重要，如果让吐蕃人在河湟站稳了脚，那唐军就不得不三面设防，首尾不得相顾；而如果能够确保吐谷浑人在大唐的忠诚，那即便吐蕃人再强大，也只是边境小患。
当初唐太宗令李靖领兵击破吐谷浑，却将女儿嫁给吐谷浑人的乌地也拔勤豆可汗，生下的两个孩子也分别娶唐金城县主、金明县主，显然是希望通过世代联姻将吐谷浑人彻底的绑在大唐帝国的战车上，成为大唐忠实的马前卒。西平公主虽然方才言行无礼，但却不愧为是太宗皇帝的好女儿，将自己的一生心血都献给了大唐。
龙朔三年（公元663年），正当王文佐在百济痛打百济叛军和倭人联军的时候，吐蕃人出兵击败吐谷浑人，占据了河湟之地，西平公主夫妻带领数千帐百姓逃归大唐凉州（今甘肃武威），受到大唐的庇护，而剩下的吐谷浑部众流散四方。当时的李治由于正集中力量处置铁勒叛变和辽东的战事，也拿不出多少军队来。
只得一面派人送牛马器具送给逃归己方的妹妹妹婿，划出耕地草场让部众不要流散，一面派出使臣去吐蕃指责，令其退出河湟谷地，交还被吞并的部众。吐蕃人自然不会被大唐这点虚弱的指责吓倒，时间就在两边就在不断的嘴炮拉锯战中流逝。吐蕃人在专心的招募部众，布置移民，修筑堡垒，将其变成自己新的远征基地；而大唐则一边搜集情报，囤积粮食，训练军队，一边谋划消灭高句丽，准备最后“给你好看”。两边都认为现在还不是开战的时间，都在约束自己的部下，于是乎这五年反倒是当地最为安静的五年。
“西平说的不错，确实是应该给吐蕃人一点颜色看看的时候了！”李治站起身来，走到窗旁：“只是主将应该选谁呢？”
平壤。
“依照朝廷旨意，须得留一人为安东都护府都护，统辖高句丽故地！”李绩沉声道，相比起几个月前，他苍老的惊人，原来还是花白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松弛的双颊看上去有些吓人，这个老人让王文佐想起了即将一根燃尽的蜡烛。
“英国公当真是时日无多了！”一旁传来薛仁贵的声音：“只怕是难以再入长安城了！”
王文佐有些无奈的偏过头去，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他这些天算是明白薛仁贵是个什么样的人了，说得好听点是心直口快，说的不好听就是说话不分场合。没错，李绩这些日子的确老的不成样子了，但身为部下，这般公然议论上司合适吗？
“三郎，你觉得谁会做这个安东都护，是你，还是我，还是高都督？”薛仁贵仿佛没有注意到王文佐的疏远，径直问道：“我觉得就是从我们三个里面挑，契苾何力虽然资格比我们老，但年纪也太大了，估计打完这仗也就回长安养老了。本来就是我和高都督争，不过这次三郎你的功劳太大，也有资格了！”
王文佐被薛仁贵这番絮絮叨叨弄得心烦意乱，他正想着如何让对方闭嘴，却听到李绩在上面说：“朝廷昨日有旨意道，令薛将军连夜返京，朝廷另有差遣！”
“末将遵旨！”薛仁贵站起身来，王文佐一愣，他也没想到薛仁贵这么快就要回去。他正想着，突然说李绩剧烈的咳嗽起来，一旁的李敬业赶忙叫来大夫，处置了半响也没止住咳嗽，只得先扶到旁边去歇息了。李绩一走，屋内的气氛顿时活络了起来，有人对薛仁贵笑道：“薛将军，朝廷急召，定然是另有大用，恭喜了！”

第495章 胆怯
“老子拼死拼活打完仗，好不容易吃果子的时候却被朝廷调走，这有啥好恭喜的！”薛仁贵抱怨道：“倒是你们几个留下来吃好处，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屋内人都知道薛仁贵的臭脾气，也没人将他说的话放在心上：“薛将军若是不愿意，大可请求迁延数日便是！”
“朝廷旨意你让我迁延数日？”薛仁贵没好气的应道：“你们这是巴不得我被免官！”
“免官又怎么了，你又不是头一遭了！”旁人笑道：“反正大唐的外敌多得是，到时候你再戴罪立功，多打几个胜仗，不就又回来了？”
王文佐站在一旁，听众人的说笑，心中却在盘算着什么时候回泗沘，至于安东都护府的事情，他倒是没太放在心上。从李绩当初多次拒绝自己一鼓作气消灭新罗的计划来看，这个安东都护府的头把交椅是轮不到自己坐的，既然如此，那就还不如继续留在百济，反正百济+日本列岛+琉球+日本海远东沿岸这一大片区域对于眼下自己来说已经足够了，升不升官倒也无所谓。
“三郎！”薛仁贵和众人拌了几句嘴，对王文佐笑道：“本想与你多聚几日，打打猎，喝喝酒，说说兵法！但现在看不成了，下次你回长安大家再聚一聚吧！”
“多谢薛将军！”王文佐赶忙应道：“到时一定叨扰！”
送走了薛仁贵，王文佐又与众人寒暄了几句，便准备离开，这时李敬业从里面急匆匆的出来，低声道：“三郎，家翁有召，请随我来！”
“难道李绩不行了，有遗言想和我说？”王文佐心中暗想，旋即暗笑自己胡思乱想，人家亲孙子就在身边，就算有啥遗言也轮不到非亲非故的自己。他应了一声，跟着李敬业穿过一条长廊，来到一间侧院，李敬业抢先两步开了房门，对王文佐道：“家翁就在里面，三郎，请！”
“失礼了！”王文佐向李敬业拱了拱手，进了门。里面热得令人窒息。地上铺着厚重的地毯，枕头散置于角落。李绩平躺在床上，角落的炭炉上一只药罐正噗噗作响。一名大夫正坐在窗旁，低声道：“英国公年事已高，筋骨肺腑都不如壮年时，此番病势非浅，须得安心用药静养三五个月，才有希望康复，千万劳累不得！”
“罢了！”李绩的声音只比耳语声稍微大点，但语气十分坚定：“老夫本一介农夫，乱世中追随先帝而有今日，难道不是天命吗？若天命要我死，又岂是药石所能治好的？敬业，你让人取三十金给大夫，让他退下吧！”
斥退了医生，李绩挣扎着坐起身来，对王文佐道：“王都督，老夫今日请你来是有两件事情，须得私下里与你说。首先是安东都护府，我打算向朝廷举荐高侃为副都护，而你出任行军长史，至于熊津都督府都督之位，你可以举荐一位！”
“由我举荐？”王文佐一愣，李绩让高侃而不是自己执掌新建的安东都护府是他意料中事，唐朝当时建立的都护府分为大、上、中三等，安东都护府统辖高句丽以及百济故地，土地辽阔，应该算是大都护府。依照当时的惯例，大都护府的首官大都护都是由亲王遥领，真正掌握处置大权的便是副都护，其后便是行军长史。李绩等于是让高侃当正职，王文佐为副，同时还让王文佐举荐一人替代自己，可以说是非常宽厚了。
“不错，由你举荐！”李绩接过茶汤，啜饮了一口便还了回去：“百济这番局面不容易，若是随便从长安换了个人来，只怕会前功尽弃，还是由你举荐一个了解下情，处事稳妥的！”
“那就选都督府行军长史沈法僧吧！我出使倭国其间，镇守熊津都督府的便是他，倒也没出什么大的差池！”王文佐小心答道。
“行军长史沈法僧？好，敬业，你记下来！”
“是，阿翁！”徐敬业应了一声，拿出纸笔记录了下来。李绩咳嗽了两声：“还有一件事情，敬业，你去里屋把桌上那副地图取来，就是那副两镶红色羊皮边的那副！”
随着地图在几案展开，王文佐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他从未见过如此详密精致的地图，淡黄色的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标记了青海以及大唐陇右道的一处处堡塞道路、要害险冲。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情绪，问道：“英国公，这是？”
“朝廷急诏令薛将军返回长安，是为了令其出镇陇右，准备用兵青海，击败吐蕃，恢复吐谷浑！”李绩的声音苍老而又疲倦：“老夫想听听假如是你处于薛将军的位置，会如何用兵？”
“薛将军出镇陇右？”王文佐吃了一惊，自贞观以来，大唐就不断对外用兵，军镇甚多，但如果一定要说哪个军镇位置最重要，被投入最多的资源，那只能是陇右。原因很简单，大唐定都于长安，以关中为根本，而陇上对关中居高临下，有高屋建瓴之势，而且当时河西还没有从陇右划分出来，河西走廊（凉州）还属于陇右的一部分，这条狭长的走廊不但沟通了关中和西域，还将青海西藏和蒙古分隔开来，一旦此地易手，“北狄”与“西戎”相连，唐帝国不但会失去与西北广袤土地的联系，还会面临吐蕃与回鹘诸胡联合进攻的局面，整个关中都会变成前线。
“嗯！”李绩点了点头：“龙朔三年（公元663年），吐蕃人出兵击败吐谷浑，吐谷浑乌地也拔勤豆可汗与其妻西平公主带数千帐逃至凉州。吐蕃人在河湟之地屯田治兵，招揽部众，朝廷久欲治之，只是东边一直有事无余力罢了。如今高句丽已灭，辽东平靖，自然要出兵征讨！”
“吐蕃人？那可是硬茬子！”王文佐心中暗想，开始细心的查看起地图来，一旁的李敬业也乘机同看，他本是将门子弟，少年时就在兵法上花了不少心血，对各地地理图籍看了不少，筹画用兵更是做惯了的，不一会儿心中便有了一个草案。他平日里没少听祖父夸奖王文佐，心中早就有了较量之心，此时便打算先听王文佐说出方案来，再拿自己的与其比较，看看谁更高明些。却不想王文佐看了许久，却是一言不发，心中不由得奇怪：“这厮到底在卖什么官司？为何看了半天却不说话？”
“英国公，若是让在下出镇陇右，那我以为最好的办法就是别打！”
“别打？”李绩问道。
“就是不要出兵，严守边境，屯田存粮养马，尽可能招揽吐谷浑部众，等待时机！”
李绩冷冷的看着王文佐，最后道：“陇右镇兵额十万，每年费饷亿万，你却说要坐守治贼？”
“英国公，若是我军先攻，那吐蕃人只需不断后退便能治我于死地，在下实无胜算！”
“不断后退就能治我于死地？”一旁的李敬业已经忍耐不住，出言道：“还请三郎细说这后退便能取胜的方略！”
“青海之地西高东低，且地旷人稀。我若由东向西攻，则永远是吐蕃人居高临下，而且地势越高，天气也越寒冷，空气也越稀薄，我方将士也会气虚力竭，如何厮杀？”
“笑话！”李敬业笑道：“你又没去过青海，如何知道我方将士会气虚力竭？何况吐蕃人也是越走越高，他们就不气虚力竭了？”
“吐蕃人与我们唐人不同，他们世代生活之地更高，也更为寒冷，并不会因为地势高就气虚力竭！”
“好了！”李绩喝止住还想争辩的孙子：“不错，当初卫公领兵征讨吐谷浑时，的确说越是向西，地势就越高，士卒也愈发气虚力竭，反倒是吐蕃人依旧奔走如飞，与平地无差。不过王都督你是怎么知道的？”
王文佐心中咯噔一响，心知自己无意间漏了底，笑道：“在下在长安时，听一位经过当地的西域商贾说的！”
“听一位西域商贾说的？”李绩笑了笑，显然他并不相信王文佐说的话，不过他也不打算追究这些细节：“这么说可不像你呀！当初在百济时你可没这么胆小！”
“其实末将素来都很胆小的！”王文佐道：“只是当初在百济时没有退路，只能大胆行事。而若是让在下出镇陇右，那就自然没胆量了！”
李绩看了看王文佐，他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个人了，在攻取平壤时他表现出的勇气让人咋舌，但方才他又表现的如此的胆怯或者说谨慎。也许自己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真正了解他？但自己还有那么多时间吗？
想到这里，李绩突然感觉到一阵绝望，所有人在临近死亡的时候都会有这种绝望，时间不多了，死神就在自己的身后，却后继无人。他心灰意懒的闭上眼睛：“今日就到这里吧！”
王文佐一丝不苟的向锦榻上的老人下拜行礼，然后退出门外。一直守候在门外的曹文宗迎了上来，站在王文佐的侧后方：“主上，我们现在去哪里？”
“回去收拾行李吧！我们就快回泗沘，忙我们自己的事情了！”
“什么？让我当熊津都督府都督？”沈法僧的脸胀的通红，又是惊喜又有几分窘迫：“这样不太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王文佐笑道：“贺拔雍和元骜烈在倭国，崔弘度要跟着我去安东都护府，英国公让我举荐一人替代我，你说除了你还有谁？”
“是呀！”崔弘度笑道：“你要不想做，不如咱俩换换，你跟着三郎，我留下来坐镇熊津都督府？”
“呸，就你聪明！”沈法僧啐了一口，对王文佐道：“那可以把黑齿常之留给我吗？”
“不行，黑齿常之我另有任用！”王文佐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沈法僧的请求：“你自己想办法，若是干得不好，朝廷自然会派人来替代你！”
“那可不行！”沈法僧一听急了：“大伙儿辛辛苦苦立下的产业，可不能因为我没了！”
王文佐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此时的眼光之广阔，自然不会还停留在区区百济一地。有唐一代，虽然经济重心是在不断东移，但边境贸易却是西富东穷。原因很简单，大唐的西边正好位于陆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只要这条贯通亚欧大陆东西两端的贸易线路保持畅通，那么上至长安朝廷、下至安西都护府的烽燧小兵，都能从这条金河里分一杯羹。而大唐的东北亚地区虽然人口、农业条件、动植物资源、矿产资源、交通条件都远胜西边，但由于没有繁盛的贸易，财富的获取和积蓄都比西北要少得多。这也是大唐在西北甚至能兵锋直抵葱岭以西，而在东北到了今天吉林省和朝鲜半岛北部就前进乏力的原因。
历史上在东北亚地区有没有出现类似于丝绸之路这样的商路呢？其实是有的，比如在明代就出现了以人参和皮毛和主要贸易品种的参贡贸易，当地的女真头人们为了争夺进行贸易的资格，之间经常发生激烈的火并。而努尔哈赤之所以能够崛起，也和这一贸易后大量的经济和军事资源流入辽东地区的背景相关，而古代日本和朝鲜也有很繁荣的银铜交易棉布贸易。当然，这些贸易无论从商品的数量、路线长短、影响大小都无法和“丝绸之路”相比，但王文佐却觉得如果有一个像自己这样的人插手其中，历史在这里很可能会走向一个不同的方向。
兴盛的贸易首先要有以下几个条件：便捷安全的交通；充足的通货；大量供需的商品。这几样其实当时都已经具备了，在消灭了高句丽之后，实际上从河北、山东、辽东、朝鲜半岛、日本列岛乃是远东地区已经不存在与大唐处于对立关系的政治实体了。只要修建驿站，探清水路道路，就不难建立一条主干商路，剩下的分枝就是时间的问题了。

第496章 亡故
至于第二条，从秦汉时期开始，古代中国就处于一个谷布本位向铜本位缓慢转变的过程中，大体来说，大一统时期尤其是较为兴盛的中前期，铜本位更占优势，而分裂战乱时期和大一统的晚期，谷布本位更占优势。
究其原因，古代中国不但匮乏贵金属，就连铜矿也不多，为数不多的富铜矿还多半分布于云贵、湖南、蒙古、新疆等远离古代中国核心区域，不利于开发的省分。
偏偏古代中国的手工业和农业又极其发达，其结果就是一旦战乱结束，大一统恢复，经济迅速恢复，对足值货币的需求就会高速增长，迅速超过官府铸造的数量，于是就会形成“钱贵货贱”的现象。
这种典型的通缩现象在史书中十分常见，寺院、贵族等富人纷纷将足值的货币储藏在地窖里，而这样一来就更减少了流通中的货币量，反倒更加剧了通缩。这不但会打击商业和手工业，还会加重农民的负担（农民必须出售农产品来换取铜钱缴纳赋税），为了解决通缩，古代政府一般会用铸造劣币（更大面值的铜币，在铜钱中加入更多铅等贱金属，或者铁钱）的办法来人为制造通胀，但其结果往往会造成民间排斥这些新铸劣币，改用实物交易。
这一问题的最后解决是要到明中期，由于大航海时代的到来，明代中国头一次被纳入世界贸易体系，美洲和日本的金银矿山产出的海量白银涌入了当时的中国东南沿海，刺激了当地发达的纺织业、制糖、制茶、陶瓷业，这也就是后来历史课本里面提到的“资本主义萌芽”。
此时的王文佐当然没能力去美洲开采波托西大银矿，但日本的佐度金山、石见银山，足尾铜山、别子铜山却已经是囊中之物，这些金银铜矿不但储量丰富，品味高，而且埋藏较浅，以当时的开采冶炼技术足以大量开采，足以当做大量铸造足值钱币所需。
仅有商路和充沛的货币并不一定就能形成繁荣的贸易，还必须有大量的商品与需求。其实在王文佐看来，其实当时的东北亚贸易条件是很不错的，用现代经济学的术语来说，唐的河北区域与辽东、朝鲜半岛、日本列岛以及远东地区是各有比较优势的，唐代的河北地区是当时大唐人口最繁盛、农业、手工业最发达的地区，而辽东、朝鲜半岛、日本列岛以及远东地区则是人口稀少、自然资源丰富的待开发地区。
那么从辽东、朝鲜半岛、日本列岛以及远东地区向河北输出皮毛、木材、药材、鱼类产品、油脂、矿石等原材料或者初级产品，而河北向以上地区输出布帛、器皿、陶瓷、药物等手工业品，这一贸易对于双方都是有利的。从长远来看，也会促进河北与以上区域的经济联系和人员往来，这也会为新的东亚统一国家的形成奠定一个坚实的基础。王文佐并不希望自己在历史上只被当做一个征服者。
“我当然希望兄弟们今后无需为钱财之事操心！”王文佐笑道：“但我也不希望你们以后都变成田舍郎、多谷翁，整日里都算计着自家地窖里有多少贯钱，仓库里有多少石粮食，那就不是我当初这么做的本意了！”
“三郎说的哪里话！”沈法僧脸色微红：“你也知道我不是那种人，这也是为了大家！”
“这样就好！”王文佐笑道：“虽说高句丽已灭，但接下来说不定还有别的仗要打，我等都是武人，不可忘记自家的立身之本！”
“喏！”众人齐声应道。
“这是在下家族宾客的名册！”
外间传来女人和孩子的争吵声，高舍鸡低着头，将名册双手呈上，他的内心无比屈辱，即便是当初高句丽王权势最盛的时候，他的祖先也没有把依附于本家的宾客名册交出去，这关乎到家族的荣耀——既然别人已经把一切都托付给你，你又怎么能把他又交出去呢？但这一次却不一样了，那个神秘的倭人提出要依照家族人口的数量发放粮食和分配土地，自己没有选择。
“男六百三十五人，女七百九十三人，其中壮丁有三百二十人！不错，不错！”伊吉连博德随便翻阅了一下名册，笑道：“想不到这时候还能有这么多人追随你，看来你平日里对于家族经营的还是不错的！”
“多谢！吾家自从先祖搬到当地已经九代了，世代遵照祖训，绝无欺压宾客之事！”
“很好！”伊吉连博德点了点头：“这是授予土地的契书，你先看看吧，若是同意就画押吧！”
高舍鸡道了谢，接过契书看了起来，只见上面写着授予土地的条件，每年要缴纳的赋税，以及若是有事，须得抽出骑士三人，步弓手十人，长矛手十二人应征，自备武器粮秣出征等等，高舍鸡出身于世代从军之家，对着要服军役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便借了毛笔花了押，盖了指模，将契书抵了回去。
“这是领地的情况，还剩下六七块，你看看，挑个合意的吧！”伊吉连博德笑道。
高舍鸡道了声谢，接过书册一看，不由得愣住了：“这领地怎么是在倭国的？”
“是呀！”伊吉连博德笑道：“熊津都督府的空余领土不多了，就算有空的，也要给这次攻打高句丽的从军有功将士留着，倒是倭国那边有的是大片待开垦的空地，你反正都是要离乡，为何不去个更有未来的地方？”
高舍鸡被伊吉连博德这番话问住了，他苦笑道：“倭国实在是太远了，若是要去那儿，哪怕是世代跟随的部曲也要走的！”
“好吧！”伊吉连博德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我这里倒是还剩下一块，但比倭国那些就差远了，你这么多家口去，只怕根本养不活这么多人，更不要说支撑军役了！”
高舍鸡看了看书册，又看了看伊吉连博德最后给出的那块领地，最后只得咬了咬牙：“好，那我就选这块了，是叫越前国月尾庄是吗？”
“你选的不错，这个地方我听说过，土地很肥沃，只要你的人愿意出力气，用不了几年功夫就能富裕起来！”伊吉连博德笑道。
选定了领地之后没多久，高舍鸡就带着族人们登上了海船，当他看到熟悉的陆地最后消失在海平面下，他觉得自己身体里好似多了一个空洞，这不是饥饿，而是一种虚无，原有的土地、房屋、堡垒所在之地已经化为乌有，他觉得头很疼，医生说是得了风寒，建议他多躺下休息。高舍鸡依照医生说的去做，不过他知道疼痛终归会好，但他内心的那个空洞却永远不会好起来。
在航程中，高舍鸡根本不想醒来，他宁愿终日蜷缩在毯子下，闭紧眼睛，再度入睡，如果没人将他叫醒，他会这么没日没夜的睡。
在梦中，他骑着马，带着自己的猎犬，在自家的猎场猎鹿。他们打着呼哨，将野鹿从林中赶出，然后将其围住，包围在当中射杀。他大声欢笑，脱掉帽子，任凭风吹拂着自己的头发和胡须，他的同伴们动作敏捷，首尾呼应，没有哪头野鹿能逃脱他们的围猎，直到梦醒。
在抵达了倭国港口之后，就有一个官员给了他们一块木牌，让他沿着道路向东北，高舍鸡不知道哪里是最终目的地，只知道日复一日的前行，路旁的稻田中耕作倭人农民好奇的看着这些异国客人。幸好沿途的倭人官员有提供粮食和蔬菜，这样高舍鸡才在一个月后抵达了目的地。
“这里就是你的领地！”当地的倭人官员用马鞭指着不远处的小村：“村子里还有五户人家，也是你的部民，你可以随便差遣他们！”
“我领地的范围有多大？还有田地在哪里呢？”高舍鸡问道。
“你看得到的地方都是，从那座山的山脚到那条河，都是的！”倭人官员露出了玩味的笑容：“至于田地嘛，现在还没有，你得自己拿起斧头开垦，只要连续三年耕作收获，那就是你的田地！”然后他抽了一下马屁股：“我有事先走了，你若有什么事情，就去国司衙门找我！”
高舍鸡望向远处，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一片树木的海洋，这是一片无比辽阔、盘根错节的密林，洒下成千上万暗绿色的影子。北风吹来，他听到远比自己年迈的树木在呻吟叹息，千百万片枝叶随风舞蹈，一时间密林仿佛化为海洋，随风摇动，与旷古共存。
“家主，我们该怎么办？”有人问道。
“拿把斧子给我！”高鸡舍跳下马，从手下接过铁斧，走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颗橡树：“天气变冷前，我们必须把村子建好！”
长安城，东宫。
冷雨纷飞，将东宫的墙壁染成暗红色，宛如凝固的血浆。太子李弘束紧兜头风衣，穿过长廊。来到重重守卫的轿子前。
“为什么不准备马匹？”太子问道：“乘坐轿子去迎接英国公的灵柩，这不合乎礼制吧？”
“雨很大，而且天气转凉了！”当值的东宫卫官低声答道：“圣体有恙，您是国之储君，如果也感染了风寒，只怕社稷不稳呀！”
“英国公以七十高龄领兵出征辽东，马革裹尸，难道我身为太子，居然连冒雨出门迎接他的灵柩都不敢吗？哪又何谈什么社稷之重？”太子满脸怒色：“快，把轿子抬走，把我的马牵来！”
东宫卫官没奈何，只得让人牵来太子的坐骑，又下令选一顶最大的罗伞，一行人出了宫门，沿着朱雀大街向南而去，他们将在明德门迎接李绩的灵柩，穿过朱雀大街，抵达朱雀门前，接受天子的祭拜，然后再送往昭陵，陪伴先帝入土。
马蹄声声，东宫六率的铁甲骑士骑行在前，然后是鼓吹手，他们吹奏着长安市民熟悉的《秦王破阵乐》，道路两旁站满了行人，当明黄色的罗伞出现，百姓们纷纷下跪，向冒雨出迎的太子行礼。李弘的目光扫过远处，若是平日里他可以看到明德门的城楼，但现在只能看到灰蒙蒙的雨雾。也许上天也在为这位老人的去世感到悲哀，李弘心中暗想。
行列走到明德门前，那儿站满了人，当他们看到太子殿下，纷纷下跪。他们当中许多人都是李绩的旧部，有的人甚至跟随他参加过几十场大小战斗。看着他们，太子心中生出一股暖意——即便英国公不在了，大唐依旧还是后继有人的。
在用松木临时搭成的木棚下，英国公李绩的身躯静静的躺在平台上的棺材中，李敬业一身素衣，白布缠头，站在棺材旁。向每一个前来祭拜的友人躬身还礼。当他看到太子的身影，面上露出犹豫的神情，是应该下跪还是躬身。李弘打消了他的犹豫，他撩起袍服的前襟，向棺材里的李绩拜了一拜：“父皇有恙在身，不能前来，由小王替他来祭拜！”
李敬业赶忙跪了下去，抽泣道：“陛下如此厚恩，阿翁若是在天有灵，亦当感激涕零！”
“请起！”李弘将李敬业伸手扶起：“英国公乃是为国殒身！敬业兄切莫因孝伤身。来，且与小王说英国公是怎么过世的？”
“遵旨！”李敬业应了一声，退到一旁，低声解释起来。原来李绩征服高句丽之后不久，就启程返回长安，一开始还好，但经过幽州之后身体情况就变得不好起来，一开始是没有胃口，然后就是大小便不好，请了医生用了药也没有什么起色。李敬业本来想要让祖父在幽州静养几日，等病有了起色再上路。李绩却坚持上路，没奈何只得照他说的做。途中身体每况愈下，最后在魏州最终就不行了。
“现在想来，阿翁应该是对自己的身体有了预感，想要能够回到长安再过世的！”李敬业叹道。

第497章 逝去的阴影
“唉！”李弘叹了口气：“敌国虽灭，老成雕零。对了，我听说这次平定高句丽，王都督是首功，你在平壤时见过他吗？他可安好？”
听到李弘向自己询问王文佐的近况，李敬业心中不由得暗生妒忌，他低下头，沉声道：“殿下是问王文佐吗？他很好，其实这次平壤城是不战而下的，泉盖男建、泉盖男产两兄弟当时都不在城中，高句丽王当时在城中发动了政变，然后就开城投降了！”
“嗯，我也有听说了！”李弘笑道：“避实击虚，这才是兵法的妙处呀！只可惜王都督不肯在东宫当兵法教御，不过这也不奇怪，若是寡人也有他这身本事，也会想着去边疆建功立业，青史留名，而不是留在东宫虚度光阴！”
李敬业听太子这番话，心中愈发如蝇虫啮咬一般，难受至极，不由得道：“太子殿下乃是国之储君，在东宫侍奉殿下才是正事，又怎么能说虚度光阴呢？”
太子脸色微变，冷声道：“王文佐在东宫也好，在边关也罢，都是为寡人，为父皇，为大唐效力，非他人可言是非短长！”
李敬业话刚出口，便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还没等他出口挽回，便听到太子的呵斥，只得下拜请罪：“敬业失言，还请殿下赎罪！”
太子冷哼了一声，示意李敬业起身，经由此事，场中的气氛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太子从新走到棺木旁，俯身查看李绩的尸体，他注意到尸体的嘴角微微上翘，似乎在茫然的微笑，这种诡异的表情让李弘突然觉得一阵不寒而栗，他下意识的打了个哆嗦，向后退了一步。
“殿下，怎么了？”随行的东宫官员低声问道。
“没什么，就是英国公的表情有点奇怪，好像是在笑！”李弘低声道。
“在笑？”东宫官员探头看了看，低声道：“是有点，其实这没啥。殿下，人死了之后总会有些古怪的变化的。时辰差不多了，可以出发了！”
李弘点了点头，向自己的马走去，也许是心理作用，他觉得空气中的香气下有一丝咸鱼的臭味，这让他更不想继续留在棺木旁。
随着一声命令，鼓乐声再次响起，黄色的罗伞再次在朱雀大街移动，不过这一次是从明德门向朱雀门了。道旁的行人们看到东宫殿下在为英国公的棺木开路，跟在棺木后的是数百名身着未经染色的麻衣的人们，有男人，有女人，甚至还有孩子，他们都是被俘获高句丽国的贵族们，他们将跟在这位伟大的将军的棺材后，直到墓地。
太极宫，凌烟阁。
黄昏时分，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殿内阴暗而又静谧，最后一缕夕阳从窗外斜射而入，为墙壁上壁画笼罩了一层红光。一旁的香炉蜡烛摇曳不定，在墙壁上留下一层层黑影，这些黑影缓慢而又坚定的下降到地板上。
随着一声轻微的吱呀声，房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天子李治，他挥了挥手，跟在身后的内侍就好像一头机敏的老狗，无声无息的退出门外，并小心的带上房门，只留下李治一人。
天子走到墙边，抬起手中的烛台，好看清墙上的壁画：墙上绘制的是先帝最喜欢的御马，他正是乘着这些战马破薛举、刘武周、王世充、窦建德等隋末群雄，打下万里河山。然后便是一幅幅人物肖像了，这正是后世闻名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天子停在第一幅画像之前，身体微微颤抖，那双熟悉的眼睛正瞥视着自己，似乎就要发出谏言！
“舅舅！”天子发出一声呻吟，他觉得自己的背阵阵酸疼，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推搡着自己，下一秒钟自己就会跪了下去。
“我知道许敬宗他说您谋反都是诬告，只不过只要您留在长安一日，寡人和媚娘就不得安生。所以才打算让您去西南先暂时住上两年，等这边都稳定了，再让您回来，可没想到您居然就这么死了！唉，当初您为什么就不能让一步，让我改易媚娘为皇后呢？”李治发出一声长叹，他本以为一切都已经遗忘，但当在这间凌烟阁中，面对那副画像，一切的谎言和托词都化为乌有，羞愧和无奈就好像猛兽一样追逐着自己，啮咬着自己的心。
站在长孙无忌的画像前良久，李治开始走过一幅幅画像：李孝恭、杜如晦、魏征、房玄龄、高士廉、尉迟敬德……最后，他停留在倒数第二幅画像前，凝视良久后叹道：“英国公，你是最后一位来到这里的人了，请您放心，无论您后世如何，您的画像都会永远留在这里。只要有大唐一日，您的声名就不坠！”
走出凌烟阁，天已经完全黑了，随行的内侍轻敏的上前，接过天子手中的烛台，他竖起耳朵，无声无息的跟在落后李治一步半左右的位置，竭力不让天子注意自己的存在。
“太子现在在哪里？”李治突然问道。
“已经回东宫了！”内侍答道：“太子今天迎接英国公的棺椁，淋了点雨，事情完毕后就有点不舒服，回去歇息了！”
“哦？大夫有看过吗？”李治停下了脚步。
“已经请东宫的大夫看过了！”
“让太医去看看，另外，从寡人这里取一百匹蜀锦、蜜饯、酪浆去，让太子好生歇息，早些好！”
“遵旨！”
对于李弘这个太子，李治还是很满意的，仁孝自且不提，最要紧的是处事也颇为沉稳，在他的身上，李治看到了自己的小时候的影子。虽说自己身体不好，但有这样的太子，又有皇后辅佐，即便有个万一，也没有什么问题了。
当李治回到大明宫，武氏已经在餐桌前等待他，她上前迎接，嗔怪道：“陛下，您不是有恙在身吗？怎么又出去了？”
“哦，寡人去凌烟阁了！”李治笑道，他在锦榻坐下：“心有所感，就去看了看画像！”
“凌烟阁？”武氏目光闪动：“先帝的功臣们也都过世了！”
“是呀，英国公是最后一位了！”李治叹了口气，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半响之后他才悠悠的叹道：“直至今日，寡人才觉得先帝真正离开了！”
武氏没有说话，而是轻轻的抚摸着丈夫的手。李治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也许只有她才能明白背后隐藏的深意。作为李唐实际上的开国皇帝，李世民在史书上是以善待功臣，与其同始终而闻名的，而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便是其中的代表。从武德九年的玄武门之变开始，随后的数十年，大唐政治舞台的中心是由太宗皇帝和他的功臣集团占据的。
而在贞观二十三年李世民驾崩之后，这个功臣集团并没有立刻退出，长孙无忌、李绩等人以托孤重臣的身份继续在李治登基后继续执掌朝政，并且在不久之后就借“房遗爱谋反案”为契机，对朝堂之上进行了一次大清洗，将宗室、外戚中有才略勇名的人才几乎一扫而空。
这其中固然有曾经与李治有争夺帝位的吴王李恪，但更多的只是平日里与长孙无忌有嫌隙之人。经由“房遗爱谋反案”后，朝堂之上为之一空，留下来的人也无不以长孙无忌等人马首是瞻。李治在表面上对其褒奖加官的同时，内心深处却忌惮了起来。熟读史书的他可不会忘记在刘邦和吕后去世后，那些功臣们做了些什么。
以长孙无忌和李治的甥舅至亲关系，若非后来“废王立武”的事情，长孙无忌等人也应该不会有那等下场。可即便如此，长孙无忌和褚遂良先后流放身死之后，贞观功臣们也没有完全退出政治舞台，李绩就是他们当中最后一位，直到公元668年，先帝已经离开人世近二十年，他才在建立了消灭高句丽这样的盖世大功之后离开人世。李治这才能摆脱那批巨人身后留下的阴影，所以他才说出刚刚那句话来。
良久之后，李治才重新睁开眼睛，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酪浆，道：“阿武，英国公让王文佐当安东都护府的行军长史，你觉得如何？”
“这样不好吗？”皇后问道：“高句丽新平，王文佐多谋善战，得戎狄心，是很好的人选呀？”
“王文佐的确很适合做这个行军长史！但要不要调他回来，在东宫陪弘儿两年呢？”
“陪弘儿两年？”武氏问道：“陛下这是为了？”
“给弘儿增添一臂！”李治道：“也与天家添些情分，而且他还尚未娶妻，到时在长安赐婚，生下孩子，再出去带兵也不迟！”
“这倒也是！不过他才刚刚就任行军长史，最好过两年再调回长安！”武氏点了点头，她已经明白了丈夫的意思，王文佐现在才三十出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至少还能当二十年的大将，又深得太子的信任，是很好的托付之人。像这样的人才，应该通过联姻和长安的贵族生活将其纳入统治集团内部，才能放心大用。
“也是，那就过两年吧！”李治笑道：“还有一件事情，薛仁贵已经抵达陇右，他前两日回书来，信中说对吐蕃人不可速取，须得缓图！想不到这位三箭下天山的飞将，也有如此谨慎的时候！”
“薛将军知道谨慎，这也是国之幸事！”武氏笑道：“不过陛下您真的打算对吐蕃人用兵？”
“嗯！”李治点了点头：“青海不守，陇右不宁；陇右不守，不但关中动荡，安西失联，而且北狄与西戎相连，大唐便再无宁日。龙朔三年寡人未曾出兵不过是因为辽东有事力有未逮，如今高句丽已灭，朝廷可以从东边抽出一臂，自然要大举出兵，给吐蕃人一点颜色看看！”
“是呀，吐蕃人这些年虽然表面上还恭顺，但在西川和青海都动作很大，坐实小视不得！”
“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一群蛮夷罢了！”李治笑了笑：“对了，过几日便是牡丹花期，我等便去一趟洛阳如何？”
“洛阳？”武氏眼睛一亮，笑道：“那甚好，妾身还想去洛阳寺院布施一番，想不到陛下便先说出来了！”
扬州。
日出之前，狗儿从同伴们共享的房顶小屋中醒来。
狗儿总是第一个醒来，和同伴们一起挤在毯子下温暖舒适，他能听见他们轻微的呼吸，他翻过身坐起摸索，猫儿睡意朦胧的抱怨了一句，然后裹着毯子背过身去。外间的寒气让狗儿赤裸的身体起了鸡皮疙瘩，他在黑暗中迅速穿上衣服，在系腰带的时候，他听到猫儿的声音：“阿狗，帮个忙，把我的衣服给我！”
狗儿将衣服取来，猫儿在毯子底下扭动着钻进衣服，然后才爬出毯子。还在睡梦中的同伴们迷迷糊糊的威胁这两个打扰他们睡眠的家伙。
等他们两个爬下连通屋顶阁楼的梯子，大人们已经上了屋后水渠中的小舟，和每天早上一样，大人大呼小叫，让少年们动作快一些。狗儿的任务是解开柱子上的绳索，将绳索丢给船上的猫儿，然后用力将船推离码头，同时大人则努力撑篙。当船离开码头，狗儿则奋力一跃，跳上甲板。
在那之后的相当长时间，少年们都无所事事，他们的力气还太小，不足以划桨撑杆，只能坐在甲板上打哈切。任由船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前进，经由一条条错综复杂的小水渠。破晓前的天空呈现出粉红与湛蓝，空气中有刺鼻的咸味（当时的扬州距离海岸线很近），这预示着未来将是一个好天气。
小船顺着长渠驶入一条小河，然后是茂密的芦苇丛，当她再次穿出芦苇丛，就已经进入了长江。当时的长江入海口比现代要更深入内陆的多，扬州附近的江面也比现代要宽阔得多。大人们升起一面芦帆，驾驶着小船向远处的一个沙洲驶去。

第498章 走私者
作为当时最大的海外贸易港口之一，扬州每年都会有数千条各种各样的船只前来，这些船只带来了各色各样的人，不过他们来这里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财富。所以扬州人并不在意与陌生人交易，只要这些人肯付钱，自小狗儿就听大人们说过这样的话——掏粪佬的铜钱不臭，卖花郎的钱也不香。
扬州人这种豁达的态度无疑影响了这座城市，与位于蜀岗之上的子城不同的是，位于蜀岗之下平地的贸易区就比较简陋、粗糙和肮脏，也更为嘈杂。这里虽然也像长安洛阳那样划分为若干里坊，但并没有那么多坊墙，夜间也没有严格的宵禁。来自各地的水手商人挤在码头和街道中间，招待别人，并寻找猎物。
走遍整个扬州，狗儿最喜欢这里。他喜欢嘈杂，喜欢奇异的气味，喜欢看那些船趁晚潮抵达，看那些船出发。她也喜欢水手们：喧闹的河北人嗓音宏亮，胡须浓密；身材消瘦的江西人斤斤计较，试图压低对手的价格；闽越人身上都有刺青，用难以听懂的话语喃喃咒骂；还有来自海外的南方蛮子，皮肤如柚木般乌黑光滑，鼻孔大、嘴唇厚，就好像酒肆里说的昆仑奴，他们的狭长船上桅杆高耸，船帆是用树叶编成，是跨越重洋而来。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船只和水手都能来到扬州城内，依照规矩，只有押蕃舶使的官吏们允许的海外商贾才能来到扬州城做生意，同时他们还要缴纳不菲的税赋，并向相关的官员献上礼物。或者为了逃避税赋和官吏的勒索，或者因为他们的生意不那么能见得了光，许多商贾干脆在扬州附近的某个荒凉的沙洲或岛屿进行交易，尽管官府没少派出巡船清剿，将其叱之为海寇、贼商，并声称与这些海商交易，或者为其服务的百姓为通匪，要除以鞭打、流放甚至处死的重刑，但参与者还是屡禁不止。原因很简单——回报实在是太丰厚了，按照当时唐人的说法……“一夕之利，可抵一年之耕，故黔首不畏重刑，妻送夫，母送子，争皆为之，视国家法度如无物！”
船只距离岸边还有十几步远，一个健壮的小伙子就跳入水中，他踩着水下的沙地，轻轻的托着船首，以免被水中的暗礁撞破。沙滩上已经停靠着十几条大小不一的船了，人们站在自己的船旁边，各自成团，窃窃私语。
狗儿小心将绳索丢给岸上的大人，待其栓结实了方才下了船。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参加这种神秘的聚会了，知道这里看上去很平静，但那不过是一种表象。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他小心的握紧腰间的短刀，警惕的看着四周。
首领上了岸，走到一根石柱旁，和一个灰衣汉子低声交谈，那首领每说几句话，那灰衣汉子便摇了摇头，好似在拒绝什么，最后那汉子才点了点头，从腰间解下一个钱袋给首领。首领回来了，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狗儿身上：“狗儿，今个儿有桩买卖，风险很大。你和猫儿还小，就别去了。待会我们会把你和猫儿丢到岸边，你俩自己回去吧！”说到这里，他将那个钱袋递给狗儿：“这个你带回去交给家里人！”
狗儿没有伸手接：“阿叔，这么多钱还是让我和猫儿带回去岂不是更危险？不如换别人吧！我和猫儿虽然年纪还小，但小也有小的好处，有时候大人不方便干的事情，我们小孩子反而好干！”
“这倒也是！”首领笑了起来，他拍了拍狗儿的肩膀：“有长进，平日里饭没白吃。好，你和猫儿就留下，阿三，你和钱七两个人把钱带回去，前往别出岔子！”
两个年轻汉子应了一声，众人上了船，先把同伴送上了岸，然后便驾驶着小船向东南方向驶去。
海上的空气潮湿温暖，出奇的平静，余皇号漂浮在岸边的淡绿色海水中，她修长的船身就好像一条漂浮在水上的海豚，光滑、漂亮、迅速，似乎下一秒钟就会在水面上滑行。
“你说的那些人什么时候才到？”曹僧奴拿起酒壶，给对面的人倒了一杯酒：“我的船停在这里的时间越长，就越危险！”
坐在曹僧奴对面的是一个身穿华丽蜀锦宽袍汉子，高鼻深目，胡须浓密，一双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绿色，他喝了一口酒，笑道：“好酒，味道甜润爽口，却有股强烈的余味，就好像有火在我的舌头上燃烧一般。我还没有喝过这种酒，僧奴，这酒是用什么酿造的？这次船上可有？”
“有，是用甘蔗酿造的！叫火酒！”曹僧奴有些不耐烦的答道，对方逃避自己的问题让他很不高兴，但他也知道谈判中最重要的就要保持冷静，谁先被激怒，谁就要吃亏。
“火酒，这个名字不错，不过我也喝过甘蔗酒，不是这个味道呀？”那胡商问道。
“同样的高粱，用不同的手法，水源，甚至不同季节，酿出来的酒就不一样！”曹僧奴笑道：“这确实用甘蔗酿成的，但与寻常的甘蔗酒不一样，其中的妙处，自然不足为外人道也！”
“是，是，是！”那胡商笑了起来：“不过僧奴你我几年不见，你却变了一个人，这船、这酒，还有船上的各种珍货，活脱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听长安那边传来的消息，可都没说你什么好话呀！怎么了，其中的原委你就不和老朋友说说？”
曹僧奴冷哼了一声，原来这胡商姓安名泰顺，也是粟特商人，与他乃是旧识。他此番从琉球前来，尝试打通从倭国——琉球——扬州的南路航线。他自然不敢直接入城递上文牒请求交易，于是便找到了自己这位旧识。
“长安旧事，安兄你也可以向第三方打听。当时若非我和家叔出力，不要说他们的性命，就是长安的祆庙也会一同覆灭，那时庙中库中再多的金银又留给谁花用？他们现在能够在众人面前说我和叔父的坏话，还要多亏了我和叔父！至于这船舶、酒和船上的珍货，你也是做惯了买卖的，岂有生意还没做成，就去打听对方底细的道理？若是你什么都知道了，我这生意还怎么做？”
“呵呵呵！”安泰顺听了曹僧奴这番反驳，笑了起来：“曹兄说的是，不过我也是听了他们的一面之词嘛！唐人不是有句话，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么多人都说你的坏话，我也难免有些疑虑嘛！”
“生意做的大了，是非就多，自然就有人说你的坏话，这个道理难道安兄不懂？若是在下也如安兄一般四处打听，只怕也会听到不少坏话吧？”
安泰顺干笑了两声，他们这种富商巨贾，生意做到了这种程度也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血泪，名声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他方才提起长安的旧事无非是想要借机敲打曹僧奴两下，为接下来的讨价还价抢个先手，却不想对方寸步不让，反唇相讥。不过他能走到今日，一张面皮也早就到了金钟罩铁布衫的地步：“曹兄说的是，你是做大买卖的，肚量如海，方才那几句都是小人之言，莫要放在心上。不过货物的来路你不说也行，总得透透底，让小弟我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吧？”
“透透底？”曹僧奴看了一眼安泰顺，心知自己这次是躲不过去了，否则以对方狡猾如狐的性子，若是不透露一二，安泰顺也绝不会迈出那一步。
“也罢，我便透露一二，剩下的便由你自己猜吧！”曹僧奴笑了笑：“安兄应该听说过几年前长安有废毁祆庙之事吧？”
“自然听过！”安泰顺脸上那原本油腻的笑容消失了：“听说令叔在其中还出了好大的力气，保住了祆庙。明尊在上，令叔是好汉子，我等皆蒙其恩惠！”
“呵呵！”曹僧奴笑了两声：“家叔和我都是明尊座下弟子，祆庙受损，出力气是应当的。只是我等不过是个商贾，虽然囊中有些钱财，但在这种事情上又哪里说得上什么话？若非凑巧搭上了一位大人物，否则只怕长安祆庙早已是一地废墟了！”
“大人物？”安泰顺何等机敏，立刻就听出了曹僧奴的弦外之音：“曹兄是说这船货物与那位大人物有关？”
“我可没这么说！安兄想多了！”
听到曹僧奴的否认，安泰顺反倒笃定了几分，笑道：“是，是，都是在下想多了，这桩生意包在安某身上，曹兄且安心等待，这船货出不了差池！”
“你总说没有差池，可等了这么久，也没看到接应的船舶！船在这里停一日，便多一日的风险，要是遇到官府的巡船大风什么的，怎么办？”
“曹兄放心！巡船每日的去处我都是知道的，你这船停在这里至少半个月是没问题的。至于大风嘛！”安泰顺突然站起身来，指着西北方向：“你看，不是来了！”
“嘿呦，嘿呦！”
随着有节奏的号子声，桨手们倒划了几下桨，小船的船首便轻轻的撞到石桩上，狗儿敏捷的跳上岸边的岩石，将绳索在石柱上栓紧，以确保船只稳定。
“这么小的船！”曹僧奴失望的叹了口气：“要多少条船才能把我的货运完呀？你就不能雇几条大点的船吗？”
“扬州船有的是，但大一点的都属于帮会，里面到处都是押蕃舶使的眼线！”安泰顺道：“如果让他们运货，最多到明天早上，押蕃舶使的人就会知道你的事情，没办法，如果押蕃舶使抓住你的船货，出首之人可以拿到货物价值两成的赏钱！”
“货物价值两成的赏钱？”曹僧奴吓了一跳：“扬州押蕃舶使给这么多？”
“要是抓住了，他们自己吃下的更多！”安泰顺冷笑道：“你想想，整整一条船的海货值多少？一下子吃掉八成，而且可以没入私囊，谁也不知道。比起这个，朝廷的那点俸禄算啥？”
曹僧奴点了点头，他自己这条船上就装有上等鱼胶、筋丝、各色兽皮、上等松子、松香、鲸脂、甘蔗酒、糖、铜锭等各色珍贵货物一共一千三百多石，粗粗一算价值就近百万贯，如果能吞下去，那立刻回乡当富家翁都足够了。在这个水平的诱惑面前，什么商业信誉都是狗屁了。
“那这些人你为何信得过？他们不会去找官府出首？”曹僧奴问道。
“你放心，他们都是些水上人家，平日里自成体系，就算你和他们起了冲突，他们也只会私下里找你报仇，绝不会去官府出首告你！”安泰顺笑道。
“水上人家？”曹僧奴露出了迷惑不解的神情，安泰顺便解释了起来，原来他说的水上人家便是当时漂泊于水上的特殊人群，有人说他们是古代越人后裔，也有人说他们是东晋时孙恩卢循叛军残部，还有人说是隋平陈后，被杨素击破的江南土豪残部。这些特殊人群以船为屋，沿水而居，不受官府编户齐民的统辖，自成一体，受到其他陆地居民的歧视，即便受到伤害，也绝不会去官府出首出告。安泰顺就是雇佣了这样一群人来转运货物。
“你放心，这伙人虽然被外人瞧不起，但只要能够得到他们的信任，行事反倒更加稳妥。而且他们对当地的水路清楚的很，即便是官府的巡船，也没法管得住他们。只要用他们，你的货物就肯定能安安全全的送到！”
“这些人难道不会乘机吞没我的货物？”曹僧奴狐疑的问道。
“曹兄你放心，这些人在哪里都被人瞧不起，他就算偷拿了你的货物也要拿出去卖，立刻就会被当成盗贼拿住，就算收买货物的人不拿他，也会把价钱压得低低的，他们最后能拿到半成一成的价钱就不错了。他们又何苦为了这么点钱去做恶人，坏了后面的生意？”

第499章 走私者（二）
曹僧奴点了点头，他船上的货物虽然种类繁多，但小民平日里用得上却基本没有，即便被这些水上人家偷了去，也无法自己用，只能再拿出去转卖，换钱来买他们平日里所需之物。而这些货物来路不明，数量又大，他们平日里又被官府民间排挤歧视，拿出去转卖只会被那些黑市商人吃的一干二净，安泰顺说的一成半成恐怕还是往多里说了。
“就是这些东西！你们把这些运到约定的地方，再把这个给接货人，就能拿到报酬！”说话人递了一块木牌过来。
“我怎么知道谁是接货人？”首领接过木牌，沉声问道。
“接货人也有一块木牌！和你手上这块原本是一块，拼起来正好严丝合缝！”
狗儿站在首领旁，好奇的看着四周，虽然他生于船上，长于船上，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船——脚下的甲板光滑而又严丝合缝，狭长锋利的船首给人一种随时可能剖开水面的感觉，桅杆上垂下的一根根绳索就好像一个巨大的蜘蛛网，他无法想象这些绳索都各有什么用途，当然最让他惊讶的是正在从甲板下搬运出来的一担担货物，货物已经在甲板上堆起了一座小山，但货物运出的速度却丝毫没有减慢，就好像有一个魔法师在甲板下施法。
首领拿起木牌，和当时的绝大多数底层人一样，他不认识字，但也能看出这块木牌上的精美花纹，雕刻它的师傅有一双巧手，他并不是第一次参与类似的活动，但这一次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我能知道是为谁干活吗？”
“噗嗤！”那人笑着摇头起来：“你是第一天干这活吗？居然问出这种话来，之所以需要你，不就是因为你们只干活拿钱，别的不管也不问？如果你这么有好奇心，那可以先让开，别挡住别人的路！”
对方说话的声音很大，足以让旁边几条船上的人听到。首领知道对方说的没错，以对方的出价，根本不愁找不到嘴巴严实的亡命之徒来干活，他点了点头：“好吧，就这样！”
“就这些货！今天天黑之前运到约定的地方，你也是老人了，别的废话我也不多说了，干活仔细点！”
“明白！”首领应了一声，挥了挥手，男人们便上前把指定的货物搬到自己的小船上。狗儿也想去帮忙，却被首领叫住了：“阿狗，你和阿猫力气还没长成，不用搬东西，你们两个都去船上探风，放机伶点，明白吗？”
“明白！”狗儿应了一声，他叫上同伴回到自己的船上，让猫儿爬上桅杆，自己站在甲板上，小心的查看四周。这时一个同伴在搬运货物时不小心将箱笼落在甲板上，翻倒的箱笼裂开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的红黄色的金属锭来。
“这是什么？”狗儿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了，旁边的首领立刻给了他一个爆栗，低喝道：“看什么看，我让你四处看紧点，省的被人偷袭，不是让你看这些不该看的！”
好痛！
狗儿惨叫一声，脖子缩了回去。很快，小船上就装满了，水线距离船舷只有一尺半左右。随着首领的一声唿哨，小船便调转船头，向西南方向驶去。
“诶，阿狗！”猫儿从桅杆上滑下来，凑到狗儿身旁：“刚刚头儿为何打你呀？”
“多管闲事！”狗儿正气闷中，反手就给了猫儿一个爆栗，将自己方才挨的那一下又给了阿猫。
“哎呦！”挨了打的猫儿惨叫：“不说就不说，你干嘛打人？”
“我让你去桅杆上放哨，省的被人偷袭，不是让你看这些不该看的！”狗儿将方才首领教训自己的话原封不动的给了同伴，猫儿虽然气苦，但他比狗儿还要小一两岁，力气也小些，打不过狗儿，只得顿了顿足：“好，算你狠，等过两年我气力赶上你了，再找你算账！”
两小正争吵间，一个水手走了过来，将两人拉开，笑道：“算了，屁大点事你们两个也能吵起来。我告诉你们吧！那个箱笼里装的是铜！”
“铜？”
“嗯！当时我就站旁边，看的很清楚！”那水手盘腿坐下：“是铜，确切的说是铜条！”
“铜条？”狗儿和猫儿交换了一眼色，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疑虑，狗儿问道：“你说的铜就是铜钱的那个铜吗？”
“不错，就是一个，我们平日里用的铜钱就是用铜铸的！”
“可这铜条怎么是红黄色的，平日里的铜钱是青黑色的？不一样呀？”猫儿问道。
“那是因为这铜条是纯铜，而平日里用的铜钱是用铜掺了一些别的，才那样子！”水手笑道。
“那岂不是那一根铜条就值得一贯钱？”狗儿问道。
“一贯钱？”水手笑了起来：“少说也要三贯钱，这铜条可比同等重量的铜钱贵多了！”
“这么多？”
“嗯！”水手笑了笑：“我方才算了下，刚刚我们搬上来的箱里哪怕只有一半装的是铜条，就至少值得一两万贯了。如果拿来铸成铜钱还能再翻一倍！”
那水手的话将狗儿带入了一个陌生的世界，以当时的粮食价格，一贯钱就足够三口之家数月所需，百贯就已经是他想象力的极限，万贯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半响之后他叹息道：“真的无法想象这世上能有这么富有的人！”
“阿狗，别想这些乱七八糟得了！”阿猫的反应更机敏些，他捅了捅同伴的肋下：“船上这么多，咱们随便拿点不就都有了！”
噗嗤！
一旁的水手笑了起来：“阿猫，你该不会以为那些货物里没有货单吧？人家收货的时候只要一清点不久发现了？到时候仔细头儿剥了你的皮！”
“他有那么多，咱们拿一两根也不可以？真小气！”阿猫抱怨道。
“这不是小气不小气的事，这关乎到咱们的信誉。要不然人家把这么多货物托付给咱们，不就是一个信字吗？你要是拿了，咱们的信也就毁了，传出去谁也不会把货物托付给咱们，将来大伙儿吃啥？”
“那如果我们把这些货物全吞了呢？”狗儿突然问道：“你说这些货物值几万贯，我们干到哪辈子能拿这么多呀？有这几万贯，我们永远也不用做这行了，名声好坏又有什么要紧的？”
“这倒是呀！”水手惊讶的看着狗儿，好像平生以来第一次认识对方：“阿狗，真没看出来，你脑子这么清楚，了不起！”
“呵呵，我也就是这么一说，行不行还得听头儿的！”狗儿被人一夸，心中愈发高兴，不由得笑了起来。
“那是，我去和头儿说说去！”那水手跳了起来：“照我看能成！”
两个少年满怀期待的看着那水手朝首领那边走去，可片刻后便垂头丧气的回来了，狗儿迎了上去：“怎么样？头儿怎么说？”
“头儿给了我一个嘴巴子，让我别胡思乱想！”水手指了指自己右颊上的红掌印：“我可被你害苦了！”
“啊？”猫儿问道：“难道你搞错了，这箱里的不是铜条？”
“是铜条没错！也很值钱！”水手气哼哼的答道：“可首领这铜条在咱们手里不能吃也不能穿，只能去岸上卖给那几个收黑货的主家，像这等来路不明的东西，人家肯定会往死里杀价，说不定前脚收了钱，后脚就把我们卖给官府，到头来咱们什么都得不到！”
“你不是说可以用这玩意铸钱吗？”狗儿问道：“我们可以把这些铜条铸钱然后拿去买想要的东西，不就成了？”
“你说的倒是轻巧！”水手苦笑道：“你以为铸钱那么简单？吹口气这些铜条就变成铜钱？这可是人家祖传的手艺，传子不传女的！再说了私铸铜钱可是大罪，让官府逮到了不但你要掉脑袋，大家都要受牵连。”
水手的话让两个少年陷入了沮丧之中，年幼的他们已经感觉到了自己身处社会最底层的痛苦，但又还没有被这种痛苦折磨的麻木，陡然看到了可以摆脱命运的曙光，却又突然熄灭，那种痛苦和沮丧是很难用语言描述的。
水手也感觉到了两人的沮丧，他摸了摸两个少年的脑袋道：“算了，你们两个小子就别胡思乱想了！这趟活计还是能赚不少的，你们两个应该也能换身像样的衣服，至少今年冬天会好受不少！”
阿狗恼怒拨开大人的手，和绝大多数同龄人一样，此时的他并不喜欢还被当成孩子对待，这让他愈发感觉到自己的糟糕处境：“换身衣服又如何？还不是被人瞧不起，整日里只能在水上过日子，上岸就被人当贼一般防备！”
水手张开嘴，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少年的诘问，最后他叹了口气：“这有什么法子呢？我们祖祖辈辈都这样，这都是命呀！”
“我不信命！”狗儿跳了起来，怒吼道，泪水从眼眶流出，沿着两颊滑落嘴角，又咸又苦，就像他此时的心情。
呜呜呜呜！
“该死，怎么遇到官府的巡船了，快，快，把帆升满，剩下的人都去划桨！”
海螺声将狗儿拉回了现实，他飞快的冲到桅杆旁，用力拉起绳索来，这条船上的帆是用芦席制成，重的很，他用尽气力，芦帆也只升上去一点，这时旁边伸过来两只有力的大手，芦帆上升的速度顿时快了起来。
随着芦帆升起，小船行驶的速度快了起来，水流、风向和整齐的划动都帮着他们。狗儿冲到船舷，却发现所有的桨都已经被占用了，正当他无所事事的时候，首领的声音传来：“阿狗，你到桅杆上去，数数官府的巡船有多少桨手！”
阿狗应了一声，他飞快的爬上桅杆，向远处的巡船望去，他的眼力很好，清楚的看到追兵桅杆上飘扬的绿旗：“是一条快脚蟹，两边各有九根长桨！他们的帆也升起来了，比我们的大！”
“该死！”首领诅咒道，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对方的桨比自己多，船帆也比自己大，自然速度更快，那无论如何自己也不可能摆脱追击。
“大家用力，加把劲，只要进入芦苇荡，我们就能摆脱他们！”首领竭尽全力的激励着部下。
巡船飞快驶近，如腾飞的巨大木蜻蜓。在木桨的疯狂击打下，周围的水成了乳白色。来船景象变得清晰，甲板上簇拥着人群，他们手中有金属的反光，阿狗甚至还发现弓箭手的踪影，他恨弓箭手。
这横冲直撞的战船船头站有一位矮壮的男子，头已经半秃了，浓密的灰眉毛，强健的手臂。他在穿了件灰色旧罩袍。阿狗认得对方是刘泽，是扬州官府巡船队长中最残酷的一个，他时常将抓到的走私贩子吊死在桅杆上，以威吓其他人。
“我们逃不掉的！”有人哀嚎道：“船上的货物太多了！”
“头儿，我们投降吧！”方才那个水手喊道：“把船上的铜锭都交出去，说不定刘泽看在那么多铜锭的份上，会饶我们一命的！”
首领没有说话，他的两腮肌肉紧绷，青筋暴露，他清楚手下说的没错，如果自己把铜锭交出去，也许那个刘泽在大喜之余会饶自己一命——改为鞭打然后流放，或者去当修城墙的官奴，如果是那样自己宁可一死。
“放下船桨，我也许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追兵船上传来一个粗鲁的声音：“不然我就要下令放箭了！”
“快划桨！”首领喊道，他招来猫儿和狗儿，从怀中取出那块木牌，塞在狗儿手里：“现在所有人的性命都在你们两个手里，现在你们两个要记住我说的每一句话！”
猫儿和狗儿神情严肃的点了点头，首领露出一丝微笑：“你看到我手指的地方吗？就是有块礁石的地方，我会把船上的货物都投入那附近的水中，然后你们两个也乘机下船，到时候你们去约定的地点，把这块木牌给接头人，然后告诉他们发生的一切，还有铜条落水的地方，让他们自己来打捞！”

第500章 打捞
“头儿……”桨手的叫声被数支箭矢打断，其中一支猛地扎在桅杆上，另外两支射穿芦帆，落在距离船首数步开外的河面上。
“快，立刻动手，把货物搬到船舷，我一下令就丢下去！”首领转过身喊道，礁石就在眼前，首领偏转船头，试图绕过。转弯时，甲板剧烈摇晃，撑满的帆发出让人牙酸的声响。乌黑色的礁石上坑坑洼洼，狗儿可以清晰的看到上面爬满了大小不一的河螺。他偏过头去，看着首领的眼睛，里面充满了决心，毫无绝望。
“丢下去！”首领大声喊道，点头将装满铜条的笼箱推入江中，溅起漫天的水花，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与此同时，礁石也横亘在了追兵和小船之间，挡住了对方的视线。
“快，跳下去！”首领把两个小包塞进少年们的怀中，催促道：“下水后先闭住气，等追兵过去后你们就爬到礁石上，剩下的就要看老天爷帮不帮忙了！”
狗儿跃入水中，江水扑击脸庞，灌进鼻子和嘴巴。他呛水，淹溺，不知身在何方。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恐惧，依照首领最后叮嘱的放松手脚，让自己沉入江中，等待尽可能长的时间，直到再也憋不住气方才浮出水面。他吐出积水，深吸口气，举目四顾，寻找追击者的船影，片刻后他终于找到了目标，已经在数十米开外，正在向自家的船只射箭。
“阿狗！现在我们该怎么办？”猫儿划了过来，脸上满是水滴，不知是江水还是泪水。
“先游到礁石上，休息一会儿！”狗儿低声道。
“然后呢？”
“然后？”少年神色茫然，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同伴，片刻后他摇了摇头：“然后就看老天爷得了！”
几案上的铜镜发射出墙上的油灯光亮，然而花厅中大部份地方仍旧被阴影笼罩。估计情况不妙！曹僧奴从安泰顺的眼睛里看得到——他不吃不喝，不时发出不安的咳嗽，不时有人溜进来向他低声报告消息，
第三次有人从侧门进来的时候，曹僧奴正在吃羊肉，瞥见说话人浑身汗水与尘土，脸上还有一条鞭痕，尽管他已经竭力压低声音，但曹僧奴还是听清楚了大部分：“禀告首领，到现在为止，跳蚤窝何老大那条船的货还没送到。还有，今天下午江上巡船的刘泽逮到了一条小船，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何老大的船！”
“去确认清楚！”
“是！”
“还有，如果确定是刘泽逮住了船，你给他递个话，让他开个价码，要多少钱才愿意把那些货吐出来！”
“这个……”说话人露出了为难之色：“主人，那刘泽可是有名的心狠手黑，让他开价，恐怕没那么容易！”
“不要紧，你告诉他，这批货的主人不一般，他如果不想惹来大麻烦，就拿钱交货的好！”
说话人离开了，安泰顺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喝了个干净，烈酒染红了他的脸颊，那双绿色的眸子里有一种明亮而又狂热的神色，仿佛燃烧着火。
“出事了吗？”曹僧奴问道。
“嗯！”安泰顺没有试图蒙混过去：“就是押送铜条那条船，其他船都已经安全到了，我的人正在加紧追查，确认是遇到了巡船还是被他们贪墨了！”
“一共二十七条船，有一条出事，这个损失倒也可以接受！”曹僧奴拿起一枚干枣放入口中：“安兄倒也不必这么着急！”
“那船上可装的都是铜条呀！”安泰顺苦笑道：“若是拿来铸钱，少说也是几万贯，曹兄家大业大可以不在乎，安某可是担待不起！”
“那船铜锭自然不是小数目！”曹僧奴道：“但最要紧的是把这条线打通了，我也不瞒安兄，临别前那位大人物曾经叮嘱过，远洋航行，损失在所难免，只要能把这条路走通了，能带来的就是海一般的财富，比起这个来，那点损失根本九牛一毛！”
“是，是！”安泰顺一边称是，一边把曹僧奴背后那位大人物又抬高了几分，他咬了咬牙：“那曹兄可否给我透个底，您背后那位大人物是哪位？”
“现在还不是时候！”曹僧奴笑道：“安兄先把这次的事情料理清楚了，然后再说吧！”
“是，是！”安泰顺一边称是，一边暗骂曹僧奴得势便猖狂，给自己打官腔。但眼下形势比人强，他告了声罪，出了门正想去催问一番，却看到自己的奴仆从外间进来了：“主人，何老大有消息了！”
“快说！”安泰顺闻言大喜：“什么消息！”
“何老大在江中遇到了官府的巡船，船上货重摆脱不得，便将船中的货投到江中某处，然后让船上两个娃娃跳船逃走。那两个娃娃在礁石上趴了半日，搭渔船上了岸，便带着信物来了约定的地方！”
听到船上的货物被投入江中，安泰顺不由得松了口气，那些木箱里都是铜条，沉重万分，不会被江水冲走，也不用担心浸泡坏，只要尽快去打捞，应该还能找回来大部分，至少比落入官府巡船手中强多了，听到这里，他对那船上的何老大看法也好了不少：“那何老大呢？”
“那两个娃娃说他们落水时只看到巡船还在追赶何老大的船，至于后来如何他们也不知道！不过综合来看，应该是凶多吉少！”
“嗯！”安泰顺点了点头：“也罢，这何老大算是个人物，他这条命算得上是给咱们出的，咱们也不能让他白死，你带点钱去一趟巡船那边，看看能不能把人弄出来，如果死了也送副好棺材，让人家安心入土！”
“是，主人！那两个娃娃呢！”
“先带到我这里来！”
“你们俩跟我来！待会老爷们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乱说话！”
“那头儿还有其他人怎么办？”狗儿问道：“如果他们被巡船抓住了，就只有死路一条，他们可是为你们的货物死的！”
“这就是我让你们不要乱说话的原因！”男人停下了脚步：“记住，小子，你现在是有求于人！如果你这么说话，可没人会帮你忙！”
狗儿要紧牙关，眼睛闪着阴郁的火光，男人叹了口气，蹲下身子抓住他的肩膀：“小子，在你看来你的亲友们是为了货物死的，而在有钱人眼里是你们拿了钱还搞砸了他的事情。如果你不想他们掉脑袋，第一件事就必须学会低下头，别办蠢事，明白吗？”
“明白！”狗儿终于低下头：“你放心，为了他们我什么都肯干！”
“这样就好！”男人轻轻的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转身向前走去，狗儿紧随在后，随着道路延续，他开始发现自己迷路了，周围不断出现新的花丛、假山、池塘、精舍，他无法想象一家人需要这么大的住宅。
“到了，你们两个在门口等候，我先进去通传一下！”男人低声叮嘱道，然后他走了进去。猫儿赶忙靠了过来：“阿狗，这屋子也太大了，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狗儿低声呵斥道：“你不想把头儿他们救出来吗？”
“想，可这些人会帮我们吗？”猫儿低声问道。
“会，如果他们不救头儿我们就不把那些铜条落水的地方告诉他们！”
“对，那些铜很值钱，他们舍不得的！”猫儿也兴奋了起来。
“进来吧！”男人又出来了，他压低了声音：“记住我刚刚说的话，别办蠢事！”
狗儿点了点头，进了门，花厅内弥漫着香料带来的馨香气息，精美的青铜灯座上，六盏鸟状油灯里火焰跳动。两个男人坐在几案后，上面摆满了酒肴，两个乐师正跪坐在屏风后弹琴吹笙，身着锦衣的侍女如流水一般穿梭其间，不断送来瓜果菜肴，替换掉几乎未曾动过的碗碟。若非亲眼目睹，他无法想象有人能生活的这么奢侈。
“你便是何老大的人？你知道当时货物丢在江中哪里吗？”
发问的是坐在主位的华衣胡商，狗儿强迫自己挺起胸脯，大声道：“不错，我记得那些铜条是从哪里丢下船的，不过你得先把我们的人从巡船手里救出来，否则你就别想知道，对不，猫儿！”
“对，别想知道！”猫儿赶忙重复，就好像传来的回音。
“混账东西！”听到这无礼的回答，安泰顺的眉毛立刻竖了起来，他正想叫人来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拖下去狠狠拷打一番。狗儿却大声喊道：“我知道你想让人拷打我，逼迫我开口，可你要知道，知道地点的可不止我一个，头儿他们也知道，如果官府从他们口中知道位置，那些货物就会被官府拿走了，你拷打我的时间越长，把东西拿回来的可能性就越低！”
安泰顺愣住了，他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扼住了，身为一个商人，利益至上的法则已经深入他的骨髓，让他立刻冷静了下来。
“就这样吧！”曹僧奴站起身来：“你立刻带我们去找回货物，我们也会尽全力把何老大他们救出来，如何？”
“你是谁？你说话算数吗？”狗儿好奇的看着这个起身说话的男人，他坐在客人的位置，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比安泰顺要年轻多了，通常来说一个组织内年纪的大小和地位高低是成正比的。
“我是那些货物的主人！”曹僧奴笑道：“这足够了吧？”
江面上波涛汹涌，浊浪滔天。
“就在那个位置！”狗儿向右前方指去：“看清了吗？就是那块礁石，就在那儿！”
安泰顺眯起眼睛，仍然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点，这小子是不是在耍弄我们？他怀疑的看了一眼少年，最终决定还是尝试一下。
“先靠过去看看！”
随着一声声号子，长桨拍打着水面，驱动快船逆流而进，随着距离的靠近，那个模糊的黑点越发清楚，最后变成一块露出水面的黑色礁石。看到礁石，安泰顺的脸色变得好看了不少，这让少年说的那些话真实性提高了不少。
“就在这里吗？你不会记错了吧？”安泰顺问道。
“就是这块！”狗儿指着礁石喊道：“你看，礁石上有我留下的痕迹，就是那个！”
安泰顺向礁石望去，果然礁石上有一个明显的“十”字，显然是刚刚人为划出来的。他顿时长出了一口气，道：“好，立刻下锚，派人下水打捞！只要下水一次的，赏钱三百文，发现一个箱子的，赏钱十贯！若有伤有死的，也都落在我身上！”
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当时虽然没有专业的潜水员，但依靠下水寻找各种海产蚌壳的海女海夫还是有的，为了在水下待更长的时间，也有原始的水肺等潜水装备。他们辛苦终年，所得也不过十余贯，而听到安泰顺的悬赏，纷纷下水寻找，不过一个多时辰，便有人发现了一只笼箱，他将绳索捆紧了，拖将上来，果然是当时丢下去的笼箱。安泰顺当即取了十贯足陌铜钱兑现了赏格。众人见安顺泰所言不虚，更是踊跃下水，到了天黑时分，便已经打捞上来二十二只笼箱，已经将当初落水的笼箱捞上来了七八成。
“曹兄，我们先回去休息吧！我让他们在这里连夜打捞，一定将所有落水的货物都打捞上来！”安泰顺吹了一整天江风，早就有些吃不住劲了，只不过碍于曹僧奴背后的大人物，不敢有丝毫懈怠，眼下已经将大部分货物打捞上来，剩下的也有了线索，那股子劲头也就松懈下来了。
“连夜打捞？”曹僧奴笑道：“这就不必了，笼箱又不会长腿，明早再来打捞也跑不了。黑布隆冬的要是有人出事便不好了！你让人准备些好菜饭，让这些人好好吃一顿，早些歇息，明日再来打捞便是！”
“曹兄果然是菩萨心肠！”安泰顺赶忙拍了记马屁，正想让人起锚回去，突然有人喊道：“有船过来了，好像是官府的巡船！”

第501章 水稻与棉花
“糟糕，快，快启锚！”安泰顺顿足道：“什么，还有人在水里？莫要管了，快起锚，快起锚！”
“莫急！”曹僧奴一把抓住安泰顺的手臂：“他们船快，我们船装了那么多铜锭，是跑不掉的，就算我们跑掉了，水中的人让官府拿住了，也定然会把你供出来，那时你怎么办？”
“那，那该怎么办？”安泰顺闻言急了，他生意做的不小，家资丰厚，在扬州城也是有名的，却又是个粟特胡商，并非当地名门望族，在当地也没有什么势力，在官府眼中就是一块大肥肉。若是被牵扯进去，就算不灭门破家，也要损失一大笔财。
“安兄莫急，一切都听我安排，我保你平安无事！”曹僧奴拍了两下安泰顺的肩膀，轻拍了两下手掌，一名矮壮精悍汉子上前躬身道：“郎君有何吩咐？”
“你让随行郎党都做好准备，待会若是我将折扇展开又合拢，拍两下手掌，你便照例行事，明白吗？”
“属下明白！”那汉子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安泰顺听得有些不对，问道：“曹兄，您说的照例行事是什么意思？”
“呵呵！”曹僧奴笑了两声：“安兄，你不是想知道我背后那位是谁吗？待会你便知道了！”
“难怪曹兄这般笃定！”安泰顺松了口气，笑道：“好，好，那在下就一切都听曹兄安排了！”
“快停船，快停船！我们是官家巡船！”
刘泽站在船首，在他的脚下，船首剖开灰色的水面，船桨拍打水面，大旗随风飘扬，前方不远处的那条圆头圆脑的商船正忙乱的收起船锚，甲板上乱作一团。这些没种的小贼，刘泽轻蔑的想，既然来打捞落水的货物，却又没做最坏的准备！想到这里，他不禁伸手抚摸了一下腰间的刀柄。
“把弓箭给我！”刘泽从部下手中接过角弓，用力引满，对准那条正处于慌乱中商船的桅杆，一箭射去，箭矢没有射中桅杆，偏了少许，落在船尾的甲板上，顿时激起了一片惊呼声。
“告诉他们，都给我放下手中的家伙，别乱喊乱叫的，老子可以饶他们一死！”
刘泽的威吓收到了效果，对面商船甲板平静了下来，他满意挥了挥手，让己方船只靠了过去，放下跳板，第一个走了过去，大声道：“说吧，掉到江中的铜料你们捞出来多少呢？”
安泰顺小心的看了曹僧奴一眼，注意到对方微微的点了点头，这才上前道：“是刘队官吗？可否借一步说话，都是误会，误会呀！”
“什么误会？碧眼狗你休想糊弄过去！”刘泽怒骂道：“老子都已经拷问清楚了，这一切都是你们在背后捣的鬼！说，这些铜是哪里来的？还有别的，现在不说到时候去了官府可别怕疼！”
安泰顺被刘泽这番咄咄逼人的叱喝逼得说不出话来，他张大嘴巴，下意识的转向曹僧奴，投以乞求的目光。刘泽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笑道：“敢情你才是能做主的，也好，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唉！”曹僧奴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折扇展开来，摇了两下，叹道：“其实明明不必如此的，你们这又是何苦呢？”说罢他便将折扇收起，轻拍了两下手掌。
“何苦？你这厮……”刘泽闻言大笑，正要上前突然一声轻响，咽喉突然中了一箭，将他的笑声噎在喉中。
“恶贼！”
“尔等竟敢！”
随同刘泽一同上船的兵丁先是愕然，旋即便是暴怒，纷纷拔刀上前，迎上来的是白衣汉子，寒铁在手，目光默然，双方刚一交手，巡船兵丁便倒了一地，他们惊恐的发现，这些神秘的敌人身上居然都披着铁甲，有鳞甲、有明光铠，也有两档铠，但至少每人身上都有一领铁甲。
“你们是什么人，居然敢私藏甲胄？”如果说刚才是惊讶，那现在就是恐惧了。大唐的南方本来就没有几个卫所，武备松懈，这些巡船兵丁为了贪图方便舒服，也最多穿件皮甲，大多数干脆就是一身布衣，那里是对方坚甲利兵的对手，旋即便有人下跪求饶，有人想要逃回母船，有的因为只有一条跳板，抢不到道路的干脆直接跳入江中。而这伙神秘的铁甲武士踏着跳板杀了过来，便是跳入江中逃生的也不放过，透出水面呼吸便将其射杀，跪地求饶的也不放过，不过半顿饭的功夫，便将这条巡船上的人杀了个干干净净，寸草不留！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站在一旁的安泰顺已经说不出完整话来，只是口中不住的念叨。他经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未曾见过？自然也不是善男信女，豢养护卫私兵自卫、攻击竞争对手甚至杀人放火都不稀奇。但像这样自备铁甲，公然在江上袭击官府巡船，那可就是完完全全两码事了——仅凭私藏甲胄这一条，只要传出去那可就不是掉几个脑袋能够了事的了！
“郎君！”方才那矮壮汉子已经提着一颗首级回来了，他向曹僧奴拱了拱手：“方才卑职奉命将船上贼首以及余众一共四十七人尽数斩杀，这是贼首刘泽的首级，还请郎君查点，另外在船舱底还有四个被捆着的汉子，卑职已经让人把他们带上来了！”
“首领！”
“何老大！”
那四人刚出来，狗儿、猫儿和安泰顺便异口同声的惊呼了起来，原来那四人中最前面那个就是那何老大。
“安老爷，狗儿、猫儿，怎么是你们？”何老大见状也不由得大吃一惊，在看到甲板上淋漓的鲜血和尸首，顿时身体颤抖，说不出话来。
“现在不是共叙别情的时候！”曹僧奴道：“赶快把船上清理干净，然后尽快离开便是！”
经由方才那番变故，不知不觉间曹僧奴已经掌握了全部的话语权。众人驯服的回到己方的船上，片刻后那矮壮汉子便带着部下回来了，众人便看到那条官府巡船缓慢的沉入江中。在回程的路上，每个人都下意识的保持沉默，恐惧啮咬着所有人的心。
接下来几天里，安泰顺一直心惊胆战，一想到那天在江上曹僧奴一声令下便将那条官府巡船上数十人切菜砍瓜一般杀个精光，他就不寒而栗，看来当初长安传来的那些风言风语未必是假，这位曹舍儿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少年郎了。
“安兄！安兄！”
“哦，哦！”安泰顺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曹僧奴正坐在对面，一脸的不耐烦，他额头上顿时冒出汗来：“曹兄弟请见谅，在下方才走神了，您这是说到哪里呢？”
“是关于在扬州采购所需物资的事情！尤其是绸缎，还有介绍几个阿刺伯、身毒（古代中国对印度的称呼）、安南商人。”
“是，是！”安泰顺连连点头：“阿刺伯、身毒、安南商人是吧？我倒是在扬州听说过有这几国商人，但他们一般都随船而走，少有在扬州定居的，只怕未必能找到！”
“这是上头嘱咐的，你只管去做便是！”
“是，是！”安泰顺不敢多问，应了几声便急匆匆的退下了。看着安泰顺离去的背景，曹僧奴长出了一口气，他此行来并不只是为了打通航路，除此之外他还有一桩秘密任务，那就是寻找水稻和棉花的植株。
大体来说，古代中原王朝的北方边境线与四百毫米降雨线相重合。究其原因很简单，除非是凭借雪山融水的绿洲农业，每年四百毫米降雨是古代农业生产的生死线。古代华夏文明是建立在农业生产之上的，没有正常的农业生产这一经济基础，国家、文明等上层建筑自然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但古代东北地区却是一个例外，这里土地肥沃、雨雪充沛、矿产丰富，近现代便是我国重要的粮食产区。但在古代大部分时期，中原王朝只能控制东北地区很小一部分，有时候甚至连一小部分也无法控制，这又是为什么呢？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棉花很晚才成为我国主要的纤维作物。
古代中国人的衣料来源大体来说有两个阶段——元代之前和元代之后，在元代之前，古代中国人的衣料大体上分为两大类：丝绸和麻葛，富人穿丝绸，穷人穿麻布葛布，虽然棉花的种植在中国历史很长，但大规模种植使用要到宋元之间，尤其是元代棉纺织技术从南方传播到了长江中下游区域，迅速成为了社会大多数人的衣料首选。
棉花的胜利并不是偶然的，相对于丝绸、麻布、葛布、乃至羊毛，棉花的优势显而易见：棉花比丝绸的单位面积产量要高得多，消耗人工也低；保暖和容易加工远胜麻布、葛布；而比起羊毛，棉花所需的土地要少得多，无需占据大片土地。棉花的迅速普及和棉纺织技术的提高使得古代中国的中下层人民保暖成本迅速降低，这样一来，气候寒冷，但土地肥沃，有充足降雨的东北开发成本也随之迅速降低，因此明清两代，东北地区的人口和耕地开垦面积随之迅速增加，这并不是偶然的。
对于王文佐来说，接下来的一步就是对东北地区的开发，这就离不开充足的保暖衣料。与生活物资极其廉价现代社会不同的是，古代的纺织品是一种可以说非常昂贵的物资。唐宋天子给士兵有专门的夏赐、冬赐，其中最初的含义就是给士兵冬天夏天的衣服布料，即便是棉纺织业大大普及，服装衣料变得廉价许多的明清时期，一件棉袄、一床被子对于普通人家来说也是一个大家当，很多文学作品中有穷苦人家有把棉被、棉袄送到当铺去换钱渡过难关的情节，即使是共和国建立之后的前三十年，城市家庭主妇用有限的布料棉花给家里人都穿的齐整暖和也是要殚精竭虑。
如果能提前从印度那边得到棉花的种苗，在江南、日本地区大规模推广种植，然后在东北地区大规模种植大豆，用豆饼和豆油与其贸易交换，这不但对双方都有利，还加深了东北地区和内地的经济联系，对统一的多民族国家形成是大有裨益的。
其次就是水稻的种植了，与近现代不同的是，当时东北地区开发程度比较高的地区是丘陵山地较多的辽南地区，而非今天的辽河平原、三江平原等平旷地带。究其原因，是因为在唐代这些平旷地带还未经开发，还是大片的沼泽地、湿地。反倒是辽南地区的丘陵谷地已经形成了比较大规模的农业聚落，可供开发的余地已经不多了。
如果要想对辽南地区动手，就会和原住民发生冲突，而且从农业开发的潜力来看，丘陵谷地是无法和土地肥沃、雨量充沛、地形平坦的辽东地区相比。所以王文佐未来主要的农业开发重点是打算放在辽河平原一带，而这一带历史上是著名的水稻种植区，无论是土质、水流都很适合种植水稻，考虑到水稻的单位产量要远比麦、高粱等传统农作物高得多。如果牛耕、铁犁、水利、水田多管齐下，定能获得远超历史上的收获。
当然，无论是棉花还是水稻的良种培育、改良、推广、种植都并非一日之功，但一旦有成，也会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没有对农产品的不断改良，他开发远东地区，乃至渡过白令海峡，前往美洲的计划就是一纸空谈。毕竟北海道的海豹皮、鲸鱼油脂、大马哈鱼鱼干、佐渡的金山、石见的银山虽然所费者少，所得者多，但那也就是两三代人就吃光用光的东西，唯有这些才能长久。
青州崔宅。
“这么说来，王长史是让十二郎来向我家提亲了？”崔辨捋了捋颔下的胡须，问道。
“不错，小侄此番来正是为了此事！”崔弘度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崔辨的脸色，崔辨乃是清河崔氏的青州房的长枝，崔弘度是清河崔氏乌水房的旁支，论起辈分来还是崔辨的同辈，但他此番受命求亲，只敢以晚辈自居。

第502章 提亲
“既然是自家人，那我也不瞒着你了！”崔辨叹了口气：“前来向我家小女求亲之人甚多，汝主只是其中之一呀！”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清河崔氏之女长成，所求之人甚多，这也是常理嘛！”崔弘度笑了起来：“不过王长史来天下英杰，岂是其他碌碌之辈可比的？叔父切不可错过了，将来后悔莫及！”
“王长史确是天下英杰不假，但毕竟我们崔家选的是夫婿，不是挑选将军！”崔辨笑道：“这可是两码事，再说前来求亲之人也多为当世俊杰，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光大我崔氏门楣，十二郎，你说是不是呀？”
“是，是！”崔弘度闻言只得称是，清河崔氏之所以从魏晋至唐近千年始终长盛不衰，跻身于天下顶级士族之列，除了自身男丁给力，人才辈出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崔氏女也是有名的良配，联姻得来的夫婿更是一代胜过一代，比如著名的“三朝岳父”的独孤信，其正妻便出自清河崔氏，理论上讲，李唐天子身上也流淌着崔氏的血（李渊之母便是独孤信的女儿）。说白了，生出来什么样的儿子只能看老天，但女婿是可以选的，子孙代代出英才是做梦，代代选择俊才为女婿却是可以做到的。
“这样吧！十二郎你先下去歇息半日，令主求亲的事情我也要和家人商议一番，然后再给你回话，如何？”
“是！”崔弘度站起身来，他稍一犹豫道：“叔父，不是我为自家上官夸口，王长史刚刚而立之年，便已经官居四品，爵为开国县伯，食禄七百户，胸怀宽广，能屈身下士，座下愿为其效死者不可计数，假以时日，必能出将入相。我清河崔氏虽负圣明，但朝廷爱用关西人，我崔氏子弟为一上州刺史便是难得，长此以往如能保家门昌盛？想必前来向叔父求亲之人不过卢、王、赵、萧之流，这些子弟也许不无才俊，但绝无能光大我崔氏门楣之人！还请叔父三思！”说罢他向崔辨长揖为礼，这才退下。
听了崔弘度这番话，崔辨陷入了深思之中。正如崔弘度所说的，虽然崔氏有唐一代为相者有十二人，在社会上也有非常大的影响力，但比起北朝时的极盛时期已经相对衰弱了。究其原因，隋唐两代都是起源于关西，其统治集团自然也是以关陇地区为主，清河崔氏中虽然也有支脉跟随魏孝武帝西迁入长安，随之显贵，但清河崔氏的主干宗族毕竟还是留在关东地区，自然还是被视为关东人。
更重要的是，隋唐两代一统之后，州县一级的政治生态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自两汉以来，州县两级行政长官拥有很大的权力，他们可以征税、行政、执法、举荐人才、指挥州郡军队的权力，甚至还可以自行征辟属官，只需向中央报备一下即可。在这种情况下，州郡长官通常会征辟当地的有力士族为自己的属官，久而久之，各方士族掌握了州郡的实权，各地太守到任后都必须征辟当地有力家族的成员为自己的别驾、从事等属官，才能正常行政，变成流水的州郡太守刺史，铁打别驾从事的局面。
对于像清河崔氏这样的士族来说，即便没有得到朝廷的任命，不入中枢，依旧能够确保自身宗族所在州郡的各种经济政治特权，确保家门不坠。任官对崔氏来说就不是一种必需品，反倒是朝廷需要选用崔氏子弟进入中枢，甚至与其联姻，来确保这些世家大族对自己的支持。但以关中地区为根本的隋一统天下之后，州郡属官的任命权被收回了中枢之手，这样一来如果士族子弟无法像过去一样垄断所在州县的经济政治特权，如果他们不能保持仕宦，他们就会被逐渐边缘化，家门败落。
“老爷，你在想什么？”
一个声音将崔辨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他抬起头，却是妻子陆氏，赶忙笑道：“没什么，你还记得那个乌水房的崔十二吗？方才他登门拜访了！”
“就是那个在军府的吗？”陆氏已经年过四旬了，不过保养的不错，除了眼角额头上有些皱纹，看上去倒还没有什么老态：“不错，就是他！”崔辨叹了口气：“他此番来是替他的上司向我家七妹求亲的。”
“替他的上司求亲？”陆氏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那崔十二好生不晓事，我记得他也就比你七八岁吧？他的上司只怕都年过五旬了，我家七妹今年才十七，这年岁也差的太远了吧？还是个续弦，亏他也能说得出口！”
“这个倒不是！”崔辨赶忙解释道：“他那个上司倒是还好，比他还要小上几岁，今年也才刚三十！”
“刚三十？”陆氏笑了起来：“当真？我记得崔十二现在已经是五品了，就算也是个五品，刚三十的五品那也是少年早达呀！难道是长安的贵公子？”
“那倒不是，听说姓王，还是琅琊王氏的旁支！”
“琅琊王氏的旁支，三十的五品，听起来还真不错！”陆氏笑了起来：“虽然门第比卢、赵、李那几家要差了点，但官职却高多了，对了，我差点把最要紧的给忘了！聘礼多少？”
“聘礼？”崔辨一愣，旋即笑道：“还没来得及问，不过不要紧，崔十二方才有留下一份文书，里面应该有！对，就在这里！”崔辨从一旁的几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了过去，陆氏接过去一看，咋舌道：“五万贯，这么多？”
“什么？”
“这里说那王文佐愿意出聘礼五万贯！”陆氏的右手微微颤抖：“老爷，你说这会不会是假的？”
崔辨接回文书，细看了起来，果然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愿纳币五万贯，求娶崔氏好女，以为秦晋之好！”他也不由得吓了一跳，五万贯就是五千万钱，这个聘礼标准快赶上唐初出嫁公主的嫁妆了，已经完全打破了两人的心理预期。
“应该不会有假！”崔辨的语气还是不那么肯定：“纳币是在娶亲之前，那王文佐若是在这种事情上撒谎，岂不是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可，可是琅琊王氏早就败落了，他祖上应该也没什么余荫，就算他少年早达，善于经营，也不至于一下子能拿出这么多钱来吧？”陆氏问道。
崔辨点了点头，与以河北为根基的崔氏等北方士族不同的是，南方士族先后经历了孙恩之乱、侯景之乱和江陵俘囚几次大难，能保全家门就不错了，产业部曲基本都荡然无存了，这个出手着实有些吓人。
“这样吧，明晚我们就先办次家宴，便说给崔十二接风洗尘，酒桌上话就好说多了！如何？”崔辨问道。
“这个法子好！”陆氏笑道：“我马上就去准备，若是真的如此，崔十二这个上司还真是七妹的良配！”
崔宅花厅里热气蒸腾，四溢着各种菜肴和美酒所散发的香味。四壁上挂满了各色墨宝，从纸张和墨迹的色泽看许多都是有年头了。花厅的屏风后面有位乐师拨弄琴瑟，曼声歌唱，音调轻巧柔美，然而对碗碟碰撞和酩酊交谈的桌上人而言，乐师弹唱了什么根本就没有入耳。
为崔弘度举行的这次接风洗尘酒席，已经进行了一个多时辰。桌上除了崔辨夫妇之外，还有六七个人，要么是崔家的晚辈，要么是至交好友。他们津津有味的听着崔弘度说着自己在百济、倭国、高句丽的战争、打猎、偷晴等奇闻异事，平日里总是一本正经的崔辨也变得轻松，不复板着脸。
“这么说来，十二郎你出事倭国时，曾经与那倭国女王春风一度啦？”陆氏笑道。
“这个倒是不能确定！”崔弘度笑道：“确实那天夜里的确有二女偷偷来到我的房间，其中一人自称是琦玉王女，但至于是真是假，这个我就不敢确定了。”
“我看多半是假的！”旁边一人笑道：“人家一国王女何等尊贵，又怎么会如此行事，多半是十二郎你被骗了！”
“照看我未必！”又有人反驳道：“说的好听是一国王女，实际也不过是一介蛮女罢了！看到十二哥这般风采，不能自持便是！”
崔弘度听旁人越说越是离谱，心知不对，赶忙笑道：“这其实也没什么，我当时在倭国还见识过更不一般的事情，你们知道吗？倭国往东北走，有些河流下游盛产金沙，一个妇人在河边数日，便能淘出半两沙金！”
“真的吗？那倭国岂不是有很多黄金？”
“那想必十二郎现在也是多金郎了？”
听桌上人提到黄金，崔辨与陆氏交换了一下眼色，陆氏笑道：“十二郎，若是如你所言，那倭国岂不是富庶非常，为何又出兵百济呢？”
“夫人有所不知！那倭国虽然盛产金银兽皮，但其他东西都匮乏的很，百物匮乏。金银虽好，但一不能吃，二不能喝，其便是王族享用也不如吾国一多田翁，所以想乘着百济大乱的机会用兵，也不奇怪！”
“那这么说来，十二郎你想必在倭国也所获甚多吧？”
“呵呵！”崔弘度已经有了五六分酒意，被陆氏挠到了痒处，不由得笑道：“倒也不敢说多，不过儿孙二三十代也吃用不尽了！”
“二三十代也吃用不尽？”陆氏闻言，心中更是暗喜，大着胆子问道：“十二郎你都有了这么多，你那位上司所获岂不是更多？”
“他？你是问王文佐？”崔弘度笑道：“富可敌国四字说的便是他！石崇、陶朱在他面前也夸不得富！”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陆氏心中更是欢喜，她与丈夫交换了一下眼色，小心翼翼的探问道：“那王郎君既然如此豪富，为何已经年过三旬，还未曾娶亲？他现在身边可有女子相伴，可有子嗣？”
“他之前都在百济出战，生死未卜，怎么娶亲？”崔弘度笑道：“至于他身边有无女伴，又有什么打紧？他让我来是求娶正妻，二位若是应允，七妹嫁过去便是正室，即便他身边先前有女子，也必须尊七妹为主。至于子嗣，确有一人，不过其母已经亡故，孩子自有母家产业，夫人无需担心！”
听了崔弘度这番回答，陆氏略有点失望，但想对方年少早达，又身家如此丰厚，身边岂会没有女子？若是到现在还没有孩子，反倒要担心身体有暗疾，不利子嗣。虽说也可以从叔伯家接一个孩子来延宗继承家业，终归不如自家女儿亲生的贴心。想到这里，陆氏心中暗喜，笑道：“孩子便是我们女人自己身上落下了一块肉，岂能不事先都打听的清楚，才放心把孩子嫁过去？这等心事你们男儿家哪里懂得！”
崔弘度闻言大喜：“这么说来，夫人是应允了？”
“十二郎说的哪里话！”陆氏笑道：“拙夫才是一家之主，这等事岂是女人家能说的。”
“夫人若是应允，想必叔父也多半是允了！”崔弘度笑道。
“这样吧！”崔辨笑道：“十二郎你回去问一下王长史，若是他近日无事，可否来青州一趟，与老夫会上一面！”
营州。
“三郎还是好气魄呀！”高侃看着几案上图纸，笑道：“这等大事，你居然想要在十年内完成，着实是我这等老人不敢想的！”
“都护自谦了！”王文佐笑道：“高句丽人能够一边和我们打仗，一边修起两千余里的长城，我们为何不能兴建堤坝陂塘，至少堤坝陂塘有利于当地百姓，长城除了耗费民力之外可没半点好处！”
“是呀，高句丽人不说别的，这土木之功着实不一般！”高侃叹道：“就这么点户口，又是两边开战，还能修长城，山城，硬生生的和我们耗了两三代人，这股子劲头着实不一般，难怪朝廷要把他们的户口都迁去江淮、西南！换了我也不放心呀！”

第503章 东国
“照我看，朝廷这么做是前门驱虎，后门进狼！”王文佐道。
“哦，这怎么说？”
“高句丽人迁走了，腾出来的地方也不会空着，四周的靺鞨人、契丹人、奚人自然会填充过来，这些人一个处置不好，也是后患无穷。还有新罗，他们对于平壤那块觊觎已久，当初英国公没有趁着大军云集的时候将其一鼓作气灭了，一旦朝廷有事于西，新罗人肯定会重新起事的！”
“是呀！”高侃叹了口气：“现在看来还是你说的是对的，高句丽没了之后，的确朝廷的注意力转到西边吐蕃人那边了，精兵强将都在往陇右、安西那边调，剑南西川松州那边也在增兵，我们这边要是有事也只能靠自己了！”
“高都护你觉得和吐蕃人要动手？”王文佐问道。
“迟早的事！”高侃的语气极为肯定：“龙朔三年吐蕃人灭了吐谷浑之后，大唐与吐蕃就必有一战。你要知道吐谷浑可汗可是咱们大唐的女婿，他的正妻是先帝的女儿，今上的妹妹，这种事情大唐岂能不管？”说到这里，他捋了下胡须：“要不是当时你们正在百济打仗，抽不出手来，和吐蕃人几年前就打起来了。现在吐蕃人占着青海，安西和陇右都不得安宁，陇右不安，那关中就更不必说了，你说这仗要不要打？”
“是呀！”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这仗确实迟早要打！”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妙，三郎你这个比方打得好！”高侃拊掌笑道：“不错，关中是床榻，那陇右就是床沿，确实容不得吐蕃人在青海酣睡！”
“那高都护觉得我大唐有几分胜算呢？”
“几分胜算？”高侃笑了起来，脸上满是傲然之色：“突厥、薛延陀、铁勒、高句丽如今何在？三郎何出此问？”
身为穿越者，王文佐当然知道高侃对吐蕃的傲慢是错误的，吐蕃与大唐这两国可谓是相爱相杀，同始同终。即便是王文佐自己，也拿不出解决唐吐战争的方略来。穿越前王文佐曾经乘汽车去过一次九寨沟，沿途的险峻地形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他无法想象以当时的技术条件，如何才能发起一次从低海拔地区进入高原腹地的远征，补给和距离这两个魔鬼会让任何军事行动变得极其困难。
西方人一直把汉尼拔和拿破仑翻越阿尔卑斯山奇袭意大利当成军事史上的奇迹，并用无数文学和绘画加以歌颂，但阿尔卑斯山的最高峰也才海拔4810米，拿破仑翻越的大圣伯纳德山口海拔更不过海拔2466米，汉尼拔翻越的小圣伯纳德山口海拔更低一点，不过2185米。九寨沟景区的最低处就有海拔1900米，从成都平原进入九寨沟所在阿坝州（即唐代的重镇松州，清代大小金川也在这一带）的公路翻越海拔超过5000米的山口，路途更远、海拔更高、气候更寒冷。
更恐怖的是，汉尼拔翻越阿尔卑斯山的时候，只需面对山区部落的袭击，代价就是损失了大部分战象和接近三分之二的军队；而唐军面对的是一个强大统一的高原国家，由于当时气候比现代湿润温暖，高原农牧业可以养活更多的人口，高宗时候的吐蕃国家人口已经超过了400万，与这样的国家进行战争，难度可想而知。
王文佐一直认为，一个将军最不可或缺的才能不是勇气，也不是智谋，这些都可以用部下的才略弥补，而是判断力，尤其是对战争计划可行性的判断，这个是无法被旁人替代的。战争一旦开启，那就要投入无法计数的财富，亿万人的生命，偏偏开始一场战争很容易，但结束却很难。身为将领，对战争能否取胜的判断能力是再怎么强调也不为过的。
“怎么了，三郎你觉得吐蕃人不好打？”见王文佐一直保持沉默，高侃便问道。
“不是好不好打的事情，说实话，高句丽和百济也不好打，但是可以打赢的，无非是代价多少的事情，而且打下来后，只要辽地平靖，河北山东就没有外患，百姓无转输之苦，通商贸易更是利在百代。而吐蕃人就不同了，首先其根本之地在苦寒之地，即便能取胜一两次，也无法将其根本铲除；其次，我方是仰攻，越走越高，着实不容易打！”
“三郎说的不错，但吐蕃人若是在青海站稳了，那陇右就不安，这个朝廷是绝对无法容忍的！”
“是呀！”王文佐叹了口气：“那可否与其议和？让其往另一个方向发展呢？”
“什么意思？”
“据我所知，吐蕃人的东面和北面、南面都与我大唐接壤，但西面却是和身毒国接壤！为何不让其往身毒国扩张呢？”
“三郎你这个想法倒是挺有意思的！”高侃笑了起来：“不过吐蕃人若是向西掠土成功，岂不是更强了？那时他若再掉过头来，怎么办？”
“那倒也未必！”王文佐笑道：“吐蕃人的根本之地是在高原，无论是向哪个方向，新占据的土地都比原有的故土富庶。据我所知，吐蕃人每占据一块新土地，都会把立有军功的贵族分封在那儿，一来可以酬功，二来也可以加强对新领地的控制。但这样一来，占据新土地的贵族就会比留在故土的老人更富裕、拥有更多的人口，也就更加强大，你说时间一久，会有什么后果？”
“时间一久？”高侃皱起了眉头，片刻后用不那么确定的语气问道：“尾大不掉？”
“不错，这样时间一久，新旧贵族之间的实力对比就会改变，要么中枢强干弱枝，要么边土反叛，反扑中枢，到了那个时候，吐蕃人自相残杀还来不及，也就没有余力向外了！”
“这倒是！”高侃笑道：“不过这应该也不是一两代人的事情吧？”
“不错，至少也是两代人以后的事情！”
“那我们也看不到了！”高侃笑道：“这也未免太远了吧？三郎你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
“我们看不到，不等于后人看不到，再说你方才不是说如果吐蕃人向西扩张，就会变得更强吗？我的意思就是未必，说不定吐蕃人会因为新扩张的土地出现内部问题，最后自取灭亡！”
“三郎你也知道这是说不定，如果吐蕃出现一代雄主，能够将混一新旧，让国势更上一层楼呢？”高侃问道：“更不要说吐蕃人恐怕未必会接受你的条件，向西而不是向东、西、南三面扩张，说到底这也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而已！”
面对高侃有力的反驳，王文佐不由得语塞，他扪心自问，其实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都不过是言不由衷的托辞罢了。之所以王文佐对于唐吐蕃战争表现的如此消极的原因其实只有一个——以一个穿越者的眼光看来，这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战争。
在公元七世纪的唐人和吐蕃人看来，他们争夺的是沟通东西伟大丝绸之路的控制权——发源于长安，经过西域、中亚、西亚抵达地中海，最后抵达罗马和君士坦丁堡，然后再通过这两个商贸中心联接大半个欧洲和部分北亚，这条商路在阿富汗折向南，连接印度次大陆诸多古国。这条古老的伟大商路几乎覆盖了整个欧亚大陆的大部分文明区域，其触角甚至抵达北非地中海沿岸，谁控制了这条商路，不但可以获得贸易带来的巨大财富，还能通过商路交流，不断获取最新的技术和知识。
但在王文佐看来，随着中亚地区的日益干旱以及频繁的战争对道路和灌溉网络的破坏，这条古老商路的前景正在愈发变得暗淡，而且由于地理上的优势，新兴的阿拉伯人比唐帝国更容易获得陆上丝绸之路的主导权，从而吃到最大的一块蛋糕。更重要的是，唐帝国自身的经济重心也在不断向东南转移，从长远来看，即便没有爆发安史之乱，唐帝国在西北方向维持军事存在的代价也会愈来愈大——就连位于关中平原的长安都要依靠江淮河北的粮食过活，又拿的出多少钱粮来维持陇右、安西的大军呢？
所以答案就显而易见了，与其在陇右和吐蕃人为了枯藤上的葡萄进行旷日持久的消耗战，还不如拿出一点资源来打通海上通道，无论是向南前往东南亚、印度、埃及，还是向北控制日本、远东、前往北美洲，都是更明智的选择。
但这些理由是无法公之于众的，无论是新大陆的存在、新的航海技术和造船技术、以及气候的变化等，王文佐都只能将其隐藏在心中，至少在拥有足够力量之前必须如此。没有掌握足够力量的先知如果不能学会闭嘴，多半会落得个凄惨的下场，王文佐可不想自己这个下场。
高侃见王文佐一直保持沉默，还以为自己方才那番话有些重了，便笑道：“其实三郎说的也有道理，也不是不可以尝试一番，不过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我现在毕竟是在安东都护府！”
“高都护说的是！”王文佐哪里听不出高侃的意思：“我等还是先把自家的事情管好的好！”
“嗯，第一件事就是筑城！”高侃笑道：“襄平还是新城？三郎你觉得哪个更好些？”
“若是让我选的话，就算这里！”王文佐走到地图旁，伸出手指在某个地方点了点。
“平郭？你选这里？”高侃皱起了眉头：“我记得这里只有一座荒废了上百年的废城吧？说说看，你选这里的原因？”
“这里是辽水的入海口！在这里筑城，既可以通过海路联络熊津都督府、倭国、山东、河北诸地，又可以逆流而上，与襄平等城连通，若是允许开埠兴商，不出十年，便可成为辽东重镇，富甲一方！”
“富甲一方？”高侃笑了起来：“听三郎你这么说我还真有些心动了，只可惜都护府之责是“掌统诸蕃，抚慰征讨，叙功罚过”的，若是依照你选的地方，那等于是把腹心之地都丢给别人了！”
“那就选新城吧，城郭府库都是现成的，旁边又有铁矿，甲仗军器不会缺！”
“新城？”高侃有些惊讶的看着王文佐：“我还以为你会选襄平呢！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说高句丽人居山城而不守平地是鼠辈吗？”
“因为仗还没打完！”王文佐道：“襄平可以等将来局势都平靖了再迁过去，但是现在须得先占据新城，那儿才是用武之地！”
“三郎你觉得还会打仗？”高侃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不错，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情！”
“理由！”
“很简单，这次征服高句丽我们赢得太轻松了，没有打几仗平壤就开城投降了，辽人尚未心服，不过是迫于形势暂时俯首罢了，现在大军已经撤走，只要稍有变故，他们就可能会重新起兵作乱！”
“高句丽的王室豪杰多被迁走，哪来的祸首呢？”
“当初秦灭六国，也将豪杰王室迁往咸阳，可是首倡之人却是陈胜吴广两个匹夫；苏大将军灭百济后，也将泗沘城内的豪杰王室万余人尽数迁走，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们都知道的。草莽之中自有俊杰，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高侃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也有要打仗的预感，只是说不出你这么多理由来。那三郎你有什么对策？”
“对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又有什么好怕的！”王文佐笑道：“只要这次将其打垮，至少就有二十年太平了。其实就算有乱起，其兵马也肯定不如先前高句丽人强悍，只需防备与外援勾结便是。然后就是平定乱事后要诛其贼首，宽赦余党，这些也用不着我多说了！”
言谈间高侃也被王文佐的轻松和镇定感染了，不由得笑了起来：“三郎说的是，我等能够将灭其国，自然能将再起的乱事平定，到底是经历过百战之人，你我搭档，定然能将这东国之地处置好！”

第504章 躲不过
王文佐混身疲惫的回到住处，桑丘送来厚厚一叠书信，他没好气的让其放在书案上，然后让后院准备热水和午餐，他就想先泡个热水澡，然后好好吃一顿，再来考虑其他这些有的没的。
“遵命！”桑丘恭谨的弯腰鞠躬：“我立刻让芸夫人准备！”
“嗯！还有，你让卫队准备好，明天我要去平郭！”
“平郭？”桑丘露出了茫然的神色，显然他并不知道这个地名是哪里。王文佐一边脱下罩袍，一边解释道：“就是辽水的入海口，我已经和高都护说过了，将来那边将会开埠建城，与海外通商！”
“与海外通商？那可太好了！”桑丘不由得裂开了嘴，笑了起来，他对王文佐在倭国以及远东的经营知晓甚多：“如果能从这里多一个埠口，就能把倭国、百济、还有虾夷地的货物先运到这里，然后再走陆路或者走水路运往河北、山东去。比以前可方便多了！”
“那是今后的事情！眼下最要紧的是调兵方便！”
“调兵方便？又要打仗了？”
“嗯，可能性很大！”王文佐倒是没有隐瞒：“你忘记当初百济吗？难道你不觉得和现在的情况很相似吗？”
“眼下郎君身边也没多少兵马？为何不从倭国和熊津都督府那边调些兵来！”桑丘一听急了。
“无事调动外藩之兵？你是嫌我这个行军长史做的太舒服了吗？”王文佐笑了起来。
“那，那该怎么办？”
“以静制动便是，你记住了，安东都护府的主官是高侃高都护，不是我王文佐！主次之分要记牢了。这次你也跟我跑一趟，到时候平郭港的监工就交给你，建成之后你在那儿当个守捉使！”
“郎君，小人是个百济人，连唐话都说不清楚，做监工倒也还罢了，守捉使什么的只怕做不来！”
“你是我王文佐的家奴，我是唐人，谁敢说你是百济人？”王文佐笑道：“而且这开埠建港的事情何等要紧，我身边可用又信得过的也就那么几个，不用你用谁？不会不要紧，慢慢学嘛，至于缉拿贼人什么的你不成也不要紧，到时候我派个弓马娴熟的当你副手也就是了！”
“是，是！”桑丘听到这里，心中暗喜，他虽然很早就跟随王文佐了，但平定百济之乱后，无论是回长安还是去倭国，他都没有跟在身边，取而代之的是曹文宗，而桑丘则受命管理王文佐在百济的诸多产业，旁人都管他叫内管领。但桑丘心中却觉得自己被王文佐疏远了，不免有些怨尤不安。
倒是他媳妇见识的多，劝解道：“那曹文宗不但自己武艺过人，手下弟子更多虎狼之辈，主上不用他做护卫难道用你？你原本不过是个牧马奴，主上把自家产业都交给你管难道还不是信任你，你若能把这产业管好了，主上自然会对你重用，若是连这点产业都管不好，那你就是滩烂泥，主上总不能硬把你往墙上涂吧？”
听了媳妇的劝解，桑丘定下心来，一门心思都铺在王文佐的产业上，他虽然没有读过什么书，但强在肯吃苦，愿意下力气，每到夏秋收获的季节，他便骑马四处奔走，亲自查看各地田庄的收成，确定租税的多少，冬季便指挥各地庄户修补房屋，清理沟渠，若是耕牛有老瘦的，便责问各地庄头，令其好好饲养。各地庄头见他如此勤勉，也都不敢欺瞒他，几年下来，他管理的田庄都生发的不错，王文佐也颇为满意，所以这次他打算在平郭修建港口开埠便想起桑丘来了。
王文佐回到后院，鬼室芸伺候着洗了个澡，吃了饭，便开始看方才送来的信笺。鬼室芸一边替其按摩肩膀，一边和丈夫扯着闲话。
“三郎，我听说长安洛阳是天上人所住之处，将来朝廷若是调你去京中任官，可否也带我一起去见见市面？”
“长安洛阳，我看倒也寻常！”王文佐一边看信笺，一边漫不经心的答道：“有啥好去的，白天还好，晚上坊市一关，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就和坐牢也没两样！”
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鬼室芸银牙暗咬，手上不觉加了两分力道：“你说长安洛阳不好，怎么那么多人都想着去？还有你们唐人的诗词歌赋里写的：“周庐千列，徼道绮错。辇路经营，修除飞阁。自未央而连桂宫，北弥明光而亘长乐。”你该不会是嫌弃我又老又丑，怕丢了你的面子，才故意这么说，不让我跟你去的吧？”
哎呦！
王文佐一声惨叫，却是被鬼室芸掐住了软筋，惨叫起来：“你瞎想什么呀！哪个嫌弃你老了丑了，我是真不想去洛阳长安，宁可呆在东国！”
“你真的这么想？”鬼室芸赶忙收回了手，将信将疑的问道：“可我听营州的官员都想着去长安！”
“他们是想去长安不假，但他们是他们，我是我！”王文佐叹道。
“那是为啥？”
“他们想去长安无非是那儿四方之客汇聚，能够长见识。若是得遇贵人赏识，便可飞黄腾达。可我又不缺见识，天子皇后太子都早已知我之名了，升官也升的不慢，干嘛还要去长安？我在这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了长安举手投足都要小心在意，唯恐有半个不是惹来麻烦，我干嘛想去长安？”
听王文佐这般说，鬼室芸脸上不禁露出笑容来，若说她现在最害怕的事情，那就是有朝一日王文佐被调回长安，以他的官职才具，肯定会有数不清的贵女美人儿围拢上来，自己一个罪囚之妹，年岁也不小了，如何敌得过那么多身世高贵的莺莺燕燕的围攻。若是真的到了那一步，自己也只能求去，回到故乡独居了，幸好自己已经有了孩子，也不怕没有依靠。想到这里，她亲热的搂住王文佐的脖子，笑道：“好，你若不去长安，那我也不去，一辈子留在这天寒地冻的地方！”
“那还不替我揉揉肩膀，忙了一天了，硬的要命！”
享受着鬼室芸的按摩，王文佐翻看了几封信笺，他此时手中的事务已经颇为繁多，光是倭国那边就有五六封，有关于石见银山的、虾夷地开发的、琉球蔗糖种植、以及对天皇皇族余党镇压、寺庙建设的、还有武士关于领地的争执。事务繁杂，王文佐越看越是头疼，暗想看来自己必须建立一个专门的裁决处置机构，否则光是处理这些事情就能把自己活活累死。
脑中想着应该选择什么人来组成这个裁决处置机构，王文佐拆开了下一封书信，提头两行字刚映入眼帘，王文佐心中顿时一惊，道：“阿芸，我口有些渴了，你去替我倒碗酪浆来，要热乎点的，不要加石蜜！”
鬼室芸应了一声，起身向外走去，王文佐待其出了门，才打开书信细看起来，他飞速将信笺看完，又将其收入怀中，心中暗想：“这清河崔氏好大名头，原来连五万贯铜钱都挡不住，果然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王文佐正想着怀中信笺之事，鬼室芸已经把酪浆拿回来了，王文佐喝了两口，心思却还想着与崔氏联姻之事，愈发觉得鬼室芸在旁边自己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阿芸，我明天要早起出门，今晚要早点歇息！”王文佐笑道。
“那好，我马上让人铺床！”
“嗯嗯，劳烦了！”看着急匆匆离去的背影，王文佐突然觉得有点心虚。其实鬼室芸自己也知道自己绝不可能成为王文佐的正妻，只是王文佐这些年来身边正妻之位是空着的，他身边保持长期关系，而且还活着的女人只有鬼室芸一人，所以王文佐的身边人平日里对鬼室芸也都以夫人相称，与正妻无异。更重要的是，鬼室芸并非那种没有独立能力，只能依附于王文佐的弱女子，作为鬼室家唯一的在世之人，身边还有扶余王室的正统血脉，她在百济故地拥有相当的号召力，而且领地丰厚，即便离开了王文佐，她也是一个十分富有的女领主。
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王文佐自己心中，鬼室芸的地位也与正妻相差无几。崔弘度在这种情况下，替自己去找清河崔氏求亲，虽说在法理上没有什么问题，从情理上看，王文佐还是觉得自己有些理亏。
“崔氏让我登门拜访，这倒也是情理之中，不过眼下我哪里有时间去青州呀！”王文佐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图案，心中烦乱：“也不知道那崔氏是个什么样的人，崔弘度他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可若是娶了个不合适的进门，那可就太麻烦了！”
他越想越是烦心，翻身从床上坐起，推开房门，准备去院子里透口气，却听到有人低声道：“主上！”
“是文宗吗？”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
“正是在下！”曹文宗从房檐下走了出来，月光从他的身后撒下，留下一条长影。
“嗯，我有点烦心事，一时间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烦心事？”曹文宗惊讶的看了王文佐一眼：“诸事已平，您还有什么事情烦心的？”
对自己的贴身护卫，王文佐也没有什么好瞒的，他将崔弘度的信笺递给曹文宗：“就是这件事情，若是娶了个悍妇进门，我今后恐怕就没好日子过了！”
“这个主上倒是不必担心！”曹文宗笑道：“清河崔氏素重礼法，家中女儿又怎么会是个悍妇？如果天家赐婚，您倒是要小心些！”
“这倒也是！”王文佐松了口气，心中暗自感谢封建女德。
“不过您既然要迎娶正妻，家中两位老大人也准备一下吧？还有祭告先祖这些事情，主上可都准备好了？”曹文宗随口问道。他看到王文佐摇了摇头，愕然道：“您竟然连这都没准备，就去找崔氏提亲？”
“这个……”王文佐有些尴尬的偏过头去，好避免对方的视线：“我这些日子事情忙，便忘了！”
“这等大事，岂能忘了？”曹文宗苦笑道：“幸好现在还不晚，要不便让我先跑一趟，将您要迎娶崔氏之事告知二位老大人，免得让崔家知道，只怕还会以为我等无礼！”
咳咳！
王文佐干咳了两声：“这件事情还是我亲自跑一趟吧，毕竟我也有几年未曾返乡了，这次干脆回去一趟把所有事情都了解了！”
“也好！”曹文宗笑道：“婚姻大事，着实应当您亲自走一趟。俗话说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如今您这般返乡，定能光宗耀祖！”
“光宗耀祖？”躺在床上，王文佐一脸烦闷的吐槽道：“我祖宗还要几百年后才出生呢！咋光、咋耀呀！”
作为一个代人从军的家奴，王文佐从内心深处是很不情愿与那个所谓的“家”再产生任何关系的，后来升官也好，受赏也罢，他最多也就派人返乡带份礼物便做罢，至于本人是都是绕路走。原因很简单，他实在无法把那伙强迫自己代人去千里之外送死的家伙和“家人”这两个字联系起来；而且他也知道那些人恐怕也不想再见到自己。既然双方都不想看到对方，那最好还是永不相见的好。当然，他也不担心自己那伙便宜亲戚会把这些秘密捅出来——以自己现在的军功，只要不是谋反大逆之罪，啥罪过都盖过去了，而那家人可就惹大麻烦了。
但今日既然要和崔氏这样的礼法之家联姻，就绕不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就算再有财有势，娶人家的女儿也要三媒九聘，父母这一关是肯定绕不过去的。自己再怎么不待见那伙人，也得回去一趟把这谎糊圆了，把戏演好了，今后哪怕这辈子再也不见一面，这一趟也是跑不掉的。一想到这里，王文佐就觉得熊腹间一股闷气七上八下，说不出的憋闷。

第505章 荒野
“左右不过是出些钱帛，走上一趟，把一切敷衍过去，再往后这辈子也就不复相见便是！”王文佐翻了个身，暗自打定主意，闭上双眼，渐渐睡了过去。
辽东，平郭。
长白山和大兴安岭两条南北走向的山脉就好像两条有力的臂膀，包夹着肥沃的辽河平原，其间流淌着大量河流，这些河流由北向南流淌，逐渐汇集在一起，其中最大的一条便是辽水，最后在平郭（即今天营口）附近流入渤海（自1958年外辽河于六间房截断后，浑、太两河汇成大辽河成为独立水系。）
总章元年（公元668年），是一个怪异的年头。在当年春天，天地间就出现了许多特殊的征兆，在预示着某些不寻常的事件。据后世的史家记载，冬雪才刚刚开融，便有大片的飞蝗从西边的蒙古高原倾巢而出，毁坏了牧草和谷物，这往往是牧民入侵的先兆。天空中出现了血红色的火烧云，还有日食和扫帚星。
有人还发现了传说中的高句丽开国君主朱蒙大王的坟墓，墓碑倒下，墓门敞开，更可怖的是里面的棺材盖也被掀开了，里面空无一物，似乎里面的死者已经走出陵墓，行走于生者的世界上。
有流言说巨大的洪水将会出现，洪水之后是瘟疫，活着的人都要倒楣。富有的人们拿出粮食，赈济饥饿的人，试图安抚惶恐的情绪。惶恐不安的辽东大地迎来了一个如此暖和的冬日，以至于最老的人都想不起来有过相似的年景。以至于辽南的河流只封冻了一个月多一点。逐日消融的积雪，涨满了河道，汹涌的河流瞒过堤岸。
阴雨连绵，草原积水，将辽泽的面积扩大了几乎一倍，与去年的干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刚刚开春，草原和平川上便布满了一层层的绿草，牛羊和猪群在牧地上游动，蜂群在树林间嗡嗡作响。这种异乎寻常的平静，似乎显得那么不自然。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所有人都神经亢奋，睁大眼睛，闭口不言，似乎在等待着某些异乎寻常的事情。
但总章二年的春天，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去年的几场大战似乎把未来一百年的仗都打完了。除了一些寻常的争斗之外，就别无他事。因为在那个时候，这片土地就是这样，拓荒人、药贩子、牧人、走私贩子，他们穿行于沼泽、森林和草原之间，就好像小船行走于海上。
在大兴安岭与长白山脉之间，除了草原、树林、沼泽，就还是草原、树林、沼泽，时常上百里没有人烟，只有在河流两岸，偶尔有零星的田地开辟出来，就好像散落在海面上的零星岛屿。这块土地过去名义上属于高句丽、现在属于大唐，但实际上这就是块空旷无主之地。任何愿意来这里的人都可以来这里，放牧、耕种、采集、甚至劫掠。今天是牧场，明天就是战场。
这一带到底发生了多少次战斗，又有多少人在这里丧命，没人算计过，也没人记得，只有鹰、隼、老鸦知道。如果有谁在某个地方看到老鸦在鸣噪、扑打羽翼，某几只猛禽在某处盘旋飞翔，那十有八九下面有人的遗尸或者未经埋葬的骸骨。在这片荒芜的草原上，人猎人，就和猎杀野狼或鹿一样。各色各样的亡命之徒在这片荒野中，潜生其中。在这片土地中，牧人、盗贼、拓荒者之间的身份差异模糊了，拓荒者攻击盗贼，牧人设伏拓荒者、盗贼攻击牧人，各种各样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这里又是空旷，又多事，即恐怖又宁静，汉人也好，高句丽人、靺鞨人也罢，只要投身其中，很快就被这片蛮荒的土地所同化，变成一个特殊的人群。
“伯爷！”大庭怀恩用马鞭指了指不远处：“我们今晚便在那儿歇息吧？明早起来在向西南走两天，就到平郭了！”
“那儿是什么地方，是村子吗？”王文佐好奇的看了看大庭怀恩指的地方，那儿是一个隆起的丘岗，隐约间像是一个村落的样子。
“以前是，不过早就荒废了，应该有三十多年了吧！”阿至罗笑道。
“三十多年？那岂不早就是个荒村了？”王文佐笑道：“那为何再赶些路？现在歇息还早吧？”
“伯爷您不知道！”阿至罗笑了起来：“这荒原上白天还好，晚上可是有鬼的。这里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死于非命，这些人的鬼魂到了夜里就会显形，像他们活着的时候那样。如果有活人遇到他们，他们就会围上来，哭泣着、祈求着，要活人给他们吃的，帮他们带口信给亲人。如果不答应他们，他们就会杀掉活人，吸他们的血！”
“真的假的！”王文佐身旁的桑丘笑道：“你亲眼见过？”
“我要是见过，早就死了！”阿至罗笑道：“这些都是听去荒野巡逻过的老兵说过的，他们说荒野中甚至有成队的阴兵出现，他们排成行列，相互厮杀，就和活人打仗一样。为了惊退这些阴兵，斥候们甚至要点起篝火，吹号敲锣。”
说话间，他们一行人已经来到那个丘岗前，这是个有着围墙的村落的遗迹，丘岗下的平地还有开垦后留下的痕迹，一条小河绕过丘岗的东面，蜿蜒向南流动，河面闪烁着粼粼水光，空中的鹳鸟鸣叫着越过水面，打破了沉寂，荒无人烟的村落，幽暗而又宁静。
“活见鬼，我们要在这里住一晚？”桑丘嘟囔道：“我咋觉得这里比荒野更像是陵墓！”
王文佐没有说话，他也有同感，但如果不考虑鬼魂这种超自然因素，这个丘岗倒是一个很不错的宿营地——临近水源，处于高处，围墙能提供起码的防御设施。
“就选这里吧！”王文佐道：“收拾一下吧！”
荒野上的夜晚来的很快，转眼之间，月亮就从小河背后升了起来，皎洁的月光照着蓟草枝头，照亮着草原的远近。眨眼间，似乎看到在远处的草地上有某种夜行动物在活动，云朵随风而动，一会儿遮住月亮，一会儿又让月亮冒了出来，地上的这些景象一会儿清晰可见，一会儿又一片黯然，似乎消融在月色中。几个阴影穿行与草影间，时隐时现，尽管四周如此宁静，但他们还是警惕的观察四周，似乎在戒备着什么，风不时从西面吹来，吹拂着蓟草，发出真正窸窣声，就好像这些蓟草因为恐惧而弯着腰，瑟瑟发抖。
这些蓟草的声响，引起了那几个阴影的注意，他们停下脚步，开始更仔细的向草原深处探查，这时，风停住了，瑟瑟声也静止了，似乎一切又沉浸于完全的休眠中。
猛然，随着一声尖利的呼啸声，各种混杂的声响迸发出来，形成一片惊悚的混乱。
“杀呀！别留下一个！”
“冲出去，冲出去！”
“菩萨庇佑，帮帮忙！”
呼救声与喊杀声交织在一起，火光照亮了黑暗。马蹄声得得，拌和着刀剑的铿锵声，一批骑士们似乎是从地底下冲出，人们凄厉的喊叫声，夹杂着可怕的砍杀声，随即又重新化为宁静。只过了短短几十个呼吸，战斗就结束了，似乎重来没有发生过。
“举火，举火！”丘岗上传出威严的喝令声。
火石敲击，迸发出火星，顿时，干燥的火绒被点着了，然后就是松明子，火光映照着十几张年轻而又刚强的脸。
“排成两行横队，前后队相距二十步，探查情况，谁发现踪迹就吹号！”王朴大声道。
“喏！”十几个嗓门应了一声，然后翻身上马，向方才厮杀的地方扫荡过去。相比起一年多前当初随征高句丽的时候，这些衙前都的年轻人无论是体格还是经验都增长了不少，他们穿着一色的铁叶鳞铠，外罩红边灰色披风，头戴熊皮帽子，看上去轻捷剽悍，已经不亚于多年的老兵了。
“这边，这边，好多尸体，还有马，菩萨，这可是一匹龙驹呀！”
王朴侧过身体，无需缰绳和皮鞭就操纵着战马赶了过去，他这片狭小战场四周已经被围住了，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七具尸体。
“还有人活着吗？”
“还有两个有口气，不过也差不多，其他的都完了！”
“是什么人？”
“不像是靺鞨人，也不是拓荒的，倒有些像是奚人或者契丹人，看样子还有点身份！”
“是呀，倒像是个汗，至少也是个台吉！”
“可不是！你看这可是匹好马，顶呱呱的龙驹，就算是回鹘可汗的坐骑也不过如此，你看，就在那儿！”
王朴看了一眼，他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一个士兵证试图将那匹马拉过来，那头畜生摇着耳朵，鼻孔打着粗气，用一种惊恐的眼神看着地上已经死于非命的主人。
“把马牵过来！”王朴喝道：“这么好的马，要献上去，长史高兴了，大伙儿都有好处！”
“它腿上有箭伤，难怪没逃走！”牵马的士兵这才发现那匹骏马的右后腿上有一处箭伤，他有些心疼的叹道：“可惜了，要是养不好这么好的马就废了！”
“闭嘴！”王朴骂道，他接过缰绳，轻轻的抚摸了两下骏马的鬃毛，安抚对方的情绪：“这可是匹公马，年齿也还小，就算不能当战马，当种马也很不错的！快，你们几个把尸体和伤员都弄上马，赶快回去禀告！”
丘岗上，被惊醒的王文佐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和那匹骏马，便让随行的医生去处置伤员，但很快就得到了伤员也断了气的消息。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被杀的几人确实是奚人，但至于是哪个部落？被杀者是谁？为何被杀？那就是一问三不知了。
“其实这种事情在这荒原上实在是太稀松平常了！”阿至罗看王文佐始终沉默不语，便大着胆子说：“因为仇恨，钱财、女人都有可能杀人，反正也没人管，不说别的，光凭他这匹好马，被伏击就一点也不奇怪！”
“现在是晚上！没人看得清马是好是坏！”王文佐摇了摇头：“不过你说的对，这地方杀人的理由实在是太多了，我们现在没时间，也没精力查清事情的来由。这样吧，明天早上把这些人的尸体火化了，然后和随身物品放一起，等我们回去后和这匹马一起还给奚人，这样的好马应该不是普通人有的！”
“这匹马还回去？”阿至罗闻言一愣：“其实您不必如此的，按照草原上的规矩，现在这匹马就是您得了！”
“呵呵！”王文佐笑了起来：“以我现在的身份还不至于贪图区区一匹马，就照我说的去做吧！我有一种预感，这件事情后面没有这么简单，说不定会引出一大堆事情来！”
回到铺了兽皮的草垫上，王文佐发现自己睡不着了。在荒野中穿行的这些天，他能够感觉到那种特殊的力量，荒芜、粗鲁、未经雕琢，但又无比强大的力量。与长安、洛阳那种井然有序，上下分明的秩序不同的是，在这片荒野之中，一切都是慷慨的，她向每一个人敞开自己的胸怀，无论你是什么人，都可以平等的索取，获得，但下秒钟，她有可能会变得无比残暴，将你拥有的一切夺走，甚至包括你的生命，谁也别想主宰它！
“这真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呀！”王文佐叹道，他睁着眼睛看着夜空，久久方才睡去。
次日清晨，天刚刚亮，王文佐就醒来了。士兵们准备着早餐，昨晚设下的陷阱抓到了不少猎物，他们将猎物剥了皮，掏干净内脏，清洗干净后放在火上烤，旁边是煮粥的铁锅，篝火烧的很旺，在草原上散射出一个很大光晕。
尸体已经被清洗干净了，在四周堆满了干柴，丘岗上到处都是灌木和硬杂木，并不缺乏柴火，依照王文佐的命令，这些亡命于异乡之人的骨殖将被带回故乡，得以与家人团聚。

第506章 辽水
“开始吧！”王文佐点了点头：“早饭前先把事情处理了，不然要是风向一变，哪里还有胃口吃饭！”
“遵命！”桑丘应了一声，对柴堆旁的士兵用力挥了一下手，火把被投入浇了鱼油的干柴上，火腾的一下烧了起来。随行的僧人双手合十，诵读起《十方净土随愿往生经》来，旁边的士兵们也敬畏的放下武器，跟着诵读起来。一时间火光跳跃，梵音阵阵，蛮荒之地竟然化为佛国。
“运气不错！风没有往我们这边吹！”王文佐默然站了一会儿：“传令下去，吃饭吧！接下来还要赶路呢！”
随着号令声，士兵们送上烤好的野鸡和野兔，还有烘热的干饼和粥，王文佐第一个拿起餐刀，众人便埋头吃了起来。佐餐的除了携带的酱菜，便是昨天夜里那些倒楣蛋身份的猜测了。军官们纷纷发挥自己的丰富的想象力，猜测那些丧命客的来历和死因。
“照我看，是为了私仇！”伊吉连博德接过酒囊，喝了一口，转手交给下一个人，兴致勃勃的说：“在这片荒原上杀人都是寻常事，只需知道对方的路线，时间，便可以预先设伏或者衔尾追击，将其杀个一干二净！”
“不错，我也觉得是寻仇报复什么的！若是拦路打劫，夜里在荒原上打劫，那也未免太过凑巧了！”
“我倒是觉得偶然遇到打劫的可能性不小，这荒原无边无界的，就和海里一般，怎么设伏追击？”
“人马行走总会留下蹄印，践踏草木什么的，如何不能追击？”
“人多是会留下，可被杀的也就六七人，又能留下多少？”
众人越争越是激烈，最后都把目光投向王文佐。王文佐咳嗽了一声，正想说些什么，猝然听到一阵来自草原的得得马蹄声，或者毋宁说是一阵马蹄拍打着软草的急促声响，竟然如此的响亮和急促，以至于担任斥候的报警号角声几乎是同时响起。
顷刻之间，在丘岗之前，一大群马队如半月形围拢了过来。王文佐站起身来，走到丘岗边缘，他可以清晰的看到那昂着的马头、马匹的鼻孔都张大着，因为急促奔跑而打着响鼻。还能看到马上骑士们的脸，黑着脸，探着头，向丘岗上逼视。
“你们是什么人！”阿至罗喝道。
无人说话，只有响鼻声和短促的嘶鸣声。
阿至罗回头看了王文佐一眼，王文佐点了点头，他会意的大声道：“这里是大唐安东都督府行军长史、开国县伯王文佐王明公，尔等是什么人，岂敢无礼！”
阿至罗的第二次质问收到了效果，几个骑士策马来到丘岗前，翻身下马，向丘岗上敛衽下拜：“我等是白山部的人，不识长史虎威，冒犯还请见谅。”
“白山部的人？”王文佐稍一沉吟：“阿至罗，你问问他们这般急匆匆的赶路，到底是做什么？”
“遵命！”阿至罗应了一声，大声道：“王长史有问，尔等这般赶路，到底为了何事？”
“我等奉首领之命来接一个贵客，路上遇到洪水，冲垮了堤岸，不得不绕远路，所以才快马加鞭！”
“问问那贵客是什么人？”王文佐低声道。
“那贵客是什么人？”阿至罗问道。
丘岗下的不速之客并没有立刻回答，他们的坐骑似乎感染了主人的紧张和不安，打着响鼻，马蹄践踏着地面。阿至罗见状，提高了嗓门：“我这是代长史发问，尔等速速回答！”
“是远方而来的客人！”
那骑士刚刚回答，便策马扬鞭，转身而去，其他的骑士紧随其后，只一眨眼功夫，他们就完全消失在无边的草原里，只有风带来了他们雄浑的歌声。
“啊，伟大的汗呀！带领我们向前吧！从无草的荒原到肥美的河边地，让牛羊肥美，子孙繁息！我们就是你弓上的箭、胯下的坐骑，所向披靡，征服四方，伟大的汗呀！”
这歌声越远越是模糊，最后消融了，化为一阵掠过草叶顶端风的呼啸声。
第三天下午，王文佐一行人抵达了目的地，虽然当地早在汉代就有了县治，但数百年之后，这里只剩下一片废墟和一个小渔村。王文佐选择了一处临河的高地作为宿营地，然后就开始勘探当地，寻找合适的建城地点。渔村长老看到这群不速之客的到来，赶忙带着一些鲜鱼干货，前来拜见。王文佐欣然召见，询问当地的水土潮汐情况。
“上官想在这里开埠建城？”长老眨着已经浑浊的老眼，小心的答道：“这自然是大好事，大好事呀！”
“汝不必担心，有什么话尽管直言！”王文佐笑着指了指一旁的锦垫，示意长老坐下：“你是这里老土地了，我一个外乡人，自然是要多听你的意见，你放心，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责怪你，说的好了，必有赏赐！”
“是，是！”长老小心的在锦垫上落下半边屁股，挠了挠后脑勺：“老儿在这里已经有六代人，自己今年也有六十有五了，只见过打仗劫掠，开埠通商之事着实未曾见过，也亏的上官有这等想法！”
“哦？为何这么说？”王文佐笑道。
“上官想在这里开埠通商，可是想船沿着辽水逆流而上，通航河流两岸的村镇集市？”
“不错！”王文佐微微一笑：“我确实有这个想法，这辽水支流甚多，绵延数千里，若是做的好了，或许这里能成为扬州、泉州那样的富庶之地，长老你是本地人，也能分些好处！”
“呵呵！”那长老见王文佐说话和气，也不像一开始那么紧张惶恐了：“上官说的扬州、泉州是哪里，老儿也不知道，不过想必定然是富庶之地。不过您若是打算以辽水通航，只怕有些事情须得先有准备了！”
“老丈请讲！”
“这个请字不敢当，不过老儿年青时也曾经在辽水上跑过几日船，便斗胆说上几句。首先，这辽水是有封冻的，每年差不多有三四个月走不得船，与南方河流一年四季皆可行船不同！”
“这个我也晓得！”王文佐笑道：“其实这里冬季苦寒，莫说水上，便是陆路走路的也不多！”
“是呀，这里比不得南边，十月后便会下雪，三四月雪才化。人又粗蛮的很，比不得南方人精细。”长老感叹道。
“我倒是觉得还好！”王文佐笑道：“此地土厚，河流纵横，林木茂盛、鱼、鹿、金、铁、煤所在皆是，只要稍加开垦，便利源甚多。本地人虽然及不得南方人精细，但质朴坚韧，百折不挠，只要使用得法，焉知不能成事！”
听到王文佐说自己家乡的好话，长老不禁露出了真心的笑容：“上官说的是，我们这里人别的不说，能吃苦，能熬得是肯定的，便是再大的难处，也压不倒我们！”说到这里，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骂道：“当真是老糊涂了，上官您问我辽河的事情，我却把话题扯偏了，当真该死。这辽河若要通航，除了封冻之外，还有两桩事情。第一是辽河的水量四季变化很大，春季雪化时水量大的吓人，比枯水时要大出好几倍；还有就是这辽河容易冲垮堤坝，河道变化无常，时常发生水灾，上官须得考虑在内！”
“多谢老丈提醒！”王文佐点了点头，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辽水大体上被分为东西两个水系，西辽河的又有两个河源：老哈河和西拉木伦河，两者在两源于翁牛特旗与奈曼旗交界处会合，自西南向东北向，流经河北省的平泉市，内蒙古自治区的宁城县、翁牛特旗、奈曼旗、开鲁县，在内蒙古的通辽市、吉林省双辽市，至科尔沁左翼中旗白音他拉纳右侧支流教来河继续东流，小瓦房汇入北来的乌力吉木伦河后转为东北-西南向，进入辽宁省，到昌图县汇合东辽河。而东辽河的发源地为今天吉林省哈达岭。
不难看出，西辽河的上游流经山区，天然落差有900米，河流流速快，河槽深切，中游是黄土丘陵地带，虽然唐代的植被保护的远比现在好，但河流依然携带大量泥沙，下游进入辽河平原之后，水流变得迅速平缓，于是大量泥沙沉积，抬高了河床。所以历史上辽河素来以灾害多，河道变化无常而著称。
更糟糕的是，辽河流域的汛期处于雪化季节和夏天多雨季节，一旦进入汛期，则主干流同时都涨水，而且进入平原后，河道弯曲度大且变化无常，河水排速慢，一旦进入汛期，非常容易形成大洪水，这也是历史上辽河平原开发较晚的一个重要原因。
正如上海之于长江，广州之于珠江、杭州之于钱塘江，亚历山大里亚之于尼罗河，伦敦之于泰晤士河，位于河流入海口三角洲港口城市的价值是和他比邻河流的辐射范围息息相关的。河流流域面积越大，人口越多，经济越是繁荣，那么位于河流入海口的港口城市的上限越高。就拿上海作为例子，只要长江不改道，水流量不大减，即便暂时因为人为的因素落后于其他几座港口城市，但从一个较长的时间单位来观察，他就必然会成为中国最富饶的商贸城市之一（也许应该把之一去掉），原因很简单，长江是我国的第一大河，其流域是我国人口最稠密、经济最繁荣的区域。
依照老人所述，辽水的通航价值要远低于王文佐的预期，这让他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即便像那位老者说的，辽水也是当时最便宜，最便捷的通航方式，只要控制了这里，就可以把辽河平原和熊津都督府、平壤、日本列岛、远东地区、山东、河北等广袤地区通过水运联系起来。未来这里将被规划为大农庄、牧场、大林场，出产的大量商品必须有便捷的通道，这里已经是最优的选择了。
“无妨！”王文佐笑道：“桑丘！”
“在！”桑丘赶忙应了一声。
“还不向老丈行礼！”王文佐指了指渔村长老：“这开埠建港是你的差使，今后你劳烦老丈的地方还多得是！你说应当怎么做呀？”
桑丘跟随王文佐多年，早已心领神会，赶忙敛衽下拜道：“小子受命开埠建港，今后须得向老丈多多请教，还请应允！”
“不敢当，不敢当！”那长老见桑丘一直站在王文佐身后，心知也是官吏，赶忙起身避让。却被王文佐按住了：“老丈，这桑丘本是我的家奴，办事也还勤朴，你在这里多年，水土皆识，今后你就在他身边，有事无事提点他些，受他一拜也是应当的！”
长老被王文佐按住，哪里动弹的了，无奈间受了桑丘两拜，苦笑道：“当真折煞老儿了，上官请放心，小人这条老命权当是卖给这位桑郎君了，自然听凭驱策！”
“好，好！”王文佐点了点头，对桑丘道：“都听到了吗？切不可随意行事，要多听人言！”
王文佐在当地又呆了十余日，定下了港口与城市地址，才回到营州。刚回到营州便将自己打算与崔氏联姻，须得先回乡省亲，将此事禀告父母高堂之事与高侃说了。
“好，好，好！”高侃笑道：“三郎少年早达，又娶的崔氏妇，着实让人艳羡呀！这等好事本官又怎么会不应允。不过你身为行军长史，便是告假也不能立刻就走，须得我安排一番，如何！”
“多谢高都护！”王文佐赶忙谢道，依照唐朝当时的规矩“父母在三千里外，三年一给定省假三十五日。”王文佐现在在安东都护府就职，其名义上的父母在山东省，路程却没有三千里，所以他要请假探亲须得另外请。而且他如今位高权重，要想离职也不能说走就走，须得事先安排好，高侃倒也不是难为他！

第507章 庶子的出路
“人之常情，何必言谢！”高侃笑道：“不过婚配乃是人伦大事，三郎春秋正盛，膝下尚虚，这着实是有些晚了，不过现在也还不迟，早些生下子嗣，家中上下方能有望呀！”
“是，是！”王文佐笑的有些尴尬，依照唐代的法律，男十五以上，女十三以上便可以结婚，王文佐三十出头还没结婚，绝对是超级大龄单身男青年，只不过他现在位高权重，囊中多金，没人会觉得他是个没人要的“剩男”。但即便如此，结婚生子也是极其重要的事情。
说白了刀枪无眼，古时候医疗条件又差，就算他有天大的权势，海一般的财富，突然“暴疾而亡”也不奇怪。到了那时他一没妻室，二没子嗣，再忠心的手下想效忠都不知道效忠谁，等于一番辛苦都是为了旁人做了嫁衣。高侃这番话着实是出于好意，却不知道王文佐虽然未曾娶妻，却已经有了儿女，而且还不止一个。
高侃看出王文佐的尴尬，便没有多说，随便闲扯了几句便让其告辞了。看着王文佐离去的背影，高侃笑道：“王长史呀王长史，无论比仕途、兵法、圣眷我肯定都是不如你的，但有一样你却是不如我——我老高已经有了六个小子，八个女儿，年纪最大的都已经有了自己的儿子了。”
回到住处，王文佐洗了把脸，便准备照例处理书案上的信笺，却发现最上面那份信笺信封上划了二道红色的横杠，心中不由得吃了一惊——依照原先的约定，倭国的书信中只有十万火急的才可以用三道红色横杠，差一些的都用两道红杠，比较紧急的用一道横杠。随着倭国乱事的逐渐平息，王文佐已经好久没有见过两道红色横杠的紧急消息了。
“难道又有倭国皇室的余党起事？”王文佐一边拆开信笺，一边自言自语。随着对当时倭国了解的深入，他渐渐明白了为何藤原不比会如此残酷的对天皇后裔追捕，当初他只是要求杀掉向上追溯五代的皇室成员，而藤原不比却将其扩大到了七代，甚至连还在吃奶的婴儿都不放过。
藤原不比这么做不是没有理由的，古代倭人对“贵种”的有种无可救药的崇信，即统治者只有拥有可以追溯到神灵的血脉，他的统治才具有合法性。除了血脉之外，倭人还认为孩童比成年人更接近于神灵，所以哪怕是一个只会吃奶的婴儿，就能立刻让数十乃至上百谁也不服谁的叛党迅速形成一个有组织的叛军集团。只有让彦良成为惟一继承了天皇血脉的人，才能从根本上消灭叛乱的种子。而从另一个角度上讲，由于出云大国主神社的宣扬，王文佐是大国主神后裔血脉的传说在倭国也不胫而走，如此一来，身居天皇之位的良彦便成为了唯一一个同时具有天照大神和大国主神血脉之人，即便是叛军，也无法在合法性上攻击他。
“哦？”王文佐拆开书信，发现不是叛军的消息不禁松了口气：“原来说的是孩子们的事情，藤原不比糊涂了吗？几个孩子的事情至于用紧急信笺发给我？”王文佐看到这里，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原来王文佐当初在倭国时，与他同床共枕的并不是只有琦玉皇女一人，有琦玉的侍女，也有后来在外面领兵作战时，当地土豪献上的侍女，这些女子中也有生下子嗣的，藤原不比在确认的确是王文佐的血脉无误之后，便将其母子都接到京都附近居住，除去继承大统的良彦之外，还有有六个男孩，三个女孩。而藤原不比在信中建议王文佐不要仿效唐人的风俗让这些孩子姓王，而是应该将这些孩子降为臣籍，另外赐姓。
藤原不比的理由很简单，当初王文佐在琦玉死后，与众多武士们杀白马为誓，非王氏而王者，天下共诛之。假如王文佐让这两个孩子得到自己的姓氏，成年之后就要依照倭国的习惯也封他们为王，这就会分散彦良手中的领地和权力，也会让武士们因为有多个王室成员不知道应当效忠谁。而如果将其降为臣籍，那自然也不用封王，也不用分割太多的领地，降为臣籍后，便可以让其入主因为反叛而被打压的著名大姓，既可以显示天皇的仁德，又可以事实上壮大王文佐子嗣的力量，可谓是一举两得。
“能想出这种主意来，还是倭人更了解倭人呀！”王文佐看到最后，不由得叹息起来，藤原不比这些诏书若是让其他唐人看来估计会觉得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但来自现代社会的王文佐顿时就明白了其中的妙处。当初倭国的三王争位之乱，有许多传自古代的大族因为站错了队，都遭到了沉重的打击，沉沦了下去，有的甚至干脆后裔都死绝了，用后世的话说就是家名断绝了。
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些大族在倭国短的两三百年，长的七八百年甚至上千年，潜在的支持者多得很，若是放任不管，至少也要几代人之后方才逐渐消散。藤原不比的主意就是把王文佐这些和婢女生的孩子们降为臣籍，然后改姓这些大族的姓氏，让他们去当这些家族的首领，继承这些家族的实力和名望。这样一来这些家族的过往罪责自然一洗而空，还和在位的天皇有了血脉之亲，从毫无希望的沉沦者摇身一变变成新朝的贵人；自然高兴的很。
而对王文佐来说不但不用拿出中央手中的财力土地，来分封自己这些便宜儿子，也不用担心下一代出现嫡庶之争的内乱，还能一下子把一大批潜在的敌人化敌为友，着实是一举两得的妙招。这也是后世织田信长把庶子织田信孝和织田信雄分别改姓后丢到神户家和北畠家当家主，只留下织田信忠来继承家业；丰臣秀吉把自己的养子丢到小早川家当家主；德川家康把庶长子丢到结城家当家主，这都是同样的操作。
“估计藤原不比和元骜烈和贺拔雍都说过了！但他们两个应该是不同意，所以才直接写信给我！”王文佐笑了笑，藤原不比的心态他倒是不难理解，俗话说疏不间亲，他这条计策虽然是好计，但却不对当时唐人的胃口，他敢未经元骜烈和贺拔雍两人同意，背着用这种紧急书信给自己写信，估计已经是豁出去了。自己的确应该出面给他撑撑腰。
“余人须知，吾之庶子听由藤原朝臣的安排，汝等不得多言！”
王文佐放下毛笔，呵了两口气，等待墨干。外间传来声声蟋蟀，搅动了黄昏忧郁寂寞的空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透过院墙上的窗户，可以看到隔壁院子里的荒芜。他不禁叹了口气，把还在吃奶的亲生骨肉，剥夺了原本的姓氏，然后改成一个个新的姓氏，然后丢到一个个新的家族中去，这是何等的冷血？
“要怪，就怪你们是我王文佐的孩子吧！”王文佐叹了口气：“既然是我的孩子，就注定了不能过富贵闲人的生活，你们要么成为强者，要么就活不到成年，没有第三种选择！”
扬州。
安宅。
“曹东主，昨日皮毛和糖都已经有人出订金了，松子也卖的差不多，硫磺的情况也不错，只是……”安泰顺小心的窥探着曹僧奴的侧脸，对方正躺在靠椅上，让侍女用金剪刀替他修建胡须，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只是什么？”曹僧奴问道。
“那些铜条……”安泰顺小心的答道
“铜条怎么了？那批货的成色不错吧？难道没人要？”曹僧奴挥了挥手，侍女小心的退开，拿了铜镜站在一旁。
“曹东主的货自然是好的，只是这铜货可不是一般的货物，扎眼的很，而且量也太大了，这么多铜货如果出手的话，动静可是大得很。押蕃舶使的人又不是瞎子，肯定会派人来稽查的，那可就麻烦了！”
曹僧奴点了点头，安泰顺的为难也是事出有因，和现代社会不同，铜在古代社会可不仅仅是一种金属，而是货币的原料，或者干脆说就是货币，毕竟铸造假钱又不是啥高难度的技术活。这么多铜料投入市场，还是在扬州这样商业城市，这等于是有人瞒着央行往金融市场注入大笔流动性，官府要是连这个都发现不了，那和瞎子也没区别了。
安泰顺见曹僧奴没有说话，小心翼翼的继续说道：“曹东主，小人斗胆说一句，若是不急的话，这批铜条可否压一段时间呢？这么好成色的铜可不多呀，再说了，铜这种硬货便是压在手上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实在不行，也可以直接拿去当钱花的呀！”
曹僧奴又不是刚出道的雏儿，哪里听不出安泰顺的言外之意，铜条直接当钱花无非是两种做法，要么自己私下里自己铸钱，要么直接卖给私铸铜钱的人，否则谁有本事一下子吞下这么大一批铜货？一个铜壶也才六七两重，能用得起的少说也是小康人家了，那些铜器作坊一年下来才用的下多少铜料？
“安兄倒是交往广博呀！”曹僧奴笑道：“就连私铸铜钱的都勾当上了，曹某当初还真是小看你了！”
“曹东主何出此言！”安泰顺正要分辨，却看到曹僧奴摆了摆手：“你不认识私铸铜钱的人，那想必自己亲自动手了？要不然这么多铜货，怎么能直接当钱用？”
“这个……”安泰顺顿时哑然，额头上已经渗出了黄豆大小的汗珠，沿着肥厚丰满的脸颊流淌而下。
“看你这样子，应该是自己手中有铸钱炉子了！”曹僧奴笑了笑：“让我想想，大唐铸造私钱要如何处罚？好像是铸钱者死罪，家属籍没为奴婢。安兄，你这么干是罪有应得，只是家人也要跟着你倒霉，真是可怜呀！”
安泰顺膝盖一软，已经跪在地上叩首起来，曹僧奴看着安泰顺在地上叩首，好一会儿方才道：“罢了，起来说话吧！”
安泰顺抬起头，已经是额头已经满是血迹，道：“小可却也不是自己铸钱，只是认识一个本地形势户，他私下底有铸钱炉，在我手中买过两次锡锭，所以才知道的。我自己哪里敢做这等事？”
“好，知情不报，也要流放三千里。恭喜安兄，你性命是保住了！”
“曹东主说的哪里话！”安泰顺苦笑道：“人家上头有人，我去官府举报，只怕他毫发未伤，我已经满门诛灭了。”
“哦？还有这等人！”曹僧奴吃了一惊：“连铸钱之事也瞒的下去？”
“哎，人家的铸出来的钱多半都是卖给夷商的，就算钱差些，只要小心，又怎么会泄露出去？”
原来古代中国的海外贸易中，除了瓷器、丝绸、布匹、铁器等之外，铜钱也是一个非常大宗的出口“商品”。究其原因，在古代社会无论是开掘铜矿还是铸钱都是相当有科技含量的行业，古代中国的周边国家要么开矿技术差，要么还没掌握铸钱技术，所以大部分国家都没有自己的铸钱，他们干脆就从古代中国进口大批铜钱，作为本国商业所用。
比如日本就是如此，虽然本国有非常丰富的铜、金、银矿藏，但是直到德川幕府时期才开始大规模的铸造本国钱币，在此之前每年都从中国进口大批铜钱，以至于宋代专门下诏书禁止铜钱外流。在越南、缅甸、乃至更远的国家中都可以发现大批我国古代钱币。那个私铸铜钱的主儿虽然私下铸造许多铜钱，但绝大部分都卖给了外国商人，自然不容易被官府察觉。
“既然是卖给夷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曹僧奴拍了拍安泰顺的肩膀：“这倒是我错怪安兄了，还请莫要见怪！”
“不会见怪！”安泰顺松了口气，苦笑道：“小可有几条性命，哪里敢怪曹东主！”

第508章 浪荡子
曹僧奴笑了两声：“那安兄替我给这个铸私钱的传个话，就说我想见他一面！”
“见他？”安泰顺又紧张了起来：“您这是为何？”
“大家都是生意人，有买卖往来，见一面有何不可？”曹僧奴笑道：“莫非安兄觉得曹某不配见他？”
“哪里，哪里！”安泰顺连忙否认，心中却暗自叫苦，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落到这两家之间，左右为难，难道真的如庙里和尚说的那样，平日里恶事做的多了，当世便会得到果报？
“既然不是如此，那就劳烦安兄跑上一趟吧！”
花厅中，四壁的壁毯已经被取下，杂乱无章的堆在地上，取而代之的是湘妃竹帘，上面精致的仕女图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就好似画中的仕女身姿正在轻轻摇动。
“这壁毯是一个安息夷商送我的！”李尚道指了指地上的壁毯：“上头绣的是安息大王巡猎图，按说倒也精致，可我还是更喜欢这仕女图，于是刚刚挂上没两天就让人重新换上竹帘了！”
“李兄出身不凡，志向高洁，与我等凡俗之辈不同！”安泰顺笑道：“自然看不上夷商送来的东西！”
“呵呵，呵呵！”李尚道闻言大笑起来，他笑了几声突然问道：“安兄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怎么连生意也不管了？”
“李兄说的哪里话！”安泰顺笑道：“某家那点小生意，便是放下几日也没关系的！”
“撒谎！”李尚道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了：“安兄这些日子在扬州跑的脚底板都要打屁股了，谁不知道你手头上多了好大一批硬货，做成了好几桩大买卖，是不是又搭上了哪条线，赚的盆满钵满了？”
一下子被揭露了心中的秘密，安泰顺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他刚想要否认，却听到李尚道的声音：“你也莫要辩解了，老子虽然也姓李，但却懒得管李家的事儿，你赚得到钱是你的本事，违禁也好，犯法也罢，自有官府找你麻烦，我是不会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
“是，是，李兄如此宽宏，小可感佩莫名！”听了李尚道这番话，安泰顺这才松了口气，赶忙赔笑。原来这李尚道虽然是个铸私钱的，出身却不一般，他的祖父便是唐初宗室武功第二的河间郡王李孝恭，此人几乎平定了整个南方，是宗室中除去太宗李世民之外惟一独当一面的大将。
平定南方后，他就任扬州大都督，武德末年有人诬告李孝恭谋反，因此唐高祖李渊将李孝恭召还京师，以武士彟代之。李孝恭受到有关部门追究盘问，既无证据，便被赦免为宗正卿，实际上退出了政治舞台。后来李孝恭便在长安纵情声色，在贞观十四年暴病而亡。李孝恭虽然功高，但他从血脉看只不过是李渊的堂侄，到了李尚道这一代就差的更远了。李尚道不喜读书，便在扬州厮混，凭借祖父留下的一点余荫，竟然做起了违禁的买卖。
“罢了！”李尚道有些厌烦的挥了挥手：“到底有啥事，说吧！”
“有人托付小人想要与您会一面！”
“不见！”
“您也不问问是什么人，就说不见？”
“什么人又有什么关系？左右不过有几个臭钱，有个官帽！”李尚道笑道：“钱嘛，俺虽然不多，但也足够花了；官帽嘛，他难道还能比我爷爷官大？我一不求他的财，二不畏势，自然可以由着自家性子来！不见，就是不见！”
安泰顺见对方一副惫赖模样，活脱脱一个市井无赖，只得叹了口气：“你李太岁不见的人，我又有什么办法，左右不过回去挨骂便是！”
李尚道见安泰顺这幅样子，笑了起来：“你这厮就是把钱财看的太重了，才被人拿捏在手，任凭摆布！”
“我一个商贾，岂能不把钱财看重？”安泰顺叹道：“也罢，那些铜也是最后一批了，李公子还是省着点用吧！”
“咦！”李尚道一把扯住安泰顺的衣袖：“好胆，你竟然敢拿生意来要挟我！我不见你的人，你就不和我做生意？”
“我哪里敢要挟你！”安泰顺苦笑道：“只是这些铜又不是我的，你不肯见货主，人家自然不肯与你做生意，又与我何干？”
“呵呵呵！”李尚道笑了起来：“原来正主在后面呀！也罢，看在那批铜的份上，我便见他一面！”
“好！”安泰顺喜出望外：“那李兄是在哪里见呢？”
“我这人有个怪脾气，若是不高兴那就怎么都不成，若是高兴那又怎么样都可以！反正今日都答应你了，那择日不如撞日，现在我便去一趟你府上吧！”
安宅，书房。
“在下曹僧奴，见过李公子！”曹僧奴的双手交于胸前，左手握住右手，右手拇指上翘，上半身微微前倾。
“罢了！”李尚道挥了挥衣袖：“我一个铸私钱的，当不起李公子这三个字！你要见我，又有何事？”
“阁下乃是河间郡王之孙，宗室子弟，自然是李公子！”曹僧奴笑道：“至于小可求见，却是久仰大名，希图一见，慰平生之愿！”
“久仰大名？慰平生之愿？”李尚道笑道：“你一个胡儿还真会说话，明明是觉得我堂堂宗室名将之后，不去为朝廷效力，却做这下九流的事情，想来开开眼界吧？”
曹僧奴干笑了两声：“岂敢，不过今日得见公子，倒是觉得公子行事任性自然，不为凡俗拘束，倒有几分像是小可的主人！”
“像你的主人？你还有主人？”
“自然有，不然公子以为就凭小可，也能弄来这么多铜来？”
“这倒也是！”李尚道捋了捋胡须，当时的东亚铜是贵金属，开采和冶炼更是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和技术，能够弄来这么多铜条绝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那你主人是何人？”
曹僧奴笑了两声，却没有说话。李尚道见状冷笑了一声：“不肯说，也罢，不说便不说。你今日要见我，我便来了，你还有什么事便快说，若是不说，我便走了！”
“李公子莫急！”曹僧奴笑道：“我不说主人姓氏并非瞧不起公子，而是因为他身份不同，若是随便说出去，只怕会惹来麻烦！”
“身份不同？”李尚道冷哼了一声：“你要见我有什么事，说吧！”
“无他，只是想借用李公子在夷商中的人望！”
“我在夷商中的人望？”李尚道笑了起来：“笑话，我在夷商中还能有什么人望？这安泰顺生意也做的不小，你有他相助，何须找我？”
“有些买卖安泰顺可以做，可有些买卖安泰顺却做不得！”曹僧奴笑道：“李公子若是应允，您今后的铜料，曹某就包了！”
“当真？”李尚道眼睛一亮：“这可是你说的！”
“自然，区区几船铜料，曹某还出得起！”曹僧奴笑道。
送走了李尚道，安泰顺并没有觉得轻松下来，恰恰相反，他的脸上露出了忧虑。他顿了顿足，下定了决心，对曹僧奴道：“曹兄，不是小弟多嘴，这李尚道可是个祸根，千万招惹不得呀！”
“哦？此话怎讲！”
“曹兄你也知道他是河间郡王的孙子，虽说已经是疏宗，但好歹也是天家旁支，一个县丞什么的起家还是没问题的。可你有没有想过他怎么混到做这等事情来的？”
“你不是说他文武皆不成吗？”
“以他的身份，便是文不成武不就，只要谨慎小心，四五十做到一州刺史还会没问题的。毕竟他几个堂兄弟有的都已经做到益州都督府参事了，照顾一下他这个同宗兄弟又有何难？何况这李尚道少年时还是颇有令名的！”
“哦？那是为何呢？”
“详细情况我也不知道，但听说是长安时得罪了了不得的大人物，才远徙到扬州避祸的，毕竟当初河间郡王镇守东南，受了他的恩惠的人还有不少，他们念着旧情，自然会照顾他的这个孙子！”
曹僧奴点了点头，从他方才的观察来看，这李尚道虽然嬉笑怒骂，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但不难看出他心中隐藏的郁郁。河间郡王李孝恭虽然在贞观年间就已经被迫离开权力核心，以酒色自娱，但留给子孙的政治遗产却并不少。李尚道却一点都没吃到，其间的秘密当真是扑朔迷离，不足为外人道也。
“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他也确实能做许多你我都不方便做的事情！”曹僧奴笑道：“至于你说他是个祸根，我倒是不觉得。他表面上虽然狂放不羁，但其实心中对过往的事情还是念念不忘，像这样的人，在关键的分寸上还是把握的很准确的，否则他早就死了！”
营州。
“安东都督府行军长史王文佐，比洁冬冰，方思春日，辽东夷狄，畏威怀惠，善政所暨，祥祉屡臻，白狼见于郊坰，嘉禾生于壠畆，其感应如此。可谓忠孝之士！今允假六月，还乡探望，以全其志。赐钱三十万，锦千段，谷千石，金银器皿一套，以为天子慰藉之意！”
“谢天子隆恩！”王文佐听罢了圣旨，赶忙伏地叩首，宣旨使臣走到王文佐面前，笑道：“王长史，天子如此厚赐，便是宗室重臣亦不多，恭喜您了！”
“有劳天使了！”王文佐伸出双手，接过圣旨，交给一旁的曹文宗，笑道：“在下于隔壁安排了一处便宴，还请天使拔冗赏光！”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传旨的内侍对宫中情况很了解，自然知道眼前这位在圣上心中的地位，不会拒绝对方的邀请，两人寒暄了两句，王文佐送内侍去了隔壁，这才长出了口气。
“三十万钱，锦千段，谷千石，还有宫中打制的金银器皿一套！”高侃笑道：“三郎，圣上对你可是不一般呀！”
“圣上殊遇，做臣下的粉身难报！”王文佐叹道：“只是这安东的事情，只有多劳烦高都护了！”
“呵呵！”高侃笑道：“三郎你也不不必太担心了，朝廷也就给你半年的假，我就不信这半年能生出什么事端来！总不能说这辽东离不开王三郎你吧？”
高侃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王文佐也只能笑道：“都护说的是！”
“好了，三郎你就放心离去，先探望父母，然后迎娶崔氏妇。早点把美娇娘娶回来，多生几个儿子传承家业这才是最要紧的，不然你流血卖命好不容易打下的爵位留给谁？”
高侃略有些粗俗的话引起了四周的一片哄笑声，王文佐苦笑着点了点头：“那就借高都护吉言，我明日便上路了！”
刚出了门，曹文宗便低声道：“郎君这次返乡，随行打算带多少人马护卫？”
“衙前都挑三百人吧！”王文佐道：“给他们一人做一件锦衣，看上去喜庆些！”
“是！”曹文宗应了一声，笑道：“三百人少了些，干脆便凑个整数五百人吧。清河崔氏可不是寻常人家，若是人少了，只怕还让其小瞧了！”
“我是去提亲，又不是去抢亲！”王文佐笑道，他转念一想：“也罢，五百就五百吧！反正还都是些少年，只要不带甲，只带弓矢短兵，别人问就说是随行童仆便是！”
“好，在下马上去安排！”
王文佐点了点头，他同意曹文宗多选人马以壮行色倒不是为了在崔家面前炫耀，而是为了自己那些留在故乡的“家人们”。不管他现在多么位高权重，在朝鲜辽东立下多少大功，很可能在那些人心中自己还是个身份低微的家奴。当然，要想迫使他们认清现实倒也不难，但如果可能的话，王文佐还是不希望把事情做的太露骨了。毕竟不管怎么说，在世人眼里他们是自己在这个世上的亲人，孝悌友恭也是当时对士人评价的重要标准。能够用威武雄壮的仪仗鼓吹来震慑，总比搞得撕破脸要好多了。

第509章 文佐返乡（一）
“希望家里人都明白些，否则要是搞出那些宅斗宫斗的情节来，未免就有些难堪了！”
青州，寿光县，纪台。
正午。
“王老爷，王老爷！”一个青布裹头，身着短衣的汉子气喘吁吁的拍打着门环，声音穿入重重院内，打破了原有的静寂。
“来了，来了，别拍了，门都要让你拍破了！”
随着吱呀声，院门打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睡眼迷惺，对那短衣汉子骂道：“侯二你大中午的嚎丧呀！有啥事不能过响午再来？”
“过了响午？那就来不及了！”侯二急道，他侧身挤进院子，左顾右盼了下：“王老爷呢？他不在家？”
“废话，这大中午的当然在田头瓜棚呀！你以为是你这种懒骨头，整日里在外头闲逛，自家田地的事情却一点也不管！”
“嘿嘿！”侯二干笑了两声：“王老头你这么大年纪，这张嘴却一点也不积德。算了，今天我侯二爷不与你计较，这么说吧，有天大的喜事要来，你们王家要升天了，你就高兴吧！”
“呸！”看门老头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就你这小子在老儿面前还敢自称侯二爷？我们王家有没有喜事，也轮不到你多嘴，滚，不然老儿就放狗了！”
侯二怕对方真的放狗咬自己，赶忙向后一跳，出了院门：“好你个王老头，不识好歹呀！你侯二爷今个儿不与你计较，待到……”“滚！”看门老头的回答简单直接，他用力关上院门，将侯二剩下的半截话堵了回去，气的侯二牙痒痒的。
“这老头儿，算了，等到事情有了结果，再与他计较！”说罢，便快步向王家的瓜田跑去。
寿光在春秋时属于纪国，而纪台传说中便是纪国的国都，村头西边不远处有座土台，传说中便是纪国当时国君的王宫所在。但一千多年的时光早已将过往的荣华磨灭，尘埃落定，只剩下一片片田地村落，还有勤劳质朴的农夫。
侯二出了村子，向东跑了半里多地，便看到成片的瓜田，此时正是当午，农夫们都在树荫下歇息，等过了响再下地干活。他放慢脚步，待气息均匀了，才走到凉棚旁，学着平日里戏台上看到的样子，拱手道：“王公可在？小子有事禀告！”
躺在瓜棚口的是王家的小儿子，他看到侯二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阿翁你看，侯二今个儿吃错药了，说话怪模怪样的！”
王曲从凉棚里走了出来，他已经五十出头了，庄户人老的快，头发已经白了不少，不过身体倒也还结实，他看了侯二一眼，目光中流露出正经庄户人对浪荡子弟的鄙夷：“有什么事快说，莫要耽搁我歇息，过了响还要下地干活呢！”
“哎，王公你还下啥地呀！文佐回来了，您要发达了！”
“什么？”王曲有些耳背，又问了一句。
“文佐回来了！”侯二提高嗓门：“我今个儿在县城看到了，哎呦，好不神气，前后随从半条街都堵得严严实实，县里的何郎君都出城外相迎。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现在这般发达，您还不跟着沾光！”
“阿耶？”王家的小儿子惊讶的看向王曲，老人的脸上却没有什么变化，径直转身走进瓜棚。那侯二见状急了：“王公你这是干嘛？这可是大喜事呀！”
王家的小儿子赶忙跟了进去，问道：“阿耶，您这是干什么？文佐他回来了，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王曲冷笑了一声：“你忘记了吗？当初他可是替你去百济从军的，你觉得这是好事？”
“这不是都过去了吗？”王恩策苦笑道，作为王家这一代最小的，也是仅有的一个男丁，他当然不会忘记当初王文佐为何被送去百济。
“你觉得过去了，人家可未必这么想！”王曲道：“他在百济这些年，年年升官，却可曾往家里送过只言片语？没有吧？这说明啥？人家可是把当初的事情记在心里呢！”
“也许他军务繁忙呢？阿耶，您也知道文佐他在百济那边天天都在打仗，哪里有时间想这些！”
“胡说！”王曲冷笑道：“我和回来的人打听过来，他在百济可是活络得很，已经做到行军司马，从五品下的官了。而且待军中的袍泽好得很，哪个没有得了他的好处，说他的好话？当初同去的柳五死在了百济，他可是送了一大笔钱财，年年都派遣使者探问。我家这个王文佐可不是不会做人，他会做人的很，只是不用在咱家身上！”
“阿耶，这也不能怪文佐，当初那事情咱们等于是让他替我送死，他心里怎会没有怨气，后来发达了不理会咱家也不奇怪呀！”王恩策苦笑道。
“他现在是朝廷的高官，我哪里还敢怪他！”王曲叹道：“只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多年他一个口信都没传回来，这个时候突然回来，是为了什么？难道是报恩不成？”
听到这里，王恩策才明白了过来，原来王曲方才那样子并非怨恨，而是害怕。正如父亲所说，王文佐并不是无情无义之人，而这些年来一个铜板、一个口信都没有送回来，这只说明他对当初的事情心怀怨念。既然如此，他这次回来肯定不是报恩，那既然不是报恩，就只可能是有仇报仇了。
“应该不至于吧？”王恩策慌了神：“当初文佐他流落街头，是我们家收容了他，而且让他从军也给了甲仗马匹，再说若不是去百济，他岂有今日？就算没恩情，也不至于有仇怨呀！”
“儿呀，你这么想不等于他也会这么想。他只会觉得官爵是自己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可未必会念我家的情分；而在百济的苦楚危险，可都是因为咱家！”王曲苦笑道：“也罢，事到如今，多想也没用了。我回家收拾准备一下，你先去找个地方躲躲，看看风色再回家！”
“阿耶您糊涂了吗？”王恩策苦笑道：“文佐他现在少说是个五品官，当初军府中多少人得了他的好处，他若要拿我，我还能往哪里跑？还不如我们父子二人在一起！”
“这倒也是！只盼他莫要拿你行事，我年过五旬，也活够了，任凭他处置便是！”
父子二人回了家，刚洗了把脸，外间便报有人求见。两人开了门，却是两个锦衣少年，撒袋弓囊左右，头裹紫纱罗巾，顶上插了两根雉羽，腰缠兽皮、跨横刀，一旁是两匹骏马，马鬃湿透，正打着响鼻。
“这里可是纪台村王曲王老爷门下？”
“不敢当二位公子问！”王曲见那两个少年装饰不凡，哪里敢受礼，赶忙长揖还礼道：“小老儿正是王曲，却不是什么王老爷！”
“那便没错了！”两个锦衣少年笑道，然后两人后退了一步，向王曲敛衽下拜，齐声道：“小人在王长史麾下衙前都右厢听命，拜见王老爷！”
“王长史？”
“不错，王长史便是王文佐，主上在安东都护府任行军长史，其位只在高都护之下！”一名锦衣少年笑道，他转头打了个唿哨，转眼便有十多名锦衣少年跟了过来，与他的打扮相仿，只是顶上没有雉羽，他向王曲抱了抱拳：“长史明日午后便要前来，车马多，老爷取些扫帚器具来，也好清扫道路，迎接长史！”
王曲此时哪里还敢多话，赶忙连声称是，他本是乡里里正，回到家中取了纸笔，写了告示贴在村口照壁上，让老仆带了铜锣，敲了几下，将村里人都召拢了来，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诸位乡里，今个儿有个差使不寻常，却是推脱不得。诸位都知道我家王文佐奉天子之命，出征百济，仰天子鸿福，祖宗庇佑，立下了些许功劳。如今已经是安东都护府行军长史，开国县伯。明日他要返乡探亲，车马甚多，咱们这村子邋遢得很，诸位赶快把地里的人都叫回来，把道路清扫，房屋粉刷，弄得像个样子，莫要丢了脸面！”
此时正是午后，村里的男人都去下地了，留在家里都是些没有什么见识老弱妇孺，听里正说又要派公差，纷纷抱怨。王曲见状，怕在那少年面前丢了脸面，赶忙呵斥道：“汝等妇人当真是没见识，王长史是何等人物，尔等还敢推辞，就不怕朝廷法度吗？”
“王老爷且慢！”为首的锦衣少年拦住王曲，上前先对众人做了个团揖：“诸位莫急，在下来前主上已经叮嘱过了，诸位都是他的乡邻，岂有打扰诸位的道理？这打扫道路，整治房屋之事也不会让你们白干，这样吧！每家人给钱五百文，权当是工钱！干完活就来村口找我领！”
众人虽然没有什么见识，但五百文钱是什么还是知道的，闻言大喜，纷纷向台上跪拜行礼，然后便卷堂大散，各自去地里叫人回来干活了。王曲有些尴尬的对少年道：“都是些愚民愚妇，倒是让公子破费了！”
“如何敢当公子！”那锦衣少年笑道：“在下也姓王，名朴，您直呼名姓就是。主上回乡，本来就要赏赐些钱财给这些乡邻的！”
“原来如此！”王曲点了点头，小心的问道：“那文佐此番回来要呆多久，要做什么？”
“您不知道？”王朴惊讶的问道：“主上这次回来却是要与清河崔氏联姻，迎娶新娘，所以应该不会在家中呆多久！”
“与清河崔氏联姻！”王曲吃了一惊：“那，那清河崔氏允了？”
“当然！”王朴笑道：“主上这等佳婿，而且还有崔郎君做媒人，崔氏怎会不允？”
听王朴这番解释，王曲若有所失的点了点头，他这些年虽然也曾经从旁人口中听到过一些王文佐的事情，但毕竟古代信息传播技术落后，不但速度慢，而且失真。王曲听到那些三分真，七分假的传言，也没有往心里去。更何况在他眼里王文佐还是当初那个家奴，从潜意识里他还是不希望对方混得太好，自然不愿意相信对方去了百济就屡立战功，升官发财了。但现在事实都摆在自己眼前，也由不得他不相信了，对方不但做到了安东都督府的行军长史，封爵开国县伯，还即将迎娶清河崔氏的女子，这可是天子、宰相、大将军都要与其联姻的高门呀！难道这小子真的发达了？
“王公，王公？您怎么了？”王朴见王曲在那儿发呆，赶忙小心询问，在他眼里这位老人可是王长史的亲爹，哪里还敢怠慢？
“没什么？这是听你说了这些，有些不敢相信！”王曲苦笑道。
“呵呵！”王朴笑道：“王长史的功绩多着呢，小可知道的连十分之一都不到。王公，王长史年少时肯定智勇过人，无人能及吧？”
“这个……”王曲顿时被问住了，他本想说王文佐不过是个流浪汉，我哪里知道他少年时啥样？不过又突然想起对方名义上还是自己的儿子，若是说破了，只怕麻烦不小，只得强笑道：“年少时倒是看不太出来！”
“是吗？”王朴看了看天色：“天色不早了，要不您先回去歇息歇息！明日恐怕事情会很多！”
回到家中，王曲才发现家中已经变了模样，只见一个陌生的白衣汉子正指挥着十几个工匠修补重新粉刷自己门户，进门一看，地上的坑洼破损之处已经填补好了，锦衣婢女正忙碌着擦拭清扫自家的厅堂家具，地上摆放着六七个笼箱，里面都是金银器皿，一个锦衣汉子正指挥人摆放陈设。
“桑郎君！”王朴上前一步：“王公回来了！”
那汉子回过头，不待王曲上前见礼，便敛衽下拜，磕了两个头：“桑丘见过老公祖！”
“这如何使得！”王曲见那汉子衣着华贵，方才指挥旁人干活时颐指气使，显然平日里也是个人上之人，哪里还敢受他的跪拜，赶忙偏过身体，那汉子却不放过，上前两步将王曲扶到椅子上，跪下磕了两个头。

第510章 文佐返乡（二）
“桑丘见过老公祖！”
“这如何使得！”王曲见那汉子衣着华贵，方才指挥旁人干活时颐指气使，显然平日里也是个人上之人，哪里还敢受他的跪拜，赶忙偏过身体，那汉子却不放过，上前两步将王曲扶到椅子上，跪下磕了两个头：“我桑丘是王长史的家奴，是王家的家里人，您若是不受我的跪拜岂不是要将我赶出去？”
“家里人？”王曲愣住了，他看了看眼前这汉子，小心的问道：“你姓桑，他姓王，这个家里人从何说起？”
“老公祖有所不知！”桑丘笑道：“我本是个百济牧奴，当初唐军入泗沘城时，我腿上中了一箭，躺在地上没人管。是主人将我救下，又给我起了个“桑丘”的名字，之后便一直跟随主人。我虽然不姓王，但确实是主人的家里人！”
“原来如此！”王曲点了点头：“待人宽厚，急人所难，这倒是文佐的性子！”
“是呀！”桑丘感叹道：“我能有今日，多亏了遇到主人！”
王曲看了看桑丘，心中灵机一动，小心的问道：“这么说来，你就是文佐的身边人了？”
“以前是的！”桑丘露出了沮丧的神情：“只可惜现在已经不是了，主人对我另有安排！”
“哦？那你现在都在做些什么？”
“主要是管理主人在百济的田庄产业，大概有五六十个庄子吧！除此之外还有主人在百济的郎党也归我管辖，他们的田庄每年的纳捐，还有几个港口的捐税，济州岛上的马场、葡萄酒庄，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着实是烦人的很，若无阿澄帮忙，我肯定是忙不过来的，想起来还是在主人身边舒服，用不着操这么多心……”桑丘把王曲当成王文佐的亲生父亲，没有任何提防之心，便将王文佐交给自己打理的产业大体说了一番，全然没有注意到王曲已经听得目瞪口呆。
“那，那一个庄子有多大，多少户口，多少田地？”
“大小就不一定了，不过一个中等大小的庄子大概有这个村子两三倍那么大！三五百户人家，田地之外，一般还有山林、水塘、沼泽什么的！”
王曲听到这里，已经说不出话来，若是桑丘没有撒谎，王文佐手中的每个庄子要比他现在居住的村子还要大两三倍，户口数倒是差不多，这说明村子里的人均田地要多多了，还有临近的山林池沼。王曲对这种田庄倒是不陌生，正是魏晋南北朝时盛行自给自足的庄园，把门一关，除了极少数必需品和奢侈品，啥都不用向外购买。
经历了六镇之乱和侯景之乱后，这种独立性很强的庄园已经被摧毁了不少，剩下的多半都属于贵人、寺院或者高官，尤其是长安、洛阳等政治中心大城市周围。但是即便是近枝宗室，高官显贵能够拥有的这种规模的庄园也不会太多，充其量也就三四个，像王文佐这样一下子有五六十个庄园，加起来有几万户口，这已经不是庄园，更接近实封食邑，在当时的中原已经基本不存在了。
桑丘正说的起劲，突然发现王曲的状态有些不对，赶忙问道：“老公祖，您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不舒服吗？”
“没，我就是有点头晕！”
“头晕！可能是这里人太多，太气闷了！”桑丘赶忙喝道：“没眼色的东西，老公祖站在这里这么久，也不过来伺候，快搬张胡床来，还有酪浆，风扇，快，快些！”
桑丘一声喊，立刻过来了四五个婢女，将王曲搀扶到了天井坐在胡床上，有人打扇、有人送来酪浆、还有人捶背，伺候的不亦乐乎，过了好一会儿，王曲才苦笑着挥了挥手：“我一个乡里老翁，哪里禁得起这么伺候，你们且散去吧！”
众婢女看向桑丘，看到桑丘点了点头，方才小心退去。王曲看了看已经焕然一新到有些陌生的家，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原先他虽然也曾经听说过王文佐在百济加官进爵，但那毕竟不是直观的印象，而现在他亲身体会到了那些显赫官名后代表的巨大权力和财富，就好像正午的阳光，让人一对视便不由得头晕目眩。
“桑丘呀！”王曲斟酌了一下语气：“我这家里的情况你都看到了，不过是寻常人家，陡然一下子看到这些，着实是有些受不了！”
“习惯了就好了，老公祖！”桑丘笑道：“不瞒您说，我桑丘一开始也觉得不习惯，但时日一久便习惯了。您是主人的亲父，今后好日子还长着呢！”
王曲斜倚在胡床上，外间传来锯木搬运、娇女僮客说笑声，更衬得里院一片死寂。
“阿耶！”王恩策蹑手蹑脚的进来了，他压低声音，似乎并不是在自己家中，而是唯恐惊动了主人的窃贼。
“恩策，你回来了！”王曲坐直了身体，空出半边胡床来：“来，坐下，外头忙完了吗？”
“还早着呢！只干了不到一半，已经点了松明子，看样子要连夜干活！”王恩策捶了捶自己的腰杆，呻吟道：“累死我了！”
“连夜？还点松明子？”王曲皱起了眉头：“村子里的人这么勤快？这可不像他们！”
“不是勤快，他们给了钱！”王恩策指了指外头：“无论男女老弱，今晚只要去干活的，每人两百文，松明子才值几个钱？要不是隔壁村的还不知道，估计连夜赶来干活的都有，阿耶，您这个便宜儿子现在可真的还阔气了！”他最后那句话却泛出一丝酸味来。
“什么便宜儿子，你这张嘴给我严实点，不要命了！”王曲脸色大变喝道。
“这里又没人，怕什么！”王恩策悻悻然。
“没人也不能说，隔墙有耳！”王曲喝道，他走到窗旁偷看了看，才回到胡床上低声问道：“村子里的人都叮嘱过了，尤其是那几个多嘴的无赖汉。”
“都叮嘱过了，阿耶您放心，他们又不是傻子，眼下文佐是什么人他们也都看到了，他们要敢多嘴得罪了咱们家是小事，若是让文佐知道了，一根手指头就捏死了。”
“那也不能大意了，你要知道，要是泄露出去，那可是灭族之祸！”王曲厉声道。
“知道了知道了！”王恩策有些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您都说了这么多遍了，我耳朵上都要生老茧了。叫我看，您老人家就是有点杞人忧天，文佐就算不是您的亲儿子，怎么说也是我们王家的人，灭族之祸，他自己还要不要活了？”
“你呀你！”看着儿子的样子，王曲禁不住气不打一处来：“你还真以为那文佐和我们是一家人？那个姓桑的不过是个奴仆，都衣锦食肉，管着几十个田庄，要真是一家人，这么多年来他为何一个铜子都没送回来？在他眼里，桑丘还有和他一起去百济打仗的袍泽才是一家人，我们不被当做仇人就不错了！”
“那他现在干嘛派人重修宅子，铺路什么的？”
“他现在要和清河崔氏联姻，崔家是世代高门，最讲究的就是诗礼传家。他名义上好歹是这家人，要想娶崔氏妇，自然要把家里的脸面做好。他手下这些人不清楚底细，自然会对我们恭谨。”
“那，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自然是应当帮助文佐把面子糊过去，帮他把崔氏妇娶回来，等到所有事情都办成了，他也许会看在这个“王家”的面子上，给我们几百贯钱，敷衍过去吧！”
“几百贯钱，只有这么点？”王恩策露出了失望的神情：“我刚刚在外头看到那些婢女，个个长得如花似玉，还有桌上的各色金银器皿，光是这些就不止几百贯钱了吧？他有这么多，却只拿几百贯给我们？”
“再多也是人家的，又不是你的！”王曲冷笑道：“你若是贪得无厌，小心性命！”
听到这里，王恩策的脑门一热，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当初若去百济的是我，说不定那些官位钱财都是我的呢！哪里轮得到他！”
“休得胡言！”王曲的眉毛顿时竖了起来，相比起这个正当盛年的儿子，已经进入暮年的他要清醒的多，他小时候可是亲眼见识过隋末唐初的战乱，当然知道战争可不像儿子口中说的那么儿戏，这也是为何他当初想方设法把王文佐送去百济代子从军。因此当他看到这些婢女金银器皿之后，第一个反应不是羡慕，而是恐惧。
“你不要说话了，你连夜去你媳妇家住几天，等文佐这波事情过去后再回来！”王曲几乎是瞬间便做出了决定：“不然你非把全家性命都祸害了不可！”
次日午后。
几年前，王文佐穿着圆领短袍，背着弓袋箭囊，离开纪台村，渡过小河，前往寿光县城。现在回想起来，似乎已经相隔百年。而今，他同样渡过小河，重返家园。那个茫然的新兵已经长成了威严沉稳的安东都督府行军长史，开国县伯。
车轮碾压着黄土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王文佐坐在马车上，右手放在凭几。曹文宗站在他的身后，按剑而立，在车前是打着大旗，鼓吹奏乐的鼓吹手们，两厢则是骑着健马，身着锦衣，紫罗纱缠头的少年随从，后队则是二十余辆骡车，车上堆满了各色布帛财物。绵延有半里长，引来道旁观者如堵。
说实话，没有弹簧减震装置的马车做起来并不舒服，王文佐觉得自己的屁股在隐隐作疼。但过往的回忆牵起他嘴角一缕微笑，当初自己也和道旁的人一样整日里忙碌奔走，但不同的是自己不会站在路旁看过路车马的热闹。当时的农村生活乏味的吓人，任何一点新鲜事物都会引来无数人的围观，然后成为许久的谈资，直到被下一个新鲜事取代。但王文佐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他的精力都花在寻找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了，所以和其他奴仆农夫看起来格格不入。终于改变命运的那一天来到了，虽然和王文佐期待的不那么一样。
他还能够回忆起得知自己要被代替主人家的儿子送去百济从军的心情，有惶恐、也有愤怒、还有几分希冀。他知道这可能是唯一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要么去百济赌一把，要么就默默无闻的当一辈子奴仆，劳作至死。他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奋起一搏，抓住了机会，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而对于当初那只把自己推进命运之河之中的那只手，王文佐的心情复杂。
道路在前面拐了一个大弯，绕过前面那座小丘，就到纪台村村口了。王文佐仔细观察，时间似乎在这里凝固了，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路面变得干净整洁了不少，这应该是桑丘的功劳。
“小民参见王长史！”
路旁的村民纷纷匍匐在地，没有人敢于抬起头，虽然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都曾经与王文佐打过交道，但华丽的官袍、仪仗、鼓乐已经把他粉饰为一个半人半神的怪物。在这种威严下，所有人都臣服的低下了头。
王文佐的目光扫过路旁，他看到了不少熟悉的身影，不过他压下了让其起身的冲动。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适当的威严和恐吓是有必要的。突然，他的目光停住了，在村口旁站着一个老人，那就是他名义上的“父亲”王曲。
无论是从孝道还是当时的道德习俗来看，让王曲跪拜迎接王文佐都是不合适的。王文佐站起身来，撩起官袍的前襟，下了马车，小步疾趋到王曲面前，敛衽便要下拜，王曲赶忙上前扶住：“多年未见，想煞老儿我了！”
王文佐本来就不想跪，见王曲如此识趣，顺势站直了向其躬身拜了拜，看了看左右没有看到王恩策：“恩策呢？”
“他岳父身体有恙，前几日就和他媳妇回去探望了，不巧不在村里！”王曲笑道。

第511章 文佐返乡（三）
“我记得他媳妇就是邻村的吧？”王文佐回过头，对曹文宗道：“你让随行的大夫去一趟，替其诊断开方买药，都处置好了再回来！”
王曲怕被王文佐识破自己在撒谎，赶忙道：“其实也没什么大病，就是头疼脑热的，庄户人多休息几日就好了！”
“小病不看拖成大病就麻烦了！”王文佐笑道：“我身边这大夫医术还不错，让他看看也好！”
王曲见推委不得，只得叹道：“那就劳烦你了！”
“都是一家人，说这些话就见外了！”王文佐笑道。
正说话间，从道旁冲出一人来，对王文佐高声喊道：“王文佐，王文佐，我是侯二呀！村东头那个，当初我们一起喂牛切草，拽坝扶锄的！”
侯二的叫喊声引起一阵骚动，随行的锦衣少年立刻上去二人，隐隐已经将他围在当中，只是未曾得到上头的命令，不好下手。
王曲见这侯二跳出来，吓的脸色顿时煞白，呵斥道：“你这醉鬼，胡说什么，我家文佐啥时候和你做过这些粗活，还不闪开去，少不了你的酒喝！”
侯二却是已经豁出去了：“王老爷子这话说的，都是同村乡邻，土里刨食的，一起扛锄头杆有啥稀奇的，总不能说富贵了就把过往的事情都不认了吧？”
“侯二你说的是！”王文佐制止住王曲的叱呵，笑道：“不过我今日回来先会宗亲，然后才是重叙情谊！”说到这里，他向四周做了个团揖，笑道：“今日文佐返乡，叨扰大家出门相迎，晚上略备薄酒相待，还请诸位高邻拔冗前来！”
众人虽然听不太懂王文佐口中那些文绉绉的话，但大意还是晓得的，赶忙展脚舒腰下拜还礼。王文佐请王曲上了马车，看了一眼侯二，向曹文宗使了个眼色。
王曲上了车，却不敢坐实了，低声道：“侯二昨日来家中报信，说你在县城神气的很，想必是索要些好处。我当时将他骂出去了，便怀恨在心，今日跳出来闹事，都怪我当初舍不得，现在却麻烦你！”
“无妨，我已经让人去处置了！”王文佐笑道：“至多不过几贯钱两匹绢就打发了，不必放在心上！”
王曲见王文佐这般说，松了口气，苦笑道：“其实你也不必回村里来，人多口杂，容易出差错。若是为了迎娶崔氏妇的事情需要我们出面，派个人来村子里一趟就是，老儿自然会从命！”
“你何必这么说？”王文佐笑道：“我是显庆五年从军的，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算来也应该回来一趟了。至于迎娶崔氏之事，倒是也还好！”
“还好？”王曲闻言一愣，小心问道：“这个还好从何说起？”
“我许下五万贯的聘礼，崔氏那边虽然是清河，但也不过是青州房的，已经两三代未曾有人出仕了，若是不与我联姻，只怕家门就败落下去了！”
“五万贯？”王曲低下头，好避开王文佐的视线：“文佐你这等人才，崔家能有你这样的女婿，着实也不亏了！”
王文佐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他懒得去揣测王曲所想，巨龙又何须在乎身边蝼蚁的想法呢？在回来的路上，王文佐还曾经想过要不要为当年被迫代人从军之事报复一下，但看到王曲这幅模样，原先的那点心思就烟消云散了——向这样的蝼蚁报复，着实无法给自己带来什么快感。
进了村子，马车在王氏的宗祠面前停下，说是宗祠，其实不过是一间颇为破败的三进茅草屋，昨日赶到的桑丘带人把草屋重新修缮了一番，表面粉刷了一遍，房顶也换了新草，但进门一看，还是局促的很。王文佐从桑丘手中接过线香，在王氏祖先的牌位面前拜了三拜，又起身将香插入炉中。他看了看屋内的陈设，低声道：“桑丘，你待会拿一百贯钱给我家里人，让他们在旁边起一间新祠堂！”
“是！”桑丘应了一声，道：“其实小人也觉得这宗祠小了些，只是时间太赶了，否则便可在您回来前先建好了！”
“无妨，都一样！”王文佐心里自然知道这庙里供奉的人与自己没有半点关系，他做的这些事情都是给旁人看的，自然不愿意太过认真。他草草的行了礼，回到王宅，王曲一家人早就在门口相迎，王文佐进了门，分宾主坐下。王曲小心的问道：“敢问文佐要在家中住几日？”
“最多两三日吧！”王文佐笑道：“朝廷准的假虽然不短，但辽东那边新定，人心未服，我也不可能离开太久，还要纳彩、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这六礼做下来，时间就赶的很了！”
“是，是！”听到王文佐在村里待不了几天，王曲心中一松，知道自己逃过此劫了，但转念一想王文佐这一走，王家就错过了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不禁又有些失落。
这时外间一阵攒动，却是王恩策回来了，他看到王文佐坐在尊位，锦衣高冠，身后站着一名跨刀武士，老父在旁边打横作陪，说不出的尊荣威风，心中不由得一酸，暗想当初若是去百济的是自己，这些荣华富贵就都是自己的了。
王文佐此时心情不错，他看到王恩策进来了，便笑道：“听说亲家翁身体有恙，我方才派了大夫去看，如何？”
“并无什么大病，已经开了方子，煎药吃了！多谢文佐了！”不管王恩策心中怎么想，面上还是敛衽下拜。
“那就好，一家人无需这么客气！”王文佐伸手虚扶了一下，问道：“恩策现在做些什么，可有进仕？”
“他哪里有这个本事！”王曲赶忙应道：“在家中种地！农闲时跟着兵府习习武便是了！”
“这样也好！”王文佐点了点头，如果不涉及到个人，他倒是对王曲的做法颇为赞同，当初和自己一同去百济的青折冲府的府兵，能够全须全尾回来的连三分之一都不到，剩下的三分之二要么埋骨他乡，要么就是少了手脚、眼睛、破了相，这还是百济唐军在自己的指挥下从胜利走向胜利，打的大部分都是胜仗。“醉卧沙场君莫笑，古人征战几人回？”这首诗从某种意义上讲是写实而非艺术的夸张。像王恩策这种名在兵册之中的，能够平平安安，手足齐全的在故乡寿终正寝，就已经胜过七八成的袍泽了。
看着王文佐一身绯袍，坐在尊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王恩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双膝一弯便跪了下去：“恩策愿随长史前往辽东，军前效力！”
王文佐愣住了，他的目光下意识转向一旁的王曲，发现对方一脸的惶急，这可不像是事先约定好装出来的。
“你先起身吧，有话好好说！”王文佐伸手虚托，指着王曲道：“父母在，不远游，老父在堂，你若是也去辽东，何人奉养？”
“为国建功，荣耀祖宗，便亦是孝养尊亲！”王恩策道。
听到这里，屋内几个王文佐的身边人都不禁露出一丝笑意，他们都是跟随王文佐一路走过来的，其间经历的艰难险阻数不胜数，像王恩策这种抱着幻想从军的，十有八九最后都成了战场上的枯骨一堆。若非王恩策的身份特殊，他们就要笑出声了。
“混小子，不要胡说八道！”王曲赶忙站起身来，他对王文佐唱了个肥喏：“文佐莫要与这没见识的小子见识！”
王曲头发花白，一旁的火光满是皱纹的脸镀上了一层浅黄色，那种父亲对儿子发自内心的关切让王文佐心中一动。
“为国建功之事有我，你留在家中奉养老父便是！”王文佐的声音头一次流露出真正的温情，就好像一个兄长在教育不成器的弟弟：“兵凶战祸，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若是不简单，那你怎么立下这么大功？”
屋内一片死寂，王恩策话刚出口，便下意识的掩住口，但已经来不及了。王曲做梦都没想到儿子竟然会说出这等话来，他跪倒在地，面孔紧贴地面，甚至不敢开口求恳。
“你们都出去吧，不要让外人进来！”王文佐沉声道，随着最后一个人离开，房门被掩上，隔开了内外。
“王公，你先起来吧！”
“老儿无状，得罪了郎君，又养下这等无用的东西，还请郎君宽宏大量，饶下这废物的性命！”王曲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哀求道。
“你起来吧，我不伤他的性命！”王文佐叹道。
王曲颤抖着站起身来，他小心的偷看王文佐的脸色，发现并无怒色，反倒有几分哀伤。他向王恩策靠近了些，抓住儿子的手，死死不肯分开。
“王恩策，你可是觉得当初我替你去百济才有了今日的富贵，若是当初去的是你，也能如我一般？”
王恩策不敢说话，他垂着头一言不发，王曲狠狠的拍了一下，骂道：“没用的东西，现在怎么啥都不敢说了，还不向长史谢罪？”
“谢罪就不必了！”王文佐叹了口气：“说实话，我回来前的确胸中有些怨气，但看王翁你这般样子，那怨气渐渐也就消了。便打算随便拿个几百贯给你们，让你们在乡里过日子，从此少来往也就是了。但听令公子这么说，那也只好请他去军中走一遭了！”
“文佐！”王曲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还想哀求却被王文佐伸手拦住了：“福祸无门，惟人自召。你放心，我也不会故意苛待他，我让他在衙前都前小卒做起，只要他立下功劳，绝不会短少他半点封赏。三年后，他若想回来，我便放他返乡！”说罢，王文佐站起身，径直走出屋外。
村前的宽阔晒场上，已经摆开了五六十桌酒席，酒水菜肴摆放的满满当当，村民们按照家庭宗族围坐在不同的桌子旁，开怀畅饮，王文佐的那些少年随从们此时改行当上了侍者，流水般送酒送菜。村民们何曾吃过这等酒席，纷纷开怀畅饮，鼓腮大嚼，不过小半个时辰，便都有了几分酒意。
王文佐换了一身衣衫，带着几个随从，在每个桌旁敬酒。桌上的村民们纷纷起身相迎，对于这些村民，王文佐的态度就好多了，毕竟送他去百济从军的又不是这些村民，有的人还帮助过他，此番自己要结亲，如果一定要在这世上找几个男方亲属，还真只有这些人了。
“文佐，你现在是多大官呀！好大威风！可是顶得上一个县令了吧？”一个老翁问道。
“顶得上！”王文佐也不着恼，笑着点了点头。
“那可真是大出息了！”老翁裂开没剩下几颗牙齿的嘴笑了起来，他拍了拍自己隆起的肚皮：“今个儿吃了两个肘子，还有半只鸡，当真是托你的福呀！”
“葛公您莫要撑坏了肚子。”王文佐吓了一跳：“剩菜我会让人分给大家，明日还有的吃！”
“那敢情好！”老翁笑了起来：“上次吃肉那是两三年前的事情了，好，就算明日做鬼也不亏了！”
王文佐没有说话，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下意识的加快了脚步，耳后传来村人的说笑声，这些淳朴的人们是如此的容易满足，但在绝大部分时间里他们都被生活的重担压得直不起腰来。一想到这些，他禁不住觉得心中有些酸楚。
“文佐，文佐，是我，侯二呀！”
一个粗鲁的声音让王文佐惊醒了过来，他看到侯二从桌旁站起身，两个随从迎了上去，显然是想把这个“危险分子”赶开。也许是因为刚刚桌旁葛老汉的原因，王文佐沉声道：“让他过来吧！”
“我就说他会见我吧！”侯二笑着迎了上来，向王文佐唱了个肥喏：“文佐，当初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寻常人，村子里那时很多人都拿你当笑话看，那是他们没见识，认不出真英雄，我可没有！”

第512章 文佐返乡（四）
侯二已经有了几分醉意，前襟上黑黑的一大块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什么，他脚步踉蹡的走到王文佐面前，叉手唱了个肥喏：“文佐，俺有件事情求你，还请你应允！”
“有事求我？”王文佐有些厌倦：“桑丘，你待会取十贯钱给他！”
“不，不！”侯二连连摆手：“我不要钱！”
“十贯少了？那就三十贯吧！”
“文佐，我说过了不要钱！”侯二的声调提高了几分，引来周边众人的目光，有人大声笑道：“侯二，钱你都不要你还要啥，三十贯呀！够你把邻村和你相好的寡妇娶回来了！”
“你这傻瓜，寡妇娶不娶不都一样睡，文佐这次回来下次还不知道啥时候再回来呢！”侯二大声反驳道：“错过了这次机会也不知道有没有下次！”
侯二的回答激起了王文佐的兴趣，他重新打量眼前的男人，三十出头，中等身材，黑脸，右腮有颗痣，左颊上还有一个伤疤，眼睛里满是对现状的不满，一身的油滑，典型的农村闲汉。
“你不要钱要什么？”
“给个差使吧？牵马坠蹬的都行，我在这村子呆了半辈子，实在是呆腻了！我就想跟你出去开开眼！”
“跟我出去开开眼？”王文佐笑了起来，为什么这个村里的人都这么狂妄可笑，都觉得外面是一片坦途，遍地黄金，自己当初在百济爬冰卧雪，翻山越岭、箭矢如雨，他们全然都没看到，只看到自己现在一身金紫，前呼后拥，富贵荣华？
既然他们要，那就给他们吧！
“你想要差使？好，那你会些什么？拉弓射箭？刺枪？还是算账文书？”
“您又说笑了，我侯二一个村里的闲汉哪里会这些！”侯二笑道。
王文佐的耐心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你这又不会，那又不会，我可没有这等差使给你！”
“嘿嘿！”侯二干笑了两声：“俺听人说过，天底下就没有无用的人，只看会不会使。俺在这村子里已经呆了三十年了，每日戳着牛屁股从田这头到田那头，这种日子着实是已经过够了。反正只要能出去见识见识，丢了性命也心甘情愿！”
“你不怕死？”王文佐惊讶的问道。
“怕？但更怕就这么在村子里稀里糊涂的过下去！然后哪天犁田时莫名其妙的死在牛屁股后面！”侯二道：“切草、牵马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能离开村子就行！”
王文佐看着侯二那种平庸的脸，他努力回忆，但时间早已模糊了一切，唯一的印象就是村里的人对他的鄙夷，原本还是个中等人家，但自小就不喜欢地里的活计，整日里四处闲逛，什么事情都做，就是不把力气花在田地里。父母亡故后家业很快就跌落下来，人倒是不坏，就连自己当初不过是王家的家奴，侯二也没有怎么欺辱过自己，还挺喜欢听自己闲暇时说的那些关于“外面世界”的闲话。现在回想起来，这个人本质倒也是不坏，就是投错了胎。
“那你为何不自己离开村子去见见世面呢？”王文佐问道。
“您又在说笑话了，我侯二一没当官差，二又不是商贾士子，离开村子还不给人当逃奴抓了去？”侯二笑道。
“这倒是！”王文佐一愣，旋即笑了起来。从唐中叶开始，一直到宋代，中国社会发生了一次影响十分深远的变迁，历史学称其为唐宋之变。大体来说，税法从租庸授田变为两税法，城市由坊市变为市民混杂居住，而农民也获得了迁徙的自由。
在唐初的授田制度下，国家依照丁口授予每个农民相应的土地，而农民则承担租庸调等义务，农夫死后大部分田产必须归还给国家，然后再授予其他农民。显然此时的农民是被束缚在土地上的，否则无论是授予收回土地，还是征收租庸调都是无从谈起的。而安史之乱的战争摧毁了旧有的授田制度和户籍，于是从建中元年（780年）开始，唐德宗的宰相杨炎开始推行两税法，简单的来说废除原有的租庸调，改用地税和户税，每年夏秋两次征收。征收的原则“户无主客，以见居为簿；人无丁中，以贫富为差”。即是不再区分土户（本贯户）、客户（外来户），只要在当地有资产、土地，就算当地人，上籍征税。显然，两税法的征收承认了人口流动的现实，给予了人民自由迁徙的权利。
作为一个后来者，当然不能简单的用“好”、“坏”来评价这次变化，因为历史的发展本身就没有好坏之说。不能认为推行均田制、府兵制、租庸调等制度的初唐帝国拥有强大的军事力量，压服四方，大唐国势鼎盛；而推行两税法之后的唐中后期，乃是五代两宋，中原王朝对边疆地区的军事优势大为削减，甚至遭受入侵，被边疆势力所政府。所以前者就是好的，后者就是坏的，乃至要推行复古，兴井田，建府兵，重新恢复初唐的军事盛况。
这种想法在宋儒、明儒中非常普遍，如果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去翻阅一下宋明两代的文人书信集，就经常能看到各种恢复古制，授田于兵，自耕自食，且耕且战，恢复汉唐旧制。这说明在开脑洞这种事情上，古今键政家其实都差不多，只不过宋人明人想的是学习汉唐，今人学的不一样罢了。
那为什么宋人，明人复古做法不成呢？有人说是因为唐代技术外流，所以五代、宋时候的边疆少数民族也取得了巨大的进步，军事政治力量已经不是唐代面对的突厥、高句丽之流可比了。所以即便宋人恢复了唐制，也无法击败西夏辽金这些边疆王朝了。这么说倒也不能说错，但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们却没有想到——谁也没法把长大的孩子重新塞进婴儿的包裹里去。
真正迫使唐做改变税法户籍法的原因是因为社会经济的发展让原有的制度过时了，战争破坏了河北、河南、关中这些原有帝国的中心，让大量的人口向南迁徙，这就开辟了南方的大片土地，帝国的经济中心向南迁徙了。而这些流动的人口，新开辟的土地是不会出现在帝国的户籍田籍中的；而且租庸调下，承担赋税劳役的对象是农民，确切的说是小农，而商人和手工业者哪怕他有再多的资金、雇佣工人，由于他没有从国家那儿得到土地，他自然也无需承担赋税和劳役，随着和平时间的正常，经济的发展，商业活动必然更加繁荣，这些流动人口所占有的财富也愈来愈多，经济中占据的分量愈来愈大，如果继续任其游离于国家税收之外，这不但是不公正的，也是危险的。
所以帝国政府做出了改革，承认了人民流动、经济繁荣的现状，其结果就是从唐中叶开始，古代中国的经济文化取得了飞速的发展，南方大片土地取得开发，到了北宋徽宗年间，户口数已经超过了唐天宝年间几乎一倍，政府的税赋和民间的财富更是远胜唐朝，而且这一切还是在疆土远小于唐的情况下做到的。
但这一改革又是失败的，因为唐宋之际的改革只是从增加政府的收入，满足上层阶级的贪得无厌和政府军队开支的角度出发的，但却没有能像西魏、北周、隋唐的改革那样，将社会新兴阶级中的有力人士吸引到统治阶级中来，发挥他们的力量，建立了新帝国。新的改革没有能够将唐宋之间那些通过新的生产方式，获得巨大财富和权力的阶层形成新的帝国支柱，这才是北宋武力衰弱的真正原因。
“从某种意义上讲，侯二这种不安定分子也是一个社会的希望！”王文佐看了看眼前这个形容邋遢的闲汉：“当社会正常运行的时候，他们确实有害无益，但当一个社会已经没有出路的时候，像他这样的人说不定能找出一条新路来。毕竟麦哲伦、哥伦布、皮萨罗可都不是什么老实本分的好人家。”
想到这里，王文佐点了点头：“侯二，既然你这么想，那死在外头可别怪我？”
“不怪，不怪！”侯二见王文佐松了口，笑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命里该我死，我哪里能怪别人！”
“好！”王文佐对桑丘道：“你取三十贯钱给他！”他不待侯二拒绝，便道：“你不是在邻村有个相好的寡妇？你此番随我出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这三十贯就让你拿去了结瓜葛，免得出去了还心里有牵挂！”
“多谢主上！”侯二跪了下去，脸颊已经满是泪水。
天色已晚，醉饱的村民们扶老携弱，各自离去，晒谷场上已经空了大半。王文佐令撤了残羹，重新摆放，好让自家随从进食。
“明公富贵还乡，可喜可贺！”曹文宗举杯道。
“好好！”王文佐喝了口酒，放下酒杯：“文宗你如今也是七品武官，也可以回乡看看了吧？”
“回乡？”曹文宗露出为难之色来：“我年少时就离乡，乡里的事早就淡忘了，不回也罢！”
王文佐没有说话，他自然能看出曹文宗此时的言不由衷，若是他没有记错的话，曹文宗之所以去长安，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曾经得罪了一个人，若是返乡怕连累家人。他本以为现在的官职已经足以消弥过往的事，没想到在曹文宗眼里还不够。
王曲坐在旁边，他作为王文佐的“父亲”，理论上是今日宴席中身份最尊之人。但他却丝毫没有身处尊位之人的自觉，只觉得屁股下面的椅子似乎长出了许多尖刺，难受之极。他想要为儿子出言求情，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正当他左右为难时，下首传来一阵喧闹声，却是下面正在进食的衙前都士兵们酒后兴起，纷纷赌斗起来。王文佐听到了，也不着恼，接下腰间的金带，笑道：“告诉下面的儿郎们，今日赌射第一的这金带便当做利物赏给他！”
王文佐腰间金带便是蹀躞带，自北齐以来，中国衣冠多用胡服。窄袖绯绿，短衣长靿靴，蹀躞带佩带弓剑、愉悦、算囊、刀砺之类，用皮革制作外面裹上黑色或红色的绫绢，上面悬挂着刀子、火石袋、针筒等七种物品。
像王文佐这等朝廷高级官吏腰间的蹀躞带自然不会只用皮革，用金箔金丝编串羊脂玉而成，乃是价值数百贯的宝物。众人闻言大喜，纷纷起身收拾。
不一会儿便将晒谷场清理出一大块空地来。共设了两个箭靶：一个在一百二十步开外，平地竖起一块两尺见方的厚木板，中间用木炭画了个香瓜大小的圆圈当靶心。另一个在更远的一堆沙丘顶上，也竖着同样的木牌，木炭靶心。
当过府兵的王曲，一看就知道要射中前面的一个箭靶，已非易事，他自己年轻时也就能勉强射到那么远，射中更是休想。第二个箭靶，据他目测，至少有两百二十步距离。
当初他所在的兵府中人能射中二百步远的已是绝无仅有，听说河东关中那边才有人射到二百五十步。
少年亲兵们一个接着一个地上来射箭，一个接着一个地前去领奖或者受罚，秩序井然。他们在发射线上，摆好架势，箭矢刚刚上弦。
同伴们便大声鼓噪起来，一直要到他射完五发箭矢以后，叫喊才平息下来。这时隐藏在箭鹄背后地窖中的看靶就快步奔出来，检查成绩，拔去箭矢，挥舞着火把向人们报告射手的成绩。
总的看来，成绩是惊人的，一般都射中三、四箭，即便没有射中靶心，也都能射到靶上这在战场上其实已经射中了，那些靺鞨少年的甚至有五箭全中的。
一个水平较差的弓手他每射出一箭都要摇头叹气，表示偶然的失手，使他失却了平日的水平。

第513章 文佐返乡（五）
王文佐把他叫了过来，狠狠的训斥了几句，还用刀鞘打了几下背脊，才赶了下去，引起众人的一片嘲笑声。
比赛快要进入尾声了，王曲看到一个少年不紧不慢的走到线前，好整以暇的从弓袋中取出角弓，调准、挑选箭矢，他认出正是先前那个最早来到自家，自称王朴的。围观的少年们并没有像先前那样鼓噪、对射手的姿势、弓力、技巧评头论足，而是保持沉默。
“这少年是叫王朴吧？”王曲问道。
“不错！”王文佐有些惊讶的看了看话语不多的“父亲”：“您怎么知道的？”
“最早来家中报信说你回来了的信使便是他！”王曲笑道：“这少年言辞有礼，又也是姓王，所以便记得了！”
“原来如此！”王文佐笑道：“他是带方郡汉人的后裔，全家在百济时便跟随我了，在衙前都当差，办事倒也还勤谨！”
说话间，王朴已经做好了准备，他先依例报上自己的姓名官阶之后，然后瞄准前面的靶子连射了四箭，他射得多么好啊！四支箭齐齐整整地攒插在木炭画的小圈里，相差不离方寸，排列整齐，远近看去好像在箭鹄上一个整齐的小方块。
“射的好！”王文佐拊掌大声喊道，虽说他平日里总以一视同仁自诩，但只要是人，自然就有亲疏远近之分，像王朴这种家里早早就已经跟随王文佐的，自然心里要亲近些。王朴弓术虽然还不错，但比起那些刚会走路就拿着小弓习射的黑水靺鞨少年还是有一定差距的，能够做到一百二十步外四箭皆中靶子的，平日里想必是下了一番苦功。
听到四周的叫好声，王朴向四周欠了欠身子，将弓弦扯过了耳后，第五箭却是向远处的那个靶子射去，这一箭已经够到靶子，碰上木板，可惜余势已尽，一触即坠，软软地跌落在沙丘上，若是在战场上，即便射中了也伤不得人。
场中的众人发出惋惜的叹息声，这时又一少年走了上来，四周顿时发出一片叫喊声：“阿克敦，阿克敦！”
“这是？”王曲不解的问道。
“哦？这是我手下一个靺鞨亲兵，名叫阿克敦，他的弓术在衙前都里是出挑的，喊他的名字想必是让他射远靶子！”
“那个远的靶子怕不要两百二十三十步远了吧？”王曲小心的问道：“这也能射的中？小老儿从军时，听说陇右、河东的军府中才有能使这等强弓的射手，关东却未曾见过，除非用的是弩！”
“哦？陇右、河东军府中的弓手要比关东的强？”王文佐饶有兴致的问道。
“这也都是听人说的！”王曲笑道：“不过陇右兵强自然不必说，河东早先是六镇鲜卑所在，也是善用强弓之士甚多，关东却是比不过！”
王文佐点了点头，王曲方才说的虽然只是传闻，但也不是没有来由，当初北魏灭亡之后，东西争霸，以关中为核心的西魏陇右三面临敌，夙来以出精兵著称，而东边虽然建都邺城，但其军事核心却在晋阳，高欢将六镇鲜卑安置在晋阳周边地区。后来隋末天下大乱，给唐军造成最大威胁的薛举和刘武周，算起来其军队也主要来自这两个地方。所以在当时的府兵系统里，公认陇右和河东两地是出精兵的地方。而河北山东，虽然人口众多，经济富裕，有争霸天下的经济政治基础，但军队的精锐程度时人并不认为可以和河东陇右相比。
这时阿克敦已经张开弓，先射了两箭一百二十步的靶子，皆中靶心，四周却只传来稀稀拉拉的叫好声，显然众人都认为以他的臂力和射术，射中一百二十步的靶子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阿克敦喘了两口气，抖了两下胳膊，挑选了三支轻箭，摆好姿势，向着那沙丘上的箭靶一连飕飕地发出三箭。第一箭，他也没有能够达到木牌，第二箭是用足了气力的，竟然超过木牌十多步，可惜歪了，飞到木牌偏左的背后沙堆上去了，第三箭才是成功的，正好钉在圆心上。
这一次阿克敦虽然没有都射中靶子，依旧激起了一片欢呼声。这里的观众都是懂行的，他们很清楚要射中如此远的靶子需要何等的臂力、眼力和手上功夫，即便有没射中，也是远胜原先那些连中五箭近靶子的。王文佐招来阿克敦和王朴，首先解下腰间的金柄小刀，对王朴道：“你的弓术能到这个地步，可见平日里没少下功夫，来，这刀便赏赐给你，今后还得再接再厉！”
“谢明公赏！”王朴躬身接过金柄小刀，退到一旁。王文佐的目光转到阿克敦：“你的射术，古之养由基也不过如此，这金带赏给你，今后用心杀贼，为朝廷效力！”
打谷场上的饮宴结束了，王曲在儿子王恩策的扶持下回到家中。两人都喝了不少酒，有了六七分酒意，家人送了汤水上来，两人都喝了两碗，头脑才清醒了些。王曲咳嗽了两声：“恩策呀！方才你也都看到了，那些射箭的少年便是文佐的衙前都，你去了那种地方，怎么待得下去？”
“有什么不能去的？”王恩策的心已经有了几分虚了，但嘴巴却还硬的很：“侯二那等无赖汉可以去，我为何不可以？”
“你也说了侯二是个无赖汉，你在村子里也是无赖汉吗？”王曲叹了口气：“人家方才也说了，去牵镫拉马，切草倒粪都肯干的，你肯吗？要是去做这些，还不如留在村子里！”
“阿耶你也莫要太过忧心了，在外人眼里，我好歹也是文佐的亲兄弟，怎么说也会照顾几分的！我去了那衙前都，怎么说也能当个都头、押衙什么的，总不至于让我去当小兵吧？”
“哎！你真是糊涂呀！”王曲叹道：“要是让你从小兵当起也还好了，你还能一点点学起，毕竟刚到军中差些也没人觉得你的不是，要是一开始就像你说的那样，那些虎狼之兵岂是好相与的？指不定哪里便栽了跟头。这军中可不比州县里，可是要掉脑袋的！”
王恩策越听父亲的唠叨越是不入耳，他站起身来道：“阿耶你这么说孩儿岂不是一无是处的废物了？当初王文佐能够从百济杀出这等富贵荣华，我却连自己性命都保不住，到底他是你孩儿还是我是你孩儿？你怎么处处都替他说话！”说罢，便一摔门冲出门去。
王曲没想到平日里温顺老实的儿子此时却变得如此悖逆，不由得气的说不出话来，半响后方才骂道：“若不是生出你这等废物，我何苦还废这般口舌！”
王文佐在村中又呆了两日，拜访了村中旧相识，与鳏寡孤独，老弱无依之人都舍了些钱米。这才启程往青州去向崔氏提亲。路上不提，到了青州后，早有刺史亲迎，寒暄招待之后，便向崔宅而去。
青州崔氏乃是清河崔氏的诸多分支之一，这枝的始祖乃是刘宋泰山太守崔辑，其后便世代居住于此地，虽然无法与清河大房、小房这几房相比，但也是清河崔氏定著六房之一，也是显庆四年（659年），唐高宗下禁婚诏的范围（即禁止与七姓十家范围内部自相婚娶）。换句话说，若非唐高宗当年这封诏书，王文佐向青州崔氏的这番求亲多半是要吃闭门羹。
“这位便是王长史！”崔弘度向站在堂上的崔辨介绍道。
崔辨上下打量了下王文佐，面露笑容：“我本以为王长史是兵家子，却不想容止可观，甚好甚好！”
王文佐闻言一愣，崔辨口中的兵家子在当时可不是什么好话，大概应该和士家子相对应的，一旁的崔弘度赶忙笑道：“叔父您忘记了？王长史乃是琅琊王氏之人，如何可说是兵家子？”
“不错，不错！”崔辨也立刻反应过来，心知自己说错了话，笑道：“我倒是忘记了，请，请！”
王文佐心中虽然有些不快，但也不好发作，只得随崔辨上了堂，分宾主坐下，奉上茶水，崔辨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笑道：“过往曾听弘度言王长史之往事，实乃盖世奇才，今日得见，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呀！”
“不敢！”王文佐拱了拱手：“王某在百济那些事情，上则仰仗天子鸿福，下是将士们用命，王某自己所做的实在很少！”
“过谦了，过谦了！”崔辨笑了笑：“王长史自称是琅琊王氏，却不知是哪一支，哪一房呢？”
面对崔辨的提问，王文佐倒是泰然自若，当时士族联姻，第一件事情就是相互对谱牒，查家底。他已经在纪台村把家谱都背熟了，便沉声道：“先祖王籍曾为湘东王萧绎谘议参军，后嗜酒而早死，有子王增，侯景南下，江东大乱，齐军南下，祖增为齐军所劫北上，定居于青州寿光纪台村，已有十二世了！”
“王籍？可是作《入若耶溪》之王文海？”崔辨思忖了片刻后问道。
“不错！正是先祖所作！”王文佐暗自吃了一惊，他这个便宜先祖虽然年少成名，但一辈子仕途坎坷，在政坛上没有什么建树，又因为嗜酒死的早，后代遇上侯景之乱和北齐兵南下，衰微败落。但王籍在当时的文坛上地位却不低，被后世认为是谢灵运山水诗的最出色继承者，他那首《入若耶溪》更是流传后世，就连同时代的《颜氏家训》中也曾经提到，认为是当时第一流的诗人。王文佐既然要背家谱，当然把人物生平背了个滚瓜烂熟，却没想到崔辨居然也知道。
“原来是王文海的后人，好，好！”崔辨原本还有些死板的面容顿时鲜活了起来：“弘度，这里为何不早说？”
“这个我也不知道呀！”崔弘度苦笑道。
“崔公莫怪，莫说弘度，就算是我自己，也是这次回去才知道的！”王文佐苦笑道。
“这个不该，这个不该！”崔辨连连摇头，叹道：“若非侯景之乱，江东高门离乱，何至于今日？”说到这里，他连连叹息，也不知道是在叹息琅琊王氏的败落，还是在叹息士族高门作为一个整体的衰颓。
“其实叔父也不必叹息！”崔弘度笑道：“文佐又何尝不能重兴家门呢？”
“这倒也是！”崔辨看了看王文佐，笑道：“王长史武功是有了，然则武功不可长久，非文事不得世代相传！”
“崔公说的是！”这次王文佐倒是说的心里话，清河崔、范阳卢这种世家大族的最厉害的其实不是势力有多强，毕竟这几家不要说皇帝，就连王都没出过，如果只看官职，很多时候不过是个刺史、将军、别驾什么的，算起来连个强点的部落酋长都不如。
他们的厉害之处是长达数百年，甚至近前年的长盛不衰，须知从东汉末年到唐建立的数百年时间里，朝代更换频繁，今天是天子，明天举族覆灭的实在是太多了，赢一次不算啥，能一直不输这可就很难了。这就涉及到文化传统，教育、政治长远布局等一系列手段，不是一两个天才能做到的。王文佐自问用兵打仗、种田挖矿当世无匹，但这种长远布局，需要时间沉淀就不如这些老世家了。这世上辛辛苦苦种果树，最后吃果子轮到别人的例子实在是太多了，王文佐可不想自己也落得这个下场。
“来，来！”崔辨看上去兴致很不错，他叫人来送上茶点，自己拿了一块，笑道：“王长史，我听弘度说你不但善于用兵，还善于理财，不知是真是假？”
“崔公说笑了！”王文佐笑道：“其实有财方能驱众，孙子云：大军一动，日费千金，若是不会理财，又如何能用兵呢？”
“不错，不错！”崔辨拊掌笑道：“王长史这话说的不错，今日崔某长见识了！”

第514章 新妇
“兵马的确耗用甚多，不过你所领之兵都是朝廷的经制之师，钱财之事应该也用不着你操心吧？”
“崔公有所不知，在下当初是在百济，与国中只有海路可通，时常断绝，若是不能想办法自筹粮饷，哪里还能活到今日！”王文佐苦笑道，他又将自己在百济时如何筹集粮饷、分地屯田、重修港口、奖励贸易等事择几件说了下，听得崔辨连连点头，笑道：“王长史果然不愧为琅琊王氏的后人，无论是出地方守一大郡，还是回朝为枢臣亦可胜任无虞！”
“不敢！”王文佐能够感觉到崔辨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更亲近、也更友好了。原来对于像崔辨这样的高门子弟来说，像王文佐这样凭借军功升迁路线其实不是崔辨的理想类型，他理想的出路有两条：一个就是入中枢，参与机密，起草诏书，参与朝廷高层政治；如果前者不可得，那么出外掌一大郡，尤其是像扬州、相州、益州这样的大州郡，当时这种州郡官的地位很高，世人称其为“两千石”，加上朝廷税收中有很大一部分留存州郡，即便是清廉自守的州官，也可以获得丰厚的回报。
尤其是像崔、卢这种北方的高门士族，由于从西晋灭亡以后，北方几乎都是少数民族建立的国家，他们即便在中枢获得高位，也没有强大的武力，很容易在内斗中遭遇残酷打击，还不如就在家乡当一州郡官，一来容易捞钱，二来累积政治资本，三来也没啥风险，反倒更加实惠。通过与王文佐的交谈，他发现王文佐并不是那种只会领兵打仗，却不懂得理政的武夫，出路要宽阔很多，自然高兴。
正当三人说话间，外间有仆役前来禀报，说已经准备好了酒菜。崔辨笑道：“今日贵客临门，准备了几杯水酒，还请不嫌敝室浅陋，多饮几杯！”说罢便起身相邀。
“不敢！”王文佐赶忙起身逊谢——崔宅后院，小楼。
日头已经有些偏西了，阳光透过窗外竹林的间隙，把斑班驳驳的影子，铺洒在梅花暖帘上。每当轻风摇动翠竹，那一帘碎影，便像溪水般来回流淌。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衬托着褐色的雕花窗棂和檀木桌椅，使这房间的基本色调显得十分和谐；而华美的泥金描花草围屏，映衬着火盆里红彤彤的炭火，又增加了闺房的温暖和宁帖；粉壁上那帧隽永的草书，暗示出女主人的趣味和家世；在字的下面，还摆着一张式样素雅的古琴，两架收拾得纤尘不染的线装书；一只装饰着走兽图形的鎏金兽首铜香炉，正袅袅地吐出沉檀的烟缕，淡薄的、若有若无的幽香在房间里浮荡……
这间小小的、整洁舒适的闺房，虽然由大量的绫罗锦绣和各色器皿，显得奢华而富丽，却依然保持着高雅的气息。这里看不见一样多余的摆设，也没有一样是可以缺少的，每一件摆设，都经过精心的挑选，反复的比较，被安插到最恰当的位置上。
躺在悬着流苏锦帐的架子床上的崔云英，靠着白缎红花软枕，看了一会儿书，渐渐觉得目眩起来。她将手中的那本《道德经》放到一旁，打起瞌睡来。
她的丫鬟红缨垫着脚儿，小心翼翼从屏风后探出头来，她发现女主人正在休息，露出为难的神色，犹豫着是应该叫醒主人禀告消息，还是等主人睡醒后再说。正犹豫间，崔云英翻了个身，口中喃喃道：“红缨，拿杯水来！”
“是！”红缨欣喜的走到靠门内侧的一张八仙桌旁，用一只葡萄纹茶盅，细细地沏了一杯茶汤，送到崔红英手中，含笑请安道：“小姐，您总算是醒了，您可知道外面来谁了？”
崔云英心不在焉地揭开茶盅的盖子，凑在嘴边轻轻地吹着热气，问道：“谁来了？……刘刺史来人了？”
“不是刘刺史，是王长史！”红缨调皮的取过一条披膊，替崔云英披上：“老爷正在外头陪坐呢！”
“王长史，哪个王长史？”崔云英放下茶盅，露出迷惘的表情：“难道是太原那边来人了？”
“嘿嘿！”红缨接过茶盅放到一旁，露出了狡黠的笑容：“不是太原，是辽东的王长史。小姐您忘了，前些日子您那位曾经在百济从军的同宗登门提亲，这次正主上门了！”
“啊！”少女的脸上露出了惊诧的表情，旋即就被绯红填满，她站起身来，顿足道：“怎么会这样，一点都不和我说！”
“这种事情怎么好说！”红缨笑道：“老爷自然要先把一把关，觉得合适了再让小姐您看一看，最后再谈那些事情，若是先和您说了，却来了个大麻子脸、三寸钉、秃头之类的，那尴尬的很？”
“你才会嫁给大麻子脸、三寸钉、秃头呢！”崔云英嗔道。
“红缨我和小姐是嫁给一个人的，若我嫁给大麻子脸、三寸钉、秃头，只怕小姐舍不得！”红缨说到这里，便笑吟吟的不说话了，一脸的促狭。原来依照当时的风俗，像她这样大户人家的贴身丫鬟都是和小姐一同嫁给一个人。崔云英闻言也反应过来了：“小妮子你是不是去偷偷看过了？所以才这么笃定？”
红缨笑了两声，却不说话，显然是默认了。崔云英顿时起了兴致，她一把把丫鬟扯了过来，抱在一起：“那王长史年貌如何？”
“看上去三十出头，身材高大，颧骨高耸，浓密的胡须与两鬓相连，看上去神气的很！”红缨道：“老爷在他面前，都好像矮了几分。”说到这里，她稍微停顿了一下：“听看门的许大叔说，跟着那王长史来的有四五十骑，门前的拴马石都不够用，还得临时打了十几个木桩才行！”
“那，那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我离开的时候听说老爷要设宴款待他！看样子老爷对这门亲事很满意！”
崔云英咬着自己的嘴唇，脸上忽红忽白，突然道：“还不把铜镜拿来，替我梳妆！”
“对，老爷说不定待会就会让小姐出去见一面的！”红缨应了一声，将铜镜摆放好。
崔云英先歪着脑袋，对镜子端详一下自己的影子，特别仔细地察看了眼角和嘴边。直到证实这些地方依旧滑嫩光洁，并没有出现哪怕一丝皱纹，她才放下心来，伸出两根纤长的手指，在脸上的一小块枕衾压出来的嫣红痕迹上轻轻揉搓着，一边转动着脖颈，使自己的面影以各种不同的角度和表情，反映在镜子里。
末了，她似乎被自己娇艳动人的风韵逗弄得快活起来，便把头一仰，对红缨说：“嗯，快梳头吧！”
红缨起连忙答应一声，把几上一只镶嵌着螺钿和玛瑙的梳妆匣子移过来，开始动手替女主人把睡乱了的发髻拆散，小心翼翼地把瀑布般倾泻下来的光亮的长发捧在怀里，然后拣起一把象牙梳子，梳理起来。她生怕把女主人扯痛了，下梳很轻，很慢，一边梳，一边笑着说：“小姐这头头发，真是越来越漂亮好看了，又黑、又密、又匀净。梳子下去，像到了水里似的，自自然然就顺溜了，半点儿劲也不费。放下来光亮的很，都可以当镜子用了！”她一边梳头，一边从镜子看崔云英的表情，只见少女的脸上又是羞涩又是得意，还有几分急切，也不禁笑了起来。
红缨的动作十分麻利，不过半顿饭功夫，便将崔云英的头发梳理好了，挑了枚钗子，做了个坠马髻，又涂抹了脂粉，换了一身淡黄色的罗衫。刚打扮停当，便听到外间有人说：“小姐，有贵客在不劳轩，老爷请您去见见！”
“问问是什么贵客！”崔云英压低声音道。
“是什么贵客？”红缨大声问道。
“是同宗和辽东的王长史！老爷催得急，小姐快些打扮！”
崔云英与红缨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兴奋的光，齐声道：“在外面稍候，打扮好了就出来！”
不劳轩是一座不大的小屋，只有三间宽，一进深，位于崔宅的西院，与崔辨的住处只有一墙之隔，平日里他都是在这里接待最亲密的客人。
“请，请！”崔辨伸出右手：“酒菜粗陋，还请王长史包涵！”
“哪里！”王文佐笑道：“我和弘度这些年都是在军中，饮食哪里有那么多讲究，这已经很好了！”
“那就好！”崔辨指了指身旁的中年妇人：“这便是拙荆卢氏！”又向妻子介绍道：“这位王长史在辽东屡建奇功，灭高句丽，破平壤城便是他，实乃当世奇才！”
“不敢！”王文佐看了一眼卢氏，只见其四十出头，中等身材，容貌寻常，她听丈夫向自己介绍王文佐，只是矜持的向王文佐笑了笑，看样子气派好似比崔辨还大些。
“她姓卢，多半是范阳卢氏之人，只是不知道是哪一支的！”王文佐心中暗想。
“王公子！”卢氏举起酒杯：“妾身是个寻常妇人，没有那么多见识，有件事情先告诉王公子，敝家这不劳轩平日里都是自家人相聚，外人是不进来的。既然都在这不劳轩中，那也就不说客套话了，王公子此行来，是想向小女提亲吗？”
“不错！”王文佐微微一愣，旋即点了点头：“在下在百济时就曾听弘度说贵府之女端庄淑娴，宜家宜室！所以此番战事平息，便冒昧前来，还请应允！”
卢氏听到这里，露出一丝笑容：“如此甚好，王公子春秋几何？”
“在下虚度时光，已经三十有六！”
“已经三十有六？”卢氏眉头微微一皱：“看着倒是不像，至多三十出头的样子。那你这个年纪，应该早就婚配了吧？难道是要让我那女儿去续弦？”她口气中已经隐隐有些不满。
“叔嫂莫急！”崔弘度在一旁赶忙接口道：“我这好友一直都在百济打仗，所以耽搁了，确实未曾婚配。你我是自家人，又怎么会让七妹去嫁给一个鳏夫！”
“若是如此，倒也还好！”听了崔弘度的解释，卢氏的脸色变得好看了些，她对王文佐笑道：“王公子莫要怪我，我那女儿虽然非我亲生的，但也是自小一手抚养长大，看的如亲生儿女一般。这种人生大事，着实要问清楚了再说！”
“夫人说的哪里话！”王文佐赶忙笑道：“王某虽然处事愚钝，但这点事情还是明白的。不过弘度方才有句话说差了。我虽然未曾迎娶正妻，但已有嫡子，要说是个鳏夫也不错！”
崔辨闻言脸色大变，正想呵斥却被卢氏拉住了，那妇人瞥了崔弘度一眼，笑道：“王公子此言怎讲？”
“王某在出使倭国时，曾经与倭女有染，产有子嗣！”
“这有何妨？”卢氏闻言明显的松了口气：“男女之事，人之常情。你在外从军多年，若是一尘不染，若是有个万一，连个子嗣都没有，岂不是大大的不孝？你放心，我家女儿也是懂得礼法的，只要明了嫡庶之别，就绝不会薄待了孩子！”
崔弘度在旁边听得暗呼好生厉害：卢氏这番话却是有几层意思：首先是承认王文佐在外头有私生子的合理性，表示这种事情他们不会在乎；其次，表明态度，提出要求，我家的女儿是嫁过来当正妻的，你前面那些孩子都是庶子，不得触犯未来嫡子的利益，只要你能做到这些，前面那些都不是问题。
“夫人且听在下细说！”王文佐道：“首先，我先前生下的那些孩子您无需担心，除了一子之外，其余的另外赐下姓氏，自有领地家臣郎党，无需劳烦新妇操心。便是继承我姓氏的那个，也有照料他的人，待他长成之后，有母家的产业可继承，无需她来操心！”

第515章 佳婿
“另外赐下姓氏？自有领地家臣郎党？”卢氏越听越是胡涂，不解的问道：“这是何意？难道那些孩子不姓王了？”
“不错！”王文佐点了点头：“他们将被赐予倭人之贵姓，入主其家，这些贵姓之家臣领地郎党自然也就为其所有！”
“这样也行？”卢氏听得目瞪口呆：“这些倭人贵姓家中难道没有男丁，他们怎么会坐视他人鸠占鹊巢？”
“若是不愿意的，那就全族族灭，家名断绝，再继承其名就是了！”
卢氏张了张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片刻后才又问道：“那你方才说的那个继承你姓氏的可以继承母家的产业，难道那孩子的母家也没人了？”
“不错，确实没人了！”王文佐稍微停顿了一下：“确切的说，母家五代之内的宗亲已经没有了，若是五代之外的，应该还有！”
看着王文佐那张诚恳的脸，卢氏突然觉得背后生出一股寒意，原本她还想打听一下这个母家是何人、留下的产业是哪些，现在她突然觉得有些东西还是莫要问的太细的好。
“阿耶，阿娘，九哥您也来了！”崔云英的声音将卢氏的注意力从思忖中扯了回来，她有些慌张的回过头，看到女儿和丫鬟进了门，正在向自己和丈夫行礼，对面的崔弘度和王文佐也站起身来。卢氏心中不禁有些后悔自己不应该这么快把女儿叫出来见王文佐的，自己先前对这个男人的看法好像有些错了。
“七妹好久不见，愈发的俊秀了！”崔弘度一边打着招呼，一边对王文佐介绍道：“这位便是叔父的掌上明珠！”
“在下王文佐，见过崔姑娘！”王文佐向进门的少女矜持的点了点头，如今的他自然已经不再会为眼前女人的美丽而失态，他只是轻拍了一下手掌，站在身后的曹文宗就从袖中取出一个手掌大小的木盒，上前呈上：“在下远道而来，一点意思不成敬意，还请崔姑娘笑纳！”
崔云英看了母亲一眼，却没有伸手去接，崔辨咳嗽了一声：“王长史是自己人，这礼物你就收下吧！”
“是！”
崔云英应了一声，接过木盒，刚打开一看，丫鬟红缨和她便齐声惊叹，原来木盒里面却是数十枚珍珠，这些珍珠都有小指头般大小，绕着一颗大母珠滴溜溜的滚动。这些珠儿单就一颗已是希世之珍，何况数十颗？更何况除了一颗母珠特大之外，其余的珠儿都是差不多大小。但见珍珠光彩柔和晶莹，相辉交映，木盒上上竟似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虹晕。
“这，这，这，这太贵重了……”崔云英已经被眼前的珍宝惊得结巴了，她虽然只有十六七岁，但也知道这是价值连城的稀世之珍，哪里敢收：“我不能收下，你拿回去吧！”
“这木盒中有49颗小珠，一颗母珠，都是东珠中的上品，乃是黑水靺鞨人献给高句丽王的贡品，我攻破平壤后，从高句丽王的宝库中所得。”王文佐笑道：“今日赠予姑娘，还请收下，请个匠人做成项链，戴在身上，正好衬托姑娘的美貌！”
看着手中的珍珠，听着王文佐的温言，崔云英心里哪里还舍得放手，她下意识的将目光转向母亲，问道：“阿娘，这珍珠我能收下吗？”
俗话说知女莫过母，卢氏见女儿这般，哪里还不知道女儿的心思，再说这等处境，自己若是不让女儿收这盒珠子，那等于打了王文佐的脸，可就把人给得罪了。像王文佐这样的朋友，一百个也嫌少，像这样的仇人，半个都多了。想到这里，卢氏心中暗自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云英你还不谢过王公子的厚礼！”
崔云英心中暗喜，赶忙将木盒合上，交给一旁的丫鬟，向王文佐盈盈一拜：“云英多谢王公子厚礼！”
双方见罢了礼，卢氏让人在自己身边摆上一个位置，让女儿坐下，重新温了酒，上来把盏。此时桌上的气氛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崔云英虽然羞红着脸，低着头，可眼角余光却丝毫不离对面的王文佐。
“王长史！”崔辨指了指丫鬟手中的木盒，笑道：“当初你攻破平壤城中，在高句丽王的府库中像这等宝物应该还有不少吧？”
“确实不少！”王文佐笑道：“毕竟高句丽国立国有近八百年，雄踞海东亦有四五百年，这么长时间的累积，如何会少？”
“是呀，是呀，要不然也不能抵抗我大唐这么久！”崔辨笑道，想象着高句丽王山海一般的府库，如今却多半落入了面前男人手中，就好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身上爬，说不出的难受。
相比起崔辨，卢氏却清醒的多了：“王长史，这宝物既然是高句丽王府库中物，按说就应该属于天子吧？”
“夫人说的是！”王文佐笑道：“不过当时情况特殊，我虽入平壤城，但泉盖苏文的两个儿子都在城外，且手中各领重兵，而我手中只有一万孤军，若是不开启府库，重赏将士激励士气，只怕会出什么变故，等不及英国公大军抵达，战局又生反覆，事后朝廷也追认了！”
“叔父，叔母，是这么回事！”崔弘度见崔辨和卢氏还是神色茫然，赶忙将当初王文佐与新罗联军，而新罗人故意分营，高句丽人乘机先攻新罗军，形势危急之下王文佐领兵直扑平壤城下，高句丽王乘机起事，开城乞降之事叙述了一遍。最后道：“二位，虽然现在看来高句丽有必亡之理，但其实当时形势十分危急，若是行错了一步，南线就是全军覆没，那时高句丽人便可固守乌骨城，以为长久计，大唐这次很可能会无功而返，所以王长史当时所为实在是不得已！”
“我原先听说此番征辽是势如破竹，却想不到其中还有这等波折！”崔辨叹了口气，举起酒杯道：“来，此杯却是为了王长史贺，为大唐有功将士贺！”
“不敢！”王文佐也举起酒杯，笑道：“也祝崔公、夫人、云英小姐诸事顺遂，长乐未央！”
那盒珍珠就好像一份催化剂，让酒宴上的化学反应顿时变得激烈起来。崔辨拿这盒珍珠当做引子，问了许多关于辽东的事情，王文佐也不推诿，从珍珠的品相，海水珍珠和淡水珍珠的区别，东北几条大江河的走向以及出海口的位置、以及当地的特产貂皮、海豹皮、金沙、琥珀、人参的产出，以及与其他地方所产之物的不同，最后说到逆流而上的大马哈鱼。就连一开始不太想参与其中的卢氏，到了后来也被勾起了兴致，参与其中，接连提出了五六个问题，也都得到了很不错的回答。
“若是如王公子所言，珍珠比起铅粉更适宜美容？”卢氏小心的问道。
“不错！”王文佐点了点头：“应该这么说，涂抹铅粉虽然一时可以让皮肤变白，但长久看却是有害无益，不但皮肤会变干，还会损人性命，不如珍珠粉末，效果更好，也不会伤人性命！”
“啊，铅粉还会伤人性命？”卢氏吃了一惊：“可我看自古以来以铅粉妆饰之女子甚多，倒也未见多少因此殒命呀？”
“剂量大小而已！”王文佐笑道：“便是砒霜这等剧毒，若是少量服用，也不会致死，但女子妆粉是常用的，日积月累之下，年轻时还好，待到年老日衰，便会生出许多病症来，不得终年！”
卢氏点了点头：“王公子这番妙论，妾身还是头一次听说。不过铅粉有毒之事且放在一边，你说珍珠可以美容姿，这个从何说起？”
“我知道一妙法，将珍珠磨成细粉末，然后倒入牛乳之中，再添加一点蜂蜜，在每晚睡前用温水将面部清洗干净之后，将其涂抹在自己脸上，时间长了，不但可以让皮肤细嫩，还能将雀斑去除，常保青春！”
“珍珠磨成细粉末？”卢氏闻言苦笑了起来：“王公子这法子就算真的有效，只怕也没有几人用得起，这珍珠乃是稀世奇珍，寻常人家破家也换不来一颗，视若拱璧珍藏家中还来不及，如何肯将其磨成粉末涂在脸上？你这法子只怕也就只有皇后、贵妃这等天上人才用得起了！”
王文佐笑道：“在下却听说过女为悦己者容！女人为了自己的容貌，莫说珍珠，便是性命也是可以豁出去的，否则又怎么会用铅粉呢？”
崔辨被撇到一旁，半天没插上一句话，此时赶忙打圆场：“夫人若是不信王长史的法子，木盒里不是有珍珠，明日拿两颗磨成粉试试不就成了？”
“妾身可没这么大方，拿这等珍宝敷面！”卢氏冷哼了一声：“再说这珍珠是王公子赠予云英的，岂有做娘的拿女儿的东西去敷面的道理？当真是老糊涂了！”
崔云英脸色微红，赶忙道：“阿娘莫这么说，您若是想要，只管拿，女儿绝无半句怨言！”
“夫人若只是要敷面，倒也不必动盒子里的珍珠！”王文佐笑道：“那些珍珠之贵重就是在形状大小上，其实大部分珍珠的形状大小都没有这么完美，价钱也便宜多了，但若是磨成粉末给女子使用，什么形状大小不都是一样的？到时我让人搜罗一批挑剩的残珠，夫人拿来磨碎了敷面，倒也花不了多少钱财！”
“当真！”卢氏闻言大喜：“若是如此，那倒是两全其美了。不过我先前听你说这东珠乃是来自极东北之地，便是残珠也不易得吧？”
“与旁人自然不易，与王长史却不一样！”崔弘度笑道：“王长史每年都有船只商队往返海东之地，便是天子宫中之贡物，也有不少是来自王长史这里，些许残珠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王文佐眉头微皱，崔弘度这话说的就有些犯忌讳了，不过这是相亲场合，他这么说倒也不好怪他，只是需要提醒一下，免得到了兴头上，什么都往外头说，到头来收不住了。
“在下先前受天子之命，抚慰倭国海东之地，所以有造些大舟，方便往来！倭国平定之后，这些大船就卖给了一些商贾，他们往来海东，做些生意，顺便也帮我收购些珍物，若有好的便献给宫中，也算是尽一点臣子的本分，并无随便差遣的意思！”
崔弘度听王文佐这般说，也回过神来，赶忙道：“是，是，我多喝了几杯，方才说过头了，叔父叔母莫要放在心上！”
卢氏和崔辨也是知道分寸的人，便打了个哈哈，把这事情过去了。一桌人又饮了半响，宾主尽欢，方才散去了。
崔氏后宅，秋水阁。
秋水阁筑在一个绿竹环抱的小高地上，高两层，四面都开着窗子，南窗正对一个小池塘，北窗则靠着一座小假山。楼上当中一张胡床，榻后立着一架屏风，上面是一副秋后田猎图，把整片屏风填得密密麻麻，端的是气势惊人。在榻的左右是两张椅子。
“夫人坐下吧！”已经有了几分醉意的崔辨斜倚在胡床上：“来人，快取些热汤水来，今日高兴，饮的有些过量了！”
“孩儿去让人取！”崔云英赶忙应道。
“云英你也坐下，这些事让下人去做便是！”崔辨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椅子，对卢氏道：“夫人，我们这女儿当真是有福气的，能有这等佳婿！”
卢氏冷哼了一声：“你又没问过女儿的心意，便佳婿佳婿的叫，也不怕让下人笑话！”
“这还问什么？”崔辨笑道：“我又不是瞎子，难道还看不出？”说到这里，他对崔云英问道：“女儿，你可愿意这门婚事？”
崔云英低下头去，声音如蚊子一般：“女儿都凭父母大人吩咐！”
“看到没有，我没有说错吧！”崔辨笑道：“王文佐这等人才，又囊中丰厚，还懂得讨好女儿家，居然连调脂抹粉的事情都会，我若是个女人，遇到这王文佐都想嫁给他了！”

第516章 天使
“哎！”卢氏叹了口气：“这王文佐的确各方面都没得挑，但你有没有听他先前说的，他先前产下的子嗣母家五服之类都死光了，还有如何安排其他庶子之事，以及将高句丽王府库中物赏赐将士，你不觉得这个人的手段也未免太利害了，若是云英嫁给他，只怕只能被他牵着走了！”
“琅琊王氏早已败落，他没有家世可以凭借，岂能不用些许手段？夫人也未免太难为他了吧？”崔辨笑道：“至于安排庶子那些事情，方才你也听他说了，都是在倭国，想必都是和倭女所生，我也曾经听说当地风俗与我大唐颇有些不同，说不定这是入乡随俗也不一定！”
“那将高句丽王府库中物赏赐将士呢？这可是犯忌讳的事情，多少名将都会倒霉在这件事情上了！”卢氏问道。
“夫人你也是读过书的！”崔辨笑道：“擅取府物赏赐将士这个罪名就是个套头罪，哪个能领兵破城的将军能躲得掉这一条？无非是朝廷用来敲打这些武夫罢了，除非是真的要处置他了，哪次不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王长史他先前也说的很清楚了，他只有一万孤军在平壤城中，外头的高句丽军比他多多了。他不拿府库的钱财把士兵喂饱了，早就土崩瓦解了，朝廷后来都追认了，我们又何必揪着不放呢？”
“哪个揪着不放了！”卢氏嗔怪了一句，转而笑道：“你说的也是，若是不考虑这些，王公子的确是我们家云英的良配！”
“那是自然，王长史可是肯出五万贯的聘礼呀！反正天子已经下诏，禁止“七姓十家”自相婚配，我们青州崔氏也在其中。既然如此，那为何不和王长史联姻呢？有了这五万贯，至少族中很多事情就不用担心了！”
卢氏这一次没有说话，正如崔辨说的那样，李治的那份诏书已经断绝了这些关东顶级士族通过相互联姻来抱团的路，既然如此，那继续拘泥于婚配对象的门第也就意义不大了，王文佐虽然门第方面差一些，但其他方面都是顶级，尤其是一下子拿出五万贯的聘礼来，这可是大手笔。崔辨家门第虽高，但天底下谁会嫌钱多呢？家大业大，族人又多，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崔辨夫妇统一了意见，目光转到了女儿身上，卢氏笑道：“既然如此，女儿你明日把那身衣裳换上，到时与王长史商议下，把一切都定下来吧！”
“是，阿娘！”
已经是初更时分。
守门的崔五打了个哈欠，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发现距离轮班的时间还早，不由得失望的摇了摇头，继续低头打起盹来。
没过多久，崔五便被马儿用全力奔驰时所发出的急骤的马蹄声惊醒了，他仔细的倾听，自言自语道：“奇怪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谁还在街上骑马？难道官府有事？”
砰砰砰砰！
门环撞击大门的声音打断了崔五的思绪，他赶忙站起身来，高声道：“哪家无赖汉，这可是青州崔氏的宅邸，也是你能乱砸乱拍的？明早找到刺史衙门，定要将尔等剥一层皮！”
“朝廷使者，速速开门！”
“朝廷使者？”崔五吃了一惊，旋即笑道：“哪来的酒疯子，这种事情也敢假冒的，快滚，不然你性命难保！”
“我是青州通判柳滨，来的确是朝廷使者，有给安东都护府王长史的圣谕！”另一个浑厚些的声音喝道：“快开门！”
崔五这才察觉不对，赶忙凑到门缝向外看，只见外面火光通明，有十余骑，为首的两人皆着锦衣，赶忙一边叫醒旁边的管事，一同打开大门迎接贵人。
“明公，明公，快醒醒，朝廷使者到了？”
被叫醒的王文佐茫然的看着曹文宗那张熟悉的脸，片刻后才恢复了正常的反应：“朝廷使者，这里？”
“对，已经进门了，正在正堂奉茶，您速请更衣，不可让天使久等！”
“好，快拿水来！”
王文佐擦了把脸，尽快的穿上官袍，来到崔宅的大堂，看到崔辨和卢氏夫妻二人已经到了，正在堂上作陪，那朝廷使者却是个熟人，他看到王文佐就赶忙站起身来，长揖道：“下官见过王长史！”
“是你，慕容校尉！”王文佐惊讶的问道，来人却是那个曾经听命与王文佐一同平定长安暴乱的慕容鹉校尉：“你不在东宫当差了？”
“托您的福，下官现在已经在北衙左羽林军当差了，有一年多了！”慕容鹉笑道。
“北衙左羽林军？那可当真是可喜可贺了！”王文佐闻言一愣，旋即笑道，东宫是给太子当差，北衙禁军是天子的亲兵，显然后者的地位要更高。
“哪里！也多亏了当初王长史的提携，在下的名字才能被天子知晓！”慕容鹉笑了笑，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有圣谕，除安东都护府行军长史王文佐外旁人退下！”
王文佐赶忙屈膝下跪，待到旁人都退下后，便听到慕容鹉的声音：“圣谕云：吐蕃兵攻西域诸州，安西陇右震动。卿乃当世良将，速来洛阳，以解寡人之忧！”
“圣驾在洛阳？”王文佐接过简短的谕书，问道。
“不错，今年夏天关中陇右大旱，谷多不登，圣驾迁往洛阳就粮，以应灾患！”慕容鹉答道。
“关中陇右大旱，吐蕃人用兵于西域，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呀！”王文佐叹了口气。
“是呀！”慕容鹉也叹了口气：“今年春荒时关中米价已经到了一斗七十钱，着实是不容易！”
“斗米七十钱？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王文佐吓了一跳：“怎么会这样？河南、河东、蜀地的粮食难道没有加紧转运？”
“怎么会？朝廷已经加紧催促了，但问题是从今年春天起关中就没有下什么大雨，有的河段变得很浅，根本没法走大船，只能走小船？听说蒲坂、洛口等地的粮仓都已经堆得放不下了，但就是运不进关中来。天子已经下诏疏散关中百姓，当初随天子巡幸洛阳的车驾就有三万余人，但也只是杯水车薪！”
“巡幸？明明是逃荒好吧！”王文佐腹中暗自吐槽，如果说西汉时的关中平原还足以养活以长安为核心的西汉上层建筑，那么到了唐代，从开国起关中平原就会发生周期性的饥荒，这还是建立在强大的漕运系统的前提上。说白了就是关中平原为核心的农业生产根本不够养活唐代首都的庞大人口，偏偏从河南到关中这段水运条件非常差，所以尽管大唐从河北、江淮征收来大批粮食和布匹，但只能堆在洛阳附近的仓库发霉，关中依旧三天两头闹饥荒。
“我知道了，慕容校尉你一路上辛苦了吧，赶快去歇息，我还有些事情要安排，明天天一亮我们就出发！”
月亮已经越过了树梢，开始向西缓慢滑落，冉冉飘动着的几朵浮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散了。清明的月色从天幕上倾泻下来，将崔宅正堂前的院子照得通透，远处传来的打更声一下下传来，更承托的一片静寂。崔辨与卢氏交换了一下眼色，向一旁的通判柳滨拱了拱手：“柳通判，方才在堂上的那位是……”“那位郎君名叫慕容鹉，在北衙禁军，乃是宿卫天子之士！”
“哦，哦，哦！”崔辨应了几声，心中却有几分忐忑，也不知道这慕容鹉带来的圣旨说的什么，与自己有无关系。
“柳通判，那慕容鹉所传的圣谕内容您可知晓？”
“崔公说笑了！”柳滨苦笑道：“方才你也都看到了，慕容校尉传圣谕你我都要下堂来，我又如何会知道？不瞒您说，那慕容鹉把我从床上拉起来，我才知道那王长史在你家，对了，王长史为何在你家？”
“哦，王长史此番来是向我家女儿提亲的！”
“哦？有这等事？”柳滨闻言一愣，旋即笑道：“天子派自家亲兵给王长史传圣谕，这说明圣人把他当自己人，心里有他，这可是大喜事呀，崔公！事成之日，定要叨扰一杯喜酒！”
崔辨一想也是，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若能如通判所言，那就好了！”
“王长史都登门了，还有什么不成的？”柳通判笑道：“王长史这么年轻就如此官位，又得圣上恩宠，前途无可限量。柳某他日还请崔公多多关照！”说到这里，他便向崔辨深深做了个长揖。
崔辨正要还礼，却听到堂上响动，却是王文佐和慕容鹉出来了，王文佐向崔辨拱了拱手：“崔公，慕容校尉今晚就这里睡，还请给他安排一个住处！”
“这个好说！”卢氏上前笑道：“还请慕容校尉随妾身来！”
“有劳夫人了！”慕容鹉已经知道眼前这妇人很可能就是王文佐未来的岳母，丝毫不敢有失礼之处，两人见过了礼，便向后院走去，卢氏与丈夫错身而过的时候，向崔辨使了个眼色，崔辨会意的点了点头。
“柳通判！”王文佐目光转到了柳滨身上。
“下官在！”
“天子有旨意，我明天一早便要赶往洛阳！”王文佐稍微停顿了一下，指了指崔辨：“崔公在青州，还请通判多多关照！”
“上官说的哪里话！”柳滨赶忙笑道：“下官与崔公乃是知交，些许小事不劳上官叮嘱！”
“那就好！”王文佐点了点头：“在下还有点事情要与崔公交代，便不送通判了！”
“不送不送！下官告辞了！”柳滨赶忙向王文佐拜了拜，后退了几步方才敢转身离去。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待其走远了方才对崔辨道：“崔公，在下此番来本欲与贵家结为秦晋之好，但方才天子有圣谕至，言吐蕃出兵攻打我西域，令我前往洛阳，应该是关于吐蕃交兵的事情。自古以来兵凶战祸，胜负难卜，我此番去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与云英的婚事还是暂且做罢，待到诸事平遂了再提如何？”
“王长史此言差矣！”崔辨闻言神色大变：“你此番是为了国事，我若是毁约，天下人当如何看我？你若是愿意，那今晚你我便将这婚事定下来，明日你只管前往洛阳，剩下的事情都包在崔某身上！”
崔辨表现的如此果决，倒是让王文佐有些诧异，他犹豫了一下：“也好，不过聘金之事，我……”“这个不急！”崔辨笑道：“国事为先，贤婿这么说倒好似我在卖女儿一般！”
“这个……”崔辨这次的回答让王文佐觉得自己应该重新对他做出评价了，王文佐点了点头：“这样吧！我有一个部下叫曹僧奴，现在正在扬州经商，聘金的事情他回来处置的！”
送走了崔辨，王文佐回到自己的住处，崔弘度等几个手下已经都被叫醒了，坐在桌旁，目光炯炯的等着王文佐。王文佐将慕容鹉带来的手谕内容复述了一遍，最后道：“看来这次吐蕃的事情我还是躲不过了，明早曹文宗跟我去洛阳，你们几个赶快回去，把我的安排传达下去，预先做好准备！”
“三郎，你说的做好准备是什么意思？”崔弘度不解的问道。
“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们觉得西边开打，东边就会平靖？”王文佐冷笑了一声。
“您是说新罗人？”桑丘问道。
“不光是新罗人、还有倭国残党、靺鞨人、高句丽余党等等，你们不要忘记了，我们从显庆五年（660年）到今天（669年），接近十年时间里在百济、高句丽、倭国攻破了多少城池？杀了多少人？杀人父母、离人子女，这些事情是最遭人恨的，那些人并不是忘记了这些仇恨，而是形势所迫不得不潜心躲藏。现在大唐在和吐蕃交战，一旦开打，东边必然空虚，到头来这些人会怎么做？”
“三郎说的是，是我们考虑不周！”崔弘度低头道。

第517章 消耗
“这也不是你考虑的周道不周道！”王文佐摇了摇头：“自古以来征战正大莫有过于周武伐纣，可即便如此也少不了三监之叛。如果再给我十年时间，修生养息，励精图治，自然那些都不是问题。但这次我被调走了，大唐与吐蕃之战又不是短时间可以解决的，东边出事就是难免了！”
“那三郎你有什么安排？”崔弘度问道。
“主要是募兵！”王文佐道：“若是朝廷让我去西边打吐蕃人，那我指挥的应该大部分是陇右、关中、河东的府兵，再就是吐谷浑、突厥、回纥的骑兵了。我与他们之间并无恩义，用起来肯定隔了一层。我打算从倭国、熊津都督府、靺鞨等处募集一些善射之士以为义从，到时候缓急之间也好一些！”
“主人说的是！”桑丘道：“若是没有郎党伴身，与裸身入阵有何区别？小人这就回去，把主人的意思传下去，少说也有两三千骑来！”
“用不着那么多！”王文佐摆了摆手：“倭人那边五百人，熊津都督府那边五百人，靺鞨人募集千人，加上衙前都的就差不多了，关键是要精悍敢战的善射之士，兵在精不在多。”
“是！”崔弘度点了点头：“三郎的意思我记住了！”
“此外还有选将，令黑齿常之，沙吒相如、守君大石、高舍鸡……”王文佐一口气念了十多个名字，都是他麾下的百济、倭人、高句丽将领，最后才提到了：“还有贺拔雍，一同随军前来。还有我记得曹僧奴现在是在扬州吧？令他就呆在扬州，一面主持贸易，一面与联络当地豪杰！”
“联络当地的豪杰？”崔弘度愣住了，王文佐的最后一个句话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这和吐蕃打仗有什么关系？
“你让他照做就是！有些事情须得做在前面，若是事到临头再准备就来不及了！”王文佐道。
“是，是！”崔弘度不敢多问，小心的将王文佐方才所说的话写了下来，王文佐看过之后，盖上了自己的私印，待天明之后就由信使赶往扬州。
部下们都退下了，距离天明还有一个多时辰，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回到床上，他打算稍微歇息一下，为接下来几天的旅程累积一点精力。但眼睛闭上了，却始终无法入睡，对于突如其来的圣谕，旁人看出了天子的信任和重用和王文佐的光明前途，而对于即将开始的战事，几乎所有人都抱有相同的乐观。
这也不能怪他们，自从先帝登基以来，大唐对外的战争如果用一个字来概括——那就是“赢”，如果要用四个字概括，那就是“赢了又赢”，就在不久前，顽强抵抗了隋唐两个王朝，三个君主长达半个多世纪进攻的高句丽彻底覆灭，作为亲历者的他们又怎么会对未来战争的结果有任何疑虑呢？
王文佐平日里是没少和他们提到过吐蕃人的顽强善战、高原的寒冷难行，石堡险峻难攻，但高句丽人和百济人又何尝不顽强善战？辽泽宽广、辽南山地和朝鲜半岛的无数山城也险峻难攻，最后不也都屈伏在他们的钢刀之下？王文佐说的那些不过是作为将军必要的谨慎小心，并不影响战争的最后结果。
部下们的这种乐观情绪当然瞒不过王文佐的眼睛，对于此他的心情是十分矛盾的，即为部下的自信和勇气而感到欣慰，又对未来的战争感到忧虑。历史上唐与吐蕃的战争几乎与大唐同始终，虽然其间双方各有胜负，但唐军从来没有进入过吐蕃人青藏高原上的腹地，这并不是偶然的。人类历史上成功从外部进入青藏高原腹地的远征加起来也没有一掌之数，每一次都可以说是人类后勤补给和军事组织学上的奇迹，寒冷多变的气候、高海拔、险峻的地形等诸多因素都站在防守方一边，相比起这些来，拿破仑和汉尼拔翻越阿尔卑斯山的远征不过是个玩笑罢了。
当然，王文佐并不认为这是一场必败的战争，吐蕃帝国的高海拔地形在给了她居高临下优势的同时，也带来了土地贫瘠，可耕地面积少，人口少，生产力水平落后等缺点。尽管当时的温暖湿润气候让吐蕃人拥有比历史上其他时期多得多的人口和财富，但和同时期的大唐比起来，还是相差甚远。所以只要唐军只要别想长驱直入，一战覆其巢穴，灭其种族，把十几万大军丢到青海西康那些鸟不拉屎的荒野送人头；老老实实的修城堡屯田，送钱送丝绸拉拢中间派，多选几个方向搞消耗战略，吐蕃的失败就是时间的问题。
但可能是路径依赖的问题，唐军在历史上最喜欢干的就是长驱直入，直捣腹心，搞野战会战，其结果就是被吐蕃人玩诱敌深入，连续送了几波人头，后来才明白过来改弦更张搞消耗战略，虽然扭转了战局，但接下来就是安史之乱，安西朔方军被调回去打内战，自然也就没有然后了。
“哎，要是英国公还在世就好了！”王文佐叹了口气，虽然天子专门派人送手谕召自己去洛阳，但他对自己的影响力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从大唐开国开始，野战决胜就是大唐军队的主旋律，在这一战略下培养了一代代唐军将领，而这些将领也是这一战略的支持者，大唐的军事制度也是围绕这一策略服务的。
打个比方，如果采用野战决胜战略，那唐军只需要征发关中、陇右的府兵，还有回纥、突厥、吐谷浑的番部，春耕结束后出兵，然后九月结束，半年就完结（如果能打赢的话）。但如果按照王文佐的消耗战略，首先要在青海前线屯田修筑堡垒，那要么要募兵，要么就得从关中陇右府兵更替，时间也会从半年到一年拖长到三年，五年，甚至十年，更不要说需要相应的外交策略配合，要做到这一切就必须对帝国的政治、经济、军事制度做相应的改革，换句话说，要触动现有的大批既得利益者的利益，这恐怕不是区区一个王文佐搞的定的。
说到底，战略选择问题其实是是路线问题，是政治问题，人事问题，而不是你觉得有道理就够了，任何策略都是有道理的，但最后用了哪个，不是谁有道理，而是支持者在台上。历史上新策略能够得到执行的唯一办法就是“不换思想就换人”，如果现在李绩还在世，也许还能通过说服他来让天子采纳，现在李绩已经死了，王文佐没本事让天子换人，自然就没本事让别人换思想了。
鸡鸣声将王文佐从思绪中拉回了现实，他走到窗旁向外望去，天边已经出现了一片鱼肚白色。他躺在床上思东想西，不知不觉间天都已经亮了。
“如今之计，也只有见招拆招了！”
洛阳宫紫微城仪鸾殿。
“陛下，这是江西送来的贡橘！”武氏从桌上拿起一枚橘子，笑着剥开：“甘甜的很，也吃些吧？”
李治点了点头，他伸手接过妻子递过来的一瓣橘子，甘甜的橘汁立刻充满了他的口腔，他惬意的点了点头：“确实很甜！”
“长安也有种橘树，可惜比江西的差远了！”武氏又将一瓣橘子送到丈夫口中，可惜的叹了口气。
“水土不同嘛！”李治笑道：“淮南为橘淮北为枳嘛！何况关中和江西，差点就更远了！”
“不光是水土！”武氏笑道：“就算同样是江西送来的贡橘，送到长安和送到洛阳的也有差，到长安的橘子要么烂了，要么也干干的，吃到嘴里就和烂絮一般，一点水分也没有！”
“哦，从洛阳到长安还有一段水路，交通不便耽搁时间嘛！”李治笑道：“你若是想吃又有何难？让宫使用快马从洛阳运到长安就是！”
“陛下，妾身岂是贪口橘子吃？”武氏道：“妾身的意思是，为何不将都城迁到洛阳来，洛阳处于天下之中，四方贡物皆至，比起长安偏处西方，要方便多了！”
“呵呵！”李治笑了起来：“媚娘，太平时日的确如此，但若战乱一起，长安便比洛阳强了，只需闭潼关自守，发关西兵众便可平定四方。祖宗定都长安，是有道理的！”
“妾身以为未必！”武后反驳道：“如今关中户口日繁，漕运一日不至，长安兵民便无食，纵然有百万之众，无粮又有何用？若是真的战乱四起，闭潼关自守肯定是不成的！”
面对妻子的反驳，李治脸色变得不好看起来，在我国古代政治话语里，通常是以汉唐并称的，当时的士人也通常以汉自称，比如诗句中的“汉皇”其实指的就是唐朝天子，如果细究起来，唐朝士人口中的“汉”其实更多的指的是西汉，因为西汉与唐都是建都于长安，都是以关西为根本，通常来说也认为西汉的国势要胜过东汉。
甚至许多士人认为汉光武帝因为关中残破而建都于洛阳而不是长安是东汉没有西汉国势昌盛的一个重要原因，有些联想力丰富的士人甚至将平王东迁和汉光武帝建都于洛阳联系起来，认为汉光武帝建都于洛阳就是平王东迁，失去了宗周之地，有某种神秘学上的联系。李治当然也知道这些，听武后要求迁都洛阳，自然脸上不是太好看。
“关中陆海，南有川蜀之饶，北有苑马之利，西有陇上、西域商贾，东向而制天下，乃王霸之基，岂可轻弃？”李治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迁都之事，媚娘你不必再提！”
看到丈夫在自己面前少有的严肃，武氏只得低下头，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李治觉得自己方才的口气也许太重了些，便笑道：“寡人也知道你跟喜欢洛阳些，毕竟你当初在这里也呆了那么多年，不如这样，今后每年我们在洛阳住半年，长安住半年？”
“多谢陛下！”从丈夫话语中感觉到了让步，武氏心中暗喜：“其实也不用住半年那么久，有三四个月就很好了！”
“这有何难，每年寡人来洛阳巡幸算起来也有三四个月了！”李治笑道：“其实寡人何尝不知道洛阳的好处，但眼下与吐蕃的战事迫在眉睫，在长安也方便许多，等到吐蕃的战事平息了，再来洛阳多住些也无妨！”
“吐蕃的战事？”武氏敏锐的捕捉住了这个关键字：“陛下打算大举出兵了？”
“嗯！”李治点了点头：“八月吐蕃发兵攻我西域诸城，安西那边已经报急。寡人召陇右薛仁贵奏对，他力主乘吐蕃兵出西域，青海空虚的时机，出兵青海，护送吐谷浑汗恢复故地，然后直取逻娑（今拉萨）的方略，寡人已经允了！”
“逻娑？这是何处？”
“是吐蕃的国都！”
“直取吐蕃国都？那薛仁贵果然好气魄！”
“是呀！将军三箭下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岂是他人所能及的？”李治笑道，话语中满是对薛仁贵的偏爱。
“若是只有薛将军一路军，只怕势寡！”
“自然不止他一路军！”李治笑道：“还有阿史那道真，寡人还派遣使者招王文佐前来，应该也快到洛阳了！”
“王文佐？”武氏笑了起来：“他不是去清河崔氏求亲去了，你却召他前来，莫不是耽搁了他的好事？”
“不过清河崔氏而已，他此番若能再建功，寡人便从宗室中择一好女子收为养女，赐婚与他便是！”李治笑道：“岂不是远胜一崔氏女？”
“这倒也是！”武氏笑道：“太子甚为看重他，这样便是一家人，手足股肱！对了，陛下召王文佐来是想让他在薛仁贵麾下听命？”
“不是！”李治摇了摇头：“寡人打算让他去剑南道！”
“剑南道？为何去那儿？”武氏不解的问道。

第518章 松州
“吐蕃此番动兵规模甚大，不光是在西域、陇右有动静，在我剑南道管辖的诸羌羁糜州也有不小的动作，乾封二年（667年）便出兵攻我剑南羁縻诸羌，所获甚多。媚娘你也知道我陇右之军赐，三分来自河北、三分来自江淮、还有三分便来自蜀中了。若是让吐蕃尽吞羁縻诸羌，剑南道便不得安寝，哪来的蜀帛供应陇右诸军？蜀兵夙来羸弱不堪战，须得令一良将前往，所以便选了王文佐！”
“那打算任他为松州都督府，统辖剑南羁縻诸州！此地扼岷岭，控江源，左邻河陇，右达康藏，退可屏蔽天府，进可进取青康，断贼一臂！”
“想不到圣上此番谋划如此之大！”武氏叹道，李治口中的剑南道便是先前的益州，因为其位于剑门关以南而得名，所辖地域大概包括今天四川省大部，云南省澜沧江、哀牢山以东及贵州省北端、甘肃省文县一带，其治所位于今天的成都。
唐初南诏还没有独立，今天云南东北部、贵州东南、川北、甘南的大片土地上生活着大批羌胡部落，当地山高林密、地势险要，为了统御这些羌胡部落，抵御正在兴起的吐蕃帝国的进攻，唐册封了许多羌胡部落首领官职，建立了若干个羁縻州。
而松州便是其中之一，其位置大概位于今天今天四川阿坝羌族藏族自治州松潘县（九寨沟就在当地），此地正好位于后世著名的茶马古道的重要节点，从松州出发，向东北经过武州（甘肃武都）、成州（甘肃西和）、凤州（陕西凤县），然后可以抵达长安，而通过松潘古道，经由岷江河谷，可以直抵今天的都江堰，而从都江堰则可以转而向走牦牛道入藏，向南则可走五尺道、灵关道等道路入云贵高原，乃至连通东南亚印度。而吐蕃的兴起，迫使唐在松州设置松州都督府，统辖当地部落，抵抗咄咄逼人的吐蕃大军。
相比起唐吐蕃战争中青海、陇右、安西动辄投入十几万，甚至几十万大军的主要战场，以松州为中心的西南战线要不那么引人注意的多。但这并不意味着这里就不重要，对于定都于长安的唐帝国来说，剑南道的东西两川就是天子的西府，每年陇右、安西、北庭数十万将士赏赐的蜀锦可都是从成都平原的桑园、织女一寸一寸而来的，更不要说，通过茶叶、盐等特产贸易，帝国可以获得巨额的商税，还有大量的耕牛、战马、金银、药材。
更要紧的是，这些分散居住在山林高地之中的羌胡部落，骁勇善战、吃苦耐劳，只要稍加操练，就是很好的士兵，如果被吐蕃吞并，就将成为其对外扩张战争的新燃料。所以这里的战斗虽然在史书上不过只言片语，甚至只字不提，但实际上却是关乎到两个帝国的命运。
“陛下！”一名内侍从外间进来，下跪行礼后道：“安东都护府行军长史王文佐在宫外求见！”
“说曹操，曹操就到！”李治笑道：“让他进来吧！”
“今日圣人在仪鸾殿的偏殿，得知王长史到了便随到随见，这等恩宠奴婢当差这些年也未曾见过！想必再过个三五年，长史便能入阁拜相了，到时还请多多关照奴婢！”从引路的内侍身上服色看，他的身份不低，但他半侧着身子，一边在前面替王文佐引路，一边用阴柔的嗓音说着阿谀的话儿，让王文佐浑身上下的不自在，强笑道：“大监说的哪里话，都是为天子效力，哪里还敢寄望这等事！”
“王长史莫要谦虚，您的名声奴婢在宫中也是听过的，岂是寻常人！”内侍喋喋不休的说着话，王文佐的注意力却被两旁的建筑物吸引过去了，相比起长安的大明宫、太极宫，洛阳的宫城没有那么恢弘雄壮，但却精致华丽了不少，这曲折的回廊，错落有致的山石水榭，花木林苑，无一不能看出设计者的独特匠心，不时在一片树荫下看到精舍一角，低垂着的窗幔透出灯光，传来了叮叮咚咚的音乐声，仿佛仙境一般。
“那边是仙台榭，还是前朝时所建的，传说前朝炀帝便是在那儿和宣华夫人弹琴修养之处！”
那内侍也注意到王文佐对他的阿谀并不太感兴趣，便语锋一转，承担起导游的角色来。像他这样的刑余之人，最是善于看风色，识颜面，王文佐既然得宠，他就会不顾一切的讨好，而一旦风向有变，他便会变了一副颜面，自然也是不必提的，这便是宫中的生存之道。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王文佐虽然也知道对方是个什么人，但对方一直这般讨好，他也不可能完全视而不见，待到了目的地，已经和那内侍言笑甚欢，一副相识多年的样子。
“王长史且在这里稍待，等奴婢进去通传一声！”那内侍向王文佐长揖到地，然后才登堂进去通报，过来片刻后便出来了：“王长史请，二位陛下都在里面等候！”
“有劳了！”王文佐向内侍那拱了拱手，便登堂入殿，向上首案后的李治和武后跪拜行礼：“微臣参见圣人、皇后陛下！”
“爱卿起身说话！”李治抬了抬手：“一路可还辛苦？”
“还好！”王文佐沉声道：“末将从青州出发，十二天抵达洛阳，幸好路上也未曾遇上什么波折，倒也还顺利！”
“寡人记得你此番去青州是为了求亲，此番急召你来洛阳可有耽误？”李治笑道。
“无妨，使者到时那崔家已经允了微臣的求亲，这婚事已经定了！”
“呵呵呵！”一旁的皇后笑了起来：“王长史，陛下方才还说若是耽搁了你的婚事，便从宗室择一品貌端正的女儿，收为养女再赐婚给你！想不到你已经定下来了！”
“你们李家的女儿可不好娶！”王文佐暗中腹诽，口中却道：“圣上关怀臣下之心，微臣粉身难报万一！”
“你在百济、高句丽、倭国都曾经立下大功，原本那安东都护府的都护应该是你的，只是资历还差了些，所以才让高侃做了正职，让你做他的副手！”李治笑道：“原本寡人想过两年，待你的年岁再长点，便把高侃调走，让你做安东都护府的首官，但眼下形势有变，吐蕃兵兴，寡人准备让你去剑南，当松州都督府的都督，节制剑南诸军事如何！”
“松州都督府，节制剑南诸军事？”王文佐一时间愣住了，他虽然已经从军多年，但毕竟大唐太大了，当时又不像后世有互联网可以百度，所有的知识都在书本里。剑南道和辽东隔着几千里，他着实不知道松州在哪里。
王文佐的反应李治倒是不意外，他笑了笑，将松州的情况略微介绍了一番，最后道：“寡人已经下诏以右威卫大将军薛仁贵为逻娑（即拉萨）道行军大总管，右卫员外大将军阿史那道真，左卫将军郭待封为副，领陇右兵讨伐吐蕃。王爱卿你为松州刺史，松州都督府都督，节制剑南诸军事，招抚可兰、党项诸羌，牵制吐蕃，如何？”
“命里有的终归有，真的是躲不掉！不过还好是独领一军，不会被猪队友扯后腿！”王文佐暗中腹诽，他很清楚这种远征战，最怕的就是各军行动不一致，李治的这个计划看起来很牛逼，问题是当时一没有无线电报，二没有精细地图，十几万大军靠向导在如此复杂的地貌情况下，玩分兵合进，多路配合，玩脱的概率可比成功的概率大多了。
“薛将军乃军中前辈，才十倍于我，臣才识庸碌，岂敢妄言兵事，只是出兵之事干系重大，臣对松州一无所知，须得时日熟悉，方能胜任。”
“爱卿无需担心，陇右出兵至少也要。明年开春之后，你有足够的时间准备！”李治笑道。
“若是如此还好！”王文佐盘算了下：“陛下，微臣听说蜀兵羸弱，不耐久战。臣在辽东百济有骁果两千，皆善射之士，百战之余，乞请容尔等随臣入川杀贼！”
“如此甚好！寡人本也有这方面的顾虑，本打算让你在长安陇右募兵，既然你在辽东有，那就更好了。寡人会让兵部与汝五百武散官告身，可度才录用。”
“多谢陛下！”王文佐闻言赶忙拜谢：“陛下辽东土地平旷，属下之兵多骑士，而剑南多山地利于步卒，可否再募一千宣润弩手，一千丹阳藤牌兵，以为备用！”
“爱卿倒是考虑的周到！”李治笑道：“不过你既然为松州都督府大都督，那么所辖三十二羁縻州之羌胡便皆为你所有，其中党项，可兰诸羌皆骁勇敢战，若招抚得法，岂不胜过一兵一卒都从辽东，江南征调？”
“陛下教训的是，但羌胡皆虎狼之心，若无威势压服，只恐被其反噬。微臣孤身前往松州，与赤身入阵又有何区别？”
“陛下！”武后笑道：“王长史赤心为国，用自家部曲来杀贼，您还嫌弃他不会抚羌，岂不是让忠臣寒心？”
“臣下不敢！那些也说不上是臣的部曲，只是以恩义相接，使的惯了！”王文佐赶忙谢罪，李治摆了摆手，笑道：“便是部曲又何妨？你常在东夷，自然如此。皇后说的是，特赐你蜀锦三千段，以为犒赏士卒之用！”
“谢陛下赏！”王文佐赶忙下拜谢恩，他对李治的慷慨大度又是感激，又有几分戒心，天子的心思阴阳难测，大度慷慨和刻薄寡恩同时汇集于他一身，让人不敢亲近。
颁布了赏赐，李治明显露出了倦容，王文佐赶忙下拜告辞。李治温言抚慰了几句，方才让他离去。
“阿武，你觉得这王文佐能胜任嘛？”李治问道。
“他若不成？妾身看也没有其他人了！当初在百济时，他也是四面皆敌，亦能挣扎出来，眼下在剑南总比当初百济时强多了！”
“若是这样便好了！”李治吐出一口长气：“这样寡人就能把陇右，安西之兵都交给薛爱卿了。”
正当李治夫妇为即将开始的战争考虑时，王文佐离开了宫城，在护卫的簇拥下往驿馆而去，此时的他心中还在消化李治带来的惊人消息。
“主公，小心！”
曹文宗伸出右手扯住王文佐的缰绳，原来王文佐心里想事，忘记了看路，前面却有个孩子追逐木球冲到路当中，惊了坐骑。若非曹文宗眼疾手快，扯住了王文佐的坐骑，那孩子只怕就没命了。
“没长眼睛嘛？竟敢冲撞我家将军虎驾。”王朴冲了出来，厉声喝道。
“罢了，是我走神了，莫吓坏了孩子！”王文佐跳下马，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孩子，确认除了受了点惊吓就没有大碍后，对曹文宗道：“给这孩子一点钱，若是有家人就交给家人，若是没家人就送回家去！”
“喏！”曹文宗应了一声，将孩子从地上抱了起来，先问了问四周，得知这孩子家就在隔壁坊，便上了马往那边去了。将孩子送回了家，他问了去驿馆的路，刚走了两条街，便发现路上的人愈来愈少，愈发荒凉了。
“这不是曹大侠嘛？”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曹文宗警惕的提了下缰绳，喝道：“谁？”
“是我，曹大侠贵人多忘事，想必是不记得我们兄弟了！”
说话间，从前面巷口走出两个人来，面目粗粗看上去倒也端正，但眉宇间有股子油滑之气，让人看了便说不出的厌恶。
“何五？赵七？是你们两个？”看清了来人面目，曹文宗脸色大变，平日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也露出凶光来。
“不错，正是我们兄弟俩！”两人中个高点的那个笑道：“曹大侠这些年发达了，却还记得我们兄弟，着实是好记性！”
“曹某一日不死，便不敢忘记二位的尊容！”曹文宗的声音冰冷，右手已经按在腰间刀柄，眼看就要出手。

第519章 旧恨
“哎呦，曹大侠莫不是要动手杀人了！”那高个汉子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何五，今日你我兄弟只怕要死在这小巷子里了！”
“七哥莫怕，这趟来的可不止咱们兄弟两个，曹大侠虽然武艺高，可也没生了三头六臂，要不然当初怎么会背家离舍的逃出来呢？”
伴随着何五尖利的笑声，从两人身后走出七八个人来，皆手持弓弩，张满注矢，对准了曹文宗。何五得意扬扬的笑道：“曹大侠您看清了吗？五张黄桦弓，两张臂张弩。我们兄弟知道你身手过人，没做足了准备怎么敢来触您的虎须？你要怪就怪韩公，他对您许下了三千贯的赏金！我等兄弟拿了您的脑袋去，一世受用都够了！”
“三千贯的赏金？”曹文宗露出一丝冷笑：“韩文举他还没忘记我？”
“韩公有没有忘记您我是不知道，不过这赏金倒是还在，而且以韩公的名声，也绝不会赖我们兄弟俩的账！”说到这里，何五脸色突变喝道：“放箭，射死这厮！”
话音刚落，七人弓弩齐发，两人本以为在这小巷子无处躲避，曹文宗再大的本事也死路一条，却不想对方只是身体一蜷，双手抱头，便避过了三箭，其余四箭虽然射中了，却射不透身体，两支被弹开，两支只是虚虚扎在上面，明显未曾伤到对方。
“这是怎么回事！曹文宗你玩的什么鬼把戏？”赵七脸色大变，跟他这几人虽然用的不是什么强弓，但也至少有四个力，双方相距只有七八步远，这个距离只要是肉体凡胎无论如何也挡不住。
“鬼把戏！”曹文宗冷笑了一声，随手扯开前襟，月光照在他的胸前，闪闪发亮，犹如月光照在银子上。
“你身上穿的什么玩意！”赵七何五两人脸上已经一片雪白，便如死人一般，他们当然已经看出曹文宗之所以能硬挨几箭毫发无伤就是因为身上穿的那东西，但看外形也就是一件厚点的绸衣，难道这玩意也能挡箭？
“你们不认得？”曹文宗轻轻的拍了下胸口，笑道：“寒冷如冰，柔软如葛麻，坚硬如钢铁，这便是锁帷子甲，不过也难怪，像你们这等狗一般的东西又怎么能认得出这等神物？”话音刚落，曹文宗右手突然一抖，赵七身后一人突然惨呼倒地，原来那人躲在赵七身后想要重新张弓被曹文宗瞥见了，掷刀断喉，结果了性命。
“大伙儿一起上，杀了这厮才有活路！”赵七大喝一声，拔刀上前，其他人也一拥而上，双方刚一交手，赵七这边便如汤沃雪，垮了下来。曹文宗无论遇上谁，都是不招不架，一刀砍去，他出手本快，力道又大，手眼又准，当面少有能挡他一下的，而旁边刺来砍来的，他都是避让开头脸颈部，以躯干不那么要害的地方侧接，皆弹开了，浑似没事人一般。不过呼吸间功夫，便倒了一地，赵七脖子被砍断了半边，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何五的大腿被刺了一刀，哀嚎不止。
“闭嘴，再喊就结果了你们两个的狗命！”曹文宗右手一振，甩去刀刃上的血，走到何五身旁：“说吧，你们两个来洛阳作甚？”
“曹爷饶命！”何五已经被急转直下的形势吓破了胆，他惊恐的看着曹文宗：“不是我，不是我，要杀你的是赵七呀！”
“你们俩都是一路货色！”曹文宗一把将何五劈胸揪起：“说，那韩文举近来如何？”
“近来如何？”何五愣住了，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曹文宗见状冷笑道：“你放心，这次我不杀你，你回去告诉那韩文举，让赶忙他把脖子洗干净了，待我回去取他的性命！”
何五闻言大喜，连腿上的伤都觉得不疼了，伏地连连叩首，正要起身逃走，却被曹文宗拦住了：“怎么，就这么走了？难道连旧日的规矩都忘了？”
何五咬了咬牙，割下自己的耳朵丢在地上：“您放心，小人一定会把话给带到！”
曹文宗冷哼了一声，让开路，何五刚要过去，眼前白光一闪，便觉得右腕一凉，旋即一阵剧痛，却是被曹文宗砍下一只手来：“耳朵不够，我替你加上些！”
曹文宗回到驿馆，天色已晚，他洗去身上的血迹，去王文佐住处。这时王文佐正翻看一本书册，抬头看了一眼曹文宗：“怎么去了那么久？那孩子家很远？”
“不远，只隔了一条街！只是路上遇到了几个旧识！”
“哦？”王文佐笑了起来：“他乡遇故知？这倒是难得，文宗你为何不留他们多喝几杯，派人送个口信过来便是了，我这里有其他人无妨的！”
“多谢明公好意！”曹文宗露出一丝苦笑：“不过不用了，我这几个旧识是要我命的那种，今晚若非这身锁帷子，属下已经没命了！”
“到底怎么回事？你把事情从头到尾都说清楚！”王文佐脸色大变，将手中的书丢到一旁问道。曹文宗便将自己在巷中遇到昔日仇人设下的陷阱，反杀成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王文佐让曹文宗解开外衣，看了看锁帷子上的痕迹，笑道：“不错，不错，也不枉费我花了这么多钱在炼铁制甲上，今日救了你一条命。”
“是呀，今日是多亏了这幅锁帷子了，他们估计看我这样子以为衣服下面无甲，才敢在小巷子里害我。这几年我跟随明公在海东，本来都把这件事情忘记了，却想不到在洛阳又遇到了这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嗯！这锁帷子的好处就是贴身，轻柔，穿在衣服里面外面看不出来！虽然对钝器和长枪不太行，但挡箭矢刀剑还是足够了！”王文佐笑道：“不过大丈夫有仇报仇，有恩报恩，那个叫什么韩文举什么的和你有这么大仇，还是早点了结了的好，省的心中总有件事情挂着，不爽利！”
“嗯！”曹文宗点了点头：“明公说的是，我想请明公准我半个月的假，再赏我几匹好马，我带几个徒弟走一趟，了结了此事再去剑南替明公效力！”
“噗！”王文佐闻言笑了起来：“文宗呀文宗，你要我说你什么好呢？你以为你现在还是游侠儿、恶少？你现在已经是堂堂朝廷六品武官，我王某人的衙前都指挥使，怎么能拿着刀子去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呢？这也未免太有失体面了吧？”
“明公说的是！”曹文宗脸色微红：“属下的确考虑不周，这么做不但有失体面，还会牵连明公，有辱明公的声望！”
“不，不，不！我不是说你这么做会牵连我。像韩文举这种人就是一条狗，杀了也就杀了，怎么会牵连到我？我说的是你，你现在的一言一行都要考虑到自己的身份，杀韩文举没什么，但不能自己动手，要以国法诛之，明白吗？”
“您的意思是？”
“很简单，今天我去宫中面圣，向陛下提出要招募宣润弩手一千，丹阳藤牌手一千，陛下都已经允了！这件事我就交给你了！待到兵部的文书都好了，你就带二十个人去南边募兵！”
“是，是！”曹文宗愣住了，他没想到王文佐话锋一转，怎么突然提到募兵的事情，这和杀韩文举又有什么关系。王文佐见他的样子，知道还没有想明白，问道：“我问你，那韩文举是哪里人？”
“是庐州人！”
“那庐州距离宣州、润州是不是不远？”王文佐问道。
“这个……”曹文宗愣住了，王文佐提到的庐州便是今天的合肥，宣州是今天的宣城市，润州是今天南京镇江一带，这几个地方距离少说也有数百里，要说近也不近，远也不远，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问你能不能在庐州募集宣润弩手、丹阳藤牌手？”
“这倒也不是不可以！”曹文宗已经跟上了王文佐的思路：“您是说让我借这个机会除掉韩文举？”
“废话，要不然让你去干嘛？”王文佐冷哼了一声：“到时候我给你一个募兵使的名头，你去了那边，你是官，他是民，等募了兵之后你有两千人，寻个罪名杀了他很难吗？你若是不会玩那些刀笔吏的本事，我就再挑个精通文法的老吏跟你跑一趟，你多听他几句话，保管你轻轻松松结果了那厮！”
“多谢明公！”曹文宗已经被王文佐这番话说的心服口服，屈膝跪地道：“为我报仇雪恨！”
“你我是军中袍泽，谢我作甚！”王文佐将曹文宗扶起：“不过报仇归报仇，募兵的正事却也要办好了，不然我饶不了你！”
“这个您放心，在下一定先把募兵的事情做好了，再去找那韩文举的麻烦！”
“你明白就好！”王文佐点了点头：“我会想办法催一下兵部，你准备好行装，公文一下来你就出发！”
事实证明兵部根本用不着王文佐的催促，入宫面圣后的第四天，王文佐需要的各色公文印信、赏赐就已经一股脑儿送到了驿馆，这以当时的行政效率来看简直是神速了。王文佐当然知道这背后代表着什么，他立刻收拾好行装，然后从洛阳下南阳，然后入武关，蓝田，到了总章二年（669年）的八月底，已经抵达了剑门关。
“果然是天下奇险呀！”看着眼前倚天如剑般的山峰和曲折蜿蜒只有一线的狭窄谷道，王朴不由得感叹道：“刘禅有这等奇险，当初是怎么为邓艾所灭？当真是难以想象！”
“刘禅？邓艾？”一旁的阿克敦看着眼前的山势，却是一头的雾水：“王朴，你说的这两个人和眼前的山有什么关系？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废话，老师在上头上课的时候你都在睡觉，当然不知道啦！”王朴冷哼了一声：“刘备、关羽、张飞、吕布你总该记得吧？”
“记得记得！”阿克敦精神头顿时提起来了：“还有曹操、孙权、周瑜，怎么了？那两个人和这些人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王朴道：“刘禅就是刘备的儿子，而邓艾呢就是曹操死后魏国的大将！”
“哦，哦！”阿克敦应了两声：“你刚才说刘禅被邓艾灭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被灭了呀！”王朴指着前头的谷道：“邓艾当初就是带兵从这里攻进了蜀国，刘禅打不过只能投降，所以蜀国就灭亡了呀！我们这次去的地方就是以前蜀国的地盘，主人就是要去那儿当官呀！”
“可我听说明公要带我们去剑南道吗？咋又去蜀国的地盘了？”
“笨蛋，剑南道就是蜀国，蜀国就是剑南道！”王朴气不打一处来：“这地方一直以前叫益州，本朝后改名为剑南道！”
“哎，说益州我不就知道了？唐人真麻烦，明明叫这个名字好好的，又改成另外一个名字，也不嫌麻烦！”阿克敦说到这里，突然灵机一动：“咦，对了，刘备去了益州之后称王了，明公这次去剑南会不会也……”“闭嘴！”王朴吓了一跳，赶忙捂住阿克敦的嘴巴，骂道：“你疯了吗，这种话也能乱说，会死人的！”他看了看左右，确认方才没人注意他们两个，才放开了手，低声道：“阿克敦，你今后说话可不能乱说，可不能把主人和刘备、曹操、孙权他们做比较，不然会害死很多很多人的！”
“为啥不能？”阿克敦不解的问道：“曹操和孙权不是好人，拿主人比他们不好这我知道，刘备明明是好人，为啥不能比！”
“不能就是不能！”王朴越发恼火，怒喝道：“反正就是不行，你记住就是了，不然这话传出去，谁也饶不了你，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好，好，好！”阿克敦从未见过王朴这幅样子，悻悻然道：“我今后不说就是了，你们唐人真没意思，说几句话就要杀人！”

第520章 天府之国
阿克敦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说话，右手下意识的抚摸着腰间的豹皮弓袋，他每次烦闷的时候都会这么做，王朴看在眼里，心知自己的好友又在想家了，叹了口气道：“咱们现在已经是主人的亲兵部曲，身份大不一样，而且这里也不是辽东百济，有些话可是说不得。比如你刚刚拿主人比刘备，可刘备后来当了皇帝，若是让旁人听了，就会以为主人有谋反之心，无意间泄露给我们，会惹来杀身之祸！”
“嗯！我明白了！”阿克敦瓮声瓮气的点了点头：“这里真麻烦，还是辽东那边人好，没有这么多鬼心思！”
“人哪边好我不知道，可我们即将去的可是个好地方！”王朴笑道：“自古以来，蜀地可是被称为天府之国呀！”
“天府之国？就这些一眼看不到边的山？”阿克敦笑了起来：“而且又闷又热，让人恨不得扒一层皮下来。”
“听向导说翻过这山就好了！你不是最喜欢蜀锦做的衣服吗？那玩意就是这里产的！”
不管阿克敦对同班的话抱有怎样的怀疑，眼前的事实还是逐渐证明王朴并非虚言。在经历了五天的崎岖山路之后，他们的眼前逐渐出现一片宽阔肥沃的原野。当太阳升起，沉默了一夜的鸟雀也开始吱吱喳喳地啼鸣着，扑楞楞地上下飞窜。
虽然天幕上还浮荡着薄翳，原野上也依旧水气迷蒙，但是曙色深处，一朵嫣红的朝霞蓦地绽开了。它犹如从织女的织机上飞出的锦缎，不断地涌现着、堆积着，把璀璨的光华投向高天，投向大地，投向炊烟四起的城镇和乡村。于是，繁茂的小树林啦、长满饱满谷穗的田野啦、城头上的雉堞啦、屋脊上的瓦顶啦，都一齐闪出五彩的光晕。清晨微凉的空气中，有一股清爽的、令人心神愉快的意味。
路旁的河湾码头上，停满了各色各样的船只，其中有一篙一橹的小舢舨，有双橹的快船，还有重檐走舻、富丽堂皇的游船，一只一只都拾掇得雅致整洁，船身漆着彩纹图案，讲究的还在窗户上嵌上蠡壳，在舱里陈设着各种摆设。
掌篙摇橹的，有男人，还有不少青年的女子。她们的发髻梳得油光水滑，脸上薄薄地施着脂粉，鬓边插着珠翠，雪白的手腕上还戴着明晃晃的镯子，娉娉婷婷地站立在船头上。每当岸上来了客商，她们就七嘴八舌地用当地土话招呼起来，虽然无论是阿克敦还是王朴都听不懂说的什么，但还是觉得说不出的好听。
“这些女子真白呀！个子也小，和咱们村子里的女人比起来就和孩子一样！”阿克敦的眼睛都离不开那些船娘了：“王朴，你听得懂她们在说什么吗？”
“听不懂！想必是在招揽生意吧？”王朴猜测道。
“招揽生意？招揽什么生意？我看他们船上空荡荡的，好像也没什么东西呀？”阿克敦疑惑的看着码头的船，他的眼力很好，虽然离得有四五十步远，但他依然能清晰地看到船上除了人和摆设之外，并无什么待售的货物。
“那就不知道了！”王朴摇了摇头：“不过你看那些上船的人，个个都笑的很开心，总不会是强逼上去的！”
“这倒是！”阿克敦说到这里，突然笑道：“王朴你说得对，翻过这山这蜀地就是好地方，比我们那边好多了，一个村子挨着一个村子，到处都是农田和桑林、果园，这里的人也穿的整整齐齐的，有说有笑。不像我老家那边，一个村子距离另一个村子有上百里地，只能看到大片大片的野林子、沼泽地，荒野，就算有田地，也不像这里的庄稼长的这么好，难怪这里被叫天府之国！”
“是呀！”王朴笑道：“主上这次来蜀中当官，咱们也能跟着沾点光了！”
与阿克敦和王朴的兴奋不同的是，此时王文佐的心中却心事繁杂的多，他眼前景象越是一片繁荣富饶，就越是对未来的战争充满忧虑。穿越前他曾经从成都出发，乘坐汽车前往九寨沟游玩，他印象很深刻的是离开成都不过两个小时，窗外的地貌就由人口稠密、一马平川的川西平原，变成了崎岖的山地，下车吃了顿午饭，下午窗外就变成了荒凉寒冷的高山草甸和高原，地形地貌变化之快令人咋舌。而当时他的车速也就一百公里每小时上下，换句话说，那些生活在高原山地的无数羌胡部落，一天走三十公里的话，一路杀到成都的也就六七天就够了。（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用百度地图看一下，松潘古城、大小金川，这些地方距离成都的直线距离其实很近，一旦落入高原部族之手，不但四川通往甘肃的道路被切断，而且整个四川盆地根本无险可守，只能搞成都保卫战了）而这里目光所及之处，哪里有半点准备打仗的气象？自己在松州实际上就已经是最后一道防线，再退就只有守成都城了。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王文佐沉声道：“早一日到成都，见到王处置使，便早一日了解松州的情况，有个先手！”
成都，剑南支度营田处置兵马经略使府。
李晋今年已经六十七岁了，八年前当他从长安被贬到成都任官之时，他就已经明白自己这辈子的好运气已经用尽了。他早就看出新登基的这位天子虽然表面上一副仁厚宽宏的样子，但与先帝那种发自内心的自信宽宏完全是硬币的两面。跟随先帝的功臣中多有曾经侍奉过敌人的，但先帝却以赤诚相待，前日还在战场上以死相搏，今日归降后便同帐共饮，明日便能阵上生死相托；有功臣被人举报收受贿赂，先帝不是将其治罪，而是自问是不是自己薄待了对方，以至于对方缺钱花所以受贿，立刻赐予重金并告知若是缺钱自可向自己要，无需索要贿赂自污名节；甚至连侯君集、张亮这种更有切实证据谋反的，也没有将其画像从凌烟阁中挪出。自己这等先帝留下的老人，一团和气，事事想当老好人的性格，绝不会得到今上的欢心。
显庆二年（657年），自己就是因为在兴建洛阳宫城的事情上多说了几句话，就触怒了天子，被勒令勒令“解任候勘”，最后落得个削职还乡。数年后虽然又被启用，李晋心里明白，无非是朝廷一时间还找不到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官僚来担任压榨本地财富的坏名声，才让他来背这个黑锅。只要某天朝廷找到了某个可以替换自己的人选，便会让自己滚蛋回家。
幸好此时的李晋胸中血早就冷了，养成了乐天知命的性格，抱定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宗旨，倒也还把诸个方面都敷衍的过去。不过，他却没有失掉保护自己的本能，同大多数正在地位和权势的斜坡上向下滑落的老官僚一样，他对于官场上的同僚们和长安洛阳来的人往往怀有一种隔阂和戒备的心理，就像一只行动迟缓但感觉仍然清醒的老猫，时刻都在提防着同类的鬼脸和算计。
“李公！”一名书吏进得门来：“松州都督府都督王文佐已经到了，就在府外求见！”
“王文佐到了？倒是好快！”李晋吃了一惊：“他随行有多少人马？”
“只有百余人！”
“百余人？这也未免太少了吧？他城外可还有人马？”
“倒是未曾听说，应该是没有！”
“这可就有些麻烦了！”李晋叹了口气：“请他进来吧！恭谨些，前往不可失礼了！”
书吏刚刚离开，李晋便挪动着肥胖的身体，有些费力的从罗床上下来了，来到屋前阶上，这是他的身份所能允许的最大礼遇了。这几年他虽然仕途上步步倒退，但在易牙之道却颇有建术，不免吃多了些，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看了看自己如皮球一般鼓起的肚子，原有的勇气不禁荡然无存。
“下官参见李使君！”王文佐敛衽下拜道。
“你的威名我也曾经听说过，着实是了不得！”李晋伸手虚托：“来，进来说话！”
王文佐进了门，与李晋分宾主坐下，李晋咳嗽了一声：“你此番前来，可有带兵马来？”
“下官是在家乡省亲时接到圣上的手谕的！然后就赶往洛阳面圣，这才得知自己被委任松州都督府都督，然后就直接从剑门入川，哪里还来得及调兵！”王文佐叹道：“不过在下也曾经向圣上祈请从辽东调两千部曲，还有募集一千宣润弩手，一千丹阳刀牌手，不过这些兵马还在路上，少说也得两个月后才能到了！”
“宣润弩手和刀牌手？不错，不错！王都督果然是老行伍了，确是恰当！”李晋听到这里，露出了宽慰的笑容：“虽说还要两个月，但也总比没有好！只要能熬过这个秋天，便好了！”
王文佐听得话风不对，赶忙问道：“使君的意思是？”
“是这么回事！”李晋咳嗽了两声，解释道：“这松州都督府始建于贞观二年（628年），下辖崌、懿、嵯、阔、麟、雅、丛、可、远、奉、严、诺、峨、彭、轨、盖、直、肆、位、玉、璋、祐台、桥、序等一共二十五个羁縻州。王都督应该也知道，这些所谓的羁縻州，其实和内地的州郡大有不同，原本不过都是些原为邓至、吐谷浑、氐、白兰、党项及其他羌胡部落。贞观初年我大唐国势昌盛，这些羌胡便相继归附。但从贞观八年开始，情况开始发生了变化，吐蕃人兵势渐盛，开始向南扩张，其间虽然与我大唐有过几次交兵，还约为甥舅之国，但其吞并羌胡逐部的势头从来没有改变！”
“那我大唐就没有想办法制衡？”
“有呀！”李晋叹道：“有过几次交锋，但也未曾讨到什么便宜，主要的法子是将羌胡部众迁到内地！”
王文佐点了点头，未曾说话。正如李晋所言，虽然在贞观十年的松潘之战中，唐军先败后胜，取得了胜利。但这次胜利是不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无论是唐还是吐蕃在当时都认识到了眼前的敌人并不好对付，和平对于双方都是一个更有利的选择。于是在不久后唐太宗就把一个远支宗室收为养女，嫁给当时的吐蕃国王松赞干布，两个帝国之间的关系进入了短暂的蜜月期。
在太宗皇帝在世的时间里，吐蕃是以大唐臣属的身份活跃于历史舞台的，不但屡次派出使节进献礼物，还出兵协助唐军在西域甚至印度的军事行动。而吐蕃也从这种同盟中获得了相当的利益，他们从唐帝国引进了先进的生产技术、文化，加强了自身的中央集权，建立了特有的军事政治制度，完成了从一个部落联盟到封建军事帝国的转变。当太宗皇帝去世，高宗皇帝登基之后，吐蕃人实际上已经不再承认自己是唐的臣属，不过还保留了原有的外甥——舅舅关系。
随着吐蕃实力的增长和唐对西域、青海等地的控制，两个强权之间的关系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尽管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还没有爆发直接的军事冲突，但吐蕃的军事行动却变得愈来愈咄咄逼人：吐蕃不听唐高宗的诏谕，在龙朔二年（663年）年灭亡了吐谷浑，控制了青海河湟地带。龙朔二年（662年），吐蕃联合西突厥弓月部进攻龟兹，次年进攻疏勒，麟德二年（665年），进攻亲唐的于阗。唐朝所封西突厥继往绝可汗阿史那步真向安西都护苏海政诬告兴昔亡可汗阿史那弥射谋反，弥射被杀。突厥对唐朝离心，乾封二年（667年），阿史那都支、李遮匐率西突厥弩失毕部归附吐蕃，吐蕃暂时控制了瓦罕走廊。
如果说吐蕃人在西域和青海的军事行动是鲸吞，那么在川西北的行动就是蚕食了。

第521章 锦贵
吐蕃人并没有出动大军攻取，但各种收买、威胁、暗杀、劫掠等手段却层出不穷，其目的只有一个，将生活在这一广袤地域的大量羌胡部落编入吐蕃帝国，使其成为吐蕃大军的一部分，威胁成都平原这一唐帝国西府，从三面夹击唐帝国的陇右、关中之地。而面对吐蕃人咄咄逼人的行动，大唐剑南道驻军的反应就软弱迟钝多了，他们很少采取直接的军事行动，而是将那些受到吐蕃人威胁的羌胡部落迁徙到更靠近内地的州郡，以避免为吐蕃人所用。
“为何不出兵应对？”王文佐问道。
“什么？”兴许是因为口音的原故，李晋没有听清楚王文佐的问话，侧耳询问道。
“为何不出兵应对？”王文佐提高了嗓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道理，前任都督总该明白吧？”
“王都督，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李晋苦笑道：“兵来将挡就得有兵有将，而眼下松州那边恰恰就是没兵也没将，自然只能吐蕃人进一步，我们就让一步了！”
“没兵没将？”王文佐皱起了眉头：“这怎么可能？我来时的路上都看到了，成都这边人烟稠密，士民殷富，不要说洛阳，便是长安周围都有所不及，怎么会没兵没将？”
“王都督你是有所不知呀！”李晋长叹了一声：“这里的确有钱有粮也有人，但确实无兵，松州那边是关中陇右来的客军，人数不多，战心也不够，自然抵挡不住吐蕃人！至于为什么？你知道剑南道一共有多少折冲府吗？一共11府！”
“11府，这么少？”王文佐吓了一跳，他一路上都把时间花在研究松州周围的兵要地理上了，对于剑南道的兵府数量倒是没太在意，毕竟他只是松州都督府都督，又不是剑南支度营田处置兵马经略使，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但11个折冲府的确少的有些出乎他意料之外了，虽然他也知道唐的府兵集中在陇右、关中、河东这几个地方，但剑南道地域辽阔（囊括了今天西南几个省大部分土地），治下少数民族多，情况复杂，弄到和江南道（7府），淮南道（9府）、岭南道（6府）驻军数量一个水平线，还没山南道（15府）多，着实有点骇人听闻。
“是呀，只有11府！王都督，你现在知道我的难处了吧？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
王文佐点了点头，对眼前这个看上去有些颓废的老者的观感有所改变，当然折冲府的多少并不能全部代表当地驻军的数量，还有藩兵、义从、募兵以及其他省份的调来的府兵，但是在一定程度上还是可以体现的。剑南道所辖北至剑门关、甘南，西至云南澜沧江、哀牢山，南至贵州省、广西省北部，东至三峡，可能是大唐天下十道中土地面积最辽阔，少数民族最多，地形最复杂的一个，这么大的地盘，如此复杂的情况，只有区区11个折冲府，就算全是上府，撑死也就一万多不到两万军队，够干什么？也难怪他面对吐蕃咄咄逼人的进逼，表现的这么消极了。
“王都督，朝廷都说蜀兵羸弱，不堪战！确实蜀兵及不上关中陇右骁勇，那也主要是因为马匹不如，驰突掩击比不上关中陇右，但若论步卒跋山涉水，其实并不亚于关中、三河之士。但再好的士卒也要教习武艺，申明法度，坚甲利兵，然后才能堪战，而这方面……”说到这里，李晋叹了口气，便没有说下去了。
王文佐听到这里，已经猜出了六七分对方的没有说出来的话了，唐代的折冲府一个重要的职能就是在平时农闲期间训练检阅府兵：如何使用武器、各种队形，如何识别旗号金鼓，讲明军法，这样上战场之后才是可战之兵，而不是乌合之众。不难看出，折冲府的数量不但决定了当地的实际兵力，还决定了当地受过军事训练的兵员数量（因为实际上曾经受过训练的人数肯定超过了折冲府的额度，因为有退伍兵的存在，而且一般都还有余裕），我们可以将其视为某地的军事潜力。
为何剑南道明明有充足的人力财力，却只有区区十一个折冲府呢？这就涉及到大唐对手下若干道的定位了，关内道是根本，陇右河东是屏护两翼，河北、淮南、江南是粮仓和财源，河南是保证漕运和东都洛阳屏护，剑南道是天子私库，提供丝帛、金银铜各种特产，养关中陇右军队的。在这种定位下，剑南道不需要也不应该有太强的军事潜力，否则一来需要消耗地方财力养兵（府兵虽然不用发军饷，但平时也要对大批青壮人口免税免劳役），减少了上贡中央的财税；二来地方军事潜力太强，一旦压榨过头了造反不好收拾，一个富裕而又羸弱的剑南道才是符合大唐整体利益的。
所以唐初的剑南道本土就只设置了11个折冲府，但唐帝国创始者们没有想象到的是，吐蕃人的崛起使得成都府不远的松州变成了前线。而大唐和吐蕃人的角逐影响到了地处西南洱海周围的六诏之地。永徽四年（653年），为获得唐帝国的支持，南诏王细奴逻派子逻盛炎出使唐帝国，唐高宗封细奴逻为巍州刺史。其他五诏与河蛮部落，受吐蕃威胁，常弃唐归附吐蕃。南诏始终附唐，因而得到唐的支持。经过近一百年的苦战，南诏王皮逻阁终于统一六诏之地，成为西南强国。
而南诏和唐的良好关系并没有维持太久，天宝十年（751年），鲜于仲通率兵八万出戎、巂州，往击南诏，阁逻凤遣使谢罪请和，请还其所虏掠，表示愿意归附于唐朝，若不允许则“归命吐蕃，云南之地，非唐所有也”。鲜于仲通不许，进军至西洱河，兵临南诏首都大和城，被南诏击败，唐兵死六万人。南诏方面亦损失惨重，云南自曲、靖二州以下东爨居地被唐兵破坏。[11]此年南诏倒向吐蕃，吐蕃册封阁逻凤为……“赞普钟（意为赞普之弟）。至此，剑南道变成了大唐仅次于陇右的前线，在接下来的上百年时间里，南诏吐蕃唐在西南的三国演义一直在持续，直到唐灭亡，吐蕃和南诏也几乎是同时灭亡，可谓是同始同终，难兄难弟。
“那松州都督府一共有多少兵马？”王文佐问道。
“兵额是2800人，另外可以征调羁縻州的番兵！”
“要征调番兵要么发饷，要么就要赐赏，这都要花费钱帛！我一路过来看到州郡富庶，那有没有协饷什么的呢？”
“是有一点，不过不多！”李晋苦笑道：“东西两川每年要上缴关内道的钱帛税赋可是不少，拿不出多少来赏军了！”
“没有钱帛？”王文佐吃了一惊：“蜀锦天下闻名，剑南道怎么会拿不出钱帛赏军？”
“王都督不信可以去市面上看看，成都的蜀锦可比长安的蜀锦还要贵一两成，你道是为何？”
原来蜀地通往关中没有水路，陆路也十分崎岖难行，运输成本极高，所以和江南、江淮、河北这些地方运送粮食入关中不同，蜀地的税赋都是先把粮食换成重量轻，单位价值高的钱币和锦缎，然后再押送去长安的。其结果就是明明蜀锦产于成都，可产地的蜀锦比长安的蜀锦还价格更贵，官府不缺粮食缺锦缎和钱币。王文佐想要招募番兵，可那些番部的长老首领们要的是铜钱，布帛尤其是蜀锦，番兵们来也是图的赏赐，粮食他们的兴趣是不大的。
听到这里，王文佐已经被大唐奇葩的财税政策弄的无语了，幸好自己出发前从天子李治手里薅了一把羊毛，搞了几千匹蜀锦来，不然自己眼下连给番部首领的见面礼都拿不出来，俗话说：手上没把米，叫鸡鸡都不来！振臂一呼，几句热血口号喊喊，就能让别人替你卖命，这种事情可不是现实生活会发生的。
“李公，使众用兵，无非赏罚二道，下官这次前来，囊中空空，还请赐下帛十万匹，钱五万贯，以为犒军之用！”
“帛十万匹，钱五万贯？”李晋笑了起来：“王都督，我们也就不要讨价还价了，帛一万匹，钱五千贯，就这么多了，若要再多，那老夫也就只能请辞，换个人来替老夫这个位置了。”
听到李晋把自己的开价一下子减了个零，王文佐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最后苦笑道：“一万匹绢，五千贯钱，这点能做什么？”
“王都督，就这些还是你才有的，换了别人来当松州都督府都督，老夫可是不给的。老夫虽然已经被从长安赶出来好多年了，但也听说过天子，皇后都很看重你，你嫌少能去天子，皇后那边告状诉苦，旁人可没这个本事！”
王文佐被李晋这番话说的哭笑不得，倒好似自己依仗天子恩幸欺压上官似的。只得向李晋拱手谢道：“多谢上官厚赐！”
离开了衙门，王文佐回到驿馆，准备在成都住上两日，逛逛两市，补充好前前往高海拔地区的必须之物再出发。毕竟成都便是当时西南第一大都会，市场里百物荟萃，如果自己错过了这里，有许多东西就没地方买了。
“姜五百斤，蒜五百斤，盐一百石，羊油七百斤，羊皮手套四百套，皮靴子四百双，帽子四百顶……”王恩策手拿毛笔，飞快的在纸上记录。
“主上，姜蒜盐用来吃的，那买这么多羊油作甚？也是用来吃的吗？”伊吉连博德问道。
“用来涂脸涂手的，当然也可以吃！”王文佐道：“松州那边地势高风大天冷，脸手若是不涂羊油，寒风一吹，都是一道道口子，疼都疼死了！冻的狠了，手指头，脚指头都没了，拉弓都拉不了，怎么打仗？对了，若有好的冻伤方子，用钱买来，多准备些！”
“这么冷？比虾夷地还冷？”伊吉连博德咋舌道。
“未必比虾夷地冷，但肯定比虾夷地高，越高的地方风就越大。再说你是世家子弟，即便是冬天也肯定是皮裘裹身，寻常士卒哪里能和你比？”
伊吉连博德被王文佐这番话说的无话可说，只能嘿嘿了两声。王恩策抄好了名单，便带人出去采购。那单子上各色货物有二三十种，量又大，到了傍晚时分，还有快一半没买完。店家赔笑道道：“公子，这单子上的货物这么多，店里调货也要时间。我们怎么赶也办不完，不如您留个地址姓名，明日我都凑齐了一同送到贵府上，这样您也轻松！”
“这些货物又不是你一家的，你能都办好？”王恩策问道。
“确实小人一家没有这么齐，但哪里有货，哪家的成色好，小可自然比公子您清楚，只要付一百贯的定金即可！”
王恩策听那人这么说，心中微动，他跟着王文佐也有些时日了，每日里都是做些寻常差使，丝毫没有王文佐“亲弟弟”的待遇。时日一久，他嘴上没说，心里却有几分积郁。这次又是这种辛苦差使，便点了点头。
“好，便依你说的吧！不过明日你一定要送到，不然可饶不过你！”
“放心，咱家这店铺在成都也有三代人了，有根有脚的，名声您可以去打听一下。”
王恩策正准备让人掏钱，旁边却有人扯了一下，回头一看却是王朴，问道：“怎么了？”
“公子！”王朴压低声音道：“咱们在这里是外乡人，人不生地不熟，还是小心些好！让他们准备好货物，明日我们来买就是了，不要付订金！”
“我决定的事情，你照做就是了！”王恩策怒道：“若有差错，自有我去和兄长说，轮不到你多嘴！去，付定金！”
王朴见状无奈，只得依照王恩赐说的那样掏出一百贯钱付账。

第522章 赞米亚
处置完了事情，回到驿馆。次日早上果然那店铺把货物送来了，王朴让人一清点，却发现货色有些不对，说是羊油，实际上是猪油，还有一些配置防寒膏药的药材成色也不对，便把来人叫来问话：“你这些货物怎么与我们要的不一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客官可莫要冤枉人了！”来人却叫起冤来：“咱家这可是成都的老字号了，足足有两百余年了，岂会冤枉人！”
王朴闻言大怒，骂道：“好大的狗胆，玩花样玩到你祖宗头上了！还不快把货色换好了，有半点不是，先扒了你的皮，再让人送到衙门去，让你们店铺都吃不了兜着走！”
由于从成都前往松州有数百里的山路，地势崎岖，途中有许多羌胡部落，叛服不定，为了避免泄露自己的行踪，在前往松州的途中遭遇各种变故，王文佐在驿馆并没有暴露真实身份，只是自称为从洛阳来的某大富商。那来人并不害怕，笑道：“去衙门便去衙门，哪个还怕你不成！咱家主人的铺子在成都这么多年，还未曾被人吓倒过！你要么把尾款付清，要么咱就把货拿回去，不过那定金可就没了！”
王朴也不多话，一把揪住来人的胸口，脚下使了个绊子，便把那人摔了个嘴啃泥，他身后人见状，便骂着要上前帮忙，王朴身后的几个衙前都军士也要上前，却被王朴叫住了：“不要动，我一人与他们放对便是，不然便是欺负他们了！”说罢他便跳到人群中，右手虚晃一下，左手一拳正中面门，打的鼻梁断折，血泪横飞；不待那人跌倒，便一记撩阴脚，正中两腿之间处，顿时扑倒在地，连叫都叫不出声了。
旁人见王朴如此手辣，心下先怯了三分，被他左踢右打，一连打倒了四五人，无不是地上打滚呻吟，爬都爬不起来。不一会儿，除了地上打滚的，其余还站着的都已经退到了七八米开外，指着王朴大骂：“好你个蛮子，好辣的手！你莫要走，待我等去告官来拿你！”
“直管告去，看看最后谁怕谁！”王朴笑道，他这些日在王恩策手下吃了不少闷气，却又不敢发作，憋在心里难怪之极，借着这个机会发泄出来，只觉得说不出的痛快。
“王朴你这是何必！”阿克敦低声道：“上头故意住在驿馆，就是不想泄露自己的行踪，你闹得这么大，岂不是人人都知道了？只怕要吃不少皮鞭！”
“我憋不住了！”王朴低声道：“你是不知道，那个叫王恩策的家伙有多讨厌。我本以为他是主上的弟弟，能够讨的欢心，也能得点好处，却不想这小子真的是办啥啥不成，吃啥啥不剩，真不知道一母同胞，怎么生了天差地别的两样人！”
“哎，这有什么办法？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主上的同胞兄弟，你不顺着点还能怎样？”阿克敦低声道：“快把这里收拾一下，不然让主上看到，咱们都要倒楣！”
正说话间，伊吉连博德从里面出来了，看到地上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眉头顿时皱了起来：“王朴，阿克敦，这是怎么回事？”
“伊吉先生！”阿克敦赶忙应道：“是这么回事，昨日订的那批货色有些不对，我等便和送货人起了些争执，于是就动起手来了！”
“动手？”伊吉连博德笑道：“怎么地上躺的都是人家的人，你们几个身上都没怎么弄脏，这分明是你们打他们吧？”
“确实是两边一起动手的，只是他们那边太没用了！”阿克敦道：“我们这边还只有王朴一个人动手，不行您可以问问他们！”
伊吉连博德见王朴这边打赢了，不由得笑了起来：“你们打了人，对面的肯定要报官，也罢，看在你们打赢了的份上，这次我便替你们了解了这麻烦，若是下次再有，一起算账！”说罢他令人去了纸来，用腰间皮囊中取出官印，盖了一下，对王朴道：“你将这个送到那店里去，把此事了解了，记住了，不得再动手打人，也不能把事情闹大了！”
王朴大喜，赶忙唱了个肥喏，接过伊吉连博德手中的印纸，笑道：“还是伊吉先生替我们下人着想！”
“快滚去办事，若要让闹到衙门，谁也救不了你们，都督非抽你们十几鞭子不可！”
王朴赶忙叫上阿克敦，飞快的跑到昨日的店铺，早有人认出他来，唿哨一声，十几人操着棍棒便将两人围在当中，便要给他们一个好看。
“店里可有管事的人，出来说话！”王朴喝道。
“一起上，先把这小子两条腿打断，报了方才的仇！”喊话的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方才在王朴手上吃了不少苦头的。
阿克敦没有说话，只是拔出短刀，身体微弓，冰冷的目光环视四周，那些拿着棍棒的店铺伙计闲汉只觉得心里一寒，嘴上虽然喊得大声，脚上却不自觉的向后退了半步。
“这是我主人的印信，店里可有管事的快出来说话！”王朴从怀中取出那张印纸来，抬高了嗓门：“莫要自误！”
“何事如此喧嚣！”从店里走出来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身着黑色直缀，头戴绿纱璞头，神色威严。
“这两个小子打了人，还上门来闹事！”一个伙计指着王朴和阿克敦道。
“是非曲直，您看看这个就知道了！”王朴晃了晃手中的印纸，那中年男子看了看王朴，道：“拿过来！”
一名伙计从王朴手中取过纸，拿给那中年汉子，他打开对折的纸，脸色顿时大变：“这，这，是真的？”
“真假你可以来驿馆问问，我家主人不希望声张，还有，有问题的货物也要更换好！”
“是，是！”那中年汉子应了两声，对店伙计喝道：“快放下棍子，让路！”
不明所以的伙计们让开路来，待到王朴和阿克敦离开了，一个伙计头目凑了过去：“掌柜的，这纸上写的啥呀？您就这么放过了这两小子？”
啪！
中年汉子反手一个耳光打的脆响：“没眼的东西，差点给你害死！”
驿馆。
王文佐正在翻阅松潘道（即从都江堰到松州古城的道路）的相关资料，突然听到外边有动静，他放下手中的书册，走到窗边，只见外间有几个商贾打扮的男人，正在向伊吉连博德下拜行礼，他皱了皱眉头，走出门外，正好听到其中一个商贾说：“店中伙计不长眼，竟然冒犯了王都督虎威，死罪死罪，多亏了您宽宏大量，些许小物，聊表心意，还请收纳！”
“是怎么回事？”
伊吉连博德回过头，看到王文佐：“一点小事，都已经了结了！”然后对那几个商贾道：“这位便是王都督，还不行礼？”
那几个商贾赶忙敛衽下拜，王文佐皱了皱眉头，他住在驿馆就是不希望暴露自己的身份，但既然如此，也没有办法了，只得点了点头：“起来吧！”
那几个商贾站起身，垂手而立，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王文佐招来伊吉连博德，低声询问事情来由，听罢后冷哼一声：“恩策和王朴两个都是废物，这点事情都做不好！”
“这也不能全怪他们俩！”伊吉连博德笑道：“你不让他们表明身份，他们两个又是外地口音，年纪又不大，在这些本地大商贾眼里不是大肥羊？不宰一刀才怪了！”
“这么说来还要怪我了！”王文佐冷笑道。
“那怎么会？”伊吉连博德笑道：“不过事已至此，能够解决也算过得去了。我刚才问过了，这几人生意做的不小，有的都做到哀牢国、陇上等地了，要不要请他们进去坐坐，喝点茶水？”
王文佐冷哼了一声，转身进了门。伊吉连博德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对那几位商贾道：“王都督已经答应了，你们进去吧？”
那几名商贾赶忙谢过了伊吉连博德，进了屋子，便跪在下首，屏住呼吸，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才听到王文佐道：“都起来吧！赐座奉茶！”
“多谢都督！”那几名商贾如蒙大赦的站起身来，在锦垫坐下，喝了口茶水，便听到王文佐道：“听说你们几个生意都做的不小，有的都到了哀牢国那边了，不知是真是假？”
“一点小生意，不敢当都督询问！”一个年级最长的商贾笑道：“其实那哀牢国早就不在了，这是我们这些商人嘴上叫惯了，才这么说的！”
听到对方说到自己感兴趣的内容，王文佐的态度立刻恭敬了起来：“哦？还请老先生教诲！”
“不敢当，不敢当！”那老商贾赶忙摆了摆手：“这哀牢国本是掸人所建之国，后汉时为汉军所败，其国主向西南迁徙，其国民被称为哀牢夷，其故土也被称为哀牢！”
“后汉时？那不是距今已经有四五百年了？怎么那儿还有这个名字？”王文佐问道。
“王都督有所不知，这些西南蛮夷与我中土不同。我中土安土重迁，若社稷宗庙不存即国亡。而像哀牢夷这些西南蛮夷，即便建立城郭、开辟田土，可只要看到敌强我弱，便会举国迁徙，另寻一处重新建城定居，此地便又以人名。甚至不是敌军压境，便是旱涝灾害，土地不肥，甚至祭祀不利都有可能迁徙。”
“难道说史书上说后汉出兵灭哀牢国，实际上只是哀牢人见实力不及，就换了个地方重新建国？所以哀牢国实际上还在！”王文佐这才恍然大悟。
“不错，不过后汉时哀牢国实力强大，有诸多属国向其纳贡，他迁徙之后实力肯定大为减弱，那些向他纳贡的属国自然不会继续纳贡了，其疆域国土也小了许多！”
听到这里，王文佐才渐渐明白了过来。作为一个现代人，在阅读历史的时候通常会本能的站在史书作者的角度来看这个世界，却忘记了一个很简单的道理——通常来说，史书是站在某个国家立场之上的，而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中，相当一部分人都并不隶属于任何一个国家，换句话说，如果你不隶属于任何一个国家，那么史书上对你的描述就会非常模糊，错误百出，甚至干脆无视。
如果单以面积计算，地球上的无国家空间应该是南极洲、北极圈、撒哈拉沙漠，但如果以人口或者影响力来说，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无国家空间就位于亚洲东南部的群山当中，人类学家将这块区域称之为赞米亚（zomia），这块区域的形状酷似一个手掌，掌心位于中国的云南、贵州、广西、四川等省区，各个指头分别沿着山脉插向越南中部、泰国北部、缅甸中北部、印度东北各邦，几乎每个东南亚国家都有一大片领土都属于赞米亚，老挝干脆几乎全部处于其中，或者说，老挝就是赞米亚伸出的一根手指。
这一广袤地区的唯一共同特性就是山脉众多，而文化特性就是集中了几百个不同的山地族群，语言隶属于各个语系，文化习俗宗教信仰更是天差地别，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没有任何一个帝国能在这里建立稳固的统治，国家的力量集中于谷地和平原之上，只要海拔一旦开始急剧上升，无论是天子的圣旨、可汗的旨意、国王的号令都迅速变得无效。
这里的居民只会向周边的强权表示名义上的臣服，实际上却是自行其是。对于苦于官吏横征暴敛、劳役、饥荒、战争的平原居民来说，这些山区是天然的桃花源。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块区域隶属于某个国家是一种偶然现象，而无数个部落、领地、自行其是才是历史上的常态。如果拿着史书上的文字来当成这块无国家者的土地的写照，很多时候只会成为笑柄。
比如历史上，有很多我国西南疆域上的土司一边向中原帝国称臣，同时向缅甸某个帝国称臣，这在中国人看来是首鼠两端，而在当地人看来这是习以为常，实际上他们并不服从任何一个帝国，只不过是拿这当换赏钱或者进行贸易的工具罢了。

第523章 山路
无论是吐蕃还是唐在这块地域都很难投入太多的军队，也很难短时间内取得决定性的胜利，那么胜负就取决于谁能够把这片广袤山地的无数部落纳入自己的麾下，汲取他们的人力和物力资源，壮大自身的实力——山地并不是贫瘠的同义词，在山间的河谷有肥沃的可耕地，比起平原，山地有更丰富的矿藏，山地居民还能提供相当丰富的畜产品和牲畜，通过这条山间道路，还能获得遥远的东南亚、南亚地区的珍贵香料。
更重要的是，古代的山区通常是人口过剩的地区，与平原居民不同的是，山区居民不用奉养庞大的上层建筑，他们的酋长、祭祀、贵人们远不如平原的乡绅、官僚、皇帝亲王们人数多，过得好，换句话说虽然山区居民从总体上看比平原居民穷，但山区的下层很可能比平原的下层过得还好点，自然也有更多的资源来生育更多的后代。而人口迅速的增长很快就超出了山区土地的供养能力，于是多余的年轻人就走出山区，前往平原地区寻找谋生的机会——而雇佣兵就是他们最古老的选择之一：阿卡德人、斯堪的纳维亚人、瑞士人都是如此，这些羌胡部落自然也不会例外。
“松茂道，这段路你们熟悉吗？”王文佐突然问道。
“松茂道？”几个商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其中最年老，看上去也是最有威仪的那个对左手边那人道：“这条路你今年走了三四趟了，算是最熟悉的了，去和郎君说清楚！”
那人应了一声，对王文佐躬了躬腰：“禀告郎君，这条道可不好走呀！”
“那是自然！”王文佐笑道：“怎么个不好走呢？”
“山高、路险这些都不必说了！”那商贾叹道：“最要紧的是，气候反复无常，早上出门要穿皮衣，中午出了太阳就热得恨不得把只穿单衣，下午说不定一场大风就下起鸡蛋大小的冰雹来，打的头破血流的。还有沿途的盗匪！”
“盗匪？”王文佐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来：“这条道上盗匪多吗？”
咳咳咳！
老者的咳嗽打断了那人的回答，他犹疑的看了看老人的脸色，小心道：“也不是很多，其实盗匪哪里都有！倒也没什么奇怪的，呵呵，呵呵！”
王文佐瞥了一眼老人，知道继续问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了，使了个眼色，旁边的侍卫便每人送上一份名刺：“今日得见诸位，也是一场缘分，他日若是有事，便可持此名刺登门，王某若是力所能及，定然不会推委！”
十二天后，松茂古道。
“你认为这里有盗匪吗？”王朴低声问道。
“我不知道！如果有的话，他们一定正盯着我们！”阿克敦警惕的看着四周，天空无云，锯齿状的山峰黑压压的拔高爬升，直到极顶，围绕着顶峰的冰雪在月光下发出苍白的反光。
“我看不会，他们一定在烤火，或者躲在被风的洞里，活见鬼，这里实在是太冷了！”王朴一边抱怨，一边在斗篷和皮毛下活动手脚，竭力取暖，这段经历让他不禁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家中渡过的寒意，那时他和兄长们同床而眠，借助体温相互取暖。如今自己身边的也是他的兄弟，只是共享的稻草床变成了泥土地。
“躲在洞里有可能，烤火不可能！”阿克敦低声道：“夜里烤火实在是太显眼了，站在高处，十几里外都一览无余！”“这世上总是蠢货多！”王朴冷笑道：“他们会觉得就算被发现了，也没有谁愿意在夜里冒着寒风和落入深谷的危险，来找他们的麻烦！”
“如果真有这种蠢货，那只能说活倒霉了！”阿克敦低声道：“我们身为都督的斥候，如果发现有可疑的情况，无论如何都要搞清楚的！”说到这里，他低咳了一声：“我值后半夜，你前半夜，时候到了叫我！”说罢他便躺了下去，几乎是同时就打鼾起来。
“阿克敦你就是头猪！一头靺鞨猪！”王朴愤怒的骂道，他走到山洞口，裹紧熊皮斗篷，向外望去。如剃刀般的风，在夜里发出尖啸，仿佛失去孩子的母亲在哀悼，借助月光，他能够看到大部分山坡都是光秃秃的，只有寥寥无几的树木，而且短小枯瘦，狼狈的挤在岩石的缝隙和裂缝之中，仿佛发育不良的畸形儿；谷底小径上方常常有突出的岩石，边缘悬挂着冰柱，就好像猛兽的獠牙。
当然，比起继续跟着王恩策受气，王朴宁可来和阿克敦一起当斥候。而且他也看到了无数奇妙的景致：他们走过陡峭的岩壁边缘，见识了阳光在覆盖着薄冰的瀑布上闪耀的美景；他们穿过无边的高山草甸，长满了赤红色浆果的灌木丛，就连阿克敦也承认从未品尝过如此甘美的果实，草原上开满了秋日野花，那些美丽的花，蓝如天空，赤褐金黄如谷穗、猩红明亮如火焰；深邃漆黑的洞穴，丢下石块许久都听不到落地的声响，王朴简直怀疑那儿直通和尚说的修罗地狱；两人还穿过历经风水侵蚀的天然石桥，两边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有。
老鹰在绝壁上筑巢穴，在峡谷上空盘旋，张开雄健的蓝灰色羽翼，盘旋飞扬，几乎融入天空之中，有一次他甚至亲眼目睹一头灰白色的“大猫”在峭壁上猎杀了一头公山羊，它就如同山腹间流出的流动烟雾，无声无息、无法察觉，耐心，最后扑出一击必杀。
希望如果轮到我，也能像那头“大猫”干的一样棒！他下意识的伸手向背上的角弓摸去，还有腰间的佩刀和匕首。他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有好几天没有保养过武器了，师范曾经说过：武器就是勇士的生命，不爱惜武器，就是不爱惜自己的生命！想到这里，他不禁有几分羞愧，赶忙拔出佩刀，小心的涂抹油脂起来。
“有火光！”
一开始王朴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不是天上的星星——星星会眨眼，火光不会。
“阿克敦，醒醒！快醒醒！”
“什么事？”阿克敦醒的很快，他很快就从同伴激动的话语中搞清楚了到底发生了什么，走到洞口看了看：“距离我们这里不远，最多一里远！”
“直线距离一里，走路可就不一定了，这可是山路！”
“好高的山，晚上爬更是要命！”阿克敦叹了口气：“不过这本就是我们该做的！”
两人很快收拾停当，走出山洞，向山路走去，留下弯曲的痕迹，呼吸在漆黑中结霜。裹着熊皮披风的王朴觉得自己似乎赤裸着身体，不过幸好两人都没有穿甲，这样行动会灵活不少。他们走的很慢，只因若是匆忙，就得冒摔断膝盖甚至脑袋的危险。但阿克敦似乎本能的知道应该向哪里迈出下一步，但在这破碎不平的道路上，王朴只能步步为营，踩着阿克敦的脚步前进。
这条山路完全处于漫长曲折的山谷之中，时而环绕着连绵起伏的群山，时而成为不见天日的隐秘峡谷。两人沿着小路走了许久，前面的篝火时隐时现，但能够看出距离在不断缩短。阿克敦选择的路越来越窄，有的地方甚至必须侧过身子，背脊紧贴冰冷的石头，如螃蟹一般拖着脚一步一步的挪过去。王朴唯一能做的只能咬牙坚持，跟在后面，小心别扭断自己的脚踝。
道路在一块突出的厚重山岩戛然而止，阿克敦向外探出头，看见昏黄色的橙色火光，还有投射在岩壁上的黑色人影。
“一、二、三！”王朴在心中默数，他的目光转向阿克敦：“比我们还多一人！”他没有说话，但他相信阿克敦能够明白自己的意思。
阿克敦拔出腰间短刀，用泥土涂抹，以免反光引起敌人的警觉，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决心。盗匪将篝火生在谷口最窄处的一处浅凹里，后方有隆起的岩壁遮挡寒风。阿克敦和王朴沿着山壁缓慢前行，直到俯视对手。
火堆旁有一人已经睡着了，蜷缩着身子，堆着隆起的皮毛，王朴只能看到皮毛下露出的黑色发辫。第二人紧靠着火堆，正在向里面添树枝，一边喋喋的抱怨着什么。剩下那人向山谷的入口望去，右手边放着一支号角。
“已经有一人睡着了！”王朴心中暗喜，他与阿克敦交换了眼色，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同样的欣喜，两人解下角弓，拔出短刀，先搭箭上弦，王朴负责添柴的家伙，而阿克敦则对付那个守望者，在这个距离，即便是王朴也有把握射穿敌人的咽喉。
王朴引满弓，直到箭矢的羽毛紧贴自己的耳根，他瞄准的部位是敌人喉咙更靠近胸口的部分，那儿更容易截断动脉，即使是最顽强的人，在被动脉被截断之后，也会很快失去力量。他看了阿克敦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回过头，松开了弓弦，羽箭划破空气，楔形的精铁箭矢截断喉管，将惨叫堵在喉咙中；几乎是同时，阿克敦也松开了弓弦，小孩巴掌大小的叶状箭矢几乎将目标的喉咙切断了半边，鲜血喷射出来，洒在岩壁上。
死者倒下的动静和抽搐将熟睡者惊醒，王朴扑了上来，拔出短刀试图将对方生擒，现在他们有两人，足以弄一个活口来搜集情报。但那人将身上的皮毛一甩，劈头盖脸的盖到王朴，正当王朴本能的乱刺时，却被对方一记窝心腿踢到在地，不过阿克敦已经从侧面扑了上来，双手已经扣住了对方的肩膀，脚下一钩，便将那人摔倒在地，一把抓住头发，刀锋伸向下巴。
“这混蛋！”王朴捂着肚子从地上爬了起来，方才他小腹挨了那下着实不轻：“我要宰了你！”
“放轻松点，王朴！”阿克敦笑道：“就挨了一脚而已，活人比死人更有用！”
“那我也要给他几下！”王朴有些悻悻然，他撩起衣袖，准备给对方几下脆的，刚走到俘虏面前，脸色微变：“女的！”
“什么？”阿克敦问道。
“是个女人，我们抓到了一个女俘虏！”
阿克敦将俘虏推倒在地，地上的女人，毋宁说是女孩的眼睛里闪动着恐惧，白皙的脖子上有一道伤痕，鲜血正沿着阿克敦的刀锋向下流。
“怎么处置她？”阿克敦低声问道，虽然他的射术和武艺都比王朴要好，但在两人的关系中，王朴一般都是处于主导者地位的。
“先不急，搞清楚她的身份再说！”
“她应该不是寻常女人！否则刚才情况没那么容易把你打倒！”
“嗯！”王朴知道阿克敦说的没错，普通女人在睡梦中被惊醒只会被吓得手软脚软，哪里能那么容易把自己击倒？他走到女孩刚才睡觉的毛皮褥子旁，将一把长匕首踢到对方够不着的地方：“你的名字！”
“吐延芒结波！”女孩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吃惊的看着上面的血迹。
“你们夜里在这里干什么？”王朴问道。
“看守道路！”
“看守道路？为什么？”王朴问道。
“为什么？”女孩露出了不屑的表情：“你是山下的人吧？难怪这么说！”
女孩的表情激怒了王朴，他拔出短刀，逼近女孩的咽喉：“别忘了你是我的俘虏，我随时可以杀了你！”
“我是俘虏，不过不是你的，而是他的！”女孩用下巴指了指阿克敦：“我是被他打倒的，而不是你！”
“是我的俘虏就回答他的问题！”阿克敦道：“不然你就得吃苦头！”
女孩笑了笑：“好吧，你们这些山下人是不会明白的，在山上每个人都要小心戒备邻居，尤其是冬季即将到来的日子！”
“小心戒备邻居？”王朴冷笑了一声：“照我看是看路上有没有商旅经过，想要打劫吧？”
“你要这么说也没错，不过既然那些商人经过我们的土地，向地主献上礼物难道不是应该的吗？”女孩反唇相讥：“我们只是盯着道路，免得让那些小气鬼逃走了！”

第524章 礼物与税收
“地主，献上礼物？”王朴被气的不禁笑了起来：“这地啥时候成你们的了，你还说你们不是盗匪？”
“我们部落已经有三四代都住在这里，这地自然是我们的！”女孩理直气壮的答道。
“三四代就能是你们的？”王朴冷笑道：“我家在当地都住了十几代了都没有，告诉你，这地是大唐天子的，只有他才能派官员设卡收钱，别人这么干都是盗匪。”
“哼，所以我说你们山下人不会明白！”女孩冷笑道：“明明是自己的东西，硬说属于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什么“天子”，还要跪下来磕头，贱不贱呀！”
“你！”王朴大怒，拔刀就要杀人，却被阿克敦按住了手：“这女人就是想激你杀她，你若动手，便着了她的道儿了！”
王朴冷哼了一声，还刀入鞘，这时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声，在山石之间回荡。王朴和阿克敦都站起身来，警惕的看着外面的黑暗。
“是雪豹！”女孩道：“这畜生闻到血腥味了，它能在五六里外闻到味道，把尸体丢出去吧！不然它们会一直绕着这里，直到吃到我们的肉！”
似乎是为了印证女孩的话，又一声咆哮声响起，比起上一次距离近了许多，这说明至少有两头雪豹。王朴强压下心中的恐惧，问道：“阿克敦，你从山林里长大，我们能应付这种畜生吗？”
“如果是白天，或者是在平原，问题不大！”阿克敦摇了摇头：“但是在这里，就是另一回事了！在它们的爪牙划破我们喉咙前，我们根本发现不了它们；弓弩、刀剑根本排不上用场！”
“你们可以把尸体丢出去！”女孩的声音：“这样就安全了！”
“他们可曾经是你的同伴！”王朴忿怒的盯着女孩。
“已经不是了，死人不可能是活人的伙伴！”女孩笑了笑：“再说如果死的是我，他们也会这么做的！”
阿克敦走到尸体旁，将其扒了个精光，然后无声的将尸体丢了出去，随着两声闷响，尸体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现在我们安全了！”女孩道：雪豹在啃干净他们骨头之前，绝不会离开尸体的，无论人还是动物，要获得足够的食物都很艰难！”
天渐渐亮了，阳光滑过山脊线，照亮谷底的道路，阿克敦将女孩的双手绑好，低声道：“别做蠢事，就能活下来！”
“总算可以见到阳光了！”王文佐长出了一口气，眼前的峡谷在一天的大半时间都处于黑暗之中，道路两旁的巨石山峦遮蔽阳光，人马都在阴影下行走，吐出的呼吸凝结在胡须上，成为白霜。山顶的积雪被阳光融化，涓涓低落，汇流而下形成一个个小水池，又被谷底的阴冷冻结，被马蹄踏碎。几根杂草从乱石缝隙挤出，不时可以看到一点苔藓，但没有青草，更没有树木，寒冷在这里统治了一切。
道路陡峭而又狭窄，盘旋上升，翻越山脊，最狭窄的地方人必须下马牵马而行，伊吉连博德跟在王文佐身旁，角弓在手，警惕的看着四周。
所有的士兵们都觉得紧张不安，尤其是那些靺鞨人，他们当中的不少人都表示感觉到某种善于潜行的猛兽在尾随着自己，这应该是真的，不过自然界应该不存在敢于主动攻击三百多全副武装的武士的猛兽——除非实在是已经饿的受不了了。不过王文佐依然十分戒备，甚至在皮裘里面穿了一身锁帷子。
谷道的终点是一块巨大的灰色岩石，通过了那儿，道路就将变宽，逐渐向下，最后进入宽阔的松潘草原。王文佐告诉士兵们将在那儿休息进食。“剩下的路就好走了！”他大声道：“到了松州之后，每人赏赐蜀锦一匹！”
士兵们十分高兴，若非每人嘴里都衔着木枚，他们一定会大声欢呼。高原的强烈阳光洒在每一个身上，很快就驱散了山峡里刺骨的寒冷，然后让人感觉到发热，流汗，士兵们开始脱下外衣和帽子，甚至有人赤裸着上半身，吃着肉干喝着水，仿佛正处于夏天。
当王朴和阿克敦带着俘虏回来时，王文佐正坐在那块灰色岩石之下，研究着手中那副简陋的地图。王朴将昨晚发生的事情简略的讲述了一遍，最后恨恨的说：“那女子简直就是头畜生，只是白白披着个人的皮囊！”
“我没从你的话里看出她是个畜生！”王文佐放下地图：“只有一个傻瓜才会鄙视这些羌胡，他们其实和我们一样勇敢、一样强健、一样聪明，只是所处的环境不同罢了！他们生来就处于山野之间，没有官长、没有国王，以为自己就是自己的国王罢了！”
“可是她把几分钟前还是自己同伴的尸体丢给雪豹啃食！”王朴愤愤不平的答道。
“我记得你说过那时你们正处于一个山坳里，应该没地方埋葬尸体吧？”王文佐问道。
“是的，地上都是石头，没人能挖掘墓穴！”
“那就是了，你们即无法挖掘墓穴，也没有足够的柴火给尸体火葬，更不可能背着尸体行军，那两具尸体沦为野兽的口粮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对不？”
“可，可是我们难道不应该尽力保护袍泽的尸体吗？”王朴问道。
“没错，但我们是武士、是士兵，有我们的职责要坚守，那女孩不是！”王文佐答道：“对于她来说，活下来比任何事情都重要，即便是士兵，在围城之中困窘到了极点，也可能会以人肉充饥！”
王朴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他曾经从兄长们的口中听说过关于吃人者的各种传说，在百济的复国战争中，有太多悲惨的事情发生了，活下来的人竭力将其埋藏在内心深处，只有在深夜才会从噩梦中浮现。
“把那女孩带过来！”王文佐低声道。
片刻后，女孩被带过来了，她戒备的看着王文佐，就好像一头惊恐的小兽。王文佐笑了笑：“我知道你们的规矩，只要你老实回答我的问题，我就会放你自由！”
“哼！”女孩冷笑了一声：“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山下之人最是言而无信！”
“你应该能看出，我不是寻常的山下之人！”王文佐道：“也许我会撒谎，但用不着对你这种小人物撒谎！”
女孩看了看王文佐，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我是白兰部的吐延芒结波，受首领的命令监视道路，看看有没有商旅经过！”
“商旅经过？”王文佐笑了起来：“看来你们就是商人们口中的山贼和盗匪了！”
“我们才不是山贼盗匪！”女孩反驳道：“那些商人才是贼，他们经过我们的土地，却不肯给主人礼物！”
“呵呵呵！”王文佐并没有被激怒，他向一旁的伊吉连博德问道：“你在虾夷人口中听过类似的话吗？”
“这倒是没有！虾夷人是说我们偷走了山林、河流和野兽，那些本来是属于所有人的，却被我们据为己有。”
“嗯！这个说法就好多了！”王文佐笑道：“若是让我裁判的话，其实道理应该在虾夷人一边才是！”
“这个，您大可如此裁决！”伊吉连博德的回答引起了王文佐的笑声，几分钟后，王文佐对女孩道：“既然你回答了我的问题，那就遵守先前的诺言，放你走。不过现在不行，必须晚一点再说，另外，我有一封信给你们首领，你替我带给他！”
一声号角在山间回荡，吐延芒结波听到了熟悉的猎狗吠叫声，这让她下意识的回过头，只有一片茫茫的山野，没有人跟踪自己，那个山下之人竟然就这样简单的把自己放走了？
“吐延芒结波，是你吗？”
“是我！”女孩应道，一头灰色的猎犬朝她跑了过来，尾巴在身后高高竖起，就好像一面旗帜。几个羌人跟着猎犬跑了过来，为首的一个惊喜的对女孩问道：“总算找到你了，你怎么在这里？康巴和阿坎他们两个呢？”
“都死了！被山下之人杀了！”女孩答道：“我被山下之人抓住了，差点也死了！”
“你被山下之人抓住了？那你怎么逃出来的？”羌人又惊又疑的打量着女孩，从她的外表看实在不像是逃出来的样子，不但全身上下都有衣服，而且腰间还有护身的武器，甚至背上还有一个包裹。
“不是逃出来的，是他们把我放了！”吐延芒结波答道。
“放了？”为首的羌人露出了恐惧的神色，他立刻对其余人道：“快，快去看看有没有人跟踪？”
“是！”众人应了一声，纷纷四散去查看有没有跟踪，羌人首领肃然道：“吐延芒结波，你把事情从头到尾都给我详细说一遍！”
几分钟后，四散去寻找跟踪者的羌人们都回来了，无一人有收获，那首领听完了女孩的讲述，怀疑的问道：“这么说来，那个山下之人就这么简单的把你放走了，还送了你礼物，只是让你带一封信回来？”
“是的！”女孩从怀中摸出一个厚信封，又将包裹打开来：“这是礼物，他说是给我带信的报酬！”
“这可是蜀绢呀！”一个羌人惊叹道：“一匹就能抵几匹马呀！”
羌人们发出一片低沉的惊叹声，他们当然知道蜀绢意味什么，在松州的市场中，唐人商贾带来的货物有很多，有粮食、茶叶、药物等等，但最昂贵、也是最受欢迎的就是蜀绢，即便是最强大的酋长一次能从唐人官长手中得到三四百匹蜀绢的赏赐就大喜过望了，而这种赏赐是要用上千勇士的鲜血去换的。
“吐延芒结波，那个释放你的唐人恐怕是个大人物！”羌人头目神色严肃的说。
“那这封信我要不要带回去？”
“当然要？信里写的是什么，由长老们和酋长自己决定，但是你一定要带到，不然可能还害死许多人！这种事情可千万马虎不得！”
似乎受到了同伴情绪的感染，羌人女孩严肃的点了点头。
松州。
“明公，其实你完全不用那么麻烦！”伊吉连博德笑道：“你只要表明自己的身份，那些羌胡部落的酋长肯定就会来松州！”
“是的，估计还会带一堆特产来贿赂我！”王文佐抬起下巴，让修面师傅用热毛巾弄软自己的胡须，为接下来修面做准备：“但我不是来发财的！”
“您的意思是？”伊吉连博德有些不解的问道。
“伊吉连博德，你应该很清楚，我很富有！”王文佐笑道：“也许我还算不上大唐最富有的人，但应该距离这个称号也不远了，当然必须把天子和皇后剔除掉。所以我不打算收礼物，而打算送礼物！”
“送礼物？”伊吉连博德不解的问道。
“对，送礼物！那个羌人女孩的话给了我一点启发！她说商人经过他们的土地，却不肯送给他们一点礼物，这样不好，你不觉得她说的有点道理吗？”
“请恕我直言，礼物是自愿送出去的，那个女孩说的应该是税赋，只有税赋才是必须缴纳的！”伊吉连博德神色严肃的答道：“问题的关键不在于那点礼物，而是谁才有权力征收税赋？只有大唐天子，或者天子委任的臣仆，这种事情可马虎不得！”
王文佐满意的点了点头，伊吉连博德和藤原不比两人投入他麾下的时间算是比较晚得了，但地位却上升的很快，已经仅次于崔弘度、沈法僧、黑齿常之区区几人而已，位居守君大石、物部连熊等人之上，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这两人懂得权力运行的真正规则，用一句比较现代化的评价就是两人是“懂政治”的。是的，这些居于山野之中的羌胡部落打劫商队，向其强行索要“礼物”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其实不要说川西北这种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就连当时长安和洛阳之间的道路两旁山中也不乏类似的盗贼。

第525章 村落
但存在这一事实是一回事，承认“索要礼物”这一做法是合法的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因为强迫缴纳贡赋，即税收权是独占、排他性的。不可能两个相互独立的政治势力同时向一个地区征税，征税者可能对自己的征税对手被劫掠视而不见，但不可能承认自己的征税对象还有向另一个政治实体缴纳税赋的义务。
“不错，你确实抓住了关键！”王文佐笑道：“不过照我看，有些时候马虎一点会更好！”
“明公的意思是？”
“大唐天子统御四海，日光之下，莫非臣妾，这个是没有什么好争论的！”王文佐道：“但这个对于如何解决我们眼前面临的困难并没有什么用处，莫说这些羌胡部落，就算是吐蕃人，也曾经向大唐纳贡称臣，但该扰边还是扰边，该打仗还是打仗，名义毕竟不能当饭吃，国与国之间归根结柢还是利害二字！”
“是呀！”伊吉连博德叹了口气：“其实东国那边也一样，虾夷人时叛时服，强则起兵，弱则卑服，全无廉耻节义可言！”
“东国那边与这里不同，东国虽然荒凉，但土地平旷肥沃，又有金山，只需好生经营，自然便能将其同化。松州这里是不可能这么做的，这里的羌人过了一千年后还会是羌人，用蛮力是不成的！”
“那明公是打算？”
“以羌治羌！”
“以羌治羌？”伊吉连博德问道。
“不错，就拿这松茂道做例子吧！我会将其按片划分给各部，然后每个部落都能从途径自己地域的商队身上得到“礼物”，但这礼物可不是白拿的！他们必须保证商队在自己的地段不会受到盗匪的袭击、如果遭遇到灾害气候、麻烦，他们必须想办法救援，当然商队也要为他们的服务支付报酬！”
“这倒是个好办法！”伊吉连博德点了点头：“不过恐怕有些部落不肯接受这种做法，说不定他们不在自己的片区抢劫，去其他片区抢劫呢？还有那些没有被划分到片区的部落呢？他们应该不会接受这条件吧？”
“这个无妨，那最后由我来解决好了！至少那时候我应该不会缺向导和同盟军了！”王文佐笑道：“我已经把划分片区的凭证都想好了，你觉得叫敕书如何？”
“敕书？”伊吉连博德皱起了眉头：“这个名字不太好吧？不是只有朝廷才能发布敕书吗？”
“这倒是！”王文佐点了点头：“那你觉得用什么名字比较好呢？”
“判书，《周礼》有云：凡有责者，有判书以治则听！又有云：判，半分而合者，即质剂傅别分支合同，两家各得其一也！《文心雕龙》云：卷者，束也，明白约束，以备情伪，字形半分，故周称判书！”
“好，好，好！”王文佐被伊吉连博德这一番掉书包给镇住了，什么叫文化输出，一个倭人贵族给唐人将军讲解华夏经典，这就叫文化输出。王文佐之所以一开始想用“敕书”作为颁发给各个羌胡酋长划分商路片区的凭证，是受到了后来明朝治理东北地区做法的启发，当时明王朝给东北女真部落首领颁发敕书官印，凭借敕书，女真酋长可以进献贡品，并接受赏赐（实际上就是进行贸易）。由于这种贸易获利极为丰厚，所以女真各部酋长之间会为了争夺敕书相互争斗残杀，甚至拥有敕书的多少成为酋长实力大小的象征，而明王朝却利用这个挑拨女真各部酋长相互争斗，坐收渔翁之利。眼下川西北地区的情况与明代辽东颇有相似之处，他就想效仿后人之智，看看能不能有所收效。
“明公想要以夷制夷倒也是一个办法，不过这也得看贸易规模有多大，如果规模太小的话，我看那些羌胡部落未必会愿意就范！”
“这倒是！不过高原山地和平原各有所长，又各有所短，通过贸易互通有无，如果商路平靖的话，应该贸易很快就会繁盛起来的！”说到这里，王文佐在锦榻上躺了下来，修面师傅开始替他修理起胡须来。
“天子让明公你来松州是为了抵御吐蕃人的进犯，您却想着贸易！”伊吉连博德笑道。
“只要吐蕃人不是聋子瞎子，就应该薛将军在陇右干什么！”王文佐一边闭着眼睛享受着锋利的剃刀在自己面颊上滑动，一边道：“在击败陇右军之前，吐蕃人是拿不出多少兵力在我这边的！”
“可按照李晋所说，吐蕃人的行动很频繁！”
“一千人经过四处岗哨，每个岗哨上报一次，如果指挥官不加分辨，就成了有四千敌军攻打我军的战报！”王文佐冷笑道：“不要说李晋，如果是我在成都府，也会向朝廷哭着喊着要援兵的，大唐在剑南道才几个折冲府呀！就算两千吐蕃人冲到成都城下，他拿什么去抵御吐蕃人？成都城里那些不识干戈的武侯？”
“这么说来明公以为吐蕃人不会进攻？”伊吉连博德问道。
“我没这么说，我只是说吐蕃人不会大举进犯！”王文佐挥了挥手，示意修面师傅停止工作：“小规模的军事行动谁也无法预判，但大规模的入侵应该可能性不大。但如果吐蕃人赢得太轻松，能够席卷这一带的羌胡部落，那能汇集十万大军也不是不可能，毕竟送到嘴边的肉谁也无法拒绝！”
“送到嘴边的肉？您是说成都府？”
“嗯，如果吐蕃人能攻克松州，沿着松茂道一路而下，直逼都江堰，那没有几个羌胡部落会抵挡得住去抢一把的诱惑！”王文佐冷笑道：“现在刚刚是九月，成都那边应该已经开始麦收了，而高原上麦熟会更晚一点，吐蕃人的军队应该还有半个月到一个月才能准备好，那时才是我们的大麻烦！”
漫天灰烬，犹如一场提前落下的雪。
吐延芒结波踏着干燥的松针和棕色的腐殖土，走到稀疏的松林边缘，下方不远处的谷地里，熊熊火焰正盘旋上升，热风迎面扑来，带着浓浓的血腥和烤肉的味道，令人作呕。
山风里满是危险的气息，有人、有马、火、还有钢铁，烟雾和灰烬刺痛了她的眼睛，泪水流出，让她的视线模糊，她依稀看到一条长翅膀的大蛇张牙舞爪，咆哮着喷出烈焰洪流，将谷地完全吞没。
火焰不时传出建筑物倒塌的巨响，她觉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分裂塌陷，狗在吠叫、呜咽，马在绝望的嘶鸣，而压倒这一切的是人的哀嚎声，恐惧的嚎啕、绝望的惨叫、歇斯底里的狂笑和莫可名状的呼唤，甚至压倒了其他的声响。当最终一切都平静下来时，吐延芒结波发现自己已经瘫软在地，泪流满面。
“村子完了！所有人都死了！”说话的是同行的猎人，他绝望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他拔出刀，歇斯底里的冲了出去，可刚跑出去两步就被人一把抱住摔倒在地，然后扭打起来。
“把这小子绑起来，不然我们都会被他害死！”同去的羌人首领厉声道，他冷静的看着下方的谷地，寻找敌人可能的斥候，他看了看羌人少女：“吐延芒结波，你靠近些，确认袭击村子的是谁？不过你必须答应我，不许让敌人发现你！”
“是！”少女没有多话，她已经从巨大的打击中恢复了过来，痛苦就像沉重的锻锤，会把有些人砸的稀巴烂，却能让有的人更加坚强，而吐延芒结波是后者。
少女解下身上所有可能妨碍她行动的器具，只留下一柄短刀，然后她把皮衣翻过来，这样她的服色就和秋日的山坡一个颜色了。她的脚步轻捷而又无声，她沿着山林的边缘向西而行，走了一段然后折向北，这样她就可以借助那些凹凸不平的石块遮挡行踪。当她抵达村口时，发现天空灰白，浓烟滚滚，距离村口不远的祖庙已经是有塌了半边——那里供奉了部落里的历代先祖，也是村子里唯一的石头建筑物。女孩小心的走进院子，发现地上到处是倒下的泥像，那些都是先祖的塑像。
祖庙已经被火焰烧成一个空壳，楼层焚毁，木梁燃尽，墙壁塌陷，吐延芒结波可以直接看到后面的一个小泥屋，那是萨满弟子的住所，这反而成为这里唯一保存完好的建筑。她穿过庙宇，想要去看看还有留下什么，突然她停住脚步，钻进路旁的废墟中。
两个魁梧的黑影从泥屋里走出，缓慢的穿过废墟，发出甲叶碰撞的声响。吐延芒结波小心的透过石块的缝隙向外窥看，铁甲几乎完全包裹那两个人，就连脸上都被狰狞的铁面具遮挡，只有眼睛部位还有两个不大的孔洞。那两个人越走越近，吐延芒结波屏住呼吸，伏低身体，让自己尽可能变得不起眼，钻进缝隙中。
脚步声停住了，紧接着是一阵说笑声，不过是少女听不懂的语言。吐延芒结波觉得心脏都要从自己的嘴里跳出来了，时间却过得无比的慢，片刻后，她感觉到头顶上有两股温热的液体淋下来，还有点骚气，那两个人在撒尿，女孩强迫自己匍匐在地，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少女再也听不到人声和说话声，她抬起头查看四周，没有一个活人。她爬起身，无声的逃走了。
“是吐蕃人！”吐延芒结波一般用力用手擦洗自己的头发，一边道：“一定是他们，我认得他们的铁甲，全身上下都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脸上还戴着面具，无论是唐人还是我们羌人，都不会这么穿着！”
“该死的吐蕃人！”人群中发出绝望的咒骂声，在羌人部落之间为了土地、猎物、牧场、水源相互厮杀并不奇怪，但这种战斗很少以彻底消灭对手为目的。而吐蕃人则不然，他们击败对手之后，会把弱小的部落全部送到他们的农庄当成奴隶，强壮的人编入军队作为炮灰，若有反抗的便全部杀死，即便是向他们表示臣服，也必须缴纳沉重的贡赋和大量人质。相比起吐蕃人来，即便是素来以傲慢著称的唐人都可以说和善了。
“我们现在怎么办？”有人问道：“没了村子，我们现在只有七个人，根本生存不下去！”
“对呀！七个人根本无力重建村子！”
“还重建村子，没有存粮，马上就是冬天了，我们都会饿死的！”
“要不去临近的村子吧？请求他们收留我们！”
“这倒是个好办法！”
“可是他们会收留我们吗？马上就是冬天了，每个部落的粮食都不够，一下子多出七张嘴，人家凭什么收留我们！”
“我们都是好猎人，也是好农夫！”
“好猎人也不可能在冬天前攒够一个冬天的口粮！再说你们有没有想过，吐蕃人袭击了我们的村子之后离开了，他们去了哪儿？如果我们去了临近的村子，会不会沦为他们下一个袭击的目标？那时我们可未必会这么幸运了！”
吐延芒结波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没有参与众人的争吵，似乎她已经全然不关心这场争论。突然她抬起头：“我有一个好去处，不用担心吐蕃人会袭击，也有足够的粮食过冬！”
“吐延芒结波，你说哪里？”
“松州城！我们可以去松州城？”吐延芒结波道。
“你疯了吗？”有人笑道：“唐人又不是菩萨，怎么会收留我们？难道你想卖身？就算卖身的话估计唐人也只会要你，不要我们，因为你是个年轻的女孩子，长得也好看！”
“你忘记了这个嘛？”吐延芒结波从怀中取出那封信：“那个唐人让我们带信给长老们，还说回信送到松州去！现在长老们都没有了，我们可以拿这封信当凭证，去找那个赏给我蜀绢的唐人，请他收留我们！”
“那个唐人肯收留我们？”

第526章 追踪
“那个唐人肯定一位贵人！”吐延芒结波道：“我记得当时他身边有两三百随从，而且也很大方，否则也不会这么随便赏给我们一匹蜀绢，他有很大的可能性会收留我们！再说我们现在也没有其他出路了！”
众人陷入了沉默，没有人能够反驳少女的话，几分钟后，有人说：“她说得对，我们只有去松州！”
人们穿过树林，较低的树枝拍打着吐延芒结波的脸庞，树叶擦去他的泪水。在翻越山顶之前，她回头朝自己自出生以来便没有离开过的村子看了最后一眼，缕缕灰烟继续爬上天空，与平日里傍晚村子炊烟缭绕的景象并没有什么区别，距离模糊了细节，远远看去，似乎村子还和过往一样，一切都完好无损。吐延芒结波告诉自己，只要我们还活着，白兰部落就还存在，村子并没有毁灭，只是受了伤，就和曾经摔断腿的自己一样，总有一天，白兰部落将会重新兴盛起来，就和奔走如飞的自己一样。
松州，高山草甸。
天灰灰的，似乎是要下雪了。
猎犬刚刚嗅了嗅地上的脚印，便缩了回去，夹着尾巴回到人群中。迎面而来的寒风钻过皮衣和毛毡，刘高也觉得冷，该死的鬼天气，就连狗都受不了，而我却要冒雪出外巡逻。想到这里，他的嘴便扭成一团，脸上的疙瘩也因为忿怒而发红。我本该呆在陇上老家，搂着老婆在火盆旁烤火，而就因为得罪了校尉，就被踢到这个鬼地方戍守一年，这才害得我落到了这般田地。娘的，跟这群野狗一块待在这片草甸上，卵蛋都快冻掉了。
“狗东西！”他猛地拽住猎犬的缰绳，将其硬扯到脚印前，吼道：“闻呀，狗东西，这是吐蕃人的踪迹，快闻，再闻不出来，老子就要吃你的肉！”
可是任凭刘高怎么怒吼，挥舞皮鞭，狗依旧闻不出踪迹，它们只是向他高声咆哮。
“好了，好了！”一旁的阿克敦已经看不下去了，作为一个靺鞨人，他自小就被告诉说狗是猎人的伙伴，不要说鞭打，就连咒骂都不可以，更不要说吃狗肉了。他上前夺过刘高手中的缰绳：“找不到就算了，蹄印到了这里不见了，吐蕃人应该是往草甸里走了！”
“草甸？那怎么可能？”刘高冷笑着看着阿克敦，他可不喜欢这个新任总督的亲信：“你不要看这里一马平川，实际上里面到处都是无底沼泽，一脚陷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吐蕃人要是真进去了，那我们可就省事了！”
“不！”吐延芒结波大声道：“我知道里面有条路，可以安全的通过这片草甸！”
“住口！”刘高喝道：“你这个野女人，这里轮不到你说话，照我看这就是个圈套，根本没有什么吐蕃人，你们的村子被毁不过是一场自导自演的好戏，目的就是把我们引到沼泽里淹死。对不对？”
“我没有撒谎，你在村子里也看到了，那怎么可能是撒谎！”羌人少女已经被气的眼睛流出泪水来，她只觉得胸口都要炸裂了，这个唐人怎么可以拿这个来说自己撒谎！
“好了，都不要说了！”阿克敦喝住了两人，他走到王朴身旁：“你觉得现在应该怎么做？”
“我们奉都督之命来追击这伙吐蕃人，但脚印到了这里就没了，让狗来闻却成这样子！还有这鬼天气！”王朴有些鼻塞，他的双手一直插在腋窝里：“照我看还是回去算了，我们犯不着为了这伙羌人这么卖力气！”
“如果我们这么空手回去，都督会怎么想？”阿克敦低声道：“别忘了，咱们可是衙前都，是都督的脸面，若是就这么回去了，这些老兵油子面前从今往后咱们可要低一头了！”
“这倒是！”王朴点了点头：“那你的意思是？”
“你带大队在这里找个避风处宿营，我带二十个靺鞨人带双马再找一找，我们家乡也很冷，熬得住，再说人少的话进退也方便！”
“也好！只是辛苦你了！”王朴低声道。
“比起在村子里，这也不算苦！”阿克敦笑了笑：“不过你这里老营一定要扎紧了！”
“嗯！”王朴点了点头，两人张开双臂相互拥抱了一下，便各自去准备。这时吐延芒结波跑了过来，对阿克敦道：“我知道为什么猎狗不去闻脚印了！”
“哦？为什么？”阿克敦饶有兴致的问道。
“我听村子的老人说吐蕃人有驯养一种獒犬非常凶猛，就算是野狼也打不过它，猎犬就更不用说了，闻到它的味道远远的就避开了。如果吐蕃人将獒犬的粪便涂在自己的脚印上，猎犬肯定就会害怕的跑开！”
“哦？还有这等事？”阿克敦惊讶的笑了起来：“这么说来我们没有跟错，这脚印就是吐蕃人的？”
“嗯，这片草甸里只有一条路可以通过，吐蕃人肯定会走那条路，他们带着很多俘虏，肯定走不快，我们肯定能追上！”
阿克敦饶有兴致的看着羌人少女，以唐人的标准来看，她长得说不上漂亮，但愤怒给她的脸带来一种勃勃有生气的野性美。
“你会骑马吗？”
“会，我八岁就会骑马了！”吐延芒结波答道。
“很好，我给你一匹马，你给我们带路！”阿克敦笑道：“不过我们一共只有二十个人，到时候恐怕没有多余的人手来保护你！”
“给我一把刀，我用不着别人保护！”吐延芒结波的脸涨红了起来。
“给她一把刀，还有弓和箭！”阿克敦笑了起来：“希望你像你说的那样有本事！”
乘着雪还没有落下，阿克敦一行人立刻出发了，他们涉水渡过小河，河水寒冷彻骨，岸边已经有凝结的薄冰，随着深入草甸，阿克敦逐渐发现周围愈发荒凉阴冷，脚下的土地也愈发松软，很多时候马蹄落下便会陷下，马蹄挣脱淤泥时，发出微弱的吧唧声。一个靺鞨士兵靠近了阿克敦，低声道：“头儿，我觉得刘高说的没错，这种鬼地方吐蕃人不会来！”
阿克敦没有说话，看了看前面，空气潮湿沉重，遍地浅水潭，吐延芒结波在最前面，小心翼翼的择路而行，踏着这片草甸只能够为数不多的干硬地带，弥漫的雾气遮挡着远处的群山，仿佛重重鬼影。自己是否中了那个羌人小妞的圈套，还是这个羌人女孩被复仇的这年头冲昏了头？他犹豫了一下，打了一下马鞭，准备上去和女孩说说。
“有尸体！”惊呼声打破了沉寂。阿克敦跳下马，跑了过去，只见在草甸中有一具几乎全身赤裸的男尸，吐延芒结波站在尸体旁，脸色惨白。
“还没有腐烂！”阿克敦把尸体翻了个面，面容惨白，瞪大的眼睛正朝着天，脖子被割断了：“应该就是一两天的事情！”
“是我们部落的人！吐蕃人就在前面！”就像一个疯子，羌人少女重新上马，向前而去。阿克敦没奈何的跟了上去，果然正如吐延芒结波说的，各种脚印和蹄印变得更加明显密集了，显然，吐蕃人应该和他们的距离不远了。
“先休息一下！”阿克敦拉住羌人少女的缰绳：“下马歇息一会，吃点东西！”
“不，我不累，我还可以走！”吐延芒结波急道。
“也许你不累，但马已经累了，在这种湿软的泥地走路很消耗马力！”阿克敦道：“我们有马，吐蕃人是跑不掉的，先吃饱休息好了，才好厮杀！”
吐延芒结波愤怒的盯着阿克敦，但最后她还是屈服了。众人纷纷下马，把马料袋套在坐骑嘴上，让它们吃个够。而他们自己则围坐一团，生了火，分享着捣碎的肉干和豆粉、面粉烘制的干饼，和掺了酒的淡水。
“吐延芒结波，你对吐蕃人有什么了解吗？我是说他们打仗有什么特点，骑兵、步兵、还是弓箭什么的？”
“我听长老说过，吐蕃人打仗很不怕死，他们的骑兵其实一般，因为他们的马很差，不高跑起来也不快，只是耐力很好。但是他们的士兵力气很大，耐力也很好，能够穿着全身铁甲，厮杀很久也不歇息！”
“那弓箭呢？他们有弩吗？”阿克敦问道。
“弓箭一般，不过他们的投石器用的很好，弩就算有也不多，肯定是不如你们唐人！”
“嗯！若是这样倒是个劲敌！”阿克敦点了点头：“你们说应该怎么办？”
“马不好，那骑兵就不用怕了，弓弩不好，那也就可以近一些放箭了！”
“对，用重弓大矢，十步前后射脸或者两肋便是！再怎么不怕死，我就不信脸上中箭了还能厮杀！”
“不错，我们可以分作两翼，或者分作前后两队，左右交杂，进退相助！铁甲再厚又有什么好怕的！”
“不过不能在这种到处是沼泽地的地方打，须得选择一个平旷硬地！”阿克敦想了想之后：“吐延芒结波，还要走多远才没有沼泽地？”
“已经不远了！”吐延芒结波赶忙道：“再走三四里地，就是平野之地了，我们部落经常在那儿放羊！”
“那就好！大家再休息半个时辰，然后上路！”
吐延芒结波没有撒谎，没有走多远，阿克敦一行人就发现地面变得硬了，他们加快了脚步，路旁的尸体也变多了，吐延芒结波看着路边的尸体，下意识的咬紧嘴唇。
吐蕃人的宿营地位于一个土丘之下，丘顶有数十块隆起的巨大黑色岩石，摆成一个巨大的圆圈，传说在遥远的古代，某位伟大的国王曾经试图在这里建造供奉天神的庙宇。只可惜时间已经毁去了这里曾经的光辉，只留下这些石头，就好像死去巨人的骨架。
阿旺凝视着眼前的火堆，他是一个百户。与绝大多数刚进入文明社会的民族一样，吐蕃人的军事组织和他们的社会组织是一体的，即社会中所有的成年男子都是军队的一部分，贵族是军官，平民是士兵，而奴隶是军奴，而每个部落都有自己的军队。但松赞干布统一吐蕃之后，建立了更适宜王国的军事制度，即将所辖领土划分为五个翼，每个翼有十个千户，每个千户以下有百户，百户下有十户，以十进制排列。每翼有如本（翼长，翼首领之意），千户有东本（千户长）。
这次的行动很顺利，被袭击的羌胡部落根本没有来得及做出反抗，就被打垮了，他们抢到了不少财物，但最重要的是生口。新兴的吐蕃帝国南征北讨，几乎每年都在打仗，青壮年男子损失很大，如果没有足够的奴仆，即便占据了再多的土地，也没人开垦放牧，又有什么用？
惨叫和亵笑声把阿旺从思绪中拉回现实，他皱了皱眉头，他当然知道战争是件很辛苦的事情，必须要让士兵们适当的发泄，这样才能更好的战斗。但问题是这些俘虏将是如本和东本的财产，如果自己这趟带回去的俘虏太少，或者都有伤的话，那上头就会对自己不满意的。想到这里，他决定起来呵斥两声，以免有些混蛋搞得太过分了。
“都给我注意点！明天还要赶路，都歇息了吧！”阿旺高声道。
声音立刻平息了下来，阿旺满意的点了点头，重新坐了下来，这样就足够了，太过严苛也不好！想到这里，他暗自点了点头。
凄厉的惨叫声再次响起，这一次阿旺被激怒了，竟然有人敢无视自己的命令，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个混蛋吊起来抽二十鞭子。
“袭击！是敌人！”
惨叫声让阿旺立刻清醒了过来，这不是手下在拷打俘虏取乐，而是有袭击者，至于袭击者是谁这并不重要，在这片荒野之上，有太多敌人了。
“快披甲，披甲，不要慌，向我这里靠拢！中间的火堆靠拢！”阿旺的声音很宏亮，顿时将混乱压了下去，为了让部下看清上官的样子，他甚至举起火把在头顶上挥舞，结果这引来了一支长矢，射穿了他的右胸，几乎将他钉在地上。

第527章 夜战
“蠢货，夜里还把火把举的高高的正是惟恐死不了！”阿克敦冷笑着放下角弓，紧绷的弓弦发出嗡嗡的声响。
阿旺抓住贯穿自己右胸的箭矢，似乎有一块烧红的烙铁刺入其中，惨叫声刺耳恐怖充满痛苦，一旁的奴仆竭力想要做点什么帮助自己的主人，但什么都做不了，伤口太深了，没人敢动箭矢，唯恐直接害死阿旺。
“快，快！”阿旺竭力控制住自己：“旦增在哪里，快，快把他叫来！让他代替我指挥！”
“是，是，我马上去把旦增老爷找来！”奴仆们惊慌的去找人，阿旺在一个奴仆的帮助下躺了下来，失血和疼痛让他觉得精疲力竭，但他的头脑却还很清醒，口中喃喃道：“敌人并不多，否则他们就不会只是射箭，而是冲过来了。先披甲，一半人控制附录，一半人冲出去，把这些只会躲着远远射箭的胆小鬼赶走！不要慌张、不要慌张……”对于阿旺来说，不幸中的万幸的是奴仆在一片混乱中找到了副手旦增，他痛苦的将代表指挥权的白牦头盔交给旦增：“我已经不成了，剩下的事情都交给你了，敌人应该不多，否则不会只是躲在远远的射箭，你留一半人看守俘虏，带剩下的一半人把贼人赶走，把俘虏押送回去！至于我，给我一个痛快，把骨灰带回去就行了！”
“阿旺！”旦增看着老友痛苦的样子，禁不住泪流满面，他拔出短刀，却下不了手。阿旺勉强笑道：“别这样，像个女人一样！能够死在战场上，你应该为我高兴！把我的骨灰带回去交给我的妻子，让她告诉孩子们，他们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旦增看到阿旺的脸色惨白，胸口急促的起伏，知道对方已经痛苦到了极点，咬了咬牙，将刀尖对准阿旺的心窝，用力刺入，阿旺的躯体产生一阵剧烈的抽搐，旋即脸上就浮现出一阵解脱的笑容，他吐出一口长气，口中喃喃道：“我来了！”
吐蕃人的基层军官作战经验十分丰富，即便是在夜间，旦增也准确的判断出敌人的方向，他将部下排成一个简单的锋矢阵，向敌人冲去，一边呐喊，一边挥舞着长矛、刀剑和斧头，不顾一切的冲向自己的敌人，或者杀死敌人，或者死于敌手。
可惜的是，他们遇到的敌人可能是当时整个东北亚最狡猾的一批骑兵指挥官了，定林寺的师范们除了传授骑射、刺枪等个人武艺之外，对精选出来的优秀生还会传授各种战术。尤其是骑兵战术，师范们反复叮嘱学生们，一个优秀的骑将也是一个出色的猎人，他必须学会隐藏自己的部下，在战场上必须熟练的使用哨子、号角、旗帜、鸣镝等通讯工具，把自己的部下始终掌握在手，时而分散，时而集中，引诱敌人暴露自己阵型的弱点，然后加以打击，在取得胜利后穷追不舍，直到将其消灭，而不是像一个傻瓜一样一头撞在密集的长矛方阵或者暴露在强弩手的面前，比起长矛和弓箭，战马快捷的四足才是骑兵最有力的武器。
阿克敦今天所做的就完美的符合了师范们的要求，他先是让部下分队用弓箭袭击宿营的吐蕃人，当他发现吐蕃人冲出营地，向自己扑来时，他立刻用一连串有节奏的哨音指挥自己的部下分别向两侧退却，避开吐蕃人的锋锐，然后绕到了侧后方，开始发起攻击。和绝大部分背后遭到攻击的士兵一样，吐蕃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被包围了。
“不要慌，不要慌！用盾牌遮住脸，我们不用害怕只会射箭的胆小鬼！”旦增高声叫喊，他让部下以自己为中心结为圆阵，黑暗中马蹄如雷，不断有箭矢飞来，中箭发出惨叫声。吐蕃人用弓箭和投石器还击，但黑夜中他们什么都看不见，根本不知道能打中什么。而黑暗中的唐军骑兵把火把投向吐蕃圆阵四周的空地上，看的很清楚，他们冲到距离吐蕃人只有十多歩的距离，将角弓拉满到耳根，射出的重箭甚至能贯穿吐蕃人的皮盾牌，将持盾的手臂钉在盾牌上，而每当有吐蕃人冲出圆阵，试图攻击唐军骑兵时，这些骑兵便退入黑暗中，追击者很快就会被包围杀死。
吐蕃人坚持了很长时间，他们认为敌人的骑兵身上的箭矢有限，只要坚持到敌人射完箭矢就行了。但阿克顿出发带了六匹驮马，上面除了粮秣之外还有十二袋羽箭。当最后吐蕃人再也忍耐不住的时候，开始缓慢的向营地退却，一开始他们还能保持圆阵的队形，但在唐军的袭扰下，最终他们还是顶不住了，开始有人丢下受伤的同伴和盾牌，向营地逃去。就好像堤坝垮下的第一块泥土，很快逃走的人就越来越多，最后就是一哄而散，阿克顿的骑兵们尾随其后，轻而易举的杀死一个又一个敌人，直到剩下的敌人逃回宿营地。
“吐蕃人已经丧胆了！”阿克敦笑道：“大家退远些，休息一下吧！”
“为何要退远些？不怕吐蕃人逃走吗？”吐延芒结波小心的问道，对方把刚刚毁灭了自己村落的吐蕃人如绵羊一般戏耍杀死，不知不觉间，她对阿克敦的态度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从不服气到敬畏。
“吐蕃人有很多伤员，还有那么多俘虏，我们又是骑兵，他们跑不了的！”阿克敦笑道：“倒是怕他们乘着夜色，派几个敢死之徒夜袭我们！让人和马都好好休息一下，明天中午我们再来对付他们！”
在剩下的半个夜晚，吐蕃人的营地里无人合眼，吐蕃士兵们警惕的睁大眼睛，防备可能的袭击；而羌人俘虏们则怀着恐惧和希冀的矛盾心情，寻找着逃跑的机会，知道次日黎明的第一缕光降临，驱散黑暗，他们才发现那伙神秘的袭击者早已消失了，只留下满地的马蹄印和尸体。
摆在旦增面前的路只有一条，他下令烧掉己方的尸体，丢下无法行走的伤员和一切可以丢掉的行装，然后押送着俘虏上路。他阴沉着脸，不时回头眺望，紧握刀柄，防备着昨晚那伙神秘的袭击者。
吐蕃人的撤退并不容易，途中不断有俘虏挣脱束缚，逃入路旁的杂草从，若是平时旦增一定会下令部下穷追不舍，将其种抓回来当着其他俘虏的面酷刑处死。但这一次却不一样，他的心中有这样一种预感——昨晚那些袭击者绝不会这么轻易善罢甘休，他们还会再来的。
一声尖利的鸣镝声印证了旦增的猜测，曾经和吐谷浑人打过仗的他很清楚这是游牧民们很喜欢使用的一种羽箭——这种羽箭的顶端是一块中空的木块，当羽箭射出时，空气高速通过空洞，便会发出特殊的尖利声音，牧民们时常用来传递消息。由于唐军中有许多突厥等民族的城傍骑兵，所以唐军也经常使用。他顺着声音来处望去，只见前方的小丘有一个骑影，显然那支鸣镝就是那个骑士射出去的。
“昨晚的敌人追上来了！”
行列中的每个吐蕃人都感觉到背心中又生出一股寒意来，有的人甚至停下脚步，向身后看去，就好像有恶鬼跟在后面一般。
“不许停步，不许停步！”旦增大声喝道，在士兵头顶上挥舞着皮鞭，他知道这会加剧士兵们的惊恐，但他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这里的地形一马平川，连个大点的土丘都看不到，对于几乎都是步卒的吐蕃人来说，比昨晚的情况还不利，只有尽快找到一个高处，才好立营防守。
在吐蕃人拼命赶路的同时，鸣镝和号角声不断传来，就好像有两个人在相互对答。骑影也出现的愈来愈频繁，这就好像无形的皮鞭在抽打着吐蕃人的背脊，用不着旦增的催促，吐蕃士兵们也在用尽最快的速度行军。为了避免被俘虏拖后腿，他们甚至将千辛万苦才押送到这里的俘虏也丢到一旁，总算在敌骑赶到前占据了先前射出鸣镝敌人所在那个小丘。
“所有人，把盾牌竖起来，投石带准备好，如果贼人的骑兵靠近，就给他们一点好看！”旦增大声道。
吐蕃人齐声应和，对于这些吐蕃士兵来说，用投石带几乎是深入骨髓的技能。他们从小放牧时都是一手木杖一手投石带，无论是驱赶牛羊还是赶走狼等害兽都是离不开的，早已熟极而流，昨天晚上是因为天黑啥都看不见，只能被动挨打，现在天色已明，可要一雪前耻。
待到阿克敦赶到时，吐蕃人已经在小丘顶部结成了一个圆阵，这土丘虽然也不高，距离地面也就高出二十米左右，但好歹也是个制高点，剩余的吐蕃人还有七八十人，背水一战，士气不可轻辱。
“冲上去，射死这些吐蕃狗！”吐延芒结波兴奋的喊道，昨晚和方才吐蕃人的狼狈她都看在眼里，先前对阿克敦的怀疑早已化为对强者的崇敬。
“人家居高临下，还善用投石带，这么冲过去是找死！”阿克敦在定林寺时就见识过投石带的威力，知道那玩意虽然难用，但挨上一下就算穿着盔甲也骨断筋折，他看了看左右，突然指着不远处的草丛：“那里是什么人？快把他们抓过来！”
随着一声呼哨，五六个骑兵兜了过去，赶回来十几个蓬头垢面的汉子，距离还有十几步远吐延芒结波便一声欢呼，跳下马来冲了过去，与那几人抱成一团又哭又笑，手舞足蹈。过了一会儿羌人少女回来，对阿克敦道：“这些都是我部落的人，吐蕃人方才跑的急，他们乘机逃出来了！”
“哦？这样最好了！”阿克敦看了看左右地形，又测了测风向，突然笑道：“吐延芒结波，你把同村的人召集一下，听我的号令，给这些吐蕃人一点颜色看看！”
旦增站在土丘上，观察着敌人的动静，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敌人的数量比他想象的要少得多，只有二十骑左右，他想要领兵杀过去，又害怕这是一个圈套。正犹豫不决间，他看到几十个先前逃走的俘虏又聚拢了过来，割起草来，他们这是干什么？难道是为了喂马？
“旦增老爷，要不要杀出去，给这些羌狗一点颜色看看？”有人问道。
“杀出去？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一个圈套？”旦增冷笑道。
“一共也就二十骑，有什么好怕的？”
“你看到的是二十骑，没看到的呢？”旦增问道：“动点脑子，你脖子上那玩意不是只用来吃饭的！”
在旦增的呵斥下，吐蕃人严守在土丘上，只是派出去十几个游兵向割草的羌人投掷石块，但距离太远了，只有象征性的威胁。过了一阵，吐蕃人发现割草好像对他们也没啥威胁，索性也就不管了。就这么过了约莫两个多时辰，羌人便割了不少草，最早割下的草在高原的烈日下，已经被晒干了。
“阿克敦，你要我们割这么多草干嘛？喂马吃的吗？”吐延芒结波问道。
“不是！”阿克敦摇了摇头：“你取过野蜂蜜吗？”
“野蜂蜜？什么意思？”吐延芒结波不解的问道。
“我老家的林子里有许多野蜂，蜂巢里不但有蜂蜜，而且还有很多蜂蛹，好吃的很，用火一烤油滋滋的，别提多香了。但是野蜂子也毒的很，被叮一下便肿一大块，如果被叮了七八下，就算是个壮年汉子都有可能死掉！所以要吃到野蜂蜜可要想办法！”
吐延芒结波听得懵懵懂懂的：“这野蜂蜜和割草有什么关系？”
“呵呵呵呵！”阿克敦笑了起来：“你等会就知道了！”
土丘上，旦增正在打盹，从昨晚折腾到现在，他都没怎么合眼，就算是铁打的汉子，现在也有些挺不住了。

第528章 烟熏
但他睡得并不安稳，即便是在梦中，危险和恐惧也没有放过他，旦增躺在地上，双眼紧闭，肌肉绷紧，满头冷汗，似乎在和梦中的某个不可名状之物死斗。
“老爷，旦增老爷！”一个士兵摇动着他的肩膀，将他从梦中惊醒。旦增睁开了眼睛，并没有立刻说话，他实在是太疲倦了，根本无力交谈，几分钟后他才从地上站起，穿上靴子，扣好皮带，问道：“什么事？”
“贼人正在搬草！”士兵指着不远处道：“我们向搬草的人射箭投石，他们举着盾牌掩护，或者躲在草堆后面，用处不大！加上也不知道贼人们想干什么，就算了！”
“想火攻？”旦增的语气有些不肯定，不远处那些羌人俘虏们忙碌不堪，他们将一捆捆刚刚割下的干草丢到土丘不远的地上，杂乱不堪。说实话，这个距离想要发起火攻有点远了，更要紧的是，眼下草原上还没全枯，便是放火也烧不了多远，如何火攻？
“那些骑兵呢？”旦增看了看，没有发现那些骑士的踪迹，问道：“他们跑到哪里去了？”
“退回去，然后就不见了！”
一阵风将丝丝冷空气吹入他杂乱的头发，旦增心情有些烦闷，战场上如果你猜不出对手接下来打算干什么，那你多半就要倒楣了。但在这种平旷之地上，骑兵永远享有绝对的主动权，想到这里，他下意识的向西北方向望去，那隆起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烁着圣洁的光，一时间他不禁想起了故乡，圣洁的雪山、流淌的雪水、河畔肥沃的土地以及成群的牦牛，他下意识的伸手入怀，抚摸着那个铜罐，里面装着好友的骨殖，他有自己会将骨殖带回故土，那么自己的骨殖又由谁带回呢？
思忖间，羌人俘虏们已经将割下的干草都搬运到了距离土丘二三十步远的地方，有十多人被投石击中，其中有三人伤势很重，但无人退缩，受伤者也只是躺在地上，咬紧牙关，等待着信号。
“草都搬过去了！可以点火了吗？”吐延芒结波紧张的问道。
“等一等！”阿克敦将指头深入口中含湿了，然后举过头顶测试了一下风速：“等一会儿，风太大了！”
“风太大了？”吐延芒结波迷茫的问道：“这有什么关系？”
“我刚刚不是说了，要吃野蜂蜜？风太大了被野蜂蜇一下狠的就划不来了！”
“野蜂蜇一下狠的？”吐延芒结波被阿克敦的哑谜弄得彻底糊涂了，她又问了几次，但阿克敦始终闭口不答，只是每隔一会儿便按照刚才的样子测风。再试了五六次之后，他终于满意的点了点头：“虽然还差了点，不过也差不多了，翰朵儿，可以开始了！”他高声喊道。
听到阿克敦的叫喊声，旁边的一个靺鞨骑士应了一声，取出打火石击打了两下，点着了一支火把，然后用其点着了火箭，引满弓对准远处的干草，嗖的一箭射去，箭矢划破长空，划过一道美妙的弧线，落在小丘底部的干草堆上。火焰腾起，但烧的并不旺盛，更多的是白色的烟雾，随风向小丘上吹去。
“你是打算火攻？”吐延芒结波失望的问道：“这么点火有什么用，再说这里的草还都是青草，根本烧不旺，吐蕃人又不是傻子，怎么会干站着给你烧？”
“不，我打算用烟熏！这种半干半湿的草烧起来烟雾最大，而且我还让人在里面加了巴豆和硫磺，烧出来的烟更呛人，只要吐蕃人呆在土丘上，他们就要吃大苦头！”
“烟熏？那吐蕃人只要下土丘不就没事了？”
“这里都是平地，他们没有骑兵，而我这边都是一人双马！他们又没有鹿角屏障，就算再怎么坚韧耐战，耗下去吃亏的也是他们！”
羌人少女将信将疑的看着阿克敦自信满满的脸，从她的本心当然希望眼前的这位骑士说的都是真的，但她平日里从长辈们口中没少听说过吐蕃人的凶残和坚韧，最终她还是低声道：“但愿你说的对，能够把这群吐蕃狗打败！”
“咳咳咳咳咳！水，给我水！”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些狗贼，用了什么诡计诅咒，我的喉咙！”
土丘上已经是一片混乱，一开始旦增并没太在意，因为谁都知道这个季节草原上的草还没有完全枯黄，是不可能出现大规模的野火的。但很快滚滚浓烟就随风而来，更糟糕的是，这些浓烟有着极其严重的刺激性味道，他被毒烟熏得双目流泪，目不视物。接着，只听耳边满是疯狂的叫喊，好似被丢入了僧人口中的阿修罗地狱之中。半晌之后，叫喊成了怒嚎和呻吟，他觉得脚下的土地消失不见，有什么东西，灌进鼻子和嘴巴，灼烧他的喉管。他绝望，痛苦，不知身在何方。在无边的惊恐中，旦增盲目挣扎，直到泪水盈眶，他终于可以勉强视物，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滚下土丘，掏出了烟雾的笼罩。
丘顶上已经是一副地狱景象，许多人在地上爬来爬去，伸手四处摸索，发出绝望的吼叫和恳求声，他们被因为呼吸道或者咽喉被毒烟的刺激而痛苦不堪，而有些还有力气，误以为自己已经眼盲的吐蕃士兵陷入了疯狂之中，他们惊恐的挥舞着武器，攻击任何一个靠近自己的人或者物，和想象中的敌人战斗，但他们多半只是杀死自己的同伴或者被同伴杀死。只有少数最机敏或者幸运的家伙才离开土丘，摆脱了毒烟的攻击范围。
旦增摸索了一下自己头和四肢，惊喜的发现自己居然只有一些擦伤，头和四肢的骨骼都完好无损，甚至连装着好友的骨殖的那个铜罐子也完好无损的留在怀中——这一定是阿旺在冥冥之中保佑着自己！旦增对自己说。这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他站起身来，用最大的嗓门喊道：“不要慌张，抱住头往土丘下面滚，毒烟笼罩的范围并不大，只要离开这个范围过一会儿就没事了！”
旦增的叫喊声起到了作用，那些在摆脱了毒烟的幸运儿纷纷大声叫喊，丘顶上的吐蕃人也纷纷丢下武器，抱住头蜷缩着身子从土丘上滚下来。虽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旦增这么好运气，没受什么大伤，但只要能摆脱这可怕的毒烟，受点小伤也算不得什么了！
但很快马蹄声就打破了旦增的好心情，他意识到毒烟只是敌人诡计的一部分，他看了看左右，发现绝大多数人都双目红肿，狼狈不堪，最重要的是，没有几个人手中有武器——在从土丘上滚下来的时候，绝大多数人的武器都丢掉了。显然，只要几十个拿着木棍的羌人奴隶就能把自己这个百人队全部消灭。
“你要投降？”阿克敦提了一下缰绳，让坐骑在原地转了一个圈，他警惕的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吐蕃军官，仅仅从他裸露在外的胳膊、肩膀、脸上就能看到七八处大小不一的伤疤，显然这是一个老兵。
“是的！我们已经被打败了，请求您能够饶我们不死！”旦增的并不会说唐话，但羌话说的不错，其实他母亲就是个羌人奴隶，因为贵族父亲的血统才能成为正规士兵，然后依靠军功才成为副百户的。
“这个吐蕃人说他已经被打败了，请求您能够饶他们不死！”吐延芒结波气哼哼的翻译道。
“饶他们不死？”阿克敦笑了起来：“吐延芒结波你问他，不是说吐蕃人都很顽强吗？即便形势不利也宁可苦战不屈，不肯投降！”
旦增听了羌人少女的翻译，他能够听出少女口中的讥讽之意，但他没有生气：“您说的不错，在我们吐蕃确实如此，苦战而死之人会被赐给虎皮，家门也会被人尊敬；若是怯懦之人，家人则会被令以狐狸皮为衣，被同部之人嘲笑讥讽。但现在我的手下连眼睛都已经看不见了，就是个拿着木棍的女人都能杀了他们。这样还让他们战斗并不是勇敢，这种情况下投降也不是怯懦！”
“你这么说倒是也有道理！”阿克敦点了点头：“来人，把他们捆起来，清点盔甲武器，还有抢来的财物！”
很快清点结果就报上来了，俘获的吐蕃人有六十四人，其中有五六人伤势不轻，无法行走，铁甲十六副，皮甲四十余副，其余兵杖器械如是。阿克敦让吐蕃人用长矛做了担架，带着伤员往来时路上而去。
“阿克敦，我原以为你是个好男儿，想不如心还这么软！比我们女儿家还不如！”吐延芒结波冷笑道。
“哦，为何这么说？”阿克敦笑道。
“那几个吐蕃伤兵，你还让人做担架把他们抬回去！为何不干脆一刀杀了？”吐延芒结波冷笑道：“这次是你们打赢了，要是你们打输了，吐蕃人绝对不会这么好心，肯定一刀了解了事！”
“我这不是好心！”阿克敦笑了起来：“其实以前在部落里，我也是和你说的一样，打赢了便一刀杀了，没那么费事。这些是在定林寺里师范教的！”
“教？教这个作甚？”
“自然是救治自家的伤兵啦！”阿克敦笑道：“师范说过，其实战场上立刻死掉的人很少，大部分人是受伤得不到好好照顾死掉的。一场仗打下来，被杀掉的如果有一千人，那受伤的少说也有三千人，这三千人后来少说也有一半人死掉了。其实他们当中大多数人只要小心看护的话，都是死不了的！”
“小心看护？什么意思？”
“比如用长矛或者旗杆做成简易的担架，把伤兵放在上面，抬到帐篷里，给口热汤喝，别淋雨别吹风，这样就能有很多人活下来；如果有大夫替他清洗包扎伤口，敷药服汤，那死掉的人就更少了！”
“那，那为啥要这么做？”羌人少女不解的问道：“这样岂不是很麻烦？”
“有很多好处呀！”阿克敦笑道：“师范说战场上一个老兵可以顶得上三个新兵，而只要经历过一次大战活下来的就是老兵了，与其再去招募新兵，还不如把受伤的人照顾好，等他们伤好了成为老兵的好！而且士兵也是人，也怕死，如果他们知道自己即便受了伤也会得到照顾，你说他们会不会更勇敢一点！”
“这倒也是！”羌人少女点了点头：“你懂得还真多！”
“其实听师范说这都是王都督说的！”阿克敦笑道：“当初都督在百济时，孤立无援只有一万士兵，而他先后击败的百济人和倭人加起来有十几万人，如果他没有救治伤兵的话，早就被敌人打败了！”
“可这些吐蕃人是你们的敌人呀！把他们治好了又有什么用？他们又不会为你们打仗！”吐延芒结波问道。
“我来时曾经听你说过，吐蕃人不怕死，和恶鬼一样！”阿克敦道：“可是我刚刚听那个叫旦增的吐蕃人说，我觉得他们不是不怕死，而是他们被逼的不得不去死。你想想，按照他说的，如果你在战场上后退的话，不但自己要被处死，家人也会被逼着穿上狐狸皮，世世代代被人耻笑，这多么可怕呀！”
“这倒是的！听你这么说这些吐蕃人倒是挺可怜的！”吐延芒结波叹道。
“所以我就想把这些受伤的吐蕃人也交给王都督，让他想想应该怎么办！他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一定能够想出一个好办法来！”阿克敦笑道。
俘虏行列里，旦增低垂着脑袋，缓慢的行走着，套在脖子上的麻绳已经磨破了他的皮肤，鲜血浸透了麻绳，露出红色的痕迹，但他似乎毫无感觉一样，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的向前走。
“你们几个，对，就是你们几个，过来换换，过去抬担架！”羌人指着旦增喝道，命运是如此的奇妙，就在一天前这些羌人还是旦增他们的俘虏，而现在命运之轮颠倒了过来，吐蕃人沦为战俘，而羌人成为了押送者。

第529章 摔倒
旦增驯服的低下头，让押送者替他解下脖子上的绳套，然后走到担架旁。担架十分沉重，让他的脚步变得拖沓而又踉跄，肌肉变得酸痛，然后麻木，最后没有知觉，每隔几步，他就必须想办法提一下鞋跟，以避免靴子掉落。旁边的羌人早已看出了他的狼狈，但却不给他用草绳绑紧鞋子的空隙，这些可恶的家伙站在一旁，或者冷冷的看着，或者大声说笑，等着看他的笑话。旦增知道，在这片土地上鞋子就等于脚，就等于生命，身为俘虏的他，哪怕脚上有一个伤口，也会因此越来越衰弱，最后丧命。
草根猛然绊住脚趾，旦增一个踉跄，沉重地单膝跪倒，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他尝到血的滋味，甘美无比。担架翻倒，上面的人发出惨叫。旦增抓住一根灌木，牢牢握住，试图把自己重新拉起，但那双僵硬的腿实在无力支撑。担架太沉，而他太疲惫，太虚弱了。
“起来，吐蕃狗，不许装死！”羌人看守大声叫喊，挥舞着手中的皮鞭，旦增低着头咬牙忍受，抓紧机会扯断几根草根绑紧靴子，这可是难得的机会。突然他的肩膀上挨了重重一击，旦增摔了个仰面朝天，怀中装着好友骨殖的铜罐飞了出去，落在地上滚出去好远。
“咦！”那羌人看守从地上捡了起来，拿在手中把玩了两下冷笑道：“哪里抢来的好东西，藏着不交出来，便宜我了！”
一瞬间旦增心中的某根线似乎断了，他愤怒从地上跳了起来，将那羌人看守扑倒在地，夺回铜罐，塞入怀中，恶狠狠的看着四周，就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猛兽。
“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阿克敦从马上跳了下来，走了过去，一开始他还以为是俘虏的哗变，但很快他就发现不是，大部分吐蕃人都老老实实的坐在地上，就好像一群驯服的绵羊，只有十几个羌人围成一团，手中拿着木棍皮鞭，大声叫骂。他走进人群，只见当中一个吐蕃人蜷缩成一团，正是那个向自己乞降的吐蕃军官。
“怎么了？”
“这家伙私藏财物！”一个羌人大声喊道：“刚刚他还打人，想要逃走！”
“逃走？”阿克敦看了看旦增，全身上下衣衫褴褛，没有干粮，没有护身的武器，没有马，在这片荒原上，四周满怀恶意，他能逃到哪里去？
“私藏财物，什么财物？”
“就是他怀里的那个铜罐，方才他不了心落到地上，被我捡起，他就像疯了一样扑上来，里面肯定有贵重之物！”
阿克敦转过身，对身后的羌人少女道：“吐延芒结波，你去问问那家伙，那个铜罐里是什么？”
吐延芒结波点了点头，上前两步对旦增道：“郎君让我问你，你怀里的那个铜罐里面装的什么？”
旦增看了一眼羌人少女，并没有立刻回答，几分钟后他才答道：“铜罐里是我好友的骨殖，不是什么财宝，我已经答应过他，会把他本人带回故乡安葬！”说到这里，他取出铜罐，双手呈上。
吐延芒结波露出一丝错愕的表情，她接过铜罐，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铜罐递给阿克敦，低声道：“他说里面是好友的骨殖，他要把这个带回故乡安葬！”
阿克敦接过铜罐，打开看了看，又重新盖好：“把这个还给他！告诉那些羌人，我们现在还处于危险之中，不许节外生枝！”
事实证明阿克敦说的没错，刚刚午后，天空就开始变得阴沉起来，北风越刮越大，然后就开始下起雪来，雪花飘落在每个人的头发、胡须和肩膀上，很快就连成一片。无论是羌人、吐蕃人这时都将原有的仇恨丢到脑后，熟悉当地气候的他们很清楚，这种突然而来的风雪并不简单，很有可能会将大地上的一切掩盖，化为一片雪原。在这种大自然的伟力面前，个人的那点嫌隙根本无关紧要了。
“快些走，快些走！”阿克敦大声催促道：“只要赶到营地就好了，那儿有足够的食物，我们可以在那儿宿营，等雪停了再回松州城！”
旦增虽然听不太懂那个唐人军官在喊些什么，但也能猜得出几分来。但他此时已经没有精力关心这些了，他的每一分力气都花在移动自己的双脚上了，他低头就能看到那双笨拙而不成形的东西跌跌撞撞地跨过泥雪，他记得靴子是黑色，但冰雪在周围反复融化而又冻结，最后它们成了奇形怪状的雪球，他的腿好似两根冰棍，僵硬无法弯曲。
雪越下越大，积雪很快就漫过了脚踝，他的步伐拖沓而又踉跄，背后的担架让他看上去更像是个巨大的四足怪物。我太累了，真的太累了，再也走不动了，菩萨慈悲，让我躺下来吧！哪怕是死，只要不用再走就行了。虽然积雪覆盖地面，走路也愈发危险，雪下不仅有石块和草根，还有洞窟——土拨鼠最喜欢挖这种洞穴。精疲力竭的人一旦踏入洞穴，很容易会扭伤脚踝，甚至更糟糕。如果自己踏入其中会如何？……旦增不敢细想。
绝望中，旦增又迈出一步。他感觉好像脚下不是泥土，而是棉花团，自己永无止境地坠落，却又碰不到坚硬的地方，只是一直往下，往下。我必须停下来，找个地方躺下，好痛苦啊。我又冷又累，想睡……哪怕在火堆边睡一小会儿，随便吃点什么东西。
但旦增很清楚，如果自己停下来，那就死定了，他没少见过雪地里被冻死人的样子，满脸青紫，面露诡异的笑容，有的甚至扯开外衣。据说人在被冻死前会有一种觉得酷热无比的幻觉。旦增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他也不想体验。
吐出气息，旦增又迈出一步，他现在很庆幸唐人没收了他身上的铁甲，这即减少了负重，又不会失温，更好的是他没有被扒下羊皮袄子和牦牛绒披风，但靴子就没办法了——雪水从破损的地方渗入，然后冻结，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但愿自己能保住脚拇指，这样虽然自己今后无法奔跑，但至少还能行走，没有谁会需要一个无法行走的奴隶的。
突然，旦增脚下被绊了一下，他想要站稳，但整个人像一尊石像般僵硬的倒下，有人在摇动他的肩膀。“起来，”一个声音说，“蠢货，这可不是睡觉的地方，会死的！起来，继续前进！”
“我没睡，只是休息。走开，让我一个人呆着！”旦增道，与其说是说话还不如说是呢喃：“我很好，只想休息休息。”
“起来。”是那个羌人少女的声音，声音沙哑。她出现在山姆上方，披风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不能休息，你会冻死的。”
“别管我！”旦增微笑道：“不，真的，我这样很舒服。你快走吧，我再休息一小会儿，就会赶上去”“撒谎！”少女的脸颊已经冻的青紫：“你这样只会越躺越没力气，然后就会死掉！”
“怎么回事？”阿克敦从马上跳了下来，他看了看旦增的情况，道：“吐延芒结波，牵匹马过来！”
吐延芒结波应了一声，去找羊皮去了，阿克敦先从马鞍上取下一只葫芦，给旦增灌了两口，然后取出刀子割开旦增的靴子，用先用雪拍打了两下，然后用力搓了起来，错了好一会儿，旦增脚上才有了知觉，只觉得有无数钢针在刺自己的脚，惨叫起来！
“有知觉了就好！”阿克敦笑道，他用一块羊皮包好旦增的脚，又让其上了马，道：“你会骑马吧，到了营地就好了，如果运气不错的话，你的脚应该还能保住！”
在阿克敦的引领下，一行人总算在凌晨前与王朴汇合了，王朴已经建立好了营地，看到阿克敦一行人的狼狈模样，不由得大吃一惊：“你们是怎么搞的，怎么这个样子？怎么多了这么多人？”
“我们追上了那伙吐蕃人，把他们打败了，这些是俘虏和夺回来的羌人！”阿克敦笑道：“只是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风雪，没想到这里的天气变化这么快，差点就都交待在路上了！”
“是呀，我也听那些老兵说过松州这边天气不寻常，不过没想到能坏到这个地步！你也是的，遇到天气不对带着我们的人回来就是了，管这些羌人和吐蕃人干嘛？咱们衙前都自己兄弟损失一个都划不来的！”
“大都督新来乍到，对吐蕃人和羌人都不熟悉，如果能够送几十个俘虏去，岂不是正好？”阿克敦笑道：“大都督平日里待我们衙前都如何？不就是这个时候效犬马之劳吗？”
“你说的倒是有理，几日不见，你学问见涨呀！”王朴笑道：“算了，我已经让人烧好姜汤了，先喝碗姜汤，涂点膏药吧！”
“嗯！”阿克敦应了一声：“对了，你觉得这风雪会不会就怎么下下去？那我们会不会被困在这里了！”
“现在才九月，应该不会！”王朴道：“我已经问过了，他们说这里的天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如果是十月份以后可能会连续下雪，现在应该就下个一两天就停了，那时候我们再回松州不迟！”
事实证明王朴说的没错，这场突然而来的大雪到次日中午就小了，到了傍晚就完全停了。第三天早上，一行人就启程回送走去了。
松州城。
“王朴和阿克敦他们回来了？”王文佐抬起头：“好，想必是路上被雪困住了，这个鬼地方比百济和高句丽还糟糕，一不小心就要吃大亏！”
“他们回程时遇到大雪了！”伊吉连博德笑道：“不过他们也不是空手回来！”
“不是空手回来？什么意思？抢回来一部分羌人了？”王文佐问道。
“不止，阿克敦赶上了那伙吐蕃兵，将其打的全军覆没，生俘七十余人，兵甲都带回来了，还有一个副百户。”
“哦？阿克敦这次可立下大功了！”王文佐笑了起来：“我还想着如果能抓几个吐蕃俘虏回来就好了，也好看看吐蕃人到底厉害在哪里，现在居然抓了这么多回来，很多事情就可以问清楚了！不然简直是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这仗简直是没法打！”
“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这诗好！”伊吉连博德拊掌笑道：“那属下立刻将吐蕃人的俘虏带上来！”
“先不慌，把他们的兵甲多拿几幅上来，让我看看！俘虏明日再问不迟！”
伊吉连博德应了一声，很快就送上了几幅盔甲兵器，王文佐一一细看，这几副都是扎甲，其甲叶精良坚硬，寻常刀剑皆不得伤，又用弓弩试射，三十步左右放能透甲，较之大唐的兵甲，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真是好甲呀！”伊吉连博德咋舌道：“吾国工匠远远不及！”
“其实也没有什么！”王文佐笑道：“吐蕃人应该是有好矿，所以能冶炼出好铁，然后反复冷锻打，所得的甲胄自然坚利，不过他们国内就那么点工匠，花了那么多人工铁料在武器兵甲上，想必国中农牧的器具肯定粗陋的很，说不定农夫用的还是木石器具。农业乃百业之本，吐蕃人这般穷兵黩武，就算得利一时，也长久不了。只要侵掠一时无所得，自然就会自相吞噬而亡！”
“都督说的是！”伊吉连博德点了点头：“不过穷鼠噬猫，吐蕃人这般穷兵黩武，其锋难当。您以为应当如何处之呢？”
王文佐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他刚刚对吐蕃的分析自然不假，以吐蕃如此落后的生产力水平，小国寡民，却能豢养这么多装备精良的军队，那必然是把国内有限的资源都投入在军事上，比如青壮从军，有限的工匠和金属都用在军事上，农牧业得不到足够的金属工具，而这必然会对本国的农牧业生产造成更坏的影响。

第530章 审问
当然，吐蕃人的对外战争的胜利，可以从一定程度上弥补这些影响，比如掠夺来的人口、抢掠来的财富，对外扩张的土地上可以给吐蕃贵族带来更肥沃，更富有的封邑。但这一切必须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必须打赢，而且带来的战利品要比战争消耗更多，否则这笔生意就无法维持下去。
但问题是历史上吐蕃帝国几乎与大唐同始终，算起来差不多撑了小两百年，显然吐蕃人不可能在这么长的时间一直打胜仗，否则吐蕃帝国早就把大唐或者印度次大陆并吞了，能够维持这么长时间的战争而没有社会崩溃，吐蕃帝国一定存在什么自己所不知道的东西在支撑着他。
“那个吐蕃副百户在哪里？”王文佐问道。
“就在堂下！”伊吉连博德犹豫了一下：“不过他的脚在来的时候受了冻伤，现在还无法自己行走，所以……”“那就用担架抬上来吧！”王文佐笑道：“现在也不是拘礼的时候，对了，他叫什么名字？”
“旦增！”
“旦增？”王文佐皱了皱眉头，他不喜欢这个名字，不过这没什么，名字的美丑本就和人的好坏没什么关系，更不要说这不过是个发音符号罢了：“传他上来吧！我们时间紧迫！”
火盆里燃着一堆火，屋内空气令人窒闷。热度令旦增昏昏欲睡。医生让他仰面躺下，他立即闭上眼睛，好让自己得到休息。门外传来木杵撞击石臼的闷响，那是医生的学徒在捣制草药。“待会会有点疼！”医生说，“不过这是好事，至少说明你的脚还有得救，若是换了个别人，这两条腿可就完了！”
旦增听不太懂医生说的什么，昏昏欲睡的他只是茫然点着头，作为一个俘虏能够躺在床上而不是被套上枷锁丢到牲口圈里就已经够幸运了。医生是个身材瘦小的中年人，他小心的剥开旦增的裤子和靴子，将小腿和肿胀的脚踝裸露出来，他发出一声轻叹，从徒弟手中接过石臼，将里面捣烂的草药涂抹在旦增的青紫肿胀的脚上，一种剧烈的刺痛立刻将旦增从睡梦中惊醒，他发出惨叫声。
“我说过会很疼的！”医生戏谑的笑道：“疼或者当瘸子，你自己选！”
“大都督要马上见他！”阿克敦挑起门帘，对医生道。
“大都督？”医生吃了一惊，他指了指床上的旦增：“可是这家伙现在根本站不起来，怎么见大都督！”
“那就用担架抬过去！”阿克敦道：“大都督说过了，情况紧迫，不用拘礼，你快些把他的脚包裹好，这味道太冲了，总不能让大都督闻他的脚味吧？”
“好吧！”医生飞快的替旦增涂完药膏，然后用布帛裹紧，两个仆役进门将旦增抬到担架上，阿克敦对一旁的羌人少女道：“你告诉他，待会大都督要问他的话，犯蠢的话，天王老子都救不了他！”
“大都督？”羌人少女的翻译很糟糕，但旦增还是弄清楚了大意，在吐蕃像他这样的低级军官是没有资格直接晋见这样的高级军官的，唐人这么做必然有所图，那么自己应该怎么做？是一言不发的去死，还是出卖家族、部落换取性命？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塞进了一大团湿毛巾，乱作一团。
旦增怀揣着犹豫和疑问进入了房间，他看到当中坐着一个英俊干练的青年人，圆领短袍，灰色幞头，修剪整齐的胡须，满是好奇的眼睛，在他的右手边站着一个英俊青年，正和中间那人说些什么。
“人来了，让我们开始吧！”王文佐笑道：“伊吉连博德，就麻烦你来当书记员了！”
“遵命！”伊吉连博德应了一声，回到一旁的几案旁，拿起纸笔等待着王文佐的询问。
“先让他自我介绍，姓名，身份，官职，所属的部落，他的上级叫什么名字！”
面对王文佐的一连串问题，旦增驯服的一一作答，在他看来这倒不是屈服于敌人的淫威，更谈不上出卖自己的家族和部落，毕竟这些问题多半只是关乎自己的身份，与正在进行的战争并没有什么关系，如果王文佐询问吐蕃人的军事计划和兵力多少那就不一样了。
“你家有几口人，你多大年纪，有几个孩子，几个老婆？有兄弟姐妹吗？有多少奴仆，几头牛，多少田地，还有每年可以种几季庄稼？收获的粮食是种子的几倍？你家里有几年的存粮？你们用什么种地收割庄稼？木犁还是铁犁？铁镰刀还是石镰刀？你们是怎么给粮食去壳的？用牲畜拉石碾子？还是人力，有风力或者水力磨吗？你家乡今年的粮价多少？你们没有用铜钱？那布匹和粮食比价多少？你平日里能喝到茶叶吗？你的父母健在吗？哦，令尊已经去世了，那他丧葬花费了多少？三头牦牛还有十二头羊？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呀！你母亲还健在，身体不错，每天早上还能抬水、织布，那可真是令人羡慕呀！健康的老人是我们晚辈的福气呀！”
随着询问的深入，旦增愈发糊涂了。这个唐军的“王都督”的问题十分宽泛，他似乎故意避开了会引起旦增警惕的问题，他与其说是在提问，还不如说是在拉家常，让旦增完全生不起任何警惕之心，到了最后他甚至抱怨起脚上的靴子来。
“老爷原本说两个月的役期完了之后就可以回家了，但拖延了一个月又一个月，原先从家里带来的衣服和靴子来，衣服破了还能缝补一下凑合，鞋子破了咋办？我带了三双鞋子，两双的底都磨破了，第三双也出了问题，这次的脚冻坏了就是因为鞋子的缘故！”
“这是真不应该呀！你出来为上头当兵，难道鞋子还要自己准备？”
“吐蕃都这样呀！武器盔甲衣服鞋子都是自己准备的！”旦增惊讶的问道：“难道大唐不是自己准备？”
“也是，不过如果时间太长，那天子就会有衣赐，冬夏各有一次，夏天赐葛布，冬天赐给布帛，让军士们自己做衣服鞋子用。不然出来打仗，再好的衣服鞋子，时间一久便磨坏了！除此之外，还有酱菜钱、炭钱，前者是给士兵买酱菜下饭的，后者给军士们冬天柴草取暖，家乡的家人租庸调也可以减免！”
“若是如此的话，你们大唐的天子还真是仁厚呀！”旦增叹息道。
王文佐笑了笑，未曾接下旦增的话茬，笑道：“我听阿克敦说，你身上带着一个铜罐，里面装着好友的骨殖，要带回去安葬，是真是假？”
“是有这么回事，他是我从小的好朋友，若是我死在他前面，他也会这么做的！”旦增答道。
“嗯，此乃难得的义举！”王文佐点了点头，他转身对阿克敦道：“今日便问道这里吧！给他安置个舒服点的房间，好生看待！伤好前，就不必上枷锁了！”
“遵命！”阿克敦应了一声，便把旦增带走了。
“都督！我都记好了，您看一下有没有什么问题？”伊吉连博德将写好的书册递了上去，王文佐看了看，只见一手漂亮的蝇头小楷，看上去便赏心悦目：“不错，不错，你这手字在长安酒肆都能拿来换酒了！”
“多谢都督夸奖！”伊吉连博德笑道：“不过您方才并没有问那些要紧的，难道是想先攻其心？”
“你只说对了一半！”王文佐笑道：“其实我今天已经从那人身上知道很多东西了！”
“哦？很多东西？可我刚刚只听到你问他家长理短的！”
“那是你没有细想！”王文佐笑道：“我先前问他家里有几个孩子，有多少奴仆，几头牛，多少田地，还有每年可以种几季庄稼？收获的粮食是种子的几倍？你家里有几年的存粮？须知吐蕃人的军队是没有军饷的，又是兵农和一，知道了这些，就能大概推断出他们能征发出多少军队，这些军队能够在外持续打多长时间。
知道家里有几个奴仆、几个孩子，就能知道他们可以向外派出多少士兵，因为如果国中青壮年在外戍守太多了的话，那么国中奴仆就很可能会引发暴乱。粮食和布匹的比价可以知道衣食是否充沛，因为吐蕃人没有铸钱，国中实际上是用布匹替代铜钱的，询问其能不能喝得到茶叶，就可以知道吐蕃人的商旅是否通畅，因为吐蕃没有自产茶叶，所有的茶叶都是从外贸易而来，茶叶贸易不但可以满足百姓贵族所需，而且其国主也能从茶叶贸易中获取大量税钱，就和我们大唐的盐税、酒税一般。国主财政匮乏，即便能够出兵，也会导致王权不稳，有倾覆之危。你说这些有没有用？”
伊吉连博德听了王文佐这番话，不由得目瞪口呆，他全然没想到王文佐方才就如同拉家常一般那番谈话，就能得到这么多有用的情报来，难怪他刚刚要自己拿笔当记录员。
“你先把这个留下吧！”王文佐点了点那书册：“过几日等他脚伤恢复些，再叫来问一次。你这些天就依照我今日问的，去把那些吐蕃俘虏梳理一遍，然后整理出来结为一册，有可能的话，送到长安去献给天子！”
长安城外，长亭。
“妹妹！”普安长公主举起酒杯：“此番离别，也不知能何日再见！只望你此番能高奏凯歌，重建牙帐于青海湖畔！”
“多谢姐姐！”西平公主举起酒杯，但她的脸色并不好看，苍白而又惨淡，笑容一闪而过：“但愿一切都能如您所言吧！”
“怎么了？”普安长公主感觉到了妹妹的神色不对，她挥手让一旁的宫女退开，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这不是好事吗？你怎么这样子，难道身体不舒服？”
“不是！”西平公主露出一丝惨笑，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你不想离开长安？”长公主问道。
“是，但不是因为这个！”西平公主低声道：“姐姐，你觉得这次大唐能赢吗？”
普安长公主看着西平公主，半响之后方才低声道：“我是个妇道人家，哪里懂得兵事？只是此番朝廷选用薛将军为行军大总管，又尽调陇右、北庭、关内精兵强将，若是这还不能赢，那也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不是说薛将军不好！只是他比起英国公、凉国公（契茹何力）还差不少！”
普安长公主闻言笑了起来：“话是不错，可英国公已亡，凉国公年事已高，最近正在养病，如何能统兵打仗？在这一辈的将领之中，薛将军已经是翘楚了！”
“姐姐，薛将军勇则勇矣，然而吐蕃人可大不一样，最要紧的是，那边路途遥远，山高天寒，我只恐……”“好了，你不要说了！”普安长公主打断了妹妹的话头：“出兵之事已经定了，你我都是妇道人家，你更是吐谷浑王的正妻，这种事情岂可多言？”
“好吧！”西平公主见状，只得无奈的点了点头：“但愿这是我妇道人家的一番白操心吧！”
送走了西平公主，普安长公主在返家的路上陷入了深思之中，他很清楚自己这个妹妹可不是那种容易神经衰弱的深闺妇人。起家于武川的李家也继承了北朝妇女的彪悍家风，与崔卢这种汉家世家大族以礼法传家、深居简出的家风不同的是。李家的女儿是外向的、勇敢、甚至可以说具有攻击性的。李渊在太原起兵时，当时留在关中的女儿平阳公主就一边坚决送走丈夫柴昭，自己则逃到李氏庄园，散尽家财募兵联络关中豪杰起事，待到李渊大军攻入关中，包围长安时，平阳公主已经拥兵七万，占据了很大一块地盘了。
其后大唐的公主们也都积极参与朝政，招揽人才，绝非后世那种身居闺中，百事不知的妇人。像西平公主嫁给吐谷浑王多年，两人统御吐谷浑部落，与吐蕃人可没少打交道，像她这样的人对于未来的战事如此悲观，这恐怕不能无视吧？

第531章 出巡
“传令下去，改道，我要立刻面圣！”普安长公主道。
太极宫，甘露殿。
“九妹，怎么今日得空进宫？”李治指了指普安长公主面前的瓷碗：“这是献上的骆驼奶子，可还喝的惯？”
“多谢陛下厚赐！”普安长公主象征性的喝了一口，她并没有打算绕弯子，径直道：“方才送别十七妹，她说了些话，妾身觉得还是应当说给陛下听听！”
“哦？她说了些什么？”李治的目光闪动了一下，问道。
“她说薛将军虽勇，但吐蕃人却不易于，而且此番出兵路途遥远，山高天寒……”说到这里，普安长公主稍微停顿了一下：“虽然她没有说下去，但大概的意思也很清楚了，她还说若是英国公、凉国公为帅就好了！”
“英国公、凉国公为帅？”李治笑了起来：“十七妹这话倒是说的不错，若是可能的话，寡人又何尝不想用这两位呢？薛仁贵虽勇，但资历到底还是差了些，未必使得动众将呀！”
听到李治并没有因为西平公主的不祥之语而生气，反而承认了薛仁贵为帅的确也有不妥之处，普安长公主精神一振：“那为何不等一等呢？英国公虽然已经不在了，凉国公可还健在呀！便是有病，待其病愈之后再领兵出征便是！”
“九妹呀！”李治闻言笑了起来：“凉国公今年少说也有六十多了，他年轻时又多被金创，这个年纪病哪有那么容易好的？而且吐蕃人在安西、剑南那边的活动也十分频繁，他们可不会凉国公病没有好就等着寡人。对了，提到剑南，王文佐便刚刚有一份奏疏来了，里面的东西很有意思，九妹你也看看！”
“王文佐？就是那个最先攻破平壤城的那位？”普安长公主问道。
“不错，就是他！”李治从几案上拿起一份奏疏递了过去：“寡人看了之后很是感叹，他能在百济、高句丽、倭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绝非偶然，寡人打算把这份奏疏抄录一份，给薛仁贵送去，然他也好生看看！”
普安长公主疑惑的结果奏疏，细看起来，只见王文佐先提到部下生擒一名吐蕃副百户，后面就是对这名俘虏的审问记录，从这俘虏的姓名，年纪，出身，家中人口多少，田产牲畜，每年产出，所用工具，所承担的赋税，事无巨细，洋洋洒洒的写了五六百字，普安长公主正暗自奇怪这王文佐为何要将这些东西写在给天子的奏疏之上？更奇怪的是天子不但不觉得其写的琐碎，反而大加赞赏。
“九妹可是觉得这王文佐不识轻重？连这些有的没的也写在给寡人的奏疏之上？你继续看下去，后面才能看出他的妙处！”李治笑道。
“是，是！”普安长公主刚忙继续看，只见王文佐在罗列完这些细节之后，就开始根据这些开始推断吐蕃基层军官的生活水平，可能动员的兵力多少，持续时间，以及其赞普（国王）能否从盐茶收到赋税，事无巨细，有理有据，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在剑南方向的唐军应该采取联络诸羌，通过盐茶为代表的贸易积累财富，逐步拉拢分化临近的吐蕃贵族，从经济上削弱对手，深化其赞普与贵族的矛盾的方式，打击对手。最后就是要求给与自己开展盐茶贸易的特权，并表示现有的兵力已经足够，无需增加兵力，就足以抵御甚至击败南线的吐蕃军队。
“如何？”李治看普安长公主已经看完了奏疏，笑道：“是不是觉得这王文佐不像是韩信，倒有几分像是张良？”
“是，是！”普安长公主强笑起来：“恭喜陛下洪福，有如此良将！”
“这也是祖宗庇佑！”李治笑道：“蜀兵羸弱，寡人本来还打算从关内道抽两万人给他，既然他说无需增兵，那就更好了，可以把这两万人给陇右，薛仁贵那边的把握就更大了。至于他要搞盐茶贸易，这个无妨，给他加个剑南营田副使的差使，判盐茶事便是。”
看到李治这幅兴致勃勃的样子，普安长公主知道王文佐的这份奏疏让天子对未来的战事更增添了几分信心，自己已经没有继续进言的余地了，她又闲扯了几句，便拒绝了李治的挽留，起身告辞了。
松州。
地上到处是松针和被风吹落的树叶，仿佛一层棕绿色地毯，却为雨水所浸透。落叶在脚下咯吱作响。光秃秃的赤桦、高耸的云松和成片的冷杉矗立在旁。又一座高耸碉楼位于山岗，里面空空的，墙壁爬满厚厚一层绿苔藓，几乎直达塔顶。“这些石东西是谁修的？”王文佐问道：“是你们羌人？”
“我不知道！”吐延芒结波摇了摇头：“不过听族里的长老说，这些石楼在很久远的时候就有了，至少我们祖先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那原有的主人呢？”王文佐问道。
“死了，或者离开了！”羌人少女答道：“一点也不奇怪，就是这样的，我们部落也是每隔几代人就会换个地方，或者去了更好的地方，或者被敌人打败，不得不迁徙！”
王文佐点了点头，眼前这片土地充满着蛮荒的气息，数百年前这里也许是一个繁荣的村落，人们在这里犁田、养殖牲畜、种植蔬菜，而今田地和房屋都已经被荒野重新占据，原本他们可以向自己缴纳赋税、供养士兵，而今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这样的石楼多吗？”王文佐问道。
“有不少，不过很多都已经坍塌了！”吐延芒结波摇了摇头。
王文佐点了点头，走近石楼，只见石楼的入口距离地面有三米多高，透过门洞，依稀可以看到石楼的墙壁是用石头堆砌而成，四壁有孔洞，应该是用来安置分隔的木板的，石楼底层大概有二十平米上下，越往上越是狭窄，到了最上面应该只有十多平方米，一股异味扑鼻而来，王文佐不禁摇了摇头。
“都督可是想在石楼分置戍卒？”伊吉连博德问道：“这倒是个好办法，当初我们对付虾夷人也是如此！”
王文佐摇了摇头：“江南的募兵才刚到，还要适应一段时间当地的气候环境，从倭国百济靺鞨的应募郎党才刚刚到成都，来松州还要些时日。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您打算？”
“要想分兵戍守，就得先把吐蕃人打败了！”王文佐道：“否则我先分兵，岂不是给贼人各个击破的机会？”
“这倒是！”伊吉连博德也反应过来了：“可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就要看吐蕃人了！”王文佐笑道：“放心，马上就要冬天了，吐蕃人比我们要急！”
探查完了石楼，一行人开始向西北行走，树木变得稀少，他们沿缓缓起伏的平原进发，草长到齐腰之高，株株野麦随风轻曳。白天大多数时间温暖明亮，让人将不久前的大雪忘诸脑后。然而，即将日落时分，乌云从西方压来，很快吞噬了橙色的太阳，羌人少女估计一场大风暴即将来临。
“附近有个村子，”吐延芒结波告诉阿克敦，“离这儿两三里地。我们可以在那儿过夜。”
等到达目的地，天早已黑暗，风开始变得越来越大，随之而来的还有小拇指大小的冰雹。村子坐落在沼泽地旁，村子大部分已经被废弃，只剩下六七户人家，在沼泽地边缘，也有一座八角形的石楼，比先前看到的那座还要高出不少。
阿克敦下令宿营，他派出部下搜索村落，尤其是那座石楼，在确认只有村民之后，下令将村民集中到一间屋子去，并布置岗哨看守。王文佐住进了最大的、也是最好的一间屋子，炉子里的柴有点湿，产生的烟可能比火还要多，但在这个冰雹之夜，这点暖意显得分外可贵。
“我现在分外想念长安的寺院了，当初我和藤原不比就被扣在那儿！”伊吉连博德笑道：“虽然那屋子有点旧，但至少比这里暖和！”
“那你可以剃度出家，现在就可以回去，在那儿住一辈子！”王文佐笑道。
“那还是算了！”伊吉连博德笑道：“我这辈子恐怕都要和弓矢为伴，即便是要出家，那也是临终前的事情了！”
王文佐笑了笑，相比起藤原不比，伊吉连博德的性格要活脱开朗的多，也时常会和自己说些笑话，他倒也没有将其放在心上，他拿起一根干柴，拨动了两下火堆，道：“快要到冬天了，若是我料的不错，吐蕃人应该会有一次大动作，只要能将其击退，至少到来年开春，就不用担心了，我们有四五个月的时间操练士兵，联络羌胡诸部！”
“都督，您说的大动作指的是？”
“围攻松州，然后联络当地的羌胡部众，沿着松茂道南下，破都江堰，直逼成都城！”
“这么大？”伊吉连博德吃了一惊：“可是吐蕃人和羌胡部众的关系并不好呀？他们自己就经常抢掠羌胡部落！”
“没错，吐蕃人的确时常抢掠羌胡部落，但这和他们能够驱使羌胡部众南下抢掠成都并不矛盾！”王文佐看着火堆，火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目光迷离、声音低沉：“你经过成都时应该都看到了，那儿和这里是完全两个世界，羌胡人的确并不想和我们打，因为打赢了也没有什么好处，但如果吐蕃人已经攻下了松州，打通了前往成都平原的道路，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过往的冤仇可以暂时放在一边，先一起去成都发财要紧，明白吗？”
“我明白了！你觉得吐蕃人能攻下松州吗？”伊吉连博德也变得严肃起来。
“我不知道！不过时间拖得越久，对我越有利！”王文佐道：“援兵在增加，新的蝎子正在制造，如果吐蕃人再给我一个月时间，我一定能给他们一个惊喜！”
伊吉连博德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陡然落下的惊雷打断了他的声音，王文佐站起身，向外望去，一道耀眼的蓝白光芒打在沼泽边石楼的顶端。他可以感觉到它炽烈的愤怒，雷声降临，震撼黑夜。
“天地之威，何等慑人！”王文佐喃喃道。
“都督，村外有人正在靠近，看样子，很可能是吐蕃人！”阿克敦从门外进来，脸上有些慌张。
“传令下去，所有人都披甲，准备上马！”王文佐站起身来，将佩刀系在腰带上。伊吉连博德也赶忙拿起弓矢，低声道：“待会若是形势不妙，就让阿克敦护送都督先走！”
“现在还都不确定，何必惊惶！”王文佐笑道。
王文佐披上锁帷子，又在外面套上皮衣，戴上铁盔。他走出门外，夹杂着雨水的大风迎面吹来，他下意识的偏过头去，喝道：“马呢！”
护卫们早已将王文佐的马牵来，他并没有上马，只是抚摸了两下鬃毛，抚慰了一下自己的坐骑，低声道：“今晚就靠你了，乖孩子！”
战马似乎感觉到了主人的决心，它垂下头，贴近王文佐的侧面，打了个响鼻。王文佐翻身上马，拔出佩刀，低声道：“待会听到号角声，就向外冲！”
又一道闪电落下，借助闪电的强光，王文佐能够看到进村的道路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上百人，随着一声唿哨，护卫们弓弩齐发，到处是咒骂、呼喊和痛苦的嚎叫，旋即被雷声淹没，接着，闪电又将黑夜变成白昼，他看到人群如波浪一般涌来。
黑暗随着隆隆雷声一起到来。护卫们射出第二支、第三支箭，然后是号角声，骑兵们策马杀出，王文佐的坐骑被熟悉的血腥气味刺激得双眼发红，疾驰而出。王文佐拔出佩刀，举过头顶，伊吉连博德就在一旁，张弓向前射去。
黑暗之中，他砍倒第一个，撞开第二个，劈向第三个。狂乱之中，他听到骨头被踏碎的闷响，但无法断定那是否是自己的坐骑踩碎的。黑暗中有人试图用长矛刺自己，但伊吉连博德一箭正中面门，倒了下去。两人冲出行列，王文佐感觉到周围压力一松，不自觉的松了口气。

第532章 回城
“明公，我护送您先回城吧！我们有马，吐蕃人追不上的！”伊吉连博德策马靠了过来，闪电划破天空，照亮他的脸，有一道伤痕，血正从伤口流出。
“这个时候逃走？”王文佐抹了把脸，汗水和雨水连成一片，让他无法区分：“只有我们两个人？夜里穿越那片荒野？与其这样，还不如留下来一搏，吐蕃人也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马，胜负未定！”
伊吉连博德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说服对方，这里距离松州城至少有一天多的路程，途中是大片的草甸和山林，如果王文佐和他就这么逃走，那途中什么都可能发生，而且留在这里的护卫群龙无首，多半是要输。与其这样，还不如留下来一战，夜里胜负谁也看不清谁，胜负还是五五之数。
“也好，不过您身份贵重，切不可冒然行事，我等先等候片刻，等下一次闪电，看清楚形势再做决定！”伊吉连博德道。
雷声隆隆，却始终没有闪电划过，王文佐抚摩自己的战马，确认它没有受伤，在接下来的战斗中，马就是自己的第二条命，在确认一切无误之后，他翻身上马，等待着闪电的到来。
但闪电未至，先听到一阵马蹄声，王文佐与伊吉连博德惊讶的交换了一下眼色，方才他们并没有发现吐蕃人有骑兵，难道己方已经被打败了，这是逃出来的溃兵？
“都督，都督！”
“我在这里！”王文佐已经听出是阿克敦的声音，高声应道。
“都督在这里！”阿克敦惊喜的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向王文佐叩首：“小人方才慌乱间与都督失散，罪该万死，还请治罪！”
“起来吧，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王文佐皱起了眉头：“其他人呢？”
“有一半人退到了沼泽边的石楼坚守，剩下一半人随小人冲出来寻找您！”阿克敦打了个唿哨，远处传来几声唿哨应和，随后便听到一阵马蹄声，听声音约有二三十骑，王文佐脸上的神色好看了不少。
“都督，我们先护送您回城吧！”阿克敦道：“至于剩下那一半人，那石楼十分坚固，居高临下，吐蕃人短时间内绝对攻不下，等护送您回城之后再派兵前来救援也不迟！”
“石楼中可有食物、饮水、箭矢？”王文佐问道。
“都督不用担心，小人令其退往石楼时，带了四头骡子，骡子上有箭矢干粮，即便干粮不够，杀骡马吃生肉也可以坚持数日，至于饮水，那石塔就在沼泽边上，不难取水！只要援兵能及时赶到，那一半人就不会有事！”
“也好！”王文佐见靠过来的亲卫也有三十余骑，足够护送自己回城，便点了点头：“阿克敦，这次你处置的不错，待到回去赏你五十匹绢，此番同行之人皆赏绢一匹，杀贼者加倍，有伤或亡身者加倍！”
在亲卫们的护送下，王文佐连夜赶回松州城，回城后他立刻派兵前来接应。接应者赶到后发现吐蕃兵并没有包围，一问才知道吐蕃人天亮后进行了两次试探，发现石楼险峻难攻，便撤兵退走了，于是一行人便回松州城了。
这次意料之外的遭遇战给了王文佐一个警告——随着冬天的越来越近，吐蕃人的活动也愈发频繁，自己必须做出相应的行动，向这片广袤土地上的羌胡部落证明大唐依旧强大，有能力庇护他们，否则他们就会在吐蕃和大唐之间做出自己的选择。
“让崔弘度把我的郎党尽快带来松州！”王文佐在信笺的末尾盖上自己的官印：“越快越好，时间对我们很宝贵！”
“是，我立刻让信使出发！”伊吉连博德接过书信：“不过松州不是有不少戍卒吗？”
“他们没用！”王文佐摇了摇头：“我太了解他们了，这些戍卒在这里已经呆了两年多了，而如果依照常规，他们最多戍守一年就应该有人轮替了。他们现在心里就想着回乡，这种守兵拿来守城还成，带他们出去野战和自杀区别不大！”
“可当初您在百济时手下的士兵可是足足呆了三年！”
“那怎么一样！百济是个死地，将士们不拼命就得死，由不得他们不卖力气！”王文佐叹了口气：“而且我和他们当时都在百济，甘苦与共，自然能得其死力。哪里像现在，在那些戍卒眼里我就是个从长安来的贵公子，怎么会卖命！”
“从长安来的贵公子？”伊吉连博德闻言不由得笑了起来；“天子对您如此恩宠，又是少年早达，戍卒们这么想也不奇怪！”
“反正我们必须尽快行动起来！”王文佐道：“我们的骑兵和旗帜越是尽可能多的飘扬在这片土地上，那些羌胡部落就越会站在我们一边，没有他们的支持，大唐是不可能在这片高原上站住脚的！”
松茂道。
“活见鬼，这地方吹得的不是风，是刀子！扎进喉管里用力搅动，把肺都冻成块了！”贺拔雍低声抱怨道。
“没办法！”崔弘度的胡须已经满是白霜：“听三郎说过，这松州地势比五岳还要高，所以气候会更冷！”
“比五岳还要高？”贺拔雍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五岳峻极于天，比五岳还高，那松州岂不是在天上？”
“是呀！”崔弘度点了点头：“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这么多年来三郎可曾有虚言过？他既然说这松州比五岳还高，自然有他的道理！”
“这倒也是！”贺拔雍点了点头：“不过三郎像这样子又是招募宣润弩手，丹阳藤牌兵，百济、倭国、靺鞨郎党也尽数招来，像对吐蕃人这么在意的还是头一遭！”
“嗯！”崔弘度回过头，只见身后一面面各色各样的旗帜迎着寒风招展，个个神情彪悍，脸上长着粗粗的胡子，前额直到顶门的头发剃的干净，两边的头发梳成辫子披散开来，背上的披风是用狼、熊或者鹿的皮制成，看上去与其说是人，更像是野兽。
他知道这些靺鞨人都是一等一的好射手，但战争毕竟和射猎不同，这些靺鞨人来自若干个互不统辖的部落，他们之间甚至有血仇，要想把这些彪悍勇猛的战士组成一支军队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更不要说那些百济和倭人郎党了，他们之间甚至连语言都不相通，王文佐为何要选择这些人呢？他的心中没有答案。
“崔校尉，斥候说前面有人！”
“斥候？是黑齿常之？”崔弘度精神一振：“看清楚是什么人了吗？”
“黑齿校尉说雾气太大，他看不清！”
“贺拔，这里都交给你了，我到前面去看看！”崔弘度道，他策马向前，跑了约莫半里路，看到黑齿常之正向前看，神色凝重。
由于距离尚远，崔弘度还无法看清旗帜上的图案，但透过迷朦雾气，他依旧瞧得出那是白旗，中间暗色一点看不清楚图案。他看了看左右，只见最前面的斥候正懒散的准备弓矢武器，全无即将面临苦战的紧张感，现在崔弘度有点明白王文佐为啥选择这些野蛮人了。
随着距离的靠近，黑齿常之渐渐看清楚了来人，那是阿克敦，最早的一批加入王文佐麾下的靺鞨士兵，他松了口气，对崔弘度道：“应该没错，是三郎派来接应我们的！”
“三郎派来的？那可太好了！”崔弘度显而易见的松了口气，他甩了一下马鞭，笑道：“总算是到头了，可以松口气了！”
得到了王文佐派来的向导，崔弘度一行人的行军速度加快了许多，两天之后，他们抵达了松州，这也是公元669年（总章二年）王文佐得到的最后一支援兵，几天后，一场大雪落下，将松茂道上最险要的几个山隘封住了。
松州。
“吐蕃人的行动变幻莫测！”王文佐拿着木棍敲打着几案上的地图，没有等高线，没有比例尺，只有一些颇为抽象化的符号，这就是王文佐手上最精细的地图了，至少上面标记了松州周围主要的山脉、河道，甚至还有大部分居民点：“这有两种可能，要么吐蕃人长了翅膀会飞，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有不少人给我们假情报，所以吐蕃人的行踪才会如此诡异！不管他们多么坚韧耐战，也要吃饭睡觉，所以吐蕃人肯定有我们不知道的补给品存放地点和支持者！所以我们要做的第一步就是找到那个补给中心，然后将其摧毁掉！”
王文佐的话立刻引起了一片窃窃私语声，伊吉连博德犹豫了一下，道：“都督，属下听那个吐蕃俘虏旦增说，吐蕃的军队分为正丁和辅丁，正丁披甲作战，而辅丁负责抢掠粮秣，供养正丁。若是如此的话，吐蕃人完全可以将兵力分散开来，依赖辅顶劫掠来供养正丁！”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吐蕃人的军队要么在不断的移动，要么很分散，或者兼而有之。”王文佐笑道：“如果真的如此，那可就太好了，只要一场大雪下来，用不着一刀一枪，吐蕃人就会被消灭！”
众人纷纷发出一片赞同声，正如王文佐所说的，如果吐蕃军队采用用辅丁劫掠供养正丁的办法来维持军队，那要么在高速移动，要么兵力很分散，因为这片高原的人口密度比中原低得多，劫掠只能得到很少的粮食和资源，吐蕃人要么把兵力分散到足够宽广的地域，要么在吃干净一个地区前离开，前往另一个地区，否则就是不能维持下去的。
“找到吐蕃人存放补给品的地方，然后将其焚毁，胜利就属于我们！”
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王文佐派出愈来愈多的斥候，有唐人、也有当地的羌胡人。为了获得尽可能多的情报，他许下了五十匹绢的重赏——任何发现吐蕃军队踪迹的人在情报得到确认之后，都可以得到五十匹蜀绢。这个消息在得到了证实之后，立刻在当地人之中引起了沸腾。这些本地人都是绝对的功利主义者，哪怕他们已经打算站在吐蕃人一边，也不拒绝用吐蕃人的情报来挣一笔外快，谁会和蜀绢过不去呢？各种各样，不知是真是假的情报如流水一般向松州用来，“你是说昨天下午，你看到一队吐蕃士兵经渡过了河流，向南前进？”伊吉连博德一边记录对方的禀告，一边问道：“你还记得具体时间吗？还有吐蕃士兵的数量？渡过哪条河流？”他将告密者的回答记录清楚，并在地图上标清了一个大概的位置，示意对方退下。
“赏赐，赏赐！”那个告密者用口音十分浓重的唐话大声喊道。
“现在你说的这些话还没有得到确定，不知道是真是假！只有确认是真，才会发放赏赐！”伊吉连博德有些疲惫的说道，这个回答他今天已经说了不知道多少次了，而对方的反应也一如既往。
“我说的是真话，你们撒谎，明明说只要我禀告吐蕃人的踪迹就赏赐五十匹绢布的！”
伊吉连博德挥了挥手，示意部下将这个讨厌的家伙赶出去，然后捏了捏自己的眉心，然后才道：“下一个！”
当伊吉连博德斥退了最后一个出卖情报之人，天已经完全黑了，他看了看手上的地图，上面密布了数十个黑点，每个黑点都代表着一个告密者所说的吐蕃人出没之处，他失望的摇了摇头，拿起图册向里屋走去。
“这些羌胡人都是骗子！他们只想在我们这里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骗五十匹绢走！”
当伊吉连博德站在门口，听到里面传出的怒骂声，那是崔弘度的声音，显然对方已经被那些难缠的家伙给搞得快要崩溃了，这让他原本郁闷的心情便好了一点，他决定在门口等一会儿，待到崔弘度发泄完毕，自己再进门。
“别生气，耐心点！”王文佐的声音还是如平日一般：“若想少流血，这时候我们就得多耐心一点。”

第533章 接触战
“可是这些家伙都是在撒谎！”崔弘度道：“如果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吐蕃人至少有五万人，早就打到松州来了！”
“他们中当然有人在撒谎！”王文佐慢条斯理的答道：“但也不会都是在撒谎，其中还是有不少真话！”
“是的，但根本无法分辨！”崔弘度道。
“这倒未必！”王文佐笑道：“只要把这些情报综合起来看看就能确定了，比如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明显说的是一支军队，像这个就应该不会有问题了！”王文佐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相邻的黑点说道。
“都督！”伊吉连博德推门进来了，他取出那份地图：“您看，这是那些羌胡人禀告的吐蕃人出没地点！”
“好，拿过来一起参详参详！”王文佐笑道：“靺鞨、百济和倭国的郎党还需要休养三四日，然后就可以出动巡查了，打上两个胜仗，形势就大不一样了，那些羌胡人自然会站到大唐这边来的！”
风吹过树林，发出阵阵婆娑声，萦绕耳边。
谷地河水奔流，蜿蜒穿过河床，日光在水面粼粼波动。树下，战马轻声嘶鸣，伸蹄扒开覆满落叶的湿软地面。人们压低声音，紧张地开着玩笑。吐延芒结波不时听见长枪的碰撞和锁子甲滑动所发出的微弱声响，但即便这些声音，也显得朦胧模糊。羌人少女小心的在人群中寻找阿克敦的身影，这能让她觉得安心。
“前面还有多远？”黑齿常之问道。
“走出这个山谷，然后向西沿着河流走三里路，有一处浅滩，从那处浅滩渡河，折向东走五里路就到了！”羌人少女的声音有点轻微的颤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虬髯浓须的唐人将军总是让他不自觉的颤抖。
“很好！”黑齿常之满意的点了点头，出发前当他得知自己的向导是个女人还有点不高兴，但随着行程的持续，他的态度就改变了，吐延芒结波的眼里这片高原就好像她的掌纹一般熟悉，某条河流、谷地、森林、泥沼，她都知道应该怎么安全的通过，只是不知道为何她和自己说话时为何总是发抖，难道她衣服穿少了？那可不太好，这鬼地方的天气太无常了，中午还是艳阳高照，下午就狂风暴雨，若是这羌人小娘子病倒了岂不是麻烦了。
“来人，把我那件狐皮袄子拿来！”黑齿常之道，他从部下手中接过狐皮袄子，递给吐延芒结波：“穿上吧！这个暖和！我看你总是在发抖！”
“多谢将军！”吐延芒结波有些窘迫的低头感谢，她想说自己颤抖并不是因为寒冷，但她也知道此时最好是出言感谢。
黑齿常之摆了摆手，示意羌人少女无需在意。虽然面上没有表示，但他心里对王文佐让自己承担第一次巡视任务十分高兴，上司的重视总是好事情，尤其像王文佐这样前途无量的上司。
远处传来一声微弱的鸟鸣，那是一种高亢而尖锐的颤音，有如一只冰冷的手，划过黑齿常之的颈背。又一只鸟颤鸣应和，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这是伯劳鸟的叫声。这种猛禽在朝鲜半岛和辽东十分常见，黑齿常之对其叫声非常熟悉，但在松州，他还未曾听闻。
“有军情！”黑齿常之举起右手：“各军准备！”
看到四周的唐军展开队形，披甲上弦，吐延芒结波感觉到一股无形的颤栗通过自己的身体，战斗要开始了！那些该死的吐蕃狗，总算可以向他们复仇了！少女下意识的握紧腰间的刀柄，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嘴唇已经渗出一抹鲜红。
周围安静下来，四下寂然之中，她可以听见阵阵马蹄声，距离虽远，却在迅速逼近，那是在前面的斥候，那个熟悉的人，他应该没事吧？
亿万年的光阴仿佛来了又去，声音越变越大，她听见更多声音，有人大声叫喊，渡河时水花飞扬。战马在打着响鼻。她看到他了……虽然只是一刹那，虽然只是透过树木的间隙，但她深知必是他无疑。即便是在这么远的距离，阿克敦的身影依旧清晰可辨，他的盔甲闪烁着阳光，灰色披风随风飘动，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戴头盔。一瞬间后，阿克敦的身影就又消失在树林中，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有节奏的唿哨声。
“吐蕃人要到了，总兵力应该有三千人上下！”黑齿常之从唿哨声中准确的阅读出斥候传递的信息，他也曾经去定林寺上过课，理论上讲他也是阿克敦、王朴他们的老师之一。他拔出佩刀，向前指了指：“弩手向前，三列横队！”
虽然是一场遭遇战，但黑齿常之选择的阵地还是很出色的。日光从唐军弩手的背后投射而来，不用担心晃了弩手们的眼睛，地面铺满厚厚落叶，背后是隆起的山脊，两侧密林遍布，脚下丘陵缓缓下降，直至河边。地势越低，矮树丛便越见稀疏。黑齿常之下令骑兵全部下马，在弓弩手的两侧列阵，丹阳藤牌手列阵于弩手之后，他本人身居高处大旗之下，面前是两具随行的“蝎子”。
斥候们的战马越过溪流，溅起漫天的水花，吐延芒结波的心不禁为之雀跃，他安然无恙，真好！她不禁低头向神灵祈祷感谢。
阿克敦勒紧缰绳，战马高声嘶鸣，他对黑齿常之高声道：“吐蕃人马上就要到了！”
“很好，回到你的位置去！”黑齿常之仿佛一块冰冷坚硬的花岗岩：“吹号，欢迎客人！”
啊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阵阵号角声响起，引起阵阵回音，吐蕃人的身影出现在河对岸的坡地上，横队无穷无尽，矛尖犹如寒星，羌人少女的心不争气的剧烈跳动起来，一下、两下、四下，她不禁仇恨起自己来，为什么？仇敌就在眼前，自己难道害怕了吗？
吐蕃人并没有让唐军等待，随着阵阵牛皮鼓和号角声，吐蕃人的横列开始向前移动，与唐军一样，吐蕃人将步兵布置在当中，骑兵在两侧，而有些不同的是，吐蕃人的排成了三叠阵，一开始渡河进攻的只有第一阵，后面的两叠留在原地等待着号令。
“好托大的吐蕃兵！”黑齿常之冷哼了一声，心中警惕之心却更盛了。这种三叠阵在古代民族的军队中其实很常见，比如古罗马人就将军队依照年龄和装备分为三列，第一列是最年轻和没有什么战斗经验的士兵，第二列是有成年的有一定战斗经验的士兵组成，第三列是年长且战斗经验丰富的老兵，被称为后备兵。交战时第一列先投入战斗，当第一列无法击败对手之后，第二列的壮年兵投入战斗，如果第二列还无法取胜，则一直在最后养军蓄锐的第三列老兵投入战斗。有读者可能会奇怪，为何古代的将军们不将全部军队一次投入战斗，将敌军彻底打垮而这么麻烦呢？这岂不是添油战术？
其实这是有原因的，在冷兵器时代，大部分时候两军交战的阵线长度是有一定限度的，不能太长，原因很简单，当时将领指挥军队的方式要么是鼓号，要么是旗帜，如果阵线超过一定长度，将军就根本无法指挥军队协同作战了。既然阵线的长度已经确定了，那么双方能够直接交战的士兵也有一定的上限，如果超出了这个上限，更多的士兵其实也只是在后面摇旗呐喊，没法真正厮杀。那么与其将所有的士兵一次性投入战斗，不如分成若干列，根据战况逐次投入战斗更灵活。
但也不是所有军队都能做到这种三叠阵的，首先这么做通常每一叠阵的士兵数量都会处于劣势，而阵中的士兵看到敌方数量比自己多的时候，必须能保持战斗的勇气和韧性，这就很不一般了。吐蕃人敢于面对唐军还摆出三叠阵来，说明其将领对自己士兵们的纪律和勇气非常自信。
吐蕃士兵的靴子踏入河中，溅起水花，鼓声如雷，震的吐延芒结波头皮发麻，她突然有一种恐惧的感觉，自己真的能够向吐蕃人复仇吗？
最先开火的是唐军的“蝎子”然后是弓手们，至于那些宣润弩手，他们并没有开始射击，而是依旧保持原地不动，似乎像是一群雕塑。吐蕃人的行列不断有人倒下，但旋即被后面的人填补空缺，就仿佛一堵会移动的石墙，匀速向前移动。直到双方的距离缩短到只有大概五十步上下时，弩手们才开始射击，射完的弩手退后，开始用脚踩住弩前的铁环，用腰带上的铁钩扣住弩弦，然后站直身体，用腰腹之力将强弩拉开，最后装上弩矢。
面对如此强劲的强弩，吐蕃士兵的行列迅速出现了更多的缺口，虽然立刻被后继者填补，但那种泰然自若的气势也不复存在了，终于吐蕃人阵中传出响亮的号角声，连续三声。第一列的吐蕃士兵齐声呐喊，然后快步冲了上来。
“弩手退后，换大棒！”
随着号令声，弩手们散开，退入后面藤牌手的间隙，他们将换上顶端包裹着铁皮的大木棒，准备混战时投入战斗，而藤牌手们先向扑过来的吐蕃人投出一排标枪，然后排成一道紧密的盾墙，顶住了吐蕃人的冲击。
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古代的将军们都一致认为短兵相接是各种战斗中最残酷，也是最考验士兵勇气和坚韧的一种。而吐蕃人就是凭借这个击败一个个敌人，将自己的帝国从青藏高原西南一隅扩张到从印度河到北方草原的广袤土地的。他们挥舞着手中的武器，竭力劈砍撞击着前面的盾墙，试图将其冲开一个口子，冲破敌人的阵线，然后追亡逐北，砍杀敌人的溃兵。
从他们过往的经验看，这个过程应该并不长，很少有人能够抵挡这种猛烈的进攻的。但这一次，情况好像有些不对。对面的盾墙有着出乎意料之外的坚韧，他们相互用盾牌掩护，并不时从盾牌的缝隙刺出，将己方的勇士刺死，而己方的进攻大部分都徒劳无益的消耗在那面盾墙上了。
吐蕃阵中的号角声再次响起，第二列的士兵开始向前移动，显然吐蕃人的将军已经不想再等下去了，他要增加筹码，一举击溃对手。
“阿克敦，沙吒相如，你们几个上马，领骑兵从两翼冲出，侧击敌阵！”黑齿常之大声道，他很清楚再坚强的盾墙也不可能无限制的抵抗冲击，战场上对抗进攻的最好办法不是防守，而是巧妙的反击，吐蕃人这种横列的弱点就是两侧，只要骑兵出现在战场上，步兵本能的反应就是收缩两侧，防止敌军骑兵的侧击或者迂回。
随着唐军中军大旗的晃动，数百骑从唐军两侧涌出，他们以极快的速度绕过了吐蕃人第二列两侧的顶端，然后向其射出一阵箭矢，然后向其背后掠过，受到威胁的吐蕃人第二列不得不放慢了脚步，位于横列左右两端的步卒开始向中央收缩，形成一个巨大的“门”字形。
“好，这些吐蕃人还真有两下子！”黑齿常之赞道，直到热兵器出现前，冷兵器步兵对付骑兵迂回的办法其实都大同小异，都是两翼收缩，横队变纵队，组成一个类似于空心方阵的阵型，但是知道是一回事，能在混乱的战场上做到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这不光要出色的指挥官，士兵们的勇气和纪律也是不一般。
随着吐蕃人后阵的号角再次响起，吐蕃军的第三阵，也是最后一阵也开始向前移动了，与其一起移动的还有大旗和为数不多的骑兵，吐蕃人的战马并不好，高原上的马匹坚韧，耐力好，但体型矮小，冲刺速度也不快，和唐军高大的战马比起来也就比驴子强点，所以吐蕃军队中大部分骑兵都是由其他被征服民族的仆从军担任的，而这队吐蕃军由于还没搞定当地的羌胡部落，骑兵少且弱，显然吐蕃人这是要孤注一掷了。

第534章 背水
“传令下去，鸣金，让骑队退回来！”黑齿常之喝道，由于他选择的阵地正处于一个缓坡上，他能够居高立下，毫无遮拦的俯瞰整个战场，可以清晰的看到吐蕃人的二阵和三阵队形严整，为数不多的骑兵也只是缓步向前，始终保持着与己方步兵的联系。在这种情况下即便唐军骑兵能够在骑兵战中取胜，吐蕃骑兵也可以退回己方的步兵方阵后，重整队形再战。唐军骑兵很难将吐蕃骑兵彻底消灭或者驱逐出战场，更不要说侧击或者从背面夹击吐蕃人，赢得最后的胜利了。既然如此，那还不如让骑兵们先退回来，占据高地的优势，先居于不败之地再说。
听到身后传来阵阵鸣金声，沙吒相如回过头，向己方的本阵望去，只见那面帅旗依旧屹立不动，他是黑齿常之的多年老友，立刻就猜出了老友的意图。举起手臂高声道：“吐蕃狗要拼命了，咱们犯不着在这里和他们拼，先回本阵歇口气！”
随着号角声响起，唐军的骑兵就好像回笼的鸟儿，开始收拢队形，然后缓慢的向山坡上退去，吐蕃的后两阵开始重合到了一起，然后开始沿着缓坡继续向前，向唐军阵地压了上来。
“快，快，拿水来！”沙吒相如跳下马，抢过仆从递过来的水袋，痛饮了起来，他喝了两口，便大声道：“马，马也要饮足了，马上又要冲阵！”
随着吐蕃人二阵和三阵的靠近，唐军的盾墙后产生了一种恐慌的情绪，虽然这些丹阳盾牌手都是曹文宗精挑细选出来的，身强力壮，都有一定的武艺基础，在长途行军的过程中也锻炼了纪律性和服从性，但他们还是头一次和吐蕃兵这么顽强坚韧的敌人交手。他们亲眼看到吐蕃人的头阵在强弩和标枪的射击下，尸横遍野，但剩下的人依旧坚定向前，反复冲击盾墙，而现在又有更多的敌人向前，仿佛永不停息的浪潮一般，而己方的骑兵却退了回来，两厢一比较，顿时有人动摇了起来。
正在阵前督战的曹文宗看的清楚，他心知眼下情况万分危急，这两军交战就和两个壮士角抵一般，一旦搭上了手，纠缠到了一块，那边是谁也不能后退半步，一旦退了，那就如山崩地裂一般压了过来，除非有十倍于对手的气力，绝对翻不了盘。
“我曹文宗门下弟子何在！”曹文宗高声喝道。
“李波在此！”
“王鹤权在此！”
“刘不害在此！”
随着一声声应和声，三十余条汉子皆云集于曹文宗身旁，他们都是从长安时便跟随他的门下弟子，皆有过人只能，曹文宗目光扫过众人，拔刀喝道：“大都督平日以国士相待，今日形势危急，我等当以国士报之！”说罢大喝一声，一手挺刀，一手挥舞铁锥，直入吐蕃阵中，身后弟子紧随，当者刀劈锥击，无不披靡。身后丹阳兵见之，士气大振，齐声向前，居高临下之时，吐蕃的第一阵被压的向后退却来。
“曹文宗这铁锥着实了得！”黑齿常之在大旗下看的清楚，只见曹文宗领着众弟子直入吐蕃阵中，手杀十余人，如入草芥之中，不由得连连咋舌，他知道这是难得的好机会，赶忙下令击鼓，各军齐进。
吐蕃人的二阵、三阵正在缓坡上向前，试图将激战已久的一阵替换下来，但没想到刚刚还对己方颇有利的战况陡然逆转，一阵被压得节节后退，一时间陡然挤成了一团，失去了原有的秩序。吐蕃的将领也知道这是极其危险的，一边喝令一阵回头死战，一边下令敢冲乱己方阵型者，无论是谁一律当场斩首示众。一转眼间，二三十颗血淋淋的人头就被砍了下来，丢在阵前示众。
但唐军骑兵的优势在这个时候表现的淋漓尽致——四条腿总比两条腿的快，唐军的骑兵抓住了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直接冲入吐蕃人一阵与二阵的空隙，从背后向吐蕃人的一阵发起了冲击。他们以不可抗拒的勇猛气势冲垮了敌人阵线，一直向阵线中央招展着大旗的地方冲去。凡是这股奔腾澎湃的洪流冲过的地方，只听见一片震人心魄的喊杀声，疾风骤雨般的马蹄声，武器和武器的碰击声，以及刀和剑砍在金属盔甲上和肉体上的各种声音。
第一阵的吐蕃士兵已经激战了小半个时辰，早已是疲敝之卒，同时在正面和背面遭到唐军步兵和骑兵的夹击，再也坚持不住了，纷纷向后退却，即便是少数最勇敢，最顽强的人，为了不被同时从四面八方扑过来的敌人吞没，也不得不向后退却，来确保自己的身后和两侧得到同伴的保护。俗话说兵败如山倒，随着第一阵吐蕃军的大旗的倒下，失去了指挥官的吐蕃人有的还在各自力战，有的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像被猛虎冲散的羊群，漫山遍野地溃奔逃命，互相践踏，但没有人放下武器向唐军投降。
击垮了第一阵的吐蕃人之后，唐军的骑兵并没有直接进攻第二和第三阵的敌人，相比起这些弩手和盾牌手，这些骑兵的作战经验要丰富多了，他们熟练的用弓矢射杀敌兵，驱赶着吐蕃的败兵，向敌方的阵线冲去，就好像驱赶着羊群的牧民。面对冲出来发动逆袭的吐蕃骑兵，他们也没有冒然迎战，而是先佯装后退，然后一声唿哨，从四面八方席卷过来，将其包围消灭。吐蕃的骑兵其实并不欠缺勇气，但在其他方便就差的太远了。
面对唐军的猛攻，吐蕃的将军心里清楚胜利已经不太可能了，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坚持下去，直到天黑，到了那时双方的胜负之机各半，唐军将领多半会撤兵，自己也就少输当赢了。一旦打定了这个主意，他立刻下令己方的步卒收缩队形，排成三个空心方阵，品字形排开，外侧的都是重甲步卒，持大盾，而内侧的则以弓弩投石器还击，一时间箭矢、石弹如雨一般互射，唐军的骑兵一时间也有不少人中箭中弹，只得退开了些，让后面的弩手弓手上前。
黑齿常之将吐蕃人摆出一副抱头挨打的架势，心中反倒是松了口气。他在出发之前就知道吐蕃人的长处是士卒坚韧耐战，兵甲坚利，纪律严明。这种军队短兵相接打白刃战自然让人挠头，但如果像这样抱头死守就没啥可怕了。说白了如果论弓弩投石这种远射兵器，王文佐说第二，还真没人敢说第一的。吐蕃人的甲叠得再厚，如果只是挨打，无非是挨的打更毒些罢了。
随着阵阵调兵的号角鼓声，唐军的重弩手已经出现在阵前，他们躲在盾墙后面，开始用绞盘张开重弩，这种单兵用重弩的拉力基本在800斤以上，即便用腿蹬也无法上弦，只能用绞盘机械来上弦。由于弩箭的重心问题，其最远射程其实一般，但使用专门的破甲矢在中近距离对重甲兵有一击必杀的效果，甚至有的盾牌也可以贯穿。当然缺点就是上弦装填速度之慢，都快赶上早期的火绳枪了，即便是熟练射手，一分钟两发也就顶天了。
随着一声声轻响，吐蕃人的阵中不断有人倒下，一开始吐蕃人还以为是被不小心射中了面部或者别的盔甲缝隙，但当他们发现中箭者中有被贯穿了铁甲中重点防御的胸口处时，一种恐慌的情绪就开始在行列中蔓延了，毕竟被人杀死一回事，站在那儿毫无反抗的被敌人射杀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吐蕃人开始向唐军盾墙开始自发的冲击，但很快被“蝎子”和弓弩的火力击退，即便有少数能够接近的，也被唐军骑兵的侧击打垮。
在这样数次反复之后，形势就非常明显了，摆在吐蕃人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咬牙继续坚持下去，要么在唐军的三面包围下，向山坡下退却，然后背对着唐军骑兵渡河逃走。如果说先前渡河攻击处于山坡高处唐军的危险是一，那么逆攻失败后，背对着居高临下的唐军，渡河逃走危险系数就是一百了。傻子都能看出唐军是在玩的“围三缺一”的把戏，问题是吐蕃人已经没得选了。
随着一声苍凉的号角，吐蕃人开始缓慢的向山下退却，不断有箭矢和石弹落入他们的行列之中，把人打倒，但没人在乎，活着的人跨过倒下者的身体，继续前行，没人管地上的人是死还是活。这个时候，活人已经顾不上死人了。
“要追击吗？”沙吒相如兴致勃勃的问道。
“要，但现在还早！”黑齿常之道：“吐蕃人已经有了必死之心，你要冲上去，他们反咬一口，少说也要入骨三分！”
“这倒是！这些吐蕃狗难缠的很！”沙吒相如问道：“那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这怎么可能？”黑齿常之笑道：“咱们这次能打赢也有几分侥幸，下次遇上胜负就不好说了，岂能轻易放过了！现在他们存着必死之心，不可轻触其锋，但等他们渡河之后就不一样了……”“不错，人处于绝地会拼死一战，可到了安全的地方就想着逃生了！”沙吒相如笑道：“等他们渡河之后，再打！”
“应该说等他们渡河一半！先攻渡过河的那些吐蕃人，肯定能轻易将其打垮，剩下那一半就算存了必死之心，也拼不动了！”
松州，都督府。
“前方的军报到了！”崔弘度道：“是黑齿常之的消息！”
“快拿来看看！”王文佐接过军报，笑道：“我派贺拔雍、黑齿常之两人分兵出去，愿意为是贺拔雍的消息先到，想不到是黑齿常之的先到了！”
“兴许是黑齿常之途中遇到吐蕃兵了！”崔弘度道：“希望旗开得胜，有个好彩头！”
“黑齿常之性情沉稳，虽不一定胜，但也不会大败！”王文佐一边说话，一边拆信，刚看了几行，突然笑道：“好，黑齿常之在河谷遭遇吐蕃兵，斩首七百余级，生俘一千七百余人，甲仗不可计数，这可是一场大胜呀！”
“当真？有这么多！”崔弘度听了一愣，也喜出望外：“我记得黑齿常之这次出发全军也只有不到四千人，竟然能斩俘这么多，叙功起来可是要超阶了！”
“那是肯定的！”王文佐已经笑得合不拢嘴：“这一仗打赢了，这些羌胡部落的人心就定下来了，至少这个冬天就先安定下来了，有我操作的余地。吐蕃人就算是心再不甘，也得等到明年开春后再说！”
“这倒是，这里的鬼天气，晚秋就这样，入冬就只能猫在屋子里了，要想出门打仗那简直是做梦！”崔弘度笑道，他倒是知道王文佐的盘算，比起和吐蕃人打仗，王文佐对联合羌胡部落，打通商路更有兴趣。当然，这川北高原上的羌胡部落都是些墙头草，无论想干什么，都得先显示出足够的武力才行。所以最理想的状态就是入冬前打一场漂亮的胜仗，然后再乘着这个威风，抓紧在冬天联络羌胡部落，商旅，签订协议，等到开春之后，吐蕃人再打过来时，情况就不一样了。
“既然黑齿常之这边打赢了，那贺拔雍那边就用不着继续了！派急使去追贺拔，告诉他可以退兵了！”王文佐道，他原本出兵的方略是分兵合进，现在黑齿常之这边打赢了，贺拔雍这路也就犯不着多此一举了。
“是，只是这样贺拔会不会心有不甘？”崔弘度低声道。
“心有不甘？”王文佐捋了捋颔下的胡须：“兵家之事，唯有利害为准，贺拔要是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他就不配为一军之将。他是我的微贱之交，各种我都不会亏了他，但在攻战之事上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是，是！”崔弘度低下头去，心中有些惶恐，他方才那些话是替贺拔雍讨人情，希望能给贺拔一个机会也立下些军功，省的被黑齿常之压了过去，却不想王文佐直接拒绝了。

第535章 偶然
当接到信使的来信时，贺拔雍正在费力的擦掉靴子上的烂泥，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把道路变成了泥沼，迫使这支唐军停止前进。
“黑齿常之大获全胜，让我退兵？”贺拔雍放下看完的信笺，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失望。
“是的！”信使笑的很开心：“他在谷地遭遇吐蕃人，两军交锋，我军大获全胜，获首级七百余级，生俘一千七百余人，大获全胜！”
“这个黑齿常之呀！”贺拔雍的感叹声中意味复杂，有失望、有艳羡、有妒忌，但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好吧，我退兵，反正这路也没法走了！”
相比起进军，退却更加艰难，天空同远处山坡上的松林一样乌黑，晚秋的雨水下个不停，寒冷彻骨，雨水淹没了马蹄的声音，模糊了每个人的脸庞。
唐军向西南方向退却，远离草泽，在荒芜的原野上沿着那条来时的道路，由于来时人马的践踏，加上雨水的浇灌，道路已经完全变成烂泥滩，不时有人滑倒，更糟糕的是马匹和驮畜，这些可怜的畜生几乎是一步一滑，贺拔雍不得不下令所有人都下马，并割下路旁的杂草铺在路上，以免车马滑倒。
当天下午，唐军终于进入布满溪流的森林。没多久稠密的树木就包围了他们，雨也变小了些，马匹们变得轻快了些，步兵们竭力跟上车马的步伐。远处不断传来野兽的嚎叫，令人胆寒。行列中无人说话。贺拔雍不时回头，确认落在尾部的辎重没人掉队，没有人追赶。
“这种鬼天气，吐蕃人应该不会追上来吧？”贺拔雍低声自语，他对其并不自信，确实雨水让道路变得湿滑难行，高原的寒冷天气更加剧了这点。但这是战争，雨水也让唐军的大部分弓弩威力大减，这对吐蕃人来说是个好消息，更重要的是，吐蕃人刚刚打了个败仗，如果自己是吐蕃人的将军，就一定会抓住一切机会扳回一局。
吐蕃将军应该不会投入全部兵力，如果是自己，会把所有的马匹集中起来，一人两马或者三马，迂回到唐军的前方，选择某个险要的地点，等待唐军精疲力竭的时候，然后发起突袭，一举解决战斗。他听松州的戍卒们说过吐蕃人会怎么对待俘虏的，鞭打、割掉耳朵这是司空见惯，更残酷的事情也是有的，比如砍断一只脚，让他去当舂米的奴隶，或者挖掉眼睛，关在地窖里一辈子推磨，之类的事情等等不一而足。贺拔雍暗自下定决心，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自己绝不会落入吐蕃人之手，听凭残酷命运的摆布。
每次经过可能隐藏有伏兵的地点，贺拔雍都小心的派出斥候寻找，但最终什么都没有发生，黑暗中、树丛后面什么都没有。
当穿过树林，抵达河畔时，贺拔雍下令士兵们宿营休息，雨水已经渐渐停息，但天气变得更冷了，贺拔雍怀疑当晚地上就会结冰。士兵们生起一堆堆篝火，在上面烘干自己的衣衫和弓弩，贺拔雍穿过篝火之间，竭力鼓励自己的士兵们，距离松州还有两天的路程，只要回到那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贺拔雍一宿没有休息，他裹着披风，倚靠着自己的战马，武器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才打了会盹。当他被嘶鸣声惊醒时，发现这是个没有黎明的早上，天空缓缓放亮，但看不到太阳。漆黑变成灰暗，色泽犹犹豫豫地重现人间，冷杉树呈现出暗绿的色采，赤桦黄褐和赤金色阔叶几乎成了棕色。士兵们喂马喝水，同时吃了一顿冰凉的早餐，没有发酵的硬面饼、腌肉。
“我们可能走偏了，将军！”陈果策道，他是关内道凤州折冲府的折冲校尉，屯守在松州已经快两年了，对当地的地形颇为熟悉，此番担任贺拔雍的副将兼向导。
“你确定？”贺拔雍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了。
“我确定！”陈果策的左额头上有一道刀疤，眉毛少了半截，看上去有些滑稽：“您看西边的那座山，如果我们没有走错，那座山应该在我们东侧的！”
“该死的！”贺拔雍看了一会儿陈果策手指的山，印象中好像真的如他说的一样，出发时有一座山位于自己的东侧，他懊恼的吐了口唾沫：“那现在怎么办？”
“现在折回去肯定是不可能了，一来可能正好撞上吐蕃人的追兵，二来士兵们本来以为再走两天就能回到松州，可现在却得知自己走错了路，还要再多走一两天，士气肯定糟糕透了！”
“你说得对！那现在该怎么办？”贺拔雍点了点头，俗话说一鼓作气，再则衰，三则竭；唐军一开始出兵是为了分兵合进，夹击吐蕃人，半路上却被命令退兵，这本来就很糟糕了，更糟糕的是退兵途中还遇到大雨，还走错了路，这一番折腾下来，这些士兵哪里还能打仗？
“我们可以继续向南，直到抵达大鹿河，然后沿着河折向西走，然后渡河再向南，虽然要多走三四十里路，但也能抵达松州！而且这么走还有个好处，我们的侧翼挨着大鹿河，而且地势平坦，无需担心吐蕃人在险地伏击我们！”
贺拔雍看着陈果策在粗略的地图上描述新的行军路线，脑子里却在盘算对方的策略的可行性，几分钟后他点了点头：“也好，就依照你说的做吧！希望一切都顺利！”
唐军在吃了早饭后，又开始行军了，雨重新下。自始自终，除了偶然的间歇，从没见到太阳。温度越来越低，苍白的迷雾于松林间穿行，涌动在荒芜的原野上。在当天下午，他们终于走出林木，前方是一条河流，唐军士兵们发出一片欢呼声，他们已经受够了树林和高低不平的丘陵，眼前的河流和平原给他们一种新鲜的体验，松州城已经不远了。
“这就是大鹿河？”贺拔雍问道。
“对，当地的羌胡人就是这么称呼这条河的，夏天这条河两边的沼泽树林里有很多鹿！”陈果策道。
“那就好，让士兵们停下来休息一会，吃点东西！”贺拔雍道：“还有达率德！”他招了招手，招来一个身材敦实的骑士：“达率德，你带几十个骑兵去四周探查一番，眼睛放亮一点，别把吐蕃人漏过了！”
“遵命！”达率德应了一声，他打了个唿哨，带着数十个骑兵如疾风一般冲了出去，陈果率看了看这些骑士，赞道：“好汉子，不亚于我大唐关西男儿了！这达率德是何方人氏，陈某孤陋寡闻，怎么未曾听说过这个姓？”
“让陈校尉见笑了！”贺拔雍笑道：“这达率德原本是百济大族，王都督击败百济叛军之后，他们跟随扶余丰璋逃到了倭国，后来王都督又打到了倭国，他们走投无路，这才屈膝降服。这次王都督来松州，他们便卷甲趋从，为马前卒了！”
“百济大族，难怪如此彪悍！”陈果策咋舌道，百济高句丽等国与大唐激战数十年，最后大唐虽然将其征服，但对其国中的军事贵族还是颇为看重，纷纷将其迁入国中，编入己方军队听命待用，高仙芝、黑齿常之等人便是其中的翘楚，当时唐人也不以为非。
贺拔雍与陈果策闲聊了几句，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声响，正是鸣镝的声音，这种声音此时只能代表一个意思——那就是敌人出现了。
“快，快披甲上马！”贺拔雍从地上跳了起来，大声喝道：“吹号，令各队披甲备战！”
不管唐军有多么的错愕，贺拔雍的命令还是被传递了下去，士兵们从驴车上取下盔甲披上，张弓上弦，准备应战，而同行的七百多百济倭人郎党骑兵的反应最快，转眼之间就已经在阵前列成两行，马蹄践踏着河岸，泥浆四溅，引来一阵咒骂声。
“贺拔校尉，贺拔校尉！”达率德如风一般席卷而来，他的脸上满是惊喜：“是吐蕃人，吐蕃人！”
“我知道是吐蕃人！”贺拔雍急问道：“他们有多少人马？”
“还不清楚，不过我们发现吐蕃人的时候他们正在饮马，河滩上到处都是，至少有千余匹马！”
“饮马？”贺拔雍闻言一愣，旋即就明白了达率德的意思：“你是说吐蕃人根本没有提防？”
“是的，河边水草丰茂，正是放马的好地方！”达率德道：“属下怀疑那些吐蕃人也没有预料到我们会走这条路，他们觉得我们会走老路，想在这里喂饱了马，然后半道截击我军！”
听到这里，贺拔雍与陈果率交换了一下眼色，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狂喜。正如达率德所说，眼下能够解释吐蕃人奇怪表现的唯一可能就是，双方都不约而同的改变了道路，唐人是自己走错了，而吐蕃人是故意绕路截击，却不想两边撞到一起来了，而幸运的是唐军先于吐蕃人发现了对手，而且吐蕃人正在河滩地放马，毫无戒备。
“陈校尉，这里的步卒就都交给你了！以为后继！”贺拔雍翻身上马，笑道：“兵贵神速，达率德你为前锋！”
“遵命！”达率德大声道。
唐人的骑兵沿着河岸前进，对胜利的渴望就好像烈火一样灼烧着贺拔雍的胸口，把疲惫一扫而空。他亲自作为锋矢阵的尖锋，其余的人从两翼排开，拥有最好的马，最好的盔甲、武艺最好的人在第一列，而后是第二列，第三列，第四列，两列之间有十步左右的距离。白底红边的大旗在贺拔雍的头顶飘舞，旗面上的朱雀在空中飞舞。战马越跑越快，野草和灌木在马蹄下倒伏，前方的河滩地上，可以清晰的看到成十上百的马匹，受惊的吐蕃人正慌乱的拿起武器，给自己的坐骑上马鞍，有些性急的干脆直接爬上无鞍马，打马向远处逃去，也有一些吐蕃人干脆拿起武器，结阵对抗突然而来的敌人。
“不要急着去追逐逃走的人，不要急着拿战利品！”贺拔雍高声道：“先打败吐蕃人再说，不听军令先去抢马的，一律斩首！”
地面潮湿滑溜，半是烂泥，半是雨水。贺拔雍的马蹄子一滑，搅动烂泥，差一点令他在冲到敌人队伍之前便摔落马鞍，幸亏他的骑术很好，扭动身体维持了平衡。吐蕃人竭力相互靠拢，用密集的队形抵御这突如其来的冲击。贺拔雍弯弓射出两箭，然后举刀高呼道：“万胜！”众人高声应和。锋矢阵形飞射而出，发出钢铁的绵长尖啸，滚滚马蹄与犀利剑刃融汇一体，向敌阵冲去。
达率德放平长枪，枪尖贯穿了盾牌和铁甲，巨大的冲力将其带离地面，枪杆随即折断。他丢下枪杆，用抓住套在手腕上的骨朵，狠狠的砸在下一个对手的头上，脑浆血水横飞，碰撞的冲击令他肩膀麻痹，但他满不在乎，策马前行。
贺拔雍的钢刀将抵抗者的脖子劈断了大半，他侧过身子，避开一支投矛，他隐约听见身后传来的欢呼声。吐蕃人的大旗已经被遗忘在烂泥地上，簇拥它的人要么逃走，要么被砍倒在地。贺拔雍策马撞倒一个投石手，从肩头到腋窝齐齐砍下一个长矛兵的胳膊，随后又在一顶铁盔上狠狠一击，至少是个脑震荡。冲到河边时，他的战马人立起来，达率德紧随其后，身上满是鲜血，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我们打赢了，贺拔校尉！”达率德大声道。
贺拔雍取下头盔，视野一下子扩展开来，河滩上到处都是四散逃走的吐蕃人和受惊的马匹，唐军骑士们已经散开队形，四处截杀和捕捉俘虏和战马，确实，胜利已经毋庸置疑是自己的了！
“是的，我们打赢了！”贺拔雍严肃的答道，旋即大笑起来：“这一次轮到我们赢了，而且赢得更痛快！”

第536章 交换俘虏
松州，都督府。
“什么？贺拔也打赢了？”王文佐惊讶的问道：“我不是下令他撤兵的吗？他没有照办？”
“不，贺拔他没有违背三郎你的命令，他的确撤兵了！”崔弘度脸上满是掩藏不住的笑意：“但世事难料呀！”他笑着将贺拔雍撤兵走错了路，正好错进错出，半道撞到吐蕃人饮马的事情讲述了一遍，最后道：“按照信中所说，我军斩首三百余级，生俘四百余人，马匹一千二百余，甲仗无算！而我方只死伤了三十九人！这仗可赢得比黑齿常之漂亮多了！”
“是呀！”王文佐叹了口气：“黑齿常之虽然赢了，但也死伤了好几百人，的确没有贺拔赢得漂亮。说到底，指挥若定还是比不上洪福齐天呀！”说到这里，他也不禁笑了起来。
“三郎，那这些吐蕃人俘虏你打算怎么处置？是编入军中还是？”崔弘度问道。
“现在还没有决定！”王文佐道：“不过我有考虑和吐蕃边将谈一谈，有可能的话放回去，看看能不能换一些被抓取的羌胡奴隶回来！”
“放回去，换羌胡奴隶回来？”崔弘度吃了一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何要这么做，从黑齿常之的信里看，这些吐蕃人可不好对付，放回去是放虎归山，换回来那些羌胡奴隶又有何用？”
“政治，政治，弘度，你现在都是都督府行军长史了，要懂政治呀！”王文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政治？这和政治有啥关系？”崔弘度不解的问道，在中国古代也有“政治”一词，《尚书&#183;毕命》有“道洽政治，泽润生民”；《周礼&#183;地官&#183;遂人》有“掌其政治禁令”。中国古代更多的情况下是将“政”与“治”分开使用。“政”主要指国家的权力、制度、秩序和法令；“治”则主要指管理人民和教化人民，与今天的“政治”一词意思颇有不同。
不难看出，古代中国的“政治”一词更侧重于国家的主体性，而较为忽视社会成员作为客体的活动和关系，而我们今天的“政治”一词在承认国家权力是政治的核心的前提下，还囊括了整个社会成员的相关活动和关系，这也是崔弘度不理解王文佐做法的原因。
“你来松州也有些时日了，关于吐蕃的情况你都知道了哪些？”王文佐问道。
崔弘度现在的官职是大唐松州都督府行军长史，也就是都督府的二把手，王文佐的副手，自然对主要敌人的情况下了一番功夫，听到王文佐考较自己，赶忙道：“吐蕃人坚韧耐战，前队尽，后队方前，民风悍勇，以累世战没者以为甲门。临阵奔逃者。悬狐尾于其首。表其似狐之怯。实乃吾之劲敌！”
“还有呢？”王文佐问道。
“还有？”崔弘度愣住了：“还有什么？”
“弘度呀！”王文佐叹道：“那个旦增的审问记录你都看了吗？”
“看了，不过好像里面大部分讲的都是与战事无关的事情！”
“与战事无关？”王文佐叹了口气：“那我问你，如果这些俘虏被释放回去，你觉得吐蕃边将会怎么处置他们？是奖赏还是处罚？”
“败军降兵，当然是要处罚啦！而且还是重重的处罚！”
“不错！”王文佐点了点头：“吐蕃人是以部落为兵，就算我把这些俘虏留下来编入军中，只怕也作用不大，毕竟他们的父母妻儿都还留在吐蕃，一有机会还是会想办法逃回去与家人团聚。但假如被放回去之后，吐蕃官吏肯定会更加严厉的处罚他们和他们的家人，好让其他士兵引以为戒，下次交战时死战到底，你说对不对？”
“不错，三郎你是想让那些吐蕃俘虏倒楣？可这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崔弘度不解的问道。
“吐蕃人也是人，好生恶死是人的天性。而吐蕃士兵之所以能在战场上悍不畏死，坚忍不拔，是因为他们酷烈的军法。但我询问过旦增之后，发现吐蕃军法薄赏重罚，士兵出战不但没有粮饷，就连脚下的靴子，身上的衣衫也要自备，而打了胜仗得到战利品和土地奴仆，将领贵族却吃下绝大部分，士兵能分到的少得可怜。
而且士兵出征，家中也不能免除税赋劳役，老弱妇孺在耕地放牧缴纳贡赋的同时，还要为丈夫父亲准备口粮和衣着，一旦打了败仗，士兵的家人还会受到各种处罚，甚至成为耻笑攻击的对象，你觉得这军法公平吗？”
“自然是不公平，不过天底下的军法几乎都不公平！”崔弘度苦笑道：“而且看起来这军法效果不错，吐蕃人能征惯战可是出了名的！”
“秦法效果也很不错，可遇上高祖约法三章，关中父老就唯恐高祖不王关中了！”王文佐冷笑道：“吐蕃人这样子是因为他们就没见识过别的法度，没有选择，如果让他们看到了更好的法度，他们就不会继续忍耐下去！”
“三郎，你是打算用这些吐蕃降兵对付吐蕃？”
“不错！”王文佐笑道：“让他们在大唐这边开开眼，再让他们回吐蕃，两厢一比较，很多事情就自然明白了！”
“开眼，怎么开眼？”崔弘度问道：“让他们去成都看看？”
“那就不用了，让他们看锦官城的富贵荣华只会激发抢掠的欲望！”王文佐道：“我打算让他们修路！”
“修路？”
“对，确切的说是从松州到都江堰的这条松茂道，首先这条道路修好了确实对我们很有利，不光兵力调动迅速了许多，而且也利于未来的茶马贸易，松州周围有大片大片的草甸，只要没有战事，很适合用来放牧牛羊，牛羊角、皮毛都是成都那边紧缺的，生意大有可为。”
“修路可是重体力活，还是冬天，那些吐蕃俘虏只会怨恨我们吧？”
“他们是战俘，服苦役本就是应有之事！”王文佐冷笑了一声：“只不过在我大唐，就算是服苦役，也不是一无所得，比如每日的伙食搞好点、衣服鞋帽，十天一个休沐日，休沐日洗洗澡，不用上工，吃的好点，一个月发一点零用钱，这样他们回去的时候，就能用这点钱买点东西回去，比如一包茶叶，两匹绢布什么的，这样不就好了！”
“这倒是个好办法！”崔弘度笑道：“不过哪来的钱粮呢？”
“这还不简单，路修好了谁占最大的便宜？一个是我们，另外就是商贾了，这条路上的贸易可好赚的很！我们派个人去成都，把要修建松茂道的消息释放出去，找他们募集一笔款项，肯出钱的就刻在石碑上，出的多的写在前面，出钱少的写在后面，刻好后立在松茂道的入口处。那些商贾知道了，肯定踊跃出钱！”
“不错！”崔弘度听到这里，眼睛一亮：“那些商贾最是好名，只要能够列名石碑之上，便能名垂千古，他们知道后，肯定会出钱！”
“所以不要说没钱，这天底下钱多得是，只是你拿不出一个好的理由让别人把钱拿出来。这松茂道利国利民，只是工程浩大，普通人没这个能力罢了。只要我们把路修好了，建个钞关抽过路费，一个人两文钱，一头大牲畜五文，货物百里抽二，这路不就是现成的摇钱树？拿收来的税钱来换修补路的借款，不就好了？好名的给名，好利的给利，又有什么办不成的？”
崔弘度听到这里，已经是心悦诚服，笑道：“那你打算让谁去成都？”
“要是曹僧奴他们叔侄在就好了，可惜了！”王文佐叹了口气。
“是呀！”崔弘度笑了笑：“其实让我看，还有个人选不错，不如便让令弟试一试！”
“我弟弟？”王文佐愣住了。
“对呀，便是王恩策，这种事情不管怎么说还是用自家人的好。他没有打过仗，整日放在衙前都也做不了什么事情，不如给他一件正经事情干干，权当是历练历练了！”
王文佐没有说话，崔弘度的建议让他有种吃了一嘴苍蝇的恶心感觉，对于这个名义上的亲弟弟，他是没有任何感觉的，丢在衙前都也是没有其他地方可以丢，只当是没这个人，这次突然被崔弘度提到，更是让他心里万分不爽，但他也知道崔弘度这么做完全是出于一番好心，在宗族关系极盛的古代，对亲近族人不管不顾、铁面无私会被认为不近人情、没有德行。自己再怎么不喜欢王恩策，只要自己一天还姓王，就不能把这个“名义上的弟弟”踢开不管。
“恩策是吧？这种大事怎么能交个他一个人！”王文佐冷哼了一声：“这样吧，让伊吉连博德来主办，恩策跟着打个下手吧！”
“三郎说的是！”崔弘度先是一愣，旋即连连点头：“还是三郎考虑的周到！”
“周到个屁？我就没考虑，随口说说的！”王文佐心中暗想：“崔弘度这小子想到哪里去了？”不过他也懒得多说：“就这么安排吧！派信使去吐蕃那边联络的事情也不急，等半个月再派，免得吐蕃边将疑神疑鬼的，以为我们故意假装交换俘虏，背地里给他们一刀，再生什么枝节来！”
“是，是！”崔弘度应了两声，他倒是知道王文佐的意思，只要确定入冬了，无论是唐军和吐蕃人在这片高原上，都很难做大规模军事行动，交换俘虏的建议更容易取信于对方。
旦增用力挥动扫帚，将地上的马粪扫入箩筐之中，即便有厚布包裹着口鼻，马厩里依然是一股浓重的骚臭味道，令人作呕。但旦增却好似全无感觉一般，只是埋头干活，等到箩筐装满之后，便将里面的马粪倒入外面的骡车上，换得一根竹筹。他已经搞清楚这竹筹是干什么的，唐人对待俘虏还算不错，如果你什么都不干，那就只有每日早晚两顿稀粥，勉强饿不死。
可如果你出去干活，比如清扫马厩、修补城墙、搬运货物等活计，只要完成一定数量的工作，就能得到这个竹筹，然后到了晚上就可以用这些竹筹换取粟米饭、胡饼、腌肉、酒。有人甚至还换到了一条羊皮褥子，这可让所有吐蕃俘虏都红了眼，松州的冬天可不是开玩笑的，仅凭干草堆和身上这点衣服想熬过这里的冬天可不容易。在此之后，就再也没人咒骂唐人了，原因很简单，与其有时间骂人，还不如把气力留着干活，他们已经不是高傲的吐蕃勇士，只是一群想办法活下来的可怜人。
“旦增，旦增在吗！”
旦增放下扫帚，他已经能听懂一些简单的唐话，尤其是自己的名字。他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唐军士兵，赶忙跑了出去，躬身道：“我就是旦增，有什么事吗？”
“别扫马厩了！上头找你有事，快跟我来！”
“是，是！”旦增赶忙把沾满马粪的手在一旁的水桶里洗了洗，便跟着那士兵而去，他穿过街道，来到一个僻静的小院，进了门，看到阿克敦站在一个短须唐军将领面前，正低声说些什么。他不敢多看，便跪了下来。
“这个人就是旦增？大都督问话的那个吐蕃俘虏？”崔弘度问道。
“不错，就是他！”阿克敦道：“大都督问了很久，也问的很细致！他现在唐话也学的不错了，应该算是那批吐蕃俘虏里最好的了！”
“嗯！”崔弘度上下打量了下跪在地上的旦增，点了点头，他对阿克敦道：“你把上头的意思和他说一下！”
“遵命！”阿克敦应了一声，对旦增道：“旦增，你起来吧，现在有一件事情让你去做，做的好了，不但有重赏，还会放你回去，与家人团聚！”
“放我回去？与家人团聚？”旦增惊讶的抬起头，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在他看来唐人对自己已经很宽大了，居然允许自己不戴着木枷去扫马粪，当然，自己根本逃不掉也是一个原因。

第537章 合作
“不错！不过首先要把这事情给做好了！”阿克敦笑道。
“是，是！我一定尽力去做！”旦增连声应道，唐人并没有拷打虐待他，但重获自由的希望力量更加强大，让他原有的倔犟和尊严不复存在。
“很好！”阿克敦笑道：“你知道吗？几天前大唐和吐蕃军打了两仗！”
“我天天清扫马厩，哪里知道外面的事情！”旦增苦笑道。
“这倒是！我倒是忘记了！”阿克敦笑了笑，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这两仗大唐都赢了，俘获了两千多人，大都督打算用他们修路，你懂一点唐话，就去当个通译。还有，和你一起先前被俘的人若是愿意替大唐办事的，也可以去，吃住都要好不少，每个月还有点零花钱！”
“又，又打赢了？难道是撒谎，不，他们犯得着花这么大力气来骗自己吗？而且要造假的话要从哪里找这么多吐蕃俘虏呢？”
恐惧仿佛尖刀，贯穿了旦增，他恐惧的看着阿克敦，看着对方的嘴，那张嘴中正吐出一连串抑扬顿挫的话来：“给你两天时间，你可以考虑一下，问问其他人，看看有多少人愿意的！”
旦增记不清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他近乎本能的向屋内的人跪拜行礼，然后退出门外，摇摇晃晃的向住处走去。唐人总是这么慷慨大度，他们甚至给了自己两天时间，让自己有足够的时间考虑，做出选择，而不是像吐蕃人一样直接粗暴的命令。旦增在心里想着，全然忘记了自己也是一个吐蕃人。
回到住处，旦增便躺在干草床上，陷入了思忖之中，他没有怀疑阿克敦许诺的真实性——对方完全没必要撒谎，即便让自己去死，自己也只有照办，胜者为所欲为，败者竭力忍受，这就是古代世界的通行法则。但旦增还是陷入了犹豫，他知道如果自己迈出这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旦增！今天你怎么这么早回来？身体不舒服？”收工回来的同伴看到旦增躺在床上，赶忙问道。
“没，我挺好！”旦增从床上坐起身来：“是唐人老爷叫我去说了点事！”
“唐人老爷？”同伴吃了一惊，赶忙靠了过来：“什么事？好事还是坏事？”
“有好事也有坏事！”
“那就先说说好事吧！我们已经够倒霉了，先听点好事高兴高兴！”同伴苦笑道。
“这个……”旦增挠了挠后脑勺：“恐怕必须先说坏事，这好事和坏事是连在一起的，若是先说好事那就没法说了！”
“好吧，那就先说坏事吧，反正我们现在这样子，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唐人和我们打了两仗，都打赢了，抓了两千多俘虏！”
“什么？”同伴从地上跳了起来：“真的假的，不可能吧？有这么多人被俘了？唐人不会是撒谎骗你吧？”
“骗我？”旦增苦笑起来：“你觉得有必要吗？我们现在是什么？是俘虏，生死都由唐人的。再说两千多俘虏怎么伪装，若是假的我们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倒也是！唐人的确犯不着骗我们！”同伴点了点头：“那你说的好事是什么？与这些俘虏有关？”
“唐人老爷说要让这些俘虏去修路，他们需要几个通译，问我想不想去，如果去的话，吃的用的会好不少，每个月还会发点钱零花！还说如果做的好了，将来可以放我回去，与家人团聚！”
“放你回去与家人团聚？这怎么可能！”同伴笑道：“这肯定是唐人骗你的，反正做的好还是不好都是他们一张嘴，说你好就好说你不好就不好。不过吃的用的和发零花钱这个应该不假，不然也不好用力干活，这倒也算是件好事！”
“你说的不错！”旦增笑了笑：“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么做的话，那我们就是给唐人做事情了，是不是不太好？”
“旦增，我们现在每天都在给唐人做事！搬东西、扫马厩、修补城墙，你醒一醒，我们是唐人的俘虏，你懂吗？你记得我们是怎么对待俘虏的？如果你拒绝，就给你一顿鞭子，打完了让你去干，如果还不去就砍掉你的头，换一个人。别犯傻了，好吃好穿不去，挨了鞭子去，用唐人的话说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说得对，是我想的太多了！”旦增点了点头，同伴的话解开了残酷的真相，让他有些沮丧。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对了，唐人当时还说如果有其他人愿意为他们出力的，他们也要，你愿意去吗？”
“我？”同伴一愣，旋即笑了起来：“唐人要的是通译，我又不会说唐话，想去又有什么用？”
“我一开始也不会，不都是后来学的！唐人给了我两天时间，这两天我可以教你，学会最简单的几句就成，剩下的以后慢慢学就是！”旦增笑了起来。
“这……”同伴犹豫了起来：“两天时间能学会什么？唐人会要我这种半吊子？”
“反正就算不要你也没什么损失，如果成了，至少这里的日子就好过多了！”旦增笑道：“难道你想在这里一辈子和泥搬砖，劈柴烧炭？”
“好吧！”旦增最后这番话起到了作用，同伴笑了起来：“那就一切都指望你了！”
大厅里光线昏暗，烟气缭绕，墙壁上的松明火把燃烧着，头顶上是被烟熏黑的木橼，拱顶隐没在阴影中，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奇怪的异味，让王恩策觉得浑身不适。
他跟着王朴，经过一条条长桌，这间有些昏暗的长屋已经被当做衙前都当值卫兵的餐厅，王恩策发觉所有人都在盯着自己，他下意识的挺直了背脊，长桌旁什么人都有，靺鞨人、倭人、还有百济人，他有几个能叫出名字，但大多数只是有点面熟。大多数人在他经过时低下头，而少数人则挺直脖子，傲然对视，当王恩策经过后则低声交谈。这些混球，王文佐把他们都给宠坏了，一点上下之分都不懂的，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些家伙都捆在树上，狠狠吃一顿鞭子，直到他们懂得对该低头的人低头。
王文佐住在距离长屋仅有五十步远的一个小院里，当王恩策进门的时候，他正在一张木桌后，与那个倭人随从低声交谈，看到王恩策进来，那个倭人站起身来，微笑着向王恩策点了点头。
“免礼，坐下说话吧！”王文佐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他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自家人，我就不绕弯子了。恩策，你也跟随我有些日子了，想必也学了不少东西，这次有一桩事情要办，你就跟着伊吉连博德去。伊吉连博德，你把事情和他说说！”
“遵命！”伊吉连博德向王文佐欠了欠身子，转身对王恩策道：“小郎君，都督此番是让我俩去成都募款！”
“募款？”对于这个词汇，王恩策有些陌生，他有些茫然的看了一眼王文佐，发现对方神色默然，就好像一尊石像。
“对，都督这次生俘了数千吐蕃兵，便打算用这些吐蕃俘虏修补松茂道，就是那条从都江堰到松州道路，这件事情光有人还不够，还需要一些款项，因为这条路也是商贾常走的，所以都督打算让成都的商贾出一笔钱用来修路，待到路修好了，商旅繁盛，那些出钱的商贾也有好处！”
“哦！”听说是要去成都，王恩策眼睛一亮，他看了看伊吉连博德：“这件事情干系到修路，要紧的很，你我谁为主，谁为副，却要先说清楚！”
伊吉连博德正要开口，却听到王文佐道：“恩策，我此番让你去是跟着伊吉连博德多学点接人待物，你先前都在村子里，什么都不懂，须得虚心点，明白吗？”
王恩策脸色微红，只觉得脸上微微发热，说不出的困窘，一旁的伊吉连博德赶忙笑道：“小郎君莫急，你在大都督手下难道还怕没有差使做？今后时间还长着呢，这次权当是见识见识场面，下次便轮到你当家了！”
王恩策应了一声，低下头去，他根本没听清楚王文佐接下来说的什么，只觉得整个人就好像被鼓鼓的皮囊，又鼓又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王文佐说了一声“就这样吧！”方才躬身行礼出去了。
“伊吉连博德，这次你带着我这个废物弟弟，辛苦你了！”王恩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王文佐叹道。
“大都督为何这么说，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小郎君多见识几次，自然就明白了！”伊吉连博德陪笑道。
“你以为我是嫌弃他笨吗？”王文佐冷笑一声：“你说的不错，谁也不是生下来都会的，但木桶要装水，里面就得先空着，人要是有自满之心，那就什么都学不会。恩策这幅样子，肯定要惹出什么麻烦来，你千万不要在乎他的身份，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明白吗？”
“是，是！”
王文佐看伊吉连博德虽然连连称是，但满脸的为难之色，他心知对方虽然嘴上答应了，但肯定不会真的把王恩策当普通人看待处置。说到底，只要一天自己不暴露与其的特殊关系，自己的手下就不敢对其不敬，疏不间亲的道理谁都知道，想到这里，他也不禁叹了口气。
“也罢，我也知道你很为难，这样吧，若是你觉得他妨碍了大事，就派人通知我一声，到时候我派人把他接回来便是，用不着你为难了！”
“多谢大都督！”伊吉连博德显而易见的松了口气，他也看出了王文佐王恩策这对“兄弟”的关系有些怪异，但上司兄弟间的事情怎么也轮不到他一个外人插手，避而远之才是上策。
伊吉连博德离开之后，王文佐回到了书桌旁，看着地图，陷入了沉思之中。即使是在今天，茶马古道也是以险峻而闻名，很多地方甚至只能容一匹骡马行走，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漫长险峻的商路对于西南地区并不重要，恰恰相反，正是这些狭长的商路将这片广袤的赞米亚地区连为一体。从内心深处，他对与吐蕃战事的胜负其实并不那么在意，原因很简单，对于一个人来说，三十年是漫长的，而对于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三十年不过是一瞬间。无论自己打赢还是打输，这片广袤的高原在数千年后都会成为祖国的一份子，但是建成的商路却能长久影响下去，共同的经济，共同的文化，铸就共同的认识，共同的民族，共同的国家。多杀几个吐蕃人，多攻破几座城塞不过扬名当世，打通商路，开辟贸易往来，才是功在千秋。
当然，相比起数百里的松茂道来，区区两千多吐蕃俘虏当然不够，但这只是一个引子，一个姿态。王文佐相信那些商人们应该比自己更迫切需要一条便捷通畅的道路。自己所要做的只是把他们的力量也拉进来，共同为了这个事业而努力。还有就是吐蕃边将，王文佐相信在吐蕃的赞普和贵族之间肯定存在尖锐的矛盾，原因很简单，对外扩张分战利品这种模式下面肯定存在着分赃不均的情况，出力的吃糠，呐喊的吃肉这种事情可是古今中外都有的。
只要吐蕃边将发现面前的是个难对付的硬家伙，停战搞走私贸易就是一个非常有诱惑力的选择。当然，交换俘虏就是一个很好的开端，再说如果自己没有记错的话，大非川一战之后，陇右安西就战事不断，吐蕃人的主要兵力肯定都放在北线去了，南线这边如果能保持一定的匀势，无论是长安还是吐蕃中央都是可以接受的。
“还真是在三个鸡蛋上跳舞呀！”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苦笑道：“一不小心就把鸡蛋都踩碎了，弄得满脚黄浆！不过唐吐蕃战争足足打了小两百年，我就不信这两百年天天都在打，一点生意都不做！”

第538章 吐蕃的问题
逻娑（吐蕃都城，即今日之拉萨），赞普王宫。
位于逻娑最高处的王宫黑暗而寂静，仿佛一头蟠踞在红山顶的猛兽，由缺转圆的月亮位居高墙之上。壁垒上，一名身着红色披风的守卫正来回巡视。
芒松芒赞赞普的居室位于红楼，那是一座巨大的圆形要塞，深藏在王宫的中心地带，由六米厚的围墙以及干涸但插满尖刺的护城河团团包围，这是一座城中之城。如此戒备森严绝非多此一举，当时的吐蕃王朝还处于部落联盟向奴隶制专制国家转变的过程中，赞普的权力还并不稳固，被大贵族下毒乃至袭杀而死的大有人在。
如果赞普本人才略过人还好，如果赞普暗弱无能，权力就会被大贵族占据，自己沦为傀儡。比如现任赞普芒松芒赞，他本是松赞干布的孙子，由于其父早死，所以松赞干布公元650年死后他还年幼，便由大臣禄东赞摄政，这禄东赞出身的噶尔家族本为当时吐蕃的大族，子弟才具过人，他本人从松赞干布手下算起，担任吐蕃的大相二十余年。他死后虽然名义上大权已经重归赞普，但他的两个儿子赞悉若、钦陵相继担任大相，分掌内外大权，噶尔家族的实力威望甚至隐然间超过了赞普一族，尤其是钦陵，他自小便跟随父亲东征西讨，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是吐蕃不世出的名将，他将征服的土地、人口一部分分给家族，一部分分给支持自己的吐蕃贵族，使得在吐蕃贵族盟会中形成了一个十分强大的“噶尔党”，压得赞普喘不过气来。
芒松芒赞赞普戴着金光闪闪的项链，身着深紫色的蜀锦长袍，踏入盟会室里，长桌旁的官员们赶忙起身，向赞普躬身行礼。芒松芒赞赞普点了点头，转过身和众人一起向上首供奉的神像跪拜行礼。当时的吐蕃人崇信神灵，其居所的正当中通常空置用来供奉神灵，而主人不敢居住，赞普的居所也不例外。而赞普与贵族们商议重大事件时便在神前商议，商议完毕后便一起在神前盟誓，以确保法令、协议能够得到执行。
“今晚请诸位来，不是为了别的，而是商议关于南线的战事！”芒松芒赞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长桌旁的所有人：“依照军报，半个月前我方与唐军交锋两次，死伤了一千三百余人。唐军的主将是刚刚调来的，名叫王文佐，听说就是他最早攻进高句丽的王都，很得大唐天子的信任！”
“哦？我觉得唐人在陇右的主将薛仁贵也是从高句丽调来的，看来唐人攻灭高句丽之后，就全力对付我们了！”一个吐蕃贵族道。
“是呀，我听说唐人从今年春天开始就不断向陇右调兵筹粮，现在又更换了南线的主将，该不会明年南北对进，夹攻我吐蕃吧？”
“不错，有这种可能，否则那王文佐为何刚刚到任就打了两仗，想必是想要试探我方虚实，为来年大举做准备！”
“这不太可能吧，唐人陇右出兵也还罢了，毕竟还有送归吐谷浑汗诺曷钵回故地的由头；南边的唐军又有什么理由？出师无名呀！”
“理由？笑话，唐人要打你还需要理由？百济、高句丽对唐人那么恭顺，还不是被唐人灭了！以前唐人没有对我们下手不过是因为有人牵制罢了，现在高句丽、靺鞨、突厥、回鹘要么已经灭亡，要么就是臣服，唐人腾出手来怎么会放过我们！”
长桌旁的贵族们七口八舌，争的不可开交，大体来说，吐蕃人对即将爆发的与大唐的战争还是有些忐忑的，毕竟自从贞观以来，唐的对外战争虽然也有几次挫败，但最后都取得了完胜。这些吐蕃贵族都很清楚唐帝国在经济文化都远胜自己，对于即将开始的战争结果并无必胜信心。
“诸位，既然敌强我弱，那为何不想办法与唐人议和呢？”一名吐蕃贵族道：“说到底，唐人现在也没有必胜的把握，毕竟我们居高临下，地势险要，唐人虽强，但最多也就是在青海争胜，要说打进逻娑来也不太可能吧？”
“若是要议和，唐人肯定要我们交出青海来，承认那诺曷钵是吐谷浑汗，还有西域那边，也要我们做出让步！这岂不是前功尽弃？”
“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的道理唐人也是知道的嘛！”那吐蕃贵族笑道：“照我看，我们让出半个青海出来就差不多了，唐人的吐谷浑汗占一半，我们立的吐谷浑汗占一半，面子上过得去就好了，至于西域那边我们也很难站稳脚跟，就算唐人不提条件，我们也很难守下去，差不多就行了。等唐人这股子劲头过去了，我们再抢回来不久行了？”
“朗日你这厮不要脸，赞普还要脸呢！”有人怒道：“唐军未发一矢，你就要把我们流血流汗打下的土地交出去，以后还有谁瞧得起我们，赞普的颜面何止？”
“形势比人强有什么办法呢？”朗日摊开双手：“再说在东边做出让步，我们可以在西边找补回来嘛！再说我们可以向唐人提出条件，我们让出土地，他们就拿个几万匹蜀锦赏赐一下，这样不就成了？至于赞普的颜面，列位不要忘记了，伟大的松赞干布就娶了大唐太宗皇帝的女儿，算来松赞干布是太宗皇帝的女婿，而大唐现在的天子要高出赞普两辈，这是赞普知礼退让，谁又敢笑话！”
听到朗日这番话，长桌旁的吐蕃贵族的目光一下子聚集到了芒松芒赞赞普的脸上，却发现赞普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并无半点怒色。众人顿时明白了过来，原来这朗日今天这么大胆，是替赞普说一些不方便说的话呀！
“诸位！”一个吐蕃贵族站起身来：“无论是青海也好，南边也罢，新得的土地人口都已经被分给有功之人了，如果为了和唐人结好，便要如唐人说的那样让出土地来，那用什么来补偿这些人？”
“不错，这件事情的确要好好考虑一下！”芒松芒赞赞普终于开口了，他的目光转到了赞悉若身上：“大论（宰相），您觉得呢？”
作为噶尔家族这一代的长兄，赞悉若的能力自然是在水准以上，他当然能够看出赞普是在给自己出难题，青海之地从禄东赞时期就是吐蕃人的扩张重点，扩张的成果自然也大半进了噶尔家族以及其支持者的囊中，这也是为何噶尔家族能够迅速在实力上超过赞普家族。而现在如果赞悉若同意赞普说的与唐人议和，那自然就要把相当一部分胜利果实吐出来，削弱噶尔家族的实力；而假如赞悉若不同意做出让步，那就必须承担与唐人开战的责任，其本部的力量也要大量消耗。无论如何对赞普都有利。
“臣下以为现在讨论是战是和还太早！”赞悉若道：“我们在这里，对于前线的情况也不够了解，最好是等吾弟钦陵回来后再做决定！”
听到钦陵的名字，长桌旁顿时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知道噶尔家族的两根支柱，一人在国中担任大论，执掌朝政；另外一人常年东线执掌重兵，如果等钦陵带着大军回来，那还决定个屁，还不是你说啥就是啥了？
“大论，别的也还罢了，南线的事情总要有个说法吧？”朗日道：“难道这件事情也要等到令弟回来再商议？”
赞悉若眼睛闪过一道寒光，南线吐蕃军的指挥官其实也是噶尔家族的一个盟友，这个朗日明显是赞普的亲信，说出来的都是赞普想要说，但又不好亲自说的事情，其实依照吐蕃军法，这个判决本来是很简单的，但如果依照他说的做，那又削弱了噶尔家族的力量，这是他不想看到的。
“以我所见，斥责一番就是了！”一名吐蕃贵族见赞悉若陷入窘境，赶忙接口道：“总共也就损失了一千多人，唐军应该也有不少损失，应该就是个平手，至多是一次小挫，这样就把其免职有些说不过去了吧！”
“也就损失了一千多人？”朗日笑了起来：“你该不会真的相信了吧？照我看，损失的兵力少说也有两倍以上，如果只是个平手，小挫，就肯定不会上奏！”
“朗日你又不在现场，怎么知道？”有人怒道。
“我的确不在现场，但我长着脑子！”朗日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人都会说对自己有利的话！如果他说损失了一千人，那至少损失了两千人，如果他真的只损失一千人，那他就会说只损失五百人，或者干脆不报。如果你不信，我们可以打一个赌，就赌我们的脑袋，你敢吗？”
面对朗日咄咄逼人的语锋，长桌旁“噶尔党”的贵族们节节败退，其实在场的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朗日说的是实话，在前线的将领们讳败为胜的事情太多了，谁都会竭力少报己方的损失，多报战果，像这样承认损失一千多人的，实际的损失肯定远远超过这个数字。
眼见得自己的党羽被赞普的手下逼的说不出话来，赞悉若就算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开口了：“这样吧，那就派出一个使者前往南线，了解事情的原委之后，再做决定！”
“很好，就这么办！”芒松芒赞赞普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他的目光转到了自己的亲信身上：“朗日，你去吧！一定要把一切都弄清楚了，再做决定！”
“是，赞普！”朗日站起身来，向芒松芒赞赞普深深鞠了一躬。看到赞普这么快就把这件事情给钉死了，赞悉若突然有种自己中了圈套的感觉。
“大论，你该不会反对派朗日去吧？”赞普笑道。
“不，怎么会！”赞悉若强笑道：“朗日处事干练，是最好的人选！”
会议结束了，奴仆送来一只黑狗、一只白羊、一只猴子，巫师先折断了这三个倒霉的畜生的四肢，然后剖开它们的腹部，撕开肠子，最后才结束了它们的生命。最后巫师带着所有与会之人向天地神灵祈祷起誓道：“若心迁变，怀奸反覆，神明鉴之，同于羊狗。”在发完誓言后，众人才纷纷离去，唯有朗日和赞普留了下来。
“这次唐人算是帮了我们一个忙，否则也没有这么容易让赞悉若做出这么大的让步！”芒松芒赞赞普笑道。
“您说的是！”朗日笑道：“不过唐人在南线会不会真的……”“没可能，唐人在剑南的兵力很少，而且想要从那边入藏太难了！那个王文佐应该只是一个以攻为守罢了！”芒松芒赞赞普笑了笑，脸色变得严肃道：“朗日你还有一个任务，你此番南下，如果可能的话与那个王文佐见一次面，表明我吐蕃并无与大唐开战的决心，看看他是个怎么样的人，是否有做好进攻我们的准备。现在看来，东边与大唐的这一战很难避免，如果可能的话，南线最好能平静一点！”
“遵命！”朗日露出了疑问之色：“可是那王文佐不过是个将军，应该没有权力决定是战是和吧？”
“我让你说这些是给唐人天子听的！”赞普笑道：“钦陵是个受神灵宠爱的人，但如果再让赢下去，就会在高原之外形成一个新吐蕃，而噶尔家就会成为新吐蕃的赞普，这样是绝对不可以的！你明白吗？所以如果这次能用半个青海换取唐人的和议，对吐蕃，对赞普家都是有利的！”
正当吐蕃的赞普和大论为各自的权力和财富明争暗斗的时候，王文佐刚刚赢得胜利的消息也传到了长安，虽然这次胜利的规模并不大，但抵达长安的时间却很恰巧，距离即将到来的新年只有半个月左右了。长安城的居民们把这场胜利视为一个来年的一个吉兆，加上不久前的那次露布还没有从长安居民的记忆中消逝，两厢加起来，更增添了这次胜利带来的影响。

第539章 东事
东宫。
“这么说来，王教御刚到松州就大破吐蕃人了？”李弘兴奋的问道，脸上满是盈盈的笑意。
“不错，太子殿下！”内侍笑道：“奴婢是刚刚在外面听闻的，绝对错不了。”
“好，好！”李弘站起身来，在书案后来回踱步，口中连连说好：“幸好当初王教御在长安时没有答应寡人的请求留在东宫，否则我大唐岂不是少了一员名将！”
“殿下此言甚为不妥！”旁边一名长须男子道：“身为臣子，与边疆杀敌立功固然很好，于东宫侍奉储君又有什么不好呢？殿下如此夸赞王文佐，让东宫中人听了，只怕心中别有他想！您身为国之储君，一言一行关乎国家，须得慎言！”
“张左史说的是，寡人明白了！”李弘点了点头，原来这长须之人名叫张文瓘，任东台侍郎（后改称黄门侍郎）、同东西台三品，兼太子左庶子，并管理左史事务；同东西台三品即同中书门下三品的别称，此人当时已经是大唐的宰相之一，太子左庶子是东宫的宰辅之臣，王文佐若是当初允了李弘，留在长安，多半便位居其下。
“臣浅陋之见，殿下肯潜心收纳，实乃国家之幸！”张文瓘道：“不过王文佐此番取胜，的确是个好彩头，毕竟明年大唐就要对吐蕃用兵了！”
“是呀！”李弘兴奋的点了点头：“前几日寡人去太极宫晨省时听阿娘说过，此番大唐要倾力而出，一举将吐蕃夷灭。”
“是吗？”张文瓘笑道：“可是殿下您知道吗？就是这位王文佐，他在给天子的报捷文书最后却说吐蕃身处险僻之地，土地高寒，宜缓图之！”
“缓图之？王教御这么说？”李弘问道：“那阿耶会怎么作答？”
“留中不发吧？”张文瓘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呀！”
李弘点了点头，他虽然年纪还不大，但天资聪颖，又时常与父母谈论政事，耳濡目染之间已经对国事颇有了解，他知道像战和这等国家大事，一旦决定就很难再加以改变，就如张文瓘方才说的那样，陇右、关中、北庭、安西、河东的那么多军队已经调配到位，又岂是一句轻飘飘的“宜缓图之”能够改变的？
“不过王文佐能说出这句话，有大臣体，他日入朝，可为宰相！”张文瓘笑道。
“哦？左史为何这么说？”李弘赶忙问道。
“王文佐官居松州都督府都督，是边将。如果朝廷要和吐蕃打仗，就要给他增兵添粮，将剑南道诸州的财税划到他的掌中，他手中的权力都会变大。所以无论最后是赢是输，是否是有利于国家，和吐蕃人开战对他王文佐都是有利无弊的。而他在报捷文书最后还肯劝说天子不要急着用兵，这说明他能够把一己之利放在国家之下，实乃国之大臣的典范，这等人，才可为相，辅佐天子！”
“王教御的确是这等人！”李弘笑道：“当初寡人挽留他在东宫为官，若是换了别人，肯定答应了。而他却拒绝了，说袍泽尚在百济，不肯独自在长安为官！”
“嗯，在军中以袍泽为念，入朝便能以天下苍生为念，若是如此的话，这王文佐的确有大臣体！”
“那，那我何时可以向父皇请求让其回长安？”李弘问道。
张文瓘闻言一愣，旋即笑了起来：“这个还早，其实圣上只怕心里也是有数的，要不然王文佐的仕途也不会走的这么顺，这是圣上为殿下您准备的人材。再过几年，等殿下监国时，那时您就可以提出让王文佐返京，坐下官这个位置，再历练历练，便可加个中书门下三品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张文瓘便告辞了，他出了东宫，便往政事堂而去，其实张文瓘方才嘴上说王文佐是李治替儿子准备的人才，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否则他一个当朝宰相已经忙的脚不沾地，又怎么会兼了一个太子左庶子，每个月都要来东宫几趟？说白了不就是为了加深他和太子李弘的私人感情，为将来做准备。毕竟自古以来为相的条件再多，最重要的还是能得到天子的信任，虽说今上今年也才刚刚过五十，但三天两头发病，不能不早做打算，说不定过两年把皇位让个太子，自己去当太上皇也有可能，到了那个时候，便是自己大展宏图的时候了。虽说自己现在也算是宰相了，但大唐是群相制，宰相与宰相之间也是有所不同的。想到这里，张文瓘的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到了政事堂，张文瓘进了门，与所有的人类组织一样，资历在政事堂内也起着很大作用，为相不久的张文瓘作为一个晚辈，不得不承担最为繁琐的一部分工作，他坐在靠近门口的几案旁，拿起毛笔，翻阅着面前的奏疏、文书，不时用眼角撇一下坐在上首众人簇拥下如众星捧月的尚书右仆射戴至德，不禁暗自咬了咬牙，重新埋头工作。
“辽东有急报至！”
“先放在这里！”张文瓘用毛笔指了指右手边的木盒，上面用红色标记，里面装的是各地送来的紧急文书，须得优先处理。几分钟后他处理完手头的这份文书后，拿起那份刚刚送来的紧急文书，刚翻开便咦了一声。
“高句丽遗臣举兵生事，自称高句丽王高藏遗庶子，疑有新罗牵扯其中？”张文瓘皱起了眉头，对于辽东有高句丽残余势力发动叛变，他倒是并不意外。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像高句丽这种立国数百年的大国，即便唐军在攻破国都之后，将其王族豪杰迁走，总会有漏网之鱼再次起兵，死灰复燃。但如果有新罗人牵涉其中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作为唐的藩属和盟国，新罗在唐灭百济和高句丽的战争都起到了非同小可的作用，但此一时彼一时，无论是唐还是新罗，此时都对过去的盟约有了不同的看法。
“是想借高句丽余孽牵制我方力量，自己去并吞百济故地，还是干脆就想把我大唐逐出辽东？”张文瓘自言自语道，他站起身来，拿着文书走到上首的戴至德身旁：“戴公，辽东高侃有急报！”
“嗯！”戴至德接过文书，细细看了一遍：“张左史，这件事情干系重大，我们要立刻面圣禀告。不过在面圣之前，我等须得心中有备，否则圣上发问，我等如何作答？”
张文瓘显然在来之前已经有了准备，沉声道：“下官以为若是圣上发问，便应该令金仁问为熊津都督府都督，倭国抚慰大使。”
“不错，不错！”戴至德也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过来，他自然知道金仁问乃是大唐手中的一张好牌，这就是警告新罗王金法敏，如果他敢在高句丽故地的事情上搞三搞四，那大唐就直接废了他，立他弟弟金仁问为新罗王。
“这么做会不会刺激到那金法敏，激其起兵？”旁人提出疑问：“毕竟现在我大唐专注于吐蕃，一时间无力用兵于东北，这一点新罗人也是知道的！”
“可是您有没有想过，为何新罗人没有直接撕破脸，而是背地里于高句丽余党勾结行事？”张文瓘问道，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自问自答道：“新罗人只是知道我大唐西面将与吐蕃人打仗，但又没有余力出兵辽东，他并不清楚。金法敏这么说其实只是一个试探，如果我大唐应对软弱，他就会变本加厉，最后直接出兵；可如果我大唐应对强硬，行动果决，那厮反倒会老老实实的！”
“嗯，张左史所言甚是，若是天子询问，就这般回答吧！”戴至德点了点头，张文瓘的这番分析让他颇为满意，确实如果设身处地的想，新罗王金法敏不会不对高句丽和百济的下场引以为鉴，所以他只是背地里支持高句丽余党的判断，甚至可以说被唐人发现本来就是他的预料之中，他希望用这种办法试探大唐的反应，从而判断出大唐在辽东的力量，然后决定是否下注。对金法敏的最好对策就是迅速果决的一击，将其的野心毁灭在萌芽状态。他站起身来，对张文瓘笑道：“张左史，现在就随我一起去大明宫面圣吧！”
大明宫。
“以金仁问为熊津都督府都督，倭国抚慰大使？”李治笑了笑：“戴仆射，这是你的主意？”
“回禀圣上，是张左史的主意，微臣不敢夺人之美！”戴至德答道。
“好，好！”李治笑道：“果然是宰相气度，好，便依照这个拟旨吧！新罗人也的确应该敲打敲打了。”
“圣上说的是！”戴至德沉声道：“那要不要下一封申斥的国书呢？”
“那倒也不必了，毕竟现在新罗人插手高句丽余党叛乱的事情也只是传闻，没有什么凭据！”李治道：“有些事情须得名实相副，既然新罗人还没撕破那层面皮，那我大唐也犯不着做恶人！”
“臣明白！”戴至德道。
“好了，若是没有其他事情了，今日便这样吧！”李治揉了揉额角，看上去很是疲惫，看上去他的身体状况比几个月又差了不少。戴至德和张文瓘向圣上行了礼，便退出殿外。两人默默的走了一段路，戴至德突然问道：“张左史，我记得你还兼着太子左庶子吧？”
“不错，仆射好记性！”张文瓘笑道。
“嗯，也说不上好记性，只是突然想起来了！”戴至德突然笑道：“圣上应该很快就会让太子殿下监国了，张左史，恭喜了！”
“应该没这么快吧？太子今年才十七呀！”
“十七也不小了，太子仁孝呀！”戴至德寓意深长的笑了笑。
“那也用不着这么快吧？”张文瓘小心的问道：“眼下宫中有二圣，即便天子身体不豫，不是还有皇后陛下吗？”
“皇后陛下怎么说也是个女人，很多事情还是不方便！”戴至德笑道：“而且圣上今年已经五十多了，皇后陛下比天子还长了四岁，你之注意到天子春秋已高，却没想到皇后陛下也是如此了呀！”
张文瓘张了张嘴，没有回答，方才戴至德的这番话已经有些犯忌讳了，“皇后陛下比天子还大四岁”，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暗示皇后曾经是先帝的姬妾？所以才比今上年纪还大四岁？这种话叫他怎么敢接？
戴至德似乎也注意到了自己言语不妥，他有些尴尬的咳嗽了两声，转换了话题：“你让金仁问做熊津都督府都督，为何还要加上一个倭国抚慰大使？”
“新罗原本就强于百济，几番战事后新罗更强，百济故地更弱了，仅凭熊津都督府之力，只怕对新罗没有什么威胁！”
“嗯，你能考虑的这么周到，看来我那个位置不久就轮到你坐了！”戴至德笑道。
“不敢当！在下还差的很远！”张文瓘垂首道。
“不远，不远！”戴至德笑道：“若是我没有猜错，多则五年，少则三年便可以看到了！你若不信，可以打个赌！”
“那在下就不知道是应该希望赌赢还是输了！”
“哈哈哈哈哈！”戴至德闻言大笑起来，半响之后才停了下来，指着张文瓘道：“张稚圭呀张稚圭，世人都说你生性严正，终日无笑语，我今日才知非不笑，只是未到时候罢了！”
成都，剑南支度营田处置兵马经略使府。
“李公！”伊吉连博德笑道：“这次筹款修路的事情，属下打算在成都办差，还请您鼎力相助！”
“天子已经下诏，除王都督为剑南支度营田副使，这点事情本就在他的权辖之下，何必客气？”李晋笑道：“此番大胜的消息送到长安，天子定然大喜，说不定连老朽这个官职都给他坐了，筹款这点小事又算的什么！”
“李公言重了！”伊吉连博德赶忙道。

第540章 腰牌
说到这里，他偷偷的瞥了一眼旁边的王恩策，笑道：“李公，这位是王都督的同胞兄弟，名叫王恩策，此番与我同来，今后他便留在成都处置诸事，还请多照顾些。小郎君，还不见过李公！”
王恩策在旁边呆的气闷，心思早就跑到九霄云外去了，突然听到伊吉连博德介绍自己，赶忙起身行礼，却将旁边扶几上的一只陶瓶带倒了，下意识的伸手一抓，陶瓶倒是抓住了，却把扶几碰倒，顿时噼里啪啦的摔了一地，顿时面红耳赤，窘迫的站在那儿，不知该如何是好。
“原来是王都督的兄弟！难怪如此器宇轩昂，让人看了说不出的亲近！”李晋好似完全没有看到倒下的扶几，径直起身把住手足无措的王恩策手臂，将其引领在自己几案旁坐下，对伊吉连博德问道：“既然是王都督的兄弟，你为何不早说？”
“都督素来如此，都是先谈公事！”伊吉连博德答道。
“哎，这个王文佐呀！”李晋叹了口气：“我知道他掌惯了军的，诸事都讲规矩，只是凡事都有例外，总不能对自家兄弟也和外人一般吧？算了，他的意思我都明白了，来人！”他向外间招了招手。
“小人在，郎君有何吩咐！”阶下侍候的家奴应道。
“你取一块衙内的腰牌来！”李晋笑道，他看了看王恩策，笑道：“既然是王都督的兄弟，那自然前程远大，不过毕竟他的治所在松州，你在成都有些事情还不方便，老夫便取一块衙内的腰牌来，只当在老夫麾下暂领一个差使，如何？”
“多谢李公！”王恩策闻言大喜，赶忙向李晋躬身行礼，原来古代“衙”通“牙”，“衙内”便是“牙门”之内的意思，即武将的贴身警卫人员，比如王文佐的衙前都便是指在衙门之前警卫的亲军之意，像这种警卫人员与将领之间关系紧密，任命也很私人化，无需经过繁琐的手续。
“举手之劳而已，何须多礼！”这时家奴已经把腰牌取来了，李晋接过腰牌递给王恩策笑道：“且收好了，有了这牌，成都城内只要不是太大的麻烦，都无妨了！”
出了兵马经略使府，王恩策还是喜滋滋的把玩着那块腰牌，一会儿将其系在腰间，一会儿放入袖中，倒好似一个刚刚得到新玩具的孩童，伊吉连博德看到王恩策这样子，心中不禁有些暗自后悔，自己替王恩策求了这块腰牌来会不会反倒害了他？可王文佐令自己带着他来成都办差，自己倒也还罢了，是有大唐的官职在身的，而不知道王文佐是有意还是忘记了，王恩策都在衙前都混了小半年了，却连全身上下光溜溜的，啥都没有。像这般在成都颇为不方便，所以自己才自作主张，向李晋开了口。
“小郎君！”伊吉连博德道。
“哎，啥事？”王恩策不以为意抬起头。
“这腰牌！”
“腰牌怎么了？”王恩策笑道：“对了，今天这事还要多谢你呢？若不是你，我连个正经的官身都没有，多亏了你，我现在也是个衙内老爷了，我在青州时就听说过了，这衙内最是神气不过了！”
“咳咳！”伊吉连博德咳嗽了两声：“小郎君，今日的事你不用谢我，您是王都督的弟弟，这些东西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只是有了这腰牌，您行事还是莫要孟浪了，毕竟说到底，您还是松州都督府的人，这腰牌不能当真的！”
“你莫要哄骗我，李相公都认了，这衙内腰牌还会有假！”王恩策笑道：“至于王文佐吧！他可没把我当他弟弟，我也没他这个兄长！”
“小郎君慎言！”伊吉连博德脸色大变：“王都督是待您严厉了些，但这也是对您的期望颇深，您只需体谅都督的苦心，好生办差，早晚有一日……”“好了，好了！”王恩策连连摆手，打断了伊吉连博德的教训：“哎，你一个倭人，怎得和个道学先生一般，好生烦人。算了，我们不说这些了好不好。你不是说要办差吗？现在我们去哪里？”
“先去拜访那几个老相识吧！”伊吉连博德道。
坐落在青羊肆的善药居，在成都的同业中虽然算不上生意顶大，名声顶响，但论起历史来却是最悠久的，追溯起来甚至可以到汉末三国时。店门门面宽敞，品类丰盈。五间宽，三进深的屋子里一层层都是黑漆的药架，各色各样的药物摆放其中，可谓是一应俱全，街上还离着数十步远便能闻到浓重的药香。与大多数药坊一样，在堂屋里还有几位坐堂大夫，替前来求医的病人切脉看病，开方子抓药熬制，一气呵成。
店主蔡丁山为人不俗，性情豪爽，不但在成都的药业，便是其他行当的商贾中也颇有声望，平日里时常有朋友来店中相聚，时日一久，他这善药居便成了成都商界的一处聚会之所。这天与往常一样，他在店后的侧屋里摆开一张茶桌，摆上茶水点心，与几个相好的朋友坐下吃茶闲谈。阳光透过半透明的河蚌壳窗户，洒在众人的头上，隔着门上那面低垂的竹帘，可以望见东厢房那有点歪斜的黑瓦顶，以及天井里的盆景和翠竹。
诸葛文是个体格魁梧的青年人，那件白色的圆领宽袍被宽阔的肩膀和厚实的胸脯撑的鼓鼓的，他家做茶马生意已经有两三代人了，因为刚刚回到成都，所以一开始照例成为了朋友们包围的对象，众人听他讲起商旅路上的经历，以及各种传闻，不时发出阵阵惊叹声。
“这么说来，诸葛兄你这一路上数百里竟然没有遇到一个羌贼？”一个白布裹头的中年汉子一边捋着胡须，一边问道，满脸都是不敢相信的神色。
“若说是羌贼，那的确未曾遇到过，不过若是羌人，倒是遇到了不少！”诸葛文笑道。
“呸，什么羌人，都是贼！”一个身材瘦小的汉子恨恨的说：“力强则抢，力弱则偷，只有实在没有办法了，才老老实实的和你买卖。前年我去阆中贩酒，途中就遇到一伙羌贼，差点连命都没保住！”说到这里，他扯开衣领子，露出脖子上一道长长的伤疤来。
那瘦小汉子的话顿时引起了一片共鸣，蔡丁山这些朋友几乎都是商贾，他们的足迹遍布陕、藏、青、滇、贵等地，经历的艰险不计其数，听那瘦小汉子的经历，纷纷出言附和。
“不错，羌人都是贼，势力小就在山间拦路抢，势力大了就合伙起来下山抢！”
“是呀，朝廷也真是的，为何不出兵将这些羌贼杀个干净，永绝后患！”
“你当朝廷不想呀？可在成都才几个兵马，抵御羌人的侵袭就不容易了，那里有余力去山里剿贼？咱们都是出过远门的，谁知道那山有多少？”
“这倒是！而且我听说朝廷还想着抚慰羌人，借羌人的力来抵御吐蕃人呢！”
“借羌人之力抵御吐蕃人，小心前门进虎后门进狼？”
“那可不，我听说那吐蕃人可比羌人凶狠多了！”
“这倒是，比起吐蕃人，我宁可和羌人打交道！”那白布裹头汉子道：“羌人最多也就抢点东西走，吐蕃人打来了，可就不走了，大伙儿都要被拿去当吐蕃人的家奴！”
听到众人的议论，那诸葛文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咳嗽了两声，抬高了嗓门：“诸位说到吐蕃人，我倒是有个关于吐蕃人的消息，不知道列位有没有兴趣！”
“消息？这成都城里各种各样的消息还少吗？谁知道是真是假？”那脖子有伤疤的瘦小汉子不屑的冷笑一声：“你又是从哪家酒肆听到的？”
“想必是西门旁那家当街卖酒的胡姬嘴里听到的吧？”有人笑道，顿时引起了一片善意的嘲笑声，这里的人都知道诸葛文很喜欢成都西门旁那家酒肆的卖酒胡姬，平日里有事没事都会去那儿喝上两杯坐坐。
“嘿嘿！”诸葛文也不着恼：“你们不知道了吧？我这消息是亲眼看到的，而不是听到的！”
“你看到吐蕃人了？”一直笑着看热闹的蔡丁山吓了一跳，赶忙问道：“那你怎么逃出来的？牲口伙计可有损失？”
“有劳蔡东家担心了！”诸葛文拱了拱手：“我是看到了吐蕃人不假，却也用不着跑，因为那些吐蕃人都已经是俘虏，正在修路呢！”
“俘虏？修路？”蔡丁山吃了一惊：“还请细说！”
诸葛文咳嗽了一声，笑道：“那天我在雅州那边收了批马，便沿着松潘道往回走，走到半道上便看到有不少劳工在修路，我一开始还以为又是官府征发劳役，走近一看才发现修路的并非征发的百姓，却都是些吐蕃人，不由得吓了一跳。我问了问监工，才知道不久前驻守松州的都督府两战两胜，大败吐蕃兵，生俘两千余人，这些修路的便是那些吐蕃俘虏！”
“松州都督府大败吐蕃兵？”桌旁一个玄衣汉子问道：“对了，诸葛兄，那都督是不是姓王？”
“这个就记不清了！”诸葛文挠了挠脑门：“我只记得这都督是最近从辽东调来的，年纪不大，才三十多岁！他应该和你没什么关系吧？”
“刚刚从辽东调来的，年纪不大！那就肯定没错了！”那玄衣汉子猛拍了一下大腿，他旋即发现众人的眼睛一下子都聚集在自己身上，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嘿嘿，我手下的伙计不长眼，先前差点得罪了这王都督！”他干笑了两声，便把先前自己店员想要占王朴等人便宜，反倒被打上门的事情讲述了一遍，最后道：“只是他老人家大人有大量，放过了我，想不到他用兵还这么厉害！”
“于东主！这件事情倒的确是你的不是了！”蔡丁山道：“咱们做买卖的，讲的就是一个诚字。你那伙计觉得是外乡人，便耍手段欺负人家，莫说是王都督，便是个寻常人也不应该！”
“蔡老哥你莫说了！”那玄衣汉子已经是脸色涨红：“那两个兔崽子我回去后立刻就行了家法，还把这次的事情录在店训里，让子孙后世都好好记住！”
“嗯，这就对了！”蔡丁山笑道：“诸葛贤弟，你说路上遇到羌人，没有羌贼，想必也是因为王都督大破吐蕃兵的事情吧？”
“不错！”诸葛文笑道：“听那些兵丁说，王都督打败了吐蕃人之后，便派出使者巡敕各个羌人部落，与其约定，禁抢掠、杀戮，每五十里路便发一文书给一部羌人，约定若有抢掠杀戮之事，便由该部羌人查处凶手，若无力处置，便上报都督府，由都督府处置。不过同行此路的商旅，也要那些钱帛与该部羌人，以为酬劳！”
“若是此法能行，路上就安全多了，倒是件大好事！”那白布裹头汉子笑道。
“这法子倒是不错，只是还要给羌人钱帛，觉得有些不快！”有人道。
“其实这也没什么！”蔡丁山道：“说到底，羌人得了钱帛也是要买我们的货物，只不过转了个圈，还是落入我们的袋中，最多把这些花费分摊在货物上，多加点价便是，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商旅通畅，路上不要出事，就是我们最大的好处！”
“不错，蔡东主说的是！”
“对，货物的价钱还不是我们说了算，给羌人一点便宜又算什么？人没事就好了！”
“若是真能如此就好了！”
蔡丁山将目光转到那玄衣汉子身上：“于东主，你说曾经与那王都督有些关系，可否替老朽引荐一番！”
“蔡东主，您这不是说笑吗？”那玄衣汉子苦笑道：“我当初是手下不长眼，得罪了王都督，他老人家宽宏大量饶了我，哪里能说有关系？更不要说引荐您了！”

第541章 保护伞
“好吧！”蔡丁山叹了口气：“那当真是可惜了，像这等奇男子，若是能拜见了，便是舍却了一半家产又有何妨！”
“是呀！”那玄衣汉子叹道：“当时我得知那几个没长眼的狗东西闯下了这等弥天大祸，只觉得五雷轰顶，我本以为就算不死，也要破家，却不想王都督就教训了几句，便轻轻的放过了，当真是没想到！”
“这就是度量呀，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说的便是王都督吧？”
“不错！”
“不错，正是如此！”
“对了，蔡老哥，你不是想要拜见王都督吗？我倒是有一个主意！”诸葛文笑道。
“诸葛贤弟说来听听！”蔡丁山笑道。
“王都督不是刚刚打赢了吐蕃人吗？眼下又快到上元节了，我等便借了这个由头，准备一份厚礼，送去松州犒军。名义就让于东家起个头，便说感念当初的恩情，这次听说大军取胜，送一份薄礼，聊表寸心，蔡东家便一同去。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等送礼上门之事，王都督肯定不会拒之门外吧？”
“嗯，这个法子不错！”蔡丁山点了点头：“于老弟，你以为如何？”
“好，那我就跑上一趟！”那玄衣汉子点了点头。
“那也算上老夫一份！”蔡丁山笑了笑，目光转到诸葛文身上：“诸葛贤弟，你呢？”
“这等好事自然也少不了我！”诸葛文笑道。
“算上某家一份！”
“莫要少了某！”
“诸位既然都要前去，那小弟也只能附骥尾了！”
茶桌旁的众人纷纷出言附和，这些人的生意都做的不小，大的有七八余万贯本钱，少的也有两三万贯，平均下来每家一年下来也有五六千贯的利钱了，但在成都城里又只能算是第二流的，算不得顶级大商人。生意做到他们这个水平，就到了一个瓶颈了，要想再上一个台阶，就得上头有人了。就拿这蔡丁山为例，他做的是药店生意，成都城里的早就被瓜分干净，无论是向外开分号，还是开辟新的货源，都不是他一个区区商贾能做到的；诸葛文这种茶马商人就更不用说了。
可成都有头有脸的人物身边早就有了自己的白手套，有的已经几代人了，哪里是他们插的进去的。眼见得王文佐这样一个外来户，底子硬，有前途，最要紧的是身边没人，自然便心动了。正常情况下王文佐这个级别的官员身边都有用熟的中间商，只要一张纸条子开出去，自然便一切办的妥妥当当的，怎么会派不懂行的随从去市场购买物资，被那个玄衣汉子的伙计当成外来户坑。说白了，茶桌旁这七八人每人拿出一个月的利润出来，凑起来也有六七万贯了，一下子砸过去还真没几人挡得住的，若是成了众人的生意自然是一步登天，迈入成都顶级商人的行列，若是不成，那权当拿这笔钱结个善缘，反正也就一个月的利润，权当是今年行市差了些，少赚了些便是。
一壶茶没喝完，众人便说定了，约定半个月内把各自的钱款筹集好了，一起交到蔡丁山店里，然后一同去松州向王文佐道贺。正说话间，从外间进来一名伙计，对那玄衣汉子道：“于老爷，外间有两个人找您！”
“找我？”玄衣汉子皱起了眉头：“怎么会找到这里来了？莫不是店里有事叫我回去？”
“那倒不是，于老爷您店里的人小人基本都能认！”那伙计笑道：“为首那人眉宇间气度不凡，不像是买卖人！”
“不像是买卖人？”玄衣汉子越听越是胡涂，他站起身，向众人做了个团揖：“诸位且稍待，我出去看看是哪里来的不速之客，处置完了再来喝茶！”
“于东主，与其你出去，不如让那两人进来，也好让我们见识见识如何器宇不凡法！”插嘴的是诸葛文：“诸位，我说的对不对呀！”
“不错，便让我们见识见识便是！”
“若是个合意的，便多交一个朋友！”
那玄衣汉子见众人起哄，不得已便让伙计请客人进来。不一会儿便从门外进来两人，前面那人头戴黑漆纱冠，身着青帛圆领罗袍，缠缀银钉腰带，左右各挂长短佩刀，皮肤白皙，修眉长目，鼻梁高挺，颔下短须，站在门口岳停渊峙，宛若玉山一般。那玄衣汉子看不出来人的底细，只觉得有些眼熟，赶忙站起身来：“在下便是于呐，敢问二位找在下有何事？”
伊吉连博德上下打量了下于呐，笑道：“贵人多忘事，数月不见，于东家便不认得在下了？”
“这个……”于呐不禁有些尴尬，按说像这等器宇不凡之人，哪怕是只见过一面，自己就应该会记住的，可此时却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只是觉得有点眼熟，应该是在哪里看过却想不起来了，只得苦笑道：“请郎君见谅，在下着实是想不起来了，只是觉得有些眼熟！”
“呵呵！”伊吉连博德笑了笑：“那就提醒一下吧！几个月前，您与我家主上说话时，在下曾经进屋过两次，最后还在主上身边站了一会儿，您想起来了吗？”
“哦，哦，难道您是！”伊吉连博德的提醒就好像一道闪电，划破了于呐的脑海，他张口结舌的看着眼前的男人，那个原本有些模糊的形象变得清晰起来，他忙乱的撩起外衣的前襟，便要下拜，却被伊吉连博德扶住了。
“不必多礼，我便是王都督府中属官伊吉连博德，今日来见你，却是有事相询！”
“不敢！”于呐赶忙请伊吉连博德和王恩策坐下，自己站在一旁垂首作陪，笑道：“郎君有何事垂询！”
伊吉连博德看了看左右，只见方才茶桌旁坐着的人都赔笑站在两旁，笑道：“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先放一边吧！于东家，这些都是你的朋友吧？何不替我引荐一番？”
“哦！”于呐赶忙走到蔡丁山身旁：“这位便是蔡丁山蔡东家，这药铺便是他家的！”
“原来这位才是东道！”伊吉连博德向蔡丁山拱了拱手：“叨扰了！”
“郎君今日前来，寒舍蓬荜生光！”蔡丁山拱手道。
“这位是诸葛文，做的茶马生意！”
就这般于呐将茶桌旁众人都介绍了一遍，伊吉连博德都一一行礼，众商贾嘴上不说，都觉得面上有光。最后众人分宾主坐下，于呐笑道：“说来也巧，小人等方才在茶桌旁正说到王都督的事情，听说王都督领兵击败了吐蕃兵，还抓了不少俘虏！”
“哦？这事你们也知道了？”伊吉连博德笑道：“于东主，你的消息倒是灵通的很嘛！”
于呐笑了笑：“不是小人消息灵通，却是多亏了这位诸葛贤弟，他贩马回来时正好途径松潘道，看到有不少吐蕃俘虏在修路，从看守口中听到的！”
“确有此事！”伊吉连博德看了一眼诸葛文，笑道：“我今日也是为了这个来的，既然是旧相识，我也就不绕弯子了。王都督想要修路，所以打算在成都商贾中筹款！”
“修路？筹款？”
“不错，松潘道是松州通往都江堰的要道，但是道路的状况你们也都知道，我就不必说了。都督打算重修松潘道，一来是军国之需，二来也有利于商贾，所以他打算从成都商贾中筹款，用于修路之资！”
“重修松潘道？”于呐吃了一惊，不由得结巴起来：“那，那可，可是要好多钱呀！”
“是呀，所以王都督打算先把路分成若干段，修成一段，收效一段、收益一段！”伊吉连博德笑道，他说完后才发现众人一副茫然模样，才发现他们也和自己当初一样，被王文佐的这些新名词给弄糊涂了。
“诸位，王都督的意思是，愿意出钱修路的人，除了可以把自己的名字刻在道路两端的石碑上，还能从建成的道路上获得一些回报，比如修成一段三十里的路，这段路两头的客栈商铺就归出钱人所有！”伊吉连博德用手指沾了点水，在桌面上一边写画一边解释起来。
原来王文佐在打算重修松潘道的时候，打算采取分段建设的办法。每一段大概就是商旅一日的行程，出钱参与修路的人就可以获得在每一段终点修建客栈，商铺的权力，这些商旅一般都会在每一段的终点停下休息，次日再继续自己的形成，随着商旅的增加、贸易的繁荣，这些客栈商铺的生意也会越来越好，甚至有些终点会变成小镇，当初投资建设道路的商贾们也可以得到相应的回报，从而吸引更多的人和资金的参与。
“王都督的意思是，如果我们出钱的话，那么这些道路节点周围的土地便归我等所有？”蔡丁山问道。
“不错，当然，这些土地不能全归你们所有，毕竟还有一部分将来要拿来出卖，以及给附近的羌人首领的！只有这样，修路才能得到羌人的支持！”
“羌人？”商人们面上都露出了怪异的神色，一想到自己要和这些羌胡当邻居，他们就满身的不自在。
“这个法子好！”诸葛文道：“松潘道毕竟要经过羌人的土地，若是没有他们的支持，这路也修不下去！”
“都督就是这个意思！”伊吉连博德笑着点了点头，这个体格强壮的年轻人给他相当不错的印象，待会倒是给他一点甜头吃吃。
“小可敢问一句！王都督打算筹多少钱呢？”蔡丁山问道。
“多少钱？”伊吉连博德挠了挠后脑勺，这么直接的谈到钱让他有点尴尬，他犹豫了一下：“两万贯吧！若是筹不够，一万贯也行。主要是用来给那些吐蕃俘虏准备冬衣之用！”
“两万贯？”蔡丁山露出了轻快的笑容：“若是就这些，郎君就不必再去找其他人了，我们这几个就能筹齐了！”
“你们几个就能筹齐了？”伊吉连博德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你们愿意出这笔钱，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而且就算路修通了，收回成本也是很久以后的事情！”
“呵呵呵，无妨！”蔡丁山笑道：“也不瞒郎君，您来之前我们几个正说到王都督打败吐蕃人的事情，大伙正想着筹一笔钱当贺礼，送到松州祝贺大捷！”
“哦？还有这等事！”伊吉连博德饶有兴致的上下打量蔡丁山：“这是为何？你们钱多的花不完了？”
“那倒也不是！”蔡丁山笑道：“今日这茶桌旁人，都或多或少有些本钱，门下也有百十个伙计伴当奔走，各种生财家什店铺俱全，一年下来也能有几千贯利钱，若是自家花用倒也足够了，但若要在生意上更进一步，那可是休想。说到底就我等还是根基浅薄，没有一棵遮风挡雨的大树。方才听于兄弟说到王都督的事情，觉得王都督肚量如海，身边又没有几个通财使货的，便想投至王都督宇下效力，那份贺礼便当是通传之用！”
“原来如此！”伊吉连博德笑道：“蔡东家倒是好眼色，识得真英雄，我家都督麾下已经有了替他奔走的商贾，不过是没有跟他来剑南，替他料理其他事情了。不过这也没什么，他现在的确很需要像你们这样的人，贺礼什么就不必了，我可以替你们通传，便拿来做第一笔筹款吧！两万贯如何？”
“郎君请放心，给我们半个月时间，老夫便能把钱筹齐！”说到这里，蔡丁山回过头，对桌旁众人道：“你们每人拿两千贯出来，不足的就由蔡某补上，十日够了吗？”
“足够了！”
“蔡老哥放心，三日后我便把钱送到贵号来！”
“两千贯是吧？五日后送到！”
不过片刻功夫，茶桌旁的众人都点了头，蔡丁山点了点：“你们一共有七人，便是一万四千贯，老朽拿六千贯便是！”说到这里，他对伊吉连博德道：“十五日后郎君来我府上取钱便是！”

第542章 宠臣
伊吉连博德也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暗想自己不如先回松州将这些事情禀告王文佐，至于取钱事情交给王恩策便是了。想到这里，他向侧后方退了一步，让出王恩策来：“这位小郎君便是王都督的同胞兄弟，在下有事要先回松州，到时若是赶不回来，便由他来这里取钱！”
“王都督的同胞兄弟！”蔡丁山等人大吃一惊，赶忙推开躬身下拜：“我等方才不知小郎君身份，无礼之处还请恕罪！”
王恩策方才一直坐在旁边，只见蔡丁山等人围着伊吉连博德恭惟，把自己当透明人视而不见，心中本来有些厌烦，但突然被伊吉连博德介绍给众商贾，还说让他来收取两万贯的巨款，被众人围着罗拜，顿时大喜，赶忙笑道：“无妨，钱款之事，就麻烦诸位了！”
“区区两万贯，还请小郎君放心！”蔡丁山笑道：“只是小郎君这几日住在何处？”
王恩策看了伊吉连博德一眼，笑道：“暂住在城南驿馆！”
“小郎君，老朽在不远处有一处三进三出的宅院，虽不宽敞，倒也还清净，不如您这几日便暂住在那儿，我等也好朝夕请教问候，到时钱款便送到那宅院便是，小郎君以为如何？”
王恩策和伊吉连博德交换了一下眼色，蔡丁山这建议其实有双重目的，一来可以讨好王恩策，二来两万贯钱堆放起来可是很大一堆，驿馆人多眼杂，只怕会出意外。伊吉连博德点了点头：“蔡东主考虑的如此周到，有劳了！”
“不敢！”得到伊吉连博德称赞，蔡丁山心中暗喜，他立刻唤来几名伙计，随王恩策和伊吉连博德去驿馆取行李，众人出门将二人跪送到巷口，待其人影消失了方才起身回去。
“蔡东主！此番你巴上了王都督亲弟的关系，我等今后还都要仰仗你呀！”那白布裹头汉子笑道。
“贵人只是住在我那间宅子里，也不是我一人的！你们若想亲近，也可早晚前去探望嘛！”蔡丁山笑道：“礼多人不怪，你们说对不对？”
“不错！”白布裹头汉子一拍脑袋：“快到午时了，我马上去城东锦绣楼订一桌宴席送去，列位都莫要和我抢！”说罢，便急匆匆的走开了。
有这白布裹头汉子起了个头，这些商贾纷纷各自告辞，回去忙自己的事情去了。唯有诸葛文没离开，笑嘻嘻的对蔡丁山道：“蔡老哥，招待贵人方面，您有什么打算！”
“这种事情由他们几个就足够了，你我还是多想想王都督差使的好！”蔡丁山道：“能把这事情做好了，贵人自然会念你我的情分，至于吃喝享用这点小事，难道他还见识的少了？”
“不错！”诸葛文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蔡老哥说的是筹款的事情吗？我会尽快把钱送到的！”
“是筹款的事，但不全是筹款的事情！”蔡丁山道：“能坐在我这茶桌旁的人，一千贯还是出得起的，就算有什么意外没送来，缺的这份我也能补上。但王都督筹款是为了修路，修路可不是有钱就成的，我们这些商贾若能把事情想到前面，做好准备，王都督、小郎君才会对我们另眼相看！”
“嗯，蔡老哥说的是，小弟受教了！”诸葛文点了点头：“按你说的，小弟这就回去好生准备一番！”
“你确实应该好好准备！”蔡丁山笑道：“我们几个人的生意里，其实你的生意与王都督的修路关系最深，如果王都督的路修成了，你的茶马生意翻个几倍也不奇怪！”
“是呀，眼下松潘路很多地方通行困难，也没有合适的宿营地，所以往来商旅不多，如果王都督的计划实现，往来的骡马帮少说也要增加七八倍，川地本身所产的骡马又不多，多半都要从青康收买，光是这个生意，就能让我吃不完！”
“是呀！其实这两万贯也就是个引子，咱们出了这笔钱，接下来是有机会把钱赚回来，甚至赚更多的回来，至于赚不赚的回来，就要看我们自己的本事了，王都督应该就是这个意思！”蔡丁山道。
说到这里，诸葛文和蔡丁山心中已经是雀跃不已，在方才茶桌旁几人中，他们两个虽然资财不是最多的，但见识、气度却是最大的，蔡丁山年事又较长，所以隐然间众人都以蔡丁山马首是瞻。旁人还想着讨好王恩策本人，抱上大腿，诸葛文和蔡丁山已经想到了王文佐修路能给商人带来的各种利益。
“伊吉，这次多谢了！”离开了药馆，王恩策心中快意：“这次多亏是跟你来成都了，若是留在松州，哪有这般快意！”
“小郎君不必谢我！”伊吉连博德笑道：“其实这都是都督的安排，我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
“他的安排？”王恩策一愣：“我怎么不记得？当时他不是叫我跟着你多学着点吗？可没说这些呀！”
“呵呵呵！”伊吉连博德笑了起来：“小郎君，你错怪都督了。古人云：为人父母者深爱子女，故为之谋虑深远。长兄为父，都督待你便如同子女一般，所以才说这些话。他若是不想让你过得舒服点，何必让你跟我来成都？难道他不知道成都遍地锦绣？”
“真是如此？”王恩策愣住了。
“当然是的！”伊吉连博德笑道：“他身为大都督，难道还和我说要优待你不成？有些话是根本不需要说出口的！”
王恩策陷入了沉默之中，他回想起跟着王文佐这段时间的经历，难道真的如这个倭人说的，王文佐把自己当成兄弟看待？不，这怎么可能？明明自己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不但如此，当初他还是被当做自己的替死鬼才送到百济的，这么说来，自己还算得上他的仇人。
“不过，小郎君在成都还是要注意几件事情！”
“啊？什么事情？”王恩策抬头问道。
“一个是钱，一个是腰牌！”伊吉连博德：“两万贯可不是个小数目，财帛动人心，这么大一笔钱也是大麻烦；还有就是腰牌，李晋给了你腰牌，但你毕竟还是松州都督府的人，如果惹来大麻烦，都督也会头疼的很！你明白吗？”
“嗯！”王恩策点了点头：“那这些天我就呆在那宅子里，哪里都不去就是了！”
“这样最好！”伊吉连博德笑道：“我这次来带了四十人，留一半人给你，我会尽快赶回来，只要这次筹款的事情办成了，都督也自然会给你一个官身！”
雅州、打箭炉（即今之康定），吐蕃将府。
“朗日，你还真是个稀客！”央金捡起一根羊骨头，卡拉一声用力折断，仿佛那是一根甘蔗，贪婪的吮吸着骨髓，一边含混的问道：“怎么舍得离开赞普身边，你就不怕位置给别的马屁精给占住了？”
“还不是因为某人连续打了两个败仗，我才不得不放弃王宫迷人的黑眼睛姑娘们，骑上骏马来你这蛮荒之地？”朗日一边小心的用尖刀挑起一片羊肉，一边笑道：“至于赞普身边的位置嘛，你就不用替我操心了，论起讨女人喜欢，整座王宫还真没人可以和我媲美的！只要我愿意，随时都可以把位置抢回来！”
“呵呵呵！”央金笑了起来：“这个你倒是没吹牛，王宫里的女人们都会为你说话，只要你愿意，赞普耳边都是为你说话的嘴巴。至于败仗嘛，那根本算不得什么，不过是两次接触战而已，运气站在了唐人一边，真正打起来，唐人就会知道我们吐蕃人的厉害！”
“我可不这么觉得！”朗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唐人可不是吐谷浑人，你应该很清楚我这次来的使命，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那我只能带你回王宫了！”
央金那张黝黑的脸上肌肉抽搐，神色狰狞，眼睛里满是憎恨，恶狠狠的盯着朗日，很少有人能够面对这而不恐惧的，恰巧朗日便是其中之一，他平静的与央金对视，神态漠然。几分钟后，央金冷哼了一声，偏过头去：“我说过了，那只是两次接触战，偶然之事罢了，损失的士兵也不多。最重要的是，唐人已经派出使者来，要求停战并交换俘虏了！”
“唐人派使者要求停战交换俘虏？”朗日皱起了眉头：“你确认这不是一个圈套？我可没有听说过打了胜仗的要求停战的，还有打了败仗的是你，你哪来的唐人俘虏交换？”
“千真万确，唐人的使者还没有离开，你不信可以看看！”央金摊开双手：“至于交换俘虏，唐人要求用我们的被俘士兵交换羌人奴隶，当然，不是一比一的交换！”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还没有给出答复，打算先晾他几日，观察一下再说！反正现在是冬天，路上走得慢，拖延时日也很正常！”
“嗯，看来你还没有蠢到家！”朗日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思忖了起来：“不过唐人的举动很奇怪，我怀疑背后有诡计！”
“照我看还好，唐人这两仗虽然打赢了，但自己死伤也不少，尤其是第一次。唐人将军不想打，就派人来要求停战和谈！”
“央金！”朗日看着央金，就好像在看一个傻子：“什么时候打不打仗是由唐人将军决定的？这是大唐的天子才能决定的事情，至少也是宰相。你难道没有听说吗？唐人已经在陇右增兵屯粮，明年就会对我国用兵，这个节骨眼上松州的唐人将军要求停战，这怎么可能？”
“你是说他在骗我？”央金怒道：“我要把这家伙用皮鞭活活抽死！”
“这没有必要，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朗日笑道：“再说最重要的是搞清楚唐人背后的诡计，而不是杀几个人！”
央金点了点头，他看着朗日：“那你说应该怎么办？我记得你去长安求学过，应该能识破唐人的诡计！”
朗日没有说话，显然他在思考对策。央金不敢说话，打乱了对方的思路，过了好一会儿，朗日才道：“在这里揣测没有用，最好是能够亲自见一面！”
“这个简单，我立刻安排你见唐人使者一面！”央金笑道。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朗日摆了摆手：“我的意思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见唐人使者一面，这样他就不会注意到我，更不会对我有所提防，我才能知道更多的东西！”
“那你的意思是？”央金不解的问道。
“很简单，你找个身材和我差不多的卫兵，让他把衣服脱了给我换上，然后面见唐人使者的时候让我装作你的卫兵，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央金兴奋的点了点头：“朗日，看来你王宫里除了讨好女人还学会了不少其他有用的东西呀！”
晚膳用毕，旁人陆续离去之后，朗日在火炉边坐下，拿起一杯烫过的蜂蜜酒，在长安留学的时光在他的身上无法磨灭的印记，他喜欢唐人的酒、唐人的服装、唐人的诗歌、甚至唐人的女人。其他吐蕃贵族都在背地里说他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唐人，但朗日却毫不在意。在平时的生活中，他毫不掩饰的说如果可以选择，他更愿意当一个唐人，生活在长安或者洛阳。
结果有一次芒松芒赞赞普因为这件事情质问朗日时，朗日笑道：“尊敬的赞普，如果可能的话，您不也愿意当大唐天子而不是吐蕃的赞普？至少大唐的天子用不着每年和贵族们会盟一次，才能保持贵族们对自己的臣服！”
没人知道芒松芒赞赞普当时的反应，不过经历了这次的事情之后，朗日就成为了芒松芒赞赞普身边最被信任的宠臣。很多人都以为是赞普身边的女人们都在替美男子朗日说好话的结果，但熟悉王宫内情的人都知道，芒松芒赞赞普其实没那么爱女人。

第543章 神力
作为吐蕃军在南线的指挥官，央金毫无疑问是个噶尔党。但朗日相信央金对那两次失败的辩解——那不过是两次遭遇战，并不具备决定性意义。原因很简单，他去过长安，见识过唐人的军队——装备精良、纪律严明、由无数的弓箭手、弩手，长枪手，盾牌手、轻骑兵、重骑兵组成，他们汲取了每一个敌人的优点，然后将其揉入自己的无敌大军之中，每一次胜利都让其变得更加强大。唐人的将领们精通韬略，善于修建工事壁垒，但更善于使用机械围攻城塞，朗日对大唐了解的越多，就越对唐军的强大惊叹。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朗日也很清楚唐军的弱点——相比起同等数量的吐蕃军队，唐人的军队的行动要迟缓多了，吐蕃的士兵几乎可以完全自给自足，依靠随身携带的一点糌粑、肉干、水、随行奴仆驱赶的牦牛奶和四处抢掠而来的少量物资，在露天行军宿营，吐蕃人就可以坚持行军战斗一两个月，最窘迫的时候甚至依靠草鼠和草根度日，而只有少量非战斗减员。而唐人的军队如果补给匮乏，很快就会大批士兵病倒，甚至天气变化、缺水、长途行军等等都会导致战斗力急剧下降，所以唐人的军队后面通常会跟着一支数倍于士兵的庞大辎重队，这在人口众多，道路便捷的平原地区还好，在地形崎岖、遍地雪山深谷的川北山地，朗日不相信唐军能够大举进攻，事实也证明了央金的判断——唐军在取胜之后并没有穷追猛打，反而派人来要求交换俘虏，这和陇右唐军的频繁调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事实是一回事，政治就又是一回事了。朗日此番前来打箭炉肩负着一个重要的使命——削弱噶尔家的势力。不错，芒松芒赞赞普是禄东赞扶上宝座的，但那已经是十九年前的事情了，如今芒松芒赞赞普已经三十二岁了，已经亲政数年，可国政很大一部份权力还在禄东赞的两个儿子手中。对于芒松芒赞赞普来说，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削弱噶尔家的势力，将权力集中在自己手中。因此，央金就必然，也必须成为一个牺牲品。
窗外的声响打断了朗日的思绪，他站起身来，一只乌鸦拍打着翅膀，停在窗台上，鸟儿用珠子似的黑眼睛睥睨他，抖动着翅膀，发出不祥的呱呱声。
朗日饶有兴致的看着这只大胆的鸟儿，他并没有将其赶走，反而打开窗户，让乌鸦飞进屋，这是一个很好的对话对象——毕竟乌鸦不会把这里听到的东西说给央金听。
“赞普希望从噶尔家的两兄弟手中拿回权力，但不能太快，毕竟自从伟大的松赞干布去世之后，禄东赞就已经成为了国家的柱石，禄东赞死后，他的两个儿子赞悉若和钦陵分别掌握了朝政和兵权，如果贸然行事，就会激起他们兄弟二人的反抗，即便成功，国家也会因为失去支撑而崩塌！最好的办法是从噶尔家拿走一部分权力，然后交给另外一个人，当噶尔家的势力削弱到合适的时候，那就很简单了，你说是不是呀？鸟儿？”
呱呱！
乌鸦叫了两声，扑打了两下翅膀，飞到地上，开始啄食地上的饼屑来。朗日笑了笑，随手拿起一块酥饼，捏碎洒在地上，笑道：“但是赞悉若和钦陵都不是傻子，尤其是钦陵，他这几年连续进攻吐谷浑和西域，把战利品分给支持他的人，越来越多的吐蕃青年都投到他的麾下，希望能分到更多的土地和奴隶。说实话，如果我不是在长安呆了几年，估计现在也是个噶尔党了。没错，钦陵能让吐蕃变得更强大，但是噶尔党再强大也是个臣子，赞普家才是神灵庇佑的君主，人不可以超过神灵，臣子也不能压过君主，如果让钦陵继续这样下去，吐蕃早晚有一天会四分五裂，最后覆灭的。”
似乎是厌烦了朗日的说教，乌鸦抬起头，充满敌意的呱呱叫了起来。朗日笑着摇了摇头：“好吧，好吧，和你说这么无聊的东西，我却是个讨人厌的家伙，这些松子便权当是谢礼，表达我的歉意吧！”说话间，朗日便将桌上金盘里的松子洒了一把在地上，乌鸦警惕的看了看朗日，低头啄食起来。突然，这只鸟被一把金柄短刀钉在地上，剧烈的扑打着翅膀，发出尖利的鸣叫声。
“不好意思，虽然你只是一只乌鸦，但还是知道的太多了！”朗日低声道。
门外寒气逼人。曹文宗包裹在厚重的皮毛大衣里，边戴手套，边朝门外走廊上站岗的僵硬倒霉鬼点头致意。他迈开步伐，尽他所能地加快脚步，穿过庭院，朝远处的石楼走去。靴子踏破庭院的覆冰，积雪在脚下嘎吱作响，呼吸如旗帜般在眼前凝霜。他两手环胸，走得更快，一心祈祷杂役别忘了替他房间里的火盆加炭。
位于石楼后方的雪山在月光下粼粼发光，庞大而神秘，曹文宗见过比打箭炉更加庞大百倍的城市，但像这样位于雪山之下的还是第一次，他不由得停下脚步，顾不得为酷寒而刺痛。
突然，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怪异的念头，他想要翻过那片雪山，看看山那边到底是什么，是不是世界的尽头？他下意识的加快脚步，向石楼走去。
楼门打开了，迎接的吐蕃人向曹文宗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石楼里的楼梯陡峭而又狭窄，他不知道为什么吐蕃人要住在这种鬼地方，曹文宗沿着楼梯攀登，透过狭小的窗口，他能够看到光秃秃的院子，狭窄的街道、破败的房屋，以及城外的无边荒芜。
“请进，将军在里面等你！”吐蕃守兵的嗓音粗厚，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了，扑面而来的温暖让曹文宗感觉到浑身酥软，他下意识的吐出一口长气，顿了顿有些发麻的脚。
“坐！喝茶！”央金指了指一旁的几案，当时吐蕃喝茶的虽然还远不及后来那么繁盛，但向央金这种镇守边境的将领还是早已学会享受这种“唐风”饮料了，他将沸腾的热水注入装有茶粉的碗中，又注入牛乳，笑道：“曹先生，这是你们唐国雅州（雅安）的茶叶，在这里可不容易喝道呀！”
“多谢了！”曹文宗拱了拱手，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虽说茶叶的质量很一般，但十几天的肉干糌粑吃下来，能够有一碗茶汤解腻，曹文宗禁不住发出一声惬意的叹息声。
“怎么样？还不错吧？”央金注意到了曹文宗的反应，他指了指一旁的茶壶：“也不瞒曹先生，我现在已经一日也离不开这茶了，若是不喝上一碗，饭都吃不下去！你们唐人也天天喝茶吧？”
“那倒没有！”曹文宗笑道：“不过唐人的饭食与吐蕃人不一样，如果也和你们吐蕃人吃的一样，估计也要每日喝茶了！”
“嗯！”央金点了点头，他捋了下胡须：“曹先生，你上次说的交换俘虏的事情，我有一个问题，难道你们就不怕我交换了俘虏之后又攻打你们吗？”
“将军！出发前，王都督曾经说过，我方胜而不骄，怜悯被俘之人，便提议交换俘虏，让丈夫能够和妻儿团聚；儿子能够重见爹娘，此乃神明喜爱的善行，必然会得到神明的庇佑。您若是出兵进攻，首先违背了誓言，必然得不到神明的庇佑，只能依仗一己武力，就算再强大，又有什么好害怕的？”
吐蕃人当时普遍崇信神灵，无论是会盟举兵，都要先祭祀神明，然后在神明面前立约许誓，然后再出兵，曹文宗这番话不卑不亢，直指央金此番作为不为神明喜爱的事实。央金顿时张口结舌，强笑道：“我方才只是说笑，若是我答应与汝交换俘虏，自然不会再出兵攻打你们！”
“若是如此，那便是两国的幸事，也是将军与王都督的幸事！”
“你说是两国的幸事我明白，但我和王都督两人都是武将，只有立下战功才能得到赏赐、领地、奴隶，不打仗就什么都没有，怎么能说也是我们俩的幸事呢？”
“将军错了，其实两国和平也是有将军的好处的！”
“哦？这个怎么说？”
“将军，我们现在喝的是什么？贵国可有产？”
“是茶，吾国没有，是从贵国输入！”
“那这茶是不是好东西？”
“自然是好东西，我现在已经一日不可离了！”
“那就是了，茶是好物，将军一日不可离，贵国又不产。两国如果不开战，那便可贸易，从大唐输入茶叶，卖入贵国之中，将军在这打箭炉中设卡收税，便可坐收财富，岂不远胜以性命与人相搏？”
央金狰狞的脸上露出喜色，他刚想说话，一旁的侍从却插口道：“将军你要小心，莫要中了唐人的圈套！”
“圈套？”央金愕然的看了朗日一言：“什么圈套？”
“我们吐蕃本就物产匮乏，茶叶却是日日要饮，若是国中人人都要喝茶，哪有那么多钱财与唐人交换，时日一久，岂不是成了唐人的奴隶？”
“对，对！”央金这时也反应过来了，愤怒的对曹文宗道：“你们唐人好生奸滑，竟然想出这样的奸计来，太可恶了！”
曹文宗惊讶的看了那侍从一言，他一开始完全没有注意到对方，他说的这些话也是王文佐在出发前教他的，突然听到意料之外的反驳，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央金见状怒气更深，拔出切肉的短刀狠狠扎在曹文宗的几案上：“怎么了，被揭破了便不敢说话了？说话呀，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曹文宗看到短刀，心中灵光一现，他不作回答，拔出那柄切肉刀，这把刀有一尺长，半指距多宽，是用来切肉的，他一手握住刀柄，另一只手伸出两个指头夹住刀尖，把刀一卷，像卷一张羊皮纸似的，然后放回央金的几案上：“若您的武器也是用这种铁打制的，那是没办法不客气的？”
央金惊讶的拿起那柄被卷成一卷的切肉刀，默不作声，他从没有见过，不，应该说没有想象过能有这样的气力，心中惴惴不安。
“向菩萨发誓，您有一双铁手！”朗日叹道。
“是呀！”央金脸上的骄横已经荡然无存：“您的手比铁还要硬，那刀子在您手里就好像蜡做的！而且毫不费力！”
“这没有什么！”曹文宗平静的笑了笑：“在王都督的麾下，我并不是唯一能做到的人！”
曹文宗的表演让屋内的气氛完全扭转了过来，央金以一种甚至可以说是仰视的态度和曹文宗交谈。其实这并不奇怪，对于所有刚刚进入文明社会的民族来说，强大的肉体本身就代表着崇高，古希腊神话中那些半人半神的英雄，古代印度史诗中那些可以射下太阳的豪杰。对于唐人来说，曹文宗的气力和武艺只能引起一阵惊叹，而对于吐蕃人来说，这会让他们联想到那些传说中的神灵，甚至会认为眼前这个男人也许是某个神灵的转世或者投影。
“我会认真考虑您的提议的！”央金恭敬的将曹文宗送下楼，直到对方走过院子方才重新回去。进屋后他向朗日感叹道：“真想不到能见到这样的英雄，对了，朗日，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在长安时见过这样的英雄吗？”
“他是在吹牛！”朗日冷笑道：“长安也好，洛阳也罢，我就没见过一个唐人有他这样的气力的，我也不相信那个王都督手下有第二个这样的人！”
“是吗？我也是这样觉得的，不过能让这样的英雄为他效力，那位王都督也当真是位了不起的大人物呀！”央金感叹道。
“也许吧！”朗日有些不情愿的点了点头，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道：“我想去见一见那个王都督！”
“什么意思？”
“我想去一趟唐军那边，亲自与那个王都督会一面！”

第544章 俘虏的生活
“去一趟唐军那边？”央金眉头紧皱：“你是赞普的特使，就这么去与唐人的将军会面，不太合适吧？”
“除了你，没人知道我的身份！”朗日轻松的笑了笑：“再说出发前，赞普已经授与了我处置一切的全权，只需事后向他禀告就可以了！”
“好吧！”央金冷哼了一声：“既然如此，那就随你的意了。你打算让唐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
“不，你可以告诉唐人，我是你的部下，这次去是为了商议双方交换俘虏的事情！”
“如你所愿！”央金无奈的摇了摇头：“爱怎么样都随你，只要别把自己的小命玩掉了就行，否则赞普不把我的皮扒了才怪！”
“请放心，我还是很看重自己这条命的！”朗日笑嘻嘻的站起身来：“那就说定了！”
走出房门，朗日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刺骨的寒风迎面吹来，撕扯着他的外衣，仿佛急切的情人。他这次来打箭炉原本是想接着两次败仗的机会，把央金从噶尔党里拉过来，如果央金拒绝的话，那就借机将其撤职。
但方才唐人使者的提议给了他另外一种思路，噶尔家族之所以能拥有如此强大的实力，就是因为松赞干布死后，禄东赞父子两代人始终掌握着吐蕃的军权，换句话说，噶尔家族掌握着战利品的分配权。与大唐、高句丽、新罗等这些国内已经编户齐民，君主可以向全国征收赋税和劳役来掌握巨大财富的封建专制国家不同的是，此时的吐蕃还是从部落联盟向奴隶国家转变过程之中，赞普虽然是一国之君，但是其主要财源来自于自己的领地，从其他贵族领地上并不能得到多少财富。
而节节胜利的对外战争更加剧了这一矛盾，相较于位于高原之上的吐蕃本土，新征服的青海、西域等新领地土地更肥沃，人口也更多，以噶尔家族为首的在新领地大肆扩张的新贵族比留在本土的旧贵族更富有，也更强大。于是乎，吐蕃对外扩张战争越是成功，赞普的王位就越不稳。为了确保自己的王位，赞普面前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停止或者放缓对外扩张战争，要么由亲掌军权，取代噶尔家族来指挥吐蕃大军。前者显然是不可能的，吐蕃国家实际上就是建立在对外扩张的基础之上的，如果停止对外扩张，赞普很快就会被利益受损的吐蕃贵族杀掉；而后者就更难了，噶尔家族的钦陵是吐蕃不世出的名将，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在军中跟着父亲征战；而芒松芒赞赞普登基之后就很少离开王宫，每日里和少女嬉戏，虽然朗日是赞普的好友，但也不认为芒松芒赞赞普有能力取代钦陵指挥大军。
而如果那个唐人使节所说的得以实现，情况就大不一样了。通过和唐人的贸易，赞普家族就能获得丰厚的利益，来收买支持者。而为了进行贸易，就可以与唐人停战，甚至以此为理由解除钦陵的统帅职务，让他回到都城来修养，当然，这一切都还只是一个设想，要想变成事实还需要大量踏实的工作，而与那个王都督的会面便是第一步。
“也许这也是个圈套，但值得一试！”朗日握紧了拳头，他暴露在外的双颊被冻得通红，刺痛的双脚也早就在抗议，但他不加理会，狂风在他耳际怒吼，碎石在他脚下嘎吱作响，但朗日的心中反倒兴奋不已，他不禁想起了昔日在长安的旧时光。
“也许这是个旧日重游的机会！”他自言自语道。
松茂道。
“让开，所有人都让开，不许站在这里！”雪花星星点点的落在旦增的脸上，在头发和胡子间融化。看到所有的吐蕃劳工们都散开了，他才转过身，对山涧的另外一边举起红旗用力挥舞。片刻后，对面传来一声号角，旦增赶忙放下红旗，从石头上跳下来，躲到石头背后藏好。
随着几声轻响，旦增探出头，他看到数支短矛钉在地上，每支短矛的尾部都系着一根细绳。他欢呼了一声，上前拔起一支短矛，用力拉细绳，旁边也伸出六七只手帮忙，很快细绳就被拉过了山涧，在细绳的末端是一根粗绳，然后是一根小臂粗细的麻索。旦增带着众人将粗索的一端固定在山涧旁预先立好的石柱上，然后在粗索上铺上木板，很快就在山涧上空形成了一条简易的索桥。
“你们两个，把这几个木桶搬过去！”一个唐人工匠对旦增下令道。
“是！”旦增已经能够听说一些简单的唐话了，他招呼了一声，和同伴们抬起木桶，听动静里面应该装的是某种液体，他小心的问道：“这些是什么东西？干什么用的！”
“是桐油，涂在绳索和木板上，要不然风吹雨打的，用不了多久这索桥就烂了！”唐人工匠笑道，他指挥着旦增等人将桐油搬到索桥旁，开始用刷子往绳索和木板上涂抹，旦增小心的看了看，走上索道，脚下摇摇晃晃，就好像在云端行走，打着胆子向下看去，透过木板的缝隙，他可以看到山涧和乱石，顿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他本能的伸手抓住右手边的绳索，以避免摔倒。
“你这家伙，谁让你上来的，桐油还没干呢，弄得到处是脚印！”唐人工匠抬头发现旦增竟然踩在还没干的木板上，大声呵斥道：“别到处乱抓，把这玩意碰到自己身上，会又痒又痛，很难受的！快找点皂角洗洗！”
旦增手忙脚乱的退了下来，很快，他的手背就如唐人工匠说的那样红肿起来，然后是痒和刺痛，他禁不住惨叫起来。
“别挠，越挠越疼！”那个唐人工匠笑道：“谁有尿，撒泡尿洗洗，就会好些！”
旁人依照那个唐人工匠说的，扯下裤子，在旦增的手上撒了泡尿，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旦增手上的疼痒好了些，他向那个唐人工匠道谢，那个工匠豪爽的摆了摆手：“既然是一起干活的，就别这么客气了。你们先去休息会，等这桥修好了，还有顿好吃的！”
正如那个唐人工匠说的那样，到了第二天下午，这条索桥就已经大体完工了。旦增走上索桥，虽然脚下还是摇晃的很，但足以供人马通行，而若是以前行人们必须多走七八里崎岖的山路来绕过这条山涧，差不多可以节约半天时间。为了庆祝，晚饭提供了酒和猪肉，甚至吐蕃劳工们每人也分到了一杯掺了水的淡酒和两三小片猪肉，这在劳工们中引起了一片不小的骚动，甚至引来了骑马看守的喝骂。
“都皮痒了吗？快吃快喝，吃喝玩了早点休息，明天还有明天的活要干！”
旦增大声将唐人看守的喝骂翻译成吐蕃话，劳工们纷纷安静了下来。旦增也坐了下来，开始吃自己的那份。说实话，现在已经比刚开始的时候好多了，当时绝大部分俘虏们都很绝望，他们认为唐人会像吐蕃人对待其他战俘一样对付他们，皮鞭、殴打、粗劣的食物，繁重的劳役，很快就被折磨至死。
但他们很快就发现情况好像和他们想的不太一样，没错，唐人一开始在他们的脸上打上烙印，但除此之外，就并没有恶意的折磨。劳动虽然繁重，但食物却很充足，还提供了充足的汤水、草鞋和衣物，甚至还有大夫，这是过去在吐蕃军中都没有的。唐人甚至没有给俘虏们打上木枷，就那么让他们干活，只是在每天收工开工的时候各清点一次人数。
一开始旦增还奇怪唐人为什么这么放松，他们难道不担心吐蕃俘虏们逃走吗？但很快他就明白原因了，第一批逃走的人在第二天傍晚就被四周的羌人送回来了，唐人把他们绑在树上，每人打了八十鞭子，然后告诉所有的俘虏，这是第一次，所以只打八十鞭子，若是下次还有人逃走，那抓到后就要砍头了。吐蕃人的工地是从松茂道的南端开始的，那儿距离吐蕃人的控制区还有几百公里的山地，而这片区域生活着大量羌人，唐军已经预先为逃亡俘虏许下了一人一贯的赏格，俘虏们的脸上都有明显的印记，要何等的运气和脚力才能越过这片山地逃回吐蕃人的控制区呀！
事实证明，即便是吐蕃人，绝大多数人还是明白什么叫知难而退的，经过大概大半个月后，俘虏营地外的木桩上就再也没有出现过逃跑者的脑袋，到了这个月月底，留下的每个人甚至还得到了数量不等的贞观通宝，这在吐蕃俘虏中引起了一片轰动，唐人居然还给干活的俘虏发钱？真是活见鬼了，他们在吐蕃军中当兵时都没见过铜钱长啥样的呀！
这些铜钱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唐军看守惊讶的发现从第二个月开始，这些吐蕃俘虏们要变得驯服勤快多了，平日里也不再是那副阴郁、绝望的活死人模样，眼睛多了些人气，甚至有时还能听到有人唱歌，工作的积极性和效率也提高了许多，在唐人工匠们的指挥下，修路工程的进度很快，已经完成了近一百六十里的道路整修了。
随着工程的进行，吐蕃俘虏们中比较机灵的一些人，比如旦增，他们惊讶的发现唐人在工程技术上的巨大优势，在许多他们看来完全就是无法通行的峭壁、断崖之上，唐人也能修建出栈道、索桥通过。他们很容易的想到，这些工程技术上的优势很容易转化为军事上的优势，原先战败时的不服气、愤懑、怨恨渐渐被恐惧、敬佩甚至羡慕所代替，这种微妙的转变是缓慢而又无法逆转的，即使是最顽固的吐蕃俘虏们，也不得不承认唐人在许多方面是优于自己的，自己的败仗并非偶然，而是实力对比的正常结果。
由于担任唐人的通译，旦增考虑的要更长远一些，他把得到的铜钱藏起来，在他的心里隐藏着一个想法，也许有一天自己可以摆脱俘虏的身份，重新获得自由。有了钱，他就可以买几头骡子，在这条路上当一个小商贩，在他看来，这么便捷的道路，做商贩应该不难养活自己的。
“旦增，旦增！”
“什么事！”旦增赶忙站起身来：“阿克敦校尉，您有何吩咐！”
“上头需要一个通译！你收拾一下，马上跟我来！”阿克敦道。
“是！”旦增应了一声，赶忙整理起来，他知道阿克敦口中的“上头”就是唐军中的大人物，甚至可能是那位王都督。他洗了洗脸和手，走到阿克敦身旁：“我都准备好了！”
“好，跟我来！”
旦增跟在阿克敦身后，走出俘虏的营区，上了马，走了四五里路，抵达一个不大的营地，营地里只有一个帐篷，四周比他平生所见过最大的帐篷还要大出两倍，音乐声从帐内传出。它虽和别的帐篷一样是用兽皮缝制，但却是旦增从未见过的美丽兽皮所制。帐篷顶围有一个巨大的鹿角，几乎有两个人那么高。
“你在这里等着，叫你的时候再进去！”阿克敦低声道，然后他才走进帐篷。
帐内暖和仿佛春日，四角都搁着装着木炭的火盆，放射出暗淡的红光，地面则铺了厚厚的熊皮地毯。王文佐倚着锦垫，曹文做坐在他的左手边。朗日身着一件绯袍，盘腿坐在海豹皮上，弹奏着古琴，一边弹奏，一边咏唱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王文佐曾经听过这首诗，不过不是在这里——在川北高原的兽皮帐篷中，而是在二十一世纪的初中语文课堂上，这然他感觉到有些异样。
朗日停止弹奏，优雅的将自己的双手放在古琴上，这个英俊的青年给王文佐一种错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吐蕃贵族，而是一个长安贵公子。

第545章 鞭打
“我吐蕃先王曾经迎娶贵国之公主，两国又有舅甥之亲，今日将军赐还俘虏，重修旧好，两国先王地下有知，想必也会十分高兴！”
“贵使说的是，您唐话说的这么好，想必来过长安吧？”王文佐笑道，对方方才吟诵的乃是《诗经卫风》中的名篇，大意为两人之间，无需衡量礼物的贵重轻薄，而应该珍重、理解对方的情义，与吐蕃与大唐此时的处境倒是颇为应景，显然对方对于大唐的文化十分了解，否则也无法如此娴熟的使用《诗经》来表达自己的意思。
“不错，在下少年时曾经在大唐留学数年，还去过洛阳、太原，还去过成都！”
“成都？”王文佐眼睛一亮：“那贵使可有故地重游之心？”
“王命在身！”朗日笑道：“待到诸事完结，再重游故地不迟！”
“那好，今日我们就先商议公事，然后再叙私谊！”王文佐变得严肃起来：“文宗，取花名册来！”
“喏！”曹文宗应了一声，从旁边的木架上拿来一份花名册，递给王文佐。王文佐将名册递给朗日：“这是贵国的俘虏，一共两千六百七十三人，其中有四百五十人有残疾，贵使可以依照名册清点，请！”
朗日翻开花名册，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的抄录着俘虏的姓名，只是上面的名字颇为怪异，旋即明白过来那些吐蕃俘虏肯定没有唐人名字，肯定是唐人询问时随便报了一个，唐人的书记官便依照声音写了个差不多的汉人名字，他随便翻了两页，便将花名册放到一旁，笑道：“将军有心了，这花名册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来，可否看看人！”
“当然可以！”王文佐笑道：“我已经叫了一名俘虏过来，便在帐外，贵使可以先问问他，然后再去营地看看！”说罢他不待朗日回答，便拍了两下手掌：“把来人带进来！”
旦增小心翼翼的走进帐篷，向王文佐跪了下去，用粗陋的唐话向王文佐请安。
“起来吧！”王文佐指了指朗日：“介绍一下，这是吐蕃国的使者，前来商议赎回你们的事情的！”
“赎回我们的事情？”旦增惊讶的看了朗日一眼，然后羞愧的低下头，战死在吐蕃是荣耀，而被俘就是极大地耻辱了。
“你抬起头来！”朗日沉声道，他认真的打量着眼前的男人，除了右脸颊的烙印之外，他的身上并没有多少战俘的样子：手腕和脚踝没有镣铐留下的伤痕、也没有冻疮、裸露的皮肤上也没有鞭痕，也许被衣服遮挡住了，手上有些红肿，脚上还有鞋子，身上的衣服虽然很旧，但至少足够遮体御寒，整个人也没有特别削瘦，这应该是唐人特别选出来的吧？
“把衣服脱下来！”
旦增微微一愣，他本能的将目光投向阿克敦，看到对方点了点头，他才开始脱下外衣，朗日注意到了这点，他没有说话，静静的等待旦增脱完衣服，身上有不少伤疤，但那都不像是鞭子和棍棒留下的升级。
“你手上的红肿是怎么回事？”朗日问道。
“是桐油，小人干活的时候不小心沾到了桐油，立刻就刺痒难忍，用尿冲洗之后才好！”
“桐油？”朗日被引起了兴致，莫不是唐军有什么阴谋？“你怎么会沾到桐油的？”
“小人修建索桥，在绳索和木板上刷桐油时不小心沾到的！”
朗日又问了几个问题，最后确认真的只是修桥补路时方才有些失望的停了下来，方才王文佐已经提过用这些俘虏修路的事情了。
“你先退下吧！”王文佐注意到了朗日的失望，示意旦增退下，然后对朗日笑道：“贵使打算什么时候去探望俘虏？”
“先不急！”朗日摆了摆手，他现在的注意力已经从俘虏身上转移到眼前的男人身上：“我们先商议一下交换俘虏的条件吧？”
“可以！”王文佐笑道：“文宗，你已经把我的条件告诉使者了吧？”
“已经说了，一万羌人奴隶，其中必须有六千人是青壮！”曹文宗道。
“你不觉得太多了吗，王都督？”朗日笑道：“你只有两千多人，却要我们用一万人来换！”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王文佐笑道：“我们手中的是战士，怎么能一比一的交换？”
“他们已经不是了！如果真的是战士，就不会被你们俘虏！”朗日冷笑道。
“战争中什么都可能发生！那些人当时已经身处绝境，投降是他们惟一的选择！”
“不，他们可以去死，勇士就不应该当俘虏！免得给人添麻烦！”
王文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之情：“这些可怜人唯一过错就是站在了一面错误的旗帜之下！”说罢，他便挥了挥手：“退下吧！今天的会谈就到这里了！”
朗日错愕的站起身来，他完全没想到唐人的将军会突然变脸，不过他还是向王文佐深深的鞠了一躬，然后才退出帐篷。良久之后，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文宗，我刚刚不应该在使者面前那样的！”
“没什么！至多是继续打下去！我们不会输的！”曹文宗道。
“不会输？”王文佐笑了起来：“真想不到，你这么有信心！”
“您会为敌人士兵的不公平遭遇生气，就不会让我们处于那种窘境之中！”
“但愿如此吧！”王文佐叹了口气：“也许在内心深处，我还是那个被困在百济，身处绝境的士兵。国王和将军们为了自己的野心和贪婪，强迫男人们离开自家的田地和羊群，前往连名字都没有听说过的遥远国家，和陌生人战斗，如果打赢了，国王和将军们拿走了绝大部分战利品，活下来的士兵们只能得到一点残羹剩饭，带着残缺的肢体回家；如果打了败仗，士兵们最后力竭放下武器，结果国王和将军们却说被俘的士兵们是懦夫，因为他们没有死，添了麻烦。文宗，这天底下还有这等荒谬可笑的事情吗？”
曹文宗没有说话，满怀同情的看着王文佐，他能够感觉到这个男人内心的愤怒，这些愤怒是针对那个吐蕃使者的，但不只是那个使者。是的，所有人都知道王都督足智多谋，料敌之先，但知道他真的会同情士兵、农民们就不多了。
“看来我还是错误的估计了那些吐蕃贵族了！”王文佐叹了口气：“我本以为他们虽然会歧视被俘的士兵，但还是会想办法把人赎回来，毕竟这能增加自己的力量。但没想到的是他们居然傲慢到了这种地步，真是太荒谬了！”
“您是说吐蕃人会拒绝交换俘虏？”曹文宗问道。
“有这种可能！”王文佐苦笑道：“毕竟羌人奴隶是贵族们的财产，而赎回去的士兵应该是自由民，交换俘虏等于是掏自家腰包，公家得利！我原先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那应该怎么办？”
“边谈边看吧！”王文佐叹了口气：“对了，文宗你等会去一趟吐蕃使者那里，探一探他的口风！”
“遵命！”
朗日走进自己帐篷时，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满脸笑容。在谈判中，谁能让对方先发火谁就赢了一局。
“拿一杯酒给我，要温热的！”朗日笑道，他解下自己的披风，突然发现曹文宗坐在火炉旁，不禁吓了一跳，动作顿时停了下来：“曹先生！”他的声音尖利，一边神经质的笑。
“您不想在这里见到我？”
“不！”朗日已经恢复了镇定，他笑着将披风丢到一旁的木架上：“只是有点惊讶，只是一点儿！”他强调道。
“好了，您现在已经不惊讶了吧？”曹文宗冷冷的看着朗日：“您今天真是让我吃了一惊，这么多年来你是第一个能让王都督发火的人！”
“那么你是受命来杀我的？”朗日小心的问道。
“你多虑了！”曹文宗道：“王都督让我来探望你一下！”
“若是如此，那我就放心了！”朗日松了口气：“你回去后可以带上我的歉意，方才是我失言了！”
曹文宗没有说话，他盯着朗日的脸，片刻后方才点了点头：“很好，我会的，都督原先的邀请也依旧有效！”
“替我感谢你家都督！”
接下来的交谈彬彬有礼而又冷淡，面对曹文宗，朗日表现的小心翼翼，他始终无法忘记那把被卷成一卷的切肉刀，不久之后，曹文宗起身告辞，将其送出门外，朗日才长出了一口气，觉得背心一片冰凉，一模才发现被汗水浸透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朗日忙于查看俘虏营的情况，他能够感觉到陪同的曹文宗身上的隐隐的敌意，这让他愈发感觉到不安。显然，这是因为那天帐篷里的事情，毋庸置疑，唐人的将军还在恨着自己。
吐蕃俘虏们的状况不错，甚至可以说出人意料的好，朗日见过战俘的样子，那已经不能说是人，而是一群行尸走肉，介于生死之间，胜利者为了发泄仇恨，往往会想尽办法折磨过去的敌人，加上精神上的打击和沉重的劳役，大多数俘虏都会在几个月内死去，活下来的人也会面目全非。但这些吐蕃俘虏却不一样，的确他们的工作很辛苦，但身上没有镣铐和木枷，四周的守卫也不多，他甚至看到树荫下有放着木桶。
“那是什么？”朗日指着不远处的树下，那儿有几只木桶，有两个人正在拿着勺子在桶里舀东西。
“哦！那是汤桶，里面是豆汤！”旦增答道：“干活的人渴了，可以去那边解渴，听唐人说，喝了对身体好！”
“汤桶？”朗日惊讶的走到树下，他拿起勺子舀了舀，里面果然有些许豆沫，他尝了尝，好像还有点咸味：“里面有盐？”
“对，是有放盐，听唐人说干苦力的人因为流汗多，喝的汤水里最好放一点盐，对身体好！”
朗日冷哼了一声，将木勺丢回木桶里，吐蕃本土食盐昂贵，普通百姓和奴隶常年都要淡食，唐人居然给俘虏的汤水都有放盐，饭食就更不必说了，这待遇也未免太好了吧？
“旦增，这周围的唐人守卫怎么这么少，难道就没有人逃走吗？”朗日问道。
“一开始有人逃，还吃了鞭子，有人还被砍头，挂在树上示众！”
“那后来呢？后来就没有了？”
“嗯！”旦增点了点头：“这里回去的路太远了，我们根本不认识路，怎么逃？而且附近的羌人很仇恨我们，唐人又有悬赏，逃出去也会被抓回来，再说这里的日子过得还不错，慢慢就没人逃了！”
朗日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在他眼里旦增就是一个会说话的动物，他还不至于呵斥对方，他看了看远处的石壁，发现有人正在上面忙碌着什么，便问道：“那是在干什么？”
“是在修建栈道！”旦增笑道：“就是在石壁上凿一个个孔洞，然后把木桩子插进去，在上面铺上木板，就成了一条路，人可以走，骡马也能走，真想不到唐人能想出这等办法来。这段路修好了，可以少走十多里路，真是活菩萨呀！”
旦增的称赞一句句传入朗日的耳中，让他的心中生出一股无名火来，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向这个无知无识的蠢货发火，但胸中那股火焰却越烧越大，直冲脑门，就要喷射出来。
“还有索桥，明明是一条二十多步宽的山涧，绕路就要走半天，唐人就用绳索在上面架起了一座桥，半顿饭功夫就能过去了，这不是活菩萨是什么……”旦增却全然没有感觉到朗日的愤怒，他自顾唠唠叨叨的说了下去，突然他的脸上一阵剧痛，却是吃了一鞭子。
“这一鞭子是给你的教训！”朗日冷冷的看着旦增，鲜血正从他的脸颊上流下来：“记住了，你是个吐蕃人，唐人是你的敌人，不许称赞敌人的好处！否则下次就是刀而不是鞭子了！”

第546章 赎回的价码
旦增竭尽所能的克制住自己，才没有跳起来和对方拼个死活，假如自己这么做，就会被拖到一旁，被鞭子打的半死不活，可能还会被砍头。尽管这里是唐人说了算，但眼前可是一位真正的贵人，唐人可不会为了一个俘虏逆了一位贵人的意，哪怕这是个吐蕃贵人。
“是，我记住了！”他僵硬的回答。
“滚吧！”朗日甩了一下皮鞭，抖去上面的血，旦增向朗日深深的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他默默的回到自己的营地，四周的一切都让他恼怒不已，他就恨不得把一切都砸成粉碎，管他后果如何。
“嘿，旦增，嘿，旦增！你怎么了，干嘛不理我？”有人大声喊道。
“闭嘴！”旦增忿怒的转过头：“又有什么事情，为什么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
追上来的同伴被旦增突如其来的怒吼吓了一跳，他后退了一步：“你怎么了，旦增，我就是问问你月底休沐时要不要去集市逛逛，听说会有成都的唐人商贾来，我们可以用存下来的钱买些好绢布！咦，你脸上怎么流血了，怎么搞的，你等会，我有草药，给你敷一敷？”
旦增扭过头，为自己方才的怒火羞愧万分，明明抽打自己的是那个贵人，而自己像只胆小的老鼠躲进洞穴里，什么都不敢做，而朝关心自己的同伴发火，这简直是太可鄙了，他强笑道：“没什么，只是不小心磕破了！”
“别动！”同伴一边小心的替旦增敷药，一边说：“你这伤口是鞭子抽的，是不是惹恼了唐人看守，算了，我们现在是俘虏，挨打也只有忍着，这就是命，没有办法的，谁叫我们打输了呢！”
“不，这伤不是唐人打的！”旦增答道：“如果真的是唐人打的，我也不会这么生气，因为我和他们是敌人，曾经刀尖相向，都想要对方的命。”
“那是谁打的？”同伴好奇的问道：“难道是我们自己人打的？娘的，你快说是谁，待会就去找回来！”
“不，不是我们自己人！”旦增摇了摇头。
“那还能是谁？”同伴被旦增的回答给弄糊涂了：“这里除了唐人之外就是被俘的人呀？不是唐人打你，还能是谁？你都把我搞糊涂了！”
尽管同伴再三逼问，旦增还是拒绝回答，他擦去脸上已经干涸的血迹，脸上露出悲伤的笑：“你不用问了，这个仇我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报了，就这样吧！不要再提了！”
没有旦增的领路，朗日草草结束了对俘虏营的巡视。尽管他可以要求唐人换一个人，但恶劣的心情让他不想再持续下去了，一个身份低贱的平民竟然敢在自己这样一个大贵人面前说出那样的话，这简直是大逆不道，如果不是在唐人这边，自己可不会是一鞭就草草了事，而是将其绑在木桩上，在所有士兵面前慢慢打死，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自己的本分。
“不能让这些俘虏留在唐人这边了，否则早晚都会变成这样子！”朗日站起身来，焦急的在营帐里来回踱步：“要么就拒绝唐人交换俘虏的要求，不管这些家伙，要么就要尽快达成协议，把人换回去然后再处置！”
很快朗日就下定了决心，他走到帐篷门口，大声道：“替我通传王都督，就说我要马上见他！”
“那个吐蕃贵族要立刻见我？”王文佐从书案上抬起头，神色冷淡。
“是的！”曹文宗道：“他还说如果不能尽快见到您，那他就回去了，交换俘虏的事情也就不谈了！”
“交换俘虏的事情不谈了？他这是什么意思？”王文佐放下笔，将刚刚写完的那张纸吹了吹，待其干了后交给一旁的侍从：“明天一早就送到成都去，交给李相公！”
“他的意思是，要马上见您谈关于交换俘虏的事情，否则这件事情就做罢，他宁可不要俘虏了！”
“那还真有趣！”王文佐笑了起来：“这厮说话的口气倒好似被俘的是我们的人一样！也罢，你带他来吧！”
“是！”
王文佐将几案上的东西重新摆放好，走到窗前，外面天色阴沉，沉重的云彩占据了大半个天空，高原的天气就是这样，几分钟前是晴空万里，转眼就是雨雪交加，看来今天工程又要耽搁了。他自失的笑了笑，重新回到几案后坐下。
“请进！都督在里面等你！”曹文宗推开房门。
“有劳了！”朗日走进门，向几案后的王文佐叉手行礼：“时间很紧迫，让我们开始吧！六千羌人奴隶，其中确保一半是青壮，您是否接受！”
“六千羌人奴隶，一半是青壮？”王文佐笑了起来：“您不是开玩笑吧？你的青壮里还有不少女人吧？俘虏可都是青壮男子，而且都是受过训练的士兵，你觉得这样公平吗？”
“我不是和您讨价还价，而是询问您是否接受！”朗日答道：“您可以回答好或者不好，如果您觉得我的出价太低，完全可以把俘虏的右手拇指都砍掉！”
“你这是什么意思？”王文佐怒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王都督你觉得我的出价低于俘虏的价值，你完全可以把俘虏的价值降低到我方的出价上，比如砍掉他们的拇指，这样他们即使回去了，也只能干农活，无法当兵了！当然，你也完全可以拒绝这次交易！”
“朗日！”王文佐感觉到自己的怒气已经超出了某个界限，他站起身来，双手按在几案上，身体微微前倾：“我想提醒您一点，这些俘虏是吐蕃的士兵，他们曾经为你们全力战斗，直到最后一刻。砍掉他们拇指的建议不应该出自你的口中！”
“慈不掌兵，这可是我在长安学到的！”朗日笑道：“说实话，你完全可以把他们留下来，这样对大家都更好！”
“你是什么意思？”
“请容我解释！”朗日笑道：“我曾经说过，死在战场上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结局，如果他们死掉，他们的家族将会为他们而骄傲、妻儿可以免服劳役、他们的坟墓上也会竖起石碑；可如果他们被俘后活着回去，他们的家族将为此蒙羞，妻儿会被人耻笑，还可能会失去原有的土地，将来他们死后也无法埋在祖先身旁。说真的，如果让他们自己选，他们自己也会这么觉得的！”
“你是说他们回去后会被人歧视？”王文佐问道。
“不止如此！”朗日笑道：“他们必须承担交换他们的六千羌人奴隶的损失，而他们才只有两千人，不光是他们自己要沦为奴隶，甚至他们的家人也要受到牵连，您看，我没有撒谎，但实话就是不中听！”
“荒谬的国家，可笑的法律！”王文佐冷笑道：“英勇作战的勇士活着回来居然还要偿还赎回自己的身价，朗日，你也去过长安，见过世面，你难道不觉得这一切很荒谬吗？”
“也许吧！”朗日满不在乎的笑了笑：“不过在长安我也看到了不少荒谬的事情，也许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荒谬的，不是吗？而且这也有好处，至少这能告诉士兵们千万不要当俘虏，要么打赢，要么就去死，所以我们吐蕃大军才能百战百胜！”
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自己平生以来第一次无法与对方交流，他想了想，最后道：“如果我不要羌人奴隶，这些俘虏回去后是不是就用不着沦为奴隶？”
“不错！”朗日有些惊讶的看了看王文佐：“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这些人过去是你的敌人，将来也会是你的敌人，你完全没必要对他们这么好的！”
“是的，但他们现在不是我的敌人！”王文佐冷声道：“我的计谋和勇武只会用在手持武器之人身上！你可以出去了！”他站起身，手指房门，好不含糊的下了逐客令。
王文佐抱着头，平生第一次感觉到挫败感，他自问并不是一个道德感很强的人，自从穿越之后更是铁石心肠，双手沾满了无数人的鲜血，但这次他还是发现了自己的底线，而对手却毫不在意的越过了自己的底线，就好像什么都不存在一样。
“都督，他回去了！”
王文佐抬起头来，看到曹文宗正看着自己，眼睛流露出关切之情，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文宗，这次我输了！”
“我可不觉得！”曹文宗答道：“赢的是您！”
“我？”王文佐笑道：“别开玩笑了，我把两千个俘虏白白还给他，一个羌人奴隶也没换回来！”
“您换回了两千颗人心！”曹文宗道：“纸包不住火，那些吐蕃俘虏们迟早会知道事情的真相。到了那时候，他们会甘愿为您流干最后一滴血的！”
“旦增，你没事了吧？”
“我很好，已经没事了！”旦增答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一道鞭伤而已！”
“很好，很好！”伙伴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四周，然后压低声音道：“你知道吗？这几天营地里有个传言！”
“传言，什么传言？”旦增不解的问道。
“唐人要把我们放回去了！”伙伴道：“确切的说，是换回去。那天打你的那个贵人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来的！”
“放我们回去？”旦增一愣：“你确定？”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确定？”伙伴笑道：“不过可能性很大，听说是一个唐人看守说的，他说我们就快可以见到家人了！”
“见到家人？”旦增的眼前顿时闪现出妻子和孩子的亲切面容，心中一热：“有没有说什么时候的事情？”
“那就没有说了，唐人看守说两边还在为了身价的事情争执，看样子还需要一段时间吧！”伙伴道。
“身价？什么意思？”
“就是拿什么换我们呀！咱们两千多人，唐人总不能白白把我们放走吧？”伙伴笑道：“你就算买个奴隶也要给身价，何况咱们！”
“那这个可就麻烦了！”旦增情绪顿时低落了下来。
“怎么说？赎人付钱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是，可是我问你谁来付这笔身价？贵族老爷们还是赞普？他们只会拿别人的牲畜和土地，什么时候拿出自己的财产给别人？”
“这倒也是！”伙伴脸上也露出愁容来：“那这么一来，恐怕只有我们自家人出钱赎人了，哎，也不知道唐人将军要多少钱！”
“事情哪有这么简单！”旦增叹了口气：“唐人又不会开奴隶市场，我们家人怎么能从那么远的地方带着牲口财物来赎我们，这必然要贵族老爷们从中插手，这样一来，他们不从中赚个三五倍才见鬼了呢！”
“是呀！”这时旁边已经聚拢了七八个俘虏，他们听到这里，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别的他们不知道，但吐蕃的贵族老爷是啥嘴脸还不知道？平日里没机会都要找机会捞些好处，现在机会找上门了，还不刮的天高三尺才罢休？
“哎，我听说唐人将军是要用羌人奴隶换我们，这会不会好些！”有人低声道。
“更糟糕！”旦增冷哼了一声：“我问你们，你们哪个家里有羌人奴隶？都没有，这个只有贵族老爷们有，你让贵族老爷们拿出羌人奴隶换我们，那谁给老爷们当奴隶？还不是我们？说不定还不够，还要加上我们的家人，要不然你总不能让老爷们吃亏吧？”
“不会吧？在唐人这里当奴隶，回吐蕃还要当奴隶，这有什么区别？”
“不光自己要当奴隶，连自己的妻儿都要去当奴隶，那还不如留在这里给唐人修路，至少老婆孩子用不着当奴隶！”
“不错，给唐人当奴隶至少吃的汤里面有盐，每个月还能休息一天，还发点零花钱。你们谁见过哪个老爷家的奴隶能过这种日子！”
“不错，就不说休息和零花钱了，老爷家的奴隶干活的时候身上可是有镣铐和木枷的，给唐人干活可用不着！”

第547章 矛盾
“可是唐人在我们脸上烙印了！”
“难道给老爷当奴隶就不烙印了？砍手砍脚挖眼睛都不希奇呢！”
“是呀，要是早知道给唐人当奴隶也就这样，不用挨打，也不用砍手砍脚挖眼睛，我一开始就不逃跑了，白白吃了一顿鞭子！”
“你只是挨鞭子，总比那些被砍脑袋的倒霉蛋要强吧？”
“这倒也是，不过唐人也真是狠呀！我六七个同乡当初都因为逃走被砍了头，挂在树上，半天功夫就被乌鸦啄的面目全非！”
“俘虏逃走抓住被砍头不是很正常吗？不然唐人还请他们喝酒不成？”有人冷笑了一声：“没有把肚子剖开，把肠子拴在马尾巴上，打马抽肠就不错了，说来你运气不错，当初要是你也跟着那几个同乡一起逃走，估计脑袋也挂在树上了！”
“呸！说不定我逃回去了呢？你就不盼我一点好！”
“逃回去？你知道这里距离打箭炉有多远？好几百里呢！冬天，到处都是羌人，唐人还给我们许下了一贯的赏钱！你要能逃回去，除非会飞！”
“不错，除非会飞！”
人群中传出一阵哄笑声，俘虏们已经忘记了他们一开始说的什么，大声的嘲笑起那个自不量力的同伴，而那个倒霉蛋则面红耳赤的竭力辩解。在这点短暂的时间里，这些不幸的人们暂时忘记了命运的残酷，相互取笑着，品味着不多的喜悦。
“说真的，要不是有女人孩子，爹娘，我还真不想回去了！”一个满脸虬髯的红脸汉子叹了口气：“细想起来，唐人这里也没什么不好的，一样是干活，一样是吃饭，还能从唐人工匠手里学手艺，每个月还有点钱。干个几年下来，拿这些钱和唐人老爷们赎了身，不管是当兵，还是随便找点伙计都不难养活自己，日子说不定比回吐蕃还好！”
“这倒是，唐人工匠的手艺可比吐蕃工匠强多了，若是能学会了，到哪里都能过上好日子！”
“就是怕他们不教！”
“不教也不怕，我们还可以给唐人老爷当兵嘛！打仗你们不会？”
“这倒是，我还听说唐人当兵和我们不一样，可是有军饷的，吃食、衣服鞋子不用自己准备，除此之外，还有饷钱拿！”
“真的假的？还有这么好的事？”
“当然是真的，我听一个唐人看守说的，再说连我们每个月都能拿到几个肉好，他们自己人怎么会拿不到？”
“这倒是！”方才那个红脸虬髯汉子叹了口气：“当真是可惜了！”
红脸虬髯汉子的叹息声让众人平静了下来，这个“可惜了”触动了每个人内心深处的某处，他们平生以来第一次将自己过去的生活和现在的处境加以比较，然后做出评判，这种感觉对他们来说是非常陌生的。因为在古代社会，绝大多数人是没有机会选择自己的生活的，他们只能被动的接受自己的命运，不管自己喜欢还是不喜欢。但是这一次，这些吐蕃俘虏们惊讶的发现，自己居然有机会选择未来的生活，他们就好像第一次看到阳光的瞎子，陌生而又惶恐。
旦增站起身来，向外冲去，同伴伸手想要抓住他，却被他甩开胳膊，就好像甩开累赘。同伴惊讶的喊他得的名字：“旦增，马上就是吃饭的时候了，你这是要去哪里？”
旦增大步前行，将喊声丢在脑后，他的脑袋里被一个念头塞满了，容不下其他任何东西，他越过凹凸不平的洼地，穿过草甸，脚上沾满污泥，直到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
“旦增，你这是要去哪里？”阿克敦冷冷的看着这个吐蕃俘虏：“你疯了吗？再过去一点就出营地了，那可是逃跑，会被砍头的！”
“我想见王都督！”旦增气喘吁吁的说：“我有话想和他说！”
阿克敦盯着旦增的眼睛，确认对方神智清楚之后方才道：“什么事？王都督很忙，他可没时间见你这种小人物！”
“我想留下来，我不想回吐蕃！”旦增道。
“什么留下来，回吐蕃的！”阿克敦眉头不耐烦的皱了起来，如果说话的不是旦增，而是另外一个吐蕃俘虏，他已经没有耐心听下去了：“说明白一点，别胡言乱语！”
“我听说王都督正在那个吐蕃贵人谈判，要用我们和吐蕃人交换羌人奴隶，有这回事吗？”旦增问道。
“旦增，你想吃鞭子吗？”阿克敦怒道：“发问者是我，而不是你！”
“对不起！”旦增冷静了下来：“可只有先确定有没有这回事，我才能回答你的问题！”
阿克敦冷冷的看着旦增，好几次旦增都以为自己会被绑到树上，狠狠的抽十几鞭子，作为王文佐身旁衙前都的军官，阿克敦完全有这个权力。不过最后阿克敦还是没有这么做，他点了点头：“是有这么回事，不过还没有确定！”
“那好，我想留在这里，不想被放回去！”
“为什么？你不想回去见到家人吗？”阿克敦露出了好奇的眼神：“这种机会可不多呀！”
“你不明白！”旦增叹了口气：“羌人奴隶是贵族老爷的财产，假如我被这么换回去的话，贵族老爷们就会让我赔偿他们的损失。不但我自己，就连我的家人也很可能成为贵族老爷们的奴隶，与其这样，还不如留在你们这里，至少不会牵连家人！”
“你和你的家人会沦为贵族老爷的奴隶？这是真的？”阿克敦吃了一惊：“怎么会这样？你不是因为当兵才被俘的吗？赎回的费用本来就应该由国家支付呀！凭什么还要自己出！”
“在吐蕃就是这样！”旦增苦笑道：“而且就算我能付得起赎身钱，家人也会被人瞧不起，被人当成胆小鬼嘲笑，因为我没有战死而当了俘虏。如果我留下来，只要让同伴们说我已经死了，我的家人们反而会过得更好！”
“可是这不能怪你呀！”阿克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同情之色：“当时的情况你已经竭尽所能了，就算拼死，也改变不了结果了！”
“是的，但是我们吐蕃就是这样，要么打赢，要么死掉，打了败仗逃回来的都会被人说成是胆小鬼，头上挂着狐狸尾巴嘲笑；更不要说是被俘了，我如果活着回去，恐怕整个家族都会为之蒙羞，还不如被人当成战死！”
“我明白了！”阿克敦点了点头：“我会把你的意思告诉上头的，不过最后行不行，就不是我能决定得了！”
“多谢了！”旦增吐出一口长气，向阿克敦躬身拜了一拜。
看着旦增离去的背影，阿克敦心中百感交集，他突然大声喊道：“旦增，别伤心，事情总会好起来的！”
王文佐住处。
王文佐俯首书案，手上的鹅毛笔在纸上飞速划动，头也不抬的说道：“说吧！”
“是这么回事，都督，我不知道应该不应该告诉您，这可能会浪费您的时间”阿克敦神色犹豫。
“你已经在浪费我的时间了！”王文佐放下笔，抬起头：“说吧，让我自己来判断应该不应该告诉我！”
“是！”阿克敦尴尬的低下头，将刚刚旦增和自己说的事情讲述了一遍，最后道：“就是这样的，属下觉得这件事情虽然不大，但还是应该告诉您，毕竟像他这样的人在吐蕃俘虏里应该不止一个！”
“你做的对！”王文佐叹了口气：“阿克敦，你这么做是不是因为同情他！”
“是的！”阿克敦抬起头，鼓起勇气：“当时俘虏他的就是我，但我发誓，他当时已经竭尽全力了，我先是发动了夜袭，然后又用烟火熏，他的人被熏得眼睛都睁不开，从高地上滚下来，连武器都丢失了，这样他们才投降的。在回来的路上，他忍受了很大的痛苦，可即使是这样，他依然没有丢下装着好友骨殖的铜壶！”
“这是一个勇敢的人！”王文佐点了点头：“勇敢的人不应该沦为奴隶，你可以回去告诉他，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以留下来，如果有其他和他类似情况的人的话，也可以留下来，但人数不能太多！”
“是！”
待阿克敦离开之后，王文佐重新在几案后面坐下，试图继续刚才的工作，但几分钟后他放弃了，将羽毛笔丢在几案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情绪重新平静下来。
“吐蕃人这么搞居然还能有两百多年的国运，简直是匪夷所思！”
相比起交换俘虏时的顽固傲慢，朗日在开展贸易方面就显得通情达理多了。作为一个曾经在长安、洛阳留学多年的吐蕃贵族，他很熟悉当时唐人商业贸易的各种情况。当王文佐提出进行茶马贸易之后，他立刻提出了一个相当有可行性的方案——简而言之，就是一个简陋版的长安东西两市：
双方每个月的月中和月末各进行一次贸易，交易的地点在预先确定的一个小市集中，两边的商人在市集里进行贸易，而集市由一个三人委员会进行管理——唐和吐蕃各自派出一名官员，剩下一人由一名德高望重的商人组成，他们裁决纠纷冲突，征收捐税，集市的警卫两边各派出一百名士兵担任。贸易的商品种类事先约定。如果在这个集市之外的地方进行的贸易，一律都被认为是非法的，一旦被发现，商品没收，商人将被处以流放之刑。这个约定将由盟誓予以保证，盟誓每年年初进行一次。整体来说，这个约定简单、粗暴但又有效，虽然和自由贸易的原则半点不沾边，但有两个很大的好处：第一、利于征税，方便管理；第二可以垄断。无论是代表吐蕃赞普利益的朗日，还是王文佐，都在协议中最大化了自己的利益。
“大体就这样，具体的细节那就交给下面的文书来商议吧！”朗日笑着举起酒杯：“如何？”
“很好！”王文佐笑道：“那什么时候双方举行盟誓呢？”
“呵呵呵！”朗日笑了起来：“王都督还是这么性急呀！”
“倒不是在下性急，只不过据我所知，贵国崇信神明，只要在山川神明面前宰杀牲畜，立下誓言，在有效期内，就不用担心了，说到底，这贸易也是两利之事，并非只有我一家得利！”
“这倒是！王都督对于我们吐蕃人还真是了解呀！”朗日笑了笑：“不过在下还有一个问题，王都督您是松州都督府都督，你与吐蕃贸易，互不侵害；但大唐却在调兵遣将，还令薛仁贵为逻娑道行军大总管，而逻娑乃是我国之都城，这又如何解释呢？”
“呵呵！”王文佐笑了笑：“薛将军在陇右，我在剑南，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的意思是薛将军打薛将军的，与你无关？”
“我和薛将军都是大唐的臣子，岂会没有关系！”王文佐笑了笑：“但是在剑南大唐并没有多少兵，处于守势，只要我能够让剑南安定，别让吐蕃兵锋打到成都城下，也就对得起薛将军了，朝廷也不会怪罪我了！”
“呵呵呵呵！”朗日笑道：“王都督这话说的未免有些一厢情愿了吧？两国交锋，你得利就是我方吃亏。你想用剑南道的弱兵牵制我国之南线，却让贵国陇右大兵攻我青海，未免也想的太美了吧？”
“是吗？可我觉得就算大唐攻下青海，对于贵国来说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呀！”
朗日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死死的盯着王文佐的脸，试图透过其外表看出心中虚实来，几分钟后他低声道：“青海之地乃是我国之重地，良马美畜皆生于兹、湟河谷地更是良田万顷，若是失去便如匈奴失河西之地一般，妇女皆无颜色，岂可说有福？”
“良马美畜、良田万顷固然好，可内轻外重、尾大不掉更是国之大祸，这个道理你应该是明白的吧？”

第548章 福报
朗日低下头，拿起酒杯，试图掩盖自己内心中的震惊，这个唐人将军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知道我国的内情？这不可能，吐蕃可没有大唐的留学生，这一定是他的诓骗。想到这里，他重新镇定了下来，笑道：“什么内轻外重，尾大不掉？王都督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呀！”
“听不懂？”王文佐笑道：“你曾经来大唐留学，总该读过《春秋》吧？”
“《左传》和《公羊传》我都读过！”
“那就好，我问你，春秋时大国有哪些？”
“晋、楚最大，齐、秦次之，而后吴、越，再往后便是宋、鲁、卫、郑之流了！”
“嗯，那我问你，当初周天子裂土分茅的时候，晋楚会比齐秦、吴越、宋鲁卫郑更强吗？”
“这个！”朗日皱起了眉头，思忖片刻之后答道：“若是我没记错的话，楚本来祝融之后，非姬姓，分封之地也是南方蛮夷之地，是以有荜路蓝缕，以启山林之说。而齐是姜尚始封，宋是微子后人、鲁是周公之国，卫是武王之弟，亲疏甚远，楚国肯定是不及这几国的；而晋国开国之君是成王幼弟，亲近的很，就不知道与诸国怎么比了！”
“不错，周天子分封时讲的是亲亲尊尊，确实与后来不同！不过后来强弱之势却大有不同，你有没有想过是为什么呢？”王文佐点了点头，对方看来在长安也是下了真功夫的，谁都知道春秋五霸是当时最强的几个诸侯国，尤其是晋和楚，两国的争霸和弭兵就是春秋中后期的主旋律。但西周刚开始分封诸侯的时候，确实按照“亲亲尊尊”的原则安置诸侯国的，所谓的“亲亲尊尊”，就是亲近亲属，尊重在尊位的人。比如鲁国、卫国、曹国、燕国等诸侯国，其开国之君都是周武王的弟弟，晋开国之君是周成王的弟弟叔虞，郑国的开国之君是周厉王的儿子、都是宗室成员；他们的封地土地肥沃，位置重要，分到的民众多（当时的土地并不稀缺，人口才是更重要的资源），这就是亲亲；齐国的开国之君姜尚是周的太师、首席谋臣，宋的开国之君微子是商纣王的兄长，陈国和杞国分别是虞、夏之后，虽然与周王室没有什么血缘关系，但祖先地位尊崇，所以封地也很不错。像秦国、楚国、吴国、越国和周王室关系疏远的（吴国自称开国之君吴太伯是周文王的大伯，一来比较疏远，二来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封地就偏远多了，自己祖宗当初又不处于尊位的，被分封的领地比起前面那些就差远了。
“数百年时间，时势变化无常，岂有强者恒强，弱者恒弱的道理？”朗日笑道：“王都督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
“强弱变化无常不假，但也不是没有道理可寻的！”王文佐笑道：“晋楚齐秦吴越之所以强，就是因为他们身处四夷之中，攘夷扩地，国富民强；而卫、宋、郑身处天下之中，无开拓的空间，所以后来被逐渐超过！沦为附属。贵国也是如此，青海之地虽好，赞普又能得到几分？像这般时日久了，焉知占据青海、西域之外藩不会为晋楚之流，问九鼎之重？”
朗日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事实比任何言辞都有力，其实用不着太长时间，现在的噶尔家的实力就已经隐然间超过赞普了，如果再这样下去，用不了两代人，宝座上的人要么是噶尔家的傀儡，要么就是噶尔家的人了。这个唐人将军好生厉害，虽然对吐蕃的内情并不了解，仅仅大概推测，就能猜了个七七八八。
“既然你没有说话，那我应该猜的不错了！”王文佐笑了笑：“其实你不用太担心，谁家都有自己的烦心事！”
“什么意思？”
“和吐蕃一样，大唐也有自己的问题！”王文佐笑道：“不要以为只有吐蕃会内轻外重，尾大不掉！”
“你是说大唐也会？”朗日吃了一惊：“不会吧？”
“有什么不会的！”王文佐笑道：“吐蕃人是人，大唐人也是人，是人就会犯同样的错误。随着大唐的疆域越来越广阔，兵力财力也越来越向边境倾斜，相对于边镇，都城变得越来越虚弱，你觉得会有什么后果？”
“可你不也是个边将？”朗日问道。
“我是边将不假，但我不希望大唐因此而崩溃！”王文佐笑道：“停止战争，划分势力范围，发展贸易，这对大唐和吐蕃来说都是更好的选择，旷日持久的战争只会对第三者有利，对不对？”
“可是正在准备大举出兵不是你们大唐吗？”朗日嘟囔道。
“是，但至少我们现在可以先走出第一步，你刚刚不是说了吗？时势变化无常，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你说对不对？”
朗日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王文佐的眼睛，几分钟后面上才露出笑容：“不错，时势变化无常，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至少我们现在可以把贸易先做起来！毕竟钱帛谁也不会嫌多！”
说到这里，两人脸上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成都，青羊肆、善药居。
与当时的许多商铺一样，蔡家也是前店后家的模式，前面临街的一排五间宽的房子是店铺，后面则是五进深的院子，族人、伙计、奴仆加起来有快五百人，几乎占据了八分之一个坊里，已经进入腊月了，依照当时店铺的规矩，到了年末就要结账盘铺，确定今年赚了多少、赔了多少，给股东多少分红，给伙计开多少饷钱，古时店铺平时都是不给伙计发工资的，都是只包吃住，到了年底结账的时候再决定发多少钱。所以一进腊月，店里的伙计们的耳朵都竖起来了，心思都在即将到来的收入上。
不过今年却与往年不同，若是往年，东家蔡丁山进了腊月早就在家享清福了，他家这药铺生意都做了好几百年，各项买卖早就上了轨道，根本用不着他事事亲力亲为，何必冒着风雪在外头奔走？可今年秋后他就一直在外头奔走，哪怕是回来了也就在家待一两天，就又出门了。店里伙计们都在猜测着主人这是在干嘛？直到腊月26，蔡丁山才和诸葛文回到成都，随着他们一同回来的还有十多个客人，光是随行的男女奴仆便有两三百人。
当由灯笼、伞盖、轿子、车马和各式箱笼行李组成的这支队伍浩浩荡荡进入善药居时，蔡家上下都从睡梦中惊醒，忙碌起来。从大门、二门、大堂、二堂一直到内宅偏院，灯光接二连三地亮了。几个执事几乎是同时出现在门厅里，神色惊惶的伙计来回奔跑，两顶专供宅内行走的肩舆已经抬出轿厅来准备着。一个睡眼惺忪的年轻伙计糊里糊涂地走错了方向，被头目夹脖子揪住，用力一搡，跌跌撞撞奔回队列里。
蔡丁山下了骡车，他显得憔悴而疲惫，黝黑的脸明显变瘦了，头发胡子也似乎白了不少，但精神却分外的亢奋，一双已经闪着精光，他一下马车，就对凑上来问安的管事问道：“王小郎君这些日子可好？”
“好，好！”管事赶忙应道：“小人依照老爷说的，早晚皆去请安，三五送些鹿脯、果干、鸡鸭，小郎君脾气好的很，每次都是笑嘻嘻的，还有问候东家您！”
“这样就好！”蔡丁山点了点头：“即便如此，你们也不可怠慢了，毕竟他是王都督的亲弟弟，将来能在王都督面前提上一句，便是我们受用不尽的好处了！”
“老爷放心，小人省得！”
“那位倭人郎君可曾来过？”一旁的诸葛文问道。
管事看了蔡丁山一眼，才小心答道：“五天前来过一次，把拿两万贯钱拿走了，临走前留下一封书信，让小人转交给东家！”
“有书信？为何不早说！”蔡丁山面色微怒：“还不拿来！”
“是，是！”管事赶忙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蔡丁山看了诸葛文一眼，接过书信却不拆放入袖中，低声道：“这里人多眼杂，待会你我去书房再看！”
诸葛文点了点头，这时家奴抬了两幅肩舆来，两人上了肩舆，有人在前头打着火把照路，慢慢的往内宅去了。
夜里没有月亮，几颗闪烁的星星，只眨了眨眼，就隐没在雾气中了。宅院里一片幽暗，几点疏落的灯火在夜气中颤动着，更鲜明地凸现出来；肩舆两旁，廊柱、栏杆，以及栏杆外花树房屋的影子不断闪过；大门那边的人声渐远渐小，听不见了，耳畔只剩下家奴又轻又匀的脚步声……蔡丁山这时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松弛下来，身体里的倦意席卷而来。他仰靠在肩舆上，默默地瞅着长廊外的那一道黑糊糊的凉亭，呼吸变得均匀而又缓慢，双眼渐渐闭上了。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蔡丁山再次醒来，他第一个反应是伸手去摸了摸衣袖，待到确认里面的信笺还在才松了口气，他看了看外头，依旧是院子里，原来他刚刚只睡过去了一会儿，肩舆还没有到书房呢！他吐出一口长气，从袖中取出那封书信来。
借助不远处的火把光亮，蔡丁山能够看到信封上的熟悉字迹，虽然是个倭人，可这手字可真不错，几不亚于崔卢子弟！他艳羡的用手指临摹了两下，然后才做罢。
“到书房了！老爷请小心！”
蔡丁山点了点头，他走下肩舆，走进书房。诸葛文笑道：“信中写的什么，在下却有些等不及了，何不拆看看看！”
蔡丁山笑了笑，拆开书信，却发现有两张信纸，他打开一看，却是伊吉连博德的笔迹，上面用很简略的话语说王都督有一封亲笔书信附于信后。蔡丁山吃了一惊：“王，王都督有亲笔书信！”
“王都督亲笔书信？不是倭人相公的吗？”
“不，倭人相公只是转交罢了！”蔡丁山展开第二张信纸，只见上面密密麻麻都是一种奇怪的笔迹，蔡丁山刚看了几行，嘴巴就不由自主的张开了。
“蔡东家，蔡东家，你怎么了？信上都写了什么？”诸葛文见状，赶忙问道。
“你看，你也快看看！”蔡丁山将手中的信纸塞给诸葛文：“有这等事，这等事，简直不敢相信！”
“吐蕃人已经愿意与我通商，每月两次，于市集中贸易，欲参加者须有敕书，否则皆视为不法之徒。如今打算发敕书五十份，先前捐资之人皆有，余者令尔等举荐，筹款若干云云！”
看到这里，诸葛文也看不下去了，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他此时的心情，那就是幸福来的太突然了，当初他出钱支持王文佐修路的确存着投资的念头，但也知道这种回报不会来的这么早，也做好了等待三年五年，甚至十年的准备，却没想到来的如此之快，才两个月多点功夫，自己的投资就看到收益了。
“王都督让我等来分配敕书，诸葛贤弟，你有什么看法？”
“须得小心行事！”诸葛文定了定神：“这可是王都督交给我们办的第一桩差使，若是办的不好，那就没有下一次了！”
“嗯！看这王都督行事，却是赏罚分明的，我们筹齐了那两万贯，他就立刻回了我们敕书，这已经还了我们那两万贯的情分，还有多的，如果我们办的不好，他若是重重罚我们，也没人说他的不是！”
“不错！”诸葛文顿足道：“还是蔡老兄你想的深，我却是想的浅了，只想到有没有下一次，却没想到受罚的事情！”
“那应该怎么做才好？”蔡丁山问道。
“照我看，这件事情须得多问问小王郎君的意思！”诸葛文道：“说到底，血浓于水，疏不间亲呀！”
“不错！”蔡丁山猛拍了一下大腿：“我怎么连这个都没有想到，多亏贤弟了！”

第549章 白嫖
两人都是生意场上打滚了的人，深悉世道人心。他们知道这与吐蕃通商之事若是成了，可就是天大的生意了，到了那时候觊觎之人可就多了，这些人要么有钱，要么有势，对于敕书肯定是志在必得，给谁不给谁，那可是大有学问了，一不小心就惹下弥天大祸。就算是得了敕书的也不会罢休，还会为了通商之利明争暗斗。自己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抓紧了小王郎君这块招牌，只要抓住了这块招牌，背后就有王都督这尊大佛，谁还敢不让自己三分？就算将来自己做错了事，那板子也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自古以来，胳膊肘哪有往外拐的？
“那我等便拿着这信去小郎君那儿，请教一番！”蔡丁山问道。
“不如明日吧！眼下时间已经不早了！”诸葛文道。
“不晚，就是要让小郎君知道我们一接到信就去请教他，最好你我的衣服都别换了，也不要洗涮，就这幅满脸风尘的样子去见他！”
“妙！”诸葛文拊掌赞道：“蔡老说的是，这样一来小郎君就会以为我俩得知此事之后第一个去找他，自然会对你我另眼相看！”
蔡丁山安置王恩策的那间宅院位于浣花溪旁，前门朝着暮春街，后面便是一条清洁的石板长街，街旁便是涴花溪。街旁有几处小店铺。这些店铺与外间不同，它不卖别的，专卖那些考究精美、香艳风流的玩意儿——名酒佳茶啦、饧糖小吃啦、箫管琴瑟啦，以及金玉首饰、香囊绣袜等等，做的都是女人家的生意。蔡丁山这宅院原先是用来安置自己的一个外室的，布置的清雅幽静，蔡丁山每隔个把月便会去住上两日，前两年这外室患了伤寒症，虽然请堂里的大夫开了方子，但也没救过来，这宅子便空下来了，只是隔几日便派两个老仆清扫而已。
王恩策住进去后，蔡丁山就从家中挑选了丫鬟仆妇去侍候，每隔几日要么自己，要么就由长子带着礼物上门问候，惟恐让王恩策有半点不如意的地方。王恩策当初在村子里也算得上头等人家，但吃穿用度和蔡丁山这等富商家还是相差甚远，一开始还有点诚惶诚恐，但几日后便放下心来，肆意享用起来。蔡家这些丫鬟仆妇侍候人的本事施展出来，将王恩策很快弄得五迷三道，不知今夕是何年了。
蔡丁山和诸葛文气喘吁吁的到了自家宅院，早有随行的仆从叫开了门，蔡丁山劈头问道：“小郎君呢？可在家中？”
“小郎君？”看门的老仆没想到主人这个点来了，赶忙应道：“在，在，正在后院和翠红她们几个戏耍！”
“住口！”蔡丁山喝道：“快，快去替我通传，就说有要紧事，还请小郎君赐见！”
“是，是！”那老仆应了一声，赶忙去通传，蔡丁山喘了两口气，乘着等待的功夫，转动着身子，把周围打量了一下。一年多没来，他发现轩前那一株枝桠虬结的老梅、两棵高大挺拔的梧桐树还是老样子，只有那十来竿翠竹似乎益发粗壮茂密了些。他记得当初那外室对这些翠竹和梧桐爱惜得不得了，每天一早一晚，都要亲自指挥丫环汲来井水，细细地洗刷两次。现在虽然天色昏黑，但是借着从一字排开的纸窗里透出来的灯光，仍然可以看见光洁的树干上朦胧的反光……“等一会，等我一会，哈哈哈，看我抓住了怎么炮制你这小妮子……”听到前面屋里传出的嬉笑声，蔡丁山的脸色有些难看，虽然他原先将王恩策安置在这里就有讨好的意思，但对方在自己的故地这般浪荡子弟模样，还是让他有点不爽。旁边的诸葛文看到了，低声道：“蔡老，小郎君到底还年轻，少年心性骤见富贵，跳脱些也不奇怪，不过这样也好，总比那等城府深沉，心思难测的好吧？”
“嗯！”蔡丁山点了点头，脸色也好看了不少，这时屋内已经传出了那老仆的声音：“小郎君，主人和诸葛先生到了，便在门外等候！”
长轩内的嬉笑声停止了，随即便传来细密的脚步声，蔡丁山和诸葛文赶忙整理了一下衣冠，暖帘被挑起，王恩策走了出来，两腮绯红，面带酒气，笑道：“原来是二位，有何事这么晚还来！”
“确实是有要紧事！”诸葛文躬身道：“我与蔡老刚刚回到成都，便得到一个要紧的消息，便直接来见小郎君！”
“要紧事？”王恩策看了看蔡丁山和诸葛文，这才注意到两人的风尘之色，面上的笑容消失了：“那进来说话吧！”
蔡丁山和诸葛文进了门，这是一个长方形的敞轩，四面都是窗户，垂着梅花暖帘。当中一张楠木胡床，两旁摆着几椅，陈列着盆景。两个高脚的落地烛台上，四支明晃晃的蜡烛在那里交映争辉。地上随意摆放的投壶、掷卢，小几上的吃到一半的酒肴，还有两旁侍女脸上未曾褪去的红晕，他装作全然没有看到的样子，只是向旁边的管事使了个眼色，那管事会意的点了点头，不一会儿便把屋内清理干净，送上热茶，然后退下，屋内只剩下王恩策、诸葛文、蔡丁山三人。
“小郎君！”蔡丁山从袖中取出那封书信，双手呈上：“这是令兄的来信，由伊吉连博德先生寄来的！”
听到蔡丁山口中吐出“令兄”二字，王恩策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但他还是伸手接过书信，细看起来，片刻后他看完了书信，将其放到一旁，慢吞吞的说：“嗯，看信中所说，诸位的生意倒是要发达了？为何又这么急着来见我？”
“小郎君说笑了！”蔡丁山笑道：“我等这点小生意，都是拜王都督所赐，王都督不在成都，小郎君便是我等的恩主，自然要前来拜谢！”
“我是你们的恩主？”王恩策听到这里，面上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容，像是讥讽，又像是苦笑，他摆了摆手：“罢了，既然你们要谢我倒也不难，平日里多送些好酒佳肴、可人儿，陪我好生戏耍，便算是还了家兄的恩情！”
听到王恩策的回答，蔡丁山一愣，一时间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旁边的诸葛文赶忙接口道：“酒肴佳人本是寻常事，何劳小郎君开口？这确实我等的不是了，我等今晚来，却是还有另外一桩事情，要借您的身份威严！”
“我的身份威严？”王恩策不禁笑了起来，他看着眼前两个商贾正诚惶诚恐的看着自己，虽然对他们的情况了解并不深，但不难看出这两人都是家财万贯，长袖善舞之人，可现在却好像一切都操于自己之手，唯一的原因就是自己是王文佐的“兄弟”。一想到这里，他就有一种奇怪的冲动，如果自己把王文佐的身世吐露出来，告诉他们自己根本不是什么王文佐的亲生兄弟，甚至王文佐也不姓王，他不过是当初被送到百济，替自己从军的一个家奴罢了，这些人将会是何等表情？
“不错！”虽然觉得王恩策的态度有点奇怪，但诸葛文此时却顾不得这么多了：“您方才也看了那书信了，王都督让我们几人来处置发放那五十份敕书，可就凭我等几人，如何能做得这等大事？若无小郎君您出面，这敕书之事，我等定无此能！”
“为何你们几个不把敕书自己分了？”王恩策好奇的问道：“我看这信上写的，要有敕书才能和吐蕃人贸易，应该很赚钱的吧？”
“小郎君说笑了！”蔡丁山苦笑道：“不错，这敕书的确就和摇钱树一般，可也得看看有没有福分受得起呀！我们几个凭祖宗保佑，当初一起凑了那两万贯的人，每人能拿下一份就很了不得了。若是贪得无厌，还想吃下剩下的那些，那可真是昏了头了！”
看到王恩策还是那副懵懂的样子，一旁的诸葛文赶忙解释道：“小郎君有所不知，这吐蕃之地不但与我大唐相临，经由吐蕃还能前往身毒、六诏等地，如果能和吐蕃贸易，那自然也就能和这些极远之国贸易了，而且吐蕃国势强盛，若是能得到其许可，许多过去去不了的地方，也就可以通商了。这么好赚钱的事情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红，我们几个虽然也有些身家，但若要独吞这么大的好处，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哪里还有活路！”
“原来是这么回事！”王恩策点了点头：“我倒是没有想到，既然是这样，那你们就每人只拿一张敕书也就是了，也能赚不少钱的呀？”
“小郎君，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诸葛文道：“当初给钱的人一共有九人，我等每人只拿一张，蔡老出的钱多就再多拿一张，一共就是十张敕书。那剩下的敕书给谁呢？拿到的人未必会谢你，拿不到的人肯定会恨你，还有拿到了敕书之后，大伙儿就是同行了，同行可是冤家了，这可是麻烦的很呀！”
“原来还有这么多麻烦！”王恩策这才恍然大悟：“这么说来你们这些商贾日子也不好过呀！我本来看你们享用的如此丰厚，便是家兄也是不及，还有些羡慕呢！”
诸葛文和蔡丁山闻言脸色大变，赶忙连连摆手：“小郎君何出此言，吓煞小人了。王都督是天子身边的大将重臣，其实我等商贾能比的，些许家财也是郎君的外府，只要郎君一声令下，我等岂有不竭诚进献的道理？”
王恩策看蔡丁山诸葛文的样子不像是作伪，不禁起了些许兴致：“那好，你们两个明日送五百贯来，给我花用！”
听到王恩策要钱，蔡丁山心中大喜，赶忙道：“这个好说，明早我就让人把钱送来。只是那敕书的事情……”“你们俩自己看着办吧！到时候知会我一声便是！”王恩策摆了摆手：“还有别的事情吗？”
“没了，没了！”蔡丁山没想到此事这么容易就搞定了，不禁有些茫然，一旁的诸葛文看到王恩策的目光不时往窗外看去，心里已经明白了五六分，赶忙扯住蔡丁山的衣袖，向王恩策躬身行礼：“时间不早了，便不打扰小郎君休息了，过两日再来问候！”说罢便和蔡丁山拜别。
出了门，蔡丁山长出了口气：“事情就这么成了，我还有些不相信！”
“自然是成了！”诸葛文笑道：“你我今晚就不要休息了，连夜拿出个章程来，明早和五百贯钱一同送来，让小郎君过个目，只要落下个凭证，这件大事便是落地了！”
“嗯！”蔡丁山点了点头：“贤弟说的是，那今晚咱俩就辛苦些！”
“呵呵，说实话，这等辛苦小弟是惟愿天天都有！”
两人说到这里，不禁仰面大笑起来。以他们两人的处事手腕，又岂会拿不出分配敕书的章程？只不过两人的身份、力量不足以抵抗事情的后果罢了。而有了王恩策的背书，他们自然就不用怕，可以放手大干起来，用区区五百贯搞定这等背书，这价钱简直是太便宜了。
次日清晨，满脸倦色的蔡丁山和诸葛文带着五百贯钱和连夜立好的章程来到王恩策的住处，在门外等了小半个时辰，方才等到打着哈欠的王恩策，草草的看过了章程，随手画了押，又用那块腰牌当印盖了下去。两人如获重宝一般收好了，告别出了门。诸葛文突然笑道：“蔡老，王都督的名声我也听说过，是个极为精明干练的人物，可他这位弟弟可就差多了！”
“龙生九子，子子不同嘛，这又有什么奇怪的！”蔡丁山笑道：“要是个个都像王都督那等本事，才是奇怪了！”
“这倒也是，不过蔡老，你打算什么时候把这章程公布出来？”诸葛文问道。
“诸葛贤弟，你正当壮年熬了一宿还没事，老朽这把老骨头可是撑不住了！”蔡丁山苦笑道：“还是容我先回去睡够了，明天在我店铺碰头，就在茶桌上公布如何？”

第550章 撕逼
“正该如此，这却是小弟的过错了！”诸葛文笑道：“不瞒蔡老，方才您不提还好，现在听你一说，我也觉得困倦欲死，就依你说的，你我都回去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情明日上午在贵号的茶桌旁再说！”
次日，善药居。
位于青羊肆的善药居，今天气氛有点不寻常，平日里大开的门扇关了大半，只留下右侧的一扇偏门。几个机伶的店伙计站在门口，遇到相识的客人前来，便上前迎住，指着一旁的告示牌上的贴纸，告罪道：“诸位见谅则个，今日店主有要事商议，拿药的人请到偏屋！”
有个脾气大的便问道：“蔡老公是不做生意了，竟然把抓药的客人往外赶？”
“今日实在是有要紧事，诸位请看……”那伙计陪笑道，指着一旁停放车马的空地，已经摆放的满满当当，怕不有十多辆装饰华丽的车马：“东家也知道这时有些过分，已经叮嘱下来，今日才抓药的主顾一律七折，聊表寸心，还请诸位见谅！”
听说药铺要打七折，客人们原先的抱怨渐渐平息了，取而代之的却是好奇心，有人打趣道：“善药居这般排场，可是要改行做其他生意了？”
“不错，看这车马摆设，可是有不少贵人前来呀！”
“是呀，药铺生意虽好，但所得毕竟有限！”
外间的说笑声越过围墙，落入墙后偏院的里屋。于呐坐在茶桌旁，侧耳听了听外头的笑声：“蔡老，外头的动静可是不小呀！要不要……”“于兄不用管那些闲人！”诸葛文笑道：“静心品茶便是！今个儿这好茶可不是什么时候都喝得到的呀！”说到这里，他向于呐挤了挤眼睛，笑了起来。
“是，是！”于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凭心而论，他喝不出茶水有什么好坏，不过茶桌旁的人们要么低头品茶，要么窃窃私语，似乎有什么秘密所有人都知道，唯独瞒着自己。他想要开口询问，又不知道该问谁，最后唯有捧起茶盏，又品起茶来。
“咳咳，时间差不多了吧！”蔡丁山放下手中的茶盏，咳嗽了两声，他站起身来，向周围做了个团揖：“今日蔡某请诸位来，却是为了一桩大事，非蔡某一人能决，所以请诸位来一同商议！”
茶桌旁的人们没有说话，而是向蔡丁山投以期待的目光，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能猜得出几分来，毕竟蔡丁山这几个月来四处奔走，很少在成都。少了这位核心人物，这善药居的茶桌聚会吸引力也少了许多，他们来的也就少了。突然昨天接到蔡家仆役的上门邀请，显然这次茶会是有特殊意义的。
看到桌旁无人说话，蔡丁山满意的点了点头，他清了清嗓门：“诸位应该也都知道前些日子松州都督府王大都督击败吐蕃人的事情，前几日松州有消息传来，吐蕃人已经派来使者，暂时停战，同时允许通商贸易，地点就在松州！”
“当真？”一个青衣汉子抬起头来，面上满是喜色：“这可是大好事呀！”
“不错，只要是不打仗，终归是好事！”另一个面团团的男子笑道：“只是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有机会分一杯羹！”
“是呀！吐蕃虽然是苦寒之地，但也有许多他地没有的特产，若是能与其贸易，互通有无，那也是大有可为的事情！”
“是呀，光是彼有吾无，便是好处了。听说吐蕃当地所产的药材，药性就要比中原的强上不少！”
“嗯，应该是水土气候的缘故，那里气候酷寒，一般大小的药草，中原五年长成，吐蕃就要十年，药性自然要强不少！”
“不光是药草，还有别的，比如香料、丹砂也都是上品！”
相比起其他人，于呐想的更多一些，他暗想莫不是蔡丁山已经拿下了贸易之事，所以才召集我们来商议？但又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当初大家虽然筹了两万贯给王都督送去了，但这与吐蕃贸易是何等大事，又岂是区区两万贯能打发下来的？难道是王都督看在那两万贯的份上，给了他们一个入门之阶，这个倒是差不多了，想到这里，他的心思也热乎起来。
“诸位！”蔡丁山笑道：“这吐蕃与我大唐现在关系颇为微妙，名义上还是舅甥之亲，实际上说是敌国也不为过。所以这贸易之事分外的不一般，一个不好，不但生意做不成，身家性命搭进去也说不定。所以王都督与吐蕃使者商议之后，约定双方在一处通商，一个月两次，只有得到敕书之人才可参与吗，否则皆以违禁处置！”
听了蔡丁山的话，茶桌旁波澜不惊，唐代的国际贸易本来就很浓重的官办色彩，像这种必须得到官方特许才可以加入的体制在他们看来本就是应有之义，而且聪明点的已经猜到了蔡丁山多半已经弄到了敕书，否则也不会把大家叫来了，无非是价码问题。
“敢问一句，这敕书要花用多少呢？”桌旁有人问道。
“诸位还记得当初那两万贯钱款吗？”蔡丁山笑了笑：“王都督在信中已经说了，当初出钱的人都有一份敕书，无需另外付钱！”
茶桌旁顿时热闹了起来，当初出了钱的人无不笑逐颜开，下意识的挺起了胸脯，凭空比旁人高出半截来，那些没有出钱的人则抓耳挠腮，焦虑万分，纷纷开口询问。
“蔡老，不是我不肯出钱呀，只是那天我正好没来，否则又怎么会少了我这份？这敕书可千万不能少了我的！”
“对，对，要多少钱我们补上便是，敕书可千万不能少了我的！”
“多少蔡老你尽管开口，我等绝对没有二话！”
“是呀，蔡兄你我可是几代人的交情了，这件事情上可千万要拉兄弟一把！”
茶桌旁的求恳声一浪高过一浪，于呐长出了一口气，惬意的观看着众人的丑态，就好像站在岸上的人在看水中挣扎的同伴，这种机会可不多。这时旁边有人抓住他的胳膊，恳求道：“于老兄，当初这事情你也有份的吧？”
“不错，那日兄弟正好也在！”
“那要是蔡老那边求不到，兄台可否让出半份来与小弟，需要多少钱款还请兄台只管开口，小弟决不讨价还价！”
“这，这怎么可以！”于呐被突如其来的求恳弄得结巴起来，他站起身来，竭力甩开对方的胳膊：“并非在下推诿，只是我若是答应，今晚连家门都进不了了！”
“诸位，诸位，静一静，且听老夫说完！”蔡丁山道：“这敕书一共有五十份，除去已经分掉的，还有四十份，所以诸位且安心！”
听到蔡丁山说还有四十份敕书，茶桌旁众人这才松了口气，目光炯炯的盯着蔡丁山，唯恐错过了一个字。
“依照吐蕃人的要求，一份敕书可以携带二十匹驮马的货物。我打算再拿出十份来，粗粗算来，你们每人可以分到半份敕书，当然，这敕书也不是白拿的，一份敕书要用两千贯换，如何？”
“为何不再拿二十份敕书来！”一个灰衣汉子站起身来：“我愿意出两千贯，给我一份敕书便是！”
“对，我也愿意出！”
“是呀，蔡老，明明有这么多敕书，为何不多拿几份来分，你留下来这么多又能给谁？”
俗话说商人重利，茶桌旁众人都是降本求利的商贾，虽然与蔡丁山有交情，但有这等重利摆在眼前，些许交情也顾不得了，言辞间分明是怀疑他将剩下三十份敕书尽数私吞，太贪心了。
眼见得茶桌旁说话的越来越多，于呐想要起身替蔡丁山说几句好话，却又不敢，正犹豫间，却听到诸葛文大声道：“尔等不知内情，休得胡言乱语，弄得自家难看！”
“诸葛文你也是得了好处的，自然是替蔡老翁说话！”
“不错，你们都是拿一份，我们凭啥只能拿半份？我们要找王都督说理去！”
“对，大伙儿都去和官府说理去，就凭他们一张嘴，我就是不服气！”
“住口！”蔡丁山一声断喝，脸色铁青，他从袖中取出两张纸来，随手一抖：“你们不是要说理吗？好，都睁大眼睛好好看看，看清楚了再去说理！”
“这，这是什么？”领头的灰衣汉子问道。
“一份是王都督的亲笔书信，说的便是敕书之事，交由蔡老分配！”诸葛文接过两张纸，大声道：“还有一份便是蔡老的分配敕书的章程，十份敕书给当初筹款之人，再拿出十份给这茶桌旁的人，剩下三十份给成都城内的其他商贾！”
“凭，凭什么！”那灰衣汉子看到两张信纸，气势已颓，只是强项着不肯低头：“王都督给予蔡老分配不假，可他老人家没想到你们处事不公，将三十份敕书扣在手里，不拿出来，我等自然要找人说理！”
“哈哈哈哈！”诸葛文听了那灰衣汉子的强辩，不怒反笑：“好你个强辩之徒，幸好我和蔡老早就有防备，来，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这是什么？”他将后面一张纸的末尾抵到那灰衣汉子面前，那灰衣汉子小心的看了看：“王恩策？这又是谁？”
“今日教你了，这位署名画押的便是王都督的亲生兄弟，蔡老定下了章程之后不敢擅行，便连夜送到小郎君面前，请他看过了之后才敢施行。你方才说这章程处事不公，难道小郎君也不公平？”
诸葛文这番话就好像击中了蛇的七寸，那灰衣汉子顿时语塞，说不出话来。在贵族政治、宗族政治盛行的当时来说，王文佐与王恩策的“兄弟关系”就是胜过一切的铁证了，敢于质疑王恩策就意味着质疑王文佐，这就是极端的无礼了。
“诸位都看清了吧！”诸葛文举起文书，在众人面前环绕了一圈：“这可是王恩策小郎君的亲手画押，诸位若是有疑问的，便可直接去找小郎君说话！”
茶桌旁一片死寂，无论是满心狂喜还是胆颤心惊，所有人都敬畏的低下头，以表明对画押者的尊重。几分钟后，蔡丁山低咳了两声：“诸位都是蔡某的旧识，若是依照蔡某的本意，干脆便将这五十份敕书就在这茶桌旁分光了，老朽也能多拿个几份。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么做有什么后果？成都城，乃至整个剑南道眼红这吐蕃贸易的人有多少？咱们如果把这五十份敕书都包圆了，你觉得会惹来多少人的妒恨，到了那时，我们还能安生把生意做下去？大家做生意求得是财，不是气，凭咱们的分量，老实说吃下二十份，已经有些勉强了！”
茶桌旁的人们交换着眼色，最初的贪婪过去后，他们渐渐恢复了理智。蔡丁山的话触动了每个人的心，确实如此，他们说到底只能算第二流的商人，比起顶级的商人来，无论是财力还是背后的关系都还有一定的距离，如果太贪心，多半要吃大亏。
“哎，蔡老说的是，确实我们只吃的下这么多，只是觉得着实可惜了！”
“是呀，若是能把这五十份敕书吃下来，不出十年这松茂道上的就是我们得了！”
“是呀，这等生意是越做越大的，吐蕃再怎么说也是一方大国，每年各种茶、药物、绸缎各种用具就够我们吃用不尽了！”
听到茶桌旁的感叹声，诸葛文微微一笑，他的年纪比蔡丁山年轻多了，又做的是茶马生意，见闻要广博的多，野心也大了不少：“诸位，蔡老方才说我们现在只能吃二十份敕书，不等于我们永远只能吃这么多，事在人为嘛！”
“诸葛兄的意思是？”
“很简单，力分则弱，力强则聚，那三十份敕书肯定不会归一家，至少也要归二三十家，如果我们能抱成团，这吐蕃贸易上的事情自然就是我们能做主。王都督是何等人物，他不可能把心思花在这等小事上，还不是看哪个好用就用哪个？”

第551章 送别
“不错！”蔡丁山此时也明白了过来：“强龙不压地头蛇，只要我们抱成团了，后来的就算再强，也得让我们一头！”
松州，城外。
“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能相见！”雪花星星点点的落在朗日的脸上，在头发和胡须间融化。
“只要两国和睦，商旅往来只会愈加繁盛，郎君来成都，我去贵国又有何难？”王文佐笑道。
“是呀！”朗日笑了笑，指着王文佐坐骑：“王都督的坐骑好生雄骏，不知是何方所得？”
王文佐微微一愣，他这才注意到朗日所骑得马匹矮小的很，与自己的那匹黄马比起来可怜的很，暗想难怪都说吐蕃人骑兵羸弱，不过他们占据青海也有些年头了，吐谷浑的战马很不错的，像朗日这等贵人怎么还会骑这么差的马？
“王都督有所不知！”朗日笑道：“在下这马虽然看上去顽劣不堪，但耐力却好，尤其是在雪域高原之上，只吃干草苔藓便能走三四日，若是换了青海马，虽然看上去雄骏无比，但上了高原莫说载人驰突，便是自己性命都保不住。你说着上天造物是不是奇妙得很？莫不是一开始就放好了的，不可更易！”
“这厮莫不是嘲讽我大唐将要对吐蕃用兵之事？”王文佐心中暗想，口中却答道：“世间万物确实各有居所，但亦有上下之分。汝之赞普乃天神后裔，统御吐蕃诸地；而大唐之天子则受命于天，统御万民，岂可以山河限之？”
朗日笑道：“贵国文皇帝文韬武略，德行深厚，能怀万民，抚远夷，的确是为天地护佑之人，我等又岂敢不从？然天命无亲，唯德是辅！若只是依仗武力强盛，便想要他人依从自己，吐蕃虽然国小力寡，却也敢周旋一番！”
两人唇枪舌剑一番，谁也没讨到半点便宜，便各自住口，又寒暄了几句，朗日便拱手告辞，王文佐上马相送，走出半里方才返回。回程路上，崔弘度低声道：“这个吐蕃虏人倒是好利口，若非三郎你没有表示，我非宰了他不可！”
“嘴巴上的便宜，人家要占便让他占些就是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王文佐笑了笑：“不过他有句话倒是没错，吐蕃与我大唐确是天地所限，各有其所，若是想大举兴师，想要一举灭国，那就是自取其辱了！”
崔弘度跟随王文佐多年，当然听出对方话中的不详之意，赶忙道：“难道是来年薛大将军要……”王文佐摆了摆手，打断了崔弘度的话头：“这种事情，就不是我们该说的，须知祸从口出呀！”说罢他便抽了一下马股，策马向前跑去。崔弘度赶忙跟上，新披风沉重的压在肩膀，上面已经沾满了雪花，随风翻飞。他的心情就好像肩膀，愈发沉重，这么多年来，王文佐对于战事的预测惊人的准确，难道这一次真的大唐要输？
回到松州城，王文佐就回到自己的住所，开始处理成叠的文书，其中只有一小部份是关于松州都督府的，剩下的大部分都是关于辽东、熊津都督府以及倭国的，他就好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始终坐在书案旁，处置着那些枯燥的文书
“三郎！”
“哦，是弘度呀！”王文佐抬起头来：“有什么事情吗？”
“我有一件事情，想要请教三郎！”崔弘度面上满是为难之色：“还请指教！”
“你我如兄弟一般，何必这么客气！”王文佐笑道：“什么事情？”
“三郎，朝廷既然已经令汝为松州都督府，便是为了对吐蕃用兵。可是你为何还把那么大的精力花在东国之上？”崔弘度低声道：“我不是责怪你的意思，但……”“你不必说了，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王文佐点了点头，指了指右手边的锦垫：“来，坐下说话！我问你，我大唐自贞观以来，拓边大概有多少里了？”
崔弘度被王文佐这个突然起来的问题弄的糊涂，他想了想之后苦笑道：“这，这个我如何知道，不过少说也应该有上千里吧？”
“上千里？”王文佐笑了起来：“怎么会只有这么点？光是辽东一地就土数千里了，我粗粗算了下，辽东、安东、北庭、西域、剑南、安南所拓之地，截长补短算下来也有万里之地！怎么样？不少吧？”
“是呀！”崔弘度兴奋的点了点头：“若论拓边开土，武功之盛，便是汉武也及不上本朝太宗皇帝和今上！”
王文佐点了点头，中国古代论武功之盛常以汉唐并称，但相比起汉武帝，唐太宗高宗两朝的拓边成绩不亚于汉武，但付出的代价就小多了。汉武帝拓边出兵，多有败绩，即便卫霍取得大胜，将匈奴驱逐到漠北，也是时常十五万马出塞，数万匹回的惨胜，而唐灭突厥、薛延陀、铁勒、百济、倭国等北方强敌，都是一战而灭国，毫不拖泥带水，损失微乎其微；即便是对高句丽打了十几年，但也没有丧师数万的大败。所以汉武帝上台时承接文景之治的遗产，天下富庶，仓库存粮之多以至于多有腐烂不可食，而到了汉武帝末年已经是关东流民数百万，户口减半天下疲敝，一副末世景象；而唐太宗登基时承接隋末战乱，贞观初年天下户口不过三百万，府库空虚，却能一边对外拓边，一边户口增长，国家府库逐渐充实。像崔弘度这种当时人，自然认为本朝的武功要远胜汉武。
在王文佐看来，唐初时武功还有一点胜过汉武的，那就是大唐兼容并蓄的胸怀，每当唐军击败一个敌人之后，就能将其消化，使其成为唐军的一部分，如阿史那社尔、阿史那贺鲁、阿史那思摩、黑齿常之等人，都曾经是大唐的敌人，但在本族被唐军击败之后，却能带领其部众一心为大唐效力，为帝国立下汗马功劳。这也是唐初能够一边不断对外用兵，一边能够修养国内民力的原因，否则如果像汉武帝那样，动辄动员十几万骑兵，几十万民夫出塞，只要来个一次两次，唐也去半条命了，毕竟李世民和李治没有刘彻有那么丰厚的遗产继承。
“不错，本朝武功之盛，拓地之广，是不是绝后不知道，的确是空前了！但越是这个时候，就越是须得小心！”
崔弘度茫然的点了点头，王文佐说的在他听来不过是老生常谈，用兵打仗当然要小心，可为何说越是赢得多，就越是要谨慎小心，就不明白了，只是他跟随王文佐久了，知道其话语中多有深意，只是自己尚未明白罢了，耐心听他解释便是了。
“你想想，拓边越广，那驻防之兵距离本国之地便越远，一旦有事，缓急难济。而且这些年来我军虽屡战屡胜，但败者并非心服，只是迫于形势，伪作恭顺之态罢了。若是时势有变，那彼等会不会觉得天时有变，就反戈一击呢？那时万里边疆，烽火四起，前朝之鉴，不可不察呀！”
“前朝之鉴？不，不会吧！”崔弘度听到这里，已经是满头汗水，王文佐口中的“前朝”自然说的就是隋朝，其实从扩张的速度来看，隋朝几乎不亚于初唐，从杨坚篡位之后，南灭陈，北击突厥、西破吐谷浑，东击高句丽，国内兴建新都洛阳，大运河等大工程，府库充盈，户口达到了匪夷所思的860万户，几乎是贞观初年的三倍。如果告诉一个生活在大业初年的隋人这个如旭日东升一般的大帝国在短短的几年后就土崩瓦解，化为一片人间地狱，他肯定会以为你在说梦话。但历史事实就是帝国在东征高句丽第一次失败后，那些潜在的不满者们看出了帝国的虚弱，纷纷揭竿而起，从内部和外部同时进攻，在很短的时间里灭亡了这个看起来不可战胜的庞然大物。对于每一个唐人来说，这都是永远不会忘记的噩梦。
“为什么不可能？”王文佐冷笑道：“若是隋文南征失败，至多也就是天下二分，只能当个北面天子，还不会弄得身死国灭；若是杨广继位后就败给吐谷浑，他也不至于倾全国之兵去攻打高句丽，弄得天下汹汹。就和进赌场一般，如果一开始就输，也输不了几个钱，可要是一开始就赢，还大赢特赢，那赢得越多，输的就越惨，不但会把本来赢来的输掉，还会把本钱也输了，弄到最后甚至连妻儿也抵进去也说不定！”
听到这里，崔弘度已经说不出话来，半响之后方才低声道：“那三郎觉得大唐这一仗会输？”
“这谁知道，我又不是神仙！”王文佐笑道：“但越是深入，那输的可能性就越大，输的也越惨。所以一开始若是小胜，便不妙了！”
崔弘度点了点头，王文佐的意思并不难理解，薛仁贵也是老行伍了，当然知道唐军长于弓弩骑兵，吐蕃强于步兵。那出兵时肯定是由精骑为前军，步卒弓弩在后护送辎重为后军，行军时两军保持一定的距离，前军趋利而战，后军每行数日便在险要有水源处立寨而守。这样一来，前后两军可以相互依托，相互掩护，是万全之策。
如果唐军前军一开始吃了败仗也无妨，反正吐蕃人的马差，前军也不难摆脱吐蕃人的追击，只要与后军汇合便可再战。怕就怕前军大胜，斩获甚多，然后唐军贪功疾进，前后两军的距离拉开，被吐蕃人逐个击破，或者分隔包围，前军的骑队失去了后军的辎重为依托，而后军的营垒失去了前军的骑兵的呼应，那就是满盘皆输了。
“那三郎你看这些，是为了将来的叛乱做准备？”崔弘度问道。
“嗯，如果薛将军这次能够一举攻入吐蕃都城，那自然千好万好。但若是真的被我不幸言中，那辽东、百济、倭国那边多半会发生叛乱，新罗人也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到了那个时候，朝廷多半是要调我去！我们兄弟袍泽十年心血都在那里，你说我能不预先多做些准备吗？”
“三郎，若是真的薛将军那边打了败仗，那松州这边就成了边陲重地，朝廷只怕不会让你走的！”
“所以我才急着和吐蕃使臣会商呀！”王文佐笑道：“你放心，如果薛将军真的打败了，吐蕃那边有的是人比我还急着想要议和停战呢！”
“吐蕃打赢了还有人想议和停战？”崔弘度吃了一惊：“你是说那个叫朗日的吐蕃贵人？”
“不错！确切的说是他背后的那个人，吐蕃现在的赞普芒松芒赞，他才是真正想要议和停战的人！”
“吐蕃的赞普想要停战议和？为什么不乘胜追击？”
“因为现在吐蕃的兵权掌握在噶尔家的两个兄弟手中，如果吐蕃击败了大唐，那反倒会让噶尔家的力量更强大，威胁到赞普的王位。所以对于赞普来说，与其乘胜追击，还不如停战更好一些！”
听到这里，崔弘度这才明白了过来王文佐为何来松州之后，忙着修路看书，通商贸易，却对于吐蕃的战事并不是太积极。一开始还以为他是觉得手头兵力太少了，只能守无法攻，却没想到对方竟然想的如此之深，如此之远。
“以三郎之谋略，赞普君臣也不过是掌中玩物罢了！”
“倒也没有你说的这么简单！”王文佐叹了口气：“若是我料的不错，吐蕃的赞普是奈何不了前线大将的，毕竟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也不只是我们知道，吐蕃人也是知道的。最多最多也就南线能保持平靖就不错了！”
“能够如此已经很好了！”崔弘度笑道：“再说如果真的如三郎你说的，薛将军大败于吐蕃人的话，天子也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那可是陇右之地呀！一旦出事，关中也不稳的！”

第552章 征兆
“嗯，其实照我看，若是真的败给了吐蕃人，缓一缓说不定会更好？”
“为何这么说？”
“很简单，若是薛将军败了，吐蕃在东线的大将钦陵势必声望大涨，其兄长赞聂多布为吐蕃相国，吐蕃国内君弱臣强之势只会更为严重。若是我大唐以兵相逼还好，强敌在外吐蕃君臣之间就算有嫌隙，也还能放下来一心对外；若是大唐言和，外部压力一小，吐蕃赞普与噶尔家族势必自相吞噬，不是赞普诛杀臣子，就是臣子弑杀主上。到了那时无论是哪一家赢了，吐蕃都势必元气大伤，我大唐再坐收其利也不迟！”
“正是如此，那三郎有没有把这些上奏天子？”崔弘度又惊又喜的问道。
“弘度，你当真是傻了，眼下薛将军还没出兵，我就说薛将军打了败仗之后应当如何，这岂不是诅咒薛将军打败仗？”王文佐笑道：“就算天子度量大，不与我计较，但朝中其他人知道了也是不好！”
“是，是！”崔弘度脸色大变，连忙道：“三郎请放心，这件事情我绝不会让第三人知道！”
“那就好，时间不早了，先去休息去吧！”
青海、伏俟城（遗址位于今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共和县石乃亥乡铁卜加村）、吐谷浑故都。
“兄长让我放弃伏俟城？”钦陵抬起头，看着使者的脸。
“是的！这其实是赞普的要求，唐人在陇右已经集结了大军，声称要将原吐谷浑王送回故地！”使者下意识的偏过头，避免与钦陵对视，自小他的眼睛就特别有神，目光犹如利箭一般，少有人敢与其对视，其父禄东赞就曾经训斥过他，不允许他随便直视地位高于自己人的眼睛，以免无端激怒对方，惹来祸患。
钦陵嘴角露出了讥讽的笑容，他走到窗旁，向外望去，这座吐谷浑昔日的王城其实并不大，长不过四里，宽不过三里，城内也没有什么宏伟的建筑物，昔日的吐谷浑王过得是游牧生活，逐水草而居，只有在每年冬天下雪后才会回到城中过冬。但优越的地理位置依然给这座城市带来了巨大的财富——丝绸之路中的青海道、河南道、唐蕃古道在这里交汇，从这里向南，经由松州可以抵达成都；向西北可以抵达西域，继续向西便进入中亚、向东就是陇右、向北就是突厥故地。父亲耗费了半生才拿下此地，想要把这里变成噶尔家族的用武之地，而兄长竟然要自己就这么让出来。
“兄长还说了什么？”
“大相说，唐人兵强，国势强盛，若与其争锋，胜则兵祸联绵，败则必为赞普责罚，赞普也不会支持我们。且伏俟城位于青海湖畔，地势平坦，易攻难守。不如先让与唐人便是，吐谷浑早已部众离散，便是唐人送回故王，也无法与我相争！”
“兄长还是老样子，嘴上都是道理，说到底还是心里害怕！”钦陵心中暗想，他没有说话，回到自己位置坐下，书房里一片安静，只有火炉里的干柴在噼啪作响。使者战战兢兢地站在桌前，汗水从他的脸颊滑落，一滴滴落在胸前，已经浸湿了一大片。
“你回去后禀告兄长，羊群虽多，却不敌孤狼；唐人虽多，却不及我吐蕃劲勇，吐谷浑之地是阿爹领兵百战而得，岂可就凭着唐人几句空话就让出去？赞普让我们让城，是想借唐人之力来削弱我们家，如果我听命，那赞普只会变本加厉，步步紧逼！最后求自保也做不到了！我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
“小人记住了！”使者身体轻微的颤抖着：“我一定会把您说的话一句不变的转告大相！”
“很好！你下去歇息吧，明天早上就上路！”
“遵命！”
使者离开后，钦陵走到地图旁，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仿佛石雕，火光为他的皮肤罩上了一层阴森的橙色，在他的眼眶底投下深深的阴影。他很清楚兄长这个口信的真正含义——如果自己与唐人直接开战，就不要指望可以从本土获得什么支援了。忠于赞普的力量自然不必谈，即便是噶尔家在雪域高原的力量，也抽不出太多来，毕竟兄长也需要足够的力量来压制赞普对朝政的争夺。
“这么说来，就不能让唐人完全准备好了再打了！先攻唐人的陇右？”钦陵摇了摇头，他对唐人陇右军的情况很清楚，作为拱卫关中、捍卫河西走廊的重镇，陇右可能是高宗时唐军的第一重镇，精兵猛将云集，各种堡垒城塞星罗棋布，而且随时可能得到关中、河西唐军的支援，以他现有的力量贸然进攻只会损失惨重。
“唐人兵众，器械精良，最好是将其引到一个荒凉乏水的地方，用饥饿和疲乏折磨之后，再与其决战！”钦陵一边思忖，手指在地图上滑动：“但是唐军领军之人肯定是宿将，要想让其深入，就必须让他觉得我军空虚，有利可图，他才会长驱直入，那要如何才能让唐人觉得我军空虚呢？”钦陵的眉头紧皱，额上的沟纹深如峡谷。
长安，太史局，灵台。
彗星的尾巴划过傍晚天空，仿佛暗红色天空上的一条伤口，在大明宫的上空汩汩流血。
李淳风的独自屹立在灵台的顶部，这里可能是长安城的最高处，从黄土高原吹来的北风夹杂着砂土拍打在石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座巨大的青铜仪器立在于他的身侧，狰狞的盘龙环绕其上，最后汇聚在仪器的顶部，似乎在拱卫着什么。自从武德二年成为还是秦王的先帝的记室参军，他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四十余年，当年他初次来到这里，曾因这些精密的仪器而兴奋不已。随着时光流逝，他已日渐习惯，如今他视其为身体的一部分，并肩而立，共同惴惴不安地凝望天空。
虽然曾经当过道士，熟学阴阳、道家之学，被世人认为是占卜大家，但其实李淳风对于天象征兆之学并不太相信，而是把主要的精力花在了历法、算数、气候这些学问上，但活到这把年纪，李淳风还真没见过如此璀亮的彗星，更没见过这番混杂鲜血与落日的骇人颜色。他不禁怀疑一旁的仪器可否目睹，毕竟它早在他到来之前便已安居于此，而在他身殒之后亦将长存。
“太史，太史，陛下相召！”灵台郎的声音有些怯生生的，这个年轻人只有二十二岁，看来他也被这险恶的天象给吓坏了，毕竟就连我这个离死不远的老头子都这个样子。李淳风心中自嘲道，这天象代表着什么呢？水旱灾害？蝗灾？地震？地方叛乱？还是败仗？他不知道这预示着什么？更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天子接下来的提问，一想到这里，李淳风就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
“太史，陛下相召，大明宫的人就在灵台下等候呢！”灵台郎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也许他觉得我这个老头儿是聋了，李淳风转过身，背对着天空上的伤口，一手扶住旁边的石柱：“你过来帮我一把，我腿有点没力气了！”
年轻的灵台郎搀扶着李淳风，走下灵台，李淳风年轻时也曾步履轻快，但时光早已夺去了他的脚力，将他变成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这两年他的健康状况越来越不好，已经向朝廷告老，但都被天子挽留，但看来自己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太史年迈，无需多礼了，大家请李太史速速进宫，请上肩舆吧！”内侍体谅的拱了拱手，便在前头引路，李淳风虚弱的上了肩舆，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双手上已经满是斑点，在干薄如纸的皮肤下，几可见密布的血管和干枯的骨骼。想必自己的脸上也是如此吧？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这应该是自己最后一次面见天子了吧？
穿过玄武门，进入了大明宫。李淳风下了肩舆，他在内侍的引领下进入寝宫。天子和皇后都在，下首坐着一人，李淳风认得是刚刚进入政事堂的太子左庶子刘仁轨。
“李太史年迈，免礼赐座！”李治指了指自己的右侧，示意对方在那儿坐下，他不待李淳风谢恩，便问道：“李翁，天上的彗星做何解？”
李淳风能够感觉到李治的惶急，中国古代的皇帝被称为天子，代天牧民，唯一需要负责的就是上天，而天象便是上天对天子的警示，甚至可以说是训斥、责怪。天子对于万民是高高在上，而上天对于天子也是高高在上，面对上天的警示，天子是无可逃避的，能做的唯有自省、自罚。
“天意高远，微臣愚钝，难以识别天意，只知彗星在西，其所应之事当在西面！”李淳风道。
“在西？”李治就好像一个溺水之人，对于抓到的任何一根稻草都死死抓住不放手：“那是西北还是西南？兵灾、水旱灾害，还是别的？”
“这个……”李淳风面对天子的连珠炮般的问题，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看李治的样子，着实是已经有些乱了方寸，一旁的武后见状，接口道：“久闻李翁擅长卜卦之学，今日还请一试！”
“臣遵旨！”李淳风这时也沉静下来了，他从袖中取出一把蓍草来，然后从中抽出一根，随后将余下的蓍草随意分开，分别握于左右手中。随后他便将手中蓍草抽来抽去，口中念念有词，旁人都知道他这是在以易数卜算，都不敢打扰，默默等待结果，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李淳风才停止了卜算，脸色凝重如水。
“李翁，如何？”刘仁轨问道。
“混沌不知，不过应该有兵火之灾！”
“为何这般说？”刘仁轨问道。
“像中人众，且有相杀之意，是以觉得有兵火之灾！”李淳风答道。
殿内一片安静，李淳风这话等于是废话，当时的大唐拓边正急，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几乎都有战事，要说兵火之灾哪里没有？这老儿分明是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但看他这把年纪，离入土也不远了，若要处罚他也没什么意思。想到这里，李治低咳了一声：“既然上天有警，那寡人自然也要有自省，来人，传寡人的旨意，斋戒三月，免去关中百姓两月劳役，以上体天心，下安万民！”
“圣上圣德，必能感动天心，逢凶化吉！”武后和刘仁轨赶忙道。
“赏李太史帛二十匹，送其出宫吧！”李治看了看李淳风：“李太史前些日子上奏说年老体衰，请求告老还乡，寡人今日准了，家中赐永业田十五顷，以为养老之资！”
“多谢陛下！”李淳风赶忙敛衽下拜，以他的官职，这个赏赐已经可以说是破格了。
李淳风离开后，李治依旧神色郁郁，显然他天象的变化依旧萦绕在他心头，一旁的刘仁轨看出李治的心思，笑道：“陛下，天意高远，吾辈谨慎行事便是，倒也不必太过在意！”
“嗯！”李治敷衍的点了点头，显然他根本就没有把刘仁轨的话听到心里去，一旁的皇后道：“陛下，我听说洛阳的白马寺有西域僧人善做法术，不如请他来试试？”
“哦？”李治的注意力顿时被皇后吸引过去了：“法术，什么法术能解寡人之厄？”
“据说那僧人能做李代桃僵之法，即彼人有祸，他令另一人代彼人之祸，则祸降另一人身上，则彼人得全！”
一旁的刘仁轨听到这里，皱起了眉头：“陛下，上天降祸，岂有逃避之理？而且您是万民之魁首，上天之子，又有何人能代您受祸？此法纵然是真，恐怕也难以在您身上生效！”
“这……”听刘仁轨这么一说，李治顿时犹豫了起来，皇后笑道：“成与不成，一试不就知道了？反正即便不成，又没有什么损失，你说是不是呀？刘相公？”

第553章 先发
“是，是！”皇后的发问将刘仁轨剩下的话堵回了肚子里，在天子面前他可能还敢说几句逆耳之言，在这位皇后面前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权力游戏中的女人可比男人记恨多了，也可怕多了。
“那就照皇后说的办吧！”李治有些不耐烦的终结了这次小小的争论：“朝中有人弹劾王文佐，说他身为边境守将，不思领兵破贼，却汲汲于商贾之利，与吐蕃人以茶、盐、丝绸易马、珍宝等物。刘相公，你曾是他的上司，觉得如何呢？”
“这个……”刘仁轨皱了皱眉头：“若是老朽没有记错的话，不久前剑南那边还送来报捷文书，说松州两战破吐蕃贼吧？”
“确有此事！”李治点了点头：“不过这奏疏是前两天的，皇后，详细内容你还记得吗？寡人有些记不清了！”他苦恼的敲了敲脑门。
“妾身记得奏疏中说王文佐将俘获的吐蕃人放归，还私自面见吐蕃使者，在边境与吐蕃商贾贸易，盐、茶、马等物，犯了朝廷禁令若干！”皇后笑道：“其实照妾身看，放不放俘虏、见不见吐蕃使者，这本就是边帅的权力，王文佐还兼着剑南支度营田副使的差使，与吐蕃商贾边贸也不算违禁，惟一的问题就是朝廷要对吐蕃用兵，他出任松州都督府，本就负有牵制之责，这么做可就说不过去了！刘相公，你也是当过边帅的，你觉得呢？”
“二位陛下！”刘仁轨咳嗽了两声：“若是老朽没有记错的话，王文佐的那个松州都督府手下是没有多少兵的吧？”
“好像有一万戍卒，剩下的就是他自己带去的募兵，好像有个五六千的样子！”皇后道。
“陛下好记性！”刘仁轨赞了一句：“微臣记得刚刚进政事堂的时候，曾经看到过一份剑南支度营田处置兵马经略使李晋送上来的奏疏，说的就是松州都督府那一万戍卒的事情，说这一万人本是来自陇上的，是客军，依照规矩是一年更替一次的，而现在已经有快两年了却没有新人替换，兵士有怨尤之心。还有这一万人看起来不少，可松州都督府一共下辖三十二个羁縻州，土地广阔，羌胡繁多，分摊各处戍守之兵后，可用之兵就没有几个了。所以王文佐手头上可用的兵其实也就是他带去的那五六千人。”
“刘相公的意思是王文佐的兵少？所以才和吐蕃人这般？”皇后问道。
“回禀陛下，王文佐这个人处事果决，好处是常能成常人难成之事；坏处就是时常违禁。陛下若想用他，有些事情就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手下只有这么点兵，却要抵御吐蕃，屏护川西，以商贸羁縻不也是牵制吗？”
殿内静了下来，李治与武氏交换了一下眼色，夫妻二人的默契这个时候起到了作用。
“这么说来，王文佐也的确有他的难处！”李治笑道：“那这份弹劾就先留中吧！”
“陛下宽宏大度，实乃国家之福！”刘仁轨道。
“吐蕃国势强盛，钦陵乃当世良将，非高句丽、百济之流可比！”李治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寡人必不让边将有中制之忧！”
“要不要给王文佐写一封信，提醒他一下？”刘仁轨心中刚闪过这个念头，便迅速将其否决了：“也许这正是天子故意设下的陷阱，我若是将今日之事告诉王文佐，那可是犯了泄露禁中事的大罪！”
离开了天子寝殿，刘仁轨才觉得一直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方才李治拿王文佐被弹劾的事情询问自己的时候，他仿佛身处虎穴之中，耳边传来猛兽缓慢的喘息声，似乎下一秒利齿就会咬断自己的颈椎。天子明明知道自己和王文佐是旧识，还向自己问这个问题，是真的想要就此事询问自己，还是想要利用这个机会试探自己呢？也许两者兼而有之？刘仁轨不知道，长安城就好像一个巨大的蜘蛛网，自己的任何一点举动，都会惊动隐藏在某个节点后的猎手，在将来的某个时候引来致命一击。
“刘相公，刘相公？”
熟悉的声音将刘仁轨拉回了现实之中，他回过头，却是尚书右仆射戴至德，赶忙躬身行礼：“卑职见过仆射！”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戴至德笑道：“刘相公这是从天子那儿来？”
“不错，天子相召，有事相询！刚刚出来！仆射这是要去哪里？”
“自然是去政事堂！”戴至德道，随即他压低了嗓门：“安西有急使至，吐蕃发大兵出西域，与于阗联手陷龟兹拨换城（今新疆阿克苏）！”
“什么，有这等事？”刘仁轨吃了一惊，当时唐的安西都护府便设置在龟兹，如果戴至德的消息属实，那唐的安西四镇就已经瓦解了，唐与西突厥、昭武九姓等中亚地区的联系被切断，丝绸之路的控制权也就易手了。
“自然是真的，要不然我怎么会这么急着去政事堂？刘相公，你是老于兵事的，这件事情待会在政事堂要多仰仗你了！”戴至德道。
“国家之事，刘某敢不从命！”
一行人急匆匆到了政事堂，戴至德令人取来了告急文书，原来吐蕃大将钦陵领大军从吐谷浑出发，沿青海道入西域，迅速进占了位于塔里木盆地南部边沿的于阗国，挟持于阗王，击破戍守于阗的唐军守兵，然后长驱直入，直逼唐军在西域的统治中心龟兹，野战击破唐军之后，进围守城。守军见寡不敌众，便突围弃城而去，如此一来，西域便落入了吐蕃军的手中。
“若是依照信中所说，吐蕃领军大将是钦陵，那出兵自然不少！”戴至德道：“安西军守不住倒也不奇怪，不过吐蕃人这一步棋倒也是大胆的很呀！”
刘仁轨点了点头，由于西域无论是距离唐还是吐蕃很远，所以双方在这个战场投入的兵力都不是太多，充其量也就一两万人，都是想办法拉拢裹挟盟友来增加自己的兵力，而且西域当地是沙漠绿洲气候，诸多小国都不大，人口充其量也就几万到二三十万，有几十万人口就是大国了，实力弱小，玩的都是墙头草战略，大唐和吐蕃哪边强他们就和哪边混。所以才会出现钦陵带着吐蕃兵一到，于阗国立刻就倒戈，然后唐军野战失败后，也放弃守城，因为当地小国一旦看到形势对吐蕃有利，就会站到吐蕃一边，西域唐军困守在龟兹城里，距离最近的援兵也有上千里路程，根本是自寻死路。
“西域的败兵现在在哪里？”刘仁轨问道。
“退守疏勒了！”戴至德道：“要不要催促陇右快些出兵？”
“薛将军是宿将，这个用不着我们催促！”刘仁轨道：“而且我若是没有记错的话，疏勒城位于山涧旁，地势险要，城内有井，吐蕃人没有四五个月拿不下来！倒也不用急！”
戴至德被刘仁轨的镇定感染了，他钦佩的看了看刘仁轨：“那刘相公以为眼下我们应当最先做的是什么？”
“从长安出发前往西域，陇右是必经之路，所以无论朝廷做出什么决定，实际上执行的都是薛将军。”刘仁轨道：“用兵调度之法，我等就莫要给薛将军他们添麻烦了，还是多征调些兵马钱粮去陇右是正经！”
鄯州（今青海西宁），陇右节度使治所。
这是一片荒凉的土地。虽然已经是三月初，在长安灞桥旁的垂柳已经可以看到黄绿色的芽尖，而这里唯有未曾融化的雪、低矮的丘陵、饱经风蚀的原野。河床干如枯骨，唯有褐黄坚韧的野草能得以生存。原野上很少能找到泉水，唯有不多的苦水洼。而越是向西，找到的池子便越来越小，池与池之间的距离越来越长。假如这片无垠荒野上也有神明，那他们必定严厉而刻薄，对管辖的生灵毫无同情。
薛仁贵狠狠的吐了口唾沫，拿起水袋想要缓解喉咙的干渴，但水袋已经空了，旁边的亲兵赶忙送来自己的水袋，薛仁贵喝了两口，骂道：“这种鬼地方，只有恶鬼才会当宝贝！”
“久闻薛将军勇冠三军，想不到竟然也怕鬼？”郭待封带着轻佻的笑意问道。
“战场上，知道害怕是好事！如果你连害怕都不知道，那最好就不要上战场！”薛仁贵冷笑一声，他并不喜欢身后的那个青年，与出身贫寒，凭借勇武至今日的自己相比，郭待封完全是另外一种人生。身为唐初名将郭孝恪的次子，原本他是没有资格继承父亲的爵位和政治资源的，但贞观二十二年，郭孝恪战死于龟兹，一同战死的还有郭孝恪的长子郭待诏。当时的天子感念旧情，郭待封继承了先父的爵位。
显庆四年（659年）二月，高宗亲策试举人，900人中只有郭待封、张九龄等5人居上第，令待诏弘文馆，随仗供奉，郭待封成为了天子身边之人。郭待封后面的路就很顺了，唐军数次攻打高句丽，他都有参与，或者在统帅身边，或者负责押运粮食，积功之下，才三十多岁就已经当上了薛仁贵的副手。长安上下都认为他文武兼资，用不着四十就能为位极人臣，成为帝国的宰执大臣。
薛仁贵也曾经听说过这位的名声，对于有这样一位副手，他一开始倒也并不在意，天子也是人，也会有亲疏之别，有一个能上达天听的部下，很多时候也未必不是好事。但想法是一回事，共事起来就又是一回事了。这位名将之后容貌俊美，举止优雅，铁甲外裹貂皮大衣，头戴纱冠，骑在他那匹黑色骏马上就好像身处长安的朱雀大街，天子的仪仗队中一般。
当然，薛仁贵倒也没有小气到连副手打扮的漂亮点都看不下去，但问题是这位郭待封有着一种奇怪的优越感——他似乎觉得自己位居薛仁贵之下一种耻辱，时常用一种轻佻的语气和自己的上司说话。这就让薛仁贵无法接受了，毕竟这是军队，不是宫内的宴会，郭待封那些小笑话也许在那儿无伤大雅，而在这里会要几千几万人的命的。
“大总管，你看那边！”说话的是阿史那道真，薛仁贵的另一个副手，如果论起身份来，阿史那道真要更尊贵一些，他是唐初名将阿史那杜尔和唐高祖李渊女儿的孩子，从父系看是突厥王族，从母亲一脉看是大唐的宗室。但阿史那道真保持了突厥人刚毅质朴的风格，并没有依仗自己的身份，对薛仁贵十分恭谨。
薛仁贵顺着阿史那道真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矮山脊上的石头上有一个头骨，他踢了一下坐骑，跑了过去，走近后才发现那是个狗头骨，还有一些零散的骨头，上面有灼烧的痕迹。
“这是在盟誓！”阿史那道真道：“应该是吐蕃人干的！”
“盟誓？”薛仁贵问道。
“是的，吐蕃人要做重大的事情之前，都会要盟誓，而盟誓要有神灵作证，这些骨头就是献给神灵的礼物，这周围应该还有埋在地下的！”
薛仁贵看了看四周，很容易就发现了一个挖掘过的痕迹，他挥了挥手，部下很快就把土挖开了，果然里面有动物的内脏和骨骸。
“可汗果然说对了！”薛仁贵笑道。
“是小时候家父说给我听的！”阿史那道真笑道：“他说吐蕃人虽然凶残，但极重信义，只要是在神前盟誓后的约定，死也不会违反！”
“倒是可敬可畏的敌人！”薛仁贵点了点头：“既然是盟誓，必然是要做大事，那到底吐蕃人到底想干什么呢？”
“哈哈哈哈哈！”旁边传来郭待封的笑声，薛仁贵皱起了眉头，这个家伙已经快要突破自己忍耐的极限了。
“郭郎君！”阿史那道真问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天子令我等统大军征讨，我等却这般东查西看，倒好似个仵作一般，我岂能不发笑？”

第554章 两种碑文
“郭郎君，正是因为天子令我等统领大军征讨，我等才要在出兵前更多准备一些！”阿史那道真道：“吐蕃人的主将钦陵自从领兵以来未尝一败，可千万小看不得！”
郭待封冷笑道：“左右不过是个蛮子，所谓未尝一败，只不过未曾遇到对手罢了，朝廷大军一到，还不是土崩瓦解？”
薛仁贵回过头，冷冷的看着郭待封，北风在他们的耳边喃喃低语，战马跺着马蹄，轻声嘶鸣，每个人都能闻到尴尬局促的味道。
“郭郎君，蛮子也好，汉人也好，射出的箭都能要人命，有时候蛮子射的还更准些！”薛仁贵整理了一下缰绳。
郭待封至少还没有蠢到与薛仁贵直接争辩，他偏过头看了看一旁的树没有说话。薛仁贵跳下马，道：“把周围也挖开，如果这真的是吐蕃人盟誓的现场，那应该有记录盟约的石板、铜板之类的东西！”
暮色西垂，无云的天空转为淤青色，就好像刚刚挨了打，月亮从山岗下爬起，将惨淡的月光洒在土岗上，这给薛仁贵带来了一些不好的回忆，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不禁想起自己未曾发迹前做过的某些不体面勾当。
“怎么这么慢？”郭待封道，这时月亮已经爬过了他的肩膀了。
“现在是冬天，这里可不是长安，地已经被冻硬了，可不好挖！”阿史那道真冷声道，方才郭待封的话已经让他对其的印象变得愈发糟糕了。
郭待封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这时远处传来一声狼嚎，阵阵冷风掠过荒原，他的貂皮披风在背后抖了抖，仿佛有了生命。阿史那道真变得严肃起来：“这里有点不对劲！”
“是吗？”郭待封冷笑道：“因为狼嚎吗？我还以为您对这很熟悉呢！”
阿史那道真闻言大怒，恶狠狠的盯着郭待封，他出身突厥王族，其姓氏阿史那在突厥语中的本意就是“狼”，薛仁贵暗自叹了口气，正想替两人开解，却听到土坑中的士兵发出欢呼声：“挖到了，挖到了！”
明亮的月光洒在石板上，可以清晰的看到上面刻满了字迹，不过不是汉文，薛仁贵咳嗽了一声：“找个认识吐蕃文字的通译来，搞清楚这上面写的什么！”
“不用了！”阿史那道真的脸色如死人一般惨白：“这上面是突厥文字！”
“突厥文字？”薛仁贵吃了一惊：“怎么会是突厥文字？这难道不是吐蕃人立下的盟誓吗？”
“因为立下盟约的一方是突厥人所以这石板上有突厥文字！”阿史那道真低声道：“石板的另外一面应该有吐蕃文字，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立约的双方应该一方是吐蕃人，一方是突厥人！”
薛仁贵将石板翻了过来，果然如阿史那道真说的那样，这石板的另一面果然刻满了另外一种不同的文字，叫来通晓吐蕃文字的通译一看，果然是吐蕃文字，文字的大意是双方结为同盟，共同对抗唐人的侵犯，如有违背者，天地不容，神灵噬之，在石板的末尾有几个人的名字，有吐蕃人的，也有突厥人的，突厥人的姓氏都是阿史那，应该突厥人中的贵族。
“可汗无需多想！”薛仁贵安慰道：“这件事情是真是假还没有确定，说不定是吐蕃人的离间计。再说即便属实也没有什么，阿史那是突厥中的贵姓，人数多得很，纵然有几个不识顺逆的奸人，也算不了什么，突厥人对大唐是忠诚的！”
薛仁贵这番话却是有来由的，自从贞观四年（公元630年）唐灭突厥之后，而大唐采取了笼络其上层的政策，在接下来的数十年时间里，突厥人大体上一直都臣服于大唐，唐军在太宗高宗年间取得大多数军事胜利中，都有突厥人的功劳。但这种和谐的表面下，也不是没有逆流的存在。在突厥贵族中，也有对大唐不断征召他们东征西讨，损失子弟兵马，而所获甚少的人，这种心理在著名的阙特勤碑文有着很鲜活的体现，这块石碑在十九世纪末被俄国学者发现于今蒙古国呼舒柴达木湖畔。
碑文记述了后突厥汗国创立者毗伽可汗与其弟阙特勤的事迹。碑正面及左右侧刻突厥文，背面为中国唐代玄宗皇帝亲书的汉文，石碑上两种铭文的内容有着极为戏剧性的对比。汉文是玄宗皇帝亲书的汉文，内容为唐玄宗悼念已故突厥可汗阙特勤的悼文。唐玄宗首先追述了唐与突厥历代的友好关系，然后强调双方自玄宗朝确定父子关系后，即呈现了新的和平，碑文中……“受逮朕躬，结为父子，使寇虐不作，弓矢载橐，尔无我虞，我无尔诈。“总结了突厥和唐的和睦关系，玄宗在碑文结尾以诗为颂：“沙塞之国，丁零之乡，雄武郁起，于尔先王，尔君克长，载赫殊方，尔道克顺，谋亲我唐，孰谓若人，网保延长，高碑山立，垂裕无疆。”
碑阴侧三面为突厥文，碑文是以毗伽可汗的口气写的，在悼念了自己的弟弟阙特勤之后，便用以下的文字告戒治下的突厥贵族百姓们：“汉人给予我们大量的金子、银子和丝绸。汉人的话语始终甜蜜，汉人的物品始终精美。利用甜蜜的话语和精美的物品进行欺骗，汉人便以这种方式令远方的民族接近他们。当一个部落如此接近他们居住之后，汉人便萌生恶意。
汉人不让真正聪明的人和真正勇敢的人获得发展。如若有人犯了错误，汉人决不赦免任何他人，从其直系亲属，直到氏族、部落。你们这些突厥人啊，曾因受其甜蜜话语和精美物品之惑，大批人遭到杀害。啊，突厥人，你们将要死亡！如果你们试图移居到南方的总材山区及吐葛尔统平原，突厥人啊，你们便将死亡！那些恶意的人会作这样有害的劝说：“人们如若远离（汉人）而居，便只供给粗劣物品；人们如若靠近而居，则会供给珍贵物品。”这些恶意之人作出了这种有害的劝说。听了这些话后，愚蠢的人便去接近（汉人），因而遭到大量杀害。
由于伯克及普通民众互相不睦，以及汉人的诡谲奸诈，由于他们狡猾地制造了弟兄们之间的分裂，导致了伯克和大众的相互纷争，突厥人遂使他们先前建立的国家走向毁灭，他们先前拥戴的可汗趋于垮台。原来的老爷成了汉人的奴仆，原来的太太成了汉人的婢女。突厥的伯克们放弃了其突厥官衔。在汉人那里的伯克们拥有了汉人的官衔，并听从于汉人可汗，
如此清楚地说道：“我们曾是一个拥有独立国家的民族，但如今我们自己的国家在哪里？我们是在为谁的利益征服这些地方？”“我们曾是一个拥有自己可汗的民族，但如今我们自己的可汗在哪里？我们在为哪个可汗效劳？”他们这样交谈以后，就又成为汉人可汗的敌人。
但是，在与他为敌之后，他们未能将自己很好地组织起来，因此再度屈服。汉人根本没有考虑突厥人曾为之效力甚多，却说道：“我们将杀死突厥人，令其绝种。”突厥人遂有被歼之虞。”
显然，在相当一部分突厥贵族眼里，从贞观四年到后突厥汗国建立的半个世纪时间里，突厥人处于一种“亡国奴”的状态。那位毗伽可汗沉痛的回忆了那段历史，认为汉人利用各种礼物来引诱突厥人，让突厥可汗与贵族、贵族与部民之间不和，然后利用这种不和征服了突厥人，让突厥人被迫听命与大唐皇帝，然后利用突厥人的武力征服四方，而后当突厥人萌生重新立一个自己民族可汗的念头的时候，唐军即派兵镇压，当突厥人重新投降时，唐军却不顾突厥人曾经为帝国立下的功劳，屠杀了放下武器的突厥人。最后他告诫突厥人要对唐帝国始终保持警惕，不要被其欺骗，重新落入当初那种惨状。
石碑上的两种文字分别代表了突厥和唐两种视角对从贞观四年（公元630年）到永淳元年（公元682年）这半个世纪突厥与唐关系的描述，在汉文中唐与突厥是父子之亲，相互赤诚；而在突厥人，至少是一部分突厥人眼里，唐是凶残而又狡诈的邻居，一有机会就会把枷锁套在自己的脖子上，逼迫自己为其流血卖命。
而对于唐帝国来说，最大的噩梦莫过于居住于漠南草原的突厥人发动叛乱，和吐蕃人联合起来，这样一来，不但西域不守，陇右也会陷入两边夹击之势，整个帝国的西部都会陷入战争之中。
“不管这是真是假，我们都要立刻禀告长安！”阿史那道真低声道：“否则如果我们进攻青海的时候，突厥故地发生叛乱，那可就太糟糕了！”
“可汗说的是！”薛仁贵对阿史那道真的忠诚没有丝毫的怀疑，对方虽然是突厥王族，但血脉里还流淌着天子家的血：“要不这样，可汗您可以带一千骑兵前往突厥故地，将石板上的几个人先请来软禁起来，等待查清了之后再做处置！”
“也好！”阿史那道真稍一思忖之后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是处罗可汗的孙子，在突厥人当中有很高的威望，如果能够用不流血的方式将这一叛乱消弭下去，自然是最好的情况。
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众人哪里还有心思考虑更多的事情，纷纷上马踏上了归途。在月光之下，长长的黑影划破荒原，仿佛剃刀。
松州。
晨色清冷，寒风触脸生疼，不过城外的草甸上已经可以看到一抹嫩绿，这说明冬日将尽。旦增站在人群中，满心焦虑而又兴奋难耐，是回国还是留下来，自己的命运即将揭晓。
俘虏们已被领至城外小丘下的草地，绝大多数人都已经看守口中知道情况，他们交头接耳，低声交谈，相比起几个月前，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变得活泼了，修路劳动虽然繁重，但生活却比在吐蕃时丰富了不少，有的人甚至都有点发胖了。
吐蕃人的气息在清晨的冷空气里交织成蒸腾的雪白雾网，唐军的士兵们站在土丘下，头顶上飘扬着红边白底的旗帜，旦增知道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王文佐的到来。
王文佐来的比旦增预料的还要晚一点，他的头发在风中飘扬，神色威严，眸子冰冷。其实这个人比看上去要仁慈的多，旦增心想，他曾经与其交谈过，他会笑、会宽恕、甚至会为敌人的死而感到悲伤，像这样的人，旦增还是第一次遇到。
清晨的寒意里，旦增听到有人高声喊了什么，但他听不清到底说了什么。最后王文佐策马来到吐蕃俘虏前大概二三十步的地方，高声道：“我已经与你们的赞普达成了协议，即将释放你们返回故乡，和家人团聚！”然后旁边的通译又用吐蕃话重复了一遍。
虽然早已从看守口中得知这个消息，但吐蕃人群中还是一阵骚动，有人顿时热泪盈眶，有人抓住同伴的手，询问王文佐到底说了什么，似乎要从旁人嘴里再听一遍才敢相信这是真的，更多的人屈膝跪下，向王文佐叩首，以表达自己的感激，毕竟依照当时法律和习俗，胜利者是有权力随意处置自己的俘虏的。
而旦增的脸上却并没有什么喜悦的神色，恰恰相反，他的脸上满是忧虑，死死的盯着王文佐，似乎是在期待着什么一般。
“不过，我听说你们当中有一部分人希望能够留下来，不想回到故乡。我可以满足这些人的要求，不过他必须在这里就做出决定！”说到这里，王文佐停顿了一下，用马鞭指了指自己的右侧：“如果他希望留下来，就站在这边来，如果希望回去和家人团聚，那就留在原地不动！”

第555章 兄弟
这一次王文佐的话引起的骚动就小多了，大多数吐蕃俘虏们都有些莫名其妙，好奇的左顾右盼，能够回家重新见到家人为啥还要留下来？是的，这些唐人对我们是不错，但再怎么不错也不如故乡呀！什么样的人才会选择留下来呢？
“老友，你帮我一个忙！”旦增从怀中取出那个装着好友骨殖的铜罐：“请你把这个替我交给阿旺的家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好友奇怪的看着旦增：“你干嘛不自己亲手交给他们！”
“我不回去了！”旦增道。
“不回去了？”好友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对我的家人来说，我留下来比回去更好！”旦增道：“我早就死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明白了！”好友的脸宛若酸败的牛奶，他点了点头：“你早就死了！这世上已经没有旦增这个人了！”
“很好，这样就对了！”旦增欣慰的点了点头：“我存的那些铜钱也都在铜罐里！”
“你放心，我会交给你的家人的！”好友看着旦增，抓住对方的手臂：“今后也不知道何日还能再见，珍重了！”
将铜罐交给好友，旦增来到了场地的右侧，只有三百多吐蕃人选择留下，剩余的大部分吐蕃人选择回家。旦增低下头，竭力蜷缩甚至，将自己隐藏在别人后面，好不引起旁人的注意。
“你在干什么？干嘛往人群里躲！”阿克敦低声问道。
“我不想被别人看到，最好别人都以为我已经战死了，这样家里人就不会受到我的牵联！”旦增压低声音答道。
“别说蠢话了！”阿克敦笑道：“你这么大个活人，是死是活怎么瞒的这么多双眼睛？”
“话是这么说，可，可是……”旦增的脸上满是苦涩：“如果真的这样，那我家里人可就全完了，我真是个废物胆小鬼！”
“你是不是废物胆小鬼我很清楚！”阿克敦拍了拍旦增的肩膀：“别胡思乱想了，我问你，如果你和他们一样回去的话，你的家人就不会受到牵连吗？”
“不，也一样！”旦增摇了摇头：“打了败仗，逃回去的都被视为懦夫，何况我们这些俘虏，只有战死的人才不会牵连家人！可是那样的话，至少我可以和他们一起承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至少留下来你还有希望把他们救出来，而不是一起完蛋！”阿克敦冷笑道：“你知道吗？我们部落冬天时常会食物匮乏，仅有的食物不够所有人吃，你知道会怎么分配食物吗？”
“不知道！”旦增摇了摇头。
“不是老人，也不是孩子，而是给最强壮，最优秀的猎人！”阿克敦道：“因为只有猎人吃饱了，才可能带来更多的食物，让更多的人活下来，而老人和孩子即便吃了食物，也没有能力获得食物，而饥饿的猎人是打不到猎物的，最后整个部落都会完蛋！你明白了吗？”
“我能把他们救出来？那怎么可能？”旦增瞪大了眼睛：“我只是个俘虏！”
“你还活着，就有可能！”阿克敦笑道：“而且你不是俘虏，我的意思是你马上就不再是俘虏了！”
“什么意思？”
阿克敦左顾右盼了下，确认四周无人注意自己这边，才压低声音道：“都督可能会模仿吐蕃人编练一支军队，就以你们留下来的人为骨干，其余的用募集的羌人补足！”
“用我们和羌人？为什么？”
“听说是因为都督觉得你们更适应这里吧？”阿克敦低声道：“不过确实如此，我刚刚来这里的时候，就很容易疲惫，跑远一点就气喘吁吁的，适应了半个多月才渐渐缓过来，而你们却能步行几十里都没事，都督说这叫什么“高原反应”！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说都督要用我们打仗？”旦增眼睛闪现出希望的光，无论是在吐蕃还是在大唐，战士的地位都要比农民更高，更不要说俘虏了。
“我可没这么说！”阿克敦冷哼了一声。
“那你刚刚说的是？”旦增被弄糊涂了。
“我刚刚那些只是可能，懂吗？可能——也许有也许没有！”阿克敦冷笑道：“如果有别人问道我这里，我只会摇头否认，懂不懂，蠢货？”
“当然，我当然不会把这件事情泄露出去的！”旦增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他吞了口唾沫，感激的看着阿克敦：“当真是多谢你了！”
“算了，算了！”阿克敦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他傲慢的抬起头：“不过你也别以为你就一定能选上，都督别的都很好说话，就是在选兵练兵上绝不含糊，你要是自己不行，就乖乖的挖一辈子石头吧！”
事实证明阿克敦说的并不只是“可能”，在释放了吐蕃俘虏之后的第三天，旦增等留下来的人就得到了征发的命令。所有人在得知了消息了之后都欢欣鼓舞，吐蕃人都把能够重新拿起武器视为一种身份的提升，至于要对昔日的同胞挥舞刀剑，这对于这些吐蕃士兵们来说倒是没啥心理障碍——吐蕃国家本来就通过以今天西藏山南地区为核心的雅隆部对青藏高原上的其他部族如苏毗、羊同、白兰、党项、附国、嘉良夷进行征服战争而建立的，即便是吐蕃国家建立之后，各部贵族之间，贵族与赞普之间爆发冲突内战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这些吐蕃士兵在选择留在大唐的同时，也就做好了反戈一击的心理准备。
都督府，书房。
“募集羌兵的事情怎么样了？”王文佐头也不抬的问道。
“很容易，只要肯发饷，愿意当兵的羌人要多少有多少！”崔弘度笑道：“其实就算不发饷也可以，只要打了胜仗后抢掠一番，那些羌人也愿意来，反正他们平日里也是你打我我打你！”
“那可不成！”王文佐笑道：“我好不容易才和吐蕃人达成了协议，如果这样，很快这协议就没用了！”
“是呀！”崔弘度笑道：“我现在明白为啥前任的松州都督府的长官为啥那么急着调走了，这些羌人就和老鼠一样，杀也杀不完，平时互相打看起来没啥，但如果出了个强豪首领，将各部统一起来，那松州，不整个剑南道都要完蛋了！”
“是呀！”王文佐叹了口气，由于生产力水平限制的原因，中原历代王朝对从云贵川山地高原地区的控制一直都是很有限的，不要看历史地图册上那些色块覆盖了多大的区域，实际上中原王朝充其量能控制当地的河谷、平原、盆地，而对于山地、丘陵、高原都只能满足于象征性的臣服。很多居住在当地的山民甚至分不清楚“唐、宋、元、明、清”这些朝代的区别，他们将所有的中原王朝统称为“大朝”。
对于居住在山地、丘陵、高原地带的山民来说，山区的生活是艰苦的，他们只能依赖放牧、打猎以及山田生活，但他们同时也是自由的，因为他们无需像河谷平原居民一样承受帝国沉重的赋税和劳役的压榨，所以山民的人口增长速度是非常惊人的，往往很快就会超过当地供养能力的上限，这些多余人口要么在平日的内斗中消耗掉，要么离开山区，进入平原。这种山区就好像一个巨大的卵巢，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产下一股洪流，涌向平原，或者作为征服者，或者成为雇工或者雇佣兵。
而唐与吐蕃战争的胜负，从某种意义上讲，就要看谁能够控制这股洪流去冲垮对方，这方面吐蕃人有天然的优势——唐比他们地势低多了，也富裕多了，水总是往低处流，人也是的。而王文佐想做的，就是看看能不能建立一道坚固的堤坝，将这股洪流反冲回去，淹没吐蕃人。
“三郎！你认为吐蕃人和我们的协议能持续多久！”崔弘度问道：“你知道吗？吐蕃人已经攻下安西四镇了，陇右应该很快就会出兵了！”
王文佐放下手中的鹅毛笔，他并没有马上回答崔弘度的问题，几分钟后他才低声道：“能保持多久就多久，吐蕃人也不都是大唐的敌人的！”
逻娑，红山宫。
“赞普在吗？”朗日向红楼的侍卫问道。
“在！”侍卫神色严肃：“赞普在会盟室里，他让你一到就去见他！”
朗日点了点头，他快步爬上高塔楼梯，一边告诉自己：这个时间应该不会有麻烦，赞普说不定只是想和自己喝一杯睡前酒而已！
一走进会盟室，赞普的獒犬就警惕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它嗅了朗日两口，才重新趴会地上，打起呼噜来。
“你来了，正是时候！”赞普咕哝着。他坐在窗边，正读着信。“给我弄杯酒来，你自己也倒上一杯。”
朗日知道没有什么好消息，他小心的倒酒，竭力拖延时间，等酒杯倒满，他就别无选择，不得不面对坏消息了。即便如此，酒杯却很快就满了。
“你看！”赞普一手拿起酒杯，一手把信赛给朗日：“钦陵拒绝了我的命令，他抢先攻打了唐人的安西镇，这下我们和唐人彻底撕破脸了！”他恨恨的喝了口酒：“该死的家伙！”
朗日站住不动，他看完了信笺：“这是个好消息，恭喜您，赞普！”
“好消息？”赞普放下酒杯，眼睛发出愤怒的光：“朗日你傻了吗？如果吐蕃和唐开战，战争将会持续很长时间，在这段时间里，钦陵都能把权力集中在他一人之手；如果他打赢了，噶尔家将会拥有更大的权力和威望，如果他打输了，整个国家都要跟着他一起完蛋！这怎么会是好事？”
“您看，信中是这么写的：赞悉若写信给他的弟弟，让他向唐人做出让步来避免冲突，而钦陵拒绝了！”朗日用手指弹着信纸：“您看到了吗？钦陵拒绝了他的兄长，您的大相，一意孤行，这难道不是一个好事吗？”
“这有什么用？”赞普冷哼了一声：“他们始终是兄弟，赞悉若就算再怎么不高兴，他也会支持弟弟与唐人打仗的！”
“您说得对，赞悉若是一个有智慧的人，即便弟弟违逆了自己，他仍然会支持自己的兄弟。但您觉得赞悉若的儿子们也会这么有智慧吗？赞悉若并不只有钦陵一个弟弟，他们也能像兄长一样有智慧吗？”
“朗日你的意思是噶尔家会因为这件事情发生内讧？”赞普问道。
“是的！”朗日点了点头：“禄东赞有大功于国，您也是他的辅助才能登上大位，在他的治理下，吐蕃国的土地增加了两倍，人口增加了三倍。赞悉若继承了父亲的智慧和仁德；而钦陵继承了父亲的勇猛和韬略，家中府库充盈，武士众多而又勇敢，如果他们兄弟之间不出问题的话，那么即便是赞普您，也拿他们没有什么办法！”
赞普无声的点了点头，正如朗日说的，他自己都是禄东赞的辅助才能登基的，禄东赞执政的这些年，吐蕃国中上下受过他恩惠的人数不胜数，即便他是赞普，也不可能无罪而对噶尔家下手。
“但是天神站在了您这一边，他让钦陵做了蠢事！”朗日笑的愈发甜蜜了：“不，应该说钦陵变得太强大了！”
“太强大了？强大难道不是好事吗？”赞普不解的问道。
“好事？钦陵这些年东征西讨，吐蕃国的确变得强大了，您觉得这对您是好事吗？”
赞普顿时哑然，朗日犀利的反问让他哑口无言，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低声道：“胜利归胜利，但噶尔家分到的太多了。”
“您说得对，这一次不也是这样吗？钦陵的唯一错误是他是弟弟而不是哥哥，如果他这次打败唐人，他就会压倒身为兄长的赞悉若。即便赞悉若能够容忍，赞悉若的儿子们和其他兄弟们也是无法容忍的！”

第556章 前夕
“你说得对！”赞普点了点头：“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静观其变！”朗日道：“如果钦陵打输了，那可以接着这个机会打压噶尔家，想办法与唐人议和；如果钦陵赢了，可以借这个机会赏赐钦陵，也立钦陵为大相，与赞悉若并肩而立！”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赞普大笑起来：“如果钦陵也被立为大相，就算赞悉若再怎么包容这个弟弟，他心里也不会好受的！”
“是的！”朗日点了点头：“月满则盈，盛极必衰，就算禄东赞积累的德行再怎么深厚，一门双相也耗尽了，贵族们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会对噶尔家妒忌的！”
离开红楼时，朗日已经有了四五分醉意，为了奖励他的计策，赞普拿出了最好的藏酒，与自己的好友共享。院子里已经是日落时分，寒风掠过宫墙，房檐悬挂的冰柱彼此碰撞，发出尖利的声响，这让朗日不禁回想起在长安时的日子，和那儿比起来，逻娑的冬天简直是就是无聊到了极点，喝酒就成了吐蕃贵族们为数不多的娱乐，难怪这里会有那么多无可救药的酒鬼。
“在这里，想找个懂得和你一起玩投壶掷卢的玩伴都很难！”朗日叹了口气，向门外走去。
回到家，情绪低落的朗日正准备去卧房休息，管家却迎了上来，笑道：“主人，唐人送了份礼物来！”
“唐人？礼物？”
“对，是从打箭炉送来的，是唐人商贾托本国商人送来的，据说唐人商贾感谢您允许两国交易，便送来几件玩意，权当供您闲暇时解闷之用！”
“唐人商贾？闲暇解闷？”朗日饶有兴致的笑了笑，他当然知道这个所谓的“唐人商贾”十有八九是那个王都督授意做的：“倒是有心了，拿来看看吧！”
“是，主人！”管家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便取来一只包裹的十分紧密的藤箱，打开一看，藤箱里塞满了羊毛，里面有四五个木盒。朗日知道里面应该是为了防备旅途颠簸损坏了里面的精巧物件，他随手取出第一只木盒，打开一看里面却是一副围棋，黑白两色的棋子皆是用玉石琢磨而成，棋子触手温润，木箱底部是一副象牙镶钳木质围棋盘，被拆分为四块，用时可以拼接而成，工艺十分精巧。
朗日爱不释手的把玩了一会，才将其放到一旁。然后他又打开一支木盒，里面是一支竹笛，朗日在长安时倒也学过这种乐器，正想拿起吹奏，却发现竹萧下面压着一张帛纸，拿起一看，却是一份说明书。朗日依照说明书上写的拨动了一下竹笛上的机括，只听一声轻响，却是从笛子末端弹射出两枚钢钉来，深深的嵌入了木窗格上，原来这笛子竟然是一支伪装为乐器的武器。
“主人，您没有受伤吧？”管家被吓了一跳，赶忙问道。
“没什么！”朗日笑道：“这玩意制作的倒也精巧，唐人工匠的手艺果然比我们吐蕃人强多了！”
随着木盒一个个被打开，朗日看到了伪装成手杖的刺剑、可以将毒酒和无毒酒分隔开来的酒壶、隐藏在手镯里的绞索，他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了，到了最后一个木盒子，朗日已经是满脸阴云，他看了看那只木盒，站起身来，稍一犹豫又坐了回去，喃喃自语道：“反正也就是最后一个了，打开看看也无妨，权当是见识唐人工匠的工艺了！”
木盒被打开了，里面摆放着六七个部件，朗日轻车熟路的从木盒底部取出一封说明书来，照着说明书拼装起来，原来这是一副精巧的臂弩，平日里可以固定在手臂上，外面用吐蕃人穿的宽袍一套，谁也看不清，那臂弩上有箭匣，每射一箭只要拉一下机括，备用的箭矢便可从箭匣滑落上弦，可以连续发射十二只弩矢。朗日尝试了下，弩矢在十步之内可以射穿两指厚的硬木，以这等尺寸的小弩来看，威力已经是非常惊人了。
“这王文佐这是什么意思？嘲讽我斗不过噶尔家兄弟，只会暗箭伤人？”朗日冷哼了一声，解下手臂上的短弩，作势要将其摔在地上，但最后还是放了下来，重新放回木盒中。
“你把这些都收好，放到我的卧室里，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是，主人！”
鄯州，逻娑道行军总管行辕。
一开始，薛仁贵似乎没有听见，对于这个消息，他既不表示高兴，也没有忿怒和怀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好像一张白纸。他瞪着几案上的地图，咬紧牙关。“你肯定？”他问。
“是的，大总管！”风尘仆仆的信使答道：“龟兹城里到处都是神情活现的亲吐蕃派贵族，他们穿着吐蕃人习惯穿的牦牛绒袍子，城里的百姓们称他们的国王为赞普钟，即赞普的弟弟的意思。那些人发誓说，吐蕃这次出动了四十万大军，大军的前锋抵达龟兹国，而尾部还没有离开于阗都城的城门。”
“噗嗤，四十万！”郭待封不禁笑出声来：“能有一半就不错了！”
这一次他倒是没说错！薛仁贵心中暗想，当然，夸大本国军队的数量来恐吓敌人这种事情大唐也没少干，但钦陵不是个傻瓜，他当然知道这个夸大的数字吓不倒唐军，而且军队的实力并不一定就和人数的多少成正比，未经训练的乌合之众很多时候只会帮倒忙。那他为什么还散布这个消息呢？难道是想要敌人请示自己？
“不要说这些从别人口中听到的消息！”薛仁贵问道：“说说那些你亲眼看到的，比如龟兹的粮价、牲口价格、还有，你亲眼看到过吐蕃人的统帅吗？”
“粮价至少翻了三倍，大牲口根本就买不到！”信使答道：“至于钦陵本人，我没有亲眼看到他，但吐蕃大军在攻城时，我的确看到了他的大旗！”
薛仁贵点了点头，粮食和大牲口的价格和吐蕃军队的数量息息相关，这么看来，即便钦陵并没有亲自指挥这次突袭，吐蕃人在这次进攻中也投入了不少兵力！
“大总管！”郭待封大声道：“我们应该迅速出兵，安西兵在疏勒城被吐蕃人围攻，危在旦夕，从陇右去西域要走几个月呢！”
“如果情报属实的话，吐蕃人已经占据了西域！”阿史那道真道，他离开鄯州没多远就折返回来了，他在半途中得知吐蕃与突厥贵族的那次会盟已经被破获，参与密谋的几个突厥贵族都已经被处死了：“他们就是主，我方反是客军了，主客已经易势，总管须得把这个考虑进去！”
“那又如何！”郭待封似乎把阿史那道真当成了自己的敌人：“难道就不管坚守疏勒城的将士们了？那可不成！”
“并不是不管，而是须得仔细斟酌，说到底，疏勒城内有山泉，地势险要，存粮充足，吐蕃人一时间也攻不下来，西域之地易攻难守，吐蕃人也不可能长期重兵屯守，我们大可待机而动！”
薛仁贵似乎全然没有听到两个副手的争执，他的目光始终钉在几案的地图上。当时唐军前往西域的主要道路就是著名的河西走廊——这是位于祁连山脉东侧融雪灌溉的肥沃带状狭长土地，而吐蕃人进入西域的青海道则位于祁连山脉的西侧。由于吐蕃人已经控制了安西四镇，在西域的唐军残部只控制疏勒城等少数地势险要的据点，如果唐军沿着河西走廊驰援西域，那吐蕃人就占据了以逸待劳的主场优势。而且即便唐军打赢了，最多也就夺回西域，吐蕃人完全可以看到形势不利就沿着原路退回青海，像这样被动应对的策略并不符合薛仁贵的胃口。
“相较于河西道，青海道要难走多了吧？”薛仁贵突然问道。
“不错！”信使虽然还不明白薛仁贵的意思，还是老老实实的答道：“河西道沿着祁连山东麓而行，不但走的几乎是平地，而且一路上水草甘美，出了嘉峪关之后才有一些沙漠，其间也有不少绿洲；而青海道不但要经过高山，而且其间很长一段路都是少水干旱之地，远不及河西道！”
“嗯！”薛仁贵点了点头：“那我军若是直取敌方腹心之地，吐蕃兵由西域返回，岂不是我为主，彼反为客？”
这一次屋内的所有人都明白了薛仁贵的意思，人们的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色，毫无疑问，假如薛仁贵的计划得以实现的话，唐军不但能够收复被吐蕃人攻陷的安西四镇，还能将青海之地夺回，甚至登上雪域高原，彻底覆灭吐蕃也不是不可能。
“总管之策虽妙，但眼下我们对吐蕃人敌情还不够了解！”阿史那道真道：“说到底，吐蕃人到底出动了多少兵力进攻西域，还没有切实的消息，而这关乎于此战的胜负，十余万将士的生死！”
“是呀，但西域距离这里有数千里，就算得到了消息，传递回来也早就过时了！”薛仁贵道：“岂有十成的把握才出兵的道理？”
这一次阿史那道真也不得不点了点头。中国古代的边疆战争和中原战争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战争形态：边疆地区，尤其是北方边疆地区战场的范围要比中原大得多，行军上千里是司空见惯，便是两三千里也不奇怪，如此漫长的行军距离，以当时落后的技术条件和通讯条件，从策划到出征，然后接触、交锋、决战有三五个月，甚至半年一年也不稀奇。如此长的时间，很多情况发生变化再正常也不过了。所以任何预先的筹划都只能有个大概，大部分事情都要主帅临机决断。
“大总管说的是！”郭待封兴奋的站起身来：“末将愿为前锋，领兵讨贼！”
“郭将军莫急，出兵之事现在还要详细筹划！”薛仁贵伸手向下按了按，虽然嘴上没说，他肯定不会把至关重要的前锋交给这个在此之前根本就没有单独带兵打过什么打仗的“名将之后”来指挥。
待到众人退下，薛仁贵留下了阿史那道真，他更相信这个突厥可汗的后裔，毕竟在青海荒野平旷之地，骑兵远比步兵更有合适，战争的胜负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突厥骑兵的勇猛和忠诚。
“此番出兵，我打算亲领前军！”薛仁贵并没有绕圈子：“后军和辎重交给郭待封！至于你，先领突厥骑兵沿河西道西进，作出援救西域的样子，吸引吐蕃人的注意力！”
“您打算直取青海？”
“嗯！”薛仁贵道：“我打算春天进兵，那时战马牲畜瘦弱，吐谷浑和吐蕃人行动缓慢，我和你领精骑在前，掠其畜群，郭待封领步卒辎重，于险要之地设栅坚守，这样我军若胜，便可两军汇合向前，若败，也有能据守之地！你觉得如何？”
“确实不错！”阿史那道真点了点头，凭心而论，薛仁贵的这个方略可以说是非常出色的，在青海这种人烟稀少的草原地带进军，唐军最大的麻烦就是补给，沉重的辎重和步兵会拖慢行军的脚步，追不上吐蕃军队；而如果舍弃辎重和步兵，唐军等于舍弃了己方强弩、筑垒工程方面的优势，也无法持久作战。
所以薛仁贵决定乘着春天牛马无膘，移动缓慢的弱点，自己亲自率领骑兵突袭吐蕃和吐谷浑的牲畜群，因粮于敌，而且唐军多吃一口，吐蕃人就少吃一口，谁的补给越充沛，接下来的战斗就有更大的自主权。而阿史那道真领突厥骑兵在河西道的佯动，至少可以分散吐蕃统帅的注意力，让其尽可能晚的得知唐军的真正意图。
“不过统领步兵辎重的事情关乎全军安危，让郭待封担当此任会不会……”阿史那道真说到这里，就停住了，不过薛仁贵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第557章 阆中
“他这个副总管是天子钦命！”薛仁贵沉声道：“在此之前，他要么在长安天子身边侍奉，然后就是征高句丽时承担调配粮草之职！”
“那也只能如此了！”阿史那道真叹了口气，郭待封是天子身边亲信，那就不可能将其架空，不给他权力，否则只怕大军未出辕门，朝廷的敕书就下来了；既然一定要给他事情干，那就要看他的擅长之事，从他过往的履历来看，惟一可能交给他的事情就是指挥护送辎重的步卒，否则如果将别的事情交给他只会更糟糕。
“可汗也不必太过忧虑！”薛仁贵笑道：“郭待封少年得志，心气高些倒也正常，不过他也是经历过高句丽之战的，当初在英国公帐下，处事倒也还勤谨，并不是那等无能之辈之辈，等真正上了战场，他也自然就会收敛了！”
阿史那道真冷哼了一声，暗想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郭待封不是蠢，而是依仗自己家世瞧不起你薛仁贵，耻于位居你之下。在英国公面前他当然老老实实的，他引以为豪的家世在英国公面前算个屁，李绩跟着翟让在黄河边当强盗的时候，他爹郭孝恪都还是个种地的农民呢！你薛仁贵有这个资历吗？
想到这里，阿史那道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道：“大总管还是多考虑些，前后军便如同一根车辕上的两头牛，若是不能往一处使力，早晚是要翻车的！”
松州，营地。
吐延芒结波机警的转着圈，盾牌在她的左手边，右手则紧握着羌人常用的铁叶短矛，而旦增泰然自若的站在当中，左手握着长矛大约五分之一的位置，右手则握住尾端，只露出一拳左右来，他的矛尖点着地面，缓慢的移动，眼睛微眯着，似乎即将睡着。
“杀！”女孩一声断喝，短矛向前飞刺，旦增手腕发力，矛尖从地上反弹起来，就好像一个受惊的毒蛇，直指羌人少女的小腹，少女惊惶的想用盾牌遮挡，但已经来不及了，矛尖刺中了她的小腹，没有流血，只留下一个白色的灰点。
“你输了！”阿克敦笑道：“旦增，你赢得真漂亮！”
“哼，这只是比试！”吐延芒结波气哼哼的答道：“如果是战场上，赢得未必是他！”
“如果是战场上你已经没命了！”阿克敦道：“就算有甲，也挡不住长枪的直刺，小腹被刺穿，十有八九都没命！”他回过头对旦增说：“刚才那一枪你真漂亮，是谁教你的！”
“这是放羊人常用的！”旦增笑道：“野狼的头和背都很硬，刀砍都未必能砍死，但小腹很柔软，只要一根尖树枝戳一下都受不了，所以有经验放羊人遇到野狼的时候，时常将木杖尖锐的一端放在地上，另一端握在手里，狼扑上来的时候用力一弹，把尖端对准狼的小腹，十有七八都能戳个对穿！”
“真是好本事！”阿克敦赞美了两声：“对了，过两天就要成军了，你就当个教头吧！”
“教头？”羌人少女惊道……“这些吐蕃蛮子要当我们羌人的教头？”
“嗯！”阿克敦点了点头：“怎么了？他们都是老兵了，而你们都是新兵！”
“老兵又怎么了！”吐延芒结波急道：“论本事，我们羌人一点也不比他们差，再说他们这么厉害，怎么会被俘虏的！”
旦增的脸色变得惨白起来，他正想推辞却听到阿克敦道：“打仗又不是单对单，你们羌人单对单还好，若是列阵而战，肯定是不如吐蕃人的！”
“胡说！”羌人少女越听越怒，她将盾牌和短矛往地上一丢，转身便向远处跑去。旦增见状，赶忙对阿克敦道：“这是何必呢？你还不去追！”
“不急，现在她正在气头上，等会等她气头过了，再找她不迟！”阿克敦笑了笑：“我方才和你说的那些话也是上头的意思，上头对你们这些吐蕃人很重视，在这高原上打仗，我们都不如你们，你明白吗？”
“嗯！”旦增点了点头，他已经明白对方口中的“上头”代表什么：“不是已经和吐蕃通商和谈了吗？难道说还要打仗？”他小心的问道。
“这个就不是你我应该考虑的啦！”阿克敦笑了笑：“不过对于你们来说，其实重新开战也未必是坏事，对不对？”
成都，青羊肆。
王恩策吃着早餐，一碗羊汤馎饦（面片汤），两块烤的焦黄的胡饼，侍女给他送来出门的打扮：青灰色的蜀锦直缀，领口袖口用灰鼠皮卷了，看上去又是利落又是尊贵。
“把这件拿走，把前天那件拿来！就是那件盘领窄袍与我！”
竟然把我当成一个寻常武夫，那我就索性穿给他们看。王恩策穿上原来在军中时所穿的戎服，戴上平头幞头，在腰带上挂了长短佩刀，然后走出门，在门口等候的诸葛文注意到了他的打扮，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小郎君，您这是？”
“没什么，我本来就是个当兵的嘛！”王恩策装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大大咧咧的说：“怎么了，今日有什么安排？”
诸葛文已经猜出了七八分，估计是昨天晚上会面的那些人中有人激怒了王恩策，这也是没办法，随着春天的到来，松茂道的通行状况也越来越好，穿行其间的商队也越来越多，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未来这条商道能够带来的滚滚金河，对于已经占据了商道大部分利益的这个小团体，起了觊觎之心的人自然也愈来愈多了。而王恩策作为这个小团体的保护人，遭遇到各种谣言、挑拨、攻击都不会奇怪，财帛动人心嘛！
“小郎君，昨晚有人说了不该说的话了？”诸葛文笑道。
王恩策冷哼了一声：“我问你今天有什么安排，你却问我昨晚的事情，到底你是主上还是我是主上？”
“自然是小郎君您了！”诸葛文笑道：“只不过我估计今日见的人里也会有几个口舌不端的，小人想要问问昨晚的情况，也好早做点安排，免得惹得小郎君您不快，便是罪过了！”
王恩策没有说话，而是来回踱了几圈步，最后顿足道：“昨晚那几人好生无礼，言辞中多有嘲讽，说我是个无能之辈，若非是王都督的弟弟，绝无可能……”“绝无可能有今日是不是？”诸葛文打断了王恩策的话，王恩策微微一愣，相识这么长时间，诸葛文像这般无礼还是第一次，他想要呵斥，但一时间又不知道应该骂些什么，几分钟才颓然道：“你也是这些想的吗？”
“您若不是王都督的弟弟，确实绝无可能有今日，但您绝不是无能之辈，恰恰相反，王都督也绝对离不开您，这个位置换了别人也无法胜任！”
“兄长他离不开我？”王恩策惊讶的看着诸葛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不会是故意说这些哄我开心吧？这些日子我什么都没有干呀？每天都是宴请高会，他手下文武干才那么多，怎么会没人能胜任？”
“在下说的句句都是真心话，绝对没有讨好小郎君的意思！”诸葛文道：“您在成都的确每日都在饮宴，但这正是您应该做的。您想想，若是您把所有的事情都做了，那我们这些后来之人又哪来建功机会？若是我等没有立下功劳，又凭什么得到您兄长的恩赏？我等得不到恩赏，后继之人又怎么会为您兄长效力呢？”
“这个——那喝酒吃肉的事情，换了别人也能做吧？”王恩策苦笑道。
“小郎君，你也看到了这松茂商道每日里往来多少钱财，若非骨肉至亲，大都督又怎么会让其他人坐在这个位置？而且若是换了个人，他会不会背地里安插亲信，把好处纳入自家囊中呢？”
“骨肉至亲？”王恩策面色古怪，还没等他开口，诸葛文便继续说道：“看上去您什么都没做，但无为而无不为，不会有喧宾夺主之事，事情也办成了，岂不是最好？若是换了个不识大体的人，硬要生出事情来，反倒不美！”
“我被你越说越糊涂了！”王恩策叹了口气：“算了，今天要见什么人，有什么要注意的？”
“今日要见的是几位阆中的商贾！”诸葛文笑道：“您也不用太过在意，就如平日一般便是，他们若是说了什么，您也无需说些什么，敷衍过去便是了！”
“哦，就这样便行了？”王恩策露出淡漠的神情，问道。
“不错，不错，便是这样就好！”诸葛文大喜，伸出大拇指道：“剩下的事情自有小人与他们商议，您这样就好了！”
诸葛文等王恩策换上华服，送王恩策上了马车，自己乘马在一旁跟随伺候。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王恩策是个什么货色他还不知道，不过正是因为如此，王恩策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一个完美的代理人：胃口不大，容易满足；心性纯良，不多疑；也没有世家子弟常有的那些坏毛病：比如奢侈、好杀、多事、器量狭窄。当然，这距离成为一个真正能控制西南商业网络的大人物还差距甚远，不过毕竟还年轻，有足够的成长性，只要假以时日，诸葛文相信能将其扶上那个向往已久的位置。
“小人拜见郎君！”
王恩策点了点头，他有些好奇的看着向自己躬身行礼的几个男子，虽然身着唐人服饰，但从他们深褐色的皮肤和高耸的颧骨，这几人应该并非汉人，至少不是纯粹的汉人。
“郎君，这几位都是阆中来的盐商！”诸葛文介绍道。
“盐商？”王恩策吃了一惊：“难道这阆中还临海？要不然怎么产盐？”
“呵呵呵！”为首之人笑了起来：“阆中的确不临海，不过也有产盐，只是产的是井盐，而非海盐！”
听为首之人解释，王恩策这才明白了过来，原来这阆中虽然不临近海，也没有咸水湖，但当地却从深入岩层的盐水中提炼出食盐，是以成为西南著名的盐都，这几个商贾都是当地著名的大盐商，家中多的有十多口盐井，少的也有三四口，财富之厚远胜诸葛文、蔡丁山等人。
“我等原本以为郎君做出这等大事，定然是位威严深重之人，想不到竟然这么和气！”那为首的商贾姓范名长安，是个腰大十围的大胖子，他松开腰带，好让自己坐的舒服些：“还请郎君恕罪，并非在下无礼，这是我若是不松开些，便坐着不舒服！”
“无妨！无妨！”王恩策倒是挺喜欢这范长安的脾性：“对了，你们是盐商买卖，为何来成都来见我？难道你们也要和吐蕃人做买卖？”
“呵呵呵呵！”范长安笑了起来：“也不瞒郎君，我等是要做生意，但不一定要和吐蕃人，只要和西南蛮子能搭上线便是了！”
“西南蛮子？”王恩策问道：“那你怎么知道他们有你想要的货物？”
范长安没有回答王恩策的问题，神秘的一笑，反问道：“郎君可知道我们这些吃井盐饭的最缺什么？”
“最缺什么？”王恩策想了想：“可是木柴，你们煮盐要用不少木柴吧？”
“呵呵！”范长安笑了笑：“郎君却是不知，别的地方煮盐要用柴火，而我们阆中有火井，自然有火而出，可以煮盐，无需木柴！”
“哦？还有这等事？”王恩策啧啧称奇：“若是如此的话，那我就不知道你们还要什么了？”
“郎君，我们要人！”范长安道：“无论是凿井、打卤水、煮盐，都要人力，而且诸事艰苦，便是个青壮汉子，在盐井里干四五年便不成了，您现在明白我们为何只要和随便哪个蛮子搭上线就好了吧？”
听到这里，王恩策才总算明白了过来。这范长安的生意从表面上看几乎是无成本的：盐水是从井里抽上来的，煮盐的燃料是天然气；但井会淤积，定期要去清理，为何获得更多的盐水，必须凿深；抽卤水、煮盐等也都是极为艰苦的劳动，都要消耗大量鲜活的劳动力。

第558章 李弘
“范东主！”诸葛文笑道：“在下有一个问题，还请告知！”
范长安看了一眼王恩策，显然这位贵人对于商贾之事所知甚少，只是个门面，真正主事的是旁边这个诸葛文，笑道：“诸葛兄请问，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范东主方才说在盐井里辛苦活，便是青壮汉子，干个四五年便不成了，所以才要买些蛮子生口来！可是您方才也说了，各位多的有十来口盐井，少的也就三四口，这一口盐井每年又能死几个人？这么点奴婢生意，又何须专门跑到成都一趟，这么麻烦呢？”
范长安脸色微变，他也没想到自己方才少说了几句，便被这诸葛文找出纰漏来，果然是个精细人物，他笑了笑：“诸葛兄方才想必是听岔了，我方才还有提到凿井，这才是死伤的大头，这盐井比寻常水井要深许多，而且往往要穿透岩层，都是要用人命来填的呀！”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也不瞒诸位，这抽卤水、煮盐、清理盐井淤积的活计虽然辛苦，但只要多给些工钱，倒也不难雇人来干，惟有开凿新井，不但辛苦而且多有死伤，便是加三四倍的工钱来，也雇不来本地人来干，我等这也是不得已呀！”
听范长安唱起苦经，王恩策和诸葛文交换了一下眼色，都露出鄙夷之色来，原来自从前朝隋文帝一统天下来，为了表明与民休息，于开皇三年（583年）废除禁榷，通盐池、盐井之利与百姓共之，既不行官卖，又免征盐税，实行无税制，直到唐朝开元初年，玄宗皇帝国用不足重新开征盐税，长达一百三十多年，天下既没有盐业专卖，也没有盐税。
当时距离隋文帝废除禁榷，与百姓共分盐利已经有近百年，即便像王恩策这等见识不广之人也都是知道的。剑南道位于西南内地，与当时最主要的产盐地河北、山东、江淮和河东都交通不便，井盐可以说是当地百姓唯一的食盐来源，做这等生活必需品的垄断买卖不用交税还要叹苦哭穷，着实是不要脸之极。
范长安可能也感觉到自己有些过分，咳嗽了两声道：“王郎君，诸葛兄，其实我等想要开凿新盐井也不仅仅是为了一家之利，说句托大的话，只凭家中那几口盐井的出息，老夫这家人便是天天锦衣玉食，也花用不尽！”
“不是为了自家，那又是为了什么？”王恩策饶有兴致的问道。
“自然是为了剑南道的百姓！”范长安道：“郎君可知道，在西南诸夷中最喜欢的货物是什么？”
“茶？”
“非也！”范长安摇了摇头：“吐蕃人喜茶，但六诏之地有本地茶出产，而且人不喝茶也不会死，不吃盐却受不了！盐才是西南诸夷中最喜欢的货物，只要有了足够的盐，不但能易其宝货珍物，而且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断吐蕃一臂！”
“这盐与断吐蕃一臂又有什么关系？”王恩策不解的问道：“难道吐蕃人要吃你们的井盐不成？”
范长安笑了笑，解释了起来。原来吐蕃虽然身处内陆，但却并不缺盐，其新近控制的河湟地区有盛产食盐的盐湖，古时汉人称其为羌盐或者戎盐，被古代华夏王朝视为盐中上品。河湟地区所产的食盐不但足够供吐蕃人自己食用，还有多余的供应云南地区的山区部落，既可以贸易取利，还可以当做控制这些西南部落的商业手段。而对于范长安这些阆中盐商来说，吐蕃的羌盐不但是商业竞争对手，还有了国仇的味道。
“吐蕃之羌盐产自盐湖，乃是盐中上品，非井盐所能及，但其需从河湟长途跋涉运来，这样便扯平了！只要能将现有的盐井扩大两倍，不三倍，我们，不，大唐的井盐就一定能击败吐蕃的羌盐，这样一来，不但可以断绝吐蕃的盐利，还能号令西南夷狄为我大唐藩属，断吐蕃一臂！”
王恩策茫然的看了诸葛文一眼，范长安方才说的那些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什么羌盐、什么河湟盐湖、什么井盐打败羌盐，什么六诏之地，对于他来说和酒肆的胡姬没有什么区别。诸葛文咳嗽了一声：“这件事情干系重大，须得再过几日，小郎君才能给你们答复！”
“遵命！”范长安向王恩策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拍了两下手掌，外间有人捧了托盘进来，他掀开托盘上的蒙布，下面是一只精美的金壶，范长安打开壶盖，倾倒壶身，紫水晶、蓝宝石、红宝石等各种颜色珠宝从壶口倾泻而出，洒落在托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顿时把王恩策的目光吸住了。
“些许玩物，聊表寸心，还请郎君收纳！”
诸葛文失望的看了看轿子里的王恩策，自从他走出房门，他就把那只装满珠宝的金壶抱在怀中，就好像里面装的是他的生命。好吧，他承认范长安这次是下了血本，但王恩策也未免太过分了吧？毕竟他是琅琊王氏的子孙，王大都督的弟弟呀！
作为一个商人，诸葛文在范长安的计划里闻到了阴谋的气息，不错，盐是大生意，一口盐井更是子子孙孙取之不尽，用之不绝的聚宝盆，但问题是他为啥要把别人扯进来呢？谁都知道阆中的那些盐耗子最是排外，那几家有盐井的世世代代相互联姻，半点饼屑也不留给别人。这范长安更是蜀中大姓，据说这范长安祖上是成汉时的丞相范长生，其兄长在天师道也颇有地位。这等人物在阆中跺一脚地上都要抖三抖的，何须颠颠的跑成都来拍王恩策的马屁？就为了多开几口盐井？范家没那么缺钱吧？
那就是为了断绝吐蕃一臂，保剑南道平安？这个听起来倒是可信了点，毕竟他们范家再有钱有势，根本还是在阆中、在西川，要是真的吐蕃人打进来了，范家就算不玉石俱焚，也要元气大伤。但怎么看吐蕃人也没有强到让范家都坐不稳了吧？王都督不是去年刚刚打了两个胜仗吗？吐蕃人还和议，两边开口互市，怎么看也不像是要大动干戈的样子吧？
“算了，算了！”最后诸葛文还是叹了口气，放弃了在这件事上白费脑筋，虽说自己和范长安都是商人，但人家这种集盐商、地方豪强、天师道首领于一身的商人和自己这种只有几个钱的普通商人简直是天差地别，若非这次自己抱住了王都督的大腿，这次就不是人家来成都见自己，而是自己千方百计登门求见人家了。
“到了！”
部下的声音将诸葛文从思绪中拉回了现实，他点了点头，翻身下马，走到车旁：“郎君，车马到了，请下车！”
王恩策走下马车，依旧将金壶抱在怀中，他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左右，低声向诸葛文问道：“这金壶现在已经是我的吧？”他看到诸葛文错愕的神情，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的意思是那范长安既然已经把这金壶给我了，我可以留下来，不给其他人了吧？”
“那是自然！”诸葛文赶忙答道：“现在已经是您的了，您愿意怎么处置它都可以！”
“那可太好了！”王恩策笑了起来：“对了，有了这金壶和里面的珠宝，就算我将来回青州，也可以无忧无虑的过一辈子了！”
诸葛文张了张嘴，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不过他最后还是笑道：“郎君说的是！”
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王恩策立刻从床底翻出一个木箱来，将金壶小心翼翼的放了进去，他刚将木箱放回床底，又将木箱翻了出来，将金壶里面的珠宝都倒入一口皮口袋里，然后将皮口袋系在腰间，重新将木箱放入床底，这才长长的出了口气。
他在成都已经呆了四五个月了，在这四五个月里，他过上了过去做梦都不敢想的生活，每日的高轩华舍、狡童美婢、车马相送不说了，最要紧的是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礼敬有加，而且王恩策很清楚，这些在自己面前毕恭毕敬的人们，要么是家财万贯的富家，要么是颇有才学之人，他们敬的不是自己，而是王文佐。
随着见识日渐广博，王恩策也愈来愈明白自己和这些人的差距，他心里清楚，若非自己是王文佐的“亲弟弟”，自己连站在他们面前都难。如果自己真的是王文佐的弟弟还好，毕竟世上凭借血脉身居高位的蠢货多得是，也不多自己这一个，但自己是个假货呀！
于是，被王文佐扯破自己那层鲜亮的表皮，重新踢回那个破败的纪台村，就成了王恩策每日的梦魇。如果说他先前还能告诉自己，如果当初去百济的是自己，也能够爬到王文佐今天的位置；但随着见识愈来愈广，了解的愈来愈深，王恩策也愈来愈无法用这个美好的谎话欺骗自己了——正如父亲在那个夜晚说的，如果去百济的是自己，那恐怕早就葬身异国，后面的都不用说了，王文佐不欠自己家一分一厘，倒是自己家当初把王文佐踢去百济做的颇为不厚道。
当再无法欺骗自己的时候，真相就显得尤为可怕，王恩策自问自己如果处于王文佐的位置，最仁慈的处置也是把自己踢回老家，当一辈子农夫。既然如此，那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留点本钱，等到被赶回老家的那点，不至于空手而归。
“如果我真的有这样一个哥哥该多好呀！”王恩策突然叹了口气：“若是这样，我一定对他毕恭毕敬，那王文佐对我一个假弟弟都这样，如果是个真弟弟，只会更好！哎，天不从人愿呀！”
帘幔挡住了庭院的灰尘，却挡不住失望。王璐疲惫的走进屋内，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叹道：“给我一杯酒，渴坏了！”
范长安斜倚在舒适的绸缎垫子上，将香醇的葡萄酒倒进一对相配的羊脂玉杯里。“怎么了？”他递给她一只杯子：“你看上去很失望的样子？”
“那个王恩策就是个废物！”王璐喝了一大口：“我看他上车的时候把那金壶抱在坏了，跟他到下车的时候，金壶还紧紧抱在怀里，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敢情他在马车上就一直没放下来，这等庸碌之辈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呵呵！”范长安笑了起来：“也不至于说是废物吧？我倒是觉得是个有趣的人！”
“有趣？”王璐冷笑了一声：“好歹也是王文佐的亲弟弟呀，其兄可是第一个攻进平壤城之人，百济和倭国也都是他灭的，三国的国王府库的积蓄都过了一遍手的，什么样的珍宝没有见过？只怕石崇都没他哥富有，还这幅样子，简直就是活脱脱一个守财奴！”
“有钱的是王文佐，又不是他，哥哥是哥哥，弟弟是弟弟嘛！”范长安笑道：“再说这也是好事，这王恩策要是不爱宝货，那我们又何从下手？”
“这倒也是！”王璐点了点头：“只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当真是虎兄犬弟！”
“龙生九子，子子不同嘛！”范长安笑道：“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反正这盐井生意也就是投石探路，做成最好，若是不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能和王文佐搭上线，便是成了！”
“嗯！”王璐点了点头，突然冷笑道：“李家天子还真是贪心，得了天下还不够，就连太上老君降世弘法的名字也要占了去，给自己的儿子用，也不知道承不承受的住！”
“世上称孤道寡之人不都是如此？”范长安神色淡漠，目光如电，平日里商贾的铜臭味早已不在，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直到是天下苍生皆为其牛马，却不知世间万物，皆为道所生，岂有贫富贵贱之分？”
“胡儿弭伏道气隆，随时转运西汉中，木子为姓讳弓口，居在蜀郡成都宫。”王璐念了四句道：“老君变化无极经里说的很清楚，这李弘乃是在蜀中成都！”

第559章 道教
王璐方才所念的四句诗文却是《老君变化无极经》的最后四句，这《老君变化无极经》本是道教正一道中典籍，是汉魏南北朝时涌现出的一大批托名老子、老君所著的道经之一，比如《老君变化无极经》、《太上老君开天经》、《太上妙始经》、《太上老君虚无自然本起经》、《老子变化经》、《老子化胡经》、《文始传》等，这些道经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神格化老子，以老子变化无常为中心，迁附历史上各种人物，将其纳入道教理论系统的宗教典籍。
与唐宋以后人畜无害，脱离现世，组织松散，放弃对基层动员能力的道教不同的是，从后汉至唐的道教却是完完全全是另外一副模样，从某种意义上讲，当时的道教更接近与早期的基督教，伊斯兰教，深入基层，组织严密，有着高度的组织动员能力，目标为建立政教合一的宗教王国。其中最典型的例子便是黄巾军和五斗米教，前者几乎摧毁了强大的东汉帝国，而后者在汉末时期割据汉中，建立了割据政权。
五斗米教将信众按照地理划分为若干行政区域，然后在每个区域设置祭酒管理信众，便如同世俗官员一般，而这些祭酒对信徒的动员控制能力，肯定远非汉魏时期的地方官员可以比拟。而这五斗米教又叫正一道，由于其创始者张道陵自称师君，信徒又称其为“天师”，所以后世称其为天师道。
史书上记载，张鲁割据汉中之后，以鬼道治民，若有犯法之人，则原谅三次之后才行刑，用祭酒而非官吏来治理，百姓十分高兴。这并非偶然的，古代汉中地区属于巴蜀的一部分，当地从远古开始就崇信鬼巫，崇尚浪漫松散的文化与盛行礼乐儒法的中原文化迥然不同，而张道陵创立五斗米教时就吸取了大量鬼巫文化，治下松散，而没有中原大一统王朝儒法待下的严苛，自然更得到当地民众的喜爱。
其后即便是外部势力建立的川蜀政权也必须对本地的天师道领袖做出一定的让步，比如氏族流民首领李特建立成汉政权之后，就册封范长安的祖上范长生为宰相，免予其“鬼卒”劳役赋税。
道教拥有了如此强大的组织动员能力，自然会引起世俗政权的敌视，南梁大臣刘勰在其《灭惑论》一书中批判道教“运钝则蝎国，世平则蠹民”、“是以张角、李弘，毒流汉季；卢循、孙恩，乱盈晋末”，其中张角、卢循、孙恩都是历史著名利用宗教起义作乱之人，而李弘何德何能，能与以上三人并列呢？
如果更详细的翻阅汉魏晋史书，就会发现当时以“李弘”为名的宗教起义领袖实在是太多了，仅仅从东晋明帝天宁二（324年）到北魏孝明帝武泰初年（528）两百年时间里，史书上明确记载的“李弘”起义就有九次，其发生地遍布全国，没有在史书上明确记载的只会更多，显然，不可能有一个叫李弘的人活了两百多年，流窜全国各地，不断发动起义，难道这只是偶然吗？
这就要在当时流行的诸多道教经典中寻找原因了，在这些经典中，李弘乃是老子的化身，即老子西出潼关化胡成仙之后，其在人世间行走的化身便名叫李弘。于是乎，从汉代开始，道教中便有“老君当治、李弘应出”的谶语，而东汉后期黑暗的政治环境和魏晋南北朝的纷乱状态，自然更增添这种弥赛亚式样预言的吸引力。人民越是对现实政治失望，就越是寄希望于那位“老君化身”来到世间，建立一个太平盛世，脱离现世的苦难。
看到这里，应该就不难理解范长安等人对天子给自己的儿子起名李弘的忿怒了，皇帝把自己的儿子起一个未来救世主的名字，叫他们如何忍受的了？作为范长生的后代，他们与当时的天师道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虽然李家在登基为帝之后，尊老子为自己的始祖，尊崇道教，但李家尊崇的道教却和范长生他们信仰的天师道是两回事，南北朝时期，北朝有寇谦之、南朝有陆修静对天师道进行了改革，他们的改革虽然各有不同，但大体来说就是放弃了当时道教对教众控制和基层组织，换取世俗政权对天师道上层的赏赐和官职，从那以后，天师道就成为了世俗国家的一部分，自然就没有之前那种战斗力和攻击性了。而在范长安等人看来，这种新道教不啻是一种异端和背叛，自然是嗤之以鼻。
“李弘在不在成都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长安宫城那位！”范长安冷笑了一声：“妄人不畏神灵，自有鬼神咒他，我等静待便是！”
“不错！”王璐笑道：“那我等现在做什么呢？”
“我等行事当顺势而行，此番来成都，我们就是几个盐商，在商言商便是，别的一个字也不要说，不要提！”
青海湖。
“那便是青海湖了！”向导指着远处的一片汪洋道。
宽广平旷的草原在脚下延展开来，一直延伸到目力的尽头，可以看到一抹荡漾的青绿色，与脚下的草原连成一片。这真的是一片汪洋呀！薛仁贵心中暗想，目力所及之处，丘陵山峦不再，连树林、城市和道路也没了踪影，只有一望无际的草原，风起云涌，草叶摆动一如波浪。“真是广阔无垠呀！”他感叹道。
“现在草还没完全长成，再过两三个月，才是真正的草海子！”阿史那道真道。
薛仁贵点了点头，他心里清楚阿史那道真的意思，随着草原的繁盛，吐谷浑和吐蕃人的牲畜马匹也将越来越肥壮，这对于唐军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把地图取来！”薛仁贵道，他接过部下送来的牛皮地图，用匕首将其固定在地上，看了一会道：“你觉得现在应该怎么做？”
“当然是尽快找到吐蕃的畜群！”阿史那道真道：“只要劫掠了吐蕃的畜群，就不怕吐蕃军能跑到天边去！”
“不错，我俩想到一起去了！”薛仁贵笑道：“只要先抢了吐蕃人的畜群，我军就先赢了一半！希望斥候们加把劲，尽早找到吐蕃人畜群的踪迹！”
“这个无需太过担心，眼下这个时候，几万头牲畜能去的地方并不多，肯定是水草丰茂之地，比如湖泊、海子、水泡之类的地方。这么多牲口行走，怎么会不留下痕迹？多则两三日，少则一两天，就能有消息！”
阿史那道真的判断很准确，第二天中午，薛仁贵就得到了斥候的回报，有两个吐谷浑牧人逃到了唐军这里，声称他们知道吐蕃人得知唐军即将到来后，就把牲畜和老弱妇孺迁徙到了青海湖西南的一个叫做豆错湖的咸水湖避让。
“豆错湖？”薛仁贵招来向导询问，向导回答确实有这么一个湖，不过此湖位于积石山与昆仑山之间，地势崎岖，不便行走，只有当地山间牧民才在那儿过冬，到了夏天便会离开去其他地方放牧。由于地势很高，其他地方人若是走急了，便会发气喘之症。
“嗯，这么看来多半是真的了！”薛仁贵笑道：“吐蕃人也知道我麾下骑兵甚多，若在平旷之地，多半逃不过我军追索，所以躲到那山间苦湖去！”
“大总管！”阿史那道真却没有那么高兴：“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从这里到苦海有五六百里，而且中还有一半是崎岖之地，进兵那段路还好，打赢了退回来就麻烦了，士卒都带着缴获的战利品，带着大批牲畜和妇孺，沿着山路退回来，人马也都疲敝了，一旦遭到敌军邀击，后果不堪设想！”
“这倒是！”薛仁贵想了想：“那就只有让后军在这里设营垒，这样退回就只用走一半的路程，即便遭到敌军邀击，我军也可以据寨而战！”
“那你打算让后营在哪里立寨呢？”阿史那道真问道。
“自然是这里！”薛仁贵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正是旷野和山地的交界之处的山地，赫然写着三个汉字：“大非岭”
依照薛仁贵的命令，唐军折向南行军，穿越崎岖的日月山脉，穿越平坦的大非川草原，一开始唐军的士气还很旺盛，但随着地势的逐渐爬升，越来越多的人觉得喘不过气起来，他们仅仅坐在马鞍上都觉得很难受，更不要说步行了。薛仁贵不得不下令把这些人交给后营，自己带着精骑继续前行。
随着地势的增高，四周的草原逐渐被荒芜的丘陵和多石的山地取代，士兵们不得不下马，以减轻驮畜的负担，这又让更多的人倒下，仅仅不过五六天功夫，就已经有三千余人未发一矢便失去了作战能力。
巍峨的昆仑山脉由西向东绵延，将青海与青藏高原分隔开来，而在今天果洛藏族自治州和海南藏族自治州兴海县的交界处，有一个断裂带，将昆仑山脉和积石山脉分隔开来，这里便是青海通往西藏的必经之路，这条通道的北端便是花石峡，出了花石峡，便进入了著名的黄河源头区——星宿海，即鄂陵湖、扎陵湖。唐初李靖曾经带领侯君集、李道宗讨伐吐谷浑，先在大非川击破吐谷浑大军，然后沿着这条断裂带追击吐谷浑余部，直抵星宿海，望积石山，立碑为记。
“郭将军！你统领后军在这里立营！必须挖掘壕沟，修建壁垒，还有望楼，把各种强弩都布置好，尤其是我从高句丽带来的那些新鲜玩意儿，都安置好！让吐蕃人眼睛都不敢看一眼！记住，大军的安危系于你一身，没有我的命令，你不能离开这里一步！”薛仁贵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小丘下令道。
“末将遵命！”郭待封满脸的不快，即便是他也能看出薛仁贵挑选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宿营地——这个小丘孤立而又突兀，正好位于这条谷地的中心，在四周的树林中高高凸起，没有人能够绕过它而不被发现。最重要的是，在小丘上还有两处水量不少的泉眼，小丘底部有一条小河，无需担心大军的饮水问题，只要唐军控制了这里，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退守相持罢了。
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薛仁贵的安排也把他从获得大功的行列中踢出去了，是的，每个人都知道保护辎重的重要性，但没人会在计算战功时想起他，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盯着步兵们挖土砍树，修建营垒，等待着胜利的消息，自己离开长安的繁华，来陇右吃苦可不是为了这个。
“郭将军！”阿史那道真看出了郭待封的不快，他犹豫了一下道：“你若是不想守后营，不如便和我换一下吧！让我来守后营，你和总管去领前军！”
“这怎么可以！”薛仁贵不等郭待封回答，就立刻否决了阿史那道真的提议：“前军的骑兵中有一小半是突厥人，除了你还有谁能调派的好？军中之事，岂是儿戏，怎么能随意调换？”
郭待封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旋即变成了悻悻然，他咬了咬嘴唇，冷声道：“二位请放心，郭某虽然没什么大本事，挖土守营的事情还是能做好的！二位只管去建功立业，最后留一点残羹剩饭给我便是了！”
每个人都能从郭待封的话语闻到那股浓重的酸味，但旋即就被更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淹没了，是的！马上就是建功立业的机会了，长驱直入，敌人仅仅是老弱妇孺和牲畜，还有什么能比这个简单的任务呢？
花石峡。
天色昏暗，地衣和杉树的味道伴随着从高原吹来的寒风，在空中飘荡。山间飘来阵阵白雾，人们奋力的驱赶着牲畜，穿行于乱石之间，向远处的河谷走去，没有人说话，只有急剧的喘息声和牛马的叫声，每个人都知道，时间就是生命，凶残的敌人已经追来，他们的利爪獠牙已经快要碰到自己的背心了！

第560章 追击者
一个孩子发出啼哭，立刻被母亲用乳头堵住嘴，一片死寂中，只听不远处河水的潺潺流动，牛马蹄的得得声。天空中，老鹰展开翅膀，超乎于众生之上，俯瞰着下方的人、狗、马和牛。
马蹄踢动碎石，石块滚下斜坡，弓仁（钦陵的长子）看见人群一阵骚动，很多人扭回头，向背后望去，确认是否是唐军的前锋，牧羊犬齐声咆哮，就连狗都能感觉到主人们的惊惶，父亲您现在在哪里呢？难道还没在西域征讨吗？可是您难道忘记了这里才是我们噶尔家的根本之地？带着男人们去争夺数千里之外的绿洲城镇，却把女人孩子和牧场牲畜丢给唐人劫掠，父亲您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做出这么愚昧可笑的事情？
“不要紧，父亲的大军已经赶回伏俟城，很快就能截断唐军的归路了！”弓仁大声喊道，人群中的骚动很快就平复了，但这无法抚慰他自己的恐惧，他穿行于人群中，竭力装出镇定自若的样子，可是心中却一片空虚：这里有一万余人，各种牲畜十万余头，而可以拿起武器战斗的青壮却不超过一千人，没人知道如果唐人追上来该怎么办？也许只有死才是惟一的出路。
经过一天的赶路，吐蕃人在一座无名的高山下找到了一片浅石滩，就地扎营，虽然已经是五月了，但依旧开始下雪。弓仁坐在火堆旁，看到雪花飘落在篝火上空，迅速融化。尽管他穿着丰厚的狐裘披风、羊皮袄子和铁甲，依旧冷的不注发抖，也许他不是冷，而是恐惧。
“后队有几个吐谷浑人带着马逃走了！”一个军官神色阴郁：“我怀疑他们是逃到唐人那边去了，要不要派人把他们追回来？如果让他们把这里的情况告诉唐人，那可就糟糕了！”
“不要浪费时间了！”弓仁叹了口气：“已经有多少人逃走了？都追的回来吗？再说唐人又不是瞎子，只要看地上的痕迹，他们就能猜出个七七八八了！”
军官冷哼了一声，正如弓仁所说的，十几万头牲畜，一万多老弱俘虏行动留下的足迹是不可能掩盖的。至于跑掉的吐谷浑人，反正自从唐军穿过湟河谷地之后，跑去投奔唐军的吐谷浑人就多得是，要是都要去追，他们就啥都不用干了。
“你先抓紧时间休息了一会儿吧！”弓仁拍了拍军官的肩膀，站起身来：“我去巡视一下营地，看看情况！”
弓仁穿过营地，走到边缘，那儿有一个陡峭的斜坡，直抵流下山坡的小溪，水面反映篝火的光，仿佛夜空中的星星。弓仁走到溪水旁，打碎水边的薄冰，掬起一捧溪水饮下，寒冷刺骨，整个人顿时清醒了过来。
当他回到营地时，吐蕃人殿后的斥候返回了：都是骑兵，身着皮甲，蓬乱的头发与羊皮外衣的毛连成一片，仿佛野兽，为首的那个是个皮肤黝黑的胖子，腰间悬挂着一柄长柄瓜叶锤，他向弓仁欠了欠身子：“唐人的前锋已经抵达豆错湖了！”
“这么快？”弓仁吃了一惊：“唐人怎么会这么快？他们没有分兵去伏俟城？”
“听说唐军在抵达青海湖之后，就有很多吐谷浑人投靠了他们，从这些狗杂种嘴里，唐人什么都知道了！”斥候首领没好气的答道：“至于伏俟城？我没听说唐人分兵的消息，可能在唐人的将军看来，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找到我们！”
弓仁懊恼的叹了口气，钦陵在控制了青海之后，就把自己的驻节之地放在了伏俟城。这座过去的吐谷浑王城位于青海湖的西侧，是河湟谷道东段枢纽之地，从这里沿着柴达木盆地北侧的边缘，穿过当金山山口，便可进入西域。他本以为唐人这次进入青海后，会先去攻打那儿，却没想到唐军直接朝着自己扑来，难道唐军真的打算穿过花石峡，然后直接杀向逻娑？这也未免太疯狂了吧？
“郎君！”斥候首领压低了声音：“以唐人的行军速度，最晚后天中午就能追上我们，像这个样子，根本没法打仗，您要早做打算呀！”
弓仁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向营地看去，到处都是篝火，点缀在牛车和推车旁。吐蕃人们用羊毡匆匆搭起无数帐篷，也有些人就着大岩石建个窝，或睡在车子下面。琼恩看见几个女人在火堆旁打磨着短刀；另两位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用木矛互相刺杀，绕着篝火追逐对方，口中呼喝不断，不知道是在玩耍还是练习武艺；十来个女人坐成圆圈，用藤条和牛皮制作盾牌。
当然，营地里也不是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开始的战斗准备，有两个少女正在火堆旁跳着舞，旁边是一个正在蹒跚学步的孩子，牛羊正在小溪旁喝着水，不时抬头发出声音。
“我不能丢下他们，否则他们只有死路一条！”弓仁低声道。
“无论您留不留下来，他们都只有死路一条！”斥候低声道：“没人能带着这群女人孩子打赢唐人的精兵，没有围墙、没有尖桩、没有壕沟，唐人的骑兵如果这时候杀过来，立刻就会土崩瓦解！”
“那也至少要尽力一战！”弓仁道：“我是钦陵的儿子，如果不战而逃的话，只会让我的家族门楣蒙羞！”
斥候低下了头，既然事情牵涉到了家族的荣耀，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一己生死是小事，家族荣耀事大，噶尔家的名声绝对不容羞辱。
原地，一天后。
“还有多远？”阿史那道真问道。
突厥斥候仔细的观察着地上的马粪，他用树枝拨开粪便干硬的表面，露出松软的内部来，用树枝试探软硬程度，然后用非常肯定语气答道：“禀告可汗，吐蕃人大概一天前经过这里！”
“一天前？”阿史那道真走到高处，向远处眺望，溪水沿着山谷奔流而下，满天雪花，雾气弥漫，而吐蕃人就隐藏在这些后面，与自己只有一日之遥，一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一点莫名的悸动。
“出来，出来，不然我就射箭了！”
几声严厉的呵斥吸引了阿史那道真的注意力，他挥了挥手，让侍从去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原来有几个吐谷浑牧人躲藏在石缝里，被随行的猎犬发现了，对这石缝狂吠。随行的突厥士兵立刻发现了，将这几个吐谷浑人赶了出来。
“把他们带过来，我要亲自询问一下！”阿史那道真道，在这种崎岖的地形里，猎人和猎物的角色随时都可能颠倒，多知道一点说不定就能救命。
“你们为什么躲在石缝里？”
“听说唐人已经追上来了，队伍里都是女人孩子，根本跑不快，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哦，那有多少人，多少丁壮，多少牲畜？”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和牲畜，太多了数不清！”吐谷浑牧人摇了摇头：“不过丁壮很少，大部分都是女人孩子老人，能拿起武器的丁壮十个人里面也没有一个！”
“十个人里面也没有一个？”阿史那道真笑了起来：“那可是太好了，对了，你知道吐蕃人的首领是谁？”
“是弓仁郎君，钦陵首领的长子！”吐谷浑牧人答道。
“哦？如果你见到他的话，能够认出来吗？”阿史那道真的眼睛露出锋利的光。
“能够！”吐谷浑牧人舔了下嘴唇：“一路上他都骑着马从前头到后面，又从后面到前面，唯恐有人掉队！我们几个都认得出他！”
“太好了，牵三匹好马来！”阿史那道真大声道：“你们几个都跟我一同去，只要能抓住钦陵的长子，每个人都赏十匹好马！”
一千名突厥骑兵立刻被挑选出来，吐谷浑牧人得到了好马还有新斗篷，它用刚刚鞣制的羊皮缝制而成，遵照突厥人的习惯，毛绒的一面穿在内，它足以遮挡风雪，夜里也能保证睡个暖和的好觉。阿史那道真跳上马，大声道：“吐蕃人距离只有我们一日的路程，行列有数不清的牛、羊、马，女人孩子，却没有保卫它们的战士，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礼物！”
马背上的突厥人发出一片欢呼声，有的人甚至拔出钢刀，在头顶上挥舞，尖利的口哨声在山间回荡，对于这些唐军的仆从军来说，战利品就是他们唯一的报酬，经历了长途跋涉的辛苦，收获就在眼前，这叫他们如何不欣喜若狂呢？
“吐蕃人的首领是钦陵的长子弓仁，任何抓住他的人，都可以到我这里领取五百匹绢的赏赐！”阿史那道真提高了嗓门：“草原上骁勇的狼们，猎物就在眼前，不要让他们逃走了！”
随着走过花石峡，风逐渐变得小了。弓仁拍打了一下自己的斗篷，将上面的积雪扫落，前面就是星宿海了，那里的地形复杂，他可以让牲畜和百姓们分散开，隐藏到那无数的湿地和港汊中去，再过些时日，不少芦苇已经长起来了，也许有一部分人会落入唐人手中，但大多数人可以逃生，唐人是没有时间在这里和自己捉迷藏的。想到这里，弓仁就觉得自己的肩膀轻松了不少。
号角声打断了弓仁的思绪，声音很微弱，听起来很像是低沉的呜咽，他皱起眉头，转过身向刚刚经过的峡谷望去。
随着时间的流逝，号角声变得更加响亮，吐蕃人的行列变得骚动起来，几个少年端着长矛匆匆跑过。马匹有的嘶鸣，有的喷息，婴儿在不安的啼哭，甚至连男人们也不安起来。
“唐人追上来了！”一个军官低声道。
“不！”一个满脸伤疤的老兵摇了摇头：“是突厥人，唐人驯养的恶狗！”
“突厥人？”弓仁皱起了眉头。
“不错！”那老兵点了点头，他从弓袋里取出角弓，一边开始上弦一边说：“自从四十年前突厥人的可汗被唐人打败之后，唐人天子便把自己的女儿嫁给突厥的可汗，突厥人就沦为唐人的狗，他们的贵族武士守卫唐国天子，每当唐人出征时，突厥人就骑着马随军出发，就好像猎狗跟着主人一样！”
“逃走吧！”方才的军官对弓仁道：“我们不可能打赢的，突厥人都是骑兵，如果晚了就来不及了！”
“这倒不用着急！突厥人和唐军不一样，他们打仗就是为了战利品。”那个老兵已经上好了弦，他一边整理盔甲一边笑道：“这里有太多可供抢掠的东西了，突厥人抢掠战利品还来不及，哪有心思追人？”
丢掉这些我应该保护的人，只顾自己逃命？弓仁的口中满是苦涩的滋味，他看到行列里乱作一团，十几个爬上光背马匹的少年挥舞着长矛，竭力想要向号角声传来的方向冲去，甚至后面还跟着几个背着角弓的壮妇，不过这反倒把道路挤得水泄不通，乱成一团。
“混账，你们这是想去哪里？”弓仁绝望的呻吟道，他向那伙少年大声咆哮：“给我滚回自己的家族去，你们没长眼睛吗？行列都被你们冲乱了！”
“我们要去和唐人打仗，保护自己的部落！”少年们大声喊道。
“我们还没死光，轮不到你们这群还没长胡子的小家伙！”弓仁骂道：“现在给我滚回你们妈妈身边去，保护好她们和孩子们！”说到这里，他转过头对那个军官：“你召集所有的丁壮，拿起武器去峡口集合，至于你！”他转向那个满脸伤疤的老兵：“你去告诉各个部落，立刻散开，前往星宿海的浅滩湿地，唐人难以前往的险阻之地，很快我的父亲就会带领大军回来了！”
“这件事情交给一个娃娃就可以了！”那个老兵满不在乎的笑道：“郎君您身边应该还有一个空位给我这把老骨头吧？”
“好！”弓仁觉得自己的喉咙有点哽咽，他强迫自己笑起来：“我的马快，你到时候可千万不要落下了！”

第561章 被俘
亲卫给弓仁送来铁甲和鹰翼盔，正当弓仁披甲的功夫，吐蕃人的行列一片混乱，有些人组成横队似乎是想要抵抗即将到来的敌人，有的人遛进道路两旁的灌木丛，更多的女人鞭打驮畜和牛羊，呼喊自己孩子的名字，而这只是让一切更加混乱。一小撮突厥骑兵出现在三百多步外的树林边缘，弓仁束紧最后一根皮带，拿起长枪举过头顶：“跟着我，不要掉队！”
突厥人就好像融化的沥青，缓慢的流向吐蕃人行列的末尾，这些娴熟的牧人，越过树根和岩石，在灌木丛和大树之间挑选路径。担任后卫的吐蕃人迅速迎上前，一边呐喊，一边挥舞长矛，不顾一切地冲向自己的死敌。而突厥人很少与其正面冲突，他们先用弓箭削减对方的人数、打乱队形，然后散开队形，迂回到敌人的侧面或者后面，将这些吐蕃人留给第二线的主力。
这在吐蕃人看来，就是敌人在他们的逆袭下被打败了，后退了。吐蕃人不禁发出欢喜的狂呼声，就连弓仁自己都不禁笑了起来：“看来突厥人被唐军打败之后就变得软弱不堪了，竟然连一次冲击都抵挡不住，就溃散了。很好，只要将他们打垮，我们就可以退到星宿海一带，把人和牲畜都分散到那些湖泊边缘的沼泽地去，那时候唐人就没什么好怕的呢！”
“首领，首领！”喊叫从侧面传来。一名斥候冲出森林，脸上满是鲜血，胯下的坐骑混身是汗。“首领，有更多敌人，在树林里面有更多的突厥人，他们都披着铁甲、手持铁矛、就连战马都有披甲，很多，非常多！”
在后世的人们眼里，与绝大多数曾经称霸草原的游牧民族一样，马背上的弓箭手是突厥军队的主要形象。但事实并非如此，突厥人最早是以上一任草原霸主柔然人的锻奴登上历史舞台的，在击败上一任霸主之前，突厥人就掌握了不错的金属冶炼锻造技术，所以突厥军队中的确有大批骑射手，但突厥军队的精华却是身披重甲的贵族骑兵，这些重骑兵往往在全身锁子甲之外还有皮甲，铁头盔、铁护臂，全身上下都得到很好的保护，除了角弓之外，还使用长矛、骨朵、马刀等武器战斗。在遇敌交战时，突厥重骑兵一般都会隐藏在第二线甚至第三线，由大量骑射手先骚扰削弱对手，寻找敌人阵线上的弱点，在关键时候再予以致命一击。
“混蛋，后退，后退，吹号！向我靠拢，下马重整阵线！”弓仁大声咒骂，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中了这么简单的圈套，所有的游牧民都这样，他们喜欢先发起进攻，等你反击就佯装失败，把你引诱到有利的地形，再发起围攻，父亲和自己说过很多次，和游牧民打仗，一定要小心，不到确认敌人的大旗在哪里，就不要贸然发起冲击。
随着号角声响起，突厥人的重骑兵从树林中出现了，同时从南面和东面两个方向出现，他们的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鼓声响起，吐蕃人们忙乱地组成方阵，突厥人的轻骑兵不断从四周掠过，射来一支支箭矢，弓仁已经竭尽全力，但已经太迟了。
说时迟那时快，突厥人的重骑兵直扑过来，经验丰富的指挥官选择了吐蕃人的横队的两侧，弓仁竭力下令士兵们转向，用行列的正面抵抗敌骑的矛尖，但面对迎面而来的如墙铁骑，吐蕃士兵的行列也开始混乱。畜群这边也发生恐慌，成百上千的妇女儿童急匆匆逃离战场，有些直接摔倒在自己的牲畜蹄下。一个老妇人的牛车失去了控制，受惊的母牛调转头冲向吐蕃士兵的行列，互相搅作一团。
“不许后退，不许后退，杀呀，杀呀！”弓仁的嗓子已经嘶哑了，他挥舞长矛，竭力激励身边的人，但突厥的重骑兵还是冲垮了吐蕃人的行列，然后掠过两侧，像钳子一样夹拢。一些突厥骑射手们向吐蕃的逃难队伍发射火箭，惊惶的吐蕃人四散逃走，大部分是老弱妇孺，不过也有少数壮年男子。
更多的突厥人从树林中涌了出来，不但有重甲骑兵，更多的是只穿着硬皮背心和羊皮帽的骑射手，三五成群。各式各样的旗帜在他们头顶飞舞。风吹得旗面不停摆动，弓仁看不清楚，但瞥到一只熊、一群鸟和一棵树，他想要寻找狼的图腾，一时间却找不到。
此时战场上还有不少吐蕃人在顽强抵抗，但已经无法改变结果。其实吐蕃人在人数上并不太吃亏，但攻击者有突然性和高头大马。战团中央，弓仁高高站在马蹬上，他的锦缎斗篷和鹰翼盔十分醒目。他举起长矛，他的亲兵们随之聚拢，试图冲出包围。但排成楔形队列的突厥重骑兵则提着枪、马刀和骨朵冲杀过来。弓仁的坐骑后腿直立，蹄子乱蹬，胸口扎着五六支箭矢，最后，他被铁流淹没了。
一切都结束了，吐蕃人崩溃了，所有人都开始逃跑，丢下武器、马车、牲畜、甚至孩子。火焰从一个地方窜到另一个地方。漫天烟雾中，冲出一队呈楔形队列的骑士，跨着披甲胄的战马，头顶飘扬的狼头纛最为醒目，那是阿史那氏的旗帜，巨大的狼头在火光中跳跃舞蹈，似乎冲出旗帜，来到世间。
弓仁躺在地上，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发疼，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受了伤，受了多少伤，不过他知道自己已经用尽了最后一分气力，巨大的疲倦正在冲击着他，就在他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听到敌人正在齐声欢呼。
“可汗万岁，阿史那道真是可汗！”
大非岭。
“天黑之前，务必把环墙每个开口都挖好壕沟，立起桩子，”王昭棠对正在忙碌的士兵们喊道。
唐军的营垒已经粗具规模了，半山腰一条环墙已经建成，在墙后黑色的营帐如雨后蘑菇般纷纷浮现，毯子和铺盖卷罩住了光秃的土地。军中仆役将驮马排成长长的队列，喂它们草料和清水。士兵们则乘着落日的余晖拿起斧子到树林里砍伐木材，以备夜晚之需。一群工匠着手清理地，并解下捆捆用火淬硬的尖木桩，这些尖木桩将被插在壕沟的底部，以刺穿落入壕沟敌人的身体。
当然，要作为一座真正的营垒，还有更多的工作要做，比如修建蓄水池，山上的泉水虽然不少，但远远不够数万士兵和驮马饮用，大部分士兵和牲畜的饮水是要依赖流过山脚的小河。但如果自己是进攻者，就会在上游修建堤坝，让河流改道，用干渴来消灭守兵。还有环墙虽然建成，但没有锯齿状的突出堡垒，这样就很难完全发挥带来的四十具“蝎子”的威力。作为了一个经历了高句丽战争的老兵，他实在是太清楚这种武器在防御战中的可怕威力，而要真正发挥这种利器的全部威力，现在多花一些心思，多流一点汗，最后可以少流更多的血。
待到巡视完壁垒，王昭棠准备前往帅帐，向副总管郭待封禀告工程的进度。他也曾经听说过一些关于这位年轻的上司的传言——有好的也有坏的，对于这些传言他一律抛诸脑后。作为一个吃了二十多年军粮的老兵，王昭棠当然知道一个好上司的重要性——别的行业遇到一个糟糕上司最多是亏钱、挨打、贬职；当兵的遇到一个蠢货上司可是要掉脑袋的。但身为武人是没有选择上司的权力——自己就像一支箭矢，飞向哪里完全取决于被射向哪儿。所以与其整天传播上司的小道消息还不如专心把自己的差使做好，这样活下来的几率还能大一些。
当王昭棠走到帅帐门口时，里面传出一片欢笑声，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喜色，有什么好消息吗？
“有什么好消息吗？前军打胜仗呢？”王昭棠向门口的校尉问道。
“是呀！”那校尉也是满脸的喜色：“听说是前军已经追上了吐蕃人的畜群，俘获了生口数千人，杂畜数万，还活捉了吐蕃的主帅的长子！”
“那可太好了！”王昭棠也笑了起来：“旗开得胜，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是呀！走了这么远的路，还没开打就有这么多兄弟病倒了，总算是打了个胜仗，也算是冲冲喜了！”
“嗯！”王昭棠点了点头：“你在这里看好了，我进去向郭总管禀告一下营垒的事情！”
“好！”
郭待封拿着酒杯，听着帐内的谈话，欢笑声盈满帐篷，而他的心中却一片苦涩，打胜仗当然是好事，可这个好事却与自己没有一点关系。很显然，薛仁贵这个奸滑的家伙公报私仇，他让自己带领后军看管辎重，实际上却把战功独占了，如果这样下去，自己这番辛苦就白费了。
“郭总管！”
郭待封抬起头，看到王昭棠正恭谨的向自己行礼，他有些茫然的点了点头：“是你呀，什么事？”
“关于修建营垒的事情，末将有些事情要向您禀告！”王昭棠没有注意到郭待封的神色，他依照原先打好的腹稿说道：“到今天为止，营垒的外壁和壕沟已经大体完工了，不过壕沟地步的尖木桩还没有布置完毕，估计还需要两天。还有蓄水池的事情，在下打算明天开始动工，就在后山，从两个泉眼各修一条水渠通过去，存储供大军十天的饮水。还有关于外墙突出堡垒，用于安置“蝎子”……”“好了好了！”郭待封摆了摆手，打断了王昭棠的禀告：“这些事情你不用说了！”
王昭棠这才注意到上司的异样，郭待封皱着眉头，满脸的厌烦，毫无听到胜利消息的喜色，他挠了挠后脑勺，难道自己刚刚说错了什么，得罪了上司还不知道？
“末将方才言语无状，还请郭总管恕罪！”
“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郭待封还不至于拿王昭棠当发泄怒气的对象：“这些事情王校尉你就看着办吧，就不必向我禀告了！”
“看着办？”王昭棠愣住了，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的说：“营垒是大军辎重所在，三军之命系于此地，可千万不得有失，末将不过是一营校尉，如何做得了主？还请……”“好了，好了！”郭待封愈发厌烦起来：“前军不是已经打了胜仗吗？后军说不定明日就要拔营前进了，你把这营垒修的固若金汤又有什么用？”
“明日拔营前进？”王昭棠张大了嘴巴：“可是薛总管不是说了，后军乃是大军之根本，必须严加看守，得到军令才可离开大非岭？”
“住口！”王昭棠的絮絮叨叨终于超出了郭待封的耐性，他怒喝道：“王昭棠！到底你是副总管还是我是副总管？后军是由我统领还是由你统领？一口一个薛总管，你干脆来做副总管，大家都听你之命行事好了！”
“属下该死，属下该死！”王昭棠已经被吓得半死，跪伏在地叩首不止，郭待封冷哼了一声，拂袖冲出帐外。过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有人把王昭棠扶起来，笑道：“老王，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郭总管哪里不舒服你便天天要捅那里，嫌自己命太长了也没必要在这里找死呀！”
“我刚刚言语里得罪郭总管了？”王昭棠神色茫然：“我刚刚也就说了修筑营垒的事情吧？这也得罪郭总管了？”
“老王也老王，你叫我怎么说你好呢？”同僚又好气又好笑的说：“你这脑子一天到晚都在干什么？不会都在琢磨挖沟修墙的事情吧？这么多天下来，关于这位郭公子的事情你就一点没听进耳？”
“那些都是些无根无据的风言风语，我们当下属的怎么能当真！”王昭棠答道。
“老王你真是没救了！”同僚“一副拿你没办法的样子”：“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有真凭实据？但你要当他不存在，那将来被拖出去砍头的时候可就别喊冤了！”

第562章 两全
“砍头？”王昭棠脸色大变：“郭总管要杀我的头？应该不至于吧？”
“不至于？”同僚冷哼了一声：“你刚刚进来的时候没有发现吗？帐内所有人都兴高采烈，惟独郭公子脸色不好看？你有想过为什么吗？”
“脸色不好看？我倒是没太注意！为啥？不是前军打了胜仗吗？”
“哎！老王呀老王，你是真的没眼力呀？郭公子他爹可是跟着先帝打过窦建德的宿将，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入仕是今上亲试的举人，弘文馆待诏，侍候天子的；而薛总管呢？虽说也是河东薛氏，可到了他这一带早就家道中落了，三十多还是个白衣，你觉得郭公子能够甘心屈居这等上司之下？”
“不甘心还能如何？这可是军中！”王昭棠道。
“所以说你不明白呀？是你是我当然只有听命，可人家是什么人？能把薛总管放在眼里吗？再说薛总管也不是省油的灯，他是一军总管，却自己和阿史那道真去领前军，让郭公子领后军和辎重，你觉得这很正常吗？”
“这个……”王昭棠顿时哑然，通常情况下一军主帅都会亲自统领中军或者后军，而副将来统领偏师或者前锋，像薛仁贵这样自己亲自领前军，让郭待封统领后军和辎重的确实不多。他思忖了片刻后说：“也许薛总管也有他自己的道理吧，咱们当下属的哪里知道那么多？再说，青海这种险地，让郭总管来当指挥前军也不太合适吧？”
“难道让他统领后军就合适了？”同僚冷笑道：“老王，这就不是合适不合适的事情，薛总管这么安排之后，郭公子就别想立功了，至少郭公子他是这么想的！”
“他难道因为这个不高兴？”王昭棠这才恍然大悟。
“还能因为什么？薛总管让他在大非岭驻营屯守，如果前军就这么赢了，郭公子能有什么功劳可报？撑死也就是个忠勤谨慎，转运无缺之功吧？他吃了这么多苦头离开长安，难道就为了这个？”
“这也不错了吧？毕竟仗打赢了呀！”王昭棠苦笑道：“出征打仗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立功的机会还多着呢！”
“老王，你这话可又错了，打仗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的是咱们，是下面的小兵，可不是郭公子、薛总管他们！”同僚笑道：“战场上咱们要刀对刀枪对枪，冒着箭矢投石往前冲，他们可用不着，只需要穿着最好的盔甲，由骑马的卫队保护着，呆在阵后，如果打了胜仗，一点油皮也不会划破；如果情况不妙，最先跑的就是他们，除非是倒霉透顶了，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有事！人家就是冲着加官进爵，封妻荫子来的！”
听同僚这么说，王昭棠顿时哑然，半响之后苦笑道：“那，那我应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闭嘴就是了！”同僚笑道：“只要你别触郭公子的霉头，他也还不至于专门找你的麻烦，他现在心思在别的事情上。是非只为强出头，麻烦皆因多开口，这个道理老王你总该懂吧？”
“我知道了！”王昭棠苦笑道：“有劳老兄你提点，不然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离开帅帐，回到自己的住处，王昭棠脱掉外衣，疲惫的躺下，屋顶黑乎乎一片，的确这里帐篷粗陋，身体下面的干草铺里满是跳蚤，但至少代表着温暖和保护，作为一个行军在外的老兵，还能有什么更多要求的呢？渐渐的，他陷入了梦乡之中。
次日清晨，王昭棠如平日一般醒来，他来到营垒旁开始监督士兵们往壕沟里面插尖木桩、建造供“蝎子”发射的发射平台。经过昨日同僚的解释，他知道这些很可能都是白费力气了，为了争夺战功，郭待封很可能会违背薛仁贵的命令，带领后军离开大非岭，继续前进。但他还是一丝不苟的工作着，似乎这已经是一种本能。
第三天，预料之中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郭待封召集了所有的高级军官们，宣布了自己的命令：后军即将离开大非岭，带着辎重、踏着前军的脚印、继续向西。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他们相互交换着眼色，谁也不肯第一个开口。没有人是傻子，谁都知道郭待封和薛仁贵之间的矛盾，这个时候如果和上官唱反调，只会被认为是薛仁贵的人，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郭待封的眉毛耸起，就好似两把交叉的利剑，帐篷里沉默让他的耐心愈发耗尽，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沉声道：“我等受君命跋涉万里，为的是杀贼立功，上报国家，下博富贵。如今每日在这里空耗军粮，师老兵疲，岂是天子所愿？我欲带汝等西进，为何无人应答，难道是怕了吐蕃贼人不成？”
“我等岂会怕了贼人！”说话的声音有些愤愤不平：“只是薛总管出兵前已经有了谋画，后军须得屯守大非岭，保护辎重，眼下大总管未有军令至，我等便西进，只怕有违谋画！”
“笑话！”郭待封冷笑道：“薛将军当初让我屯守大非岭，是因为前军胜负未卜，留后军以为后踞，即便前军交战不利，也可与后军汇合后再战，如今前军已经大败吐蕃，我等岂可胶琴鼓柱、墨守成规？”
“郭总管，若是末将记得没错，前军虽胜，但也只是追上了吐蕃人的过冬牲畜，俘获的也只是一些老弱妇孺，其丁壮不过千余人，其精兵在哪里现在还不知道，两军谁胜谁败还不一定，岂可妄动？若是真的要出兵，为何不先派遣使者向大总管请示，再做定夺不迟！”
“向大总管请示？”郭待封闻言大怒，他乃是名将之后，又少年得志，以文武双全自诩，最恨的就是位居被他视为一介武夫的薛仁贵之下，却被部下戳到了痛处：“胡说，眼下前军与我信使往返须得十多天，兵贵神速，岂有事事请示之后方得须行的道理？你分明是畏敌如虎，却拿大总管的谋划当做托辞！”
“看到没有？我说的没错吧？想不到居然还有比你还笨的家伙，至少是一顿军棍。不过你可以放心了，郭公子被气成这样，肯定把你先前的事情给忘记了！”
耳边传来同僚的低语，王昭棠露出一丝苦笑，看来同僚说的没错，这位郭副总管确实与薛仁贵薛总管之间有些支吾，将帅不和可是兵家大忌，这么搞坑了他自己也还罢了，这次西征的十万大军要是也跟着倒霉就惨了。
“来人，拖下去打四十军棍！”郭待封厉声喝道，说完后，他阴冷的目光扫过帐篷内的所有人，他倒要看看还有哪个不开眼的敢跳出来碍自己的事。
“郭总管！”王昭棠站了出来：“末将有一个两全其美之策，既不会违背当初薛总管的谋画，也能大军西进！”
“两全其美之策？”郭待封看了看王昭棠，他倒是没有忘记几天前这个跑出来惹自己不痛快的家伙，这家伙不会又跑出来惹自己不痛快吧？也罢，反正听他废话几句也不用画什么气力，如果他还是不识趣的话，自己正好多一只用来儆猴的公鸡。
“也罢，你就说说看吧！”
“属下遵命！”王昭棠咳嗽了一声：“我等西出以来，军中多有士卒生病，大部分都在大非岭营中，约已经有七八千人，这些士卒经过这些时日的修养，已经好了许多，但若让他们长途跋涉，西去星宿海，只怕又会病倒。不如便让他们留守大非岭营垒，这样也没有违背大总管的谋画；郭总管您可以率领精壮士卒西进，岂不是两全其美？”
听了王昭棠这番话，郭待封的脸色好看了不少，他虽然看不起薛仁贵，但不管怎么说薛仁贵也是他的上司，自己带着大军西进肯定是违背了薛仁贵先前的谋划，仗打完了打起官司来自己总是理亏。郭待封这么干说透了无非是依仗天子对自己的宠幸，加上只要能打赢了，功过相抵，自己还能有得赚，总比留在大非岭寸功未立要强。而若是依照王昭棠的建议去做，就算将来打起官司来，郭待封也可以说自己并没有违背薛仁贵的命令，有留下足够的兵力守卫营寨，只要自己能打赢，就没人再来怪罪自己。
听到了合意的建议，郭待封对王昭棠的观感也好了不少，他点了点头：“嗯，就依照你说的做吧！既然如此，你就留下来守卫营寨吧？”
“末将遵令！”王昭棠献策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他躬身拜了拜：“郭总管，此番西进道路崎岖，辎重转运不便，不如将其留在大非岭，由末将守卫！”
“不错，我也正有此意！”郭待封笑着点了点头，他也不是傻子，本来后军大部分都是步兵，如果再带着全部辎重，那就不是去打仗，而是去赶集会了。他欣赏的重新打量了下王昭棠，笑道：“王校尉你不用担心，只要你能把大非岭守好，此番西进的战功我也可以算你一份！”
在吐蕃人的传说中，彗星是灾祸的象征。当一缕长尾划破夜空，仿佛一柄长剑横亘天空，士兵们都在窃窃私语说这是恶兆，为接下来的战斗而惶恐不安时，噶尔&#183;钦陵却满脸喜悦的看着夜空，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大声说。
“没错，这是恶兆，不过这是唐人的恶兆，唐人的贪婪傲慢已经激怒了神灵，所以神灵才把灾祸降临在他们头上，那就是征兆，每个人都能看到！”
“可，可是这不是我们的吗？”有人低声道：“神灵的心意谁又能猜透呢？”
“你看，这流星不像一把长剑吗？”钦陵笑道：“这是剑锋，这是剑柄，这是护手，剑锋所指的方向就是唐军的方向，这不是再明显不过的征兆吗？”
吐蕃士兵们传出一片低沉的欢呼声，确实彗星的彗尾正好指向东北方向，那边正是唐军的方向，因为长途行军和各种不利消息而带来的惊惶很快就消失了，士气变得高涨起来。
“彗星所指的方向，就是我们前进的路途。神灵在指引着我们，胜利就在前方！”钦陵继续大声喊道……但事实上，吐蕃人也只有这条路可走，在得知唐军穿越湟河谷地，靠近青海湖之后，钦陵就立刻带领着吐蕃的主力部队从西域返回，他从当金山口翻越阿尔金山脉，然后沿着柴达木盆地的北侧一路向东南方向前行，经过大柴旦、小柴旦、乌兰、最后的终点是伏俟城。
相比起河西走廊，这条道路要艰苦的多，柴达木盆地是亚洲内陆最为干旱的地方之一，黄红色荒原中草料难寻，饮水更少。这是一片干枯而荒凉的土地，有低矮的丘陵和饱经风蚀、贫瘠无比的原野。他们越过干如枯骨的河床，马匹赖以维生的是褐黄坚韧的野草，它们丛生于岩石下、枯树底，多刺的茎叶可以轻易的划破人的皮肤。经过很长一段路，才能看到一小块绿洲，那是雪山融水的功劳。
习惯寒冷湿润气候的吐蕃人非常不习惯这种环境，携带的食物越来越少，不得不用倒下的马肉充饥。死亡接踵而至，越来越多的人被残酷的大地夺去性命。钦陵自己也日渐憔悴，眼窝凹陷，原本浓密乌黑的头发变得稻草般脆弱，他和所有人一样忍饥受渴，和徒步士兵分享同一块马肉，一皮口袋咸水池的苦水。
就这样，虽然经历了一切难以想象的困难吐蕃人依旧在翻越当金山口后的第十七天回到了伏俟城。
“将军，唐人的军队很多，大概有十万人，或者更多。为了避免被唐人找到，弓仁少爷带着牲畜和部众退到了豆错湖！”
“嗯！弓仁做的不错！”钦陵满意的点了点头，对自己的长子十分满意。

第563章 绝望
这么做有两个好处：第一可以把唐人的军队向西引，避免攻下伏俟城，这样一来，自己就必须走更远的青海道南线了；第二豆错湖向西南就进入星宿海了，如果唐军追击，弓仁可以带着牲畜部众继续向星宿海转移，这样就可以把唐军继续向西南引诱，既可以拉长敌人的补给线，还能迫使唐军往海拔更高，更为荒凉的地方进军，消耗敌人的体力，为自己接下来的决战做准备。
“但是有一个消息！”报告者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低声道：“弓仁少爷被唐人追上了，唐人打赢了，弓仁少爷战死或者被俘了？”
钦陵没有说话，一瞬间似乎他整个人都失去了生气，但很快他就恢复了过来：“确定吗？”
“还没有！”报告者觉得自己的喉咙咽了口唾沫，小心答道：“您知道，当时的情况非常复杂，而且伏俟城距离那里也很远，途中有唐军和许多盗匪……”“我需要确定的消息，越快越好！”钦陵打断了部下的话，问道：“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我立刻催促！”
钦陵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到地图旁，报告者如蒙大赦，飞快的离开了。当屋内只剩下钦陵一人的时候，突然传出一声巨响，却是他一拳砸在桌子上。
钦陵的命令第二天中午就得到了回应，那个坏消息果然属实，一个逃出那场灾难的牧民亲眼看到弓仁最后被突厥骑兵淹没，而且他还说弓仁应该没有死——因为他亲眼看到那些突厥骑兵不久后押送着一个骑着马的俘虏回去了，那个人应该就是弓仁，只要他没有伤重而死，应该就还活着。
“首领，唐人只要知道了弓仁少爷的身份，就一定会尽全力照顾好他的，您无需担心他的安危！最多将来花些钱财从唐人那儿赎回来就是了！”
“现在我还没有闲到去担心他的事情！”钦陵冷哼了一声：“薛仁贵真是一个难缠的家伙，竟然追过了花石峡，还逮住了我们的畜群，这下可就有点麻烦了，如果我出兵截断他的退路，他完全可以以畜群为军粮，坚持一个月也没有问题，而他的后军在大非岭，这样我反倒处于腹背受敌的窘境；而如果我去攻打他的后军，一时间未必攻的下，毕竟唐人应该在大非岭有了营垒，而他就可以率军回援。无论如何他都处于有利的境地，如果拖延下去，现在才五月多，等到夏收之后，唐人说不定还会有更多的援兵。”
“首领，还有一个消息！唐人的后军离开了大非岭！”
“什么？”钦陵回过头来：“当真？什么时候？他们去哪里？”
“六天前的事情，看行军的方向，应该是向西，想要与他们的前军汇合了！”
“六天前，那他们现在应该到这里了！”钦陵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落在某个地方，他少年时便跟随父亲在这片土地上征战，对当地的地形地貌十分熟悉。
“不，唐人后军的行军速度没有这么快，他们带着辎重，而且大部分都是步兵！”
“对，我差点忘了，唐人不是我们吐蕃人，他们在山地走不快！”钦陵笑了起来：“唐人的后军为什么要离开大非岭的营地呢？那里的位置非常好，只要能守住那里，就算前军打败了，也还有再来的机会！”
“也许是得到了唐军统帅的命令？”
“薛仁贵的命令？”钦陵摇了摇头：“不太像，看唐军先前的行动，此人熟识兵法，怎么会做出这种蠢事？自弃要地？”
“会不会是此人想要直接进攻逻娑？”
“这怎么可能？”钦陵闻言不禁哑然失笑：“不错，唐国天子的确任命薛仁贵为逻娑道行军大总管，声言此番要直捣我国都城。但那只是唐人虚张声势罢了，即便他们过了花石峡，过了星宿海，剩下还有近两千里路程，沿途多有险阻。最要紧的是，唐人连我们都没打败，就这么去逻娑，难道他就不怕被切断后路，腹背受敌吗？”
“那，那又是什么原因呢？”
“我不知道，但如果我是唐军的统帅，现在要做的就是先把他们手中的那个吐谷浑汗扶上宝座，然后打通与西域的联系，待到青海之地尽入其手之后，再考虑逻娑的事情！在进入一条窄巷子之前，绝不能在背后留下什么后患！”
“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当机会降临的时候，就千万不能错过了，否则神灵就不会再给你下一次机会！”钦陵笑道：“传令下去，召集所有军队，立刻出发！”
花石峡，唐军前军营地。
号角声响起，唤醒整个军营，一队突厥骑兵正缓慢的走进营门，散乱的行列里有许多牛、羊、车辆上堆满了各种抢来的皮毛和器皿，这些都是劫掠而来的财物，有的突厥骑兵甚至在马背上痛饮马奶酒，醉醺醺的他们打着口哨，唱着歌颂可汗的歌曲。在队伍的最后，是成群的俘虏，大部分是女人和孩子，突厥人用绳子把他们系成一长串，就好像他们最喜欢吃的马肉灌肠。
“这至少能让这些突厥人士气旺盛！”薛仁贵站在大帐前，看着下方正在营地的劫掠者们，帅帐总是在全营地地势最高的地方。突厥骑兵至少占唐军骑兵的三分之一，也许更多，他们没有军饷，也不像唐军府兵有免除劳役赋税的优待，因为突厥的可汗本来就没法向部众征收什么赋税，征发劳役，他们参战无非有两个原因：第一是跟随自己的首领向可汗表达“尊敬”，当然现在突厥人没有真正的可汗，大唐天子替代了可汗的地位；而第二就是为了获得战利品了。战利品的多少就和突厥骑兵的士气息息相关了，如果一无所获的话，突厥人不但会士气低落，甚至会出现出工不出力甚至倒戈的可能。
从俘虏弓仁那天算起，已经过了二十一天了，从俘虏的口中薛仁贵得到了许多有用的情报。显然，就这么直接向逻娑进军是很愚蠢的，钦陵的主要力量应该还完好无损。星宿海周围有许多丰美的草场，有许多在这里过冬的吐蕃部落，他们同时也是吐蕃人潜在的兵源地和补给来源，乘着钦陵领兵回来前，先用吐蕃人的牲畜来养活自己的士兵是很明智的选择。
对于钦陵的大军，薛仁贵并不担心，他将自己的后营放在了大非岭，那儿正好位于大非川和山脉谷地的过渡区域，而谷道的另外一个出口则在自己的控制之下，这样一来，唐军就可以自由的通行于昆仑山脉的两侧，而钦陵则必须选择绕远路，这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薛将军！”阿史那道真的脸上满是忧虑：“郭待封派来了信使，说他即将带领后军前来！”
“郭待封要来？”薛仁贵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我不是说过让他留在大非岭，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动吗？”
“从信中的意思看，他应该是觉得您让他留守后营是为了独占战功，所以……”不等阿史那道真说完，薛仁贵就从对方手中抢过书信，刚看了几行便一把摔在地上，骂道：“大雁还在天上飞，他就想着是炖还是烤，郭孝恪怎么生了个这样的蠢儿子！我真不应该让他去守后营！”
“那，那现在应该怎么办？”
“让他尽快回去，越快越好！”薛仁贵对阿史那道真道：“你带一千骑兵和信使赶快回去，带上我的亲笔书信，让他立刻领兵回去，他若是敢不听命，你就先把他抓起来，等到仗打完了再作处置！”
“属下遵令！”阿史那道真赶忙转身离去，薛仁贵懊恼的来回转了几圈，最后叹道：“希望神佛庇佑，不要出什么岔子，当初我真应该把王文佐要来当副将，不然高藏也行，这郭待封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四天后薛仁贵就重新见到了阿史那道真——这位突厥可汗的后裔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的声音因疲累而呆滞，衣衫破碎，衣服上沾满尘土和疑似血迹的黑色痕迹，他的马口吐白沫，嘴流鲜血。他向薛仁贵躬身行礼，“大总管，吐蕃人突袭了郭待封，我军大败，实际上后军已经不存在了。”
“该死！”薛仁贵懊恼的顿了下脚，也不知道他说该死的是郭待封还是吐蕃人，或者两者都该死，帐篷的角落里，火盆里的干柴在噼啪作响。他强自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拿起杯子递了过去，对阿史那道真道：“坐下，喝口，把事情说的详细点！”
“多谢！”阿史那道真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他的眼睛这才有了点神彩：“我向西走了两天，在第二天傍晚遇到了我军的溃兵，从他的口中我得知后军的消息，我又向前走了一段路，遇到的溃兵越来越多，这才确定这是真的。当时的情况简直、简直是……”“你不用说了！”薛仁贵叹了口气，他当然能够想象当时的惨状——后军大部分是步兵，还有大量的辎重，在狭长崎岖的山谷行军行列肯定会很长，一旦遭到袭击，首尾不得相顾，而他们的指挥官还是郭待封这种没有太多经验的雏儿，那只会是一场大屠杀。
薛仁贵用双手抱头，痛苦的思考着，比起为已经死去的人痛苦，他还有更加烦心的事情，郭待封的愚蠢不禁葬送了他自己和后军的数万士兵，还有所有的辎重，现在唐军距离自己最近的后勤基地还有近两千里，而且这条漫长的道路上有无数的潜在的敌人——这点无需质疑，所有的墙头草在听说这场大败之后都会站到吐蕃人那边去的。
“不过听溃兵说，好像大非岭的营地还在我军手中！”阿史那道真道。
“什么？”薛仁贵惊讶的抬起头来：“郭待封的后军不是已经完了吗？”
“是这么回事！”阿史那道真解释道：“郭待封在领军出发时，把生病的士卒都留在了大非岭的营地，一共有七八千人，你也知道沿途有很多士兵都病倒了。营地很坚固，后军出发时也留下了一部分辎重，说不定吐蕃人还没有将其拿下来！”
“太好了！”薛仁贵兴奋的跳了起来：“神灵保佑，祖宗保佑！”他在帐篷里来回踱了四五圈步，问道：“留下来的守将是谁？”
“好像是叫王昭棠，对，就是这个名字！”
“王昭棠？我想起来了，对，在高句丽打过仗的老兵！真是菩萨保佑，老天无绝人之路！”薛仁贵兴奋的挥了一下手臂：“传令下去，三军收拾行装，吃了午饭立刻出发！”
“这么快？”阿史那道真吓了一跳：“这些都是溃兵口中的消息，是真是假还都不知道呢！”
“没有时间了！”薛仁贵一边飞快的起草军令，一边答道：“现在时间对我们和吐蕃人都很宝贵，吐蕃人能够突袭成功，肯定也是一部分轻锐兼程而来，大军还落在后面，也不会耗费时间去围攻大非岭的营地，他们打赢了郭待封不管如何也有不少死伤，现在也无力阻挡我们撤兵。但如果拖延一些时日，吐蕃人就有足够的力量围攻大非岭的营地，在谷道阻截我们。而且大非岭营地的守兵现在也肯定惊惶不安，说不定以为我们也完了，只有我们尽快和他们汇合，才能扭转战局！”
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宿将，薛仁贵实在是太了解士兵们了，和后世阅读战史的读者们不同，战场上的参与者是处于迷雾之中的，他们只能获得数量有限，真假参半的消息，而士兵们知道的就更少了，这无疑会影响他们的心理状态。
就拿留守大非岭营地的唐军士兵们来说，他们很快就会从吐蕃人和己方溃兵口中得知后军的覆灭，他们会陷入惶恐之中，会想到假如薛仁贵统领的前军也完蛋的话，他们将会处于什么样的绝望处境。那时假如吐蕃人予以恐吓和诱导，很可能能够不战而下。

第564章 溃败
这并不是说这些士兵们是懦夫，同样一群士兵，如果让他们知道前军还完好无损，自己不是孤军奋战，自己的抵抗还有意义，他们就能够拼死抵抗，抵抗几倍于自己敌人的围攻。这就是人性，会恐惧、会绝望、会怯懦，会退却；但如果有生的希望，也能爆发出百倍的力量，勇敢到连他自己的不敢相信。
大非岭唐军营寨。
王昭棠睁开眼睛。
黑暗中传来一阵呼嗥，微弱而遥远，但确然无疑——这是狼群的嗥叫。它们的声音起起落落，仿如一首凄迷而寂寥的歌谣，让他无法入睡。王昭棠并不是没有听过狼嚎，但此时的狼嚎给他一种特别的不祥的预感，似乎有什么灾难即将发生。最后他决定去巡一次营，王昭棠从草铺上爬起，披上斗篷，向帐篷外走去。
随着距离壁垒越来越近，四周变得空旷起来。和所有精于战争的古代民族一样，唐军的营垒也有一定的规则——在壁垒和宿营区之间保留有一块空地，这样既可以避免被围攻时被外敌发射的各种投掷物击中，也有足够的空间来机动士兵。王昭棠穿过这块空地，耳边传来夜风刮过壁垒石缝的尖锐声响，仿佛鬼号，他觉得身上有点发冷，不禁紧了紧斗篷。
“谁，口令！”夜色里有人喝道。
“冯翊扶风！”王昭棠高声应道：“是我，王昭棠！”
“王司马？”哨兵的声音有些怪异，显然他感染了风寒：“您这是……”“晚上睡不着，出来巡巡营！”王昭棠走近了些，哨兵竭力裹紧自己的斗篷，拉起兜帽以对抗寒风，王昭棠看不见他的脸，只觉得他像原地不动的木桶：“怎么样，还熬得住吧？”
“熬得住！”哨兵挺起了胸脯：“高句丽、辽东、铁勒都打过了，多大的难处都熬过去了。不过……”他的声音突然低下来了：“兴许是年纪大了，这次确实觉得不一样了，走几步路就气喘心虚，迈不动腿，哎，这一仗打完，估计回去就得入土了！”
此时王昭棠已经可以看清哨兵兜帽下的点点斑白，还有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不只是你，我也是觉得气喘心虚，是地方的问题，不是人的问题，只要回到陇右你就没事了！”
“那，那些吐蕃人怎么没事呢？”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人家自小就在这里长大，早就习惯了，你让他们去长安，去洛阳，他们也受不了！”王昭棠笑道。
“那要是这样的话，我们怎么打到逻娑去呢？”话刚出口，哨兵便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赶忙向王昭棠请罪，王昭棠扶住他的胳膊，阻止其下跪，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这不是你我该操心的事情，好好站岗、好好收营，这就是你我该做的！”
安慰了哨兵，壁垒的石缝里插着一支燃烧的火把，风声席卷，它也跟着飞扬，发出白橙相间的光芒。王昭棠侧身钻过墙间通道，顺手一把取下它。他走的不快，让火把为自己照亮脚下的路。声音和光亮在身后湮灭。漆黑夜，凹凸不平地面，险恶的土拨鼠洞，只要一时疏忽，便会摔断膝盖……甚至脖子。这么晚我不睡觉到底在干什么？他一边观察路径一边问自己。
树林就在下方的谷地，宛如装备着硬皮与繁叶的战士，静默地排成队列，等待着攻打唐军营垒的命令。它们的身躯一片漆黑……只有当火光扫过枝干，王昭棠才瞥见几许绿影。隐隐约约，他听见岩石间潺潺的流水声，看来泉眼距离这里不远了，蓄水池的位置可能距离壁垒还有点太近了，一旦遭到围攻，打水的士兵可能会遭到营外射来的箭矢威胁，明天要在蓄水池靠近壁垒这边搭一个挡箭棚，王昭棠一边想，一边听着水声，沿着壁垒前行。
走过大约三分之二的壁垒，王昭棠正想着要不要回帐继续睡觉，一阵争吵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拿起火把，向发声之处走去，最后他看到接近营垒西门的地方，哨兵正在和营外的几个人说话。
“怎么回事？什么人？”王昭棠高声问道。
“王司马，是您！”哨兵惊讶的回过头，借助火光他认出了王昭棠：“外面这几个家伙说郭总管被打败了，他们是逃回来的！”说到最后，他似乎是在寻求肯定——王司马？这几个家伙是逃兵对不？郭总管那么多兵马，怎么会这么容易被打败？
我怎么知道？我和你一样都呆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
王昭棠绝望的呻吟，但表面上他还是只是威严的点了点头，做了个放他们进来的手势。看到这样，哨兵顿时变得自信起来，对壁垒外喊道：“胆小鬼们，滚进来，等着吃皮鞭吧！”
王昭棠看着眼前的三个人，他们一样削瘦枯槁，比自己差不多高，手脚紧缚身后，静待发落。他们衣衫褴褛，到处都是荆棘留下的裂口，好不容易才能辨认出衣服原本是唐军士兵穿在盔甲内部的圆领短袍，脸上和手脚上到处都是冻疮和伤疤，散发出让人恶心的气味。
“王司马，要不要把这几个家伙先拉到一边冲洗下！”哨兵掩鼻问道：“驮行李的牲口都比他们的味道好闻点！”
“你嫌我们臭？”一个被捆绑的家伙冷笑道：“那你最好先适应一下，不然过几天吐蕃人打过来的时候，你逃跑的时候会死的很快！”
“放屁！”哨兵闻言大怒：“老子是奉天子之命前来征讨吐蕃狗，可不像你们几个被吓破了胆，成了这个鸟样！”
“没错，我们是被吐蕃人吓破了胆子！”另一个被捆绑的汉子冷笑道：“可我们好歹是和吐蕃人见了仗、流了血，打输了之后才吓破了胆子的，不像你躲在营垒里，舒舒服服的，连吐蕃人的面也没照过，却笑话我们这些拼命厮杀过的苦人儿！”
“够了，都给我闭嘴！”王昭棠断喝一声，打断了争吵：“把这几个家伙松绑，吃点东西，擦洗擦洗换身干净衣服，然后送到我的帐篷里去！”然后他便头也不回的向自己的帐篷走去。
回到帐篷里，王昭棠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他这才注意到自己拿着杯子的右手在剧烈颤抖，是的，那几个家伙没有撒谎，郭待封被击败了，或者更糟糕，薛总管统领的前军此时也已经完蛋了，自己就是方圆千里之内惟一的一支成规模的帝国武装力量，吐蕃人正在向这里包围而来，而营地里总共只有几千病弱之卒，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会这样？一时间王昭棠几乎要痛恨自己为何当初要求留在大非岭，如果自己跟着郭待封出征，那现在已经死在某个草丛或者山谷之中，至少自己无需面对眼下这一切。身为武人，挺身一死并不难，难的是活下来，带着更多的人活下来。
王昭棠用颤抖的手拿起酒壶，把自己刚喝干的杯子斟满，然后倒入口中，喉咙的灼烧感和刺激让他觉得好了点，他留恋的看着酒壶，他很像再多喝几杯，直到昏睡不醒，可惜我没这个福气，王昭棠不禁摇头叹息。
当那几个汉子被送进帐篷，已经看上去有点人样了，王昭棠问了他们几个问题，当能够确定他们的确是唐军的士兵而非吐蕃人派来的细作后，他沉声问道：“说吧，吐蕃人是怎么把你们打败的！”
一开始没人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才冷声道：“与其说是吐蕃人把我们打败了，不如说是那位郭总管把我们打败的！”
“郭总管？你是说郭待封？”
“除了他还有谁？”另一个汉子冷哼了一声：“除了营地往西走，越走越高，路越窄，两边都是石头高山，一眼看不到山顶。辎重本来就多，那个郭待封还催促的厉害，没走几天，行列就拉长二十余里，有校尉劝他，他还就发火，还要行军法，说落在后面的兄弟们是故意拖沓，贻误了军机！天地良心，这地方什么都不干都头晕目眩的，怎么快？又不是每个人都和他一样有马骑的……”“好了，你不要说了！”王昭棠打断了对方的抱怨，他已经猜得到大概的情况了：“那吐蕃人是什么时候袭击你们的，当时的情况怎么样？”
“那是五天前的事情了！”刀疤脸的汉子道：“我记得那天午后就开始下雨，然后竟然变成了冰雹，这地方的鬼天气，真是活见鬼。郭待封只得下令各军停下休息，我们当时已经累极了，纷纷都躺下休息……”“等一下，你们没有修筑营垒？挖壕沟？布置尖桩？”王昭棠问道。
“没有！”火光照在那汉子的脸上，有种讥诮的表情：“到处都是石头地，怎么挖壕沟？就算有地方挖，也没力气，光是行军我们就要累死了！”
“好吧！”王昭棠摇了摇头：“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然后？”那汉子笑了起来：“傍晚时分，我们听说前面的营地遭到吐蕃人的袭击，不过没人当回事，自从离开大非岭后，吐蕃人的袭击就没有停止过，每次的人数都不多没人把这当回事！我们几个躺在驴车下面，至少那儿还有块干地方。由于太累了，我都没有等待晚饭好就睡过去了，后来发生了什么，你应该比较清楚吧？”他向旁边的另外一个人问道。
“嗯，我们营的校尉受命带着五百人去对付袭击者，出去后就没回来，我想他应该是中圈套了！”那人耸了耸肩膀：“吐蕃人把我们营当成了突破口，所以他们先用这种办法削弱我们营，然后再攻击！”
“你是说吐蕃人夜袭了你们？”王昭棠问道。
“对，是夜袭！”回答者满脸的厌倦：“前锋由一个戴着狮子模样头盔的校尉率领，砍倒我们的哨兵，清除外围的障碍，以利后面的大队攻击。等我们的人醒悟过来，对方骑兵已经手执刀剑和火把冲进了营区。我当时睡在驴车下面，听到打斗，看见帐篷着火，幸好我们睡得不死，从地上爬起来了，否则就已经被车轮压成两截了。”
“你们没有指挥官？”王昭棠问道：“就算校尉领兵出去了，那司马呢？虞候呢？就没有一个挺身而出的人吗？”
“没用的！”回答者苦笑着摇了摇头：“当时乱成一团，各种声音充塞耳朵，就算有人站出来，我也什么都听不到。真的，你不明白当时的情况，真的不明白！”
“那郭总管呢？他就什么都没做？”王昭棠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郭待封？”刀疤脸汉子笑了起来：“也许他做了些什么吧？但我真的什么都没听到，什么也没见到！那时候我们脑子里只有唯一一个念头，那就是怎样才能保住自己的命！”
“住口！”王昭棠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你们忘记自己是什么人了吗？你们是大唐陇右镇的将士？你们应该想着怎么样打败吐蕃人，而不是怎么保命！”
刀疤脸汉子并没有被吓倒，他笑了起来：“王司马，你不明白当时的状况！真的，我们当时连吐蕃人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和他们打？四面八方都是人，你也分不清是吐蕃人还是自己人，人如潮水般涌来，你要么被踩死，要么随波逐流，你以为我们是怕死才跑的吗？笑话！”
王昭棠张了张嘴，没有说话，汗珠从他的额头渗出，沿着面颊滑落，他知道自己看上去一定很滑稽，但他真的不知道现在应该说些什么。
另一个汉子用怜悯的目光看了看王昭棠，低声道：“王司马，不管你最后怎么处置我们，都很感谢让我们吃饱还换了身新衣服。送您一句话，兵败如山倒，一切都完了，带着剩下的弟兄们跑吧！多救一个是一个，等吐蕃人围过来，就来不及了！”

第565章 新玩意
“胡说！”王昭棠喝道：“薛总管统领的前军尚在，胜负犹未可知，岂有未经一战就逃走的道理？”
“好吧！”刀疤脸汉子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随便吧！你想怎么处置我们，砍头还是鞭打？”
王昭棠冷哼了一声，他能够看出这几个家伙精神上已经垮了，如果按照通常的做法，应当将他们立刻处死，以避免让他们的恐惧感染营地里的其他人，但他们肯定不是那场惨败的仅有的幸存者，接下来肯定还会有越来越多的人逃回来，杀这几个人容易，难道还能把所有的都杀了？必须想办法让他们从精神上振作起来。
“把他们带到后营去，就是蓄水池右边那块空地，暂时不要让他们和其他人接触！”
“遵命！”外间的亲兵沉声道。
逃兵们的神色有些错愕，他们本以为至少也要吃一顿鞭子的，那刀疤脸正准备向王昭棠拜谢，却听到王昭棠说：“这里距离陇右鄯州有上千里路，你们应该知道营地里大部分都是有病之人，如果按照你们说的那样逃走的话，他们怎么办？要想活下来，惟一的出路就是死死守住，营地里什么都有，只要能抵挡住吐蕃人几次猛攻，事情就有转机，逃就什么希望都没有了！”
逃兵们面面相觑，片刻后刀疤脸猛地一顿足：“罢了，权当已经死在那山谷里了，反正这条命也是捡回来的，王司马，你给我们一副甲仗，让我们守营吧！”
松州，疏林猎场。
“真的很难想象，大唐与吐蕃正在青海拼死厮杀，而你我却在一起打猎！”朗日感叹道。
“这很奇怪吗？你难道没有看过《三国志》吗？曹操攻战荆州之后，便发书信与孙权，书中言：近著奉辞伐罪，旌麾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青海那边也是在打猎，只不过猎的是人，而非野兽！”王文佐笑道。
“这倒是！”朗日眼睛里闪过一道异光，他眼睛的余光扫过身后，只见除了曹文宗还跟着两人身后四五步远的距离，其他的卫士们已经远远的落在后面，只能隐隐约约看到身影，听不到两人说话了。
“王将军，您对青海的战局怎么看？”
王文佐没有立刻回答朗日的问题，他抖了抖缰绳，让自己的坐骑缓步轻行，一边饶有兴致的四处观望，树林里的气息充溢他的鼻孔：新鲜松针的明锐香气，湿软腐叶的泥土芬芳，还有模糊的动物麝香，以及远方炊烟的味道。他瞥见一只黑松鼠的身影，在一棵被雪覆盖的橡树枝干间穿梭，接着又驻足凝视着自己这群不速之客。经过一个冬天的伏案室内工作，置身于林中让他觉得一种说不出的舒适。
“对于青海我所知甚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王文佐从道旁垂下的树枝上摘下一串浆果，放入口中，咀嚼了两口笑道：“还有点涩了，要过几日才好吃！”
“王将军这话我可不信！”朗日笑道：“你身为松州都督府大都督，会对青海那边所知甚少？”
“朝廷的文报里是有说一些，但毕竟没有亲身经历，纸上所知终归浅呀！随便指点岂不是笑话？”王文佐漫不经心的答道。
王文佐出言推诿，朗日却不肯放过，笑道：“今日这里只有三人，那位想必也是你的心腹，权当随便说说，离开了谁也不认，又有何妨？”
“呵呵！”王文佐拍了拍手，笑道：“如果一定要我说的话，还是贵方胜算大一点！”
“我方胜算大？”朗日笑了起来：“真的假的，这可不像你说的话！”
“你我都是武人，兵乃诡道，你不信我也正常！只是这确实是我心中所想，贵方应该有六成胜算，我方只有四成！”
“为何这么说？”朗日问道。
“大唐这些年的仗打的有些太多了！”
朗日听到王文佐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不由得愣住了，这句话听起来简单，背后的解释和含义可就多了，他思忖了片刻：“王将军的意思是？”
“本朝开国以来，对外用兵甚多！仰仗祖宗保佑，都打赢了，拓土万里，武功之盛，旷古未有！但兵者不祥，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先帝用兵，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然其用兵之法，说到底却是“节制”二字！”
“节制？”
“嗯！”王文佐笑道：“能够不打就不打，若非不得已，便不用兵。”
“呵呵！”朗日笑了两声，声音里满是不屑，显然他根本不相信王文佐方才的话，只是不想与其争辩罢了。
此时两人面前横亘着一条溪流，由于正是雪融的季节，溪流湍急，水势高涨。两人下马，牵着坐骑越过浅滩，水最深处，水及大腿。溪流拍打着岩石和树根，激起阵阵飞沫，王文佐可以感觉水花溅到脸上，禁不住笑道：“好水，若是修建堤坝蓄水为陂塘，开辟原野，不出十年，这里便是一片鱼米之乡！”
“哦？王将军还有此打算？”
“是呀！松州以北便是大片的湿地草甸，只要修建堤坝，排干沼泽，便宜农宜牧！两国商旅往来，人口繁息，不出十年，便是一方都会，岂不远胜互相攻杀？”
“这么说来，王将军是真的不想打仗了？”朗日盯着王文佐的眼睛问道。
“是呀！要不然你我怎么会在这里打猎！”王文佐笑道。
这时，只听树林里传来一声长嚎，音调渐高，哀叹久长，仿如穿梭林间的一阵冷风。朗日神色顿时凝重了起来：“是熊，该死的！”他说完。话音刚落，第二阵嚎声便加入进来。
“不用慌，文宗，把那玩意给我！”王文佐高声道。
“遵命！”曹文宗策马过来，从马鞍上接下一个鹿皮包裹的物件递给王文佐，王文佐解开鹿皮，却是一个大约一米长的铁管，尾部连接着一个青铜葫芦，外面包裹着一层鹿皮，两者的连接处有一个机括。王文佐一边摆弄着，一边对朗日道：“前些日子做出来的玩意，今日拿来试试！”
朗日好奇的看了看王文佐手中的玩意，这时双方的护卫也听到声音，赶了上来约有十余骑，这时他也安了心，笑道：“什么玩意，且让我开开眼！”
王文佐笑了笑，却没说话，这时护卫们将猎狗放了出去，不一会儿林子里便传来猎犬和熊的叫声，听声音是往这边来了，王文佐拿起那物件，将铁管的一端对准声音来处，葫芦底部顶住自己的肩膀，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几分钟后，一片杂木林里沙沙作响，一头黑熊怒吼着冲了出来，后面是十几头凶猛的猎犬，护卫们立刻挺起长矛，将其挡了回去，那黑熊被闪亮的矛尖逼退了，向身后的猎犬扑去，猎犬们赶忙退开，形成了一个稀疏的包围圈，黑熊扑了两下，都被猎狗避开了，便索性退到一棵大橡树下，屁股靠着橡树，来了个以逸待劳。
随着一声轻响，这黑熊突然痛苦的怒吼起来，朗日注意到那熊的一只眼睛已经瞎了，鲜血正从眼眶里流了出来，但奇怪的是，没有箭矢插在上面，他好奇的看了一眼王文佐，只见对方将手中的玩意交给一旁的亲兵，又接过一支同样的玩意。
“你这是……”“我说过了，一支新玩意！”王文佐笑了笑：“刚刚那一下应该已经射穿了它的脑子，就这么几口气了！”
事实证明王文佐说的没错，黑熊的吼叫声很快就变得衰弱起来，这头猛兽趴在地上，只能发出垂死的哀嚎，红白相间的液体从眼眶里流了出来，猎犬们扑了上来，它也只能无力的甩了两下头，生命的尽头已经距离它不远了。
“让开，让开！”护卫们上前，将猎犬们从黑熊的身上赶开，以免损坏完好的皮毛，虽然现在的熊皮远不如秋天时丰美，但一块完整的、没有一点伤痕的熊皮还是很不错的猎物。王文佐将手中的器具丢给亲兵，笑道：“今天运气不错，今晚我们有熊掌吃了！”
“你刚刚用的是什么？”朗日小心的问道：“一下子就杀了这头黑熊，是法术吗？”
王文佐没有说话，他走到黑熊的尸体旁，拔出小刀在黑熊身上唯一的伤口身处搅动了两下，最后挑出一枚黑色小玩意来，递给朗日：“就是这玩意杀了黑熊！”
朗日掂量了两下：“是铅弹？”
“没错，就是铅弹！”王文佐笑道：“怎么样，一枪爆头，我这小玩具不错吧？”
朗日张了张嘴，没有说话，高速飞行的铅弹杀死猛兽并不稀奇，吐蕃投石兵中的精锐就有使用铅弹的，相比起鹅卵石，铅弹不仅更重，还能专门制作成纺锤形状，高手甚至可以用这玩意打死穿着铁甲的骑兵。但王文佐刚刚发射的铅弹最多只有投石兵发射铅弹重量的五分之一到六分之一，这么轻的铅弹要像有同样的威力，那就必须更快的速度。更不要说精度了，王文佐刚刚在二十步外射穿了黑熊的眼睛，最好的投石手在这个距离能射中黑熊的头就不错了。
“王文佐为何要在我面前显示这种新武器？恐吓我吗？”朗日心中暗想。
“你不用担心，这种新武器虽然威力巨大而且准确，但太贵了，根本没法给士兵装备！”王文佐看出了朗日的心思：“这样一支就花了我快400贯，也就能用来打猎取乐罢了！”
“400贯一支？”朗日明显的松了口气：“不过这也是物有所值呀！”
“确实物有所值！”王文佐笑道：“尤其让射手隐藏在人群中，刺杀自己的政敌，再好也不过了！”
朗日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正如王文佐说的这样，这种新式武器拥有安静、准确、威力巨大等优点，如果用来刺杀政敌的确是非常合适，至于价格昂贵的缺点，在这方面就不算什么了，毕竟谁也没有成百上千个政敌需要刺杀。
“王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朗日冷声道。
“开个玩笑罢了！”王文佐笑了笑：“毕竟这世上总有几个他不死，别人就不好活的家伙，如果能让其离开人世，对大家都是好事，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呀！”
朗日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王文佐话中深意，但他并不想把那层纸捅破了。他从王文佐手中取过那个器具，把玩了两下问道：“我也没看到筋角，怎么能有这么大的力量？”
“这东西用的不是筋角，而是气能，我称它为气枪！”王文佐也不藏私，笑着解释了起来。原来王文佐方才射杀狗熊的是一支多次泵压式气枪，即用气泵将空气压缩在青铜气瓶内，然后通过释放压缩空气的推力，将铅弹加速发射出去的武器，这种武器有静音、准确、高威力的优点。
它最早的鼻祖出现于欧洲十五世纪，最早用于贵族狩猎，十八世纪后半叶的奥地利加以改进之后，将之用于军用，这就是著名的基然都尼气步枪，其性能明显优于前装滑膛枪。首先，气步枪在潮湿环境下，比如雨天也能使用；其次，该枪射击时不产生烟雾，隐蔽性较好；最重要的是，这种步枪可以连续发射，一名训练有素的士兵可以在半分钟内打完一梭（20发）铅弹，这样的高射速令装填复杂、缓慢的火枪望尘莫及。但制造价格的昂贵和给气泵加压的缓慢程度使之被更新式的火药武器淘汰。
王文佐在松州之后，便让随行的工匠依照自己记忆中的结构复原了早期气枪的一种，一来作为技术储备，二来当成狩猎的玩具。这次朗日前来，他拿出这玩意就当做问路的石子，试探一下对方的心思，现在看来，时间还有点早！
“可以送我一支，不，卖给我一支吗？”朗日低声问道。

第566章 交锋
“不行！”王文佐拒绝的很坚决，这让朗日有些错愕，在他看来王文佐既然在自己面前显示了这种新式武器，那就不会拒绝自己购买的要求。
“为什么不行？太贵了？”
“这玩意太危险了！”王文佐笑了笑：“我可不希望哪天死在这家伙之上！”
朗日看了一样王文佐，想要确认对方是不是说的真心话，这种武器的确很适宜用作刺杀，但他觉得王文佐肯定有防备的办法：“你难道不希望我早点替你们唐人杀了钦陵？”
“我当然希望钦陵死，但你若是对钦陵下手，肯定不是替大唐！而且若要一个人死，办法实在是太多了，一件武器有那么重要吗？”王文佐笑道。
“钦陵可不是普通人，他的父亲禄东赞执掌朝政近二十年，他自己麾下有众二十余万！”
“你也不是普通人，贵国的赞普在这件事情上也支持你的吧？”王文佐笑道。
朗日不喜欢这种感觉，在这个男人面前，他觉得自己似乎是赤裸的，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他默然半响，最后道：“这都只是你的猜想！”
“是的，但我猜的应该不错，对吗？”王文佐笑道。
朗日闭口不言，他明白自己说的越多，对自己就越不利。王文佐见状笑了笑，让部下去把那头黑熊的皮剥下来：“这是我头一次得到这么完整的皮子，请收下这份礼物，作为我们友谊的象征！”
在接下来的游猎中，王文佐与朗日两人说了很多事情，关于打猎的技巧、长安洛阳的旧事、贸易、酒、茶叶，但他们再也没有提到那件事情，似乎那是一颗一触即发的炸弹。
天已经黑了，侍卫们搭好了帐篷，点起篝火，成打的野鸡、野兔在铁叉上翻滚，厨子小心的涂抹佐料和油脂，散发出迷人的香气，今天的主菜是两头藏羚羊，这种动物的肉鲜嫩可口，奔走如飞，十分难以猎杀，被吐蕃贵族当成难得的珍物，至于王文佐猎杀的那头黑熊的熊掌，由于烹调起来程序颇多，要等回到松州再送上餐桌。
“文宗！”王文佐坐在长几旁，举起酒杯向篝火对面的朗日致意：“你觉得我们的客人今天如何？”
“比起上次来，他好像有点神思不属了！”曹文宗站在王文佐身后，沉声道。
“哦？为何这么说？”
“从宴席开始，他一直都在喝酒，都没吃什么东西！您看他面前的餐盘，烤肉都堆起来了！”
“不错！”王文佐笑了起来：“你也发现了？确实他心里有事！”
“因为那个钦陵？”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就是那个正在和薛将军交战的吐蕃将军，他可能是少数几个真心希望我大唐打赢的吐蕃人了，否则他可就有得操心了！”
“我记得您说过他是赞普的宠臣，难道吐蕃的赞普也……”曹文宗问道。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王文佐拿起一块兔肉咬了一口，瞟了朗日一眼：“毕竟我也没有亲眼见过吐蕃的赞普，但听说他已经成年了，还有了两个男孩，这可很危险呀！”
“危险？”
“是呀！如果可能，权臣肯定希望宝座上的孩子永远不要长大；如果做不到，那最好宝座上之人尽早与自家女儿生下子嗣！”
曹文宗知道王文佐很多时候不喜欢把话说完，他喜欢手下都是聪明人，能够自己寻找没有说出来的答案。他思忖了片刻后答道：“钦陵会害死赞普，然后扶赞普的孩子登基？”
王文佐点了点头：“这就要看青海那边谁能打赢了！”说到这里，他站起身来，高高举起酒杯，对朗日道：“祝贵国赞普长命百岁，福寿绵长！”
大非岭，唐军营地。
对面山坡大橡树下那人是今天的第一个牺牲品，他的位置距离唐军的营垒有足足两百步，黎明前的黑暗中，不过是个模糊的影子，但随着天空逐渐放亮，他开始动作，伸个懒腰，站起身子。“蝎子”射出的短矛正中其胸膛，矛尖贯穿了他的身体，将其钉在背后的橡树上，远处看去，就好像站的笔直的哨兵。
这是第一个吐蕃斥候，但肯定不是最后一个，王昭棠心中暗想，如果按照他的本意，这时候最好不要用“蝎子”开火，因为这会暴露唐军的实力。吐蕃人刚刚赢得一场巨大的胜利，胜利会让人傲慢、狂妄，做出愚蠢的事情，而自己正好可以用“蝎子”给吐蕃人一个好好的教训。但天底下没有后悔药吃，再说这至少能激励守军的士气——现在他缺的就是这个。
不幸中的万幸的是，薛总管在两天前回到了营地，通过他的口中，王昭棠得知前军还完好无损，这让他松了口气，但他并没有高兴多久。王昭棠很清楚，远征大军就好像一个人有两条腿，如果失去了一条腿，那这个人并不是简单的失去一半的力量，而是会被本身的重量压垮。郭待封的惨败已经标示这次远征失败了，剩下的不过是输多输少而已。
“不知道前军还要多长时间才能退回来！”王昭棠心中暗想：“没有前军的骑兵，就只能守在营地里，哪里都去不了！”
惨叫声打断了王昭棠的思绪，借助拂晓前的昏暗，一部分吐蕃人靠近了山脚下唐军营地的一个突出部，唐军的岗哨犯了一个错误，他站在火炬旁边，这让他很难看清黑暗中的敌人。吐蕃的射手们同时放箭，一人被射穿喉咙，另外一人被射中肩膀，他惨叫着摔倒，却不小心让衣服舔着了火。吐蕃人的潜行到此为止，他们齐声大喊，猛烈地发起总攻。
王昭棠飞快的爬上望楼，正好俯瞰山脚下荒芜的野草、烧焦的树木及无处不在的烂泥。为了修筑营寨，临近的大部分树木都被唐军砍伐，剩下的少数树木也几乎全秃，枝干上残余的少数棕黄枯叶全不能阻挡视线。
寒风凛冽，王昭棠听见水声和后营舂米发出的吱嘎响动。黎明的空气中有雨的气息，但没雨点落下。吐蕃人的火箭穿过晨雾，留下丝带般的苍白轨迹，钉入唐军营垒的木墙。有些落到后面的空地堆积的草袋上，缕缕薄烟很快从上面升起。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吐蕃步兵都身着铁甲，拿着双手战斧，他们将用这玩意劈开障碍物，为后队打开通道。唐军的弓弩手正等着他们，只听得声声轻响，不时有人倒下，最前面那个吐蕃步兵被射穿了肩膀。他跌跌撞撞地继续前进，很快又中两箭，速度之快，甚至无法辨别哪支先中。沉重的破甲锥贯穿铁胸甲，仿佛那是丝绸做的。
跟在持斧的吐蕃重步兵后面的是投石手和弓手，他们当中很多人身上只有件羊皮袄子，最多也就胸口绑着一块金属板或者木板，他们或者扯开短弓，或者将鹅卵石放入投石带，用力在头顶上旋转，发出呜呜的声响，然后突然放开绳索，鹅卵石便以极快的速度向前飞去。雨点般的石弹和箭矢飞向壁垒顶部，一下子就把唐军的弓弩手打倒了五六个，剩下的也赶忙躲了下去。
“快，快！”王昭棠大声喝道：“快披甲，随我来，骑马的从西边出来，打吐蕃人的背后！”他很快召集了百来个唐军士兵，便向山脚下的冲去。
待到王昭棠赶到山下，唐军营地已经着火了，翻滚的黑烟与白色晨雾中，一片朦胧模糊。王昭棠让弓弩手在两翼，自己带着甲士在当中，快速靠近。突然，吐蕃人像忿怒的蚂蚁一样冲出来，如同爆发的火山。
最前面的几个吐蕃人，高举毛绒的褐色牛皮盾牌，后面跟着一个手持双手长柄弯刀的汉子，他脑后的发辫上系着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剧烈的声响，再后面有三个覆满可怕刺青的汉子。其他人从杂木林冲出。王昭棠看见有人刚刚冲出树林，胸口便被射中，发出凄厉的惨叫。
烟越来越浓。弩箭来回飞驰。王昭棠听到身旁传来一声闷哼，有人栽倒下去。一名唐军士兵正在搭箭，却被一个吐蕃人掷出的长矛刺穿了肚子。王昭棠高声呐喊，叫部下们相互靠拢，保持队形，用长矛刺杀正面的吐蕃士兵，将其往林子里赶。红斗篷在他身后飞舞，长矛刺穿正面的敌人，矛尖被肋骨卡住了，他不得不丢下长矛，拔出横刀，用力劈砍下一个对手的皮盾，直到其裂开口子，然后将其刺穿，连同身后的敌人。
战斗没持续很久。吐蕃人要么亡命重伤，要么被赶入林中，迂回的唐军骑兵从背后冲入他们的行列，将一个个人砍倒刺穿，横七竖八的尸体到处都是，就好像一个巨大的屠宰作坊。
王昭棠这才觉得自己疲惫之极，他将沾满血的佩刀插入几次泥地，好擦去上面的血迹，然后道：“打扫战场，把我们的伤员运回去，顺便给吐蕃人“帮帮忙”！”
唐军士兵们开始清理战场，他们查看地上每一具尸体，如果是自己人无论死活都拖到一旁，敌人则补上一刀，老兵们都把这叫做“帮帮忙”，战场上没有那么多温情脉脉，今日你胜，明日他败，唯有死神是永远的赢家。
做完了这一切，王昭棠才一屁股坐在一根原木上，他此时才发现自己有多渴，他从亲兵手中接过水袋，一口气几乎喝了半袋。不远处，杂役们将唐军的尸体堆放在一起，火光为他们苍白的皮肤蒙上一层阴沉的红色。不知什么时候，不知从什么地方，乌鸦已经来了，他听它们互相喋喋不休地聒噪，似乎是在为即将开始的盛宴而庆祝。
唐军的杂役在尸体上堆满干柴，然后把火把丢在上面，如果可能的话，他们将会把骨灰带回家乡，交给死者的父母和妻儿。王昭棠看着正在升腾的火焰，心中突然有些羡慕这些家伙，至少还有人替他们收拾焚毁尸体，而如果最终我们打败了，吐蕃人只会任凭这些乌鸦在我们的尸体上饱餐一顿。
回到自己的帐篷里，王昭棠正准备吃点东西，薛仁贵的亲兵却出现了，说大总管要立刻见他。王昭棠只得跟着亲兵前往薛仁贵的营帐。
“吐蕃人刚刚袭击了山脚下的营寨？”薛仁贵没有废话，劈头问道：“他们有多少人？”
“总数应该有四百或者五百人，也许还有更多隐藏在林子里，不过他们的前队被我们打败后就退走了！”王昭棠答道。
“四百或者五百，那就是大概一个中队！”薛仁贵舔了舔嘴唇，他问道：“你觉得这些吐蕃人怎么样？能打吗？”
“嗯！”王昭棠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他们的甲仗只能说不错，但有股子不怕死的劲头，哪怕是被包围了，也会拼到底。今天我让骑兵从背后冲进他们的行列，打死了七十多，战场上丢下来的受伤的还有一百三十多，但是投降的一个都没有，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薛仁贵露出一丝苦笑：“真是一群难缠的家伙！你没有让骑兵追击，做得对！”
“请恕我直言！”王昭棠道：“没有前军的骑兵，我们只能守寨，吐蕃人很顽强，我们的人大部分都有病，出去野战肯定要吃大亏！”
薛仁贵点了点头，王昭棠的意思他很清楚，对方是在询问前军还有多久才能回到营地汇合，但他也无法给出答案：“也许三天，或者四天，前军就能回到这里了！你要知道前军抢到了许多吐蕃人的牲畜和生口，所以行动要比我慢得多！”
“这个时候就应该把这些都丢掉，人的命都要没了，哪里还管的了那些！”王昭棠的语气十分坚决。
薛仁贵干笑了两声，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事情没有王昭棠说的那么简单——前军有很多突厥骑兵，要让他们放弃到手的战利品可没那么容易。

第567章 叛变
“你不用担心，只要再坚守四五日，阿史那道真便会领前军赶回！”薛仁贵拍了拍王昭棠的肩膀：“这次的事情，你功劳最大，你放心，我一定会上书朝廷，把你的事情禀明天子，重重赏你！”
“多谢大总管！”王昭棠赶忙拜谢，他也知道经历这样的大败，薛仁贵已经是自身难保，但有这样的表示总比没有好。
“好了，你先退下吧！”薛仁贵又安慰了王昭棠几句，回到几案旁，开始考虑如何给朝廷的奏疏了。他方才说的那些话有给王昭棠画大饼的成份，但大部分还是真心实话。说到底，在自己信用了郭待封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之后，还能有一个立足之地，全靠这位王昭棠当时硬生生留下了这几千病卒，只要阿史那道真能把前军给带回来，加上钦陵的长子弓仁，翻盘不太可能，但少输当赢还是可以的。
薛仁贵写了四五个开头，可刚写了两行字便写不下去了，揉成一团丢在地上，最后他不得不放下毛笔，长叹了一声，可惜那个常用的文书不在，否则也用不着自己亲自动手，偏偏这等书信不能随便找个人来捉刀，只能自己在这里硬憋。
“大总管，大总管？”
“谁？什么事？”薛仁贵装出一副威严镇定的样子，他现在心态就是一个惊弓之鸟，稍微有点变动就觉得腹中搅成一团，就好像所有的肠子都缠在一起。
“是我，王昭棠！”
“王司马？进来说话！”
王昭棠走进帐篷，他的脸惨白若死人，眼神恍惚，就好像一个游荡的鬼魂，薛仁贵强压下中的糟糕预感，笑道：“坐下说话！坐下说话！”
王昭棠并没有坐下，用一种怪异的语气说道：“突厥人叛变了！”
“什么？”薛仁贵吃了一惊：“什么突厥人？王司马你说清楚一点！”
“外头有一队突厥骑兵，举着狼头大旗，他们自称是原来前军的突厥义从，已经拥立阿史那道真为新可汗，和吐蕃结为同盟！”
“什么？”薛仁贵只觉得脑子顿时炸开了，王昭棠带来的消息比他预想中最坏的情况还要恶劣得多，如果这是真的，那就不光是前军完蛋的事情了。贞观年间唐灭东突厥汗国之后，在突利可汗故地设置顺、祐、化、长四州都督府，在颉利可汗故地置定襄都督府、云中都督府。永徽元年（650年）唐平突厥车鼻可汗，“突厥诸部尽为封疆之臣”，乃于其地设瀚海都护府，领狼山、云中、桑干三都督府，苏农等二十四州。
这片土地大概囊括今天我国内蒙古、外蒙古国及俄罗斯叶尼塞河上游和贝加尔湖周围地区，如果事实真的如此，那这片广袤土地上的突厥部众就很有可能会响应其号召，发动叛变，为独立而战。陇右道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局面。
“大总管，那些突厥人就在外面，您出来看看吧！”王昭棠道。
“好，我马上出来！”薛仁贵赶忙站起身来，跟着王昭棠向外走去，很快他们就赶到了一个望楼，只见山脚下的河滩地上，数十名突厥骑兵正来回驰骋，用突厥语和汉语对着营寨大声呐喊，小河对岸的土丘上一面狼头旗正迎风飘展，数百骑正罗列其上，看服饰都是原先附属唐军的突厥骑兵。
“阿史那道真呢？快让阿史那道真出来见我！”薛仁贵高声喊道。
“是薛总管吗？”河滩上一名突厥骑士大声应道：“汝有何事？欲见我家可汗？”
“呸！”薛仁贵吐了口唾沫：“阿史那道真怎么会背叛朝廷，当你们这些狗东西的可汗？肯定是被你们这些狗东西暗害了，还拿他的名号诓骗人！”
“哈哈哈！”那突厥骑士笑了起来：“不错，阿史那道真的确不肯背唐，他还一心念着他那个公主媳妇和长安的荣华富贵，却忘记了阿史那子孙的荣耀！不过我们也没有杀他，只是把他软禁起来而已。他忘记了自己的高贵血脉，我们却不会忘记！”
听到阿史那道真没死，薛仁贵松了口气，他突然想起自己在鄯州时发现的那次突厥和吐蕃盟约现场，脑子立刻清醒了过来：“在出兵之前你们就和吐蕃人勾搭上了，难怪……”“不错！”那突厥骑士笑了起来：“薛总管果然好眼力，对，几年前我们就和钦陵大将军商议联盟的事情了。他很清楚，早晚吐蕃会和大唐有一战，如果只凭吐蕃人的力量，早晚会和突厥人、薛延陀人、铁勒人一样被唐人征服。而没有吐蕃人的帮助，我们突厥人也只有永远当你们唐人的奴仆……”
“住口！”薛仁贵怒道：“我太宗文皇帝赐汝衣食，待尔等何等宽厚，汝等这般行事，与禽兽何异？”
“太宗文皇帝的确待我等宽厚，但那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那突厥骑士答道：“大唐每次出兵，都驱我突厥人为前驱，无岁不战，死伤甚多。所得恩赏，都给了呆在长安的那些贵酋子弟，我们这些世居草原之人又能有几分？这些贵酋常年呆在长安，衣锦缎，食膏粱，就如那阿史那道真，与你们唐人何异？我们突厥人的可汗是草原上的头狼，带领着我们突厥人东征西讨是为了扩大我们突厥人的汗国，可不是逼着我们为了你们唐人卖命的！”
听到这里，薛仁贵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他把事情前后原委稍一比对，立刻发现了其中的疑点：“不对，阿史那道真不是去你们故地处置与吐蕃勾连之人，怎么会一点作用都没有？”
“这还不简单？我们把此事栽到几个平日里不讨喜的家伙身上，报给阿史那道真便是了！他一年到头都在长安，连草原上的酋长人头谱系都弄不清楚，时间又赶得很，他还能如何？反正只要事发之后，他还不是只能听凭我们安排！”
此时薛仁贵才完全明白过来，自己这次出征已经彻头彻尾的陷入了一个巨大的罗网之中，那个钦陵果然不愧为吐蕃的第一名将，多年以来吐蕃人都是以大唐的盟国和藩属的身份存在的，两国的关系一直都不错，所以公元663年吐蕃完全征服吐谷浑，唐还是采取调停冲突而不是直接派兵攻打，这里面有当时唐在与高句丽苦战，无暇西顾的原因，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唐当时还没有把吐蕃当成正式的敌人，将吐蕃与吐谷浑的战争视为两个藩属之间的冲突。
而在此之后，随着吐蕃人在青海地区势力的不断增强，开始逐渐威胁到陇右以及西域商路的安全，唐才开始逐渐转变对其看法，准备采取军事手段解决。而钦陵很早就意识到了突厥人对唐帝国的重要性，作为上一任草原霸主，突厥人在被唐帝国征服之后，由于常年的和平，牲畜人口繁衍，其实力较唐初内斗雪灾交加时是增加的。
唐人采取了收拢其酋长，分设官属治之，出征则征发其精锐助战，大大的提高了本身的军事力量。如果能策动其独立，一来可以削弱唐人的军事力量，二来可以分散其力量，可谓是一箭双雕。应该说钦陵的策动获得了巨大的回报，突厥人的反叛不但直接导致大非川大唐前军的覆灭，而且当其回到故地后，将会掀起一次可怕的风暴，将整个唐帝国卷入其中。
“狗东西！”薛仁贵突然从亲兵手中抢过自己的角弓，飞快的张弓搭箭，朝山脚下的突厥骑兵射去，虽然双方的距离有大约近两百步，早已超出了当时大部分单兵弓弩的射程，但薛仁贵这一箭还是射中了那突厥骑士的肩膀，那骑士顿时坠落马下，旁边的突厥骑士赶忙将其扶起，向河对岸跑去，薛仁贵待要再射，却已经来不及了。
“薛将军神射，今日见识了！”那突厥骑士倒也是胆大，他在对岸喘息了片刻，又上马来到河边喊道：“不过如果早上十年，在下已经没命了吧？到底是将军白发，英雄迟暮呀！”说到这里，河边响起了一片笑声。
“这狗东西，猖狂过头了！”薛仁贵的亲兵见状大怒：“将军，让我带人冲出去，给这些突厥狗一点颜色看看！”
“罢了！”薛仁贵叹了口气：“他说的不错，我确实是老了，方才那一箭我的确射的是他的胸口的！”
“将军……”“眼下的形势如此，多杀他一人，少杀他一个又有什么区别？”薛仁贵叹了口气：“接下来守营多一个人也是好的，再说，谁知道他们又没有埋伏在等你？”
“那，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坚持，坚持守下去！”薛仁贵道。
“坚持？”亲兵头目愣住了：“可，可是前军也已经完了呀？我们现在只有一支孤军，再怎么坚持又有什么用？”
“我不知道！”薛仁贵摇了摇头：“但现在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十万健儿随我东出，现在只剩下这营里的几千人，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他们一个不少的带回去！”
随着时间的流逝，愈来愈多的军队出现在唐军的营寨旁，他们身上披着簇新的盔甲，其中很多都是唐军的样式，吐蕃人开始在小河的上游修葺堤坝，好让河流改道，以断绝唐军营寨的水源。
“幸好营寨里只有几千人，加上你又挖了蓄水池，否则都不用打，时间不久我们就渴死了！”薛仁贵叹道。
“我也没想到会成今天这样子！”王昭棠苦笑道：“早知道，就再挖深些了！”
“再深也没用，粮食只够三个月了，那时就算有水，也没吃的了！”薛仁贵看了看天空：“现在已经是五月初了吧？再过三个月就是八月了，那是陇右能派出援兵解围吗？”说到这里，他突然哑然失笑摇了摇头：“这也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了！”
“是呀！”王昭棠点了点头，对于这一点，他倒是和薛仁贵一样不乐观，陇右虽然号称天下第一强镇，但一下子拉出去十万精兵之后，剩下的兵力恐怕守卫各处邬堡就不错了，就算从关内河东抽调，也要时间重新编组新军。更不要说假如突厥发生叛变的话，那就光是平定突厥故地的时间就要以年来计算了。
“算了，至少我们还有弓仁在手里，希望钦陵还会顾忌一下这个落在我们手里的长子吧？”
如果说薛仁贵手里还有筹码，那就是弓仁了，他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自己赶来大非岭时把这个重要的俘虏也带上了，否则的话那可就彻底玩完了。
吐蕃大营。
在唐军营地的丘陵上，搭起了一张原松木做成的长桌，其上铺好了上好的身毒国（印度）细亚麻桌布。钦陵的大帐就在桌旁，红白相间的大旗飘扬于长竿之上，而他本人便是在此与手下将领们和其他重要人物共进晚餐。
阿史那道真来的最晚，虽然名义上他是新突厥汗国的大可汗，可以与钦陵分庭抗礼的存在，但他很清楚自己实际是个什么玩意——一个被自己的部下挟持的傀儡，一个败军的俘虏，也许等到这些叛徒找到了一个更好的傀儡，自己就会被处理掉，一想到这些，他就又是愤怒又是恐惧。所以他打算喝个酩酊大醉，用酒精来祛除恐惧，此时已是黄昏，空中满是流萤，仿佛有了生命。
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今晚的主菜，肚里填满蘑菇、栗子以及各色干果的烤牛犊，香气刺激了每一个人的味蕾，他们兴奋交谈着，为已经到手的胜利而相互争执，谁能分到更多的战利品。
“没有我们，我们突厥骑兵，你们吐蕃人绝对不可能赢得这么容易！”一个突厥酋长大声道：“唐人的精锐都在前军，这些可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他们的强弓硬弩面前，不知道倒下了有多少勇士！”

第568章 阴谋
“是吗？那你们为何不早些起兵？”一个吐蕃将领笑道：“偏偏要等到唐人的后军已经被我们消灭了之后才动手？”
“这就叫做兵法！”突厥酋长冷笑道：“当初唐人征服我们也是乘着大雪之后，我们的牲口马匹冻死无数，将士们无力再战才动手的，之前我们突厥人全盛的时候，唐人不也是向我们可汗称臣，乞求援兵，便是太宗皇帝，在渭水河畔也向我突厥纳质为盟的！”
“原来你们从唐人那儿学来了这些，难怪你们突厥人和唐人一般怯懦，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屈膝称臣！”
“你……”突厥酋长闻言大怒：“你们吐蕃人又强到哪里去了？难道当初你们吐蕃人没有向唐人称臣，还求娶唐人的宗室女为赞普妃子？”
“那又如何？”那吐蕃将军笑道：“当初松赞干布又没有向唐人称臣，只不过唐国势大，两边暂时议和罢了。至于娶唐人的宗室女为妃，松赞干布的妃子多了去了，又不止唐人宗室女一个，这又有什么？”
“好了，不要争了！”钦陵喝止住了争执，他向走过来的阿史那道真点了点头：“可汗您到了，请一起用餐吧！”
阿史那道真冷哼了一声，在钦陵右手边的位置坐下，钦陵亲自用餐刀割下牛犊的舌头，放在阿史那道真的面前：“这牛舌头是牛身上最为肥美之处，我们吐蕃人总是用牛舌头款待最尊贵的客人！”
“这个我可当不起！”阿史那道真推开餐盘：“我阿史那道真不过是个俘虏罢了，如何当得起贵客？我听说你们吐蕃人给俘虏都套上木枷，还要服苦役，快将木枷拿来与我套上！”
“可汗，您何必如此呢？”桌旁的一个突厥酋长正要劝说，阿史那道真却把餐盘扫落地上：“我不是你们的可汗，你们也不是我的叶护、特勒、吐屯，你们用刀剑威逼我，调转马头攻打大唐的军队，让我背叛了恩主，我哪里还有颜面再回到长安？”
阿史那道真的呵斥让长桌旁的突厥将领们面面相觑，几分钟后一个突厥军官站起身来，沉声道：“我们突厥人的可汗是苍狼的子孙，他带领着我们东征西讨，草原从东到西万里之地都是他的臣民。伟大的可汗除了天神，不听任何人的命令；而自从唐人乘雪灾打败了颉利可汗之后，我们突厥人就沦为了唐人的奴仆，每次唐军出征，就从我们突厥人哪里征发战士和马匹，所获的财物和生口唐人拿走大半，而我们突厥人却所获无几；特勒们不为可汗侍卫，却去长安侍卫唐人的天子。您如果真的是阿史那的伟大子孙，就应该带领我们在于都斤山上重新竖起牙帐，召集四散的部众，重新恢复突厥人的荣耀！”
“胡说！”阿史那道真闻言大怒：“当初颉利可汗傲慢无礼，攻打自己的兄弟，侵吞部下的牛羊和部众，从而激怒了上天，所以降下雪灾，厚厚的积雪让牲畜无法啃食下面的草，成千上万的牲畜活活冻死饿死。唐国的天子受天命讨伐，将其击败，不但没有将其处死，反而授与官职，将突厥部众迁徙到河南（河套地区）之地，给予衣食，还派兵保护防备薛延陀人和铁勒人的围攻。不过十年时间，人口牲畜蕃息，比雪灾之前还多了一倍，这都是大唐天子天覆地载之恩。汝等身上的锦缎，腰间的金带，所任的官爵，哪一样不是大唐天子所赐？尔等却因为自己的一点野心，起兵反叛，难道就不怕大唐天兵一到，全部化为糜粉吗？”
听了阿史那道真这番呵斥，突厥将领们个个脸色惨白，自从贞观年间唐灭突厥以来，唐军东征西讨，灭国无数，敢于举兵相向者，也许能赢一仗两仗，但最终无不身死国灭。这些突厥将领作为唐军的仆从军，耳闻目睹了太多这等场景，密谋举事的时候还好，现在听阿史那道真这番话，无不骨寒。
“可汗这番话未免也太过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钦陵笑了起来：“唐人的确很厉害，但也不是三头六臂之人，也不是不可战争，你看我们这次不就打赢了？既然能赢第一次，就能赢第二次？难道您就甘心当唐人的奴仆？”
“笑话，你们吐蕃人这次取胜不过是侥幸罢了！若不是郭待封不遵军令，后军岂会败了？就算后军败了，若非这些蠢货倒戈，前军也不会有事，只要退到大非岭营地，胜负尚未可知！”
“可汗此言差矣！”钦陵笑道：“你知道吗？我与贵属下联络已经有近十年了，贵属下渴求自立之心是本来就有的，这种事情早晚会有。至于郭待封嘛！他这等人若是在贵国太宗皇帝时，岂可为将？说到底，唐国屡胜而骄，主上骄奢而不自知，任用小人，便是没有郭待封，也有王待封，赵待封为将的！”
阿史那道真顿时哑然，正如钦陵所说的，太宗皇帝死后，虽然唐军依旧东征西讨，开疆拓土，不断取得军事胜利。但军政相比起贞观年间时就差远了，尤其是在军事人才的选拔和府兵的建设上，都愈发倒退。原有的勋贵阶层凭借先辈的功勋占据高位，但能够继承先辈的韬略和武勇的却是少数，在这等庸才的指挥下，唐军的战斗力被大副削弱了。其实阿史那道真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只不过相比起郭待封，他更有自知之明一些罢了。
“可汗！”钦陵笑道：“我吐蕃与贵国有祁连山分隔，并无仇怨。只要同心协力，我吐蕃可拥有青海、西域之地，享商道之利；而贵国则可重新称霸草原，岂不是两全其美！”
“你说的倒是好听！”阿史那道真冷哼了一声：“我这次出兵以来也都看到了，吐谷浑人在你们吐蕃人治下是何等惨状，人皆削瘦，每有三头牛便要缴纳两头牛的赋税，每有十只羊便要缴纳六头，每有五匹马便要缴纳三头，唐人可没有找突厥人收这么重的税。现在你们要利用我们的力量来对付唐人自然会甜言蜜语，若是真的你们打败了唐人之后，多半会像对付吐谷浑人一样对付我们突厥人的！”
这一次轮到钦陵说不出话来了，正如阿史那道真所言，自从禄东赞征服了吐谷浑之后，他们父子就把当地的草场、部众、牲畜分给支持他们的吐蕃军事贵族，与之相对的，吐谷浑人的境地变得糟糕多了。后来有唐使吕温出使吐蕃，有作两首蕃中答退浑词，非常生动的描述了吐谷浑人在吐蕃统治下的悲惨境地。
第一首：退浑儿，退浑儿，朔风长在气何衰。万群铁马从奴虏，强弱由人莫叹时。
第二首：退浑儿，退浑儿，冰消青海草如丝。明堂天子朝万国，神岛龙驹将与谁。（退浑是吐谷浑的别称，退浑儿是对吐谷浑人的昵称。）
长桌旁无人说话，也无人进食，只有苍蝇在烤牛犊上嗡嗡作响。阿史那道真冷哼一声，坐在长桌旁高抬着下巴，一副置生死于度外的样子，他的母亲是高祖皇帝之女，父亲阿史那杜尔在太宗驾崩时，请求以身殉葬，后来去世后葬在昭陵旁。虽然是阿史那氏的子孙，但与李唐皇室已经结下了不解之缘。即便家人会因为吃了败仗而被牵连治罪，过不了几年也会有重新翻身的机会，而若是听信了这些叛贼的蛊惑，背叛了大唐，那才是真的万劫不复，只怕到了地下也无颜面再见父母。
“既然可汗一时间还想不通，那就先下去慢慢想想吧！”钦陵终于开口了：“来人，请可汗下去好生休息，切不可慢待了！”
阿史那道真离开之后，长桌旁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吐蕃人用怪异的目光看着这些新盟友，而突厥人们也无心在吐蕃人面前夸耀自己的功劳，毕竟现在有更加烦心的事情摆在他们面前。
“除了阿史那道真之外，你们还有其他备用的人选吗？”
“这个……”众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有人小心答道：“有是有，但都与他相差甚远，恐怕不能服众！”
“哦？为何这么说？”钦陵问道。
突厥人解释起来，原来与草原上的诸多民族一样，突厥人是一个崇尚“贵种”的民族，虽然突厥人中有许多铁勒部落，但可汗的继承人只能出自阿史那氏族，即蓝突厥。这个阿史那氏族中真正有权利继承可汗之位的，就只有阿史那氏族里少数几个分支，以阿史那道真为例，他的祖父处罗可汗是启民可汗阿史那&#183;染干之子，始毕可汗阿史那&#183;咄吉世之弟，末代可汗阿史那&#183;咄苾之兄。
公元620年，处罗可汗患病，其妻子隋朝的义成公主让他服用五石散，不久疽疮发作而死，而后义成公主选择颉利可汗为继承人，并依照突厥的风俗，与颉利可汗成婚，突厥从而和新兴的唐王朝成为死敌，为后来被唐所灭买下了伏笔。后来颉利可汗为唐所灭，所以很多突厥人都认为处罗可汗是被颉利可汗和义成公主合谋暗害，颉利可汗的继位根本没有合法性。阿史那杜尔才是真正的处罗可汗继承人，如此一来，身为阿史那杜尔的继承人的阿史那道真自然被突厥人视为可汗的第一人选。虽然阿史那氏族还有其他分支，但无论是正统性，威望，官位都无法与阿史那道真相比。
“这么说来，除了阿史那道真就没有别人了？”钦陵问道。
“不错！若是立阿史那道真为可汗，其他各部肯定会一起响应，但若是换了别人，只怕我们突厥人自己就先打起来了！”
“可是你们刚刚也看到了，阿史那道真对大唐天子十分忠心，决计不肯背叛大唐。不过这也难怪，他的父亲愿意为太宗皇帝殉葬，他的母亲更是大唐的公主，如今的大唐天子与他算是亲戚了，他又怎么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突厥可汗之位而舍弃这一切呢？”
听了钦陵这番话，突厥人们顿时面如土色，他们千辛万苦好不容易等到了这个机会，复国的梦想刚刚出现一丝曙光，阿史那道真的坚持便将这曙光淹没在黑暗中，难道他们的苦心终归都是一场幻梦？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钦陵笑道：“只是看你们肯不肯干了！”
“什么办法？”突厥人问道。
“只要阿史那道真死了，自然就不再是第一顺位了，第二顺位自然就是第一顺位了，不是吗？”
“那怎么可以？”突厥人们脸色大变：“他是阿史那氏的子孙，留着高贵的蓝血，我们岂可对他挥动刀刃？若是让突厥人知道是我们杀了他，立刻就会倒戈相向的！”
“若不是你们杀，而是唐人杀的呢？”
“唐人杀的？唐人怎么会杀他？”
“这就用不着你们操心了，我自然有办法让唐人杀了他！”
大非岭营地。
“什么，吐蕃人要和我们交换俘虏？用阿史那道真交换弓仁？”薛仁贵惊讶的问道。
“对！吐蕃人就是这么说的！他们要求我们把他们主帅的儿子还给他们，作为代价，他们也愿意把阿史那道真还给我们！”
“吐蕃人又在耍什么鬼花样？”薛仁贵皱起了眉头，从交易价值来看，阿史那道真显然是要高于弓仁的，但问题是双方的形势对唐军十分不利，弓仁可以说是唐军手中为数不多的筹码了，即便阿史那道真回来了，也不过从一个小包围圈来到一个大包围圈，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总管，这么看来阿史那道真将军并没有背叛大唐，他应该是被突厥人胁迫的！”王昭棠道。
“那是一定！”薛仁贵对自己的这个同僚倒是很信任的：“看来他是坚决不降，否则吐蕃人也不会用他来交换弓仁！”

第569章 盟誓
王昭棠闻言一愣，旋即就明白了薛仁贵的意思，弓仁可以用来让吐蕃人进攻有所顾忌，而阿史那道真对此时的唐军并没有什么作用，这个决定虽然残酷，但却是必要的。
“什么？吐蕃的信使说如果我们同意交换，他们就愿意和我们在山川天地之神面前许下盟誓，解围放我们离开？”薛仁贵嘟囔：“活见鬼，什么时候吐蕃人这么通情达理了？”
“难道这是个圈套，把我们引出营寨然后再把我们消灭掉？”王昭棠问道。
“可能性不大！”薛仁贵摇了摇头：“在山川天地之神面前许下盟誓必须在露天举行，这是瞒不过这么多双眼睛的，以吐蕃人的习俗看，钦陵是不敢公然毁约的。而且他没必要这么做，营寨里只有几千病弱之卒，吐蕃人只要四面猛攻，攻破营寨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总管，营寨十分坚固，箭矢投石充足，属下有信心能够守住？”
“能够守住？”薛仁贵笑了起来：“王司马，你想的太简单了，兵法曰：十则围之，吐蕃人现在何止十倍于我，只要愿意死人，就没有攻不下来的营寨。至于死多少人，钦陵是根本不会在乎的，反正他手中多得是血肉之躯！”他摇了摇头：“来人，告诉吐蕃人的信使，如果盟誓的条件合适的话，我同意交换？”
松州。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洒下，给草地镀上了一圈金边。最上等的羊毛毯铺在地上，茶炉和矮几摆放其上，随着滚水的沸腾，茶和牛奶的混合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让人的神经下意识的松弛开来。
“这么说，钦陵真的就这么放薛仁贵、阿史那道真和剩下的唐军走了？”王文佐瞪大了眼睛。
“是的！”朗日摇了摇头：“在十几万人面前对天地山川之神与薛仁贵许下盟誓，用阿史那道真交换了自己的儿子，并释放了唐军的余部，而薛仁贵则发誓唐国承认吐蕃扶立的吐谷浑汗！”
“呵呵！”王文佐笑了起来：“钦陵没那么傻吧？这等于是要唐国承认吐蕃对吐谷浑的吞并，薛仁贵不过一方守将，他哪里有这个权力？这不过是个牙疼咒罢了，回去后朝廷肯定会对他严加处置，不会承认这个誓约的！”
“是呀，我也很奇怪钦陵为何会这么做！”朗日叹了口气：“这一仗唐国虽然败了，损失很大，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为什么不把残敌全部消灭呢？难道他觉得这么点示好唐人就会接受？承认他对吐谷浑的占领，这不是笑话吗？”
“钦陵不会只有一个儿子吧？”王文佐问道。
“怎么可能！”朗日笑了起来：“那个弓仁的确在他的几个儿子里最出色的，但我不认为他会为了自己的儿子做出这么大的让步，以当时的形势，他完全可以先困半个月到一个月，然后再和被围的唐军谈判的，到了那个时候，他可以用很小的代价把儿子救回来！”
“是呀！”王文佐叹了口气：“听你这么说，我也是有些想不明白了，他当时完全占尽优势，完全没必要做出这么大的让步。可若是要谈判的话，现在也还不是谈判的时候，毕竟大唐的关中、河东、河南、北庭有足够的预备兵员，吐谷浑之地比邻陇右，威胁安西，朝廷只要有余力，就不会承认吐蕃对吐谷浑的占领的！”
“那就是说还要继续打下去？”朗日问道。
“肯定，若是我猜的没错，薛仁贵和阿史那道真一回到长安，就会被下狱治罪，朝廷会任命新的将领镇守陇右，屯粮调兵，最晚两年后就会重新爆发大战！”
“那突厥人的倒戈呢？会不会有影响？”
“这个不会太大！叛军只是突厥的少数，而且他们不在突厥故土，返回本土也只能从北庭绕路，只要突厥故土不乱，就不怕！”
“那突厥故地如果有人起事呢？”朗日问道。
“那可调回纥或者契丹人来镇压，可以用阿史那道真为将，凭借他的声名，突厥人定然望风而降，就算有少数顽冥不化之徒，也不难将其消灭！”说到这里，王文佐叹了口气：“所以这次朝廷治罪，阿史那道真还有翻身的机会，薛仁贵恐怕就很难了！”
“是呀！”朗日叹了口气，他也是在长安当过留学生的，自然明白王文佐的意思。唐帝国对草原的治理贯彻“分而治之，以夷制夷”的原则，对昔日的草原霸主突厥人，将其血统最尊贵，地位最高的阿史那氏留在长安，给与官爵和各种优厚的待遇，与大唐李氏联姻，一旦其故土发生叛变，就用其为副将，用突厥人昔日的仇敌回纥、铁勒等部落为先驱，带领唐军征讨。由于这些阿史那氏的上层贵族本身就在突厥内部有很高的威望，所以往往大旗一到，叛军就作鸟兽散，即便有少数拼死抵抗的，也无碍最终的大局。所以阿史那道真就算被治罪，很快也会被派去镇压突厥故地，而薛仁贵就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这对你们有什么影响？”王文佐问道。
“我们？自然是糟糕透了！”朗日叹了口气：“你知道吗？当胜利的消息传到逻娑，噶尔家的门槛都被登门道贺的人踩断了，至于王宫的大门前冷清的看不到一个人，赞普整日里愁眉不展，还得咬着牙给钦陵加官进爵！”
“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王文佐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钦陵难道不懂得一点为臣之道？如果是我的话，肯定闭门谢客，把所有的功劳都归结于赞普的鸿福，将士的用命，唯独没有自己的功劳！”
“哈哈哈！”朗日被王文佐的话弄得笑了起来，他摇头叹道：“是呀，你们唐人的确会这么做！功高不赏，即便是立下大功，也要长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可惜我们吐蕃人不是这样，他们只会跟随最强之人，即便你是赞普，只要衰弱了，也会被弃之不顾！钦陵证明了自己是强者，这就足够了！”
“那你有什么打算？不，我的意思是贵国赞普有什么打算？”
“怎么了？”朗日问道：“难道你打算帮忙？”
“为什么不呢？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句话你应该听说过吧？”王文佐笑道。
“可是我向你购买那玩意你却拒绝了！”朗日伸出右手，做了个扣动扳机的手势：“这是朋友吗？”
“问题是那玩意可以杀钦陵，也可以杀别人！而且如果只是要杀一个人，有太多办法了，比如一杯毒酒、一个被割断了一半的马鞍皮带、一匹受惊的马，一把匕首、完全不需要那么麻烦的玩意！”
厚实的草地吸收了足音，信使几乎是无声的走到毛毯旁，他取出书信，双手呈上。曹文宗接过信笺，转交给王文佐。
“阿史那道真死了？”他的声音里充满讶异。
“死了？这怎么可能？你刚刚不是说他很快就会被复起吗？”朗日惊讶的问道。
“不，他不是被天子处死的！”王文佐将书信递给朗日：“他是在归途中死掉的，确切的说，他在离开包围圈之后不久就生病，然后很快就死在半路上了！”
“这，这也未免太过凑巧了吧？”朗日叹了口气。
“你觉得这是凑巧吗？我可不这么觉得！”王文佐冷笑道：“阿史那道真可是死在唐军之中，这里面可以做的文章可就太多了！”
朗日立刻听出了王文佐的弦外之音，依照朗日方才说的，阿史那道真是在钦陵和唐人在十几万吐蕃人和突厥人面前对山川天地结下盟誓之后，然后再和弓仁交换，回到唐军之中的。换句话说，有很多人亲眼看到阿史那道真完好无损的回到唐军之中，而几天之后他就没命了，那突厥人会不会以为他是死在唐人手中呢？理由很简单——正是因为突厥人的倒戈，导致了唐人前军的覆灭，为了报复，唐人就对他们无辜的可汗下了手。这不但让帝国失去了手中最好用的筹码，还给突厥本土的不满分子反动反叛提供了再充足也不过的理由。
“你是说钦陵在交换之前对阿史那道真下了毒，然后拿他的死来做文章？”
“这是最大的可能！如果不是这样，很难解释他为什么愿意放残军走，并放回阿史那道真换他的儿子！”王文佐冷笑道：“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交换自己的儿子，而是为了把战火燃烧到突厥故地去，让大唐陇右两面受敌，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相比起这个，放回那几千残兵确实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这真是个可怕的家伙！”
“那现在怎么办？”朗日低声问道。
“我不知道！”王文佐叹了口气：“真的，一切都已经是既成事实了！我估计在突厥本部很快就会有可汗被唐人杀害的流言四处传播了，现在已经夏天了，马匹已经肥壮。火已经被点着了，想要阻止蔓延那是不可能的！”
“那有没有办法阻止流言，比如说把真相公布出来？”
“没可能的，阿史那道真当时正在回程的路上，病情发展的又那么迅速，尸体要么就地埋葬要么火化带回骨灰，你觉得有什么凭证来反驳流言？再说突厥故地已经是遍地干草了，就算一个火星落下，都会迅速蔓延，何况这是一个大火把呀！”
“如果钦陵成功的话，赞普家族的末日也就不远了！”朗日叹了口气：“他和禄东赞不一样，禄东赞拥有权力的时候已经年老了，而他还很年轻，有足够的时间登上宝座，并让自己的根基稳固！他这种人如果机会出现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那如果钦陵成功的话，那你怎么办？”王文佐问道。
“我不知道！”朗日叹了口气：“他肯定会杀掉我的，我为赞普做了很多反对他和他的家族的事情！”
“如果你真的无路可走，可以来大唐！我可以保护你！”王文佐伸出右手，朗日感激的握住：“多谢，希望用不着如此！”
王文佐笑了笑，伸手招来曹文宗，低语了几句，曹文宗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很快他带着一支包裹的很好的气枪回来，王文佐伸手接过，递给朗日：“这里面有一支气枪和一百发铅弹，希望你可以好好的使用他！”
朗日愣住了，他有些错愕的接过气枪：“为，为什么？你不是说有太多办法可以结束一个人的生命吗？”
“没错，但那需要时间尝试！”王文佐叹了口气：“而让钦陵继续活下去实在是太危险了，他已经给我们带来了太多的麻烦，不能让他继续活下去了！”
送走了朗日，王文佐跨上战马，神色阴郁，他拔出佩刀，俯首审视手中冰冷的钢铁：“恐怕情况只会越来越糟，也许我真的别无选择，有一天要召集兵马前往吐谷浑，和这个家伙决一死战。”
“真的要到那一步吗？”曹文宗问道。
“我希望不要，但世事不由人！”王文佐叹了口气：“要建立一个帝国需要千辛万苦，而要毁灭却很容易，这个钦陵就是在摧毁大唐！”
“摧毁大唐？他应该没有这个力量吧？”曹文宗不解的问道。
“文宗你不明白！”王文佐道：“我们在长安除了汉人之外，还能够看到粟特人、突厥人、回纥人、铁勒人，他们都能在长安安居乐业，幸福的生活，也把长安天子当成自己的君主，这才是大唐能够维持如此大疆域，如此繁荣昌盛的原因。但这种信任是很脆弱的，一旦被破坏，也很难修复。阿史那道真身上流着阿史那氏和李家宗室的血，他活着就是大唐和突厥和睦的象征，如果他死在大唐军队的手中，你觉得突厥人会怎么想？其他铁勒人、回纥人、契丹人会怎么想？”
“可，可那也是突厥人叛变在先呀？”曹文宗问道。

第570章 代人受过
“文宗你不明白，越是这个时候，就越是不能伤害阿史那道真，否则如果连他都不能自保，哪个突厥人还会觉得自己安全呢？”王文佐叹了口气：“胯下有马，手中有刀，又觉得自己危在旦夕，若是换了你会怎么做？”
曹文宗握紧拳头，哑口无言，半响之后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也只有紧握刀剑了！”
“是呀！我本以为可以兵不血刃的，现在看来我还是太狂妄了！”王文佐看了看变得阴沉的天空：“走吧，看天色要下雨了，我们早点回城吧！”
长安，玄武门。
闪电划破北方的天空，暗蓝色的天空上衬托出玄武门城楼的黑色飞檐。六下心跳之后雷声传来，仿佛远处的鼓点。
羽林军的卫兵押着薛仁贵穿过玄武门，从坚固的铁叶橡木城门下经过，水流冲入城门洞，冲刷着城墙脚的青石，发出巨大的轰鸣声，他禁不住向北望去，瓢泼大雨仿佛一副巨大的帘幕，将整个世界遮挡住了，熟悉的龙首原和大明宫也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巨大黑影。他脑海中不禁想起一桩往事，下意识的停住了脚步。
“薛将军！”
押送者的声音把薛仁贵拉回了事实之中，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刚刚想起了一件往事，耽搁了，请见谅！走吧！”
“将军稍等！”押送者从旁边的士兵手中接过一个斗篷，给薛仁贵披上：“这里到大明宫还有一段路，雨很大，将军且将就着用！”
“不必了！”薛仁贵甩开斗篷，沉声道：“我已经不是什么将军了，丧师十万，这本是我应得的，若非害怕旁人说我逃避国法的处置，我半路早已自杀了！”
押送者见状，知道说不动薛仁贵，只得叹了口气，和部下押送着薛仁贵走出玄武门。
走出城门洞，瓢泼大雨顿时当头淋下，因为是罪臣，薛仁贵双手被反绑着，跌跌撞撞地穿过了在大明宫和玄武门之间的这块空地，冰冷的雨水蛰痛了他的双眼。羽林军士兵们押送着他登上龙首原，进入宏伟的大明宫。
一走进宫廊，押送者就带着薛仁贵向含元殿走去，薛仁贵竭力回忆着曾经进宫晋见时的礼仪，想着自己应该如何向天子谢罪。
当薛仁贵走进含元殿后殿，他发现天子正独自坐在昏暗的殿堂里，面前摆放着酒肴，在后殿墙壁上的数十个烛架上，只有四处摆放着蜡烛，而且只摆放着两处，两支鲸油蜡烛发出微弱、闪烁的烛光，薛仁贵能听到雨点敲打飞檐悬挂铁马的声音，走廊的一处缝隙不停地漏下雨水。
“解开绳索，赐座！”
薛仁贵站在那儿像只落水狗，他的手腕被淋湿的绳子勒得紧紧的，已经磨破了。他正准备下跪请罪，却听到天子的声音，巨大的痛苦和惭愧顿时淹没了他，他立刻跪倒在地，面孔紧贴着地面，泣声道：“罪臣丧十万大军，罪不容诛，无颜再见天子！”
李治叹了口气，从几案后站起身来，缓慢的走到薛仁贵身旁，解下自己的外衣披在薛仁贵的身上，叹道：“你可还记得永徽五年（654年）夏天，寡人出外巡幸，留宿万年宫（在今天宝鸡），当时也和今晚一样，瓢泼大雨，平地涨水数尺，对了，那万年宫的北门也叫玄武门，当时你正好担任宿卫，你还记得吗？”
“罪臣如何不记得！”薛仁贵顿首道：“不过那不过是人臣的本分而已！”
“呵呵！”李治笑了两声：“当时山洪暴发，大水冲至北门，守卫将士尽皆逃散，只有你冒死登门框向皇宫大呼，警示内宫，寡人因此得以躲过一劫，对了，后来寡人好像还赐给了你一匹马是吧？”
“罪臣愧不敢当！”
“薛爱卿当时救了寡人的性命，功劳自然不是一匹马酬报的了的！”李治笑了笑：“所以，你无需太过担心了！”
绳索被解开了，重获自由让他感觉到久违的轻松，但惭愧和痛苦并没有消失，恰恰相反，天子的宽宏大量让薛仁贵愈发感觉到痛苦，他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弥补自己的罪过和天子的恩宠，是的，这恩宠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应该得到的，身为一个武人，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斩杀更多的敌人，征服天子的敌人来回报，但他现在还有这个能力吗？
“说吧！”李治道：“把当时的情况都说一遍，寡人想从你的口中听到一切！”
“臣遵命！”薛仁贵深深吸了口气，他知道这是一个很好的推卸罪责的机会，当初被委任统领这支大军的三个人中：阿史那道真已经死了，郭待封眼下生死不知，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还活着，得到了直接向天子禀告的殊荣，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机会呢？不过薛仁贵不打算这么做，当初天子是委任他，而不是另外两人为逻娑道行军大总管，既然战败，那自己就应该承担应有的责任，而且逃避就是欺骗，他宁可伏法，也不愿意诓骗天子。
听完了薛仁贵的禀告，李治陷入了沉默之中，薛仁贵垂首等待着天子的裁决。经过很长一段时间，李治的声音在殿内重新响起：“薛卿，你说的和寡人从其他人那儿听来的有些不一样。依照他人说的，我军之所以战败，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郭待封违背节度，不在大非岭留守辎重，擅自领兵出击，才招致败绩的，是不是这样呀？”
薛仁贵犹豫了下，天子能知道这些并不奇怪，毕竟吐蕃人遵守了盟誓，没有袭击从大非岭营寨离开的唐军残部，光是回到陇右的就有八九千人，这里面知道当时战况的实在是太多了。他点了点头：“确有此事？”
“那你为何不把实情禀告寡人？这可是欺君呀！”
一阵阴冷的风穿过殿中，薛仁贵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这可是一个吓死人的罪名，比起败军之将，欺骗君主是他更不愿意承担的罪名。
“既然陛下令罪臣为逻娑道行军大总管，那成败都是罪臣一人的事情！当初命令郭待封统领后军的也是罪臣，若是罪臣令郭待封在前军，令阿史那道真令后军，便不会出此大祸了！”
“笑话！”李治冷笑道：“一同出征的突厥骑兵都在前军，岂有把阿史那道真放在后军，令郭待封放在前军的道理？再说那郭待封竟然敢公然不尊你的号令，放在前军只怕闹得更过分，那时出事的就是前军而不是后军了！”
薛仁贵愣住了，他没想到天子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跪伏在地道：“陛下说的是！”
“所以你的过错不是把郭待封放在后军，而是应该发现他不尊号令之后就直接把他拿下，然后上书给寡人，书明真相！这才是最好的办法！”
“陛下说的是！”薛仁贵这一次已经心悦诚服：“罪臣确实应该这么做！”
李治看着跪在地上的薛仁贵，目光慢慢变得柔和起来：“但这也着实不能怪你，郭待封是名将之后，又常年在寡人身边走动，这一次又是寡人让他做你的副手。你这个忠实勤谨的性子，又怎么敢这么大胆？哎，说到底，这是寡人的过错！”
薛仁贵万万没想到，李治绕了一大圈子，竟然把过错揽到了自己身上，不由得呆住了，显然天子是还想用自己，所以才会这么做的。
“不过你这次身为大总管，覆军之罪还是逃不掉的，革职除名还是免不了的，出宫之后先闭门反思一段时间吧！”
“多谢陛下，多谢陛下！”薛仁贵赶忙连连叩首，他当然知道李治这已经是大大的法外开恩了，虽说他要被免去官职，但却可以依旧住在长安，爵位也都还在，只要过两年，天子用得上自己，复官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比起原先自己预料的流放甚至处死，当真是天恩浩荡呀！
“罢了，你是寡人的忠臣，又曾经九姓铁勒、高句丽，使漠北、辽东俯首称臣，立下这样的大功，寡人是不会忘记的。”李治叹了口气：“还有一件事情，阿史那道真是怎么死的？你把事情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的讲给寡人一遍！”
“臣遵旨！”薛仁贵小心翼翼的将自己得知后军覆灭后，赶忙带领少数骑兵押送着弓仁赶回大非岭的营地，抵达营地后不久却得知前军的突厥人倒戈叛变，阿史那道真也被俘。然后吐蕃人提出用阿史那道真与唐军交换弓仁，并且两军举行盟誓，以唐人承认吐蕃对吐谷浑的控制为条件，释放唐军残部逃回陇右。然后阿史那道真在归途中很快就发病病倒，不治而亡。
“嗯！”李治点了点头：“寡人记得薛卿在出征前曾经有发现吐蕃人与突厥人立下盟誓，勾结反叛的事情，还派阿史那道真去突厥处理此事？”
“不错，确有此事！”薛仁贵点了点头：“但微臣后来与阿史那道真谈过此事，应该这些突厥叛党耍了鬼伎俩，把阿史那道真瞒过去了。”
“你觉得真的只是瞒过去了？”李治冷声道。
“真的瞒过去了？”薛仁贵闻言一愣，旋即才明白天子的言外之意，他的身体顿时颤抖起来：“这，这怎么可能？陛下，阿史那道真对我大唐可是赤胆忠心呀！他的父亲陪葬先帝，母亲是高祖皇帝的女儿，他怎么可能会做出那等事情来？”
李治没有说话，面色阴晴不定，显然方才薛仁贵说的那些话并没有说服他，薛仁贵也不敢多言，只是小心侍候。几分钟后，李治问道：“你觉得他是怎么死的？”
“当时情况很紧急，我们也不敢久待，便把他的尸体立刻火化了！依照大夫判断，他应该是被吐蕃人下了毒，然后在回程的路上发作，毒发而死的！”
“吐蕃人下毒害死他！”李治冷哼了一声：“这么说来，吐蕃人是想把杀阿史那道真的责任甩到大唐身上了！”
“不错！”薛仁贵连忙抓住机会为同僚喊冤：“阿史那道真父为突厥名王，母为大唐公主，吐蕃人这么做唯一的可能就是破坏大唐与突厥数十年来的相互信任。阿史那道真若是真的与叛乱有关，他又怎么会被换回来？又怎么会被吐蕃人毒死？”
“也许吐蕃人觉得他尾大不掉，若是活着将来必为自己的祸患呢？”李治冷笑了一声，不待薛仁贵辩解便继续说道：“不过人都死了，再追究这些也没有意义了。为了大唐计、为突厥计，他都必须是我大唐的忠臣！”
“是，是，陛下说的是！”薛仁贵赶忙应道，他虽然不太赞同李治的看法，但反正同僚能够被正名，再争执其他的细节就没意思了，毕竟人家是一言九鼎的天子。
“赠辅国大将军，追封并州大都督吧！丧葬费用皆由宫中出！”
当离开含元殿的时候，薛仁贵才觉得自己浑身发冷，这糟糕的鬼天气，这么大的雨，这么大的风，就连铁一般的汉子都受不了呀！
“这位！”他叫住一旁的羽林军士兵：“给我弄几件干衣服来吧！湿衣服穿在身上风一吹实在是熬不住呀！”
含元殿内。
李治开始吃自己的晚餐了，内侍和宫女们将几案上已经冷了的菜肴替下，换上热乎乎的饭菜，李治吃的并不快，败仗已经毁掉了他的胃口，他只是为了健康才强迫自己进食。
身为帝国的统治者，他看的要比薛仁贵要远的多，在他登上宝座以来的二十年时间里，大唐的铁蹄始终在不断的前进，大片大片的土地变成大唐的土地和附庸，沿着大陆商道而来滚滚金河不断流入长安和洛阳的包括，一切仿佛都很好。直到咸亨元年的夏天，大唐的铁蹄终于撞上了一块硬度与自己相仿的磐石，鲜血奔涌而出。
“该死的蠢货！”李治突然将几案上的盘碟尽数扫落：“竟然要寡人替他受过！”

第571章 离别
几分钟后，李治轻拍了两下手掌，让内侍清理地上的碗碟碎片和食物残渣，然后喝了几口酪浆，他的怒气已经平息了下来，身居天位二十年，他早已明白一个道理——切不可任凭情绪控制自己。
“陛下，刘仁轨已经到了，正在宫外等候！”外间传来内侍的声音，夹杂殿外的风雨声，有点模糊不清。
“让他进来吧！”李治放下手中的汤勺：“这么大的雨，再拿碗酪浆来，给他暖暖身子！”
“多谢陛下厚恩！”刘仁轨向天子敛衽下拜，然后才接过酪浆，也许是因为大雨的原故，他的脸色青白，花白的胡须黏在满是皱纹脸颊上，看上去有些老颓。李治笑了笑：“外间雨大天寒，刘卿先用些酪浆，再说事吧！”
“是！”刘仁轨感激的应了一声，虽然他方才已经换了外衣，但贴肉的里衣还是有些湿漉漉，穿在身上凉凉的，很不舒服。他三口两口将酪浆喝完，身上热乎了不少，才将碗交给一旁的内侍，沉声道：“老臣用完了！”
“好！”李治点了点头：“寡人打算让你出任陇州（今天陇县）刺史，你觉得如何？”
刘仁轨并没有立刻回答，他捻着颔下胡须稍一思忖然后答道：“圣上是想要老臣应付蕃贼？”
“不错！”李治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闻弦歌而知雅意，与刘卿说话的确省力的很！”
“不敢！”刘仁轨暗自吐出一口长气，他原本在政事堂当差，是群相之一，天子让他外出为陇州刺史，按照唐代的政治常规来说是贬黜到外州，以他这个年纪，估计这辈子也很难再回长安了。但结合唐军刚刚在大非川大败于吐蕃，陇右空虚，以及自己过往的履历，这个时候出任陇州刺史就有另外的意思了。陇州位于今天陕西省宝鸡市陇县，陇山东坡，正好是关中平原的西大门，从关中登陇山，前往河西走廊或者进入河湟谷地都要经此地。显然，这是天子派出一个自己信任而且有丰富军事经验的大臣扼守要点，确保关中无失。而唐初文武不分，边臣立下大功后入朝拜相，相臣前往边疆督领边军讨贼都很正常，如果刘仁轨能够当好这任陇州刺史，对他未来的政治前途无疑大大有益。
“刘卿曾经在百济领过兵，你觉得眼下陇右最要紧的事情是什么？”李治问道。
“臣对陇右的情况所知不多，不敢妄言！”刘仁轨说到这里，话锋一转：“不过薛仁贵这次丧师十万，陇右兵府肯定空虚，微臣以为第一件事情应该做的事抚慰亡孤，减免赋税劳役，表明朝廷抚恤之心，然后再从内地迁徙户口，补足缺额，待休养生息之后，方能再谈攻战之事！”
“嗯！”李治点了点头：“还有呢？”
“还有？”刘仁轨闻言一愣，他小心的看了看天子的脸色，暗想他该不会想要马上就要报复吧？可大非川这一仗陇右唐军可是伤了元气，当初薛仁贵把陇右的精兵抽光了还不够，从河东、关中还抽调了不少才有这十万人，一下子都赔光了，就算从内地兵府抽调补足了，战斗力也是没法比的。拉这种军队和吐蕃人较量，那不是送菜吗？
“如果吐蕃乘胜进攻呢？”
听到天子不是让自己立刻反攻，刘仁轨松了口气，笑道：“陛下请放心，陇右兵虽新败，进取不足，守则有余，吐蕃人不来则以，来必能破之！”
“哦？为何这么说？”李治问道：“我听说钦陵乃是当世名将，麾下有众二十余万，大非川一战后，我军陇右空虚，这难道不是出兵的良机？”
“陛下有所不知！”刘仁轨笑道：“吐蕃兵制与我大唐不同，一旦出战则扫地为兵，青壮为前军，老弱妇孺居后放牧采收，以为军资。这等军兵若是野战还好，毕竟十天半月便决出胜负，若是吐蕃以此攻我陇右，当地历朝历代修筑的壁垒亭障数不胜数，彼此相望，只需坚壁清野，彼野无所掠，求战不得，多则数月，少则二三十日，便不战自败了！”
“原来如此！”李治面上露出一丝笑容，正如刘仁轨所言，从汉代开始，陇右这块地方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历代无不修筑各种邬堡工事，密度比内地要多得多。吐蕃如果入侵，即便陇右的野战军受创很重，也完全可以用兵粮战术击退吐蕃的全民兵，李治松了口气：“那刘卿出任陇州刺史的事情就先定下来了，如果蕃贼入侵，你就加为陇右行军镇守大使！”
“臣遵旨！”刘仁轨赶忙敛衽下拜。
见刘仁轨接受了自己的任命，李治脸上多了几分喜色，他询问了几句刘仁轨关于陇右的事情，突然问道：“刘卿，前几日朝中有人弹劾王文佐，他也是你的老部下了，这弹章你看看吧！”
“是！”刘仁轨闻言一愣，他从李治手中接过弹章，看了起来。原来弹章中指责王文佐受命镇守松州，抵御吐蕃。但到任之后，并不思忖如何抵御吐蕃，反而和吐蕃通商图谋私利，没有尽牵制吐蕃一路的责任，以至于陇右大军在大非川覆败，王文佐也有责任。看到最后，刘仁轨去看落款，却发现已经被涂黑了，显然这是天子做的，不想暴露弹劾者是谁。
“老臣以为，这弹章从头到尾都是无稽之谈！”刘仁轨将弹章放回几案上：“上奏之人若是稍微懂一点军国之事，便不会写出这等弹章来！”
“哦？”李治笑了起来：“那照刘卿以为，王文佐没有责任？”
“不错，不但没有责任，王文佐在松州都督府任上已经做的很好了，至少老夫若是身处其位，也没法做的比他更好！”
“为何这么说？”李治笑道：“难道他没有牵制吐蕃一路的责任？”
“陛下，剑南乃是朝廷西府，每年陇右、北庭、西域将士们的冬夏两季衣赐、突厥、铁勒、回纥的赏赐，多半都是来自蜀中上贡的锦帛。没有蜀中的贡锦，朝廷根本没有能力发十万大兵征讨吐蕃。王文佐身居松州都督府之位，第一个要做的就是屏护西川，而不是牵制吐蕃一路。剑南有多少兵陛下您也知道，王文佐他手头就这么点兵，却要屏护西川数路，而剑南可不只是只有吐蕃一个敌人，如果他出大兵打吐蕃，其他蛮夷乘机起事怎么办？再说王文佐要大举兴师，那就要增兵添饷，找谁要？还不是找成都要？成都给他的多了，给朝廷的就少了，朝廷没蜀中的金帛，用什么来维持陇右北庭的大军？王文佐到任以后，击退了两次吐蕃之后，就与其通商修好，不但屏护西川，还赚了钱，去年西川上贡到长安的贡锦可是比往年多出半成呀，这里有王文佐的功劳！”
“呵呵呵呵！”李治听到这里哈哈大笑起来：“刘卿果然是有宰相才，与寡人所见略同！”说到这里，他从书案上取出一张纸来，却是从那份弹章末尾裁剪下来的，上面是李治熟悉的字体：“疆臣之事，非汝知之，勿再多言！”
“陛下圣明，倒是老朽多虑了！”刘仁轨赶忙拜谢道。
“我本欲令王文佐来陇右，但仔细一想，若是换一个去松州，只怕又生出事端，岂不是按下葫芦浮起瓢？索性就让他留在松州了！陇州之事便偏劳你了！”李治稍微停顿了一下：“刘卿在陇右呆上三年，把这次薛仁贵捅得大窟窿补好了，再回长安政事堂替寡人办差，如何？”
营州城外，河畔码头。
落日西沉，它那最后的霞辉，虹彩熠熠，映照着人们的皮帽。不远处的营州城传来阵阵鼓声，路上的行人禁不住加快了脚步，好在关门前进城。
在河畔的码头上，大贺怀恩的从人们都已经在船上坐好，船夫们还在忙碌着搬运行囊，从注入辽河的河汊左近，吹来阵阵冷风，将火把吹得摇晃不定。火光映照在河面上，看上去血红血红的，这血色的河水正向北流去，似乎流向不可知的幽冥之处。
“好了，祝你一路顺风！”阿至罗热情的握住了大贺怀恩的手：“一路上可千万要保重呀！”
“我会事事小心的！”大贺怀恩笑道：“神佛庇佑，我们会很快再见面的！”
“嗯！”阿至罗点了点头：“在营州、在草甸上，或者在别的什么地方！总会再见的！”
“呵呵！”大贺怀恩笑了起来：“你这话说的可有些怪了，在营州还好，在草甸上那是什么鬼地方，什么人都会遇到，什么都可能发生的！谁也不知道那儿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那我还能怎么说呢？”阿至罗满不在乎的摇了摇头：“我们命中注定是挽弓射箭之人，飞到那儿由不得自己！”
“是呀！”大贺怀恩叹了口气：“眼下这个局势，谁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他张开双臂，与阿至罗拥抱在一起：“愿神佛庇佑，箭矢绕开你！”
“愿神佛庇佑，箭矢绕开你！”阿至罗也低声道，两人松开胳膊，大贺怀恩头也不回的上船去了。
桨橹拍打着水面，船缓慢的离开码头。
大贺怀恩站在船尾，河岸、火光快速的打着眼前向后退去，他久久凝望着岸上阿至罗，渐渐被夜色吞噬，他的心中被一种悲凉逐渐充塞，河水裹挟着他，让他越走越远，离开他所喜爱的一切，就像无情的命运硬生生的把他从这片光明拉走，带进蛮荒之地，带进无尽的黑暗之中。
船只穿过河口，进入宽阔的辽河，风呼啸着吹过河面，橹桨哗哗，显得单调而又悲凉，船夫唱着悲凉的歌谣。大贺怀恩裹着披风，躺在自己的铺子上，回忆着营州以及其代表着的丰富多彩的生活，而这一切已经不再属于自己，等待着自己的事无尽的战争、黑暗、危险和绝望，他冥思苦想，想要找出一条出路，精疲力竭，最后在歌谣声、桨声和风声中昏昏睡去。
第二天一早，大贺怀恩醒了过来，他只觉得自己身轻体健，他强健的体魄就好像一只装满了的酒杯，精力多到要满溢出来。他走到甲板上，发现天空一片晴朗，温暖轻徐的风，吹拂着泛溢宽广河面，褶皱起层层涟漪。在晨雾的遮挡下，两岸模模糊糊，和河面连成一片，看不清边界。一个年轻童仆醒了过来，他惊惶的向四周看，却哪里都看不到边。
“菩萨呀！”他嚷嚷道：“我们该不会是出海了吧？”
“这是上涨的河水，前些天下了不少雨，所以这辽河比平日宽多了！”大贺怀恩道：“等太阳出来，雾气散开，你就能看到河岸了！”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我们已经到了新罗人的地界呢！”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们会去的！你瞧瞧，河面上可不止我们一条船，过往的船多着呢！”
果然，很快他们就看到河面上有许多船只，其中最多的是一种小艇，用木头制成骨架，外面蒙上桦树皮或者鱼皮，上岸晾干之后一个人就可以抬着走。这种小艇顺水时飞快，而逆流时候就必须用长桨了。靺鞨人很喜欢使用这种小船，他们在里面装满了鱼干、坚果、浆果干、蜂蜜、皮毛，运到沿河的汉人村镇卖出，返回时则带上盐、茶、铁器、布匹等货物，卖给生活在草甸、树林和沼泽中的部落民们。
在辽河两岸有大片的旷野，没有村落，只有偶尔能看到白色或者棕色的帐篷，那是游牧的契丹人和靺鞨人，即便对于这些孤僻的游牧民，这个季节也是难得的交通便捷的时候，他们很愿意和河上的船民们换取自己必须的货物。
童仆惊喜的看着岸上，他还是平生第一次看到如此壮丽的景色。

第572章 大荒野
不久之后，从地平线上爬起的太阳驱散了晨雾，可以清晰的看见辽河两岸无边无际的湿地。成百上千的水禽从芦苇荡升起，掠过旅人的头顶。在岸边的芦苇荡里，到处是雀鸟争鸣，拨水声，振翅声，求偶的鸣叫声，似乎这些鸟儿也正在进行一场大聚会。
随着船只经过老爷口，河流开始折向东南方向，两岸也变得平缓起来，也多出不少河岔口来，在这些河岔口覆盖着如林的灯芯草、芦苇和各种水生植物，大群的水鸟便栖息于其中，看过去黑鸦鸦的一片，河面上的船也少了许多。
展现在大贺怀恩眼前的便是这样的一副蛮荒野地。由于气候闷热，这里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蚊虫，有的甚至有人的小拇指那么大，叮起人来，厉害的很，拍死一只便有满手的血。
入夜，大贺怀恩抵达汉尔干，这在当地土人的话语中是“鱼很多的地方”的意思，这是一个河当中的小岛，他们即将在这里过夜。当船刚刚靠岸，成群结队的土人围了过来，好奇的打量这这群不速之客，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都穿着鱼皮鞣制的衣衫，为了避免蚊虫的叮咬，他们裸露的皮肤上都涂抹着焦油，因此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
相比起草甸上的游牧民，这些渔民甚至更加野蛮。每年这个季节他们都会聚集在这里，打捞河里的渔获，晾晒鱼干，这行艰苦而又恶臭，但却又是厚利可图，每年的整个夏天，逆流而上的洄游鱼群会汇集在河面上，甚至用不着用渔网，用木桨都能打死不少鱼，整个岛上都满是渔获的腥臭味道。
“为什么我们要住在这个鬼地方？”僮仆问道：“哪怕是住在船上也好呀，这岛上到处都是臭鱼味，臭死了！”
大贺怀恩没有说话，他笑了笑：“你觉得死鱼很臭，其实比起死人来，死鱼的味道已经好多了！”
“死人？”僮仆愣住了：“郎君您这是什么意思？”
大贺怀恩指了指远处：“你看到了吗？那些星星点点的东西，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僮仆顺着大贺怀恩的手指看去，只见远处的闪现着点点亮光，看距离应该是岸上：“不知道，那些是什么？”
“那是草原上点明的松明子，是正在赶夜路的人们才用的！”大贺怀恩叹了口气：“草原上居然有人赶夜路，这是要乱了呀！”说罢他不待僮仆说话，就向不远处的集市走去。
次日天一亮，大贺怀恩就又上了船，继续向下游驶去，水面上的船愈来愈少了，两岸也愈发荒芜，看不到田舍村庄，只有偶尔看到出没于河边芦苇荡的游猎人，他们主要是猎杀水獭等皮毛丰厚的野兽，然后把皮毛卖给贩子。即便是僮仆也不再发问，他已经习惯了周围的蛮荒之地。
当天晚上，船抵达了乌尔塔，这里是大唐辽东当地最远的一座守捉城，经过这里，下船再往北就是真正的蛮荒之地。说是城，其实只是个周围只有不到三百步的小石寨，守寨的兵士要么是从内地流放来的罪人，要么是给大唐服役的当地番子。虽然大贺怀恩身为大唐松漠都督府的将吏，但依照这里的军律，只要天一黑，任何人都不允许进入城内，所以他也只能在城外的村子里过夜。他们的住处很糟糕，就是那种半地下的泥屋，这些屋子是如此的矮小，以至于要进入甚至必须膝行手爬不可，被当地人称之为地窝子。
因为这里随时都会遇到其他野蛮人的袭击，为了避免留给袭击者所用，所以一旦有敌人出没的迹象，城里的守兵就会把外面的所有房屋都毁掉，所以没人会在这里花费力气建造更好的房屋。而住在这些屋子里的人都是些来历不明的流浪汉，有失去土地的汉人农民、有被部落驱逐的靺鞨流亡者、有亡国后逃亡的百济人、高句丽人。
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自己顾自己的，不爱管别人的闲事，没人种庄稼，因为收获的时候就有人来抢，他们有的打鱼为生，有的是私酒贩子，有的会修理武器盔甲，有的会鞣制皮毛，各有一技之长，即便是城里的守捉使，对他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次日清晨，大贺怀恩来到城下，他让部下吹响号角。城内的守捉使立刻得知，柳城的军使到了。
守捉使名叫莫多娄生，是个年过五旬的汉子，神色阴郁，只有一只眼睛，接近两米的个头，就神话中的独眼巨灵。生过天花的脸上满是麻斑，看上去就好像在一块牛皮上撒满了白芝麻。
常年生活在这种野兽多过人的地方让他变得愈发严厉和粗暴，但他是个真正的军人，就像一只白鹳一样警惕的守卫着这里，他那只独眼就好像永远也不用合拢，即盯着远处的蛮子，也盯着城内的守兵，说实话，很难说这些守兵和外头的蛮子哪个更危险。
他时常毫无规律的从床上爬起来，巡查岗哨，如果让他发现什么错误，他就会下令把犯错者吊死，在他这里，鞭打和棍棒已经是一种仁慈了。不过他也是个慷慨的人，从来不克扣军饷，也能公平的分配战利品，所以城内的士兵对他又是敬佩，又是害怕。
“我听说过你的名声！”莫多娄生将大贺怀恩迎进自己的房间，给对方倒满蜂蜜酒：“能够在这里当射生将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好汉子！对了，你这次经过这里是要去哪里？”
“北边！”大贺怀恩伸出手指了指：“怎么了，你这里有什么风声吗？”
“要打仗了！”
“要打仗了？”大贺怀恩问道：“你听到什么风声了？”
“听到风声？”莫多娄生那张丑陋的脸上泛出一丝笑容，让人看了愈发可怖：“根本不需要看，也不需要听，只要用鼻子闻就够了，空气里满是要打仗的味道。大河两岸的头人们都在晾晒鱼干当军粮，青壮的小伙子们都在成群结队的向北而去，他们渡过大河，向一个目的地而去。如果给我三千人，我就能尽可能把他们都截下来，然后把当头的吊死在树上，剩下的赶回去。这些家伙都渴望着战争和掠夺，真的，我怀疑他们已经有十万人了！”
“这么多？你说的难道是那个伪高句丽王？”
“还能有谁？”莫多娄生叹了口气：“那个叛贼剑牟岑立了一个小娃娃为王，说是高句丽末代大王的外孙。他天天派使者向新罗人求援，请求新罗人派兵支援他们。说真的，你要是在这里多待一个月，就能看到这些家伙了，他们绝对不会放过这里的！”
“这里守得住吗？”
“我只能尽力而为！”莫多娄生喝了一大口酒：“所有的情况你都看到了，我一共有两百人，守这座小寨子，其中一半是河北山东的罪犯，剩下的一半是本地的蛮子。我要我的士兵依照命令行事，我也会照命令说的去做。命令让我站着，我就站着，命令让我躺着，我就躺着，命令让我打，我就打到最后一口气，如果命定如此，我也知道一个男人应该怎么去死的！”
“难道不能要一些援兵来？”大贺怀恩问道：“把墙垒高一些，壕沟挖深一些！”
“援兵？”莫多娄生那张可怖的脸做了个鬼脸：“活见鬼，我当然要求过，可你知道上官是怎么回答我的吗？大部分青壮战士都已经调往西边打吐蕃蛮子了，连我的两个儿子都去了，而剩下的要支援熊津都督府和平壤，那儿有新罗人在找麻烦，就连柳城都只有一些老弱在守卫。被我催的不耐烦了，最后就派了两百人给我——都是一些嫩的像柳枝一样的孩子，连拉弓都不成，我真不知道把他们放在哪里！”
“我看到城外的那些土屋子里有不少人，都是精壮汉子，你为什么不把他们招募进来！”
“我可弄不清楚他们的底细！”莫多娄生冷笑道：“那里面什么人都有，让他们进城，就和把毒蝎子丢进被窝里一样。”
“好吧！”大贺怀恩叹了口气，他喝了口酒：“我给你带来了一个坏消息，薛大总管统兵十万出征吐蕃，在大非川被打败了，只有不到一万人逃了回来！”
“只有不到一万人……”莫多娄生的面色凝固了，这个如钢铁一般的汉子一瞬间变老了，大贺怀恩注意到他的肩膀塌陷了下来，泪水从眼角流出，他不禁后悔说出这些话，他知道这那两个跟着薛仁贵去陇右的汉子是莫多娄生在这世上仅有的血亲了。
“这只是我听来的消息，也许未必……”大贺怀恩解释道。
“罢了！”莫多娄生扭过头，抹去眼角的泪水：“厮杀汉总有这一天的，也没什么好悲伤的，朝廷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不知道，不过想必还要再打的！”大贺怀恩道。
“嗯！”老人的脸上多出了几分生气：“胜败乃兵家常事，吐蕃人冒犯了大唐天子的威严，岂能就这么干休？对了，你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我打算走陆路，需要一个好向导！”
“没问题，待会就会给你准备好！”莫多娄生站起身来，俯瞰着大贺怀恩：“我不知道你这次出去是为了什么，但我知道像你这样的好汉子在这个时候肯定不会躺在床上虚度时光的，好好干吧！”
离开了乌尔塔，大贺怀恩一行人继续向北。正如先前莫多娄生所说的那样，他们在草原上时常可以看到成群的青壮汉子向东北而去，这些行色匆匆的汉子拿着简陋的武器，身上套着皮革麻布，就和最穷苦的野人一样。但是他们的脸上闪着兴奋的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激励着他们。
“郎君，这些家伙到底是去干什么？”僮仆低声问道：“倒像是朝圣拜菩萨的样子？要不要让我过去打听打听？”
“也好！”大贺怀恩看了看僮仆，这个僮仆已经跟随他五六年了，还只有十五六岁，面貌亲善，言语可喜，去打听消息着实不错。
僮仆应了一声，便打马过去，很快他就回来了，说：“他们说是去投奔好大王的！”
“好大王？”大贺怀恩皱起了眉头，可是始终想不起来有谁当得起这个名号的，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和“好大王”沾点边的只有高句丽的广开土大王，可问题是这个人是东晋时候人，距今已经有三百多年了。他思忖了一会儿，便打马追到那伙汉子面前，问道：“你们方才说的好大王是什么人，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那些人看到大贺怀恩的样子，知道不是一般人，也没有隐瞒，便讲述了起来。原来他们说的好大王指的是当时高句丽反抗势力剑牟岑拥立的一个傀儡。唐军为了避免防止退兵后高句丽的残余势力拥立高句丽王室成员，所以就把能找到的王室成员都抓走了。而剑牟岑只好找到了倒数第二代高句丽王的外孙安舜当招牌，为了增加自己的号召力，他声称安舜是高句丽历史上著名的广开土王高谈德的转世，以讹传讹之下，就成了“好大王”了。
“姓都不是一个姓，也要硬往上贴，这不是笑话吗？”僮仆闻言笑道。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高句丽在辽东立国有六七百年，号召力着实不一般呀！”大贺怀恩叹了口气：“这事情应该没有这么简单，背后应该还有隐藏在后面的人！”
“你们就这么过去，为了什么？”大贺怀恩问道：“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大唐刚刚灭了高句丽，得知这种事情肯定要派兵征讨，到了那时候你们怎么办？”
“我们不怕！”为首的一个青壮汉子笑道：“天神已经不站在唐人一边了，原先征讨高句丽的几个唐人将军都死了，而且新罗人、靺鞨人都会站在我们一边，只要能赶走唐人，我们都能当上大官！”

第573章 野蛮人
“征讨高句丽的几个唐人将军都死了？”大贺怀恩闻言一愣：“你们从哪里听说到这个消息的？”
“你还不知道吗？”那青壮汉子笑道：“李绩、薛仁贵、王文佐、契苾何力他们受唐人天子之命，去攻打西北的吐蕃国，结果被吐蕃人打败了，这几人都被吐蕃人砍了头，唐人的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呀！”
“你们从哪里听到这些消息的？”大贺怀恩不禁哭笑不得：“其他几个尚且不说，李绩的确是死了，不过他是在从平壤返回长安的途中病死的，和吐蕃又有什么关系？他死的时候都已经七十了，而且你们知道二十万人有多少吗？唐国的陇右、安西军镇全部加起来也没有二十万人，怎么可能一下子有二十万大军去征讨吐蕃人！”
青壮汉子们听到大贺怀恩这番话，不禁面面相觑，显然他们之前听到的与大贺怀恩说的相差甚远，几分钟后，那为首的汉子才问道：“敢问一句，郎君是什么身份？”
还没等大贺怀恩说话，一旁的僮仆便抢着接口道：“我家郎君乃是契丹大贺氏的首领，还不赶快见礼！”
那些青壮汉子听了，赶忙跪伏在地，当时的契丹部虽然远不及后世建立辽国，雄踞北方时的强盛，但也是部众十余万，可以拉出上万骑兵强盛势力，还得到了大唐的册封官职，与这些在蛮荒草甸里讨生活的野人小部落无异是天壤之别，加上他们方才说的那些话，若是深究的话，一刀杀了也不冤枉。
“都起来吧！”大贺怀恩没有发作，他看了看这些蛮荒汉子夹杂着恐惧和茫然的黝黑面容，沉声道：“大唐之强大，非你们能够想象，莫说是没有损兵二十万，即便真的损兵二十万，也不过是天子一封诏书，征发一道之兵便可补足！至于你们方才说的李绩、薛仁贵、王文佐、契苾何力这几人，除了李绩已经年迈病亡之外，其余都还活着。你们听信谣言，妄求富贵，只会白白丢了性命！”
那些蛮荒汉子连连叩首，求饶不止。大贺怀恩挥了挥手，便带着部下离去了，走出去没多远，亲近的僮仆便问道：“郎君，这些家伙分明是去投奔高句丽余党，图谋不轨的，方才为何不把他们都杀了！”
“一路上你也都看到了，去投奔逆贼的人那么多，是杀得完的吗？”大贺怀恩叹了口气：“你也看到这些家伙了，手中的武器粗陋的很，连这等粗蛮汉子都去投逆，这是人心思乱呀！大唐败给吐蕃这一仗着实太不是时候了！”
“人心思乱？”那僮仆摸了摸下巴，他年纪还小还不懂大贺怀恩话中的涵义。在今天的中国人眼里，统一的多民族国家是理所当然的事实，但却忘记了统一的多民族国家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数千年来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各民族人民相互交流、相互融合而成的。
对于一个生活在公元七世纪中叶的东北亚人来说，上一次统治这片土地的中原王朝已经是四百多年前的事情了，汉四郡的历史早已被人遗忘。对于这些生活森林、沼泽、旷野的人们来说，长安、洛阳、邺城、晋阳就和今天的中国人对东京、法兰克福、伦敦、纽约的感觉差不多，而纥升骨城（传说中高句丽始祖朱蒙建都之处）、丸都城、平壤才是他们心目中的天国下都，拓土千里，征服扶余、百济、新罗、倭人、靺鞨人的平安好大王是他们心目中的武皇帝，迁都平壤，爱惜民力，修养文艺的长寿王是他们的文皇帝，不屈伏于隋这样的大国，并三次击败隋的百万大军入侵的高句丽王高远是他们的贞皇帝，即便是末代高句丽王和篡夺权力的大莫离支泉盖苏文，他们也抵抗了东亚从未有过的强大帝国二十余年，连唐太宗李世民都不得不从安市城下退兵。
不错，唐军的确已经攻陷了平壤城，高句丽的王室和贵族们也被迁走，但唐军不可能把所有人都迁走，这些响亮的名字依旧存在于他们的脑子里。一旦形势有变，这些原本卑微的人的脑子里就会闪过一个念头——为什么我们不能重新举起高句丽的旗帜，把这些唐人赶走，重新建立这个曾经统治这片土地近五百年的国家呢？
这就是王文佐们必须面对的问题，在真实的历史上，唐攻破平壤，消灭高句丽并不是结束，而恰恰是新的征服战争的开始。几乎是高句丽灭亡的同时，新的复国运动就在新罗人的支持下爆发了，虽然在安东都护府的镇压下，复国运动被镇压下去了，但新罗人也乘机侵吞了百济故地和高句丽在朝鲜半岛上的大片土地，兵锋直逼平壤城下，唐不得不将安东都护府的治所从平壤迁徙到辽阳，而后渤海国的建立、新城之乱、营州之乱使得唐在东北亚的经营愈发困难，最后安史之乱的爆发使得一切都毁于一旦。
从真实的历史不难看出，边疆地区的离心倾向永远是存在的，希图一劳永逸无疑是一种美好幻想，经略边陲，维护国家的统一，是一个漫长而又艰苦的过程，需要不断的流血流汗，一不小心就前功尽弃。
唐在东北亚先胜后败的经略很大一个原因是西部边陲吐蕃的兴起，大非川之战无疑是唐在东面攻守易势的一个节点：经由此战后，吐蕃尽收羊同、党项及诸羌之地，东与凉、松、茂、等州相接，南至婆罗门，西又攻陷龟兹、疏勒等四镇，北抵突厥，地方万余里，已经直接威胁四川、关中两地，一旦策反突厥，就对唐形成了三面夹击之势，在这种情况下，唐在东北亚地区投入的力量只会越来越少，在这种长时间的消耗战中，将领也只能够且战且退，最终放弃。
这些东北亚的人们当然并不懂得这么多，但是他们可以切身感受到唐军在当地力量的此消彼长，这更助涨了他们的勇气和野心，面对这种如潮水一般奔涌的力量，大贺怀恩也不禁感觉到一阵无力。
第四天傍晚，大贺怀恩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纥升骨城，这里是高句丽始祖建立的故都，不过已经被放弃了数百年了。大贺怀恩能够看到那用白色条石堆砌的石墩，那是这座古城留下的为数不多的痕迹，这里距离目的地已经不远了，他下令让部下们宿营休息。
在一头扎进马蜂窝之前，大贺怀恩很想找到几个当地的蛮子，从他们的口中了解一下叛军的首领有哪些人，已经有了多少人马，他们有多少存粮，以及新罗人牵涉其中有多深。但部下们告诉他找不到人，附近的几个屯子村寨里都是空的，人都不知道去哪里去了，大贺怀恩只得让部下们回来休息，人们点起篝火，在里面投入一些有驱蚊效果的植物，留下斥候，然后就酣睡起来。
大半夜功夫，大贺怀恩都处于半睡半醒之间，他总是感觉有什么莫名的东西，在绕着自己转着，发出怪异的声响，但睁开眼睛又什么都没有，直到天色将破晓，他才被当值的哨兵叫醒。
“怎么了？”
“有人来了！”
“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大概有五十人，说是大首领乞四比羽的人！”
“乞四比羽？”大贺怀恩皱起了眉头，却想不起有这么一个人物，他站起身来拔刀道：“吹号，把所有人都叫起来，把火拨旺一点！”
士兵们听到号角声，都从地上爬了起来，加了柴草的篝火一下子升腾起来，照亮了所有人，大贺怀恩披上盔甲，向叫骂声来处走去。
“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大贺氏的，松漠都督府的兵马！”
“呸，什么松漠都督府，不过是唐人的狗！”
“说话注意点，不然俺就要用矛尖给你喉管通通气了！”
“那就打呀，我们可不怕，砍下你们的脑袋，就有赏钱领。你们身上的盔甲也归我们！”
随着距离的靠近，大贺怀恩已经渐渐看清了和自己部下对骂的人们，他们个子基本都不高，有的穿着鱼皮袄子，有的是反穿的皮套，绒毛和他们的头发胡须连成一片，与其说像人，不如说更像是一群野兽，大多数人手中的武器只有烤硬的木矛、长柄镰刀、棍棒、弓箭和投石带，为首的一个是个大个头的老头儿，满是刺青和伤疤的脸狰狞而又丑陋：“你们这里谁是头儿！”
“是我！”大贺怀恩傲慢的说：“你们是强盗还是马贼？”
“呸！”老头儿吐了口唾沫：“我是受大首领乞四比羽的命令巡视这里的，你来这里干什么？替唐人打探情报的吗？”
“这和你无关！”大贺怀恩皱了皱眉头，这老头儿身上的味道不是一般的难闻，就连他都有点忍不住了：“待我去见你们的首领，我有话和他说！”
“俺站在这里就是受首领的命令！”老头儿傲慢的说：“你要见首领可以，放下武器，捆好了送过去便是！”
“放下武器？就凭你们？”大贺怀恩笑了起来。
“不肯被捆着也行！”那老头儿笑道：“让我牵着你的胡子走也行！”说着他便伸手向大贺怀恩的胡须抓来。几乎是下一秒钟，他便扑倒在地，却是被大贺怀恩一拳打昏了。
“杀，杀呀！”蛮子们暴怒的叫喊起来。
“杀，杀！”弓弦声声，应和着刀剑的铿锵声，一场激战就此开始了，篝火被无数只脚踩来踩去，很快就熄灭了，双方就在黎明之前的昏暗之中厮杀起来，由于双方的距离是如此的近，不要说长枪，有时候刀剑和骨朵都使不上，人们纠缠扭打在一起，挥舞着拳头、膝盖、手肘，甚至用牙齿咬，这时远处听到新的叫喊声，显然更多的敌人正在靠拢过来。
“上马！”大贺怀恩砍翻最近的一个敌人，高声喊道，他的部下们纷纷向后退去，翻身上马，策马向敌人扑去。蛮子们顿时乱了套，他们慌乱的向荆棘丛逃去，顾不得被荆棘撕破了脸和手脚，来不及逃到荆棘丛中的人们被大贺部的骑士们赶上砍翻，撞倒，倒了一地，抽搐着，就好像刚刚捞到的鱼，给丢到岸上一样。
大贺怀恩没有说话，他冷静的观察着眼前的敌情，这时敌人的后面又来了援兵，他们拿着长矛，从队形看比这些乌合之众要整齐多了，显然是受过一定训练的，“向西退却，我们向西退！”大贺怀恩道。
营地木房里。
十几个服色各异的汉子围坐在长桌旁，桌子旁有一只大木桶，里面装满了用粟米酿造的淡酒，当地人很喜欢把这种淡酒混着发酵的桦树汁饮用。几乎每个人满脸酒气，他们拿着面前的大木杯，喝个不停，每当他们喝完了，立刻就有人用大木勺给他们添满了。
“为什么还不起事？”一个眼睛通红的汉子猛地顿了一下杯子，酒液溅了一声：“唐人不是已经被吐蕃人打败了吗？薛仁贵、王文佐他们的脑袋也被吐蕃人砍掉了，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起事？”
“对，为什么不起事？”另一个凶蛮的汉子喊道，他的前额的头发剃光了，两边的头发系成许多条小辫子，随着他脑袋晃动，看上去有些滑稽可笑：“乞四比羽，你该不会是怕了吧？”
“因为还不是时候！”乞四比羽也已经喝的满脸通红，不过他神智还很清醒，眼睛里闪着狡猾的光。
“还不是时候，那要到什么时候？”长桌旁有人喊道：“你该不会是怕了吧？”
“怕了？”乞四比羽冷笑了一声：“我问你们，唐人被吐蕃人打败，薛仁贵、王文佐、李绩他们被吐蕃人砍了脑袋的消息你们从哪里听到的？”
“哪里听到的？”一个醉汉挠了挠后脑勺：“一个游商口中听到的，怎么了？这消息是假的？”

第574章 狡猾的人
“我没说是假的，至少在营州和平壤的唐军少了很多这是真的！”乞四比羽冷笑道：“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吐蕃距离辽东那么远，为什么这么远的消息你们这么快就都知道了？”
酒精已经让长桌旁的大多数人的头脑都昏乱了，他们无法进行太复杂的思考和推理，只能简单的反应，与其说是人，更像是一群野兽！他们听到乞四比羽的问题，便大声叫喊起来：“你说为什么？”
“对，别绕圈子了，乞四比羽，我们都知道你已经有答案了！”
“是新罗人！”乞四比羽将手中的木酒杯狠狠的往桌面上一顿：“只有新罗人会这么做！”
“新罗人？他们不是唐人的狗吗？”有人问道：“打百济，打高句丽，新罗人都有出兵的！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到处宣扬唐人打败仗的消息！”
“是的，可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不错，新罗人的确当过唐人的狗，但即使是狗，当追到了兔子，也要和主人争夺猎物的！”乞四比羽冷笑道。
“争夺猎物？你该不会说是高句丽的土地吧？可是新罗人已经得到不少了吧？我听那边来的游商说，新罗人这几年可没闲着，一个劲的向北拓展，他们有的山城都修到大同江边上，都能看到平壤山城了！”
“你说的不错，可是谁又会嫌自己的土地多呢？”乞四比羽笑道：“再说了，现在高句丽和百济都已经灭亡了，倭人也成了唐人的藩属，新罗人四面八方要么是大海，要么是唐人，换了你也会很担心吧？”
“不错！”
“这倒也是！”
“是这个道理！”
长桌旁的头人们长老纷纷点头表示赞同，他们开始称赞乞四比羽的头脑和智慧，叫嚷着让他快些把答案说出来，不要这样左一句，右一句的，听起来不过瘾。
“很简单，新罗人想要把唐人从高句丽人的土地上赶走，然后据为己有。但是他们很清楚唐人有多利害，如果失败的话，他们自己就会像高句丽人、百济人一样完蛋。所以他们就像唐人集市里那些唱皮影戏的艺人一样，躲在幕后，让别人替自己先跳出来，反抗唐人；而他们就可以一边从背后支持这些人，一边向唐人提各种条件，等到唐人的力量被削弱了，他们才最后站出来，把所有人都打败，然后自己把一切都据为己有！”
“这些新罗人真的是太奸诈了！”长桌旁有人喊道。
“是呀，总想着让别人来替他们送死！”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对呀，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乞四比羽，你一定有办法，快说出来！”
“对，乞四比羽你既然看透了新罗人的诡计，你一定有办法！”
长桌旁的头人们纷纷站起身来，他们挥舞着手中的酒杯，用喷着浓重酒气的嘴巴喊着乞四比羽的名字，乞四比羽挥舞了一下手臂，大声道：“你们刚刚还问我为什么还不起兵，我说还不是时候。既然新罗人想要别人先起兵反抗唐人，他们躲在后面。那我们也可以这么做，我们完全可以召集部众，然后向唐人表示效忠……”“向唐人效忠？乞四比羽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背叛我们吗？”
“对呀，你是不是白山部的汉子！”
“大伙儿聚集在一起就是为了做一番大事，你竟然要去做唐人的狗？”
长桌旁的人们恼火的叫嚷起来，有几个人甚至去摸腰间的佩刀，若非所有人的佩刀都已经预先被放在房屋的外间，只怕一场流血的殴斗立刻就要爆发了。
“蠢货们！听我把话说完！”乞四比羽终于耐不住性子，他一把揪住最近一个人的胡须，狠狠的推搡了两下，将其按在桌面上，然后用脚踩着脖子，暴怒的吼道：“动一动脑子，少喝一点桦树汁和蜂蜜酒，否则我们永远都只能被别人踩着脖子，就好像这样！”
头人们被吓坏了，他们的酒醒了，想起了乞四比羽的赫赫凶名，他们灰溜溜的坐回长桌旁，告诉乞四比羽可以慢慢说，他们一定老老实实坐着听，绝对不会再喝一滴酒，也不会再有任何喧哗。
“我问你们，当初百济人、高句丽人、新罗人谁是最强，谁是最弱的？”乞四比羽不等其他人的回答：“高句丽人是最强的，最弱的是新罗人，但是到了最后，活下来的是新罗人，高句丽和百济都已经灭亡了，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吗？
新罗人先向唐人效忠，借助唐人的力量将百济和高句丽消灭了，在这个过程中他也变得越来越强大。如果我们现在起兵来反抗唐人，那唐人就会拿出全部力量来攻打我们，如果我们输了，那就全完了；即便我们打赢了，那也会死伤很多人，很难抵抗下一个敌人。
而如果我们先壮大自己的力量，让别人先反抗，等到唐人需要我们的时候，他们就必须出大价钱来，给我们土地、武器、马、官位、绸缎，各种赏赐，应有尽有！我们每打败一个部落，就能吞并对方的土地和部众，这样一来，我们会变得越来越强大……”“然后呢？”头人们见乞四比羽不说话了，追问道。
“然后？”乞四比羽露出了狰狞的笑容，森森白牙，鼓起的鼻翼，张开的胡须，就好像一头即将扑向猎物的猛虎：“就反戈一击，把唐人赶走，建立我们自己的国家！”
长桌旁安静了好一会儿，头人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狂喜。一个人跳起身来，举起酒杯高呼道：“天地山川神灵，终于赐给我们一个聪慧之人，引领着白山黑水的靺鞨人走向光明！”
“引领我们走向光明！”
众头人齐声应和，他们将乞四比羽抬了起来，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有的人将毛毡的四边扯的紧绷绷的，悬在空中，然后让乞四比羽坐在上面，就好像大王或者可汗一样，就这般绕着屋子转了七圈，最后才放了下来。
“头人们，长老们！”一个头目大声喊道：“我们抓住了一个契丹人，是唐人的军官，从他的身上搜到了这个！”
乞四比羽从头目手中接过一支令箭，他仔细看了一会儿，发现上面写着“射生将”三个字，他心知只有唐军中的善于骑射的精锐才能得到这种令箭，沉吟了片刻后：“把他带上来！”
大贺怀恩被带了上来，他的肩膀和大腿上都带有箭伤，但腰杆和脖子依旧挺得笔直，他冷冷的盯着长桌旁的头人们，没有丝毫的胆怯和软弱。
“这是你的吗？”乞四比羽将那块令箭丢在大贺怀恩面前。
“不错！”
“这么说来你是一个大唐的军官？”乞四比羽问道：“你是奉军令而来的吗？”
大贺怀恩没有回答乞四比羽的问题，他冷冷的盯着对方，反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围攻我的人！”
“住口，是我们再问你！”
“对，赶快回答，不然就杀了你！”
长桌旁的头人们爆发出一片恐吓声，但大贺怀恩仿佛没有听到一般，露出不屑的冷笑，乞四比羽伸出右手，声音平息了下来，他站起身来：“我叫乞四比羽，是白山靺鞨的首领。至于为什么围攻你的人，原因很简单，现在到处都很危险，大战随时都可能爆发，我的人把你们当成前来刺探的奸细，所以想要抓起来问个究竟！”
“奸细？”大贺怀恩冷笑了一声：“照我看你们才是奸细，图谋不轨的奸细！”
“理由呢！”乞四比羽笑道：“你这么说总要有理由吧？我的人怀疑你是奸细是因为你们是一群外乡人，而且有那么好的马和武器，我的人怀疑你们很正常。你凭什么说我们是奸细呢？”
“我沿途而来，遇到了许多往这里而来的蛮子，你们什么人都聚拢，编练成军队，难道这不是图谋不轨吗？”
“确实有很多人来这里，但这不是我们让他们来的！”乞四比羽笑道：“他们来这里是因为听说即将爆发战乱，为了避免战争的伤害，所以他们来依附我们白山部，得到保护。至于训练他们这也不奇怪，我们也听到了一些不好的风声，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人保护自己的部落和土地！”
听到乞四比羽将其一切都推诿开，大贺怀恩不禁冷笑了起来：“你还真的会说话，可我听那些投奔你们的人都说是要拿起武器，为高句丽复国，把唐人赶走，你能说这些是假的？”
“既然您这么说，这当然是真的。但是你也说了，这些人是从四面八方投奔而来的，他们来是为了什么，并不应该由我来负责吧？至于为高句丽复国那就更是无稽之谈了，你既然是契丹人，应该很清楚我们白山部在高句丽的时候地位也并不高，我为什么要冒那么大的风险去为高句丽复国呢？”
此时大贺怀恩已经冷静了下来，他虽然不怕死，但也不想自己找死：“你说你不想为高句丽复国？”
“当然，谁都知道大唐比高句丽强大多了，那些高句丽的五部之人想要复国很正常，而我一个白山靺鞨人干嘛要这么做呢？至于这些来投奔我的人都是些草甸上的蛮子，愚昧无知的很，来之前想什么，说什么都很正常，不过他们既然来了我这里，就要听我的号令，今后也要受我的管辖！”
“你不会反叛大唐？”
“呵呵呵，当然不会！”乞四比羽笑了起来：“我看上那么傻吗？只不过我听说大唐在吐蕃吃了败仗，辽东的局势也不稳，所以才聚众自保罢了。如果能得到官职恩赏，我也愿意替大唐去征讨那些叛贼！”
大贺怀恩惊讶的看着乞四比羽，眼前的这个靺鞨人给他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他站在这些浑身臭气，毛皮裹身的靺鞨头人之中，就好像一只仙鹤站在一群山鸡之中一般。但不管是真是假，这对自己和安东都护府都是一件好事，大唐在辽东实在是太需要一点喘息的机会了。
“很好，那我和我的人可以离开吗？”
“当然可以，如果您愿意的话，随时都可以！”乞四比羽笑道：“不过现在回去的路上很危险，您和您的人都有伤，不如先休息几天，把伤养好了，再和我的儿子一同回去！”
“你儿子？”
“对！”乞四比羽笑道：“为了表示对大唐的忠诚，我会让我的儿子同您一起回去，作为我们白山靺鞨部的人质，希望大唐能够信任我们！”
“人质！”大贺怀恩盯着眼前的这个靺鞨人，他那张黝黑的脸上满是笑容，看上去恭顺而又和蔼，但自己心里却在发寒。这种感觉大贺怀恩并不陌生，在他十六岁的时候，曾经和一群伙伴们出外猎鹿，在经过一个水泡时，突然一头猛虎从水泡旁的芦苇丛一跃而出，扑倒下了他的一个同伴，并在其他人做出反应前重新冲入芦苇丛中，大贺怀恩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头猛虎在回头时那双绿色的眼睛，让人从脚底发凉，当时的感觉就和现在一样。
“怎么样？您现在相信我们了吧！”乞四比羽笑了起来，他转过头对长桌旁的其他头人喊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这位贵人倒一杯酒来，酒能冲走一切仇恨，喝吧，喝吧！”
“喝吧，喝吧！”头人们齐声叫喊，他们殷勤的倒满一杯蜂蜜酒，将酒杯塞进大贺怀恩手里，然后将其拥到长桌旁，就好像对待最尊贵的客人一样，脱下帽子向其深深鞠躬，直到头低过自己的肚脐眼，然后向其敬酒，为自己的无礼道歉。他们轮番上前，一直到把大贺怀恩灌的酩酊大醉方才罢休。
“已经醉倒了吗？”乞四比羽看着打着呼噜的大贺怀恩，对头人们笑道：“看到没有，如果你要抓住狐狸，就必须比狐狸还要狡猾！”

第575章 转变
成都，剑南支度营田处置兵马经略使府。
“三郎呀！这剑南道现在就交给你了，我也就放心了！”李晋拍了拍一旁的几案，上面摆放着官印、告身以及相关的物件，他扭动了一下脖子，苦笑道：“这番重担下肩，我这身老骨头总算是可以轻快了！”
“不敢！”王文佐站起身，恭谨的向李晋欠了欠身子：“剑南道地域广阔，胡汉杂居，在下骤然身居此位，着实心虚的很，还请李公多多提点！”
“罢了，你就不必谦虚了！”李晋笑了起来：“俗话说闻名不如见面，若说当初你在辽东时，声名虽然显赫，但老朽还真以为不过是个武夫而已，身居偏裨也还罢了，为一镇之主还差了些；但你来松州这一年多来的行事老朽也都是看到了，确实是才具非凡，不光是能统兵打仗，通商治民、理番抚夷也是一把好手，那些党项、白马羌、吐蕃人都给你处置的妥妥当当的。老朽这个位置不给你坐给谁坐？本来如果大非川这一仗没有输的话，朝廷让你当个副经略使，让老朽在任上再白领两年俸禄，也算得上对前朝老臣的恩惠了。可大非川这一仗之后，再让老朽赖在这个位置上尸位素餐就说不过去了，退位让贤也是应有之义！”
王文佐笑了笑，这李晋虽然已是古稀之年，但脑子倒也还清醒，大非川一战之后，他这个剑南支度营田处置兵马经略使的位置已经是烧热的铁锅，可不是过去那种养老地方了。不说别的，光是听说唐军惨败之后，闻风而动起来作乱的各种地方势力就让人头疼的很，这些地方势力中有汉人豪强，也有羌胡、寮人等蛮夷，势力蟠根错节，虽说不如吐蕃那么致命，但若是坐视不理，后果也不堪设想。
“李公请放心，打箭炉方面我已经处置停当，除非是钦陵从青海出兵南下，直取松州，否则吐蕃那边暂时不太可能对剑南用兵！”王文佐笑道：“至于其他地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若有人自不量力，在下自然出兵讨伐，让他们知道厉害！”
“好，好！”李晋点了点头：“既然你已经有了准备，那老朽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说到底，只要西川不出事，每年送到关中的锦缎捐税没有短少，便是其他州县有些折损，朝廷也不会怪罪，这件事情三郎把握住了就行！”
“在下受教了！”王文佐点了点头，李晋口中的西川是当时对益州的一个大概划分方式，汉中便是东川，西川便是指大概三国时刘焉父子统治的益州部分，肥沃的成都平原便属于西川的一部分。在唐代的政治体系下，剑南道就是朝廷的钱袋子，李晋的意思很清楚，剑南道那么大的地盘，谁也没法保证所有的州县都不出问题，只要每年给中央的那一份捐税不短少了，其他的事情朝廷都可以原谅。
“好了，剩下的我也就不多说了！”李晋笑道：“过几日我便要回关中了，蜀道险阻，还真有些头疼呀！”
王文佐是何等机灵人，闻弦歌便知雅意：“这个就无需李公操心了，在下自然会都安排好的！”
“好，好，那就劳烦三郎了！”
将李晋送出门，王文佐嘴边浮现出一丝嘲讽的笑容，这老儿在蜀中为官快二十年，宦囊所积可不是个小数字，与宋以后不同的是，唐代税收有相当大一部分是要留于地方的，而对于这笔财富，地方官员是有相当大的发言权的。基本来说只要不直接往自己荷包里面塞，都不会被认为是腐败。比如拿来当办公经费养幕僚，玩龙舟，青楼招待费，搞公共建设修凉亭、园林，等等不一而足。因此即便是历史上被认为官声不错的官员，也不难在任累积一笔远远超过其俸禄数量的财富。李晋自然也不会例外，他的老家在关中，想把这么大一笔钱运回老家，唐代可没有银行转账，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需要王文佐的配合。
“桑丘！”
“在！”
“你带两百人，护送李公回关中！”王文佐沉声道：“还有，你到了长安以后，去一趟长安，通过慕容鹉的关系，献上一份礼物给太子殿下！”
“遵命！”
回到几案旁，王文佐把玩了两下剑南支度营田处置兵马经略使的印信，将其丢到一旁。他现在的官职也就是后世的节度使的前身，有兵权，有财权，与其差的也就少了个采访使，没有监督剑南道州县的行政监察权。到了这个位置，个人的能力功劳倒也还在其次，更要紧的是权力核心的信任，没有这个不要说升官，就连保住官位都很难，不管从哪个方面看，时常走动走动都不算错，桑丘作为自己的家奴，做这个再合适不过。
“明公！”外间传来曹文宗的声音。
“是文宗吗？进来！”王文佐笑了起来：“有什么事情吗？”
“是扬州来的消息！”曹文宗从门外进来，双手呈上一封书信，王文佐接过书信，笑道：“估计又是谈钱财度支的事情，曹僧奴这人就是这点不好，离着几千里，这些小事也要请示，他自己决定不就好了，我说了几次也不听，真是拿他没办法！”
“曹先生这么做也是他谨慎小心的好处！”曹文宗笑道：“毕竟扬州那边的生意越做越大了，若是换了在下，也不敢擅作主张！”
“占着长江和运河的交叉口，这等可以汇通天下的风水宝地，又有海外的金矿银矿，大片领地，他若是还不能把生意越做越大，那可真是纯纯的大蠢货了！”王文佐冷哼了一声：“比起扬州，这益州可就差远了，还扬一益二，真不知道这益州是怎么派到第二的！”
“其实益州这边也是不错的，尤其是成都，绝对不亚于扬州！”曹文宗笑道：“这锦官城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每年的上贡朝廷蜀绢几十万匹，天子西府呀！”
“哎！”王文佐叹了口气：“我说的不是现在而是未来，你明白吗？未来！现在也许成都与扬州差不多，但将来就不一样了，扬州会十倍百倍于成都，你明白吗？”
“十倍百倍？”曹文宗被王文佐这番话吓住了，唐代虽然不像现在对各城市有gdp排名，但类似的东西肯定也是有的，成都在这个排行里绝对是前五的存在，除去洛阳长安两个都城之外，单纯从经济总量看，能稳压成都的大唐城市根本不存在，十倍百倍更是没有。
“你不相信？”王文佐从部下的脸上立刻看出了对方的心思：“文宗，水运比陆运要便宜的多，从长远来看，位于大江大河的入海口的城市才会是最富有的。不错，成都旁边也有江河，但毕竟他不靠海，而且通航的条件也没法和长江和运河相比！所以……”王文佐一边说话，一边拆开书信，他刚看了两行，声音就突然停住了，曹文宗看出情况不对，赶忙问道：“怎么了？”
“不是曹僧奴的来信，是藤原不比和贺拔雍的信，是新罗人在搞事！”王文佐把书信往地上一丢：“整个海东都不太平！”
曹文宗从地上捡起书信，只见上面是藤原不比那手熟悉的隶书：“南九州和四国都有人起兵反叛，叛军人数上万，从叛军中还发现了从半岛而来的甲胄兵器！”
“怎么会这样！贺拔雍他们都在干什么？”曹文宗又惊又怒，他知道其实倭国一直都有各种叛乱发生，但在藤原不比和贺拔雍他们的镇压下，这些叛乱没有影响大局。倭国被王文佐军政集团视为自己的大后方，许多成员都把在当地购买建设田庄，当做子孙后代的繁衍生息之地，曹文宗也不例外，一下子冒出上万的叛军来，难怪他一下绷不住了。
“这也不能怪藤原不比和贺拔雍！”王文佐冷哼了一声：“倭国本来地方就不小，又山地多，交通不便。我们的人其实也就主要在奈良、近江、尾张、美浓、石见、出云国和关东一部分地方，其他地方也就是名义臣服罢了，至多有几个武士担任地方的国司。如果外部形势变了，对我们不满的人跳出来也不奇怪，只要再将其打败就是了！”
“外部的形势变了？您是说新罗人在其中捣鬼？”
“不光是新罗人！”王文佐冷笑道：“这么说吧，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大唐这一波扩张已经到头了。吐蕃人在大非川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势头就要转过来了！”
“势头要转过来了？”曹文宗脸色变得难看起来：“那，那应该怎么办？”
“怎么办？这还不简单，守住能守住的，放弃没有意义的，守不住的，勤修内政，等待下一次机会呗？”王文佐笑道：“不然怎的，你还想一路向西，打到世界尽头去？”
曹文宗被王文佐这番话说的讪笑起来。其实从公元670年大非川之战作为一个分水岭，可以把大唐安史之乱前的扩张史一分为二，大非川之战大概为唐前期扩张的顶峰，从此之后唐高宗的剩余和武后执政时期，唐的对外战争胜少败多，不但被吐蕃这个老冤家多次击败，完全失去了对青海湖周围的控制权，就连河湟谷地都成为了双方的争夺焦点；而且还让突厥复国，搞出了后突厥汗国，失去了对蒙古高原的控制权；在东北方向，新罗国控制了大部分朝鲜半岛，渤海国的建立和契丹人的反叛让唐的控制线退回了营州一线，甚至连河北腹地也多次遭到契丹人的入侵，基本上丢弃了唐贞观年间到唐高宗前期在东北的胜利果实。
直到玄宗登基之后，唐军才改变原有的颓势，才重新开始向外扩张。很多人将其归结为从高宗中后期，直到武后执政期间上层政治的混乱，对出色军事将领的杀害，有的人干脆归结为武则天是个女人。当然，这些确实是原因之一，比如黑齿常之和程务挺都是死于武则天之手，但玄宗朝的上层政治斗争也极为激烈，也杀害了不少出色军事将领，但这并没有妨碍玄宗时期唐军对外战争的胜利。
笔者认为唐军在这段时间军事行动表现的主要原因是府兵制的颓废和新兵制的形成。众所周知，唐初的府兵制度在高宗中后期开始就逐渐崩溃，勋官不值钱，勋田得不到兑现，原有的功绩抵消劳役赋税也无法得以实施，随着战场距离本土越来越远，死伤越来越多，府兵的参战意愿也越来越低，这无疑大大的降低了军队的战斗力。
王文佐自己在百济的经历就是个鲜明的例子，他是作为一个府兵来到百济的，但他之所以能够击破百济的复国运动，征服倭国，高句丽；一方面是因为他自己巧妙的外交政略手腕和军事能力，另一方面是他利用所在国的资源重建了一个以他自己为核心的军事贵族集团，这个军事贵族集团里的确很多人的确出自大唐的府兵系统，但实际上他们已经和府兵没有任何关系了。
就拿崔弘度、贺拔雍、沈法僧、元骜烈等人为例，虽然名义上他们都是大唐的将领，也兼有各地兵府的官职，领着大唐的勋官，也有勋田。
但是他们的主要经济收入来源是在百济和倭国的大片田庄、以及从王文佐那儿得到的私人馈赠，他们麾下的士兵和军官里更是成群的百济、倭人、靺鞨人、高句丽人，即便是唐人，也有许多是长安城里的流氓无产者，剩下的少数府兵也早已改头换面。
这样的一支军队虽然还打着唐军的旗号，挂着某地兵府的名称，但实际上和府兵已经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了，这支军队从上到下都把自己的命运祸福和他们的将军紧紧的捆绑在了一起。他们已经不想当曾经被人尊重的“天子侍官”，而只想成为跟着王文佐东征西讨，发财致富的职业武士了。

第576章 锦衣
可以这么说，太宗和高宗中前期的唐军和玄宗时期的唐军虽然打着同样的旗帜，但却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支军队。前者是一支“国家的军队”，士兵的主体是由唐朝北方农户的中层和上层，他们战事当兵，平时务农，主要收入并非来自于军饷，而是参军后家庭得到的免役免税优待以及勋官勋田赏赐，并没有脱离当时的社会组织；而后者虽然名义上也是隶属于唐王朝的，但士兵的来源就十分复杂了，有失地汉族农民，有少数民族雇佣兵，有破落的贵族官僚子弟，他们的主要收入来源就是军饷和战利品，只要加入军队之后，便脱离了原有的社会组织，加入了军队这个封闭性的社会集团。
而之所以从高宗中后期到玄宗之间帝国军事力量的短暂低谷就是因为正好处于两种军队转变的过程，而王文佐的成功很大意义上是因为他主动的迎合了这种转变，走到了时代的前列。他的麾下的士兵来自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民族，不同的文化，不同的信仰，惟一能将他们联系起来就是对胜利和财富的渴望。而王文佐满足了士兵们的要求，这些士兵们才能够忍受各种艰苦，离开家乡前往万里之外，战胜数量远远超过自己的敌人，而这些是原有的府兵制度无法做到的。而代价就是这支军队已经不再对帝国惟命是从，它就像一个刚刚爬出蛋的雏龙，睁大了懵懂的眼睛，寻找自己的未来。
“什么都不做也不可能，毕竟我现在麾下的将士们不少本就是倭国人，金山银山铜矿糖庄也都在倭国！”王文佐沉吟了好一会儿：“这样吧，文宗你去一趟扬州，在当地募集一千人，乘船返回琉球！”
“一千人就够了？”曹文宗惊讶的问道。
“足够了！”王文佐笑道：“记住了，每人要准备一身锦袍，人人都要挑选高大汉子，不能低于七尺，旗帜甲仗兵器要好，光鲜亮丽，让倭人一看就要感叹上国天兵的威风！明白吗？”
“这，这……”曹文宗愣住了：“明公，虽说个子高一般便力大，可毕竟要上阵厮杀也不是全凭气力的，为何还一定要一身锦袍？这价钱可不便宜，又不是侍卫朱雀门的禁军，光好看又有什么用？”
“文宗，你还是不明白呀！”王文佐笑道：“倭国那边眼下缺的不是兵，而是人心，是大势，懂吗？”
“人心？大势？”曹文宗一脸的茫然。
“嗯！俗话说可以马上得天下，不可马上治天下！”王文佐笑道：“我讨平倭国之后，把近畿的大部分庄田和金银矿、铜山自占，而将边远领国茅封给为我效力的勇武之士，换取他们的忠心。但是这些武勇之士多半出身草莽，没有高贵的血统，也没有世代累积的家臣为他们出谋划策，很多人都是凭一己之力骤起之士，所以他们对边缘地区的统治一般都不怎么样，结果就是三天两头发生叛乱，但倭国各地发生反叛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都在我的意料之中。毕竟倭国的近畿地区户口密度要超过其他地区，只要藤原不比和贺拔雍他们别把近畿地区搞出乱子，就能调配各地的力量将其逐一镇压下去，无需我从其他地方给他们调援兵！”
曹文宗跟随王文佐日久，也早已习惯了对方的说话方式，听出了弦外之音：“那么说这次不一样？”
“嗯！说到底，藤原不比他们对付叛乱的办法就是东边发生叛乱，就从西边征调武士和兵粮去征讨，平定之后将叛乱者的土地、财产、部民重新分配一次，惩治搞出乱子的蠢货，没收他们的土地，奖赏有功之人。这样一来有两个好处：首先可以把当初凭借军功获得封地，却连当老爷都不会当的蠢货给剔除出去，用有能之辈替换；其二主持分配领地，发布恩赏可以增加我那孩儿在武士之中的威望。但如果东西南北一起出现叛乱，那藤原不比和贺拔雍他们就应付不过来了！”
“这次就东西南北一起乱了？”
“嗯，要不然他们也不会专门写信给我，否则我还要他们干什么！”王文佐笑道：“说到底，还是有新罗人在背后捣鬼！但新罗人这么做并不是想要对倭国下手，只是为了让我陷入其中，陷的越深越好，最好在倭国打的精疲力竭，山穷水尽，将来他们起事的时候我已经无力插手！我敢打赌，这招数定然是金庾信这个老狐狸想出来的，我隔着几千里都能闻到他那股子骚味！”
“金庾信？不是金法敏？”曹文宗问道。
“金法敏还年轻，道行还浅呢！”王文佐冷笑一声，全然没有注意他自己比金法敏还小几岁。他捻了捻颔下的胡须：“金春秋和金庾信这两个老家伙可是千年的狐狸精，硬生生从一枚棋子变成了棋手，让人不得不佩服。你知道吗？这老家伙在把水搅浑，这样才能摸鱼！”
“这个我倒是有所耳闻，熊津都督府上次的来信说新罗人已经把手中掌握的一个高句丽王室疏宗送到辽东叛军去了！”
“哼！”王文佐冷笑了一声：“这个倒霉蛋估计命不长矣，多半要死在新罗人手上！”
“新罗人手上？为何这么说？”
“我在百济的时候和新罗人打交道多了，这么说吧！新罗人作为盟友比敌人要可怕一百倍，他们会在你前进的路上挖好陷阱，坐视你落入其中，然后逼迫你掏空腰包来买一根救命绳索。你以为新罗人送高丽王室后裔去叛军那边是为了支持他复国？你错了，他这是给高侃找麻烦，逼得高侃拿不出力量来对付新罗人在边境的蚕食，只要高侃满足新罗人的条件，新罗人就会立刻把这倒霉蛋出卖给高侃！”
曹文宗张大嘴巴，目瞪口呆的看着王文佐，他的脑袋已经有些跟不上了。看到部下的样子，王文佐失望的叹了口气：“你还不明白吗？对于新罗人来说，有高句丽人的前车之鉴，贸然和大唐直接开战是很危险的，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始终当大唐的盟友，这样才方便从背后下刀子！”
“那，那为什么高都护不直接出兵征讨新罗呢？”
“没兵，没钱！怎么打？”王文佐冷笑道：“薛仁贵在大非川丢了十万人，都是老兵，朝廷要补足这个空缺，少说也要三五年，高侃要敢向朝廷请求征讨新罗，户部尚书就第一个要和他拼命！”
曹文宗叹了口气：“大唐富有万里，怎么大非川输了一仗，就成了这个样子？”
“大唐富有万里不假，可每一尺布做一尺的衣服，多一寸布都没有。薛仁贵一下子在大非川丢了十万人，不算士卒，光是甲仗器械牲畜马匹就是几千万贯没了，朝廷一年的岁入才多少？你说怎么补？补不了！”王文佐冷笑了一声：“文宗，我也不瞒你，东边的事情是不能指望朝廷了，最后只能靠我们自己。既然新罗人在我的地盘上捣乱，我也就不客气了，伍小乙他们几个不是在新罗吗？你带一千人去倭国之后暂时就别回来了，留在新罗那边，替我办几件事情！”
“遵命！”曹文宗赶忙拱手行礼：“那募兵就依照您的要求，一人一身锦袍？”
“没错，你还不明白？”王文佐叹了口气：“新罗人是不会派兵去倭国的，我调的兵越多，要消耗的钱粮就越多，大兵一过，百草不生，仗只会越打越大，到头来乱是平了，地方上也什么都不剩了。倭国那些叛乱者起事只不过是听说大唐吃了大败仗，不行了，所以才起兵的。而我派一千身着锦袍，甲仗鲜明的样子货去，倭人那些土包子一看，立刻就明白大唐还是天上人，大部分人自然就会丢下武器降服，剩下的少数就容易对付了。”
“我明白了！”曹文宗这才会过意来，赶忙道：“我立刻去买一千匹上好的蜀锦，带去扬州做战袍用！”
“去吧去吧！”王文佐听到这里，也不禁有点肉痛，这一千匹蜀锦可不是个小数，但比起军费来，就是个小数了。待到曹文宗离开，他重新拿起书信又细看了两遍，方才就着蜡烛烧了。如今他做到了封疆大吏的位置，才愈发体会到了维持帝国的难处，外人看你有海一般的金银，山一般的将士，可比起要处理的麻烦来，当真是捉襟见肘。天子现在要做的头桩大事肯定要重建陇右的防务，而这就要钱要粮，剑南道作为天子西库，肯定是要狠狠出一次血的。
“明公！”伊吉连博德从门外进来：“刘仁轨出京了！”
“出京，他不是刚刚进了政事堂吗？怎么就又出京了？触怒天子还是皇后了？”
“都不是！天子让他做陇州刺史，应该是负责转运往陇右钱粮的事情！”伊吉连博德将文书递了上去。
“哦？”王文佐笑着接过文书，细细看了两遍：“还有征调关中民众前往陇右戍边，这可是得罪人的差使！不过天子的确选对人了，刘公可不是怕得罪人的人！”
“征调关中民众？”
“嗯，简单的手就是三辅，长安周边地区，那儿的人口最密集！”王文佐将文书丢到一旁：“筑城也好，屯田也罢，都要人，而陇右本来就缺人，这一仗下来就更缺人了，要想重建陇右军，第一个要做的就是找人来。不过三辅的土地多半都是勋贵宗室手里，人口也多半是在其宇下。刘公要想弄到足够的迁口，要么动长安城里的流寓人口，要么动大户的隐户。这两样可都不好相与的！”
“这倒是！”伊吉连博德回忆了下当时的情况：“当初从长安发几万恶少年就弄出那么大乱子，东西两市都烧了，这次也不知道会搞出什么事情来！”
“这件事还是留给刘公去操心吧！咱们有咱们要操心的！伊吉连博德，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我要你筹二十万匹锦缎，你有把握吗？”
“多长期限？”
“和秋税一同解往长安！”王文佐道：“天子降恩，让我做了这个剑南支度营田处置兵马经略使，蜀中素来以富庶闻名，眼下朝廷国用艰辛，我也不能不识趣，与其等天子开口，不如自己主动掏腰包！”
“那就是还有三个月时间！”伊吉连博德稍一思忖：“这么大的数字，在下一时间也拿不定，需要先和小郎君商议商议，再给您答复！”
“小郎君？”王文佐闻言一愣，旋即才想起来伊吉连博德说的是王恩策，他皱了皱眉头：“和他商议？为何要和他商议？”
“是这么回事，这段时间与成都以及蜀中各地商贾的接洽都是小郎君在做的，二十万匹绢这么大的数字，肯定不能只靠成都的商贾，需要和其他各地的商贾借支，若不和小郎君商议，在下当真不知道该如何做起！”
“哦？”王文佐皱了皱眉头：“恩策，不，小弟他这段时间做的还成？”
“一开始小郎君还有些生疏，不过他十分用心，也十分勤勉，待人接物也学得很快。现在在蜀中商界中已经颇有名望，好几个商会都要推举他当会首！”
“推举他当会首？”王文佐冷哼了一声：“那些老狐狸可不好应付，他们应该是想把恩策定在上面顶锅吧？”
“一开始的确有这个意思，但时日一久，那些商贾也发现小郎君并非可欺之人，加上您的威望官位日隆，除非是傻子，哪里还敢这么做？”
“想不到这小子居然真做出来了！”王文佐喃喃自语，他当初把王恩策踢给伊吉连博德本就是不想再见到这个厌物，让其离的远远的自生自灭。却没想到竟然还在成都做出点样子来了，不管他是靠着自己狐假虎威，但成绩就是成绩，既然做出了成绩就要给予承认，这是一个组织能够维持下去的基本条件。

第577章 权力
“明公！”伊吉连博德听王文佐称王恩策为“小子”也不以为意，俗话说长兄为父，以王文佐的官位年纪，在高门士族中这般称呼同辈小弟也不奇怪：“小郎君这些日子的确大有长进，您若是不信，可以把这三十万匹蜀绢的差使交给他，给他一个半月时间，权当是一桩考验，即便不成，也有足够的时间补救！”
“你倒是喜欢替他说话！”王文佐冷哼了一声。
“明公说的哪里话！”伊吉连博德笑道：“在属下眼里，小郎君与您乃是一体，并无分别！”
听伊吉连博德这么说，王文佐也有些没奈何，在自己这些手下眼里王恩策是自己的一奶同胞的嫡亲兄弟，而且双方的官位、才具、实力差距极大，根本不存在兄弟相争的可能，而王文佐身边连个像样的叔伯侄儿都没有，儿子也都还没长大。对于中国古代君主来说，有种说法叫化家为国，或者家国一体，即家事与国事不分，家臣即国臣，外戚、宗族、家奴、外臣在上层建筑中各有自己的生态位，王文佐虽然还未曾称孤道寡，但道理也是一样的。
这种组织结构在现代人看来是封建残余，但在中国古代政治中却被认为是一种天经地义：外戚、宗族、家奴，外臣等这几个相互不同的部份互不相干，各有矛盾，唯一能把他们联系起来的就是君主，君主可以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相互制衡，相互牵制，达成一种权力的平衡。以两汉为例，天子立了太子，其余的儿子便封王，出外裂土实封；娶了皇后，皇后的父亲通常就封侯，皇后的兄弟往往出任大将军，掌尚书省，成为朝政的实际控制者；天子的家奴便掌握内宫和禁卫军，掌管内朝和外朝的交通，并保卫天子的安全，外臣承担朝政的实际实施，以及地方行政。
不难看出，宗室拥有名分和丰厚的财富，也有自己的军队，但却不在京都，无法插手中枢政治；外戚是朝政的实际控制者，但他们并非天子同姓，而且宫廷内部和禁卫军在天子的内侍手中，更重要的是，两汉的尚书台是在皇宫内部的，只要天一黑，关闭宫门，隔绝内外，掌握着禁军的内侍就可以直接草诏，发布四方，即便外戚集团的首领身为大将军权倾天下，也只有束手待死；内侍虽然掌握着禁军和宫廷，但他们是阉人，出身孤寒，没有社会地位，离开了天子的庇护就什么也不是，随便一个县吏带几百乡兵就能将其族灭；外臣虽然有钱、有人、有势力，但他们若无前几个集团的援引，根本没资格进入帝国的最高中枢，他们分散的力量在帝国面前什么都不是，只能在前面三个集团上下注，或者接受天子的选择。
王文佐虽然还没有称孤道寡，但在伊吉连博德这些人眼里，实际已经和王侯无异。在他们看来，王文佐什么都好，就是宗族太过寡弱了，孩子又都还小，合用的就王恩策就一个，所以就算这家伙再怎么不成器，也要承担其宗室这个戏份来。假如说王文佐军政集团是一栋房子，那么王恩策就是其中的一根石柱，用不着他太有本事，但只要他把该占住的位置给占住了，很多人就会少了许多不该有的心思，这栋屋子就能够如泰山一般稳固，他们这些跟着王文佐混得才能够荣华富贵，子子孙孙。
身为一个穿越者，王文佐的确在很多事情上有先见之明，但比起同时代的土著来，他又少了一些“常识”。对于伊吉连博德、崔弘度他们来说，这些就是如呼吸一般的本能，所以崔弘度在确定王文佐前途无量时，立刻就想方设法的把促成联姻，将清河崔氏这块金字招牌塞到王文佐怀里，占住了“外戚”这个生态位；而伊吉连博德想方设法的卖王恩策人情，便是想着王恩策将来会成为王氏宗族的宗正，他虽然不知道王文佐与王恩策并非真正的兄弟，但错有错招，只要王文佐不改姓，将来建国立基，归宗族那块饼自然落在这个唯一兄弟头上，现在的这份人情自然会千百倍的还回来。
“罢了！你一定要帮那小子也由你，不过一个半月时间太长了，我只能给他一个月，能弄多少就弄多少，若是不够的，我也有足够的时间来周旋！”王文佐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属下遵命！属下告退！”伊吉连博德赶忙躬身行礼。
逻娑，红山堡，地道。
朗日沿着石壁前行，他的手指能够感觉到石壁上毛茸茸的苔藓，地道里安静无比，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远处的滴水声。他想起儿时听乳母讲过的恐怖故事，当初松赞干布在修建王宫时，在地下修建了好几条地道，以备遭到叛军围攻时逃走之用，为了确保地道的秘密不被泄露出去，在完工的那天，松赞干布下令把所有知晓秘密的人赶进地道里，然后把出口堵住。传说那些饥渴的人们永远在这些密道里飘荡，每当遇到活人，他们就会扑上去，吮吸这个可怜人的血，吃他的肉，直到将其变成和自己一样的骷髅。
想到这里，朗日不禁打了个寒颤，他不知道这是乳母吓唬自己编出来的还是真事，但他手中的灯笼只能照亮很小一块地方，昏暗之中，似乎有无数巨大而空洞的眼睛饥渴地瞪着他。他隐约看到长牙的锯齿阴影。当他闭上眼睛，咬住嘴唇，驱赶恐惧，然后睁眼再看，恶鬼就会不见，就不存在。他握紧腰间的刀柄，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即便真的有恶鬼，自己也能拔刀自卫。
终于，地道到了尽头，朗日找到那扇铜门上的铁环，用力敲打了三下，几分钟后，铜门无声的打开了。一个满脸胡须的汉子站在门口，冷冷的盯着朗日。
“带我去见赞普，我有要紧事！”朗日飞快的做着手势，他知道这汉子是个哑巴，正好适合这份工作。那哑巴点了点头，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转身向上走去。
楼梯狭窄而又陡峭，旋转着向上穿行，朗日小心的爬行，以免自己摔破脑袋，当那哑巴停下脚步，他推开一扇门，向前指了指。
朗日点了点头，他能够感觉到，一团冷气吹过他的脸颊。松开的头发轻轻拍打着他的皮肤，赞普的卧室在红楼的最高处，这里应该距离那儿不远了。他走过那扇门，开始沿着过道穿行，听见有声音从下方很远的地方传来。靴子的磨地声，遥远的交谈声。他小心的吹灭灯笼，以免被人发现，他现在应该在家中和女奴喝着蜂蜜酒，而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谁也不知道这些石壁后，有没有隐藏着噶尔家的眼睛。
终于，朗日抵达了目的地，他在石壁上用力推了一下，里面出现一个狭窄的过道，那儿直通赞普卧室的壁炉，因此当他走进卧室的时候，满脸的尘土，就好像一个清理烟囱的杂工。
“你总算到了！”赞普从床上跳了起来，眼睛闪着激动的光：“怎么样？路上顺利吗？”
“还好！”朗日取下自己的熊皮帽子，向赞普欠了欠身子：“下次如果再走地道，我就戴两顶帽子，一顶套一顶，这样脑袋撞到石头也会好点！”
“呵呵！”赞普闻言笑了起来：“地道里太黑了吧？没办法，我总不能在里面点满蜡烛？那样钦陵兄弟立刻就会知道，宫里的奴仆里肯定有他们的人！”
“是呀！”朗日叹了口气：“尤其是大非川之战后！说真的，比起他的哥哥，钦陵还要讨厌一百倍。那家伙在青海已经称王称霸惯了，完全忘记了您才是他的主人，而他不过是您的臣仆而已！”
赞普冷哼了一声，走到床旁，看着墙上，那儿有一副他伟大爷爷的画像，他的戒指在火光下熠熠发光，有红金、白银、镶了红宝石、蓝宝石，其中更有黄纹的老虎眼，每根指头都戴有戒指，有些还戴了两颗。
“您必须得做点什么！”朗日继续说道：“您知道吗？自从钦陵回到逻娑，每天他家的门前都排满了客人的车马，刷马的石柱都不够用了。求见他的人一个接着一个，从早上直到晚上。而我们这位凯旋者是如此的慷慨，他不拒绝任何一个请求者：要钱的给钱、要牲畜的给牲畜、要领地的给领地，活像他才是真正的主宰！”
“那我能怎么办！”赞普愤怒的低吼道：“他打败了唐人的十万大军，缴获的唐人甲仗堆积如山，唐人的俘虏队伍绵延从头看不到尾，各个部落都派使者来恳求他，恭维他，讨好他。有人说他比我的爷爷还要伟大，因为松赞干布在唐人的大军面前也要后退，而钦陵挺身而战，将其全部打垮，还俘虏了所有的败军！”
“那大相说了什么？对他伟大的弟弟？”朗日问道。
“赞悉若？”赞普冷笑道：“他还能说什么？还要说什么？有太多的人替他赞美钦陵了，他根本什么都不需要说，站在那儿保持微笑就足够了！”
“我倒是觉得大相没那么高兴，至少没他表面上那么高兴！”
“这都是你的猜测！”赞普冷笑道：“照我看他们兄弟两个关系倒是好得很，都是禄东赞的好儿子！”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您就没希望了！”朗日道：“真的，我说的是心里话，如果禄东赞的两个儿子团结一致的话，那噶尔家就是无可争辩的吐蕃第一家族，即便您是赞普也不能改变这一切！”
“我是赞普也不行？”赞普问道，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就像一头愤怒的公牛。
“不行，钦陵已经打败了唐人，整个青海湖畔都是他的领地了，就连河湟谷地也有一半归了他。那儿的土地要比您的土地要肥沃的多，加上他已经攻占了安西四镇，他还打通了从青海到西域的商路，这样一来，四方财富会滚滚流入噶尔家的库房。您仅凭原有的领地，和噶尔家的实力差距只会越来越大！贵族们只会跟着噶尔家走的！”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赞普问道，声音微微的颤抖着。
“办法当然有，但钦陵和赞悉若都不是傻瓜，恰恰相反，他们都精明能干的家伙。如果赞普您杀掉其中一人，那噶尔家的所有力量都会汇集在另一个人麾下，那时您就完蛋了！”
“那如果把两个同时都杀掉呢？”
“这一点他们也会想到！”朗日笑道：“您难道没有发现吗？钦陵和赞悉若很少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有人把这解释为这两个兄弟不和，可是我更愿意认为这是他们父亲留下的遗训。长子留在都城，次子在吐谷浑掌握军队，这样一来无论谁受害，剩下的一个都可以为其复仇，仇敌顾忌到这些，就不敢下手了！”
“那他们现在不是都在都城了吗？”
“您打算公开袭击他们两人吗？”朗日的眼睛闪着寒光：“这可不容易呀！”
“你有办法吗？”赞普问道：“我可以把我的卫队都交给你指挥！”
“留着您的卫队吧！里面到处都是噶尔家的人！”朗日嘲笑道：“如果您下令他们去杀钦陵和赞悉若，就等于告诉他们了！”
“那你有什么办法？我们可以用毒酒！就在庆功宴上！”赞普道。
“还是省省吧，这种老掉牙的技巧肯定不会有用，赞悉若和钦陵肯定准备好了催吐剂，也不会乱喝来路不明的酒水。他们早就对您有戒心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赞普终于耐不住性子，怒道：“难道我就乖乖的呆在这红楼里，等着他们兄弟俩把我从王座上赶下来吗？”
“我还是那个办法，耐心等待，等到他们兄弟两个自相残杀，然后您就可以消灭掉剩下一个了，耐心，耐心才是您最有力的武器！”

第578章 大相
“你不是说大非川之战后，钦陵只会越来越强大？”赞普怒道：“你又要我耐心，这不是自相矛盾？”
“赞普，强大的只会是钦陵，而不是赞悉若。对钦陵的不断强大感到焦虑的不光只有您，还有噶尔家的其他人，钦陵夺取兄长的权位可比噶尔家压倒您要容易多了！”
“那如果他们兄弟两个一直和睦相处呢？我就坐着等死？”
“虽然这种可能性不大，但我也替您留下了最后的底牌！”钦陵笑道：“我从唐人那儿得到了一种秘密武器，只要勾动一下扳机，就能把目标的脑袋打开花！”
“你是说上次给我看的臂弩？”赞普问道：“好吧，那玩意的确很精致，但必须在十步之内才能确保必中，可难就难在能让刺客靠近到这个距离，无论是赞悉若还是钦陵，他们的身边总是跟着家族护卫。”
“不，是另外一种，我已经试过了，可以在三十步左右非常精准的射中桃子，威力足以把脑袋打开花，而且没有任何动静！”
“这么利害？”赞普吃了一惊：“唐人居然愿意把这么厉害的武器卖给你？”
“一开始那个唐人将军也不愿意，他说这玩意若是落在我们手里太危险了。但当他得知大非川之战的消息后，就同意了！”朗日苦笑道：“看来钦陵不死，唐人也寝食难安呀！”
“是呀！”赞普叹了口气：“如果我有祖父那等威望，足以压服钦陵，倒也不会走这步棋！但……”说到这里，他不禁叹了口气，声音中满是自责。站在一旁的朗日看在眼里，想要说些什么安慰，但话到了嘴边还是化为一声叹息。
君臣二人默然良久，赞普打起精神道：“这样吧，便先依照你的办法，耐心等待他们兄弟二人出事，若是实在不成，再打出那张底牌来，如何？”
“赞普，您方才说就这么等着也不是个办法，我方才仔细想了想，觉得说的有理！”朗日摸了摸下巴：“我倒是有个办法，可以让噶尔家这两个兄弟之间生出些事情来！”
“哦，那还不早说！”赞普一听精神了起来：“最好是能让他们一起死了，倒是省了我的气力心思！”
“一起死倒是不太可能！”朗日干笑道：“钦陵这次立下大功，您准备怎么奖赏他？”
“说实话，我还真不知道该赏些他什么！”赞普叹了口气：“领地？女奴？金银？锦缎？他哪样还缺？哪样不比我还多？”
“那就升钦陵为大相吧！”朗日笑道。
“升他做大相？”赞普一愣：“那怎么行？赞悉若已经是大相了，难道要免去赞悉若的大相给他？可赞悉若也没有犯什么过错呀？再说大相要回逻娑处理朝政，钦陵又怎么会舍弃吐谷浑的兵权回逻娑？”
“钦陵和他兄长都不是傻子，如果免去赞悉若的大相给钦陵，他们肯定会知道这是在挑拨他们兄弟的关系，这计策也就没用了。但如果只是让钦陵做大相，并不动赞悉若的官职，说这只是为了奖励钦陵的大功，让其依旧留在吐谷浑统领大军，等将来回到逻娑之后，再行使大相的权力，这样一来他们兄弟就不会怀疑这是您的计策了！”
“的确他们兄长不会怀疑，可那也没用呀？”赞普急道。
“怎么会没用？钦陵和赞悉若的确不会因为这个大相的空头衔相争，但他们的手下子弟就不一样了。原本钦陵虽然功劳大，实力增长的很快；但赞悉若不管怎么说是长子，又继承了禄东赞大相的官位，家里还能压得住这个弟弟；但这次钦陵也是大相了，等于在官位上已经和兄长平起平坐了，在吐谷浑的财富和兵力又更多，您觉得赞悉若的手下忍得住？早晚会生出乱子来的，那时就是您的机会了！”
“那早晚要到什么时候？”赞普焦躁的挥舞着手臂
“您现在只有等，也必须等！”朗日抓住赞普的手臂：“您只有一次机会，懂吗？”
“好吧，我明白了！”芒松芒赞赞普深深吸了一口气：“明天我就照你说的，册封钦陵为大相！”
“这样就好！”朗日笑道：“只要您足够耐心，总能等到机会！”
成都，青羊肆，蔡宅。
“什么？三十万匹绢布，一个月时间筹齐？”王恩策霍的一下站起身来：“伊吉连博德，这样的事情你也答应，这不是坑我吗？”
“小郎君，慎言！博德先生，小郎君一时口快，您可千万别在意！”蔡丁山赶忙站起身来，一边向伊吉连博德道歉，一边劝阻王恩策。
“无妨，郎君一时口快，我怎么会放在心上！”伊吉连博德摆了摆手：“三十万匹绢布一个月筹齐，这对于别人的确是个坑，但对您可不是，您是王文佐的弟弟，就要能常人所不能！”
“我可没有他的本事！”王恩策一脸的苦涩：“真的，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想要替我在他面前争取表现的机会，但我真的不行，你替我去说也好，我自己去说也罢，把这件事情替我推了吧！”
“郎君！您的意思是您不想当明公的弟弟了吗？”伊吉连博德问道。
“这个……”王恩策愣住了。
“很好！”伊吉连博德拔出腰间的佩刀丢在王恩策面前：“如果您不想当明公的弟弟，就用这把刀自裁了吧？”
啊！
屋内顿时一片惨叫，王恩策吓得脸色惨白，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伊吉连博德结结巴巴的问道：“是，是他让你来杀我的？”
“明公并未下令，但既然您不愿意承担明公弟弟的责任，那就只好请您腾出位置留给别人，反正明公在百济留下的几个孩子最大的也有七八岁了，再过个五六年也能勉强处事了！”伊吉连博德冷声道：“怎么了，您下不了手？也罢，我来帮帮您吧！”说着他便将地上的佩刀捡起，横刀在手，似乎马上就要下手的样子。
“诶！”旁边的蔡丁山赶忙迎了上来，张开双臂将王恩策挡在身后：“博德先生您这是干什么？这可是王大使的亲弟弟呀！您这么拿刀逼着，万一伤着了怎么办？”
“是他不想当明公的弟弟的！”伊吉连博德冷笑道：“一个家族就好像一棵果树，如果枝条上被虫蛀了，那就要剪掉，否则只会把整棵树都坏掉！我是个倭人，蒙明公不弃收为家臣，就一定要对主上尽忠，你放心，此事完毕之后我一定会向主公自杀谢罪的！”
“哎呀！”蔡丁山赶忙扭过头，对王恩策喊道：“小郎君，您还不快向博德先生道个歉，什么不当弟弟，这种话怎么能乱说呢？快呀！不然就来不及了！”
王恩策被寒光凛凛的钢刀在眼前晃来晃去，早已吓呆了，被蔡丁山这一喊才如梦初醒，赶忙应道：“对，对我没有不想当王文佐的弟弟，刚刚那些话都是我胡说的，快把刀收起来，伤着人就不好了！”
“当真？”伊吉连博德问道。
“真的，绝对是真的！”王恩策喊道：“您快把刀收起来！”
伊吉连博德看了看王恩策煞白的脸，确认对方神志清醒，才还刀入鞘，向王恩策敛衽下拜道：“既然如此，那可真的是可喜可贺！在下方才对您如此无礼，还请您治罪！”
看到伊吉连博德收刀入鞘，王恩策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了下来，苦笑道：“罢了，我哪有本事治你的罪！就这么算了吧？老蔡，你扶我一把，我两腿现在还发软，根本站不起来！”
蔡丁山赶忙帮王恩策从地上站起来，坐回椅子上，他叹了口气：“三十万匹绢，一个月，老蔡，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你得帮我一把呀！”
“这本是在下的分内之事！”蔡丁山赶忙应道，他向伊吉连博德拱了拱手：“博德先生，敢问一句，这三十万匹绢主上是要有什么用途！”
“你应该知道，不久前明公接替了李晋，出任剑南支度营田处置兵马经略使，这是天子殊恩，加赐节钺。所以明公便想在秋后进献三十万匹绢给朝廷，以为军资之用！”
“原来是军资之用，老朽明白了！”蔡丁山脸色微变，他在商场打滚了这么多年，世事通达，立刻听出了伊吉连博德没有说出来的深意。虽说先前王文佐已经兼着剑南支度营田处置兵马经略副使，但谁都知道要把这个“副”字去掉，没有堪磨周转个五年十年，却是休想。这剑南支度营田处置兵马经略使虽然没有后世节度使对剑南道各州县官吏的弹劾监察之权，但西南数十州，数百万户口的财、兵权力皆在一人之手，岂是轻易能做到的？王文佐能这么容易的登上此位，除了他出色军政才能，过去累积的功勋、以及二圣、太子对其的眷顾之外，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刚刚的大非川之败。
公元670年夏天的大非川之败，宣告了从贞观年间开始的大唐向外扩张浪潮宣布告一段落。唐帝国在西北、东北等战场上都先后从战略进攻转入了防御，与很多人想的不同的是，战略防御比进攻需要更多的军队，更多的经费，原因很简单，处于进攻的一方由于占据了主动权，他可以从战线的其他地段抽调兵力，选择对方的薄弱点加以打击；而防御的一方由于是被动的一方，他不知道敌人下一步攻击点在哪里，所以他必须在可能进攻的地点都要部署相当的兵力，还要修建大批防御工事。所以很多时候，处于战略防御的一方比进攻的一方有更多的兵力，花费更多的钱，还挨着更惨的打。
此时的大唐也是这种局面，长安的李治并不知道取得辉煌胜利的吐蕃人下一步的动向：是进攻陇右，切断河西走廊，与联合突厥，从西、北两个方向夹击关中？还是引大军从青海南下，直取松州，然后沿着松茂古道进入成都平原呢？还是重新进攻西域，越过天山山脉，夺取北庭都护府呢？没人知道，所以李治只能够按照这三种可能对大唐的威胁程度来做出部署：最多的资源给陇右，重建陇右军，屏护关中；升任王文佐为剑南支度营田处置兵马经略使，让他可以调动整个剑南道的资源，抵御可能南下的吐蕃大军；至于北庭和西域那边，那就要看大唐的国库有挤出多少钱了，毕竟这里比起关中和蜀中，重要性就不在一个数量级上了。
而对于王文佐来说，光是守住剑南道肯定是不够的，不光要守住，更要在这个钱袋子弄出更多的资源给天子，让天子拿这些钱去重建陇右军，支援北庭和西域战场，这才能证明天子慧眼识人，破格提拔了一位能臣，只有这样能给天子面上长光的俊杰，才配得上天子的破格提拔，才有更加光明的未来。王文佐的未来越光明，他们这些依附于王恩策的商人未来的生意自然才能做的越来越大，赚的钱自然越来越多。
想明白了这点，蔡丁山送走了伊吉连博德，便向王恩策告退，说要去外头联络奔走。王恩策见他这般积极，也有点过意不去：“蔡公，这三十万匹绢着实是太多了，您也不必太过认真了，最后能弄个三万匹绢敷衍过去，也就成了！”
“小郎君，万万不可这么说！”蔡丁山赶忙按住王恩策的嘴：“这可是上贡朝廷的军国大事，便是破家蔡某也要想方设法把事情办成了，让您在令兄面前露一把脸！”
“这，这又是何必呢？”王恩策叹道：“你本就是有钱人家，便是多了我也不过更有钱，若是把祖宗留下来的家业拜了，只是让我在他面前露一把脸，这也未免太划不来了吧？”
“小郎君，这账不是这么算的！”蔡丁山笑道：“您要是这么说，可就看轻了您自己，也看轻了大唐了！”说罢，他笑了两声，便转身离去了。

第579章 混纺
街边饼铺传出的香气透过马车的帘幕传入鼻端，蔡丁山深深吸了口气，压抑住让奴仆去买两张饼过来充饥的冲动。
“我已经是个有身份的人了，有身份的人是不可以在这种地方买饼大嚼的！”蔡丁山提醒自己，已经奔走了半天的他已经是饥肠辘辘，但精神却极为亢奋，绝大的使命感和成就感充斥着他的身体，让他忘却了身体的疲惫。
“老爷！”家奴的声音打断了蔡丁山的思绪：“前面就是范长安范东主的馆舍了，不过眼下已经快到午时了，您看要不要先回去歇息一下，让小的先去投个名刺，下午或者晚上再来拜访？”
“已经快到午时了？难怪这么饿！”蔡丁山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稍一犹豫，依照当时上流社会的礼仪，冒然拜访当一个不速之客固然无礼，在午饭时分未经预约上门更是加倍的无礼，但比起手头事情的紧要性来，这点无礼就算不了什么了。
“事情紧迫，顾不得这么多了！”蔡丁山喝道：“范长安是知理的人，不会怪我！”
范长安下榻的住处是阆中在成都的一处乡馆，由于当地盛产井盐，所以这乡馆修建的颇为气派，尤其是范长安所住的是位于乡馆后面的一处偏院，虽然面积不大但打理的颇为精致，花木塘榭一应俱全，蔡丁山一路走来，也不禁暗自点头，早就听闻过阆中盐商的名声，现在看来着实不虚。
“蔡东主！”范长安早已得了消息，站在院门拱手相迎：“今日怎么有空前来？为何不早些令人告知一声，在下也好有些准备！”
“着实是临时有事，不得已做了个恶客！”蔡丁山赶忙还礼：“莽撞了，请见谅！”
“蔡东主这等贵客，平日里请都请不来的，今日前来，老朽高兴还来不及呢！”范长安笑着把住蔡丁山的手臂，伸手延请：“正好今个儿有人送了一个猪头来，已经蒸的烂熟了，蔡东主也是有口福呀！”
“蒸猪头？”
“不错！”范长安喜滋滋的说道：“这猪身上的肉最肥美的莫过于猪头，只是做起来麻烦，非老饕不解其中妙处。昨个有个朋友挑了两个上好的猪头送来。老朽让厨子整治好了，刚刚端上桌，蔡东主便来了，岂不是有福？”
说话间，两人已经进了花厅，只见当中的方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菜肴，当中一个大盘子上摆放着一个猪头，对半劈开，分摊摆开，四边放着四色下饭的小菜，范长安先按着蔡丁山在主客位置坐了，笑道：“来，蔡东主请尝尝！”
蔡丁山本就饿了，见范长安如此热情，便伸出筷子夹了一块，只觉得那猪头便如同豆腐一般，一触便散开来，他夹了一筷子放入口中，果然肥瘦相间，甘美无比，回味无穷，不由得赞道：“不错，这猪头果然不凡，没有丝毫土腥味，比我平日里吃过的鹿肉、牛肉、羊肉还好，也不知道是怎么做的！”
范长安听到蔡丁山赞赏猪头美味，不由得笑道：“这可是我家中祖传的做法，别处没有的。得来猪头先先用滚水泡洗，刷割极净，才将里外用盐擦遍，暂置盆中二三时久，锅中才放凉水，先滚极熟，后下猪头所擦之盐，不可洗去。煮至三五滚，捞起，以净布揩干外水气。洗净里机，生葱连根塞满，外面以好甜酱抹匀一指厚，用木头架于锅中，底下放水，离猪头一二寸许，不可淹着。上面以大瓷盆覆盖，周围用布塞极密，勿令稍有出气。慢火蒸至极烂，取出去葱即可！”
蔡丁山听范长安说的蒸猪头做法如此繁琐，不由得感叹道：“范兄一个猪头都有这般讲究，果然是世家子弟，蔡某叹服！”
范长安听蔡丁山称赞自己家世，笑着摇了摇头：“罢了，今时不同往日了，要说世家，蔡东主的善药居在成都也有年头了吧？”
“一处药铺，糊口的玩意，哪里敢和范老仙人相比？”蔡丁山摇头叹了口气：“对了，今日老朽来叨扰，却是为了一桩事，想要请范公伸手相助！”说罢他站起身，向范长安长揖为礼。
“蔡东主！”范长安摆了摆手：“我们范家祖上有个规矩，吃饭的时候不谈事，要谈事都要等吃完了饭再谈！要不这样，我们先品品这蒸猪头？”
蔡丁山见范长安虽然脸上带笑，但态度却十分坚定，自己肚子也还没填饱，便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便叨扰了！”
两人在桌旁坐定了，只有一名婢女在旁边伺候，蔡丁山见范长安也不多话，只是饮酒进食，暗想范家祖上在天师道名望甚高，看来是学会了道家养生之法，方才倒不是他胡编来搪塞自己的，便放心拿起进食起来，约莫过了两刻功夫，两人吃完了饭，婢女送了茶汤上来，范长安喝了两口，笑道：“蔡东主，这院子倒还清净，有些话可以小声谈！”
“甚好！”蔡丁山知道范长安是不想被让人知道两人的谈话内容，心中暗喜，两人来到院子的老槐树下的石桌旁坐下，婢女送了茶水点心上来，便退到里面去了。范长安给两人都倒了一杯：“蔡东主找我，想必是为了王小郎君的事情吧？”
“范公如何知道？”蔡丁山吃了一惊。
“这还不简单！”范长安笑道：“蔡东主的药铺生意已经有好几代人了，在成都早就打出了名号，手下的掌柜伙计也都是熟人。蔡东主你就是什么都不做，整日躺在家中，这生意也出不了什么岔子？再说蔡东主在成都也是交游甚广，近日又搭上了王都督这条线，自家什么事情处置不了的？除非是为了王小郎君的事情，否则又怎么会跑到我的门上来？”
“果然瞒不过范公！”蔡丁山叹了口气：“不错，这次登门的确是为了小郎君的事情！”说罢他便将王文佐要三十万匹绢献给天子，交代王恩策去办，自己为之奔走的事情讲述了一遍，最后道：“王都督如今已经当上了剑南支度营田处置兵马经略使，这些绢关乎到我西川百姓的平安，范公乃是阆中商界的魁首，还请伸手相助，他日必有回报！”
范长安并没有马上给出答复，他只是含笑捋了捋颔下的胡须，似乎在盘算些什么，蔡丁山在旁边也不敢催促，过了半盏茶功夫，范长安叹道：“蔡东主，这件事情你着实不应该揽在身上的！”
“范公为何这么说？蔡某为了此事，便是破家也是心甘情愿！”
“这不是破家不破家的事情！”范长安摆了摆手：“蔡东主，你有没有想过，蜀中市面上有多少绢？每年秋后解押送往长安的蜀锦之后，市面上的绢价都要高出不少？这是为何？你为了小郎君的事情愿意破家，可如果市面上一共就没有这么多绢布，你破家又有什么用呢？”
“这……”蔡丁山听到这里，愣住了：“难道真的蜀中一年就不能多拿出三十万匹绢来？”
“有当然是有，但花的价钱可就不一样了！”范长安笑道：“这么说吧，朝廷一直把我们西川当成天子西库，索求无度，这蜀锦又是可以直接当钱用的，每年征收之后哪里会剩下那么多多少，蔡公你一下子把这件事情揽在自己身上，着实有些欠考虑！”
“那，那该怎么办？”蔡丁山听到这里，已经是六神无主：“我这不是害了小郎君，范公，难道就没有一点别的办法吗？”
“办法倒也不是没有，就是不知道蔡公你肯不肯用了！”范长安笑道。
“范公你有办法？”就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蔡丁山赶忙死死抓住：“您放心，只要能过了这关，我一定会重重谢您！”
“呵呵！”范长安笑了两声，轻拍了两下手掌，站在远处的婢女走了过来，向范长安敛衽下拜道：“主人有何吩咐？”
“你把披帛解下来，给蔡东主看看！”范长安笑道。
“是！”婢女应了一声，解下自己的披帛递给蔡丁山，这是当时女子的一种服饰配件，佩戴在肩背部，两端绕臂下垂，一般用绢帛所制。蔡丁山不知道范长安的用意，接过披帛，茫然的看着范长安。
“蔡东主，您看着披帛质地如何？”蔡东主笑道。
蔡丁山看了看，摸了摸，他对这方面所知不多，苦笑道：“我着实不知，范公，你就别考我了！”
“呵呵！”范长安笑了笑：“这布料你要说是绢帛也不算错，但其实只有一半是生丝，剩下的一半却是葛丝，一起混纺而成的！”
“一半是生丝，一半是葛？”
“嗯，这种布料比寻常的绢帛要便宜不少，除了这种之外，还有用生丝和麻丝混纺而成的。许多用不起绸缎绢帛的人家，便用这种布料来制作衣物，看上去和绢帛也差不太多，不过抚摸的话还是能感觉到不同！”范长安笑道。
蔡丁山如范长安说的那样，尝试用指头仔细磋磨了下布料，果然感觉与自己妻妾所穿着的绸缎衣衫有所不同，要粗糙些，此时他已经明白了范长安的意思：“范公的意思是，用这种混纺布料代替绢帛？”
“不错！”范长安点了点头：“比起真正的绢帛来，这种布料就要便宜多了。三十万匹蜀绢的确很难，但如果是三十万匹这种布料，那努力一把，倒也不是不可能！”
“可这也不能算是真正的绢帛吧？”蔡丁山苦笑道：“若是让朝廷发现了，那岂不是要大祸临头？”
“你呀你！”范长安叹了口气：“我问你，这些绢布送到长安，朝廷会拿来做什么？”
“要么是赏赐官吏，要么是赏赐给将兵，多半是给将兵，毕竟刚刚伊吉连博德说了，是用作军国之用！”
“那不就得了！”范长安笑道：“军中士卒被上司克扣勒索乃是常事，赏下来一匹绢帛，当兵的能拿到五尺就不错了，发下来被虫鼠咬坏的，霉烂的更是稀松平常。咱们交上去的再怎么说也是足尺足寸的新绢，他们要是还不知足那也未免太过分了！”
“可，可这不是绢呀？至多也就一半是绢！”蔡丁山苦笑道。
“这就是绢！”范长安用十分坚定的语气道：“你知道吗？当初许多西夷商人从中华买了绸缎回去之后，便把绸缎重新拆成丝线，然后与自己本国产的麻线混纺，然后当成真正的丝绸卖给本国的贵人。那些西夷贵人都不在乎，穿在身上，那些军兵又有什么可以抱怨的？再说了，并不是我们故意欺瞒，而是现在就没有这么多蜀绢，我们这也是应付差使。蔡东主您若是觉得还是不行，那我也就没办法了！”
听到范长安说出“我也没有办法了”，蔡丁山也知道已经说到头了，他点了点头：“也罢，我先回去与小郎君商议商议，若是真的不成了，再来打扰范公！”
范长安也知道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就这么几句话决定了，便笑着点了点头：“无妨，蔡东主可以回去慢慢商量，在下在家恭候！”
离开了范长安处，蔡丁山也没心情继续询问下一处，他飞快的回到家中，派家奴请来诸葛文，两人一见面，他就把方才的事情仔仔细细的讲述了一遍，最后道：“诸葛贤弟，我原先只做过药材的买卖，对于绢丝的行情不了解，是不是真的如那范长安说的一样，要想在成都收购三十万匹绢这么难？”
诸葛文脸色凝重的点了点头：“那厮说的不错，蔡公，您这件事情着实办的有些不妥当！”
“那我也没办法呀！担子压在了小郎君身上，我总不能站在一边当做没看到吧？现在我们早就和小郎君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他若是倒了霉，我们先前的辛苦就都白费了！”

第580章 援兵
“事已至此，再说这些也没用了！”诸葛文道：“其实这件事情若是真的办成了，反倒是一桩好事，不管怎么说小郎君也是明公的亲弟弟，内举不避亲嘛！”
“那你的意思是……”蔡丁山问道。
“就依照范长安说的办，反正就算捅出天大的篓子，也有明公顶着，剑南道还能有谁大过他不成？”
倭国，难波津。
远处，微弱的光线穿透海洋的雾气，在地平线附近闪耀。
“是星星？”曹文宗问道。
“不，是难波津的灯光！”倭国向导笑道。
船长正大声发号施令，水手们沿三根高高的桅杆爬上爬下，忙着摆弄索具和厚重的绯色船帆。底下，桨手们坐在两长列桨位边奋力划水。甲板吱吱嘎嘎地倾向一侧，三桅大帆船“琉球号”转为右舵，准备驶入海湾。
难波津的灯光，曹文宗站在船舷，右手扶着舷墙，努力回忆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景象，光秃秃的防波堤、杂乱无章的房屋、栈桥，还有成排的倭人小船，剩下的他已经有些记不清了，惟有刀剑、烈火和血迹，一次又一次的战斗，最后便是王文佐拔刀杀死白马，握着琦玉皇女的手，捧着初生的婴儿，与数千倭国武士立下盟誓。自己明明不过离开数年功夫，怎么好像过了一个世纪？
“一身征袍半生尘，回首已是百年身！”曹文宗叹道。
甲板上的喧闹声将曹文宗拉回现实，他回过头，是载运的新兵们爬上甲板，对着远处的海面指指点点。虽然他们当中绝大部分都是京口、扬州人，但横渡东海的波涛还是把他们折磨的很惨，听说这趟旅途终于要到头了，这些小伙子们也纷纷爬上甲板，四处张望。
“不是说要到了吗？怎么还是海呀！”一个士兵失望的喊道。
“对呀，不会是骗我们吧？”旁边人接口道。
“确实是快要到了！”倭人老兵耐心的解释道：“你们看海水的颜色，已经不是原先的蓝黑色，而是浅绿色了，这说明已经靠近陆地了，还有，你们看那边！”他伸出右手，指向东北方向：“看清了吗？那个两个亮点！”
“亮点？那不是星星吗？”
“不，那不是星星，是两只眼睛，佛陀正在看着我们！”
难波津的大佛，只要是来过倭国的海客们都会提起这个，一路上这些新兵们的耳朵都听得长茧了，他有山那么高，距离难波津还有百里便能看到他，每当有风浪迷雾，他的眼睛就会放出光芒，让周围的船只看到，不会迷失方向。
“佛陀？像山一样高？”
“你不会是撒谎骗我们吧？在大唐都没有这么大的佛陀，你们倭国怎么会有？”
新兵们怀疑的看着解释的倭人老兵，作为当时的大唐人，他们有一种非常简单的观念：大唐有的你们未必有，大唐没有的你们肯定没有。
“你们不信就算了！”倭人老兵笑了起来：“反正天亮之后你们就能亲眼看到了，这佛像便是依照太政大臣殿下之命修建，一来是为了纪念殿下击败逆贼中大兄皇子，平定天下；二来是为了纪念殿下的亡妻琦玉皇女！乃是举世无双之物！你们这次来可是开眼界了！”
众人将信将疑的看着那倭人，倭人也不在意，笑道：“难波津的四天王寺有两件举世无双的宝物，一件便是如山一般的阿弥陀佛像；还有便是佛陀金身舍利，有了这两件宝物镇守，吾国世世代代都会太太平平，如龟鹤一般吉祥万年！”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两点亮光变得愈发明亮，之间的距离也增大了。现在所有人都能看出这不是星星了。曹文宗也好奇的向亮光处望去，他也曾经听说过下令修建佛像的事情，但在他和王文佐离开倭国时，那还只是一张蓝图，并未曾亲眼目睹。
“看啦，快看呀！”倭人向导大声喊道：“就在那边，看到了吗？”
迷雾在面前退散，船首分割了参差不齐的灰色幕帘。琉球号劈开灰绿色水面，风帆犹如翻腾的绯色翅膀。曹文宗听见头顶海鸟的尖叫。向导手指之处，一排岩石山脊从海面骤然升起，陡峭的坡道上覆盖着松柏，在山脊朝海那面，阿弥陀佛端坐在此，眼中闪光，神情和蔼，面带笑容。
甲板上一片倒吸气声，新兵们甚至忘记了发出惊呼，这座巨大的佛像完全是从山体中开凿出来，整个身体都由顽石构成，眼睛是两个山洞，火光在里面山洞，一手拇指指着肚脐眼，一手拇指指天，身下的莲花宝座尚未完全完工，可以看到脚手架的痕迹。看着这尊巨物，完全无法想象这是人力所能建成的！
“怎么样？”倭人老兵得意洋洋的对鸦雀无声的新兵们说道，这些平日里总是自命不凡的小家伙们此时的表现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所有人都认为太政大臣殿下乃是神佛庇佑爱护之人，否则绝不可能建成这等巨像。吾国各地之百姓，有不如意之人，无不前来参拜，进献香火，乞求神佛庇佑。其实不仅仅是我国，便是新罗、百济、高句丽、以及极远之人也有带着礼物前来参拜的！用不了多久，四天王寺就会成为海东，不，天下第一大寺院！”
“天下第一大寺院，这倭儿还真会吹牛皮！”
“洛阳，长安大寺院多的是，岂会不如这四天王寺的！”
“不过是一尊佛像罢了，被他们吹到天上去了！”
“就是，说到底也不过是大唐的一个藩属，有一尊佛像便这幅样子，浅薄，浅薄！”
甲板上的唐人士兵们愤愤不平的反驳起来，当时依山修建石窟佛像并不稀奇，洛阳的龙门山和云州（大同）附近的云冈山都有大量的石窟佛像，其中雕刻艺术水平可以说吊打王文佐下令修建的这座阿弥陀佛像，其实就算修建这座佛像的工匠艺人也基本是从大唐和百济请来的。
四天王寺这座佛像唯一的长处就是足够大——其从莲花宝座到头顶有近五十米高。而建造耗费的人力自然更多，而王文佐根本不缺人力——他一不用修长城，二不用给自己媳妇修大陵墓，三不用建造都城，四不用维持大批常备军打内战，农业又是个季节性很强的生产活动，只要是农闲季节奈良盆地，近畿地区就有大把没事干的劳动力，考虑到当时倭国民众虔诚的佛教信仰，甚至都用不着多少强迫手段就能征发到足够的劳动力来修佛像。
而请工匠的花费都是可以赚回来的——即使不考虑佛像给政权加威望的效用，光是每年从四面八方前来朝拜的大量香客，就是一笔非常可观的收入——人流就是物流，物流就是资金流，比起农业税来，商业税，借贷金融虽然体量小多了，但征收成本也小多了，到手的也不是笨重、运输成本极高的粮食和布匹，而是金银铜货币，那可就实惠多了。
钟声打断了甲板上的争吵，上千只海鸟同时蹿入空中，甲板上的人们瞪大了眼睛，他们看见倭人在笑。“他把我们到来的消息通知引航船，”他大声喊道道，“你们不必害怕！”
风浪全力驱动着琉球号的绯红船帆，将她快速推向伸出的地胛。双层长桨有节奏的平稳划动，海水被搅拌成白色泡沫，而佛像的影子遮天蔽日。有那么一瞬间，船似乎就要在他脚下的岩石上撞得粉身碎骨。曹文宗站在船头，海水飞溅脸庞，味道咸涩。他必须高高昂头，方能看见佛像的脑袋：“这么短的时间，难波津竟然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难道真的佛陀降临此地了吗？”
船绕过陆岬，甲板上的人们立刻感觉到海浪变小了许多，风势减弱，琉球号驶入一个巨大的礁湖之中，海面上有许多倭人的小船，在捕捞鱼和贝类，岸上有许多建筑物，其中最显眼的是造船船坞，其中最多的是那种狭长的帆桨船，绘漆的龙首船艏从岸边的工棚冒出来，就好像被关在船舍里的猎狗，精悍凶猛，随时等待着主人的号令。曹文宗试图计算有多少，但实在太多了，随着海岸线向内陆蜿蜒伸展，还有更多码头、工棚与船坞。
两艘划桨船迎上前来，仿佛水面滑翔的蜻蜒，白色船桨上下翻飞。曹文宗听见船伤人朝他们喊叫，然后琉球号的船长大声应答，由于海风的缘故，他听不清楚在说些什么。随着一声嘹亮号角，两艘划桨船分向两侧，距离如此接近，他甚至能听到橡木船壳内的鼓点，砰、砰、砰、砰、砰、砰、砰、砰，就像这两条划桨船是活物，活生生的心脏在跳动。
随着琉球号继续向前，佛像已经被抛在身后，前方是一大片广阔的青绿色水域，仿佛带波浪的琉璃。甲板上的人们可以看到陆岬内侧的一排排房屋，镶嵌金箔的佛塔顶部在阳光下闪烁着夺目的光，甲板上的人们发出一片惊叹声。这是一个新兵突然大声问道：“奇怪了，这里怎么没有城墙？”
“哈哈哈哈！”倭人向导大笑起来：“你忘了吗？这是一个大岛，海洋就是最好的城墙！”
“吹号角！”曹文宗对船长道：“让所有的船降帆，整队，还有士兵们装束停当，是准备上岸的时候了！”
号角声从琉球号的船尾甲板响起，几乎是同时，所有的船帆都降了下来，船速也随之陡然下降。后面尾随的六条船只也随之放缓速度。新兵们在军官和老兵们的呵斥下，开始穿戴盔甲，在当一切都装束停当，开始发放罩袍——清一色用绯色蜀锦制成，阳光的照耀下，华丽的蜀锦、打磨光滑的甲叶和金属头盔熠熠生辉，仿佛绯红色的海洋。
“很好！”曹文宗咽了口唾沫，虽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亲眼目睹又是另外一回事，如果不知道内情，恐怕自己也会被这幅空架子吓一跳，他深吸了口气，用最大的嗓门喊道：“列队，准备上岸！”
随着缆绳的绷紧，琉球号在划艇的牵引下，向岸边的栈桥靠去。站在船首楼，曹文宗可以清晰的看到岸边站满了围观的倭人，他们好奇的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很好，非常好，曹文宗心中暗想，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会把看到的一切告诉二十个人，很快大唐援兵抵达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倭国，这正是我所希望的。想到这里，他下意识的收紧肚子，挺直腰杆，让脸上露出傲慢的表情。
船终于靠上了栈桥，水手们放下跳板，曹文宗从人群中看到了贺拔雍那张熟悉的脸，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
“你带了多少人来！”跳板刚放稳，贺拔雍就冲了上来，他抓住曹文宗的胳膊：“三郎呢？他没有来吗？”
“朝廷已经让明公做了剑南支度营田处置兵马经略使，西南安危系于一身，他怎么可能来！”曹文宗答道。
“剑南支度营田处置兵马经略使？好吧！”贺拔雍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之色：“那的确是没法子了，可倭国怎么办？他的田庄矿山糖庄可都在这里，若是这里不成了，熊津都督府那边也守不住！”
“熊津那边也守不住？怎么会这样？”
“高侃都把安东都护府的治所迁走了，平壤只有千余人驻守，城外到处都是叛军出没，新罗人的山城都修到大同江边上了，根本顾不了熊津都督府这边了。我这边每个月要送给周留城两千贯的钱粮，不然沈法僧根本就撑不下去！”
“怎么会到这一步？”曹文宗一听急了：“那倭国这边呢？我看难波津这里还很不错嘛！”
“这里自然还好！”贺拔雍笑了起来：“说来这都要感谢藤原不比，多亏他把四天王寺修起来了，往来的香客商旅络绎不绝，僧人也都站在我们这边，奈良、近江、美浓、尾张这些领国也都稳住了，加上西北那几个信仰大国主神的领国，根脚算是站稳了！”

第581章 悖逆
“那你在信里又说什么乱事四起，形势危急，是什么意思？”
“哎，老曹呀，你还是不明白呀！”贺拔雍将曹文宗拉到一旁，低声道：“倭国和百济可不一样，百济东西南北长不过三四百里，短不过一百多里，算起来也就是个大点的州郡。而倭国东西有四五千里，南北也有四五百里，在我大唐少说也是一道之地了，可我手头上真正可用的兵才多少？一千百济兵、五百长安兵，加起来也就一千五百人，也就一个折冲府？你教我怎么守？说到底，咱们的食邑也大半在这里，你老曹也有一份，我贺拔可不是为自己守倭国，为的是大伙呀！”
曹文宗吃了一惊：“贺拔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倭国情况并不危急，是你谎报军情？”
“老曹你这说的什么话？”贺拔雍怒道：“啥叫不危急？难道贼人打到难波津来了才叫危急？当初我在百济爬冰卧雪，冒着箭矢飞石和打了三年仗，一身的伤疤，最后得了什么？一个五品的勋官，老家有半顷勋田，这还是托了三郎的面子，不然只是个空头。你也知道这年头勋官就是个屁，长安城里丢块石头下去都能砸到两个上柱国，骑都尉都得给人赶驴车。这倭国的大王可是三郎的亲儿子，平日里去宫里见了，两位公主抱在怀里，叫我一声贺拔叔，已经许了我三代任三河国国司，田庄食邑要跑马圈。咱们脖子里有血不在这里流，为李家天子在哪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流，这不是傻吗？”
“好，好！”曹文宗说不过贺拔雍，只得苦笑道：“我说不过你，有本事你和明公说去，反正我这次来了就一千人，还都是新兵，不过甲仗明亮，外裹锦袍，打算让倭人见识见识上国天兵的威严！”
“一千人？还是新兵？”贺拔雍吃了一惊，他回头看了看甲板上那些正在整理罩袍的新兵，脸顿时垮下来了：“这不是开玩笑吗？衣服好看有屁用，这可是上阵打仗呀！又不是宫里当仪仗！”
“这都是明公的安排！”曹文宗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了过去：“这是明公让我带给你和藤原不比的，你先看看吧！”
贺拔雍接过书信，看了之后脸色好了点：“好吧，也只能这样了，不过三郎还是不明白，自家门前的麦地都还没收完，就跑去帮主人家收麦，天下岂有这等道理？罢了，反正大王是他的种，他当爹的都不在意，我这个当叔的还能说啥？”
“明公思虑深远，非你我所能及，我等照信上说的做，其中的道理自然将来就明白了！”曹文宗劝道。
“也只能这样了！”贺拔雍叹了口气：“对了，你这次来倭国要住一段时间吧？正好去看看你留在这里的那个娃，是个小子，已经会走路了！”
曹文宗听了心中一热，他跟随王文佐在倭国时也曾经纳过一个倭人女子，那女子离开倭国时已经怀有身孕，只是不知是男是女：“好，先忙完了这边的事情再说！”
“老曹你还是这般勤谨小心，难怪三郎这次派你来！”贺拔雍亲热的拍了拍曹文宗的肩膀，压低声音道：“我还是那句话，给朝廷卖命没意思，有力气还是早点把新罗、靺鞨、还有高句丽故地都清理干净，那才是咱们子孙将来养马种麦的地方呢！在朝廷眼里，咱们这条命也就值一石谷子五尺绢，多给半升都是亏了！真的犯不着！”
曹文宗干笑了两声，此时四条大船的跳板都已经放好了，他向船首的军官挥了挥手，做了个下船的手势。会意的军官用力吹了一声铜哨，然后高声道：“列队，各队依次下船！”
随着担任队头的老兵的呵斥声，身着铁甲，外罩锦袍的新兵们沿着跳板走到栈桥，每一队集合完毕后，便在岸边的空地排成行列。四周的围观者好奇的看着这些外来者，为其高大的身材、华丽的穿着发出真正惊叹声。
“这些唐国兵士个子真高呀！怕不都有七尺高吧？”一个倭人小吏感叹道。（倭国当时常用的尺还是三国时尺长度，一尺大概24.2cm）
“是呀，比我们都快高出一头了！难道所有唐人都这么高吗？”
“不可能！”一个商贾很肯定的摇了摇头：“你们也是见过太政大臣殿下的随行兵士的，里面有高也有矮的，虽说比我们个子也高，但也不至于个个都有七尺的！”
“这倒是！四天王寺里面的唐人工匠大家也都见过吧！高过七尺的也有，但不多，哪有个个都这么高的！”
“难道这是侍卫唐人天子的羽林军？”有人咋舌道：“千挑万选的精锐，才这般高大？”
“有可能，你们看清他们身上的罩袍吗？”先前那个倭人商贾得意扬扬的问道：“若是我没有看错的话，他们身上的罩袍都是用蜀锦做的，那玩意一匹最少也可以换一百石大米，或者二十枚银币！”
“什么？你是说他们把一百石大米穿在身上？”四周顿时一片咋舌声：“这不太可能吧？”
“什么不可能的！”那商贾冷笑一声，满脸都是鄙夷之色：“我就是做绸缎生意的，蜀锦就是这个价，大唐天子和六品以上的殿上人身上的衣着就是用蜀锦所做，但这蜀锦便是唐国的蜀地所制的，花色图案甚多，是锦缎中的最上品，你们近些看就能看出来了！”
这时随着号角声响起，上岸的唐军行列开始移动，围观的倭人们赶快让开道路，站在道旁。唐军的行列如同一条由钢铁、青铜和锦缎交融而成的璀璨河流，浩浩荡荡经过难波津的海边道路，向四天王寺行去。海风吹拂着他们头顶上的各色旗帜和身上的宽大罩袍，包裹在铁甲和锦缎里的魁梧身体仿佛倭人远古神话中那些半人半神的英雄，让围观的人们发出真正艳羡的感慨声，直到数十年后，依旧有当时的目击者得意洋洋的在旁人吹嘘自己当时的见闻。
“传说上古时，天孙降临于筑紫日向之地，有天儿屋命、布刀玉命、天钿女命、伊斯许理度卖命、玉祖命之五伴绪等神灵随从，携带三神器（八尺琼勾玉、八咫镜、天丛云剑），想必也和当日的情形一般吧！”
当然，在藤原不比、贺拔雍眼里，这些衣着华丽，身材高大的新兵不过是些绣花枕头，当仪仗在街上吓唬人还行，拉出去上阵立刻就原形毕露了。当然，眼下倒也用不上他们上阵厮杀，这种事情有的是倭人武士抢着干。王文佐所建立的体系的模板便是数百年后的镰仓幕府，给予官职、土地的标准不再是血缘的高贵与否，而是功勋——武士们为太政大臣和大王效力，然后根据他们立下的功勋得到领地和官职的恩赏。掌握了大义名分的他们，已经只需要挥着“恩赏”的指挥棒，就会有成群结队的武士们为之奔走跳跃了。
“曹郎君来的正是时候！”藤原不比身着圆领长袍，头戴乌帽子，已经完全是一副贵族官员模样：“四国的鬼影童子，安芸备国的大和长安都起兵了，还有北方的虾夷也不安稳，元骜烈在那边下野督领当地武士与虾夷人激战。近畿也有不稳的迹象，您这一来，人心就安定下来了，人心自然稳定了！”
“鬼神童子？”曹文宗闻言一愣：“这是什么？”
“装神弄鬼之辈，迷惑愚民愚妇女罢了！”贺拔雍冷笑了一声：“大军一到，自然土崩瓦解，不用担心！”
“藤原兄有什么谋划？”曹文宗问道。
“我打算令物部连熊为征讨使！”藤原不比道：“从奈良出发，水陆并进，从奈良出发，经过河内、摄津，播磨，募集当地的武士，先平定大和长安，然后再渡海进攻四国！”
曹文宗点了点头，他倒也知道倭国现在的政治体制下，朝廷的常备军很有限，主要的军事力量要依靠效忠于王文佐与琦玉皇女之子的武士们，而这些武士平时都在各自的领地生活，只有在上番时期才会在京都。所以军队的战斗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将领的号召力，物部连熊所属的物部氏本就是倭国著名的大族，他本人又是最早几个投靠王文佐的倭人，在击败中大兄皇子、大海人皇子的“三皇之战”中也立下了不小的功勋，自然在倭人武士中拥有很大的号召力。让其从效忠朝廷武士分布最为密集的近畿地区一路向西，募集军队，然后再征讨大和长安，最后渡海平定四国，先易后难，的确是一个很不错的方略。
“其实这些叛贼倒也没什么！哪年都有！”贺拔雍从桌子上的果盘拿起一块柿饼，塞进口中边咀嚼便说道：“最大的问题是三郎不在，主人不在家，四周的贼人自然惦记着，家中的奴仆也不安心！老曹，你是三郎身边的人，他到底打的什么心思？带着我们拼死拼活打下百济、倭国、高句丽，这么大一片地盘，自家却跑到剑南道去打吐蕃人，这隔着上万里到底怎么说？他还要不要这些了？不光是我们，两位公主娘娘也都早晚盼着他早点回来呢！”
曹文宗被贺拔雍问住了，他下意识的将目光转向藤原不比，对方点了点头：“贺拔将军说的正是我想说的，大王还是个孩子，权柄不可无人。明公固然天纵神武，但于万里之外遥控也不是长久之计。眼下朝廷在大非川败于吐蕃人，海东震动，大乱之势已成，命世之人，非明公莫属！”
“倭国不是有二位吗？”曹文宗苦笑道。
“我们俩？”贺拔雍笑了起来：“老曹你又在说笑话了，我问你，要是三郎突然出事没了，你愿意为我卖命吗？”
曹文宗愣住了，旋即他缓慢的摇了摇头。
“这不就得了！”贺拔雍笑道：“莫说你，就算我自己都不愿意为我自己卖命。要是三郎不在了，我和沈法僧、元骜烈、崔弘度几个先得斗个你死我活，黑齿常之、沙吒相如还有藤原老兄估计就各自有各自的打算了，说白了，咱们这伙人都是对三郎服气才聚在一块的，三郎如果真的出了事，咱们这伙人非散摊子不可！”
“不错！”藤原不比点了点头：“我和贺拔将军都不过是替主人暂守家业的守户犬罢了，一时间还可以，但要奋武扬威，荡平海东，非主上不可！”
“哎，你们和我说这些也没用！”曹文宗苦笑了一声：“我又不是能做主的人，再说了，这都是朝廷的旨意，明公难道还能不听朝廷的？”
“朝廷的旨意？”贺拔雍露出了鄙夷不屑的笑容来：“老曹呀，你忘了当初在倭国的事情了，三郎违背朝廷旨意的事情还做的少了？朝廷哪份旨意让他把倭国翻个底朝天，连倭国女皇都睡了，还让自己的儿子当了大王？他要是事事都照着朝廷的旨意办，咱们能有今天？要说没把朝廷放在眼里，三郎可是第一个！”
“那你要怎么办？让明公不当朝廷的官儿，直接跑倭国来？”曹文宗问道：“你这不是说笑话吗？”
“他只要想，就总能想出办法来！”贺拔雍笑道：“当初比这更不可思议的事情他不也都办成了？真的，他就不应该只想着当大唐的忠臣，也替他自己儿子，替咱们这伙老兄弟，还有两位公主多想想！二位殿下可一直都盼着他回来呢！”
“曹郎君！”藤原不比笑道：“其实想要主上回来也不难，他就是朝廷在海东的底牌，只要海东的局面坏到无以复加，朝廷没有办法了，自然就会把他打出来了！”
“藤原不比，你这是什么意思！”曹文宗打了个寒颤，他从藤原不比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丝不祥的味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582章 武士的天命
“想要主上早点回来罢了！”藤原不比笑道：“俗话说不破不立，海东这局面，与其就这么僵持下去，还不如破了的好！”
“藤原不比，你好大胆子！”曹文宗又惊又怒：“你难道忘了自己的身份了吗？若非主上施恩，你现在说不定还在长安哪座寺院苦修呢？哪有今日？”
“曹郎君，正是因为我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才会说出这番话的！”藤原不比道：“而且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贺拔兄、元兄、张兄，沈兄，他们也都是这么想的！无论是倭国，还是熊津都督府的人，我们都盼着主上早一天回来，带领我们振武扬威，海不扬波！”
藤原不比说到这里，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来，递给曹文宗，只见信中慷慨陈词，请求王文佐以麾下将士和海东百姓为念，早日回来，在信的末尾却有数十个笔迹不同的签名画押，都是留在倭国、熊津都督府的重要将领，有唐人、有百济人、有高句丽人、还有倭人，在末尾赫然有藤原不比、沈法僧、贺拔雍、元骜烈几人的签名。
“贺拔，连你也……”“我也是没办法呀！”贺拔雍摊开手，满脸的委屈：“俺还是那句话，这里是三郎的基业，宝座上的是三郎的骨血，大伙儿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拼死拼活，最后总得有个说法吧？能给咱们说法的只有他一人，其他人咱们都不认！他跑到剑南道去和吐蕃人拼命，万一有个好歹，咱们怎么办？”说到这里，他笑了笑：“老曹，要不你也在后面留个名字？”
“我？”曹文宗冷哼了一声：“那还是算了，我可没你们这么大的胆子！”
“既然曹郎君不想留名那就算了！”藤原不比将信笺收了起来，小心的纳入怀中：“留名也好，不留名也罢，都是志同道合的同伴，千万莫要有自外之心！”
崭新的草席刺的他的脚底板有些发痒，曹文宗打了个哈欠，在尿壶里排泄完自己的最后一滴尿液，系好腰带，无论藤原不比和贺拔雍带来的消息有多么不愉快，他们给自己的招待还是无可挑剔，新房间、新床单、新被褥、新草席，一切都是新的，不得不承认，在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他们做了很多工作，难波津就像一个初生的婴儿，每一天都在长大，当初自己离开的时候这里还是大片的荒野，现在已经是一座欣欣向荣的城市了。
一想到这些，原先的恼怒就渐渐从曹文宗的心中消失了，不管这些家伙是何等大胆妄为，但他们还是出色的完成了自己的工作，而且他们的做法有些莽撞，但这更体现了他们对共同事业的真正忠诚。是的，曹文宗自己也是其中的一份子，也能够从中获益，所以无论白天他嘴上怎么说，在内心深处还是希望他们能够成功。
过了一会儿，曹文宗发现自己有些太过兴奋以至于无法入眠了，他站起身来，走到窗户旁，从窗外的天色判断，应该过了午夜时分。他索性用外间木盆里的清水擦了擦脸，走到外间的走廊上，夜间的空气让他裸露的皮肤有些凉。该死，主上交给自己的工作只是平定倭国的叛乱，然后去找新罗人的麻烦，自己没必要另生事端。想到这里，曹文宗觉得自己的内心重新平静了下来，他回到床上，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次日清晨，当曹文宗醒来时，他觉得混身上下充满精力，原先的烦恼和疲惫一扫而空，在与藤原不比和贺拔雍再次会面后，两人对平定叛乱表现的很有信心。
“这些叛乱都不是什么问题！”贺拔雍笑道：“老曹，您在这里的时间呆的还太短，对当地人并不了解。这么说吧！叛乱在这里其实是很常见的事情，就和下雨一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一次。所以也不难解决，相信我，用不着你我亲自动手，物部连熊就能够把一切都解决！”
“怎么会这样？”曹文宗将信将疑的问道：“是当地人桀骜不驯还是官吏太过贪婪？”
“应该说两者兼而有之！”贺拔雍看了一眼藤原不比：“我说的对吗？藤原兄？”
“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这的确是事实！”藤原不比笑道：“这么说吧！比起大唐的官吏来，吾国的在各领国为官之人可要贪婪多了，而偏远领国的百姓也是顽冥难治，所以我还真不好说哪一个才是真正导致有这么多叛乱的真正原因！”
尽管贺拔雍和藤原不比的每一个毛孔里都充满了剥削阶级对当时倭国劳动人民的偏见，但他们对当时在偏远领国为官的那些武士们的评价还是比较接近真实的，大唐的州县官员是啥德行读者们从后世的中国史书中知道一部分，而那些在偏远领国为官的武士们就是同时代大唐官员们的加强版。原因很简单，在王文佐建立的那个粗糙到了极点的政治架构中，几乎所有的倭国官员都是没有俸禄的，不但没有俸禄，偏远领国的官员还有向中央缴纳租税、贡品的职责。
当然，这些武夫也绝不会让自己饿着，他们自然会有办法装满自己的腰包。而偏远领国居民也都不是善茬，限于当时的生产力水平，倭国并不存在东亚大陆上原子态的小农家庭，而是大量的村社、部落，中央政权也没有能力搞“刀狩令”一类法令来解除普通人的武装，于是乎各种叛乱民变就是常态。只不过这些叛变没有统一的旗号，没有远大的政治目标，在以近畿为中心的王氏政权派出的以武士为骨干的强大征讨军镇压下，一次次失败了。
而在贺拔雍和藤原不比眼里，这种叛变其实未必就是坏事，反正作为一个外来军事征服者在上层占据核心的政权，他们很清楚自己的统治的根本就是自身的强大武力以及与本地武士集团建立的羁縻，前者自不必谈，后者就是看给这些武士多少好处了。而每次对叛乱成功的镇压，都会成为倭人武士集团的盛宴——参与叛乱的村社、神社、部落、旧势力都会被剥夺土地和财产，其中相当一部分都会被分给有功之人。而如果前去镇压的人失败了，那也正好可以将其从武士集团中剔除出去，达到优胜劣汰的目的。
用元骜烈的某次对部下的训话为证：身为武士，你们没有高贵的血脉，也没有渊博的学识。你们唯一可以仰仗的只有手中的弓矢和身上的盔甲，如果不能在战场上击败敌人，那你们就没有存在的价值，要么打赢，家名传续，要么败死，家名断绝，这就是你们的宿命。对于这种残酷到有些偏执的训令，倭人的武士们却觉得甘之若饴。
事实上，几乎在所有的与叛军的战斗中，武士的镇压军在数量上都是处于劣势的，在大多数时候，叛军的人数都有镇压军的两倍、三倍甚至更多。而在野战中主动发起进攻的几乎都是武士一方，即便最后战败，陷入绝境，武士一方要么冲入敌阵战死，要么自杀，弃甲投降和转身逃走的少之又少。究其原因，就是因为绝大部分武士都是好不容易才得到今天的社会地位和经济地位，他们还没有忘记王文佐来到倭国之前自己的处境，相比起因为怯懦而被剥夺身份，他们宁可用自己的生命换取一个好名声，为子孙后代留一个再起的机会。
因此就不难理解贺拔雍和藤原不比对待多如牛毛的地方叛乱的有恃无恐了——对金银铜矿山的开采和日渐繁盛的海上贸易不但让王氏政权的财库充盈，而且还提供了一支足以称霸濑户内海的海上力量，而使用东亚大陆先进武器和战术组织起来的武士集团又已经证明了他们的忠诚和实力，同时他们还能得到百济故地唐军的支援，必要时他们还能从东北亚广袤原野的野蛮人那儿募集大量的雇佣兵。
这头羽翼日渐丰满的猛禽已经在扇动翅膀，尝试起飞，而唯一能阻碍它的就是脖子上系着的那根铁链，只要挣断铁链，它就能一飞冲天，直上九霄。
“按照你们的说法，那我这趟是白来了！”听完了藤原不比和贺拔雍的话，曹文宗失望的叹了口气：“这一千人可都是七尺高的汉子，亏我还花了那么大劲头！”
“那怎么会！”藤原不比笑道：“这一千人可是大大的长了我们的威风，等到消息传播出去，不少躲在暗处的逆贼肯定就不敢妄动了，元骜烈也能早些回来了！”
“元骜烈那边战况很紧张？”曹文宗问道。
“紧张说不上！”贺拔雍笑道：“照我看他就是骨头待的痒了，想活动活动筋骨而已。虾夷人叛乱本来就是常有的事，他硬要亲自去征讨，说要一路向东，打到陆地的尽头才罢休。所以藤原不比就用大王的名义，封他为征夷大将军，前去征讨虾夷人！”
“这样也成？”曹文宗皱起了眉头：“主上不在，妄启边衅，这样不太好吧？”
贺拔雍和藤原不比都笑了起来，这让曹文宗很不舒服，通常这种笑容都是出现在面对无知少年的长者脸上的。显然，他们两人并不觉得元骜烈的做法有什么不对，甚至可以说，元骜烈的行动是得到了他们两人支持的。
“老曹你不知道，这倭国越往东土地就越是平坦肥沃，适宜开垦耕作，据说还有金矿。这么好的地方留给那些虾夷人岂不是便宜了，元骜烈这也是为了大家嘛！”
“土地？金矿？”曹文宗惊讶的看了贺拔雍一眼，对方的脸看上去是何等的陌生：“贺拔，你有了那么多田庄还不够？还想要更多？”
“咳咳！”贺拔雍有点尴尬的咳嗽了两声：“我当然是够了，但总要为子孙后代考虑下吧？老曹，你也有孩子，总不能让他们没饭吃吧？”
曹文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半响之后他摇了摇头：“我当然有孩子，但你这么搞，小心把孩子的肚子都撑破了！”说罢他便站起身来，冲出门去。
“老曹，老曹！”贺拔雍叫了两声，却没有把曹文宗叫住，他担心的看了看外头，对藤原不比摇了摇头：“这家伙，怎么还是这个牛脾气，哎，他会不会把这里的事情和三郎胡说八道一番，那可就麻烦了！”
“贺拔兄你不用担心，主上是什么人？岂会偏听偏信？”藤原不比笑道：“不管曹文宗说什么，主上也至少会给我们一个说话的机会的！”
“这倒是！”贺拔雍点了点头：“咱们这么做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大伙，也是为了三郎他自己，三郎他绝不会怪罪我们的！”
“其实我们也是依照主上的方略做的！”藤原不比道：“主上在离开前，与众武士杀白马为盟，非王氏为王，天下共击之；非有登城斩首破军之功而为尺寸封者，天下共诛之！我们不就是照着这个做的？还有开金矿、广开贸易，也是主上支持的。这四天王寺、这巨佛像还有糖贸易，都是主上当初叮嘱的。这几年来我们不但给熊津都督府金钱支持，国库还愈来愈充盈，这些成绩都是有目共睹的！只凭这些，主上就绝不会责怪我们！”
听着藤原不比的列举，贺拔雍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松开了，嘴唇也微微上翘，露出笑容来：“沈法僧在百济，崔弘度跟着三郎，若说事功，他们两个都不如我！”
“最要紧的是，您对主上的一片忠心！”藤原不比道：“虎落平川、鱼游浅水，主上长居剑南，岂是长久之计？”
“说得对！”贺拔雍猛地挥了一下拳头：“拼着被三郎责罚，我也要让他早些回来！”
新罗，金城。
城里的街道很危险，但只要利刃在腰，伍小乙就放心的很。

第583章 宛若昨日
晨雾逐渐蒸发，金城的景致在他周围显现出来，仿佛逐渐成像的幽灵。与长安相比，这里不过是座毫无章法的土木城市，到处是泥土街道、茅草房顶和木制小屋。而长安规整犹如棋盘，恢弘的宫城宛如天神所居住，街道都铺有夯制如铁的黄土。而这里的道路到处都是各种粪便，一不小心就会踩到，一想到这里，伍小乙就放慢了脚步。
一辆屠夫的拖车沿堤道隆隆经过，几头骨瘦如柴的小猪在车上哀嚎。才躲开拖车，又有个女人从头上的窗户泼下一马桶污秽，他堪堪避过。什么时候我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伍小乙问自己，他边想边在石头上绊了一跤。别自欺欺人了，我这是被放逐了，永远也没法离开这个鬼地方？我只能听着乌鸦的聒噪，穿行于这臭气熏天的街道，渡过短暂的一生。
伍小乙一边暗自抱怨，一边试图擦去罩袍上的污泥，突然感觉到背后有动静，他本能的按住腰间的刀柄，然后用眼角的余光观察身后。
“你比约定的时间来的晚了！”
一个身穿带兜帽罩袍的男人出现了。
“路上我遇到一个女人往街道泼马桶，我差点被泼中，所以我走慢了！”
“这可不是迟到的理由，每天都有女人往街上泼马桶！”那男人嘟囔道，他从怀中摸出一个信封：“这是你要的东西，我的金币呢？”
“少不了你的！”伍小乙从怀中摸出一枚金币，用指关节翻滚它，金币翻动，黄金在晨曦中闪烁，仿佛为伍小乙的手指镀上一层金光。
兜帽男咽了口唾沫，他伸出右手，试图从伍小乙手里拿走金币，却抓了个空，怒道：“什么意思？你想耍赖吗？”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伍小乙笑道。
“好吧！”兜帽男将信封丢给伍小乙，再次向金币伸出手，这次他成功了，它在手掌中感觉暖暖的，他摹仿别人，放到嘴边咬了咬……他见过别人这样做，不过说实话，他并不晓得金子是什么味道，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是个内行人。
“金子的味道怎么样？”伍小乙一边检查钥匙，一边笑道：“甜还是咸？”
“关你屁事！”兜帽男骂了一声，将金币放入怀中，转身向后走去，脚步很快，伍小乙没有追赶，只是用悲悯的目光看着对方的背心，很快，兜帽男的脚变得发软，上半身开始摇晃，就好像脚下不是抹了油，终于他倒在地上，双手抓住喉咙，发出意义不明的呻吟声，伍小乙走到兜帽男的面前，很快对方就断了气。
“金子比刀子更致命！”
当伍小乙回到住处的时候，众人正准备吃早餐，院子里满是豆粥和蒸饼的香气。伍小乙在院子里的长桌旁坐下，把信封丢给粥桶旁的汉子：“东西弄回来了，给我一大碗豆粥，稠点的！”
“诶！小乙哥你稍候！”那汉子赶忙收好信封，倒了一大碗浓粥，送到长桌旁：“给信那人怎么样了？”
“那人已经永远不会再说话了！”伍小乙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哦，那尸体……”“丢进下水道里了，等到新罗人找到早就烂的认不出来了！”伍小乙吃了口粥：“好了，有啥问题等我吃完了早饭再问吧！”
“好，好！”那汉子听到尸体被丢进下水道便松了口气，与绝大部分古代城市一样，金城的下水道也是一个充满瘴气和污秽的所在，尤其是前几天连续下了几天雨，想要在那种地方把找出一具腐尸，绝对是难如登天。
吃了一碗粥，伍小乙觉得舒服了不少，随着年岁的增长，他渐渐不喜欢夺去同类生命时的感觉，尤其是站在还在抽搐的躯体旁，看着生命之光从眼眶中渐渐消失，这让他觉得身上发冷，似乎生命也在从自己身上流逝一般。
砰砰砰！
院门传来被敲打的声音，伍小乙看了一眼，没有起身。这里表面上是一家旧衣铺，这个时间虽然早了点，但穷人来买卖旧衣的也不是没有。有人打开房门，顿时发出一声惊呼：“师傅，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曹文宗笑着拍了拍弟子的肩膀：“不错，又壮实了，武艺没拉下！”
“师傅，快，快进来！”开门的汉子一边让曹文宗进门，一边对院子里的同伴喊道：“师傅来了，师傅来了！”
伍小乙惊诧的站起身，老师不是一直都跟在王文佐身边当贴身护卫吗？他怎么来这里了？难道要对新罗人下手了？自己总算不用继续待在这个猪圈里了！
曹文宗笑吟吟的走进院子，相比起上一次见面，自己的这几个徒弟都长大了不少，体格壮实了不少，脸上也脱去了原有的稚气，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愧疚，相比起留在军中的那些人，这些潜伏在新罗的不但危险，在仕途和功绩方面都拉下了不少，算起来还是自己这个老师偏心了。
“小乙拜见恩师！”伍小乙向曹文宗长揖为礼。
“嗯！起来让为师看看！”曹文宗上下打量了下伍小乙：“不错，不错，长大了不少，咦？小蛮怎么不在？她去哪里呢？”
“小蛮师妹不在金城，前两天她去见几个新罗人了，听她说是和他们商议大事的！”伍小乙犹豫了一下：“师傅，这几年来小蛮好像与我们变得生分了，有些事情若是不问，她便不说了，便是问了，她也说的不那么细。”
“她现在身份不一样，肩膀上的担子也重了，自然不能像过去一样什么都和你们说！”曹文宗笑了笑，面上的笑容也淡了：“其实就算是你我，也不能如以前一样，一言不合，拔刀杀了便是。至多变换身份，换个地方生活便是了！”
“是呀！”伍小乙叹了口气：“以前我在长安，杀人便杀人，几碗好酒入肚，第二天早上醒来便什么都忘了，那像是现在……”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
“不说这些了！”曹文宗笑了笑：“我这次来是有件事情要办，若是成了你们也不用留在新罗了！回长安洛阳当富家翁也好，在倭国、辽东、熊津当个一官半职成家立业也罢，都没有问题！老师我在王公面前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真的！”
“那可太好了！”
“我做梦都想回长安洛阳，带着几百金在坊市喝酒斗鸡，快快活活一辈子！”
“几百金够个屁，你以为是县城呀！几百金在长安洛阳最多四五年就花完了！然后你就又只能舔刀子过活，说不定又让衙门拿了，发配道安西、陇右当戍卒，守边一辈子！”
“呸，你才守边一辈子呢！那你怎么选？”
“我？我可不会忘记当初朝廷是怎么把我们像狗一样赶出来的，老子啥都没干，就一封圣旨把老子赶出去守边。还好有师傅的面子，来了百济。要是去了陇右，十有八九去了大非川，连个葬身之地都没有！反正都是要去边疆打仗，与其去陇右、安西打吐蕃人，还不如留在东边，至少这边跟着老师，跟着王都督，好处可多多了！”
“对，我也不回长安！”
“对，我上次听一个新罗商人说，倭人的难波津这几年发展很快，街面繁盛，要是允许的话，我就带几百金去难波津，做点生意，肯定比回长安好！”
看着弟子们在那边争论，曹文宗心中满是暖意，比起在倭国遇到的那一泡子烂事，和这些天真的孩子们相处就愉快多了。
比起其他的师兄弟们，伍小乙就机敏多了，他小心的问道：“老师，王文佐要对新罗人下手了？”
曹文宗皱了皱眉头，弟子的无礼让他有点不快，他摇了摇头，呵斥道：“叫王公、王大使、王将军都可以，怎么能对主上直呼其名？幸好是我听到了，不然若是让其他人听到了，岂不是自找祸事？”
伍小乙被曹文宗呵斥，不敢多言，只得低头道：“师傅教训的是，弟子受教了！”
曹文宗冷哼了一声：“主上处事高深莫测，岂是我等能够揣测的？不过新罗人搞了很多事情，主上略施小戒罢了！”
“略施小戒？”
“嗯，主上要杀金庾信！”
“杀金庾信？”伍小乙笑了起来：“师傅您不是开玩笑吧？那金庾信都七十多了。风烛残年，躺在床上有气出没气入的，就算啥都不做，明天说不定就寿终正寝，何必杀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刺杀新罗王金法敏，让小蛮师妹当新罗王算了！”
“这是主上的谋划，你懂什么！”曹文宗呵斥道：“金法敏乃是新罗王，哪有这么好杀的？再说了，小蛮她在新罗又没有什么根基，只凭一个圣骨余脉也想登基称王？你想的也未免太简单了！”
伍小乙不敢与曹文宗争执，嘟囔道：“我只是觉得这么做没必要，说真的，就算咱们什么都别干，那金庾信也未必能活过这个冬天。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这金庾信这把年纪，何必费这个力气！”
听伍小乙这么说，曹文宗也有些犹疑：“你这么说也有道理，这样吧！我们先想办法打听金庾信的情况，然后再见机行事吧！”
金庾信府。
“把我的椅子往外面搬一点，到有阳光的地方去！”
金庾信用疲倦的嗓音说。侍卫将他的轮椅推到了窗外，阳光洒在老人的身上，金庾信陶醉的看着窗外的橘子树，口中喃喃自语道：“熟了，橘子就要熟了！”
他说的没错，树上的橙子不断地掉落在下方的石地板上，迸裂开来。侍卫每吸一口气，浓郁的甜味就充满鼻腔。金庾信无疑也闻到了，他就坐在橙子树底下，他的轮椅装有硬木制成的轮子，还垫着柔软的熊皮坐垫。
很长一段时间，院子里唯一的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孩童喧闹声，偶尔有轻轻一声“啪嗒”，那是又一颗橙子掉落了下来。金庾信很喜欢这里，自从上一次唐与新罗联军攻入平壤，彻底消灭高句丽之后，那股子支撑着老人的劲头似乎就烟消云散了，金庾信不再骑马、少有出门，只要天气允许，他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这个长满橘子树的院子里，听着隔壁孩童的喧闹，仿佛在这里渡过他最后的时光，补偿他一生的辛劳。
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犹如鼓点，那肯定是大王的脚步，在这里只有他敢这么行走，当然并不只有他一人，后面还有用小碎步追赶的金滕宾，他是金法敏的心腹智囊。
“陛下！”当金法敏出现在院门，侍卫上前行礼。
“庾信公现在方便吗？”金法敏低声道，对于这位辅助自己和父亲让新罗中兴的老人，他的心中始终充满了尊重。
“是陛下吗？进来吧！”方才还似乎处于半睡半醒之间的金庾信向金法敏招了招手：“有什么事情吗？”
“倭国那边来消息了！”金法敏快步走到金庾信的身旁：“唐人派出的征讨军已经攻进四国了，我们支持的鬼神童子已经被他的部下所杀，叛乱被平定了！还有，白山靺鞨人并没有照他们曾经许诺的那么做，我怀疑乞四比羽那家伙在耍花样！”
“近些，陛下，你再走近一点！”金庾信招了招手，橙子树下的阴影中，老人坐在轮椅里，干瘦如柴的腿支在身前，眼睛凹陷，两腮干瘪……时间已经从他身上夺走了太多东西，唯有头脑依旧机敏睿智。隔壁的院子里，孩子们仍在嬉戏。侍卫听见他们互相追逐，以尖锐的嗓音呼来喝去。
“陛下，您记得吗？”金庾信笑道：“不久之前，您也曾经是隔壁院子里的孩子，还有仁寿，你们两个都是，就像他们一样玩闹追逐！”
“不久之前？”金法敏微微一愣，下意识的将目光转向隔壁的院子，片刻后他笑道：“庾信公，那至少也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

第584章 退却
“三十年时间很长吗？”金庾信笑道：“当初我和你父亲在花郎队中的情景还宛如昨日呢！”
“是呀！”金法敏笑道：“在您眼里这一切的确恍若昨日，但这世上又有几人能与庾信公一样？”
“陛下，您看我这院子里的橘树，结的果子多么甘美！”金庾信笑道：“可是当初种植橘树的人早就不在人世了，他能吃到橘子吗？”
“不能！”金法敏摇了摇头，他已经明白金庾信话中有话，他思忖了片刻后问道：“庾信公是让我有耐心一点？”
“不错！陛下您能明白这个道理就好！”金庾信笑道：“当初我和你父亲在花郎队的时候，百济与高句丽已经结盟，倭国一向与百济交好，外敌强盛，而国内是善德女王在位，她虽然宽厚聪敏，但毕竟是个女子。国中有人主张与唐人联盟对付高句丽，以报大仇，但唐人刚刚摆脱战乱，国内空乏，又顾忌前代三次征辽不胜，导致天下大乱的教训，所以对攻打高句丽并不积极。在这等局面下，如果我和你父不能忍耐，等待时机，新罗如何能有今日？如今形势虽然百倍胜于当初，但唐人的实力也远胜高句丽和百济，若是不能潜心忍志，待机而动，高句丽人和百济人便是我们的前车之鉴！”
“庾信公说的是，小子受教了！”金法敏点了点头：“您的意思是我要继续等待？”
“不错，眼下辽东乱局已现，唐人在大非川之败后，疲态毕露。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唐人乃当世大国，若是我们冒然行事，当了出头椽子，真正惹恼了唐人，我们还是会空欢喜一场！”
“您的意思是？”金法敏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还不明白吗？”金庾信笑道：“月满则亏，水盈则溢，这是世间的道理，唐人也不例外。唐人在大非川败给吐蕃之后，便是月满水盈，肯定是要在辽东后退的，但让出来的地盘却未必是新罗的！”
“不是我们的，那还能有谁？”金法敏急道。
“这就不知道了！”金庾信笑道：“说到底，唐失其鹿，群雄共逐之。最后谁能追到鹿，除了看跑得快，跳得高，很大程度上还要看唐人愿意给谁！”
金法敏听到这里，已经完全明白了金庾信的意思。经过从太宗到高宗前期近四十年时间的军事扩张，唐帝国的控制范围达到了某个极限，大非川之败是这个极限的结果而非原因。既然如此，适当的收缩或者说退却就是帝国统治者必然的选择了。
但正如苏联伟大的统帅伊凡&#183;斯捷潘诺维奇&#183;科涅夫在维亚兹马——布良斯克包围战后面对三人委员会的诘问时为自己辩解的：“退却是最复杂的战斗形势”。退却玩成崩溃，最后搞成多米诺骨牌，一发不可收拾的例子历史上也是屡见不鲜。所以唐人在确认必须要从辽东收缩，放弃一部分自己能力之外疆域之后，就要面对一个问题——将自己退出的这片土地交给谁，或者说允许谁占据这片土地？这里面就大有学问了，由于陆上丝绸之路的存在和本身政治中心位于关中，唐帝国的军事力量其实是“西倾”的，而吐蕃的兴起更加剧了这一点。
所以对唐人来说，最好的选择是一个足以确保辽东平靖，但又不足够强大，承担屏障的藩属，这样帝国才能在适当的后退后抽出足够的军事力量与吐蕃进行战争，同时确保河北的安定。所以金庾信和乞四比羽不谋而合的做出了同样的选择——一面暗中把辽东的水搅浑，增大唐在辽东的统治成本，迫使其早日收缩；另一面却坚决划清自己和叛军的界限，决不和大唐撕破脸，坚守藩属的本分，必要时甚至可以出兵帮助唐人消灭叛军，当不得已和唐人发生军事冲突时，也适可而止，表明自己的野心仅限于辽东的某一部分，绝不会影响到河北。简而言之，金庾信从头到尾都是在向大唐天子表示：我们新罗人才是大唐最好的守边人，只要您把辽东交给我们，我们一定会把那些契丹人、靺鞨人等乱七八糟的野人都看的好好的，您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要在这样一场竞争中最后取胜，新罗人有一个天然的优势，那就是他们已经给唐人出了几十年的力了，无论是金仁问还是金法敏，都来过长安朝见过天子，与大唐的上层有很不错的私人关系，在这一过程中建立的信任不是那些刚从林子里爬出来的野人能比的。所以金庾信反复提醒自己的女婿要耐心，不要操之过急，把和唐人的关系搞坏到无法修复的地步。唐人当然不会轻易交出用无数鲜血换来的辽东之地，但现实终究会迫使让他们做出痛苦的抉择。
“庾信公，我明白您的意思了！”金法敏兴奋的点了点头：“我马上就下令将距离大同江最近的那几座山城放弃了，向唐人表示友好！”
“嗯，这是个不错的主意！”金庾信满意的点了点头，金法敏说的那几座山城是新罗人北疆的顶点，与唐人的平壤守军曾经发生过几次冲突，将其放弃有双重含义：首先是向唐人的平壤守军表示友好；其次也能加大当地守军的负担，因为唐人在平壤也就千余守军，根本拿不出更多的人手去控制这些山城。
“那支援高句丽叛军的事情要不要暂时缓缓？”金法敏问道。
“不，那件事照原样进行，用不着放缓！”金庾信的语气很坚决，力量似乎又回到这个垂朽的躯体里。
“那为什么？这难道不会激怒唐人吗？这件事情肯定瞒不过去的！”
“这当然瞒不过唐人，也会激怒唐人的边将，但不会激怒长安！”金庾信笑了笑：“因为长安很清楚，高句丽人不过是我们用来交换的筹码！只要价码合适，我们了就会把这伙高句丽人给干掉。这么说吧，长安朝廷是很冷血的，他们不在乎我们，更不在乎本国士兵们的血，如果他们确定要放弃辽东，那就会冷静的选择出价最高的那一个，那就是我们！”
“出价最高的那一个？”金法敏立刻明白了过来，那些自己暗中支持的新罗人就是高句丽可以拿出的筹码之一，而现在不支持，将来又哪来的筹码呢？想到这里，他对轮椅上的老人不禁又是钦佩又是感激，他抓住老人的双手，将其按在自己的胸口：“庾信公，如果没有您，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呵呵！”金庾信笑了两声：“陛下，请放心！你父亲已经把他的命给了我，好让我帮助你完成他未完成的夙愿，我一定会亲眼看到你把那片土地掌握在手中的！”
十月，长安。
秋天是这座伟大城市最美好的季节，夏日的暑气已经消逝，而从黄土高原吹来的朔风还没有开始。当然最重要的是，这还是狩猎的季节，长安城里的贵人们纷纷带上心爱的猎鹰猎犬，赶往山林沼泽，进行这项非常让人愉快的活动。而灵沼便是这些猎人心目中的圣地了，这片位于长安以西的沼泽地不但有各种水禽，还有许多莲花，是长安贵人十分喜爱的游览之地。
“殿下，您看那边，有白色的水鹭！”慕容鹉指着右前方的芦苇荡，大声喊道。李弘赶忙从一旁鹰奴手中接过猎隼，解开眼罩，用力向前一送，那只勇猛的飞禽立刻冲了出去，它就好像一支飞箭向那只水鸟扑去，它的动作是如此迅捷，以至于相距只有不到二十米才被发现，那白鹭慌忙的拍打翅膀，企图逃走，但已经来不及了，那只猎隼准确的用利爪抓住了白鹭的脖子，然后啄断了猎物的颈骨，将其杀死了。
“抓住了，我的朱蒙抓住了！”李弘兴奋的跳跃起来，他用力挥舞了一下手臂，一旁的鹰奴用力吹动哨子，猎隼重新飞了回来，李弘赶忙从一旁的婢女托着的银盘中夹了一块新鲜牛肉递到猎隼嘴旁，这头猛禽喜悦的叫了一声，然后便啄食起来。
“好鹰儿，好鹰儿！”李弘爱抚这猎隼的羽毛，一旁的鹰奴见状赶忙小声道：“殿下小心些，这畜生脾气坏得很，若是伤了御体，都是小人的罪过。您若想摸它，待小人给它戴上眼罩再摸不迟！”
“罢了！”李弘叹了口气，又夹了两块牛肉给那猎隼吃了，方才交给鹰奴，他向身后招了招手：“桑丘，你这次从成都来，三郎身体可好？”
“回禀太子殿下，在下主人身体很好，他让小人来长安拜见太子，问殿下的好！”
“身体好就好！”李弘笑了笑：“可惜这次出兵征讨吐蕃用了郭待封，若是让三郎前去，定然不会有此败！”
桑丘听到太子称赞自己主人，心中大喜，赶忙应道：“太子殿下英明，这吐蕃人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家主人一去松州，就两战两胜，生俘了数千吐蕃贼。若是让我家主人统兵，早就把吐蕃人给打的磕头求饶了！”
“呵呵！”李弘笑了起来：“说得好，圣人过两个月应该会去出巡，让我留在长安监国，若是你主人能也来长安，辅佐我便好了！”
桑丘就算再无知，也知道这种事情不是自己这等身份的人可以妄言的，只得俯首一言不发，李弘见状笑着叹了口气：“是呀，这种事情的确不是你能够说的，这样吧，你这次回去告诉你家主人：珍重身体，多则三年，少则两年，便来长安辅佐我！”
“小人一定会把太子殿下的话带到！”桑丘赶忙大声道。
“好！”李弘招了招手，示意鹰奴走了过来：“这鹰儿是辽东进献的贡物，我就将其赐给你主人，当做回礼！”
桑丘稀里糊涂的从鹰奴手中接过护臂，将其戴在自己的左臂上，然后猎隼锋利的爪子站在上面，他正想着自己应该如何才能把这头鸟儿带回去，突然发现慕容鹉在向自己使眼色，才明白这次接见已经结束了。
离开太子的船，桑丘小心的带着猎隼回到陆地上，慕容鹉从后面赶了上来，手中提着笼子和两只口袋：“快把这玩意关到笼子里去，还有这两口袋也带上，都是喂这玩意的！”
“这么麻烦！”桑丘叫苦道：“这可真是要人命了，我哪里会养这鸟儿呀！”
“那没办法，这是太子殿下所赐，你得把它全须全尾的带给王大使，否则就是大不敬！”慕容鹉露出了促狭的笑容：“桑丘，你这一路上可要辛苦了！”
“那怎么办？”
“你也别太着急，我估计待会太子殿下会把饲养的鹰奴一起派给你！”慕容鹉笑道：“太子殿下待你主人当真是没的说了！”
“那就好，那要是没什么事，我过几日就回成都去了！”
“过几日，不用这么急吧？”慕容鹉笑道：“好不容易来一趟长安，你也不到处看看，就这么走了？下一次啥时候能来也不知道呢！”
“差使办完了不走？哪有这种道理！”桑丘摇了摇头：“说不定主人面前还缺人用呢！”
“你呀你！”慕容鹉笑道：“急什么，我前两天听说剑南道送贡赋的车队刚刚到长安，你和他们一起回去不是更好？从长安到成都那么远，又都是山路，人多些总好些吧！”
听慕容鹉这么说，桑丘犹豫了，从长安到成都要经过很多山路，即便他随行的都是精兵，但也不能说万全，再说能多留长安几日转转也好，想到这里，他缓慢的点了点头：“也好，那就等他们一起回去。”
“这就对了！”慕容鹉拍了一下桑丘的肩膀：“我明日去告几天假，当个东道主，带你去长安好好转转，让你开开眼界！”
“你不是在东宫当差吗？这也能请假？”桑丘疑惑的问道。

第585章 叛军
“莫说是东宫，就算是天子宫里的阉人宫女每月都有休沐日，何况我们！”慕容鹉笑道：“再说太子殿下若是知道我请假是为了招待你，也会应允的！”
就这般桑丘在长安又呆了些时日，慕容鹉果然每日都来陪他出外游玩，时日一久他便有些过意不去，坚决拒绝。慕容鹉这才没再继续去东宫告假。桑丘与来长安运送贡赋的管事知会了一声，告诉其办完了差使，回成都时前通知自己一声，然后才放心的继续游玩不提。
这里桑丘正回城，正遇上下雨。他拉上兜帽，对身后的随从喊道：“动作快些，看这天色雨会越下越大！”
“遵命！”随从应了一声：“不过长安的雨比百济要暖和多了，若是百济这个时候淋了雨不立刻擦干净，就会得风寒，咳嗽、发烧，甚至死掉！”
桑丘没有回答，让这个多嘴的随从继续说他的，很快，他也就不说了，所有人便沉默地骑马前行。长安的街道阴暗而无人迹，大雨把所有的人都赶进了屋里。这雨不断敲打着桑丘的头，温热如血，萦绕他的心头，大颗水珠流下他的脸庞。
“下雨天一定要检查一边马肚带！”很久很久以前，在初次和靺鞨人交锋的那个傍晚，王文佐就这么对他说：“否则两军交锋时你会从马背上摔下来，摔断脖子！”想起这些，桑丘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丝笑容，这是多久之前的事情呀！那时候主人还不过是个小军官，而自己是个跟在他身后替他照顾战马，背着箭袋、口粮的牧奴。可是主人一点都没有改变，还是那么念旧和关心人，如果今天他也在这里，肯定也会唠叨着让自己束紧马肚带，小心马蹄铁的。
雨越下越大，刺痛桑丘的眼睛，敲打地面，黑色的浊流从高处冲下，四处倾泻。
“老爷！”随从嘶哑的声音里充满警觉：“小心！”
桑丘勒住缰绳，娴熟的将坐骑扯向道旁，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替百济的主人放牧了，该如何驱使牲畜早已渗入他的骨髓。几乎是转眼之间，街道上到处都是兵士，他们的皮衣外罩着铁铠，戴着镶银铁兜鍪，被雨浸湿的披风紧紧贴在背上。他无暇细数，但起码有上百人，正冒雨疾行而来，矛尖在大雨中闪着惨白的光。
“下马，快下马！”桑丘赶忙跳下马，牵到路旁替迎面而来的军队让开路，这是南衙的兵士，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会有全副武装的兵士在大雨天的长安街头奔走？难道是宫变？
一想到这个，桑丘就混身发冷，跟随王文佐这么久，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无知无识的百济牧奴。大唐的典故往事他可知道不少，就拿其中最出名的玄武门之变来说，发生的战斗可不只是在玄武门，忠于太子和齐王的军队在很多地方和秦王的支持者发生了血腥的战斗，难道这次让自己撞上了？
“你，你，你们几个是什么人？为什么大雨天在外头乱转！”统领士兵的校尉指着桑丘喝道：“莫不是叛军的细作？”
“在下桑丘，是剑南支度营田处置兵马经略使王文佐的部下，受命前来长安办差！”桑丘赶忙从怀中取出符信，递给那校尉：“今日去城外办点事，回来的路上遇上了大雨，还请校尉明察！”
“原来是这样！”校尉检查过符信无误，黝黑的脸才好看了点：“那就快些回去吧！”
“多谢校尉！”桑丘接回符信，小心问道：“敢问一句，这叛军是怎么回事？这可是帝都长安呀！”
“这个我也不是太清楚，只知道是两千从山南道调往陇右的兵士，路过长安时，因为犒赏之物出了问题，于是便激起兵变了！”校尉向桑丘拱了拱手：“好了，在下还有军令在身，你们快些回坊，现在长安已经宵禁，若无官府之令，不许离开坊市，否则一律按照通贼论罪！”
“多谢！多谢！”桑丘赶忙谢过校尉，翻身上马向居住的坊市而去，果然一路上经常可以看到全副武装的巡逻军士，显然这次发生在帝都肘腋之间的兵变影响极大，整个长安都为之震动。
回到住处，桑丘和随从们梳洗完毕，便亲自去坊市门口打探关于兵变的消息，可是各种各样的流言杂乱无章，甚至自相矛盾；有人说这些叛军是里面有混杂有天师道的妖贼；还有人说这些叛军不是山南道，而是来自河北，因为将官暴虐，克扣行粮，所以激起兵变；还有人说这些兵士是从他地派到陇右的戍卒，已经满了一年之期，回家的路上经过长安时，突然得到兵部的公文，让他们再回陇右再戍守一年，所以爆发兵变；还有人说这些是从陇右撤下来的不假，但爆发兵变的原因是因为里面混有吐蕃的奸细，此时吐蕃贼已经攻破了陇右军，兵锋已经直抵陇坂西侧了！
这些乱七八糟的流言虽然毫无头绪，但有两点是共同的，那就是叛乱的不是寻常的百姓，而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帝国正规军；其次，叛军不是几个，几十个，几百人，而是整编制，有着完整体系的军队，而非图有人数的乌合之众。
“怎么会这样！明明好好的大好日子，怎么长安边上冒出一堆叛军来！”
“谁说眼下大好日子？几个月前才刚刚在大非川败给吐蕃人，突厥和辽东又有叛变，这也叫大好日子？”
“可那都是什么鬼地方，这可是关中，是长安旁边呀！”
“是呀！遇上这种事情，可真是流年不利呀！”一个经营妓院的老鸨哀叹道：“几年前西市闹出那档子事，我亏了好大一笔钱财，这几年好不容易补贴回来，又遇到这样的事情，真是没法活了！”
“长安城防坚固，宿卫之兵那么多，叛军应该没法攻进城内，你们应该不用担心吧？”桑丘不解的问道。
旁边人看桑丘一副武人打扮，便小心解释道：“郎君有所不知，叛军的确是打不进来，可过兵如过火，大家在城外的田宅都要倒霉。柴米油盐蔬菜也都会涨价，还有官府也会乘机加捐税，这些到头来还不都是落在咱们升斗小民头上？”
“这倒也是！”桑丘点了点头，他想了想，安慰旁人道：“以朝廷之力，叛军覆灭也就是三两日的事情，然后就能恢复正常了！”
“若是如此最好，那就谢郎君吉言了！”
发现打听不到什么切实的消息，桑丘只得回到住处，安心等待。他暗想这些日子只觉得这长安宫殿坊市连绵，城郭如山，仿佛神仙所居之地，却没想到一夜之间便是这种模样，简直是匪夷所思。细细想来，还是寺庙中的僧侣说得对，这世间的繁华乃是梦中之梦，富贵尊荣又算的什么？人身难受，佛法难寻，还是要多诵读佛经，祈求早日超脱轮回之苦才对。想到这里，他双手合十，闭目念诵“阿弥陀佛”不止。
第二天中午，桑丘终于得到了比较切实的消息，叛军乃是河北的一支调往陇右的戍卒，在经过长安时因为对发放的犒赏不满，发生了兵变。派去镇压军兵被打的惨败，逃回长安，眼下三辅都已经震动，天子已经严词斥责，下令从宿卫长安的派出精兵镇压！
“这倒是奇怪了！”桑丘对同坊市的邻居问道：“依照大唐法度，来长安宿卫的不应该是各地军府中的精锐吗？怎么会被一群长途跋涉的叛军打败？”
“呵呵呵！”那邻居看了看桑丘，笑道：“您应该不是长安人吧？”
“不错！”桑丘点了点头：“在下的确是从成都来长安的，刚来没有多少时日！”
“成都来长安？倒是听不出蜀地口音呀！”那人笑了笑：“你可知道，各地来长安上番的军士都做些什么？”
“自然是宿卫天子呀？还能作甚？”
“呵呵呵！”那人笑道：“所以我说你不是长安人，各地来长安上番的军士有修房的，有当跑腿的，有当挑夫的，反正百工杂役都有，就是没有宿卫天子的，那可是贵人子弟的差使！所以你明白了吧？一群杂役被叛军打败又有什么奇怪？”
“百工杂役？怎么会这样？府兵不应该是侍官，天子卫士吗？”桑丘不解的问道。
“侍官？天子卫士？”那汉子摇头笑道：“你可知道，在长安洛阳，侍官可是骂人的话，说某人是侍官，就和骂某人是奴婢一个意思！你想想，长安城里有多少高官贵人？这些人要修建府邸、园林，各种差使，都要人替他们奔走做事。他们又不愿意花钱雇人来干，于是各地来上番的卫士不就是最好的用处了？只需和兵部或者他们将领打个招呼，就有几百几千人来给你白干活，这样的好事谁不愿意？”
“这，这些人未免也太大胆了吧？”桑丘吃了一惊：“府兵上番的可是护卫天子的，若都去当杂役，一旦有事，谁来护卫天子？”
“你说的是没错！可长安位于关中，四塞之国，谁会想到这里会有敌人需要征讨？”那汉子笑道：“再说了，第一个这么干的是天子，皇后，要不然那么多宫殿园林总不会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二位陛下都把自己的卫士当成杂役用，其他人自然也就有样学样了！”
听那汉子这么说天子皇后，桑丘已经吓得张口结舌：“你，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二位陛下？”
“呵呵！你这外乡人当真好玩！”那汉子笑道：“这都是人人目睹的事情，他们做得我就说不得？我一没官职二没家财，连父母媳妇都没有，全身上下赤条条一人，又有什么好怕的？你要去官府告发我就快去，莫要这幅样子！”
桑丘对这汉子倒也颇为钦佩，问过那汉子姓名，姓白名敏，是坊里的一个无赖汉，靠替人帮佣过活。他取出一把铜钱来，塞在那汉子手中：“我自然不会去告发你，只是这等事还是小心些好，免得祸从口出！这些钱你暂且收下！”
“多谢了！”那汉子也不推辞：“我是做一日吃一日的，这两日不能出坊，若无你这些钱，只怕就得挨饿了！”
桑丘送走白敏，陷入了沉思之中，他跟随王文佐这些年，随着身份愈来愈高，又取了阿澄那样的媳妇，见识才智都高了不少。他原先以为能出现自家主人的国度，大唐定然是天上之国，大唐天子、朝廷的相公们肯定是圣人君子，即便不如王文佐，也不会相差太远。刘仁轨、刘仁愿、李绩等人更增添了他对大唐的信心。但方才白敏的那番话就好像一只巨手，将蒙在大唐上的那层光鲜的纸撕开了，露出下面不堪的真相来。
“哎，把兵士们当成奴仆杂役使唤，这岂是长久之计？”桑丘叹道：“我本以为天子乃是圣明之主，想不到也会做出这等事情来，真是难以想象。倒是太子殿下仁善爱人，倒是一位值得期待的君主，难怪他对主人这般喜爱，确实不一般！”
又过了两日，桑丘才听到了叛军的消息，天子派出了守卫玄武门的北衙精兵作为增援，领军的将领先将叛军引诱到了渭水河畔的平地，再用骑兵侧击才将其击败，斩首千余级，浮尸数十里。
但根据白敏晚些时间带来的情报，朝廷的军队的确击败了叛军，但在这场战斗中起到决定性作用的并非北衙精兵，这些在天子仪仗担任前驱护卫的武士们根本就没有参战，从开始到最后他们都只是站在阵后的大旗下以为威慑，真正起到决定性作用的是一位朝觐天子的回纥王子和他的两百多护卫们，这些骁勇之士在两军激战时从侧翼切入叛军的行列，将其一分为二，这才将叛军打败。

第586章 原委
但更让桑丘惊诧的消息是击败叛军之后，朝廷的大军并没有衔尾追击，将这群胆大妄为的河北叛军一网打尽，而是开始争夺战场上叛军遗落的金银财物，更恐怖的是，大胜之后的回纥人甚至对附近的村落烧杀抢掠，尸首飘入渭河之中，下游数十里都能看到。
“这，这怎么可能？”桑丘已经听到张口结舌：“这里可是关中呀！那渭河距离长安城只有数十里远，可谓是天子脚下，那些回纥人这么大胆？敢在这里抢掠？他们就不怕朝廷惩治？”
“惩治？”白敏闻言哈哈大笑起来：“郎君你也是个官人，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在朝廷眼里这些回纥人可是有功之臣，贵客！若没有他们，这伙叛军可没这么容易对付的？若是再打输了，朝廷恐怕就要坚壁守城了，城外那么多庄园别宫可都成了那些叛军的囊中之物，那长安城中的贵人们损失可就大了！比起这些，死上千百姓，十几二十个村子被抢掠一番又算的什么？”
“话不能这么说，功劳归功劳，过错归过错，功过不能相抵消，这些回纥人是有功，可不能对后面的过错当做没看到！”
“哎，你还真是不明白！”白敏摇了摇头，笑道：“我就打个比方吧！你家遇到盗匪袭击，正形势危急的时候几个正好来家中拜访的客人拔刀上前，把强盗都赶走了，事后这些客人也没和你说，就从你家的牲口栏里牵出十几只羊，两头牛来杀了吃，你难道会因为这个怪罪他们？”
“这自然不会怪罪！”桑丘苦笑道：“可也不能这么比吧？回纥人杀得是人，又不是牛羊，岂是一回事？”
“在你眼里那些村民是人，可在朝廷眼里可就未必了！”白敏冷笑道：“只怕在朝廷眼里，那些百姓服劳役，缴纳赋税，不和牛耕地，羊长毛，吃肉一样吗？”
桑丘听到这里，顿时哑然，他想起自己当初在百济当牧奴时，也曾经被主人虐待打骂过，在当初的主人眼里，只怕他还真未必比得过放牧的牲畜，没想到唐国的朝廷天子也是如此，难道天下真的都是一般黑吗？
“罢了！”白敏见桑丘不说话，还以为自己惹恼了对方：“方才是我说的过了，还请郎君包涵！”
“没什么！”桑丘摆了摆手：“你没有说错什么，刚刚是我想起了一些往事，算了，不提这些事情了。我看你身上衣衫单薄，马上就要入冬了，我有两件旧衣你先拿去穿吧！”
“在下家贫，就谢过郎君了！”白敏拱手拜了拜，桑丘让部下取了两件旧衣出来，交给白敏道：“你那些话虽然说的有些道理，但若是让多事之人听了，只怕会惹来祸事，今后还是要谨慎些好！”
白敏知道桑丘乃是好意，躬身谢了，接了旧衣便告辞。桑丘回到屋中，心情低落，他刚刚来到长安时，就被这座伟大的城市而震撼，这里的宫殿、街道、文化、市场、灞桥旁的垂柳、茂陵前的神道和一尊尊石翁仲，都是他从未见过的：有太多帝王曾经建都于此，而将来这里还会有更多的帝王。他渐渐的能够理解长安人为何在外地人面前总是高傲的抬起下巴，如果自己出生在这里，生活在这世界的中心，也会与他们一样骄傲的。
但随着他知道的愈来愈多，那种伟大就好像掉入炉火中的蜡像，逐渐松软，变形，融化了。那些穿着绫罗绸缎，骑着骏马行走于长安街头的达官贵人们虽然比他的百济旧主人更文雅、更富有、更有权力，但从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把别人当成牲畜看待的家伙。
“这些狗东西！”桑丘忿怒的将几案一脚踢翻：“总有一天，也要让他们自己也尝尝被当成牲畜的滋味！”
“郎君，慕容校尉在外面，他说有要紧事！”部下站在门口道，他好奇的看了翻到的几案，不过没有多言。
“慕容鹉？天已经黑了，这么晚了他还有什么事？”桑丘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但他没有多想：“请他进来吧，正好我想向他辞行，他来了我就不用多跑一趟了！”
“辞行？我们要离开长安？不等回成都的人马了？”部下好奇的问道。
“嗯，不等了！”桑丘摇了摇头：“说真的，这里不适合我们，越早走越好！”
部下的目光闪动了下，不过他没有多话，向桑丘行了个礼就快步向外走去。桑丘能够感觉到对方的失望，是呀！谁不想在长安多呆几天，多涨涨见识呢？可是这里终归不是我们的久留之处，像我们这样的人，群山、森林、旷野，草甸、沼泽、荒漠、大海才更适合我们，想到这里，他不禁抚摸了一下腰间的刀柄。
“你赶快换身衣服，太子殿下有召！”慕容鹉一进门就沉声道。
“太子殿下要见我？”桑丘吃了一惊，他完全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有机会再次见到太子，难道有什么要紧事？
“不错，快些，莫要让太子殿下久等！”慕容鹉呼吸急促，面容有些惨白，显然他也颇为紧张。
桑丘不敢多问，赶忙让人取来锦袍换上，然后随慕容鹉出了门，一路向北，从延禧门进了宫门，然后直往东宫而去。沿途桑丘看到道路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出现的巡逻卫队，心中不由得暗想：“这个节骨眼上，东宫殿下为何要见我呢？”
宫城黑暗而寂静。当慕容鹉和桑丘穿过东宫大门时，由缺转圆的月亮已经低悬高墙。壁垒上，一名黑红两色披风的守卫正来回巡视。
进入内殿，桑丘看到两行卫士站在长廊中，殿门是一位身披铁甲的雄壮汉子，神色威严，他向慕容鹉点了点头：“你留在这里就好了，他就是桑丘吗？跟我来！”
桑丘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的喉咙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卡住了，喘不过气来。那雄壮汉子带着桑丘走入大殿，在内殿门口停下脚步，高声道：“太子殿下，桑丘到了！”
“让他进来！”太子的声音从殿内传来，听起来有些浑浊。
内殿的温度比外面高出许多，大柱旁的火盆烧得炽热，让房间充满一种阴沉的红色亮光。太子躺在挂着帛帐的床上，旁边是一个大夫，正替他扶脉。宫女来来去去，忙成一团。但桑丘进门时，太子的目光就盯着他，仿佛是一个梦中人。
“桑丘！”太子的声音并不大，他的脸色苍白，仿佛酸败的牛奶：“你靠近一些！”
桑丘张了张嘴，不过没有出声，他跪了下来，膝行了几句，在距离床还有五六步远的地停了下来。太子摇了摇头：“再近些！”
“遵旨！”桑丘又向前挪动了几步，已经到了床前。太子满意的点了点头：“其他人都出去！”
大夫和宫女们就好像驯服的鸟儿，无声的退出殿外，桑丘意识到太子接下来和自己要说的话不能让第三者听到，心中顿时惶恐起来，显然这话是要让自己转告主人的，但自己能把话带到吗？他问自己。
“今日招汝来是为了让你带话给王卿！”太子的语速并不快，但呼吸却有点急促：“接下来的话你只许与王卿一人说，不得让第四人知道！懂吗？”
“小人明白！”桑丘磕了个头：“奴性命皆主上所赐，若形势有变，有死而已，决不泄言！”
“好！”李弘满意的点了点头：“数日前河北戍卒兵变之事，乃是因为朝廷赐给布帛不足，是以激怒士众，引发兵变……”桑丘跪在床前，越听越是心惊。原来前几日闹得震动天下的兵变却是有来由的：当时依照惯例，像这种前往远方戍守的兵马，朝廷都会赐给士兵一些财物壮行，通常这种赏赐都会是丝帛，分量轻，士兵既可以在市面出售换取购买所需物品的钱币，也可以请人拿来缝制身上的衣衫。这次也不例外，但意外的是那些河北士兵们领到丝帛之后，却发现质量非常差，与其说是丝帛，还不如说是细麻布。于是这些河北士卒以为是被发放丝帛的官员克扣了，鼓噪起来，最后就引发了这场惊人的兵变。
“这，这丝帛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真的是被发放的官员克扣了？这可是弥天大罪呀！”桑丘心中暗想。
“朝廷已经派人严查了！”李弘叹了口气：“结果报上来，当初经手此事的官员并没有动手脚，发下去的丝帛就是他从府库里领出来的！”
“那，那难道是监守自盗？”
“也不是，这批蜀锦是刚刚送到府库的，以前的存货已经都用完了。去查看的人检查了府库里还没有发放出去的蜀锦，和发放给士兵的一样，都是用细麻和生丝混纺而成，所不同的无非是生丝多些还是细麻多些而已！”
“蜀锦？刚刚送到？”桑丘脑子里闪过一道光，汗珠立刻从额头上流淌下来：“这，这，这难道是从成都运来的？”
“不错！就是从成都运来的！”李弘叹了口气：“王卿说加征了三十万匹蜀锦，以解朝廷燃眉之急，运来的就是这一批！朝廷已经派人去找押送的人，看看其中有没有什么纰漏！”
桑丘听到这里，已经吓得浑身颤抖，他当然知道其中的厉害。这件事情说大便大，说小便小，若是往大里说，这批名义上叫蜀锦的玩意掀起了一场长安旁边的兵变，这个要追究起来，便是让王文佐回家吃自己也没问题。
李弘看了一眼浑身颤抖如筛糠的桑丘，叹了口气：“你回去告诉王卿，这件事情本王一定会尽力替他在陛下面前周旋，让他不必担心，把心思用在替朝廷守卫剑南道上！当然，这么大的事情，终归是要有个结果的，你让他给朝廷一个差不多的交代，自然就没事了，也无需太过忧虑！”
“多谢太子殿下，多谢太子殿下！”桑丘听到这里，哪里还不知道这是太子把这件事情包揽下来了，心中一阵狂喜，连连叩首：“小人一定会把您的话一字不差的转告主人，请您放心，善养龙体！我家主人一定会小心办事，不会枉顾您的厚爱……”“呵呵！”李弘看着已经语无伦次的桑丘，笑了起来：“罢了，王卿曾经为朝廷立下大功，本王是不会忘记的。你快些回去吧！记住，要在朝廷前往成都的使者赶到之前把我说的这些告诉王卿！”
“太子殿下请放心，小人回去后立刻收拾行装，明天一早就出发！”桑丘赶忙道。
“这样就好，退下吧！”李弘笑道。
“小人遵旨！”桑丘磕了两个头，膝行倒退着出了殿外，才起身离去。看着窗户上渐渐远去的人影，李弘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外间的大夫闻声赶忙进来，扶了一会儿脉象道：“太子殿下，您这身体可是要静养呀，若是可以，还是少见外人劳神的好！”
“先生放心，我不见外人便是！”李弘笑了笑。
刚走出殿门，慕容鹉便迎了上来，低声道：“太子殿下说了什么？”
“慕容校尉请见谅，事关机密，恐怕我不能告诉你！”桑丘露出了歉然之色。
“那就不要说！”慕容鹉道：“那有什么安排？”
“我明早就要出城，赶回成都！”桑丘道。
“我明白了，那就走延平门吧！出城就是通往成都的官道！”慕容鹉沉声道。
“好，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歇息了！”
“嗯！”慕容鹉点了点头，一行人出了延禧门，刚刚上马，慕容鹉突然道：“你知道太子殿下刚刚那个样子是为什么吗？”
“为何？”桑丘问道。
“具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慕容鹉压低了声音：“我只听太极宫相熟的宫人说，当时太子当着二位陛下的面呵斥宰相，言辞激烈，闹得不可收拾，最后连二位陛下都惹恼了，说这位置迟早是你的，又何必着急！”

第587章 宫闱
“那，那后来呢？太子怎么应答的？”桑丘赶忙问道。
“还能怎么回答？”慕容鹉苦笑道：“身为太子被问到这种诛心之话，还能说什么？那时候辩解什么都是白搭了！”
桑丘点了点头，他把自己和太子李弘易地而处，的确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天子能说出这种话来，只能说明对太子的猜忌之心已经深植，太子同时有人臣和继承者的双重身份，确实真的没法辩解了。
“我方才进去的时候，太子躺在床上，有大夫正在扶脉！”桑丘低声道。
“哎！这也难怪！”慕容鹉叹了口气：“太子遇到这种事情，便是没病也要吓出病来了。桑丘，太子这时候还召见你，待你主人可真的是没话说了！”
桑丘无声的点了点头，按说李弘在这时候最要紧的是谨言慎行，确保自己的太子之位，至于王文佐的安危祸福，再怎么重要也没有自己的太子之位重要。能够在这个时候冒着惹恼天子的风险提醒王文佐，李弘的作法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算了，你也莫要太替太子担心了！天子这多半也就是个气话，只要没有其他事情做事，太子之位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慕容鹉笑道。
“气话？为何这么说？”桑丘问道。
“这还不简单？”慕容鹉笑道：“天子与皇后情感甚笃，所以能继承大位的只可能是皇后所生之子，皇后陛下一共有四子，除去太子殿下，剩余三子年纪都还小。天子身体又夙来不好，若是废了太子，天子又万一有事，岂不是幼主临朝？这种情况皇后陛下肯定是不会允许的，一定会想办法劝说天子的！”
“原来是这样！”桑丘听到这里，心中暗喜，笑道：“慕容校尉果然对宫中情况了解甚多，此番前来麻烦甚多，多谢了！”
“我能有今日，也是多亏了你家主人的提携，谢什么！”慕容鹉摆了摆手：“但这不意味着你家主人就没事，恰恰相反，你家主人会愈发危险，所以你回去后一定要让你家主人小心防备！”
桑丘听到太子无事，本来松了口气，又听到王文佐要倒霉，赶忙问道：“为何这么说？太子不是没有事情吗？他还说会替我家主人周旋的！”
“你还是不明白呀！”慕容鹉叹了口气：“天子的确不会动太子的位置，但他因为这件事情生气却不假。天子就是人间真龙，真龙一怒岂是小事？总是要有人倒霉的！”
“难道，难道……”桑丘已经吓得结巴起来。
“没错，倒霉的很可能就是你家主人！”慕容鹉露出了同情的目光：“不过你放心，性命应该是无恙的。既然你家主人是太子的人，天子就不会要他的命，至多贬官闲居，反正他也还年轻，算得上是少年早达，也算是磨砺心性了。反正太子继位之后，肯定会重新启用你家主人，反倒留给儿子一个卖人情的机会！”
“怎么会这样？”桑丘发出一声呻吟：“我家主人明明是一番好意，而且那些蜀锦也是另外加献的，就算是混纺的，总比没有好吧？为何还要贬官？”
“哎！这就是朝廷，你明白了吧？”慕容鹉叹了口气：“除了天子，没有谁能够永远在潮头，屹立不倒的！朝为玉堂金马，暮为阶下囚徒的事情太多了。你想想长孙无忌、李绩他们，就会好受些了。替我给你家主人传一句话，无论遇到什么，表面上一定要恭顺，千万不能流露出一丝怨尤之意，否则便会有杀身之祸！切记切记！”
“杀身之祸？”
“嗯！若是个庸碌之辈也还罢了，天子也不会太在意，但你家主人实在是太有本事了，像他这样的人天子只有两种做法：要么就用，不能用就杀，绝不会有第三条路，你记住了！”
大明宫。
“陛下，太子今晚召见了桑丘，王文佐的家奴，呆了半盏茶功夫，就出去了！”宦官低着头，向锦榻上的天子禀告道。
李治斜倚在锦榻上，一旁的皇后替他按摩着太阳穴，轻笑了一声：“这么大年纪，还像个孩子一般，陛下，你这次可把弘儿吓坏了！”
“吓吓不好吗？”李治冷哼了一声：“一国之储君，在内廷为一个外臣和宰相争吵，恶语相加，成何体统？大唐的天下交给他我怎么放心？”
“不给他还能给谁？”皇后笑道：“贤儿、旦儿他们几个都还小，再说了，弘儿说的也不错，王文佐他一个剑南支度营田处置兵马经略使哪里管得到下面蜀锦质量的事情？无非是运气不好，撞到了戍卒反叛的事情！再说了河北本就多贼人，这也不能怪王文佐吧？”
“这就不是该不该怪王文佐的事情！”李治怒道：“生杀赏罚，这是人主的权柄，有什么该不该的？若是换了个人，你看弘儿会不会替他出言辩解！身为上位者，是不可以表现出一己的私好，是的，我知道这件事情王文佐的责任并不大，宰相也是有些小题大做，想要借着这件事情敲打敲打王文佐。可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臣子之间有些支吾，天子才好用人，若是抱成一团，那寡人还怎么使人用人？可弘儿倒好，身为一国储君，竟然直接替王文佐说话，呵斥宰相，这要传出去了，还怎么得了？寡人看就王文佐自己恐怕都不希望弘儿这么做！”
“这倒也是！”皇后点了点头：“但事已至此，怎么办？派人把那个桑丘扣下来？”
“扣下来？干嘛要扣？”李治冷哼了一声：“让他回去，把一切都告诉王文佐，我倒要看看他知道不知道人臣的本分？”
武氏与李治夫妻多年，立刻听出了丈夫的心意：“陛下要治他的罪？”
“嗯，先免去他的官职，让他回长安闲居一段时间！”李治冷声道。
“这，这也未免太重了吧？”武氏闻言一愣：“陛下这是要……”“寡人就是要试试他的忠谨之心！”李治冷声道：“弘儿性子太善良，待人太懦柔，王文佐又是个文武兼资之人，若是用得好了，的确是国之栋梁；但若是用得不好，那就是国家大害。寡人这次就是要重重的处罚他，若是他如过往一般，那等弘儿继位，便可官复原职，也算是施恩于他；若是有怨尤之心，寡人也不会留下这个祸患！”
武氏听到这里，也感叹了一声：“陛下这番苦心，弘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现在他不明白，将来他自然有明白的一天！”李治叹了口气：“当初先帝在位时，就曾经贬去英国公的官职，让他去并州为官。让寡人继位后再将其召回长安，也是用的这一招，想不到今日又轮到我用了！”
成都，剑南支度营田处置兵马经略使衙门。
“蜀锦里面掺了不少细麻，因此激发了兵变，朝廷治罪，太子为我说情，引起天子的训斥？”王文佐瞪大了眼睛，饶是他见识不少，一下子听到信息量这么大的消息，一时间也有些懵逼：“桑丘，你能不能说慢一点，这乱七八糟的都是啥呀？”
“这些都是真的，主人，千真万确呀！”桑丘一听急了：“叛军的事情我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但确实是真的，朝廷在关中兵力空虚，连几千叛军都打不过，最后还是要依靠一个入贡的回纥王子带着几百随从才击败叛军，那些回纥人在长安城周围烧杀抢掠，朝廷也不管，说是给回纥人的报酬！”
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他已经从一开始的震惊中恢复了过来，对于桑丘后来说的那些话，他倒是不太惊讶，关中兵力空虚很正常，陇右输的这么惨，朝廷肯定要想办法替其补足空额。而天下兵府有一半在关中，若要抽调，肯定大部分是从关中抽调。
长安城又贵人多，占田虐民之事只会更多，可战之兵不足并不奇怪。至于回纥王子领兵击败叛军，四处抢掠当报酬那就更不稀奇了，李渊起兵时候就曾经拿老百姓的财物给突厥人当报酬换取军事支持；安史之乱中唐军更是拿两京的子女玉帛换取回纥骑兵卖命，回纥骑兵也着实出了力，大败安史叛军。所以这种做法在大唐就是个基操，也就是桑丘一直跟着自己，下限比较高，见到大唐的玩法破了下限，才心理破防。
“这些先不说了，太子还说了什么？”王文佐问道。
“太子说他会替您在朝廷上周旋，让您无需太过担心，替朝廷守好剑南道就是。不过这件事情还是要给朝廷一个交代！”
王文佐听到这里，也有些动容，李弘作为太子，能够把话说到这地步，当真是仁至义尽了，即使不考虑封建社会的君臣关系，公司的顶层领导对一个社畜打工人这般善待，社畜也应该尽心竭力了。
“三十万匹蜀锦的事情是伊吉连博德去办的！待会我会招他来询问，肯定要有一个交待！太子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桑丘犹豫了一下：“不过回来的路上，慕容鹉校尉还说了一件事情。当时太子为您争辩时，和宰相争吵，闹得不可开交，连天子都被惹火了，说出“这位置早晚是你的，你又何必这么着急”！”
“什么，还有这等事？”王文佐这一次是真的被吓住了：“等一下，这么说来太子被天子说了这等话，还连夜召见了你？”
“不错，若是慕容校尉说的是真的，太子对主人您真的是没话说了！”
“是呀！”王文佐叹了口气：“这等大恩，真不知道要如何才能报得！”俗话说皇宫里连墙壁都是长耳朵的，尤其是闹出这等事情之后，李弘的一举一动肯定都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还召见王文佐的家奴，所要冒的风险可想而知。
“主人，慕容校尉还说，皇后的其余三个孩子还小，天子的身体不太好，所以就算天子发了火，太子的位置一时间还很稳固的。但您可能就会因此倒霉，甚至可能会被免官！他说让您要小心，千万别生气发火，有怨言，不然就会有杀身之祸；但只要能忍耐过去，太子继位之后您就前途无量！”
“慕容鹉这厮，倒也历练出来了！”王文佐露出一丝苦笑，慕容鹉的判断和他的猜想倒是很接近，这件事情本来可大可小，但天子既然发了火，就只能大了。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既然太子动不了，自己这个“太子党”就要替太子挨刀了。
对于这一点，王文佐倒是没啥怨言，自己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当然有个人的努力建功，但能建功的人多了去了，又有几个能像自己这样升官升的这么猛的？说到底还不是上头有人？既然自己因为上头有人而飞黄腾达，那么再因为上头出问题被贬官也是应有之义。再说自己的本事已经在天子心里挂了号的，只要有个契机，自然就有再起的机会，权当是带薪休假了。
想到这里，王文佐苦笑一声：“那也只能如此了，你去把伊吉连博德叫来，我要问问蜀锦的事情！”
“遵命！”桑丘应了一声，很快就把伊吉连博德招来了。王文佐让他先退下，只留下自己与伊吉连博德两人单独相处，问道：“那三十万匹蜀锦的事情，你到底是怎么办的，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和我说一遍！”
“三十万匹蜀锦？”伊吉连博德微微一愣，他心知是出事情了，不过他也没有推诿，将事情的原委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讲述了一遍，最后道：“事情就是这样！”
“这么说来，那三十万匹蜀锦具体不是你办的，而是由王恩策和他手下的人去办的？”王文佐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气。
“不错！”伊吉连博德点了点头：“属下手头事务繁多，小郎君手下的商贾甚多，便交给他办了，您可以去找他查问！”

第588章 处死
王文佐没有说话，沉默了半响：“你先退下吧！这件事情你不必再管了！”
“属下遵命！”伊吉连博德躬身道。
待到伊吉连博德离开，王文佐站起身，向窗外望去，在下方的院子里，马夫正在给自己的洗刷，依照安排，再过一会儿自己就会出城打猎了。这匹调皮的畜生甩动着自己的尾巴，洒在马夫和哨兵们的身上，王文佐甚至能听到马夫的咒骂声。
如果生活能够就这么简单有趣就好了！王文佐心中暗想，王恩策虽然和自己没有什么血缘关系，自己也并不想对方死，但身居此位，就必须做一些自己不想做，但必须做的事情。
“桑丘！”
“主人，什么事？”桑丘赶忙从外间进来，躬身道。
“我下午有事情，打猎的事情改为后天，你让人转告参加的其他人一声！”
“遵命，小人立刻去吩咐！那主人你下午有什么事情？”
“你亲自去把王恩策找来，我有事情和他说！”
“是！”桑丘虽然不知道事情的原委，但他知道肯定不简单，时至今日，王文佐已经很少有让桑丘亲自去请某人了。他向王文佐拜了拜，退出门外，立刻招来手下，吩咐起来。
王文佐回到几案旁，拿起笔开始批阅文书，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心烦意乱，不得不丢下笔，重新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踱步。这事情不是很简单吗？死一个人了结事情是最有利的选择，而且这一切确实是王恩策造成，那个不知好歹的傻小子死了，除了他的家人也不会有任何人为之痛心。那自己为什么烦躁呢？这双手难道不是早就沾满了鲜血吗？活见鬼，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和洁癖了？王文佐在心中自嘲道。
敲门声将王文佐从思绪中惊醒，他抬起头，发现是崔弘度，他笑嘻嘻的说：“三郎，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崔小娘子来成都了！”
“崔小娘子？”王文佐一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崔弘度便笑道：“三郎你也忒绝情了，人家这么远来寻夫，你却想不起来了，让人家知道了还不伤心死？快，快收拾收拾，出去迎接！”
“哦，哦，是云英来了？怎么也不来个消息通知一声？”王文佐这才反应过来，来得是自己的正妻，青州崔氏的嫡女崔云英。
“人家是你的正妻，来了还要什么通知？”崔弘度笑道：“再说了，久别胜新婚，这不也是一个惊喜吗？”
“好，好！总是你有理！”王文佐摇了摇头：“人在哪里？”
“就在我家里！”崔弘度笑道：“你也别换了，就这么出门吧？不然等的久了，娘子生气了晚上不让你上床，你可别怪我！”
王文佐被崔弘度扯出门，上了马带了十几个亲随往崔家而去，进了门他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衫，便跟着崔弘度往后宅去了，刚进了后宅的门，崔弘度便高声道：“七妹，七妹，你快出来，看我把谁给你带来了！”
随着话语声，从堂上下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朝着王文佐小跑了几步，才变成趋步，敛衽下拜道：“妾身不请自来，还请郎君恕罪！”
王文佐见崔云英容貌丰美，举止娴雅，相比起当初离别时更添了几分颜色，心中不由得一动，赶忙抢上前去扶起道：“云英为何这么说！我原先在松州为官，那儿是偏僻之地，所以就没有请你来；现在调任成都了，本想请你来的，没想到你却先来了！”
“妾身听闻郎君高升，当真是万千之喜，便顾不得那么多，自己便来了！”崔云英笑颜如花：“对了，这等喜事还未曾向郎君道喜，当真该死！”说罢她便挣开王文佐的手臂，后退了一步便要行礼。
“罢了！”王文佐制止住崔云英的下拜：“这个经略使估计也做不了几天了，道喜就省了吧！”
“这个从何说起？”崔云英脸色大变：“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长安出了点事！”王文佐低声道：“详情我们回去再说！”
崔云英以为其中牵涉到朝中之事，不适宜在这里说，便点了点头，脸上却多了一点愁容。
王文佐带着崔云英向崔弘度夫妇道了谢，便一同上了马车。崔云英倒不愧是高门之女，这等事也不急着询问，只是默默等待王文佐开口。
“事情是这样的！”王文佐犹豫了一下，将自己加贡蜀锦，其中却有混纺纱布，正好赏赐给了过路戍卒，引起了叛乱；在商量惩治之事时，太子为其说话而和宰相发生了冲突，结果激怒了天子的事情原委讲述了一遍，最后道：“因为这件事情，太子也被天子斥责了，估计我也会被牵联，多半这个经略使是做不下去了！”
“原来是这般事！”崔云英神色镇定：“那就不奇怪了，牵涉到天家的内事，那发生什么都不奇怪。郎君您的确应该做好准备，不过这也未必是坏事，至少太子对你的情谊是无可置疑的，只要太子无事，您至多也不过蛰伏几年，终有一飞冲天的日子！”
“咳咳！”听到崔云英这么说，王文佐也有点尴尬，苦笑道：“将来是不是一飞冲天倒也没啥，权当是休息几年也就是了，正好我这些年日日奔波，早就想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
“是呀！”崔云英笑道：“你我新婚燕尔便被天子一封诏书招到洛阳去了，然后就劳燕分飞，难得见上一面，若是能真的休息几年，那倒是遂了妾身的心愿！”
“哈哈哈！”王文佐闻言笑了起来：“你听说我要贬官居然也不在意？”
“这有什么好在意的！”崔云英笑道：“你忘了吗？妾身可是崔氏女，吾家中为官之人多了，岂是那等小门小户的，把个朝廷的官爵看的比天还大？以夫君的才具，又有太子的看顾，想要做官也不过是指顾之间的事情，又有什么好着急的！”
王文佐闻言一愣，旋即笑了起来，自己与这个新妻子在一起其实也没有几天，对其性情也不了解，不过现在看来，至少见识气度方面是不浅薄的，难怪当时的新贵们都愿意出高额嫁妆娶一个崔氏女当媳妇，确实是不一般。
“夫君笑什么？”崔云英嗔道：“莫不是妾身说错了什么？”
“错倒是不至于，不过世间事变化无常，谁也说不清楚未来会如何！就拿太子的事情来说吧！据我所知，太子的身体并不是太好，时常有病！”
“哦！”崔云英闻言一愣，旋即明白了王文佐的言下之意：“生死之事，幽明难知，但即便不为官，在家春秋射猎，夏冬读书，了此一生，也没什么不好的！”
王文佐点了点头，崔云英这话倒是正好挠中了他的痒处，他正想说些什么，马车停住了，旋即听到车外传来桑丘的声音：“主人，小郎君已经到了，正在偏厅等候！”
“既然郎君有事，那妾身就不打扰了！”崔云英不等王文佐开口，便笑道：“待到事情完了，再来陪妾身不迟！”
王文佐点了点头，车辆里原本欢快的气氛消失了，他不得不重新面临现实的麻烦。他咳嗽了一声，钻出马车：“桑丘，你先去送夫人去后院休息，然后来偏院来！”
“遵命！”
当王文佐走进偏厅的时候，王恩策慌忙站起身来，向自己名义上的兄长行礼，王文佐点了点头，脸上甚至还露出一丝笑容来：“恩策，这段时间你在成都过得如何？可都还顺心？”
王恩策有些受宠若惊的答道：“回禀兄长，我在成都过得很好，大家看在您的面子上，帮了我很多，诸事都顺利的很！”
“那就好，那就好！”王文佐一边坐下，一边笑道：“坐下说话，又不是在外头，私底下你也不必这么讲究礼数！”
“是，是！”王恩策应了一声，看到王文佐坐稳了自己方才小心坐下，他不知道为何今天王文佐这么友善，但这总是好事，难道说自己前段时间做的不错，给他留下了一个好印象，所以才夸奖自己。
“令尊在家中可好，青州那边情况如何？”王文佐又问了几句故乡的事情，王恩策小心翼翼的答了，最后大着胆子道：“文佐兄长，我以前那样子完全是不知天高地厚，这段时间才渐渐明白您当初做下了何等大事。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千万莫要记在心里，原谅小弟则个！”
“呵呵！”王文佐笑了笑：“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明白吗？都已经过去了！”
“是，是！”王恩策见王文佐这般说心中暗喜，正想说些什么。这时桑丘从外间进来了，对王文佐道：“主人，夫人一行人都安排好了！”
“夫人？”王恩策闻言一愣：“是……”“就是青州崔家的那位！”王文佐笑道：“我前段时间都在松州，那边也不太适合一个妇道人家来，所以就没让她来！这次我来了成都，她听说我升了官，便自己来了！”
“那恭喜兄长了！”王恩策赶忙道。
王文佐点了点头，他伸手招来桑丘，附耳低语了几句。桑丘只是连连点头，却不说话。王恩策知道桑丘是王文佐的心腹，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情要吩咐，倒也没有避着自己，自己若是再请求回避反倒是见外了。所以他便一心研究起旁边廊柱上的花纹，研究了好一会儿，便听到王文佐道：“恩策，我有点事情先出去了，你在这里稍等一会！”
“兄长请自便！”王恩策赶忙起身恭送。王文佐站起身，向王恩策摆了摆手，便出门去了。桑丘却没有跟着王文佐出去，而是站在门口，神色阴冷，目光慑人。
王恩策咳嗽了一声，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和桑丘搭话，只得装作什么都不在意，看着天花板。桑丘走到门口，低声吩咐了几句，便从外间进来两个身材精干的靺鞨汉子，他带着靺鞨汉子走到王恩策面前，王恩策这才觉得有点不对：“桑丘，你这是要干什么？”
“没什么！”桑丘笑了笑，脸色突然一冷，喝道：“拿下！”
那两个靺鞨汉子拿住王恩策的臂膀，反扭过去，背在身后，用牛皮索套了，王恩策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怒喝道：“桑丘，你疯了吗？这是干什么？”
桑丘没有回答，只是冷冷的看着王恩策，浑似在看一个死人，那两个靺鞨汉子动作快得很，三下两下便把王恩策的手脚都捆了，用皮带套住了王恩策的喉咙，却没有发力，等待桑丘的命令，王恩策怒道：“桑丘，你这般对我，兄长不会放过你的！”
“我正是奉主人之命处置你的！”桑丘冷声道。
“不可能？兄长刚刚还夸奖我，怎么会杀我？我又没有罪过！桑丘你该不会是自己胡来吧？”王恩策急道。
“你闯下天大的祸事，牵累了主公，若是旁人，便是灭门之祸！”桑丘冷笑道：“幸得天助，主公才得以自保，你还敢说自己无罪？若非你是主公一奶同胞的兄弟，早就身首异处了，哪里还保全尸？”说罢他便一挥手，喝道：“动手！”
那两个靺鞨人立刻勒紧王恩策颈部的皮带，王恩策奋力挣扎，但哪里挣扎得动，片刻之后就全身瘫软，两眼翻白，断气了。
桑丘探了探王恩策的鼻息，又翻看了下眼睛，确认对方已经断了气。这才吩咐两个靺鞨人收拾尸体，自己去王文佐处复命！
“主人！”桑丘站在门外，沉声禀告道：“事情办完了！”
王文佐正在和妻子说笑，听到桑丘的声音站起身来：“你且稍待，我去去就来！”
“你慢慢说，我正好收拾一下屋内家什！”崔云英笑道。
“嗯！”王文佐走出屋，只见桑丘站在院内的槐树下，垂手而立，问道：“都办完了？”
“都办妥了！您可要检验？”

第589章 余波
“不必了！”王文佐摇了摇头，神色有些悲戚：“说到底他也是因为我而死的，否则他若留在青州家里，现在应该还活的好好的！”
桑丘张了张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还是低声道：“那尸首应当如何处置？还有，对外间如何说？”
“收拾一下，遣人送回青州安葬，给他父亲五百贯烧埋钱！至于对外间的说辞嘛……”王文佐犹豫了一下：“就说是突发暴病而亡吧！”
“是，小人立刻去准备！”桑丘应了一声，快步出去。
待桑丘出了院子，王文佐收拾了心情，回到屋中，崔云英正理着床上，笑道：“三郎，妾身在青州时也曾经听说过这成都锦官城的名声，今日来了，才发现你这床上的铺盖也太素淡了些，为何不用些蜀锦来制一整套？”
“我在军中呆惯了，哪里懂得这些讲究！”王文佐笑了笑：“你若是喜欢，明日去外间店铺转转，若有喜欢的便让他们缝制了送来便是！”
“那好，妾身还是头次来成都，可要开开眼界了！”崔云英一副磨拳擦掌的样子，她回过头，看到王文佐的脸色：“三郎你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吗？难道还是为了会被贬官的事情担心？”
“呵呵！”王文佐强笑了两声：“倒也不是，只是觉得有点累了！”
“你也就是太辛苦了！”崔云英走到王文佐的身后，一边轻柔的替其按摩太阳穴，一边柔声道：“做到你这等官，大部分事情都交给下头的属吏去办，到时候向你通报一声，点个头也就是了！哪有什么事情都事必躬亲的？”
“是呀！”王文佐听的有趣：“娘子你倒是会做官？”
“三郎你不信？”崔云英得意的扬起了下巴：“俗话说治大国如烹小鲜，这治国本就和调理羹汤一样，做厨子的岂有一会儿加柴一会儿又加水的道理？再好的材料这么折腾也不成了。除非是和吐蕃开战，夫君您垂拱而治才是上策！”
王文佐笑了笑，身为崔氏女，崔云英说的倒也是内行话。古代社会是以农业经济为基础的，政府的公共服务其实很少，基本就是对外抵御入侵，对内搞搞水利工程建设；现代社会的推广良种，新农业技术，工具等基本没有，全靠民间自己总结推广。所以像王文佐这等高官，只要不打仗就别瞎折腾就是真正爱民，其他的什么修城墙、搞军备、训练民兵啥的都是耗费民力，积累社会矛盾的勾当。
后世人把这种政治态度视为保守，不思进取，但问题是古代社会的经济逻辑和现代社会是不一样的。古代世界不存在指数类型的技术进步，即便投入再多的资源在技术进步上，所能带来的生产增长也会很快边际递减，其结果就是技术进步带来的生产增长很快就会被随之而来的人口增长消耗掉，平均到每个人都不会有太多剩余。
换句话说，所有古代社会的农民，无论他生活在大唐，还是日本德川幕府、印度孔雀王朝、莫卧儿帝国、古代埃及、西欧中世纪法兰克，都是刚刚位于温饱线上，或者干脆在温饱线上下浮动的，他们的生活水平没有质的区别。用德川家康的话说就是：“吃不饱又饿不死！”很多人拿这句话来批判德川家康对农民的残酷，但其实德川家康在古代的统治者当中还真不算有多残酷的，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勤政爱民的那一小撮了，原因很简单，对于绝大多数古代社会的农民来说，吃不饱而又饿不死已经是一种幸福了。
看到这里，就不难理解古代世界的那种保守、不思进取的政治态度了。既然增长是非指数型的，不可持续的，那么对于生活在古代社会中的人们来说，第一位的就是确保口粮的供应，而不是进步；因为大部分人所掌握的口粮只不过刚刚够维持再生产所需，只要稍有波动，那就意味着饿死。一个现代社会的小市民拿钱买股票、比特币失败血本无归最多老婆离婚；而一个古代农民挤出口粮换新品种，如果当年没有收成，那很可能就一家死绝。
别看王文佐搞通商路，和吐蕃和西南诸夷搞茶马贸易赚的盆满钵满，但其实对四川的作用远远及不上都江堰的百分之一；都江堰能让西川百姓无水旱之灾，不知饥馁，号称天府之国；王文佐搞得茶马贸易搞的再出色，只要来一场大饥荒，就一切归零，说到底，人只有吃饱饭，才能谈其他的东西。
崔云英揉了一会，发现王文佐一声不吭，呼吸缓慢，倒像是睡着了，便停止按摩，从旁边拿了一张薄毯来，准备给丈夫披上。却听到王文佐道：“不用了，坐一会就好了！我有点事情，先去处置了！”
“那晚饭要不要回来吃？”崔云英问道。
“现在还不一定，你不必等我，若是回来晚了，把剩菜热一下就是了！”王文佐站起身来，稍整理了一下衣衫，向外走去。他来到衙前，招来崔弘度：“弘度，有一件事情须得预先安排了！”
“什么事？”
“朝廷可能会调我回长安！”王文佐摆了摆手，制止住崔弘度的追问：“这只是个消息，现在还没有确定，你也不必追问来由，先做好准备便是！”
“是！”崔弘度看了王文佐一眼，暗想多半是桑丘从长安带来的消息，这么确定多半是东宫来的，的确不应该追问来由：“那要做些什么？”
“我来松州时，一共带了数千人来，多半是在倭国、百济、辽东跟随我们的善射之士。他们的军饷、田亩都是由我们来支付的，现在如果我要去长安，这些人肯定不能跟我去长安，而留在剑南道也不合适，毕竟接替我之人未必拿的出钱粮，这么一来说不定会惹出麻烦来！”
“这倒是！”崔弘度点了点头：“那些人跟随三郎你多年，早已有了主从情分，又有田亩钱粮，所以才愿意出死力杀贼。若是换了个人就不一样了，搞不好还会发生兵变，那就麻烦了！”
“是呀！”王文佐点了点头：“所以我打算预先做好准备。这样吧！倭国、百济、辽东跟随我们的人，留下五百人，其余每人发钱五贯，然后乘船沿江而下，前往扬州，然后从扬州乘船，各自返回乡。”
“行，对了，那些从扬州招募的刀牌手，还有吐蕃俘虏和招募羌人兵呢？”
“这些可以留给继任之人！不然手头可战之兵也太少了！”王文佐道：“这件事情我就交给你处置，不要怕花钱，但也不要动静太大，明白吗？”
“明白！”崔弘度点了点头。
吩咐完了遣散兵的事情，王文佐长长的出了口气，自古以来远戍之兵就是麻烦的根源，一来远离家乡的士兵会思乡，容易产生怨尤之心；二来士兵远离家乡，自然更加抱团，做起事情来也更加没有顾忌，一旦兵变，这种军队由于打了败仗都没有地方逃跑，战斗力会非常顽强，所以经常会出现几千疲卒就能横行数千里，屡战屡胜的情况。王文佐能够驱使他们是因为控制着他们的故土，又有财力发往报酬；若是换了一个人，要是在西川这种地方搞出兵变，不管后果如何，大唐的西府肯定是没了，还是预先把这个隐患去了的好。
“希望一切顺利吧！”王文佐长叹了一声，中国古代史书中经常用“收众、驱众”这个词来代指指挥军队，王文佐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很形象的词。在古人眼里，军队就好像一群野兽，可能攻击敌人，也有可能攻击自己。优秀的将领就好像一个驯兽师，能够用赏罚二道驱赶自己的士兵，取得胜利，而一不小心就会被军队反噬。所以对于一个将军来说，取得胜利远不是终点，只有解散军队之后，才能真正安心。
青羊肆，善药居。
“蔡东主，蔡东主！”一个青衣汉子飞快的走进大门，喊道：“蔡东主在吗？”
“什么事？”一个伙计迎了上来：“客官您是要抓药还是开方子呀？”
“哎呀，哪个要抓药开方子！”青衣汉子急道：“你们蔡东主呢？我有要紧事找他！”
“要紧事？”伙计笑了起来：“我家东主的要紧事可太多了！这里是善药居，您要买药开方子请进，若是不要，那就请回吧！”
“哎呀，天都要塌下来了！”青衣汉子顿足道：“快，快把你家东主找来，不然可就来不及了！”
那善药居的伙计根本不以为意，自从蔡丁山报上了王恩策这条大腿，善药居在成都商界的地位也就水涨船高，这些伙计掌柜的眼界也就随之高了不少。在他们眼里，主家便是和刺史也都可以说得上话了，又岂是这些莫名其妙的阿猫阿狗随便打扰的？这等故意危言耸听，好搭上主人家的家伙哪天没有几个，还是尽数赶出去为上。于是几个伙计便围了上来，将那个青衣汉子手脚拿了，抬了出去，丢在街面上，摔了个屁股墩，为首的伙计笑道：“也不知道哪来的无赖，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长得什么样？蔡公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再来打扰，就要吃棍子了！”
那青衣汉子被摔得不轻，一时间爬不起来，便坐在街面上喊道：“小郎君死了，还不快让我见蔡公！”
正好诸葛文从店里出来，听到那青衣汉子的叫喊，脸色微变，喝道：“这般当街叫喊，成什么体统，还不把那厮带过来？”
伙计认得诸葛文，赶忙将那青衣汉子拉了过来，诸葛文眉头紧锁：“你刚刚说小郎君死了，是什么意思？”
“小郎君便是王恩策！”青衣汉子道：“昨天下午府里有人来召小郎君，小郎君便去了。当天晚上便有消息传来，说小郎君得了急症发作，没有救过来，当即就死了，所以我才来找蔡公，却被这几个杀材拦着不让见！”
诸葛文听到这里，已经是脸色大变，他狠狠的瞪了那几个伙计一眼，喝道：“还不快带到堂后去？险些被你们坏了大事！”
那几个伙计已经被吓得噤若寒蝉，赶忙带着青衣汉子去了堂后，诸葛文让人去找蔡丁山，自己细问道：“你说的府里是哪里？还有，谁通知你们小郎君死了？尸首在哪里？”
“府里自然是王经略府上啦！至于通知我们的是一个府里的军汉，尸体还在府里！”
“王经略府上？”诸葛文吃了一惊，由于王文佐已经是支度营田处置兵马经略使，所以旁人有不少称其为王经略。在诸葛文眼里，王文佐还是王恩策的兄长，这么看来王恩策的死应该和王文佐无关。
“那你还记得小郎君是什么时候去的，什么时候接到他亡故的消息？”
“午时一刻出的门，刚刚天黑报信的使者就上门了！”
“那至多也就三个时辰了！”诸葛文没有说话，心中暗想：“若是扣掉了来回路上的时间，王恩策抵达王文佐处到丧命的时间恐怕只有两个时辰上下，可在自己的记忆里，王恩策的身体好得很，并没有什么病症，看来突发病症亡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多半他的死与王文佐有关！”
“这件事情你可有和其他人说？”诸葛文问道。
“并没有，小人得知小郎君亡故的事情之后，就直接来这里了，途中也没有去过其他地方！”
“那好！”诸葛文叫来自己的管家：“你立刻带二十个青年伙计去小郎君的住处，看管好，莫要让事情传播开来，等我和蔡公商议了之后再做主张！”
“是！”管家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诸葛文叹了口气，对那青衣汉子道：“现在，你把最近几天小郎君做了什么，见过什么人，说了什么，只要是你知道的，从头到尾细细的和我说一遍，这非常重要，知道吗？”

第590章 天命
“这几日小郎君与平日里一样，大半时间都是在家，倒是有些人上门拜访，不过平日里也有的。若说出门，也就有过两次，一次是和范长安范老去青城山天师洞游玩，还有一次就是去武侯祠进香！别的就没了！”
“和范长安去青城山天师洞？”诸葛文的眉毛皱了起来，他当然知道范长安和天师道千丝万缕的联系，以及青城山天师洞在天师道中的特殊地位，把这些和王恩策突然的死联系起来，就让他不得不浮想联翩起来。
“好，你把当时的情况仔仔细细和我讲述一遍，不要漏掉了什么！”
那青衣汉子也知道此事干系非同小可，仔细回忆起来，待到他零零散散的都说完了，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
“大概就是这些了！”
“好，你回去后好好回忆，若是再想起了什么，可以直接来找我或者蔡东主！”诸葛文道。
刚打发了那青衣汉子，蔡丁山便急匆匆的从外边回来了，他一看到诸葛文便急道：“诸葛兄弟，听说小郎君出事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去里面！”诸葛文带着蔡丁山进了内院，让旁人都退下了，只剩下他和蔡丁山两人，方才沉声道：“小郎君已经死了，我怀疑与范长安那厮有干系？”
“范长安？”蔡丁山已经是心急如焚，顿足道：“贤弟呀，你说话能不能一次说完，愚兄我现在心里就和猫爪挠一样，受不了呀！”
诸葛文将事情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最后道：“小郎君今日去了一趟王经略府上，然后就说突发急症人没了，而在此之前他除了和范长安去了一趟青城山，再就是去武侯祠上香，别的就是在家中，您说这该怎么解释？”
“嗯！”蔡丁山点了点头：“确实疑点很大，对了，小郎君这些日子在家中有什么人前来拜访？”
“我已经派人去查问了，应该晚点就有回复！”诸葛文道：“我们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要妄动，先把生意的事情都料理好，这才是我们的根本，小郎君的事情我们暗地里追查就是了，表面上什么都不要做，免得引火上身！”
“嗯！”蔡丁山缓缓的点了点头：“我眼下方寸已乱，一切都仰仗贤弟你了，哎，我本以为这是一次飞黄腾达的好机会，却不想闹成今天这个样子，当真是没脸见人了！”
“蔡兄不必这么说，小郎君虽然不在了，但大家生意上得到的好处都是看得到的，仅凭这个，大家就都要念您的情份！”诸葛文笑道：“眼下最要紧的其实就是耐心，很多事情不到最后关头，谁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事实证明诸葛文的判断很准确，在王恩策死后不到二十天，长安朝廷就派来了使者，免去了王文佐松州都督府都督、剑南支度营田处置兵马经略使的官职，召还长安。理由就是不久前送去长安的蜀锦质量有问题，导致引发兵变。得知这个消息的蔡丁山不由得连声叹服。
“诸葛贤弟呀诸葛贤弟，老夫真是不得不道一声服。你真是能掐会算，当初给小郎君出主意在蜀锦里面用细麻混纺的就是范长安这老匹夫，果然小郎君就是因为这个没了的，连王经略都给牵连了。哎，你可真是活神仙呀！”
“呵呵呵，不过是碰巧罢了！”诸葛文笑道：“我哪里知道混纺麻线的蜀锦会引发兵变这么大的事情，听从关中来的客人说，这次的兵变闹得很大，连长安城里都惊动了，所以天子才震怒，连王经略都倒了霉！”
“那，那王经略这次之后会如何？”
“现在还不清楚！”诸葛文道：“不过应该问题不大，不久之后就会有复起的机会！”
“哦？为何这么说？”蔡丁山问道。
“很简单，王经略这次被免官的理由其实有些勉强，上贡的蜀锦质量不好，这点事情他哪里会知道？至于后来引起了兵变，这就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了。说白了他被免官就是因为天子受惊，拿他撒气而已。但撒气归撒气，他统兵打仗的本事还是没问题的，等气头过了，有用得上他的地方，天子自然就会将他复起了！”
“那我们还是送分厚礼过去？”蔡丁山问道。
“那是自然，再怎么说人家也是给了我们不少好处的，若是小郎君一死，王经略一被免官咱们就离得远远的，外头人会怎么说？咱们的名声可就臭了！”
“这倒是！”蔡丁山点了点头：“那我就把大伙儿叫来商量商量，筹一笔钱给王经略送去，权当是当做盘缠。至于范长安嘛！”蔡丁山说到这里，面上露出一丝厉色：“若不是这老东西出的馊主意，小郎君不会死，王经略也不会被免官，咱们的事情也不至于半道没了，早晚要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王恩策死了？因为蜀锦混纺的事情？王经略也被免官了？”
由于出外办事的缘故，范长安得知消息的时间要比蔡丁山他们要晚不少，不过他的惊诧很快就被怀疑替代：“这还真是奇怪了，这也不算什么大事？为何要免去王经略的官？难道他得罪了上头的大人物？不可能，如果是那样他根本就坐不上那个位置！”
“是这么回事，长安朝廷拿那些蜀锦赏赐兵士，结果士兵发现东西不对，便引发了兵变，关中震动，天子估计都受惊了，所以才免了王经略的官！”
“原来是这么回事？”范长安摇头笑了起来：“这么说来，王经略还真的是很倒霉呀，这种百年难遇的倒霉事都让他撞到了，也真是没福了！”
“那王经略回成都，我们要不要做什么？”管家问道。
“你备一份厚礼送去！”范长安拍了拍膝盖：“算了，你先把礼单准备好，还是我亲自去一趟！”
“遵命！”
管家刚刚出门，范长安就兴奋的站起身来，作为一个“原教旨主义道教”信徒，他本能的对拿老子当自己祖宗的李唐王朝感到反感，而从个人利益出发，他也肯定不会喜欢蜀地在帝国政治格局中现金奶牛的位置。像他这样的人，政治上的诉求肯定是改变现状，王文佐的来到蜀中后开拓商路，进行茶马贸易他当然高兴，但王文佐这种有能的官员被帝国中央调走，换上一个多半远不如他的继任者，范长安也未必不乐见其成。尤其是刚刚在关中腹地爆发的那次兵变更是让范长安窥探到了唐帝国强大外表下掩藏的虚弱本质，这更是让他喜悦万分，也许重现先祖割据一方，福祸由己的念头并非是一种妄想了。
剑南支度营田处置兵马经略使府。
“这些就是军府的印信！”王文佐指了指几案上的几个盒子：“接下来的事情就由贵官多操心了！”
“不敢！下官受朝命暂代王公之责，实在是忐忑不安，只望朝廷早日派人前来接下这幅重担子！”说话的韦兆生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生的长须高准，身材修长，以唐代标准是个十足的美男子。依照当时的政治潜规则，蜀中本地士人必须异地为官，蜀中州以上的官员都是外地而来，主要是关中、河东、陇右地区的士族，韦兆生也不例外，出身于关中韦氏。此番王文佐被免官召还长安，身为长史的他就要暂代王文佐的职责，直到继任者来到。
“韦长史也不用太担心了！”王文佐笑道：“眼下已经是十一月了，松州那边早已大雪，吐蕃人就算有心犯边，也得等到来年春天，那时继任者早就到了。”
“但愿如王公吉言！”韦兆生显然早已想到了这点，他笑了笑，将王文佐拉倒一旁：“王公，在下前些天听到一些流言，说您将麾下骁锐悉数遣散，这不是为难在下吗？”
“是有此事！”王文佐神色如常：“韦长史，不是我故意为难你，只是未雨绸缪，不想害了你，也害了我自己！”
“此话怎讲？”
“韦长史你应该也知道，我麾下那些兵士并非蜀中兵府而来，也不是其他地方的府兵，都是在下在百济、高句丽、倭国征战时招募的旧部，多为夷狄难驯之辈。他们肯听命于我，一来是多年来的情谊；二来，在下有发放薪饷，让他们衣食饱暖，能够一心杀贼。此番我被招去长安，继任之人与其并无恩信，又未必拿的出钱粮豢养，若是依照平日里对府兵的办法来对待他们，只怕会激起兵变。你也知道我这次是为何免官的，关中武备再怎么空虚也比蜀中强多了，若是这种事情发生在关中，后果不堪设想！”
韦兆生听到王文佐提及自己被免官的原因，眉头不禁一跳。原先李晋在任时，由于年老体衰，衙内的事情几乎是由他一言而决，而王文佐继任之后，无形之间他就被边缘化了，心中自然对王文佐颇为不服气。所以在交接的时候才拿王文佐遣散私兵之事发作，想要拿王文佐一下，却不想王文佐直接拿关中刚刚爆发的兵变为例，指出若是把自己的那些虎狼之兵留下来，只怕会惹出大麻烦来。
他冷哼了一声：“王公这般说，也未免太过瞧不起人了！军中法度无非赏罚二柄，你能将这些夷狄之兵指挥如常，如何知道别人便不成？这等大事，我定要上书朝廷，一一禀明了！”
王文佐冷冷的看了韦兆生一眼，他也听出对方是在找茬了：“护卫何在？”
随着王文佐的喝声，外间当值的护卫一拥而入，将韦兆生的人围在当中，为首的王朴向王文佐拱手道：“主上有何吩咐！”
“韦长史想要见识一下尔等的武艺，尔等便张弓停矛，演练一下给韦长史看看！”王文佐笑道。
王朴闻言一愣，旋即便明白了过来，喝道：“尔等听令，两厢展开，挺矛张弓！”
众护卫齐声应和，他们分作两队站在两厢，放平长矛，搭箭张弓引满，韦兆生见状大惊，赶忙道：“王公这是作甚？有话好说！”
王文佐笑了笑，上前一把抓住韦兆生的手臂，沿着两边长矛强弓的夹道走了过去，韦兆生想要大骂，但两边数十支雪亮的两尺矛尖和长弓大矢的夹逼，那些恶语到了嘴边便说不出去了，两膝更是酸软如泥，走了几步便瘫软在地，王文佐不得不把他半拉半拖才走了过去。
“韦长史！方才长矛未刺，弓引满而未发，你就这幅样子。你说能将那些兵士指挥如常，我却是不信！”王文佐笑道：“你要上书朝廷，那是你的事情，我也拦不住你。不过天子明睿，定然能知道我这也是为国考虑，体谅我的苦心！”
韦兆生此时已经是浑身汗出如浆，筋骨酥软，哪里还说的出话来，只能连连点头不语。
交代了印信，王文佐出了衙门，伊吉连博德上前低声道：“主上，您这么做这厮定然怀恨在心！”
“我知道！”王文佐点了点头：“天子知道我这些兵马的来处，不会怪我的！”
伊吉连博德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在下听说俗语有云：宁为鸡首不为牛后，主上本为龙虎之身，本可执掌万乘之国，又何苦屈居人下呢？”
王文佐看了伊吉连博德一眼：“自吾从军以来，手杀之人不可胜数，然所杀之人皆讨逆平乱。如今天下粗安，百姓安靖，先帝有大德于天下，太子以赤诚待我，人心在李，若我起事，是背德也，曲在我！而且战事一起，大唐便成敌国，天下当无一日安宁，百姓流离，遍地尸骸，人心顺逆已不可知！妄探神器焉知必胜？不如先回长安，安居以候天时！”
“以候天时？”伊吉连博德眼睛一亮：“主上的意思是？”
“天位有命，非智力所能擅取！”王文佐道：“若天命在我，自然会有我回海东的机会，你且耐心等待便是！”
“是！”伊吉连博德俯首道：“当时机到来，还请主上千万不要忘记今日所言！”

第591章 告发
王文佐笑了笑，没有说话，伊吉连博德跟随他已久，心知这已经是对方的应允了，心中暗喜，正准备告辞，却听到王文佐道：“当初进献蜀锦之事，虽说恩策有处事不谨的过错，但若无他身边那些商贾的招风点火，也不至于弄成后来那样。这件事情的善后便交给你了，莫要冤枉了好人！”
“是，是！”王文佐的这番话就好似一盆凉水当头泼下，浇的伊吉连博德一个透心凉，主上话里说要处置那些商贾，焉知不是敲打自己？毕竟当初把那三十万匹蜀锦的事情揽到王恩策身上也有自己的干系，他赶忙低下头去，低声道：“属下明白！”
出了院子，伊吉连博德才觉得自己背上一片冰凉，一模都是冷汗。他低头盘算了一下，王文佐大部分公事已经交接的差不多了，在成都至多再呆个十来天，这件事情自己可耽搁不得，想到这里，他正准备派人将平日里跟在王恩策身旁的那些商贾拘来几个，却看到王朴从院外行色匆匆的进来了，看到伊吉连博德赶忙躬身行礼：“伊先生，主上现在有空吗？”
“怎么了？外头有人求见？”
“是呀！是几个商贾！说是是先前王小郎君身边办差的，听说主上要回长安，便来探问，还备了礼物！”说到这里，王朴笑道：“伊先生，我刚刚看过了，这礼物的确不少，十来辆骡车，轮子压在在青石板上都咯吱咯吱，里头的东西肯定不简单！”
“这些家伙来的倒是巧！”伊吉连博德心中暗想，他冷哼了一声：“主上还有事，没时间见他们！你把来人带到左边偏院的花厅去，待会我去处置！”
“是！伊先生！”王朴赶忙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伊吉连博德站在院中思忖了片刻，才往偏院去了。
偏院，花厅。
“你说这样子，王经略不像是要见我们的样子吧？”蔡丁山看了看花厅的陈设，低声问道。
诸葛文随手拿起茶几上的杯子，里面只有白水一杯，心中一凉，强笑道：“蔡公且耐心等待，不管见不见，我们总算是进了府门，该把该说的话说了，你说对不对？”
“那是！”蔡丁山松了口气，强笑道：“王经略他老人家现在肯定事务繁忙，抽不出时间来见我们也不奇怪！”
诸葛文正想再安慰蔡丁山两句，突然听到房门推开的声音，赶忙站起身来，向门口屈膝下拜，口中道：“小人拜见王郎君！”
“都起来吧！”伊吉连博德没有还礼，径直走到次位坐下：“主上有事，无暇来见你们，你们有什么事情便和我说吧！”
蔡丁山和诸葛文都见过伊吉连博德，知道他是王文佐的身边人，赶忙又拜了拜：“我等听闻我郎君要回长安，便前来拜访，些许薄礼还请伊先生代为收纳！”
“你们有心了！”伊吉连博德点了点头，面色如冰：“还有别的事情吗？”
看到伊吉连博德的脸色，蔡丁山和诸葛文心下忐忑，诸葛文强笑道：“还有一件事情，却是关于那三十万匹蜀锦的，当初给小郎君出主意用细麻混纺生丝替代锦缎的乃是阆中范长安，而且他从中还获利不婓！”
“哦？”伊吉连博德冷笑了一声：“这么说来此事与你们无关？”
看到伊吉连博德脸上的冷笑，诸葛文心中格登一响，赶忙道：“我等是小郎君门下之人，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等岂能说无关？但实话实话，当初要在成都市面上收购三十万匹蜀锦着实是不易，我等虽然尽心竭力，但差的还是很远。后来那范长安出了那主意，我等虽然也觉得有些不对，但因为拿不出更好的办法来，所以也只能听之任之，没有尽到劝谏的本分，这的确是我们的过错！”说到这里，他转向蔡丁山道：“蔡公，你说是不是呀？”
“对，对！”蔡丁山也是老于世故，立刻明白了过来，王恩策被三十万匹蜀绢的事情牵连之事，他们想要完全撇清是不可能的，如今之计就是告诉王文佐，这馊主意不是我们出的，当初我们没有劝阻是因为真的没办法，冤有头债有主，不爽去找范长安的麻烦。
“口说无凭！”伊吉连博德捻了捻胡须：“你们说这主意是范长安出的，可有凭据？”
“这种事情自然不会有凭据！”诸葛文道：“不过混纺丝帛的事情都是范长安的人一手操作的，我们都没有插手，而且他们从中获利丰厚，这些便是其中的凭证！”说到这里，诸葛文从袖中取出一叠纸片递了上去：“都是从范长安店铺的账簿中抄录来的，您可以查证！”
“嗯！”伊吉连博德接过纸片，却没有看：“你们这么做是想替自己脱罪？”
“伊先生！”诸葛文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子，竭力让自己看上去诚挚一点：“我等不是来替自己脱罪的，小郎君落得今日，我等皆有过错，王经略做任何处置，我等都俯首听命，只是不希望让真正的恶人逃脱了，害了他老人家的清正之名！”
“倒是生了一张巧口！”伊吉连博德冷声道：“罢了，你们几个先回家吧！其他的事情我自然会去查证，这些日子你们就不要离家，有了结果自会告知你们！”
“多谢伊先生！”诸葛文和蔡丁山松了口气，赶忙拜谢了伊吉连博德，然后退出去了。伊吉连博德拿起那叠纸，细细的看了一遍，最后还是决定先去禀告王文佐，再做主张。
“你觉得这里面有多少真的，多少假的？”王文佐问道。
“诸葛文和蔡丁山说的话，还有这纸上写的，应该都是真的；但他们没有说的，没有写的，那就不一定了！”伊吉连博德道：“他们很清楚，即便您已经卸任，但想要处置他们几个，还是和碾死只蚂蚁一般！所以才这么急着来见您！”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现在看来，这件事情还没有这么简单，看来我离开之前要把这件事情料理清楚时间不够了，这样吧！你留在成都，把这件事情查清楚了再走！”
伊吉连博德有些讶异，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遵命！”
“不过我离开后，你就没有了官面上的身份，很多事情就不方便了！这样吧……”王文佐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给伊吉连博德：“这个你收下，若是遇到万一，给我的继任者看，还有，有二三十个吐蕃羌胡想要跟着我去长安，我把他们都留给你，供你驱使，怎么样？”
“请您放心，属下一定会把事情的原委查的清楚！”伊吉连博德伸出双手，接过玉佩。
“嗯！事情查清楚之后，你就自己处置吧！”王文佐道：“不要杀错一个好人，也不要放掉一个坏人，明白吗？”
“不要杀错好人，不要放过坏人！”伊吉连博德眼睛一亮，只觉得上官言语虽然质朴无华，但却有一种极其特殊的力量，似乎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属下记住了！”
“嗯！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范长安的拜见比诸葛文他们要晚三天，同样他也没有得到王文佐的亲自接待。对于这点他并不意外，关于这位少年早达的高官的事情他也听过一些，虽然其中褒贬不一，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是一位在长安有着通天关系的大人物，像这样的人物，是不会那么简单退出权力舞台的，哪怕暂时丢掉头上的官帽子，也会很快复起的。如果因为其暂时的低潮就对其流露出丝毫的不尊重，都会惹来弥天大祸。
“你便是范长安？”伊吉连博德瞟了一眼礼单，便丢到一旁。
“不错，正是在下！”范长安赶忙低下头，向对方表示恭敬。
“坐下说话吧！”伊吉连博德指了指下首的位置，他已经有打听到一部分关于眼前男人的事情，与蔡丁山和诸葛文不同的是，范长安家族不但拥有盐井这样重要的战略物资，而且还在天师道中有很高的地位，与周围的夷狄部落世代联姻，像这样的人物，是不能简简单单当成商人看待的。
“多谢！”范长安小心的坐下，他能够从上首座位上的男人感到代表的巨大力量，他知道王恩策的死没有那么简单，自己必须想办法把这个问题解决好，不然哪怕王文佐已经调离成都，但想要找自己的麻烦也不是太困难的事情。
“小人先前在外，前几日才回到成都，得知小郎君突发重疾之事，如晴天霹雳！”说到这里，范长安擦了下眼角：“少年英俊，却天不假年，着实是令人痛惜！小人此番前来献上薄礼，聊表哀悼之意，还请伊先生代为转达！”
“嗯！你的礼单我会转呈给主上的！”伊吉连博德点了点头：“范先生，我听说你家在阆中世为大族，也在天师道中颇有名望，不知是真是假？”
“这个……”范长安一愣，小心答道：“范家的确世代居于阆中，家中也的确崇信天师道，不过大族、名望倒是不敢当！”
“那就是真的了！”伊吉连博德笑了笑：“可惜了，在下当初还以为你只是个商人，倒是小看你了！”
“哪里，哪里！”看着伊吉连博德脸上的笑容，范长安却觉得心中生出一股寒意，心中正想着应该如何敷衍过去，却听到伊吉连博德道：“若是我早些知道，就不会让你和主上小弟接触这么多，也许他就不会这么早死了！”
“这……”范长安只觉得头顶一个响雷劈下，手中的茶杯顿时摔落在地，摔了个粉碎，还没等他开口分辨，伊吉连博德已经抢到身前，拔出短刀抵住心口：“说，是哪个人让你出细麻混纺生丝的主意的？”
范长安张开口，想要矢口否认，伊吉连博德把刀一挺，刀锋如今入肉半分：“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我已经把事情都打听清楚了，你若有半句谎言，就莫怪我刀下无情！”
范长安只觉得胸口一阵刺痛，血已经渗透了他的胸前白色内衣，渗了出来，他的脑子里顿时凝固了，原有的机变智略荡然无存，急道：“没有人，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你自己想出来的？”伊吉连博德手上又加了半分力：“你为何出了这主意？难道你不怕事情败露，惹来麻烦？”
“这种事情也不是我第一个想出来的，过去蜀中送往长安的丝帛里面也有这种混纺的，也没有惹出麻烦来。我知道小郎君是王经略的亲弟，就算事情败露了，也不难掩盖住。当时小郎君已经一筹莫展，我如果能替他把这个麻烦了解了，一来可以拉近两人的关系，二来还可以赚不少钱财，拿这些钱财献给王经略，也能讨得王经略的欢心！谁知道正好遇到长安兵变，小人一开始真的没想到会这样呀！”
伊吉连博德又问了四五个问题，与已知的事情一一比对，发现都吻合，暗想这厮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讨好王恩策，却反倒害了王恩策的性命？这也未免太可笑了吧？
“伊先生！”范长安小心翼翼的问道：“您要是问完了的话，可以把刀收回去了吗？小人的血还在流呢！”
伊吉连博德这才发现范长安的胸前已经殷红一片，脸色惨白，他冷哼了一声，还刀入鞘，范长安这才敢撕破衣袖，包裹自己的伤口。
“就算你起初并无恶意，但主上亲弟之死与你也不无关系！”伊吉连博德冷笑道：“你说应该怎么办？”
范长安苦笑了一声：“早知今日的情况，我打死也不会沾上那层关系！都怪蔡丁山那老儿，到处宣扬手中人脉，害我去结交小郎君，惹来今日的祸事！算了，时至今日，我也只能任凭你处置了！只求莫要牵连到我的家人，我范长安便念您的大德！”

第592章 二人
“小郎君乃是主上亲弟，因你而死，这是何等大事？你只想用自己一人性命便了结了，倒是做的好生意！”伊吉连博德笑道：“罢了，今日你先回去吧！闭门思过，听候处置！”
“遵命！”范长安磕了个头，才躬身退出门外。伊吉连博德来到王文佐处，将范长安所说的讲述了一遍，最后道：“属下以为，这范长安所言应该未必尽数属实，若想弄清真相，应该将其拘下，严加拷问！”
“哦？为何这么说？”王文佐抬起头：“你有什么凭据？”
“凭据倒是没有！”伊吉连博德道：“不过这几日我已经派人打听过这厮的底细，与诸葛文、蔡丁山这些商贾不同，这范长安不光有钱，其祖上乃是曾经当过大成国丞相的范长生，在天师道中颇有势力。像这样的人，应该不会仅仅为了钱就做出这等事的！”
王文佐点了点头，他来剑南也有一年多时间了，对当地的情况已经有了一些了解。由于唐朝的异地为官政策，蜀地的刺史县令这等地方主官基本都是外地士人出任，本地士人只能出任州县的僚属，而唐前期的关中本位政策导致了中枢主要为关陇勋贵所垄断，蜀人又比较思乡，蜀地地方士人并没有太大的积极性离开蜀地，而是留在州县一级地方，或者出任僚属，或者干脆在家经营家业，诗书自娱。而这样的结果就是蜀地的存在不少虽然没有啥官职在身，但却有很强财力、物力和地方号召力的有力人士，放在其他地方这等人早就跑到长安洛阳游学寻找出仕机会了，而蜀地却待在老家当土霸王。范长安就是这等人，像这样的人是不可以贪图财货的寻常商人视之的。
“既然是这样！”王文佐道：“那就先让范长安把这件事情弄到的私财交出来，权当是了结了！”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你留下来慢慢细查，把事情的原委都查清楚了，再作处置！”
“属下遵命！”伊吉连博德应道：“那蔡丁山和诸葛文呢？”
“他们两个本来也没什么过错，这细麻搀杂生丝混纺的主意也不是他们出的，事情就到此为止吧！”
“是！”
“我这边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后天就出发前往长安！”王文佐道：“我离开之后，情况就大不一样了。你行事一定要多加小心，千万不要给人落下把柄，知道吗？”
“属下遵命！”
成都城外。
咸亨元年（公元670年），距离冬至还有十二三天，刚刚下了一场微雪，从高空俯瞰下去，大地上一片白，只有星星点点的黑点，有村落、树林、以及人和野兽的足迹。两位贵族模样的青年沿着锦江一路行来，从他们身后的随从提着的鹰笼和马鞍上收获看，他们应该是出外鹰猎了，在成都的上流社会是一种颇为流行的运动，相比起正常的围猎，鹰猎的主要目标并非狼、鹿、熊这样的中大型野兽，而是鹌鹑、云雀、鹳、野兔等中小型鸟兽。猎手并不使用弓矢枪矛，只是骑上马，以牛皮裹臂或是裹肩，令猎鹰蹲在胳膊上面。每当发现猎物，猎手即撒手放鹰。霎时间，猎鹰展翅高飞，然后闪电般俯冲下去，任凭猎物狂奔飞驰，也难逃猎鹰的利爪、钢啄。显然，相比起正常的围猎，鹰猎要安全的多，无需担心遭到猎物的反噬，而一头好的猎鹰，价格也是极为昂贵，最少也要好几百贯钱，昂贵的便上不封顶。这种“风雅”的娱乐活动在长安和洛阳已经十分流行了，一位懂得捕捉和驯养出色猎鹰的好手一年赚到几千贯是很正常的事情，即便是亲王、大将军这样的大人物，也会毫不在意身份的悬殊，将顶级的鹰狩好手请至家中，向其学习饲养和训练猎鹰的知识。他们也会毫不吝啬各种溢美之词，称颂这些人的本事。
“升之兄！”一位二十出头的青年对身旁的同伴笑道：“这次出猎，你我所猎的鸟兽一般多，眼下已经距离望亭不远了，不如你我便约定一个赌，谁再打到一只猎物，便赢了，如何？”
“行呀！”旁边那人看上去年长不少，少说也比说话那青年大出十五六岁，这放在当时已经是一辈人的差距了，但神色中却完全将对方视为平辈，并无轻视之色：“子安你要赌便赌，只是不知道要赌什么！”
“便赌一首五言吧！”青年笑道：“输的人必须在半刻之内吟出一首五言来，便以鹰狩为题，如何？”
“子安倒是给愚兄出难题了！”那中年人口中虽说为难，但面上却并无为难之色。
“升之兄何必过谦呢？”青年笑道：“世人将杨炯、骆宾王与你我并称，可照我看，杨炯文胜于质，不过虚有其名；骆宾王长于文赋，制诗远不及兄台。天下间能在五言、七绝上让我心服的，唯有兄你一人！”
那中年人笑了笑，未曾回答，却是默许了这赌约。原来马上这两人便是王勃与卢照邻，当时将他们两人、骆宾王、杨炯四人并称，以为是大唐文坛的瑰宝。这四人虽然并称，当时的王勃还没有做出流传后世的《滕王阁序》，但若论才气之盛，文坛地位之高，却是年纪最小的王勃。卢照邻虽然也以制诗、文赋著称，但他年纪比王勃大了十五六岁，也被命运多毒打了十五六年，性格自然也沉稳了不少，没有此时王勃的锋芒毕露。
两人既然约定了赌注，便策马而行，当时地上有一层薄雪，行人野兽的足迹在上面十分明显，两人都抖擞精神，仔细寻找猎物的踪迹。
两人约莫又走了三四里路，天上又开始下起细雪来，王勃心中暗自焦虑，猛地踢了一下马腹，策马抢先了几步，卢照邻见状，心知自己这位忘年交又犯了性急的毛病，他也不想就这么输了，便也策马跟上。这时不远处的竹林被马蹄声惊出一头野兔，王勃大喜，赶忙伸出手臂送出猎鹰，喊道：“隼儿，快将这兔子拿下！”
后面的卢照邻见了，赶忙也放出自己的猎鹰，两只猎鹰如闪电般扑下，眼看便要将那野兔抓住，却不想那野兔机敏的很，陡然一个大转弯，折回了竹林之中，两只猎鹰在竹林上盘旋了两下，却畏惧竹林密集，根本无从下手，只能在竹林上盘旋了两下，回到各自主人的手臂上。
王勃此时已经起了性子，他打了个唿哨，策马冲到竹林旁，拔剑砍断了两根竹枝，想要将那野兔赶出竹丛，却不想那兔子好似通了灵性，尽管竹林被王勃劈砍的啪啪作响，却还是死死的缩在竹根丛中，就是不出去。
“好个狡兔！”王勃怒道：“你以为你不出来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来人，取火来！”
说话间，奴仆已经打着了火，王勃丢入竹丛中，此时已经是冬天，竹林中的枯败竹枝竹叶甚多，顿时便烧了起来，那野兔被火势所逼，转了四五圈，最后还是只得冲出竹林。王勃见状大喜，赶忙伸手将猎鹰送出：“隼儿，快，莫放过了那野兔！”
卢照邻已经准备认输，正想着应该如何排词布句，应付了赌约。却听得一声尖锐的鸣叫，那只猎鹰刚刚抓住野兔，便被一支箭矢连兔带鹰钉在雪地上，便好似串烧。
“我的隼儿！”王勃见状心中大痛，跳下马来冲到猎鹰旁，只见那猎鹰被一箭贯胸，肯定是没命了，怒道：“哪个混蛋，射杀了我的猎鹰，我要他拿命赔我！”
卢照邻的性格却要沉稳多了，他跳下马，小心的将箭矢拔出，只见那箭矢足足有一米长，箭羽长硬，箭杆粗，拿在手中沉甸甸的，与其说的是一支箭，还不如说更像是一支缩小的投矛。谁会用这样的箭矢来射兔子？卢照邻心中暗想，口中却道：“子安兄莫急，待箭矢的主人来了，我们再见机行事！”
正说话间，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两人看到三四骑正朝这边跑来，马上骑士皆身着玄色圆领短袍，头戴风帽，皆持弓矢，为首那人远远的喊道：“这火是谁放的？”
“是我？”王勃正气不打一处来，他指着卢照邻手中的死鹰死兔：“这猎鹰是我的，可是你们射死的？”
为首那汉子走的近了，卢照邻这才看清对方面容，应该比王勃还小上几岁，还有几分稚气，被王勃问的一愣，旋即道：“我射的是兔，这猎鹰自己撞上去的，岂能怪我？”“射兔也不行！”王勃本是世家子，其祖父便是隋末大家王通，自己少年成名，六岁便能作诗，九岁便能著述指出当时大家颜师古的《汉书注解》的错处，十岁通读六经，年方十六便素科试及第，授朝散郎，成为朝廷最年少的命官。后来虽然因为得罪了天子，被逐出长安，但其心气之高，性格之傲，岂是常人能及？
“这是野兔，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为何不能射？”马上汉子闻言笑了起来。
“我说不能就是不能！”王勃傲然道：“你是什么人？还不报上姓名？”
“我叫阿克敦！”马上汉子笑道：“刚刚主人看到烟火，便让我过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叫什么名字？”
“主人？”王勃听到对方是奴仆之辈，更是不愿意与对方多言：“你们不配知道我们的名字，快去把你们主人叫来，我只和他说！”
阿克敦听到这里，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他打了个响鞭，喝道：“你这厮好生无礼，你问我名字我告诉你了，却不肯说自己的名字？还说要我主人来见你？你是何等人，有这么大颜面让我主人前来？”
卢照邻在旁边听到阿克敦自报名字，知道对方是个胡人，又如此善射，其主上多半是贵人。自己和王勃眼下都是被贬之身，若是惹到了多半是要吃亏的，赶忙上前道：“诸位，我这朋友年纪还小，那只猎鹰是他疼爱之物，突然没了才说出这等气话来，诸位千万莫要在意！”
阿克敦看了卢照邻一眼：“你这人倒是讲些道理，早些这样不就好了。不过是一只鸟儿罢了，若是真的是你们的，我赔你一只便是了，何必口舌伤人？”
王勃闻言大怒：“不过一只鸟儿，赔我？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若是在长安，你花一千贯也未必能买到一只来，把你们这几人都一起卖了也赔不起！”
阿克敦摇了摇头：“看你也是有学问的人，岂能拿人和鸟儿比的道理？算了，我说赔你就赔你，只会比你这只鸟儿好，不会差！走吧！”
“干什么？”卢照邻问道。
“你朋友不是要我赔他的鸟儿吗？”阿克敦笑道：“我这里也没有鸟儿，拿什么赔他？他还要见我的主人，难道还真的要我主人来拜见他不成？”
说罢，他便调转马头，回头笑道：“除非他不敢跟我来，那可不是我不赔他，是他不敢来拿！”
卢照邻刚要说话，王勃已经翻身上马，紧紧跟在阿克敦身后。阿克敦见状打了个唿哨，他身旁的骑士顿时散开来，将卢照邻和王勃裹在当中，一路向东而去。
卢照邻见状暗自叫苦，只得策马随行，他压低声音对王勃道：“子安，你这是何苦呢？这些人明显来路不一般，何苦为了一只猎鹰把整个人都搭进去了？”
“我偏要看看那胡人口中的主人是谁！”王勃冷声道：“教出这等狂奴来，将来书告天下，好好羞辱那厮一番！”
“哎，那胡人的箭矢你也看到了，根本就不是射猎的，而是战阵上透甲杀人的家什。这等壮士的主人岂会是好惹的？”卢照邻苦口婆心道：“贤弟虽有如橼大笔，又如何抵得住？我们赶快服个软，摆脱了这群人便是了！”

第593章 海东青
王勃此时已经起了性子，哪里还听得进卢照邻的劝说，卢照邻见状也没奈何，只得紧随其后，心中暗自祈祷能够平安过了这关。
一行人行了两三里路，看到前面有烟火升起，阿克敦回头笑道：“我家主人就在前面了，二位请！”
王勃冷哼一声，抽了一鞭，跟了上去，只见前面不远处有十多顶帐篷，四周车辆环绕，簇拥的护卫骑士怕不有四五百人，若不是没有甲胄牙旗，俨然就是一支军队，卢照邻看在眼里，愈发吃惊，小心的向阿克敦问道：“敢问贵主人上下？”
“升之兄，我们马上就要到了，见面自然会通传，又何必问？”王勃冷笑道。
阿克敦闻言笑道：“你这少年倒是性子直，不过这样说话，早晚要吃苦头！”
“少年？”王勃眉毛上挑：“你口气倒是不小，看你形貌，比我还小些，怎敢以少年称我？”
“你这就不知道了！”阿克敦笑道：“我们靺鞨人算年纪大小不是比的出生早晚，而是比历经战事多少，斩杀敌人多少。若是平生未曾手杀一人，便是有百岁，也不及一个杀敌的少年！我年纪虽然不大，但射杀的贼寇少说也有这么多！”阿克敦伸出右手张开五指，又翻转过来：“敢问你杀了几个贼人？”
还没等王勃开口，卢照邻已经抢先接口道：“这么说来，壮士是在军中当差了？”
“不错！”阿克敦傲然道：“已经到了，二位请在这里稍候，我进去通传一声！”
“无需通传！”王勃冷笑了一声，高声道：“绛州王子安，范阳卢升之在此，营中主人何在，可否赐见？”
这营地本不过一亩见方大小，王勃嗓门又大，顿时满营都听见了，阿克敦脸色大变，怒道：“你这少年好生无礼，为何不等我通传，便在这里喧哗，惊扰了我家主人怎么办？”
“你放心！”王勃傲然笑道：“你家主人若是得知是我和卢兄前来，倒履相迎还来不及，怎会怪你！”
阿克敦顿了顿足，正犹豫应该如何处置，营内却出来了一人，身着锦袍，头裹紫罗纱巾，神色威严。阿克敦正想下拜谢罪，那汉子看到卢照邻脸色大变，赶忙下马抢上前拱手行礼道：“这不是卢升之兄吗？怎么在这里？”
卢照邻看到来人，却想不起来是谁，不过看其应该身份不低，赶忙下马还礼道：“不敢，请恕在下眼拙，阁下是？”
“在下崔弘度，乃是清河崔氏青州房旁支！”崔弘度笑道：“少年时卢兄曾途经青州，我当时曾经一睹卢兄风采，却不想时光飞逝，一晃已经十年有余了！”
“原来是这么久的事情了，难怪在下没有什么印象，崔兄近来可好？”卢照邻闻言神色也有点尴尬，他倒是记得十多年前去过一次青州，也拜访过当地崔氏族人，但对这个崔弘度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估计当时这人也是某个路人甲。卢照邻虽然不像王勃少年成名，但也是十余岁便博学善文，二十岁时为邓王府典签，在崔卢这等世家里也是众人瞩目的明星了，崔弘度会对那次会面铭记在心，十多年后还能一眼认出，卢照邻却是根本没有一点印象了。
“卢兄你也都看到了，我读书不成，早就弃文从武了！”崔弘度却没有注意到卢照邻的尴尬，满是得见年轻时偶像的喜悦：“现在在王文佐衙内当个将佐，也勉强算个从五品下了！”
“王文佐？难道是出任剑南支度营田处置兵马经略使的王文佐？”卢照邻吃了一惊，他已经在蜀中游历数年，对当地的官场还是知道一些的。
“不错，正是他！”崔弘度满脸的自豪：“不过朝廷已经调他回长安了，另有任用，正好在回程的路上遇到你，真是巧了！对了，我家七妹也在营中，她是王文佐的正室，她平日里最喜欢你的诗文了，可否拔冗一见？”
“这个……”卢照邻目光转向一旁的王勃，崔弘度是个机伶人，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笑道：“这位也是卢兄的好友吧？来，来，一同来！”
“不敢！”王勃见崔弘度对卢照邻如此敬重，心中本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在下绛州王子安！”
“久仰久仰！”崔弘度笑着拱了拱手，他过去十年时间里基本都在朝鲜半岛、辽东、日本列岛，在国内的时间不多，少有和士族高门讨论诗文，正好错过了王勃声名鹊起的这段时间，所以听到绛州王子安的名号也没有什么反应，还以为是卢照邻的一个后辈子侄，并没有太在意。王勃看在眼里，心中愈发火起：“今日来贵营，却是为了讨鸟来的？”
“讨鸟？”崔弘度愣住了，一旁的阿克敦赶忙将事情原委讲述了一遍，崔弘度闻言笑道：“原来如此，不过是一只猎隼而已，若是别的倒还罢了，这玩意好说，都包在我身上了！卢兄稍待，我让人取几只好的来，让你们挑选！”
王勃听了心中更是生气，他本以为对方是个行外人，土包子，以为自己的猎鹰是寻常货色，正想开口嘲讽，却被卢照邻抢先道：“不过一只猎鹰罢了，崔兄不必放在心上！”
崔弘度笑了笑，卢、王二人引到自己帐中，烧水烹茶，片刻后外间便送来了七八只猎鹰，无一不是雄骏无比，其中最大的一头，身高近1米，两翅展开2米多长。头部羽毛白色，缀有褐斑，上体均呈暗灰色；胸部褐红色，尾部纯白色；喙爪如铁钩，目光如电，望之慑人。王勃原有的那只猎隼与其比起来，简直就是一头山鸡。
“如何？”崔弘度傲然笑道：“这几只隼儿还过得去吧？王兄弟可以随便挑选一只，权当是我赔你的！”
“这头也可以？”王勃指了指那头最大的猎鹰问道。
“你倒是好眼力！”崔弘度笑道：“这便是海东青，靺鞨人叫它“雄库鲁”，便是鹰中之神的意思。寻常猎鹰也就能抓兔子、野鸭子，这海东青却能扑捉天鹅、狍子，甚至山羊这等大猎物，雄骏无比，当世猎鹰没有可以能和它相比的。今日看在卢兄的面子，你便拿去吧？不过你的鹰奴要先学一下驯养之法，不过这畜生在你手中也就是个死！”
王勃闻言大喜，原先的怒气早已荡然无存，他向崔弘度道了谢，便喜滋滋的出去吩咐鹰奴去了。崔弘度看在眼里，笑道：“卢兄，这是你哪位世交的子侄，倒是还有些孩子气，得了个新玩意便把原先的气性都忘了！”
“崔兄说的哪里话！”卢照邻苦笑道：“你应该听说过世人将在下与王勃、杨炯、骆宾王四人并列而称吧？”
“这哪里是虚名！”崔弘度笑道：“文章千古事，卢兄文章诗文海内共钦，便是千载之后，世人亦当诵读不已！”
“是吗？”卢照邻笑道：“那崔兄今日可是眼拙了，方才那位便是王勃，若论文章诗文，我们其余三人都远不及他，这四杰却是拿我们三人来凑数的！”
崔弘度张大了嘴巴，半响合不拢嘴：“这，这怎么可能？看样子他才二十出头呀？”
卢照邻笑道：“若是活得长就能写出好文章，那天下第一文章大家一定是只老乌龟！”
崔弘度闻言大笑起来：“不错，不错！我等庸碌之辈，的确是无法理解。今日幸好赔了他一只海东青，不然只怕千载之后，也会被人嘲笑不识仙人降世呀！”
这时王勃已经从外间回来，他满脸喜悦的向崔弘度躬身行礼：“多谢崔将军慷慨赠鹰！”
“无妨！”崔弘度笑道：“这海东青在别处确实难得，但在我这里却不是什么稀罕物，王贤弟若是喜欢，便拿去玩赏便是！”
“我在长安时，达官贵人家中好鹰甚多，但无一能及这海东青的！”王勃笑道：“便是其他几只猎鹰，在长安也是难得一见之物，却不知崔将军是从何处而来！”
崔弘度笑了笑：“方才那阿克敦说赔你一只鸟儿，惹恼了你，其实这倒也不能怪他。这猎鹰在他家乡确实不是什么稀罕之物。我家主上平定倭国、高句丽、辽东之后，当地部落畏服，便进献鹰隼以为贡赋。其实长安应该也有从辽东而来的猎鹰，只不过是这几年的事情，贤弟可能不在长安，所以不知道！”
“这倒是，我离开长安已经有数年了，对于京中情况并不了解！”王勃点了点头。
此时茶已经烧好了，崔弘度一边为二人倒茶，一边叫来仆从去告知王文佐卢、王二人的消息。三人喝了几口茶，帐中的气氛也渐渐活络起来。原来卢照邻和王勃虽然文名极盛，但在仕途上却颇为坎坷。前者在剑南道当了三年小官后，便被免去官职，在成都当了闲散人士；后者虽然少年便得官，但却因为诗文惹恼了天子，不得不离开当时的政治文化中心长安，去蜀地自我流放，实际上两人都已经沦为了政治上的边缘人，以他们的出身，才学来看，都是混得很不得志的。
“弘度，有贵客前来，为何不引到我帐中？”
随着说话声，门帘被掀开了，王文佐站在门口，身旁是一名俏丽少妇，正是崔云英。卢照邻和王勃赶忙起身行礼，王文佐摆了摆手：“二位免礼，今日偶遇，实在是有缘，便免去俗礼，说笑便是了！七娘，这烹茶之事便交给你了！”
“是！”崔云英笑道：“今日得见二位，平生所幸，还请二位莫要拘束！”
崔弘度让出主位，自己坐到右手边，崔云英跪坐在茶炉旁，王文佐坐在当中，目光扫过二人，卢照邻只觉得对方目光慑人，让人下意识的低下头，以避免与其对视，暗想这王文佐近年来破百济、高句丽、倭国、吐蕃，声名极盛，现在看来闻名不如见面！
“王公！”王勃笑道：“在下方才听贵属说，看见烟火所以前来探查，我知道这是军中法度，不过这里本是国中，您也不是行军打仗，却也要如此？”
王文佐笑了笑：“我麾下多为戎人，以射猎放牧为生，迁徙于山野之间，斥候巡查早已习以为常，虽是国中，亦如寻常一般，倒是让贵客见笑了！”
听到王文佐的回答，王勃神色微变，他方才的问题其实暗含不敬，王文佐却实话实说，似乎全然未曾感觉到话中的暗刺。他在长安这些年见闻不少，知道那些身居高位之人不管表面上再怎么谦恭好客，但真正心胸宽宏的却一个也没有，哪怕是稍微有一点不是的地方，立刻就会变色发作。像王文佐这样有事说事的，以平视人，一个也没有。
“王公，我看你的随从所用箭矢与寻常箭矢大不一样，这又是为何？”卢照邻在旁边赶忙把话题岔开去，免得王勃又说错了话，惹来麻烦。
“哦，是不是更长大一些？”王文佐笑道。
“正是，在下从未见过如此长大的箭矢！这等箭矢，只怕难以及远吧？”
“确实如此！”王文佐笑道：“不过虽然不能及远，但近距离却能破甲，尤其是射中两肋、面部、咽喉等薄弱处，一箭便能使敌不能动弹，非轻矢所能及！”
帐内人闲聊了几句，提到长安旧事，王勃突然长叹了一声：“王公，此番你受诏还都，端的是春风得意，也不知道何日我也能如你一般，受天子手诏，返还长安！”
王文佐闻言一笑，暗想这戏肉终于来了，唐代这些诗人不管才学再怎么牛逼，后世视之为半神半人，但心中念念的只有一件事——诗名动天子，入朝为大夫。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流量变现，只不过唐代诗人要变的不是钱，而是权力。四杰也好，李杜也罢，他们一生辛苦追求的还是能够入朝堂，建立佐命之功。

第594章 精神原子弹
不过这倒也不难理解，诗名再牛逼，也不能吃不能喝，交游酬唱还要大把大把的银子丢进去，说到底还不是唐代科举制度还不完善，朝廷的大部分官位都被勋贵世家子分光了，拿出来供科举士子的少的可怜，偏偏这两位家世虽然不错，但投胎技能没点满，一个是河北人，另一个是河东人，都不是关中陇右人，先天上就吃了亏，就算入了仕途，有了官身，想要出头也难得很。要是大唐和明清两代那样科举取士，眼前两位肯定老老实实在家背四书五经写八股文，才不会写诗作赋，不务正业呢！
“以二位的才学名声，只要耐心等待，能重新回到朝堂之上，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王文佐笑道：“倒也无需太过焦虑！”
“哎！”卢照邻叹了口气：“王公，韶华易老，子安贤弟应该还有机会，我如今已经年近四十，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如果再耽搁两年，哪怕朝廷征用，我恐怕也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王文佐看了一眼卢照邻，确实如他自己所说的，两鬓已经出现了些许白发，身形消瘦，满脸都是风霜之色，身体状态的确不怎么样，相比起来王勃虽然也是满脸的郁郁不得志，但毕竟才二十出头，那股子青年特有的勃勃生机还是混身上下呼之欲出。唐代选官有“身、言、书、判”之说，一曰身，体貌丰伟;二曰言，言辞辨证;三曰书，楷法遒美;四曰判，文理优长，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外表魁伟高大，言辞能说会道，写的一手好字，能写一手好公文。就卢照邻眼下这样子，即便朝廷要用他，第一条就被刷下去了。
“卢兄体貌的确有些亏减！”王文佐道：“不过卢兄这年纪与我相仿，这个年纪正当盛年，何必如此颓唐呢？”
听王文佐这么说，卢照邻已经是满脸苦笑，自己是和王文佐年纪差不多，都是三十多不到四十，问题是人家已经是封疆大吏，天子和太子心中的红人，出行时前呼后拥，牙旗如云；而自己二十出头就在邓王府当典签，跟着邓王李元裕四方游寓十来年，邓王的确对自己很不错，可问题他不过是唐高祖的第十七子，也没有什么功绩，根本没有进入过大唐的权力核心。所以李元裕虽然也曾经为他走过关节，最后也只能去益州新都当了一个区区县尉，三年之后县尉期满，他考评一般，也没有升迁，结果索性就留在蜀中，沉浸在诗酒之中。
从后世的文学爱好者的角度来看，这当然是件幸事，通常诗人混得越惨，越是能写出佳作来，要是卢照邻自此春风得意，金紫加身，后来的《长安古意》、《行路难》，《释疾文》、《五悲》、《病梨树赋》等佳作自然也写不出来了。可对于卢照邻自己来说，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文章千古事固然不假，可还是比不上升官发财好呀！
“在下一介书生，哪里敢和王公相比！”
“话也不能这么说！”王文佐笑道：“眼下我的确比二位得意一点，但千古之下世人多半会记得二位，未必记得我了！”
“王公平百济，灭倭国、高句丽，功勋盖世，便是千载之下，世人亦当不会忘记！”王勃道。
“但愿如子安所言！”王文佐笑了笑：“今日与二位相遇，也是有缘！我看二位颇有重返长安之心，若有我能做的事情，还请直言！”
王勃与卢照邻闻言，面上都露出喜色来，王勃到底年轻些，不如卢照邻城府深：“王公若愿出一言，便能援我等于水火！”
“子安是希望我在天子面前为你说项？”王文佐笑道。
“这个倒也不必！”王勃笑道：“当初天子斥责在下，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只怕天子自己也都忘了，如果您在天子面前再提起，等于是让天子又想起来，可谓是好坏参半！”
“这倒也是！”王文佐点了点头，暗想这王勃果然是神童，机敏过人，对上位者的心理揣测的倒是很清楚：“那你希望我做些什么呢？”
“可否请王公替我和卢兄在太子面前举荐！”王勃道。
“这王勃倒是贼心不死呀！一心要往政治旋涡中心扎，看来后世他没淹死也多半躲不过那一刀！”王文佐闻言心中冷笑，出于为尊者讳的缘故，后世对王勃、卢照邻这等著名诗人通常强调了他们文学家的一部分，而对于他们政治家的那一部分就语焉不详了。如果了解王勃、卢照邻的生平，就会发现这两人进入仕途之后，第一步都是进入某个王府担任文学侍从，只不过卢照邻跟的是比较边缘的邓王，而王勃跟的是沛王李贤（即后世的章怀太子，唐高宗和武则天的第二个儿子）。
与唐代天宝之后不同的是，唐前期的宗室藩王也是朝堂政治中一个十分重要的角色，像太子有自己的军队，属官，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俨然是一个小朝廷；而藩王一般也有自己的封地，有自己的文武侍从，可以出任官职，他们招揽人才，通过编辑书籍、各种社会活动，扩大自己的声望，积极投身于朝堂上和宫廷内部的各种斗争中。这也是从唐开国到玄宗年间，频繁发生各种各样的宫廷政变的原因。
这一切并不是偶然的，毕竟初唐距离南北朝未远，专制皇权尚不稳固，隋、北周灭亡的前车之鉴不远。分封宗室诸王，羽翼天子来对抗士族、外戚等内外威胁的风气还没有消弭。像卢照邻王勃这种文采过人的文学家，以文胆和智囊的角色参与宗王政治，换取自身的升迁，也是很正常的选择。在平时他们撰写诗文，整理文章，为自己的主人增加政治声望，点缀光彩；一旦兵刃相见，他们就撰写讨贼檄文，直接攻击敌人。
而结构严整，气势宏伟的帲体文在这方面有极其特殊的优势，比如陈琳的《讨曹操檄文》，魏收的《为东魏檄梁文》，骆宾王的《为徐敬业讨武曌檄》都是其中的顶尖之作。这些言辞华丽的文章在当时士族政治的环境下有着非常强大的动员和鼓动作用，说一句“精神原子弹”并不算夸张，曹操看了陈琳的文章能够吓出一身冷汗；魏收说自己能让世人扬之上天，俯之入地；武则天看了骆宾王的文章感叹不已，说有如此才，而使之沦落不偶，宰相之过也！都是有时代背景的。
王勃当初被李治赶出长安，就是因为他在沛王李贤和英王李显（李治和武则天的第三子）斗鸡时候，随手写出《檄英王鸡》来为之助兴。李治的理由是：二王斗鸡，王勃身为博士，不进行劝诫，反倒作檄文（古代用于征召，晓谕的政府公告或声讨、揭发罪行等的文书，也指战斗性强的批判，声讨文章），有意虚构，夸大事态，此人应立即逐出王府。
但显然这不是所有的原因，李治也是从太子过来的，他当然不会忘记父亲和自己两代人为了争夺帝位所发生的那些兄弟相残的惨剧。李治当然不会把这种惨剧归结于封建专制皇权本身，而认为是皇子们身边有了奸佞小人，挑拨皇子们之间的兄弟之情，最后酿成悲剧，解决的办法就是把这些奸佞小人从皇子身边赶走，换上仁人君子，让皇子们各安其位，和睦相处。
看到王文佐沉吟不语，王勃心中愈发焦急：“我听说王公深得太子信重，若得王公一言，不啻予在下一命！”
“子安！”王文佐笑了笑：“据我所知，你当初在长安时是在沛王府中效力的，是吗？”
“不错！”
“你既然已经在沛王府中效力，那君臣之分已定。若此番回长安后又前往太子东宫之中，那至沛王殿下于何地？”
王勃顿时哑然，脸色如死人一般惨白。正如王文佐所说，虽说太子乃是储君，理论上沛王是臣，太子是君。但只要一日太子没有登基，谁是下一个皇帝还不一定。你王勃既然在这场争夺皇位的斗争中跟了沛王混，现在又想跑到太子这边来，那沛王的脸往哪里放？就算天子不开口，也会被谏官咬死。
“王公说的是！”卢照邻叹了口气，他拍了拍王勃的肩膀：“子安贤弟，太子这条路不是你我能走的了，还是另寻他路吧！”
“另寻他路？”王勃苦笑了一声：“卢兄你还不明白吗？一个从八品下入仕，两年升一级，十年下来也就升到七品官，我胡须皆白也就一个下州刺史！半生苦读，就为了这个？”
卢照邻听到这里，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唐代继承了魏晋南北朝时九品中正和清浊官制的部分制度，如果家世不好，即便出仕，一辈子也只能沉沦下僚，这对于普通人也还罢了，毕竟能当官就已经是进步了。但像王勃和卢照邻这种文采出众的世家子弟就不一样了，他们原本是有机会直接青云直上，直取公卿的，至少王勃是有这个机会的，一下子被从云层上踢下来，在泥沼中挣扎，这种感觉尤为痛苦。
“王勃你别怪我心狠，不然要让你这么回长安，来俊臣和周兴之流绝对能让你苦不堪言！”王文佐心中暗想，口中却道：“二位若只是想回长安，倒也不难！不如随我一同上路，不过向太子举荐之事，着实不可！”
王勃与卢照邻对视了一眼，一起摇头道：“我等在成都还有些琐事，不敢叨扰王公了！”
“来人！”王文佐唤来家奴，取来一百两白银，还有两张名刺，笑道：“那头海东青喂养花费甚多，这一百两白金是喂养所用，若是他日二位来长安，可取名刺来我府上，共谋一醉！”
王勃和卢照邻接了赠金名刺，出了营帐，阿克敦将那头海东青所需的什物送上，笑道：“二位小心了，这鸟儿须得先多熬上些时日，否则便不听话！”
王勃也知道“熬鹰”之法，点了点头，他想起先前这靺鞨少年说的话：“你倒是没有撒谎，这鸟儿确实比我原先那支强多了！”
“那是自然！”阿克敦笑了笑：“二位路上小心了！”
王勃点了点头，他与卢照邻上了马，一路往来时路上走去，走了一段路，王勃突然道：“卢兄，你有没有觉得这王文佐并不想我们回长安？”
“为何这么说？他不是后来请我们一同回去吗？还给了我们名刺？”卢照邻反问道：“至于向太子举荐之事，他说的也有道理！”
“我不是说这些！”王勃道：“我只是有种感觉，他心里面不想我们去长安！”
“这不太可能吧？”卢照邻皱起了眉头：“以他现在的身份，与我们不啻是天地之别。再说他是一武将，又不是文学之士，也无需担心我们去了长安，挡了他的路！”
王勃点了点头，他到底是年轻人，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片刻后便摇了摇头：“罢了，不想这些了，不过反正这次我们也没亏，平白得了一百金，还有这样一头好鹰，若是在长安，还不把那些家伙羡慕的眼睛珠子都凸出来！”
“是呀！”卢照邻艳羡的看了看王勃手臂上的海东青，笑道：“这等神物，确属难得！”
“对了，今日的赌局，我差点忘了！”王勃突然笑道：“卢兄，你还欠我一首五言，快快作来！”
“这……”卢照邻这才想了起来：“应该不能算吧？当初你的鹰也没抓到吧？”
“如何没抓到，只是被那个靺鞨小子的箭矢射中了而已！”
“那让我想想……”“快些，曹子建七步成诗，卢兄你今日最多不能超过十四步！”
“这卢照邻也当真是没福气！”崔弘度看着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下，对王文佐叹了口气：“三郎你招揽他，他却不肯留下来！”
“卢照邻年纪虽然大些，但性子比王勃却软些，王勃不肯留下来，卢照邻自然也不会留！”王文佐笑道。

第595章 小太平
“那边是王勃这小子没福了！”崔弘度笑道：“他都被天子逐出长安了，除了三郎你，又有哪个敢招揽他？”
“你说错了，就算是我，现在也不敢招揽他！”王文佐笑了笑：“走，外头风大，我们回帐篷里面说话吧！”
崔弘度闻言一愣，王文佐的胆量他可是清楚的很，连对方都承认自己不敢招揽，这王勃是何等人？他跟着王文佐回到帐篷里，王文佐喝了口茶，笑道：“可惜蜀道难，否则这般车马慢慢腾腾的晃到长安也是一桩乐事！”
“是呀！”崔弘度叹了口气：“当初过剑门的时候，我就想这等雄关，当初蜀国怎么会被钟会邓艾所灭？”
“其实说透了也没什么，人心不齐，自然不战自破！”王文佐捋了捋颔下胡须：“弘度，这次又让你跟着我去长安，倒是让你吃苦了！”
“三郎这说的什么话？”崔弘度一听急了：“我是你的下属，这就是本份嘛！”
“沈法僧、贺拔雍、元骜烈、顾慈航他们几个有的在百济，有的在倭国，都成了一方的土皇帝，可以作威作福的，比起他们来，你着实是吃苦了！”王文佐笑了笑：“可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安排吗？”
崔弘度有些茫然的摇了摇头。
“因为你姓崔！”王文佐道：“这就是我招揽卢照邻，而没有招揽王勃的原因。”
“因为他姓卢？”崔弘度问道。
“不错，河北冠带，莫过于清河崔，范阳卢！”王文佐笑了笑：“那王勃才学肯定是有的，只可惜我现在还用不上，也不敢用。”
“用不上，也不敢用？为何这么说？”一旁的崔云英问道。
王文佐翻了个白眼，问道：“他的本事是起诏讨贼檄文，谁是贼？谁不是贼？是我能够决定的嘛？”
崔弘度和崔云英交换了眼色，顿时明白了过来，从某种意义上讲，王勃和王文佐在大唐政治架构中的身份都差不多，都是顶级工具人，所不同的是王文佐是领兵的武人，天子看谁不爽就派王文佐灭了谁；王勃是顶级的笔杆子，属于杀人诛心那种。这种顶级工具人的特点就是用起来确实好用，但如果掉过头来砍自己也痛得很，所以自古以来当皇帝都对这种人才又爱又防备，只让其为自己所用，若是有为其他人所用的苗头，宁可毁了也不会绝不会留着。王文佐与太子交好，王勃被派去给沛王李贤当文学侍从，这也是李治自己身体不好，给儿子留得储才，若是李治身体健康，以他这个年纪，身为统兵大将，王文佐是不敢与太子交往这么深的。
“三郎，按照沈法僧最近的信，辽东那边的情况也很不妙啊！”崔弘度低声道：“眼下这等形势，天子为何还要把你调回长安，天子会不会……”说到这里，崔弘度停住了。
“你是说天子对我已经不再信任了？”王文佐问道。
帐篷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崔云英惶恐的看着自己的丈夫，她还是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如此可怕的话。
“那还不至于！”王文佐自问自答：“多半是调回京中，敲打敲打。毕竟我现在已经和太子联为一体，只要没有废太子，我就算被免官，复起也就是时间的问题！”
“太子，对还有太子！”崔弘度松了口气，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笑道：“瞧我这脑子，竟然连这都没想到！”
“是呀，有太子在位，郎君便有泰山之靠！”
一无所知的人总是更加幸福！看着崔弘度和崔云英面上灿烂的笑容，王文佐没有说话。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太子李弘并没有活到登基的那天，他已经记不清死因和时间，但显然，这对于那些下注于太子殿下上的人们，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我有些倦了！”王文佐打了个哈欠：“你们都先出去吧！让我小憩一会！”
崔弘度和崔云英驯服的站起身来，向王文佐躬身行礼，然后退出帐外。王文佐在锦榻躺下，双手放在胸口，很快就沉入梦乡。
长安，太极宫。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太子面前的几案上，一叠叠奏疏堆成的小山将李弘瘦小的身躯几乎埋住了，由于已经工作了一个多时辰，他已经有些困意了，右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太子殿下，要不先休息一会儿？”张文瓘问道。
“不用了！”李弘赶忙放下手，脸色有点发红：“午饭吃的有些多了，有些饭气上涌了！”
“那就先在外面走一圈吧！”张文瓘笑道：“太子身体尚未完全长成，太过操劳也不好！”
“那这些奏疏……”李弘指着几案上的奏疏，犹豫道。
“臣会让人将重要的地方写成节略，等您回来后再念给您听！”张文瓘稍微停顿了一下：“其实陛下也是这么做的，不然大唐四百余州，若是全部都要亲力亲为，二位陛下便是有一百双手也不成！”
听到父亲李治也是如此，李弘松了口气，他笑道：“既然如此，那孤就先出去走两圈，这里就劳烦张卿了！”
“臣遵旨！”张文瓘赶忙应道。
李弘毕竟还是一个不满二十的青年，岂是没有玩乐之心，只是受命监国的责任感让他每日守在殿内，阅览这些永远都看不完的奏疏，一想到父亲已经像这样干了二十年，他心中就满怀钦佩，还有几分负罪。身为国之储君，自己竟然偷懒。
李弘在殿外溜了两圈，透了透气，才回到殿内，张文瓘拿出一份抄好的节略递给李弘：“殿下，成都来的消息，是弹劾王文佐的？”
“弹劾王文佐的？”李弘赶忙接过节略，细看了起来，随着阅览，他的眉头愈发奏的紧了，他原本想要大声叱骂，但不久前的教训让他强压下心中的怒气：“张相公，你以为如何？”
“臣以为韦兆生弹劾王文佐跋扈也许有之，但说他有反意，图谋不轨就完全是子虚乌有了！”
“哦？”李弘精神为之一振，赶忙问道：“张相公请细说！”
“韦兆生弹劾王文佐的原因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他离开成都时便将原先募集的一批番人兵将遣散了，这种做法是对是错暂且不提，但若天下间岂有想要谋反之人先把自己手中的兵将遣散的道理？”
“不错！”李弘大喜：“张相公说的有理，王文佐如果真的要反，绝不会将那些他亲自募集的兵马遣散的道理！”
“其次，王文佐他遣散番兵之后，就受诏来长安了，这也不像是意图谋反的样子！”张文瓘道：“照微臣看，王文佐这么做必有他的理由，只听韦兆生一面之词，恐怕不妥，还是等他来了长安之后，再让其面见二位陛下，让他亲口解释的好！”
“张相公说的是！”李弘满意的点了点头，自从李治上次回到长安，身体状态就一直不是太好，于是便将相当一部分朝政交由李弘，让其学着处理朝政，在许多朝臣眼里，太子殿下的位置已经牢固无比，接替今上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了。
李弘又处理了一会朝政，快到晚饭时，一名来自大明宫的内侍前来，说二位陛下今晚让诸子同去，共用晚饭。李弘应了旨意，便上了乘舆，往大明宫而去。
大明宫，观德殿。
“弘儿也来了！”武氏笑道：“好，好，人都来齐了，今日便不拘俗礼，大伙儿都坐下吧！”
李弘的三个同母弟沛王李贤、英王李显、相王李旦都已经到了，最小的女儿李定月（即太平公主）只有五岁，正坐在武氏和李治中间，看到李弘进来，便笑着跳下地来，摇摇晃晃的跑上去迎接，口中奶声奶气的喊着：“哥哥，哥哥！”
李弘赶忙伸手将其抱起，李定月搂住李弘的脖子，凑近哥哥的耳朵道：“今天是月月的生日，哥哥带了什么礼物？”
李弘一愣，这才想起今天正是自己最小的同母妹妹的生日，自己这些天在政事堂忙的昏天黑地，哪里还记得这些，苦笑道：“真是不好意思，愚兄这些天太忙了，竟然忘了，待会补上！”
“那可不成！”李定月指着其他三个兄长：“贤哥哥，显哥哥，旦哥哥他们都有礼物，阿耶和阿母也有，唯独太子哥哥没有！要罚！”她最后那句话可是朝着李治说的。
“对，着实要罚！”李治的脸上也满是宠溺之情，笑道：“弘儿，今日的事情的确是你的不是，不该忘记了月儿的生日！”
“是，是，孩儿认罚！”李弘苦笑道，他小心的将李定月放下地：“说说吧！你想要什么？”
“父皇千秋万岁之后，这天下就是太子哥哥得了！”李定月道：“那就分一半给月月吧！”
“这，这怎么可能？”李弘赶忙摇了摇头。
“一半太多了吗？那一半的一半吧？”
“那也不成！”李弘苦笑道：“并非是为兄吝啬，这天下是祖宗所留，莫说是你，就是三位弟弟也分不到这么多的！”
“是吗？”李定月看了看旁边三个兄长，犹豫了一下：“既然是这样，那就和他们一样吧？他们得多少，便也给我多少！”
“这……”李弘还是有些为难：“不是为兄吝啬，毕竟你是个女儿家，与他们三人不一样！”
“女儿家又怎么了？”李定月的嘴唇立刻翘了起来：“贤哥哥，显哥哥，旦哥哥你们三个都让我一点，我们兄妹四人一般多吧！”
李弘目光转向座上的李治和武氏，父母亲的脸上满是宠溺之色，他只得点了点头：“好吧！”
听到兄长应允了，李定月兴奋的雀跃起来，李弘这才松了口气，向李治和武士拜了拜，方才入座。李治拿起酒杯：“弘儿，今日朝中有什么事情？”
“也没什么事情！对了！”李弘将王文佐被弹劾的事情讲述了一遍：“儿臣以为还是将其留中便是！”
“嗯，你没有要斥责韦兆生，也算是长进了！”李治点了点头：“过几天，王文佐应该就来长安了，你让他来你私宅一趟，抚慰他几句吧！”
“是！”
“西北的兵事呢？”
“吐蕃人没有什么太大的动静，不过突厥那边有些不稳，兵部上书建议开春后出兵征讨！”
“嗯！还有呢？”
“再就是清理关中府兵的事情，各地闹得都很大，不少声音都是……”李弘的声音越说越小，到了最后已然没有了！
“声音？都能传到你的耳朵里，不是一般人的声音吧？”李治冷哼了一声：“鼠目寸光！”
“儿臣无能，让父皇担忧了！”李弘赶忙站起身来，他的三个兄弟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赶忙站起身来，唯有李定月也就坐在椅子上，好奇的看着兄长们和父母，目光中满是好奇之色。
“罢了，坐下吧！”李治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的儿子们坐下：“仗都打到长安城下了，就几千河北叛兵，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平日里一个个威风凛凛，骑着高头大马，穿着明光铠，真正厮杀却要靠几百回纥人当先锋突阵。大唐的颜面何在？大唐的威严何在？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还不整治？不奋起？还是大唐吗？这是高玮！是杨广！”
李弘已经听得额头满是汗珠，他哪里还敢接口。过了半响功夫，他才听到李治的声音：“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免去王文佐的官职，把他调回长安吗？”
“孩儿不知！”
“外面说是治他的罪，但实际上是要用他来整治长安和关中的兵事！”李治冷声道：“有人说他行事跋扈，照寡人看，跋扈好，我就怕他不跋扈，这不敢做，那不敢做，和和气气的什么都做不了。他王文佐有个好处，别人不敢做，做不了的事情，他就敢做，能做。等他回长安了，先晾他三个月，然后就让他去把这得罪人的差使办了！”

第596章 教育
“孩儿明白了！”李弘低下头去，松了口气。
“弘儿！”李治叹了口气：“你说你明白了，其实你还是不明白！我问你，是不是觉得关中府兵废弛成这样子了，为父我却一点都不知道，是个昏庸之辈？”
“不，不，不！”李弘赶忙否认：“孩儿绝没有这么想，绝对没有！”
“是吗？”李治笑道：“那弘儿你先前在政事堂的时候为何三番两次让张文瓘给你收集关于关中府兵的各处弹章，还让兵部呈上相关的档案？”
“这……”李弘顿时哑然，那次兵变之后，他便立刻下令臣僚收集相关关中府兵的各种材料，准备找机会向父亲进谏，只是没想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在父亲的目光之下，不禁又是惶恐，又是羞愧。
“傻孩子！”皇后笑道：“你这几下三脚猫的本事，当然逃不过你阿耶的眼睛，不过这也没什么，谁也不是一生下来就啥都会的，多学几次便是了！”
“阿耶！”李弘小心的看了父亲一眼，说道：“孩儿是想先查证一下关中的兵事，然后再向您进谏，但心中绝无以为您昏庸之意。天下万方，您要操心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有些许遗漏之处也是正常！”
“哈哈哈哈！”李治闻言笑了起来：“阿武，弘儿到底是长进了，都学会拍寡人的马屁了！”
“孩儿不是拍马屁！”李弘涨红着脸解释，李治却挥了挥手，打断了儿子笨拙的解释：“弘儿，你不用解释了，今日都是自家人，寡人就把为君之道与你分说一番！”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对其余几个儿子说：“你们几个也顺便一起听听，将来说不定也会用上！”
“是！”李治的四个儿子齐声应道。
“那我呢？”李定月抬着头，天真的看着李治：“我也要听！”
“好，好，我们月月也要听！”李治爱怜的摸了摸女儿的头顶，目光转向自己的四个儿子，声音低沉了起来：“天子的确统御天下万方，不可能所有事情都亲力亲为，但兵事乃是关乎国家生死存亡的大事，切不可委于他人之手，尤其是关中的兵事。府兵乃是国家之根本，关中四塞之地，沃野千里，前汉、西魏、周、隋皆建都于此，先帝仰此平定天下。所以弘儿你准备整治关中府兵废弛之事做的很对，身为国之储君，这才是你应该操心的事情！”
“多谢阿耶夸奖！”李弘脸色微红：“孩儿也是觉得这件事情须得严加整饬，所以才背着您……”“这件事情你没有做错！”李治笑道：“身为一国储君，难道这点自主权都没有？何况你还没有开始做，只是准备先让人去收集情况，然后再来向我禀告，这已经是很稳重了！寡人的意思是，关中府兵废弛这件事情，寡人早就知道了！”
“您早就知道了？”
“对，不但关中的府兵，山东、河南的府兵情况也很不妙，惟有陇右和河东情况会好一些，但也无法和贞观、武德年间相比了！”李治笑道：“很多官员都曾经上书进谏过此事，其中言辞最为激烈的便是……”说到这里，李治卡住了，只见其眉头紧皱，显然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刘仁轨！”武后笑道
“对，对，就是他！”李治轻拍了一下大腿：“贞观、永徽中，士战殁者皆诏使吊祭，或以赠官推授子弟。显庆后，讨伐恩赏殆绝；及破百济、平壤，有功者皆不甄叙。州县购募，不愿行，身壮家富者，以财参逐，率得避免。所募皆伫劣寒惫，无斗志。”寡人记得还是他在百济时的上书，言辞恳切，读之让人落泪！”
“那，那父皇为何不诏命各司奖赏士卒，以激励将士之心呀！”李弘赶忙道。
“呵呵！”李治笑了起来：“下诏就有用吗？”
“天子诏命，何人敢不从！”李弘昂然道：“若是胆敢不从命者，便是抗命，当诛！”
“是吗？”李治笑道：“那前朝杨广也曾经下诏平定高句丽、为何百姓逃散，宁可入山泽为贼，也不肯领诏讨伐高句丽？”
“这个……”李弘张口结舌：“杨广乃是暴虐之君，陛下乃是圣明君主，岂可相比！”
“呵呵呵！”李治笑着摇了摇头：“弘儿，寡人今天教你一件事情，无论是尧舜这样的圣君，还是桀纣这样的暴君，他们的诏命能做的事情其实都很有限，身为天子要学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不要下无法执行的诏命！”
“可若是依照刘仁轨所说的，明明贞观，永徽时朝廷都有派使者祭奠将士，给予赠官；而显庆之后，恩赏皆无呀！难道说贞观永徽时候诏书可以执行，到了显庆之后就不成了？”
“是的！”李治点了点头：“其实显庆之后也是有给予有功将士赠官的，只是现在的赠官和当初的赠官已经不一样了！”
“这有什么不一样？”李弘问道。
李治笑了笑，对武后道：“阿武，你给弘儿解释一下吧，寡人有点累了！”
“是！”武氏应了一声，道：“弘儿，你应该听说过物以稀为贵的道理吧？武德贞观时候，每年朝廷发出去的散官才多少，现在发出的有多少，同样一个仪同，一个都督，实际的用处可就差远了。当初晋阳跟随高祖皇帝起兵之人，只要能活着抵达关中长安的，哪怕是普通兵卒，都能分到渭河旁上好的田宅。今天要想得到天子在长安城旁赐予田宅的，要立下多大的功劳？弘儿，你应该明白了吧？”
李弘虽然是太平皇子，但也不是那种深宫之中，妇人之手长大的庸碌之人，唐玄宗把皇子皇孙们关在一个坊市里让其不与外面相接触的做法还要几十年后才出现。他虽然不知道长安城旁的一套上好田宅要具体多少钱，但大概的价格也还是知道的。
作为当时无可争议的世界第一大都市，长安城内的住宅价格是极其恐怖的。与后世明清不同，唐代京官的俸禄是很可观的，但仅凭官职本身的俸禄，除非你混到六部尚书这个级别，否则是绝对不可能凭俸禄买到体面的住宅。所以白居易当初去长安，会被人拿名字开玩笑，说长安米贵居大不易。而当初跟着李渊在太原起兵的那些士兵，只要打到长安城的，都能分到一块渭河旁的田地宅邸，虽然并不清楚田产具体的大小，但应该是足以养活一个中等农户，这块田产如果放在其他地方也还罢了，但在长安城边上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许多后世的名臣大将在长安城边上给自己置办的养老田宅其实也就当初三五个普通士卒分到的田宅大小——原因很简单，几百年下来，长安城能够供他们兼并的田地也不多了，在老家他们可以连山遍野的折腾，在长安周围能搞个小土丘就不错了。
“阿娘的意思是，其实现在的有功士卒也能得到赠官，只是这赠官已经没有什么用了！”李弘问道。
“不错！”武氏点了点头：“尤其是关中地区的兵府，弘儿你也知道关中一带人口稠密，所在都是狭乡，如果说在关东、江淮还能得到三分之一，四分之一的勋田，在关中恐怕十分之一都分不到，这并不是朝廷不给，而是真的没有！”
“那既然是这样，那为何要让王文佐去做呢？”李弘问道：“父皇您都做不到，王文佐如何能做得到？”
“当初的确做不到，但现在却可以了！”武后道：“关中就这么多地，要想重新给兵府兑现勋田，那就拿出田地来。以前长安周围都是元从故旧，谁也下不了手。而兵变这次的事情，正好用这个由头，很多过去不好做的事情现在就可以做了！”
“那王文佐做了这些事情，只怕会惹来很多人恨他吧？”
武后惊讶的看了李弘一眼，她没想到自己这个儿子竟然能想到这么多，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抚摸了一下儿子的头：“是的，不过身为臣子，替主上分忧本来就是应该的。弘儿你待王文佐恩重，他本就应该为你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可是他已经为孩儿，为朝廷做了很多事情了！”李弘道：“我曾经听人说过，他在松州、在百济、在倭国经历过的那些事情。吃老鼠充饥，吃雪解渴；大雪天行军，冒着雨点般的落石和箭矢攻打山城；为何要用他这样的有功之臣来做这等事呢？换一个人吧？只要给予高官厚禄，应该有很多人愿意去得罪人吧？”
武氏看着自己的儿子，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长子如此的激动，面颊绯红，眼睛充血，与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样子简直是换了一个人。她想要说些什么，却听到李治的声音。
“为什么不能是他？因为你偏爱他？”李治的声音里有些厌倦：“所以你不希望让他被太多人恨？”
“是的？”李弘低下了头。
“弘儿，如果你希望你们君臣长久，那最好还是让多一些人恨他，我是说王文佐！”李治的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晰：“我明白你的感觉，在我们的心里，都有一个孩子，天真，善良，希望事事顺遂；但要成为天子，就必须先杀死心里的那个孩子！寡人知道王文佐他能征惯战，宽宏得士，是一个能干的臣子。但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要让他经过这一遭，只有为人所恨，他才是一个孤臣，他才除了你之外没有别的依仗，你才能放心用他，你们君臣之间才能长长久久！弘儿，你懂了吗？”
“孩儿懂了，可王文佐会不会……”李弘问道。
“他一定比你更明白这个道理！”李治道：“而且身为君主，你不应该太在乎臣子的感受！”
“是！”李弘的脸变得灰白，全无平日的神采。
长安城，宣阳坊。
“王将军！”宣旨的内宦将宣读完的圣旨递给王文佐：“您刚到长安，太子殿下就赐给您这么大一个宅子，这等恩宠在长安里可要是独一份呀！”
“圣恩粉身难报，着实惶恐！”王文佐接过圣旨，转给一旁的崔弘度，笑道：“听您说，这赐宅是很难得的吗？”
“那是自然！”内宦尖利的声音尤为刺耳：“这么说吧！长安城里租房住的五品官还有的是呢？放在州县，可是一方刺史呀！而且您这可是宣阳坊呀！右边是东市，北边和宫城就隔着一个平康坊，面积又大，啧啧！和您做邻居的可都是开国勋贵呀！”
“若是这样，那我更是惶恐了！”王文佐苦笑了。
“惶恐啥！”内宦笑道：“这可是圣宠呀！我要是您只会住的更安心，眼下太子监国，您接下来肯定是要大用，若是猜的不对，您就把我这双眼睛挖了去！”
“言重了，言重了！”王文佐不动声色的从一旁桑丘手中接过一个小口袋，塞进那内宦手中，眼下的宦官虽然还没有安史之乱后那种威风煞气，但讨好讨好大领导身边的人总不会错：“些许意思，拿去买双鞋穿！”
那内宦虽然不知道是袋子里是什么，但终归肯定是好东西，心中暗喜：“王将军这般人物，不是外放一方大总管，就是要进政事堂，多谢了，多谢了！”
送走了宣旨的内宦，王文佐回到堂上，松了口气。他听见堂下传出阵阵说话声，却是崔云英正在教训如何仆妇打扫清理新家，他摇了摇头，女人在折腾新家这件事情上，从古至今都一个样。
“这些留下的仆妇真的是太笨了！”崔云英抱怨道：“让他们向东，他们偏偏向西，事情说个七遍八遍都没用，快把我累死了。早知道这样，我就从家里多带几个人来，至少用的顺手！”
“我看你就放松一点，睁只眼闭只眼吧！”王文佐抓住妻子的手，将其拉倒身旁坐下：“人家在这宅子里都干了十几年了，难道还做不好？无非是不合你的意罢了！他们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哪里知道你想怎么样？磨合个把月，自然就合拍了，何苦从青州找人来？”

第597章 囚徒
“三郎你又不管家里的事情！”崔云英顺势坐下，抱怨道：“哪里知道我们女人的苦楚，不说别的，这些仆妇一口的关西腔，又粗又硬，听起来便费劲的很，哪里有乡音听得顺耳，三郎你也是青州人，怎么受得了？”
“我是披坚持锐的武人，可没有你这么娇气！要说说话粗硬，桑丘过去可是放马的！”王文佐笑着搂住了妻子的肩膀，虽说这个媳妇私下时有时候爱任性使气，但识大体，也会持家，容貌也不错，作为妻子还是很称职的。
“当时是当时，今日归今日嘛！”崔云英娇嗔着扭动了一下身体，将自己的肩膀靠在丈夫的胸口：“对了，三郎，你觉得这次朝廷会让你做什么官职？”
“应该是十六卫大将军之一，或者去监领东宫六率也有可能！”王文佐用不那么确定的语气答道：“若论资历我还差一点，不过既然太子殿下已经监国，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
“真的？”崔云英挣脱丈夫的怀抱，惊讶的站起身来：“那可是正三品的官职呀！你这次回长安就能当上？”
“直接叙任正三品的大将军有点难，一开始应该只是中郎将或者将军，不过上官要么空缺，要么是那种已经老到不堪任事的那种，差使到了，官职就快了！”王文佐懒洋洋的说道，初唐兵制承袭西魏、北周、隋故事，府兵士兵有两个职责：战时出战，和平时期每年会有一定时间入京城宿卫，称之为上番，所以府兵又被尊称为“侍官”，即侍卫天子之人。这些从全国各地兵府前来京中上番的士兵归十二个卫府统领，宿卫京师，另外还有左右监门卫和左右千牛卫。左右监门卫掌诸门禁卫，左右千牛卫统率千牛备身等为皇帝侍从、仪卫。而十六卫大将军就是这十六个卫府的长官，也是大唐军队武人阶梯的顶峰了，再往上就是临时任命的行军大元帅、行军总管之类的。王文佐四十不到就做到这个官职，难怪崔云英如此吃惊。
“便是中郎将也很了不得了！”崔云英眼睛闪烁着不敢相信得光：“夫君您一不是宗室，二不是勋贵，四十不到就能领一卫兵在监守京师，实在是当世少有的豪杰呀！”
“这也只是我的猜测！”王文佐笑道：“最后能不能落地还不一定呢！”他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先等着看吧！这种事情也不是一两天就能确定的！”
事实证明王文佐猜的没错，他回到长安呆了两个多月，任官的消息也没有下来，更糟糕的是，长安的上流社会似乎完全无视了这位军界的新星，门可罗雀，无人登门拜访不说，就连各种聚会的请帖也没有一份，仿佛王文佐的新宅不是在距离宫城只有几百步的宣阳坊，而是在终南山里。
王文佐倒是毫不在意，每日里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然后就带着桑丘和几个随从去东西两市闲逛，逛完了东西两市便去长安城内的其他市坊，再就是城外的各色风景，玩得不亦乐乎。反倒是崔弘度、崔云英等人焦虑不已，他们想要派人四出去探查消息，但又苦无没有什么人脉。好不容易找到了慕容鹉，那厮一听提问便连连摇头：“你们莫问我，这事藏在圣人的心中，我一个蝼蚁般的小官如何知道？这么说吧！长安的那些贵人们一个个比猴都精，现在还没有个定数，他们是不会沾毛的！”
“没有个定数？”崔弘度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朝廷会对主上不利？”
“我可没这么说！”慕容鹉的脑袋顿时摇的和泼浪鼓一样。
“那你是什么意思？”崔弘度听得愈发着急了：“咱家主上当初可没亏待你呀！慕容老弟你就给句准话好行不！”
“这种事情哪有准话的？王将军的恩情我当然忘不了，可也得我知道呀！总不能乱说吧？”慕容鹉苦笑道：“这里可是长安城，是帝都，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角色，刀子没戳进你胸口之前，你都不知道谁是友是敌。照我看，任官的事情应该也就旬月之间的事情了！”
“为何这么说？你听到了什么风声？”崔弘度问道。
“不是听到风声，而是感觉！”慕容鹉压低了声音：“拖了这么久，上头说白了也就是想看看王将军的反应，现在也看的差不多了！也该拿个说法出来了！”
“好吧！”崔弘度苦笑了一声：“希望你猜对了吧？再让我这么等下去，我是真的等不下去了！”
这是个很昏暗的房间。
虽然走廊墙壁上的壁台里插着松明子，微弱而摇曳的橙光透过古老的铁栏杆照射进来，但房间的后半部分仍沉浸在黑暗之中。不过房间还是很暖和，并没有长安冬日的那种酷寒，手按在花岗岩墙壁上，甚至能感觉到有一点点温热，而且铺床的干草每隔五天就换一次，很干燥，跳蚤也并不多，薛仁贵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当薛仁贵被第一次带到这里时，他正在生病，从大非岭撤回陇右漫长的路程，把他的身体彻底搞垮了。咳嗽外加发烧就困扰着这个男人，唇上都是破裂的血泡，火盆暖意和羊皮盖被也不能阻止浑身颤抖。我将不久于人世，他记得自己曾这样想，我将很快死在黑暗之中，甚至等不到朝廷的治罪。他并不怕死，但不想病死在这个不为人知的鬼地方，无论是战死沙场还是承担罪责都有价值，男子汉不应该病死榻上。
但薛仁贵不久后就发现，自己又一次错了。每隔几天就有大夫来看望他，喂给他药汤和粥，给他的胸口和头贴上滚烫的药膏，他的头疼和颤栗渐渐消失，当咳嗽停止，嘴唇上的血泡消失，看守者送来羊汤、面饼、驴肠、烤杂碎，渐渐的，薛仁贵感觉到气力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他又是那个能够策马冲突，勇武过人的他了。
房间没有窗户，自然毫无日月之光，只能根据看守换班来分辨昼夜更替，根据每天上来的餐食，根据看守更替的次数，根据牢房外壁台上火炬的更换，他简单地推断着日期。
在黑暗中，人会变得寂寞，渴望听见声音，变得软弱。因此每当看守们来到薛仁贵的牢房，不管送食物还是换铺草尿桶，他都试图跟他们讲话。他知道，申辩或恳求都不会有人理睬，因此他问问题，期望某天某位看守会开口。“吐蕃人现在打到哪里了？”他问，“圣人安康与否？”除此之外，他还询问自己的儿子，询问家人，询问外间的情况。“今年天气怎么样？”他问，“长安今年第一场雪大吗？米价几何？”
不管问什么，结果都一样，他们从不回答，尽管有时候那个大胡子看守会看他一眼，让薛仁贵产生些许希望。而其他人则连这点也没有。在他眼中，我不是人，薛仁贵悲哀的想，只是一块会吃饭会说话会拉屎的石头。他觉得自己比较喜欢那个大胡子，他至少还当他是个人，哪怕是骂自己，打自己，也比这样无视要好。
“我应该不会死！”薛仁贵渐渐意识到，不过他并不高兴，有时候他很羡慕阿史那道真，这位同僚在途中病死了，也许是被吐蕃人下毒毒死了，但无论是哪种情况，他都不用像自己现在这样。也许我应该像他那样，在看到鄯州城墙的时候，用一把短刀结果了自己。
然后在一天晚上，正当薛仁贵吃自己的晚餐时，他突然感觉到房门打开了，他抬起头，看到皇后站在走廊火把投来的光亮中，华服珠冠，眼睛闪烁着光。薛仁贵赶忙跪了下去：“陛下！”
“圣上这几天身体有恙，妾身替他来看看你！”皇后的声音很平静，就好像两人是在太极宫中：“你还好吧？”
“好！至少比刚进来的时候好了！”
“那就好！”皇后的嘴角微微上挑，笑了起来：“我听说你刚到陇右的事情情况很糟糕，真的难以想象，你的身体原本很好的！”
“败军之将！”薛仁贵的声音里满含着沉痛和悔恨：“十万将士，埋骨青海，我一个人的死活又算得了什么！”
“是呀！”皇后叹了口气：“战争总是这么残酷！对了，还有一个消息，王文佐回长安了！”
“王文佐？”薛仁贵愣住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具体的原因就不说了！”皇后冷声道：“由于你的原因，陇右空虚，陛下打算整治关中府兵，尽快填补陇右的空缺！”
“让王文佐来做这件事情？”薛仁贵叹了口气：“不错，这件事情其实早就应该做了，毕竟陇右地狭人寡，离不开关中的支持，只是这件事情牵一发动全身，不好做！不过他做事情颇有手腕，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你也觉得王文佐合适做这件事情？”皇后笑道：“看来你和陛下看法一致！”
“谁都知道关中兵府废弛，但谁也不愿管，谁也不敢管！”薛仁贵老老实实的答道：“说到底，就是牵涉到的人、关系太多。而王文佐他是在百济起家的，大部分时间也都在海东之地，能够走到今日，身上也没背多少人情债，做起事情来也没啥顾忌。”
“不错！”皇后道：“但没顾忌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陛下的意思是？”薛仁贵不解的问道。
“要清理关中兵府，就要给大权给他，否则就会有人掣肘，最后一事无成。而朝廷定鼎于关中，朝中也多为关西人！偏偏王文佐是琅琊王氏，一直在海东打仗，身边部众要么是关东人，要么是百济、倭人、靺鞨人，还娶了个清河崔的媳妇，若是有个万一……”说到这里，皇后停住了，火光照在她的脸上，仿佛戴着青铜面具。
“应该不至于吧！”薛仁贵苦笑道：“二位陛下和太子与他都有厚恩，而且他是个新进，在朝中军中也都没有什么根基。”
“是呀，也许这是我多虑了！”皇后笑道，突然话锋一转：“薛将军，你在这里待腻了没有？”
呆腻了没有？薛仁贵张大了眼睛，这里黑暗而肮脏，没有艳阳普照，没有浩月当空，连挨一顿臭骂都是一种奢望，她居然还问我呆腻了没有？真是活见鬼了。
“当，当然！”
“那很好！”皇后笑道：“那就先出来吧！陛下需要你，朝廷需要你。”
狂喜立刻充满薛仁贵的胸膛，但谨慎控制了他，他小心的答道：“陛下，我是罪人，三法司审决之前，还是呆在这里比较好！”
“三法司审决？”皇后露出了不屑的笑容：“你要这样也行，不过你现在还不是青灯古佛，忏悔罪过的时候！”
她微笑了一下，旋起华丽裙裾转身离开，只有气味仍旧滞留。薛仁贵重新在稻草床上坐下，双臂抱膝，摇曳的火光闪烁不定。皇后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得知自己即将离开这里让薛仁贵很高兴，但皇后方才说的那些话让他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不安。朝廷上多为关西人，王文佐是琅琊王氏，身边多关东人，还娶了个清河崔的媳妇，这是什么意思呢？
不管薛仁贵怎么思考，都得不到答案，最终他决定躺下，把一切都交给睡梦。
宣阳坊。
“陛下宣您入宫！”崔云英紧张的看着王文佐：“使者就在外面！”
“哦！”王文佐不紧不慢的站起身：“把朝服拿来！”
崔云英并没有立刻作出反应，直到王文佐不耐烦的咳嗽了一声她才如梦初醒，然后飞快的转入门后，外间传来她紧张的吩咐声。王文佐无奈的摇了摇头，他能够理解妻子的紧张，但这只会把事情越弄越糟。
约莫半响后，王文佐已经换上了正式的朝服，进贤冠、绣有三章纹的袍服，佩金饰剑。他能够从妻子的眼睛里看到期待和紧张，王文佐向妻子笑了笑：“没什么，晚上我想吃烧羊尾、黑鱼羹和荷叶饼，你准备一下！”

第598章 观军容使
“是，是！”崔云英被王文佐的轻松感染了，她点了点头：“夫君你早些回来！”话说出口她便立刻反应过来，笑道：“还有巨胜奴（蜜制馓子），贵妃红（红酥皮），汉宫棋（煮印花圆面片），长生粥（食疗食品），甜雪（蜜饯面），单笼金乳酥（蒸制酥点），通花软牛肠（羊油烹制），光明虾炙（活虾烤制），白龙曜（用反复捶打的里脊肉制成），雪婴儿（豆苗贴田鸡），仙人脔（奶汁炖鸡），小天酥（鹿鸡同炒），箸头春（烤鹌鹑）、过门香（各种肉相配炸熟）是吗？妾身立刻便去准备，等待夫君回来！”
说到这里，夫妻二人不由得会心一笑，原来崔云英方才说的那些菜肴乃是当时著名世家韦巨源家中烧尾宴中的菜单，此人是北周大司空韦孝宽玄孙，算来隋唐两代帝家都与其关系匪浅，门荫深远，是长安城中数得着的豪门世家。所谓“烧尾宴”乃是当时的一种风俗，朝官荣升之后，须得举办宴席庆贺和敬献天子，民间俗称之为“烧尾”，取其“神龙烧尾，直上青云之欹意”。该含义出自“鱼跃龙门”的传说。龙门位于今陕西省韩城县与山西省河津县之间形似门阙，相传为夏禹治水时开凿。每年春季，黄河鲤鱼溯水而上，欲游过龙门，然而龙门水急，鱼屡屡被冲击下去。当鲤鱼经多次逆游仍不能过龙门时，将游进改为跳跃，迎惊涛，劈骇浪，一跃上龙门。此时，鲤鱼必遭雷电袭击，尾巴被烧掉，从而，变为真龙。王文佐先前说想吃烧羊尾，而妻子会意以韦巨源烧尾宴中的菜单相应，可谓是心有灵犀。
王文佐与妻子告了别，出门上马，一路来到宫城前，下马从延禧门进了宫城，来到太极宫前，稍稍等待便有内侍相迎：“郎君请随奴婢来，陛下正在偏殿等候！”
“有劳了！”王文佐笑了笑，他跟在内侍的身后，穿过一条狭长的走廊，周围一栋栋巍峨的宫殿在阴沉的天空下给人一种压抑感，最后来到靠近宫城东北角的只有半亩见方的小殿。
“天子和皇后还是会照顾自己呀！宫里这些动辄几百平方米的大殿在冬天简直就是活受罪，除非上朝，傻子才待那里面呢！”王文佐走进小殿，一股暖意立刻扑面而来。为了礼仪和威服万邦的需要，古代中国皇朝的宫殿一般都在城市的高处，而且通常还会先修建高土台，然后再在土台上建房子。而这些宫殿又面积特别大，挑高非常高，动辄几百平米，六七米室内调高，而古代的建筑保温隔风技术又很差，不像现在有保温层，密封门窗，即使放火盆效果也很一般，结果就是一到腊月，这种高门大殿里室温一下子低到零下四五度也很正常。天子和朝臣碍于礼仪也不能穿的太厚实，那个滋味简直是酸爽。
“王卿平身！”皇后指了指下首的一个锦墩：“坐下说话，酪浆也给王卿拿一碗来！”
“多谢陛下赏赐！”王文佐赶忙向上首的天子和皇后拜了拜，一个宫女用双手捧着一个内坊制造的牡丹瓣式银胎堆漆剔红托盘，上边放着一个盛着酪浆的金银镂花盖碗和一把银匙，轻轻地走进暖阁。另一个宫女从托盘上取下来盖碗和银匙，放在王文佐面前，随手把盖子揭开。王文佐小心的拿起银匙，将酪浆喝了两口。
“王卿！”皇后待王文佐吃完了酪浆，笑道：“前些日子朝中有人弹劾蜀锦中有混纺麻线的事情，说引发河北戍卒叛变之事，说要彻查到底，陛下已经压下不发了，照妾身看，外朝那些谏官也是有些过了，王卿为此没了一个弟弟，难道这还不够？还要怎么查？”
王文佐眼观鼻，鼻观心，沉声道：“回禀皇后陛下，在下那个弟弟是个不晓事情的，被下人蒙蔽，闯下了这等大祸。后来得知后被我训斥了几句，悔恨不已，旧疾发作，没两日便不在了。臣也有督导不严之罪，还请二位陛下责罚！”
“王卿！”李治终于开口了：“皇后方才已经说了，此事到此为止，你就不必请罪了！接下来，朝廷对你还有大用，明白吗！”
“臣谢恩，不知陛下有何差遣！”王文佐赶忙俯首，天子与皇后这对夫妻的双簧唱的可谓是天衣无缝，先用外朝谏官的弹劾来敲打王文佐，然后又用体谅来示恩，最后李治开口定性，这对夫妻二人档真的是天生的顶级政治玩家，在位几十年时间也不知道玩死了多少英雄豪杰。
“嗯！”看到王文佐的态度，李治满意的点了点头：“寡人是贞观二年生人，今年已经是四十有八了，先帝是刚刚过了五十那年殡天的！寡人这身子骨还不如先帝，看来追随先帝于地下也就是这两三年的事情了！所以这两年寡人把不少朝政都交给太子去处置，你的差遣寡人也已经和太子殿下说了，你待会去东宫问太子便是了！”
“陛下何必说此不祥之语！照臣下看，陛下正是春秋鼎盛，虽身有微恙，但只要稍加调养便可康复！”王文佐赶忙劝慰道，父子相爱相杀可是大唐李家的保留节目，自己可不想被牵扯进去，李治也许不忍心下手杀太子，但杀自己这种外臣可是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李治看着王文佐的脸，似乎是在判断对方是不是真心话，王文佐强压下心中的惶恐，竭力让自己看上去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几分钟后李治笑了起来：“那就借王爱卿吉言了！”
“应该是过关了吧？”王文佐心中暗忖，面上却还是那副样子。李治笑了几声，突然咳嗽了两声，一旁的皇后刚要叫大夫来，李治摆了摆手：“不必了看，还是老毛病，躺下休息片刻便好了。阿武，事情你就和王爱卿说说吧！”说罢，他便在两个宫女的搀扶下，往内侧的暖阁去了。
“总算是走了一个！”王文佐心中松了口气，同时面对这对夫妻，真是让人受不了。
“来人，把窗户打开半边！”武氏对王文佐笑了笑：“这屋里虽然暖和，但也气闷的很，不如开半扇窗户透透气！”
“陛下说的是！”王文佐低下头，心中暗忖皇后的意思，难道是说李治在这里不方便开窗户？这话可不太合适吧？想到这里，王文佐便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这时太阳出来了，一群鸽子从太极宫的西南角放出来，带着响哨，在宫城的上空盘旋一阵，向龙首原方向。太阳照在太极宫外的白玉雕栏、古铜仙鹤和婆金铜鼎上。一个宫女把一只鹦鹉笼挂在向阳的恬松枝上，拉起青缎笼围。鹦鹉在阳光中舒展一下羽毛，忽然叫道：“长乐未央，长乐未央！”
“长乐未央！”皇后笑了起来：“差不多是下午点心的时候了吧？”
“正是！”一旁的宫女应道：“要让奴婢传膳吗？”
“嗯！”武氏点了点头：“不过不要这里，而是在后面的露台，把紫障拉起，还有火盆也摆出去！”
“遵旨！”
皇后的命令立刻得到了执行，数十名宦官和宫女迅速的在宫殿后面露台的松树下摆开座椅碗筷，为了避免从冬日的朔风，在四周拉起了紫色的锦障，还有六七个火盆，在这寒冷的冬日竟然有种春日融融的感觉。
“王爱卿，去露台边吃边说罢！”
“臣遵旨！”
虽说是一同吃，其实也是两人各自有一张几案，隔着有四五米，宫女们如流水一般送上菜肴来，皇后点了点头，那宫女便送一份到王文佐面前。虽说菜肴的确很精美，但王文佐着实没有什么胃口，就这般吃了一会儿，皇后突然道：“陛下这次调你回长安，是希望你协助太子整饬关中府兵，改变其羸弱不堪的现状……”王文佐刚刚听完皇后说完头两句，耳朵就嗡的一声响，再也听不清后面说的什么了。协助太子整饬关中府兵？这对夫妻该不会想要换太子吧？要不然怎么会让一国储君去干这种坑爹的事情？
“王卿？王卿？王三郎？”皇后说了一阵，突然发现王文佐的状态有点不对，有点魂不守舍的样子，便叫了王文佐的名字，叫了几声王文佐才反应过来，赶忙下拜谢罪：“微臣死罪，方才竟然走神想别的事情了，还请陛下责罚！”
“无妨！”皇后此时倒是表现的格外宽容：“爱卿方才想什么去了？”
“便是整饬府兵之事！”王文佐苦笑道：“也不瞒陛下，臣一听这件事情就觉得力有未逮，关中乃西魏、周、隋、本朝四代根本之地，遍地都是肺腑之臣，手足恩义相结，俗话说疏不间亲，实在非臣之力所能成！”
“若只是你自然不成！”皇后笑道：“不是还有太子吗？如今太子已经有监国之责，诸事都是先禀奏东宫，然后才送到天子这里，有太子替你撑腰，你还有什么担心的？”
“你们这对夫妻真是天生一对的蛇蝎心肠！”王文佐腹中暗骂道：“别人立储君都是让其干简单容易成功的事情，迅速建立功勋威望家底，为接班做准备。你们倒好，自己不敢做，不好做的地雷阵让儿子去踩，知道的你们是爹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仇人呢！”
“怎么了？”皇后见王文佐不说话，问道：“王爱卿为何不说话，难道你不愿意为太子效力？”
听皇后这么说，王文佐知道自己必须表态了。否则全天下都知道太子殿下对他王文佐恩重，受这等大恩关键时候还敢卸挑子，打退堂鼓，那自己距离棺材也就只有一步之遥了。
“太子待文佐有天覆地载之恩，杀身难报！”王文佐道：“只是我只是一介武夫，若是排兵布阵，领兵攻伐，定当为太子前驱，效犬马之劳。而整饬关中府兵之事，在下从未曾做过，只怕做的不好，有伤太子盛名！”
“三郎的才具，别人不知，孤何尝不知？”皇后笑道：“当初在百济时，你在刘仁愿麾下，最多不过万余孤军，却能收揽百济余部，驱其攻贼，屡战屡胜，为三韩劲旅。你连百济人都能收为己用，难道连三秦之众也整饬不好？”
“陛下，彼一时此一时呀！”王文佐苦笑道：“当初在百济时，吾举之让其生，抑之让其死，赏罚恩杀大权操于一己，是以才能使其赴汤蹈火，不敢回顾。而关中之众个个皆是世代有功之臣，岂是臣一个新进敢妄言的？”
王文佐越是叫苦推委，皇后愈是不放，理由只有一个——你只是给太子打下手，太子都已经有监国之权，这样的信任和支持还不够，你还想怎么样？王文佐却是满腹的苦水吐不出，太子是监国不假，可问题是监国的权力是你们两位给的，既然你们两位可以给太子监国的权力，就也能收回去。这件事情不论成败，最后肯定是把朝廷之上的衮衮诸公得罪了个干干净净，这些人也许不敢对太子怎么样（其实也未必不敢），但对自己这个奸臣小人绝对敢下手的。
俗话说千夫所指无疾而死，自己就算有天大的本事，面对这么多明枪暗箭，也是死路一条。到了那个时候，就算太子有心保全自己，那时候也未必保得住，说不定太子自己都自身难保。你们两位把我这个弄脏的白手套往外一丢，让关中人千刀万剐，晁错之流就是自己的前车之鉴。
“王卿无需担心！”皇后笑道：“这样吧！明日天子就会下诏，以你为东宫右卫率，眼下东宫的左卫率无人，实际上东宫六率便是由你统领。除此之外，还委你为关中诸军观军容宣慰处置使，关中诸卫府，上至南北衙诸军，下至各地卫府，皆有整饬之权，如何？”

第599章 抄老巢
“观军容宣慰处置使？”王文佐听了这个名字，顿时面色如土，腹中暗骂这明明是中唐之后阉人的活计，怎么被这对夫妇提早弄出来给自己了？
“怎么了？王卿觉得这官职不好？”皇后笑道。
“微臣不敢！”王文佐强笑道：“只是微臣见识粗陋，未曾听说过这观军容宣慰处置使是什么官职，更不要说这官职的职分权责了。”
“这不奇怪！”皇后笑道：“这观军容宣慰处置使并无先例，王卿自然未曾听说过。顾名思义，这观军容宣慰处置使乃是代替天子宣慰诸军，观各军之强弱，处置诸事之使者，节制各军府之折冲、将吏！”
武氏解释完了这观军容宣慰处置使的权职由来，本以为王文佐会立刻磕头谢恩，却没想到对方坐在那儿，半响没有反应好似呆住了，还以为对方喜呆了，笑道：“此官非天子亲信之重臣不可为！王卿你是第一个为此官的，后世定然流芳百世！”
“才怪！当了这鬼官，就是个好人名声也干净不到哪里去了！”王文佐暗想，脑子里却在飞快的转着，寻找着推辞担任此官的理由。其实皇后倒也没撒谎，后世当过观军容宣慰处置使的诸位无一不是声名显赫、权势熏天，比如鱼朝恩、仇士良、田令孜等人，只可惜都是阉人。自从唐代宗以鱼朝恩出任观军容使，监察九节度之兵攻打安史叛军之后，这个官职就和唐代的宦官紧密的联系在了一起，后来干脆就成为了宦官的专属官职，荣衔的一部分，通常来说统领神策军的宦官都会身兼观军容使的加衔，“军容”也成为统领神策军的宦官的尊称。这一官职被宦官垄断并不是偶然的，作为天子家奴，又无法养育后代，所以宦官能比文官武将宗室外戚更能得到天子的信任，所以宦官可以得到天子的信任，掌握如此要害的兵权；而王文佐有妻有儿，去当这个官职和把自己放在火炉上烤又有什么区别？
“皇后陛下！”王文佐稍一思忖：“并非微臣推委，实在是才力不堪任此官，请二位陛下令一德高望重之重臣为正，下官为一佐贰即可！”
皇后闻言一愣，王文佐提出的这招倒是当时很常见的做法，即将主官让一个名望资格都很高的重臣出任，但具体干活的是副职。王文佐看李治夫妇今日的架势，就知道今日是躲不掉得了，只好先退一步，拉个个高的来顶锅。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皇后稍一思忖后点了点头：“不贪恋权势是好事，不过如今吐蕃兵盛，关中乃国之肺腑，天下军府有一半在关中，若是关中的兵府都不能精炼，大唐的天下便不稳！王卿，你要勇于任事呀！”
“娘的，这是勇不勇的问题吗？给你们夫妇俩打工，真是一百条命都不够用！”王文佐腹中暗骂，表面上却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俯首跪拜道：“二位陛下如此厚待，微臣自然尽心竭力，整饬关中军府，令士卒精良，圣上无忧！”
宫城，延禧门。
“主人，请上马！”桑丘殷勤的将马牵到王文佐面前，笑道：“怎么样？圣人让您做什么官？”
王文佐没有回答，他毫无笑容的脸就是最好的答案，桑丘没有多问，他熟练的帮助王文佐上了马，正准备也上马离开，身后却传来一个阉人尖利的声音。
“王将军，王将军！请稍等，稍等片刻！”
王文佐回过头，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先前那个引领自己入宫的内宦正从后面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他只得重新下马，拱手行礼道：“有旨意？”
“拿来！”内宦挥了挥手，身后的几个阉人送上了两只藤箱。
“这是？”
“方才皇后用膳时的器皿！”内宦笑道：“皇后陛下觉得不错，便让奴婢送来，请王将军收下！”
“这不太好吧！”王文佐苦笑道：“天子仪制之物，岂是在下所能承受的？”
“这是皇后陛下所赐，还请王将军收下！”内宦加重了语气，王文佐只得点了点头，屈膝下拜：“多谢陛下厚赐！”
在回家的路上，王文佐一直沉默不语，桑丘也识趣的很，紧紧跟在后面一言不发。当走进家门，王文佐突然叹了口气：“桑丘你知道吗？比起男人来，女人要麻烦一百倍！”
太极宫。
“得知被委任观军容使后王文佐并不高兴？”李治皱起了眉头：“阿武你确认？”
“确认！”武氏解下自己的披膊，露出光洁丰腴的肩膀，坐到李治身旁：“很明显，他当时并不高兴，最后他还请求让一位德高望重的忠臣为正使，他当副手！”
“这倒是不奇怪！”李治笑了笑：“王文佐是个聪明人，他应该也知道整饬关中兵府之事牵涉太多，所以才想借重臣的名望震慑群小，自己只当副手，自然也少了许多麻烦！”
“应该是这样！”武后贴着丈夫坐下：“不过他竟然对权位看的如此之轻，如果是其他人，哪怕是闻到一点味道，就冲上来了，赶都赶不走，可他倒好，倒好似是朝廷求着他似的！”
“嗯！”李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阿武说的是，王文佐的确对权势看的没那么在意，现在看来，寡人过去还是有些小看他了！”
“照妾身看，他未必是看不上权位，而是有弘儿在，他觉得那些权势早晚都是他的，现在也没必要豁出去抢了！”武氏冷笑道：“他今天走后妾身就拿款待他的金银器皿赏赐他，你知道他当时怎么回答？”
“怎么说？”
“他说这器皿都是宫里的仪制，他不敢承受！”
“呵呵！”李治闻言笑了起来：“他这点寡人倒是喜欢，有自知之明，守本分，这样的臣子才能有长久嘛！弘儿眼光不错！”
“是吗？”武氏冷哼了一声：“妾身倒是觉得他根本就没把我们夫妇的赏赐放在心上，反正这天下迟早是弘儿的，他想要什么东西弘儿还会小气不给他？”
听到武氏这么说，李治的脸色微变，别的也还罢了，那句“这天下迟早是弘儿的”着实戳中了他的痛处，从理智上看这句话确实没错，甚至是李治一直以来安排的结果，但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一回事。身为万乘之主，李治的逆鳞就是他的权位，哪怕是他亲手所立的太子，想要从他手中拿走权力，也会让他痛苦不已。
“就这么让王文佐当关中观军容宣慰处置使，确实有些欠妥当！”李治突然道。
“可，可已经告诉他了，如果又要改变，会不会又生出事端来？”皇后问道。
“都没有让政事堂起诏，变了又如何？”李治冷笑了一声：“再说寡人又不是不让王文佐当关中观军容宣慰处置使！”
“那是要？”
“把薛仁贵放出来吧！”李治道：“让政事堂起诏，赦免他的原罪，让他出任鸡林道行军总管，节度熊津都督府、倭国兵事！”
皇后闻言一愣，旋即笑道：“好，陛下这一招釜底抽薪果然是妙招！”
“这也算不得什么妙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兵莫非王臣，无论是新罗、高句丽、倭国，都是寡人之赤子！今海东板荡，令一虎臣前往坐镇，也是应有之义！”
“不错！”皇后拊掌笑道：“正好高侃独力难支，不如便让薛仁贵去南边，高侃在北边，两人南北呼应，定然能平定海东乱事？”夫妇两人大笑起来。
原来“鸡林”乃是新罗古代的一个神话：传说新罗脱解王九年（东汉明帝永平八年，公元65年），其王都金城西始林凌晨闻鸡鸣，天明后国王令人人林视之，见有金色小犊挂树上，白鸡鸣于树下取犊启之，有一小男孩在其中，王令收养之。及长，聪颖绝伦，取名阏智。因其出于金犊，故以金为姓，改始林为鸡林。公元663年，唐高宗在平定了百济复国运动之后，在新罗设立了鸡林州都督府，以新罗王金法敏为鸡林州都督，下设州和县，体现了大唐帝国“际天所覆，悉臣而属之。薄海内外，无不州县”的国威。这一做法无疑刺激了新罗人的自尊心和警惕性，但当时高句丽尚未被消灭，新罗的力量还弱，金法敏接受了这一有侮辱性质的官职。而在七年后的今天，长安又一次派来薛仁贵担任鸡林道行军总管，显然已经是一种威胁了。至于熊津都督府和倭国，这实际上已经是王文佐所据有，李治派薛仁贵来节度这两地兵马，其想法不问可知。
“既然已经决定了，那就让政事堂连夜办了吧！”李治笑道：“两件事情一起办了，省的夜长梦多，再生事端！”
政事堂的连夜工作，让次日的长安城带来了不小的震动。生活在这种伟大城市的人们，无论高低贵贱，围坐在一起，讨论着刚刚发生的一切，企图从当中咀嚼出特殊的味道。
“这薛仁贵这狗娘养的不知道往上头塞了多少好处！”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粗壮汉子愤恨的骂道，从他的颜色斑驳的手臂看应该是个染坊工匠：“刚刚葬送了十万将士的性命，一年功夫还没到，就又当上什么劳什子鸡什么道行军总管！妈的，整整十万人呀，就这么没了，也没个说法！”
“这也不能全怪薛将军！”一个满脸伤疤的老兵替薛仁贵辩护道：“这次败给吐蕃人是因为副将郭待封不听命令冒进，他征讨铁勒、高句丽人的时候可是连战连胜的！”
“副将郭待封，他可是主将！就算不砍了他的脑袋，也要重重的治罪，岂能这么快就官复原职？朝廷就没人可以当将军了吗？”那粗壮汉子愤愤不平的反驳道。
“那可真不一定！”那老兵笑道：“能带着十万大军东征西讨的将军在我大唐还真没几个，当然，这种事情说给你听你也听不懂！”
“你……”那染匠闻言大怒，恶狠狠的看着那老兵，那老兵却毫不在意，问道：“对了，诏书上说让王文佐当关中诸军府观军容宣慰处置使，这是个什么官儿？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朝廷官职繁多，你不知道又有什么稀奇的！”旁人笑着朝一个坐在酒肆旁和胡姬调笑的军官问道：“王军爷，你知道观军容是个什么官吗？”
“没听说过！”那军官头也不回，笑嘻嘻的去抓胡姬的手：“别理那几个蠢货，对了，明日是我休沐的日子，不如去慈恩寺那边耍子？”
“那怎么成！”胡姬从军官手中抽回手：“我可没郎君你这么好命，店主买了我来就是让我卖酒，讨你们欢心的。若是我陪你去慈恩寺，谁来卖酒？”
“这有何妨！”王姓军官笑道，他解下腰间的钱袋，用力摇晃了两下，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听见没有？只要你一点头，我就和你们老板去说项！”
那胡姬听到声响，目光立刻被那钱袋吸引住了，她正想着应当如何回答，旁边却伸过来一只手，把王姓军官的钱袋夺走了。那军官大怒，右手拔刀转身喝道：“哪个混球活腻了，敢和你祖宗戏耍——慕容大哥，怎么是你？”
“当然是我！”慕容鹉将手中的钱袋丢到空中，然后接住：“王振恩，你倒是个风流人物呀！从哪里发了财，就跑来找当街胡姬，还要去慈恩寺耍子？”
王振恩干笑道：“慕容大哥您就别开玩笑了，咱不就闲着没事，没事耍耍吗？”
“没事耍耍？那你现在有事了！”慕容鹉冷哼了一声，把钱袋丢给王振恩：“把你的人召集起来，晚上去我住处，我有安排！”
“是，是！”王振恩赶忙接过钱袋，对离开的慕容鹉大声道：“慕容大哥您放心，天黑前我的人肯定一个不少！”

第600章 小心行事
直到慕容鹉的身影从长街拐角处消失，王振恩才把钱袋塞回腰间，他正准备离开，却发现自己的衣袖被胡姬扯住了：“干嘛？”
“郎君您不是说明天要和我去慈恩寺耍子吗？那你几时来接我？”胡姬小心翼翼的问道。
“明天和你去慈恩寺？”王振恩皱起了眉头：“我有这么说嘛？”
“你刚刚说的呀！”胡姬急了：“说你明天休沐没事，我说东家不同意，你说要替我说项！”
“哦！”王振恩眼睛一翻：“你看，你东家都不同意，那我就没办法了，等下次吧！下次！”说罢他一甩胳膊，将衣袖从胡姬手中扯出，便径直离开了，丢下那胡姬目瞪口呆的站在店口。
王振恩离了酒肆，便沿着丰邑坊和长寿坊之间的缓坡向西市走去，一只乌鸦飞过他的头顶，王振恩赶忙向旁边吐了口唾沫，以避免沾上这只不祥的鸟儿的厄运。
当他走进西市附近弯弯曲曲的狭窄巷道时，差点喘不过气。这里里有一种臭味，混杂了猪圈、马厩和皮匠棚的气息，外加酸败酒肆和廉价妓院的味道。这让他不禁想起了几年前在西市发生的那次糟糕的事情，当时他还在洛阳，是从同伴的口中听到当时的惨状的，一车车的尸体，到处的烟火，弥漫在空气中的怪异臭味，还有妓寨和掩门的低廉价格，据说里面有不少都是被流放到陇右的长安人的妻女，她们当中很多人失去了自己的丈夫和父亲，不得不出卖肉体换取谋生的资粮。而这些人估计已经埋骨于青海湖畔，那些可怜的女人再也等不到他们了。
王振恩在这迷宫里麻木地走着，直到经过一间粥铺，闻到从门口传出的沸腾汤粥的香味，他走了进去，对粥桶旁的跛子点了点头：“人都在吗？”
“除了两个去收账的还没回来，都在里头！”那跛子向里面努了努嘴。
“行，回来了叫他们到里面去，我有事找他们！”王振恩道。
“好咧！”跛子笑道：“都交给我，您放心！”
这时西市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王振恩回过头，西市的鼓声只有一种可能——死刑。
“这又是在杀谁呀！”一个正在喝粥的汉子问道。
“谁知道！”正在清理客人吃完后的老妇人哀叹道：“菩萨行行好，能不能少死几个人！怎么天天都有鼓声！”
街对面的二楼，有个穿着轻薄麻衣的棕发妓女推开窗户。“这会儿又换哪个倒楣蛋死啦？”她探身朝下喊，“我说啊，人活着就应该及时行乐，要是没来过我这里就挨了一刀，那这辈子就白活了！”她正在大声笑着，一个赤裸上半身的男人便伸手从后面抱住她。
“新来的臭婊子！”跛子低声骂道：“粟特胡商从西边卖来的，一点廉耻都不讲！”
王振恩撇了撇嘴，对于那个棕发妓女他倒是没啥看法，说到底人家也就是混口饭吃，求个活路，廉耻忠义又能值得几个钱？说到底，踩在臭水沟里掏食的，就别嫌弃脏了。这时两个年纪相仿的男孩蹦蹦跳跳地跑过，哗啦溅起一大滩水。正在外头洗碗的老妇人咒骂他们，但他们没有停步。其他人也开始陆续朝西市移动，想看看究竟是谁被处死。王振恩摇了摇头，向里面走去：“记得，别忘了我的事！”
粥铺里间光线很差，唯一的光源就是顶部那扇两尺见方的窗户，王振恩走到桌旁，桌旁的汉子们纷纷站起身，向王振恩表示敬意。
“王哥！”
“振恩哥！”
“好几日没见了！”
王振恩点了点头：“都坐下吧，晚上你们几个跟我去见一个人！就是上次我和你们说过的，在北衙当差的慕容校尉！”
一股激动颤栗通过每个人的身体，一个满脸雀斑的青年汉子问道：“您说的就是那个很得太子信任的慕容校尉吗？”
“对，就是他！”王振恩笑道：“方才他找我说有事情需要几个人手，我就想到你们了，他让我天黑前带你们去他家。刘四和许三去收账了是吧？我们等他俩一会，如果到时间他俩还没回来，就不等了！”
听到王振恩这么说，众人的脸上都露出兴奋的笑容，他们当中有长安城的破落户，也有关中失去土地的农民，逃入长安谋生的，贫穷、无所顾忌、好逸恶劳是他们的共同特点。那个雀斑脸汉子拍了拍胸脯：“蒙王哥看得起，这条命就豁出去了，只要一句话，刀山火海也敢走一遭！”
“对！”
“对，刀山火海也走一遭！”
桌旁传出一阵低沉的声音，王振恩笑道：“先不急，做什么现在还不知道！大伙在一起本来应该弄点酒来润润喉的，不过待会要去见慕容校尉，满脸酒气的就不好了，先拿点汤水，胡饼什么的来吧！”
有人出去吩咐了两句，片刻后取了汤汁胡饼来，众人狼吞虎咽的吃饱了肚子，王振恩看了看天色，起身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不等了，走！”
昌乐坊，慕容鹉住处。
虽然已经在北衙禁军当差，但慕容鹉的收入还是不足以让他在长安城内买下自己的住处，所以他在昌乐坊租赁了一处小院子。这天下午他回到家中，便让家仆去坊口的酒肆买了些酒菜果子回来，在院子里摆开了。刚刚处置好，便听到外间有敲门声。
“谁呀？”
“是我，王振恩！”
“稍等！”慕容鹉吩咐家仆去开门，自己换了一身便衫从里屋出来，只见王振恩站在院子，身后跟着七个汉子，都是短打扮，正好奇的看着自己。
“贤弟来的倒早！”慕容鹉笑道：“来，屋子狭窄，我们在院里坐下说话！”
“是！”王振恩应了一声，回头对同来的笑道：“都听到没，自己找个坐的地方，都坐下！”
众人应了一声，分别在院子里坐下，慕容鹉选了水井旁的石凳，笑道：“这些都是振恩你的人？”
“不错，都是我的兄弟，别看是市井中人，但也都怀有忠义之心，只要您一句话，水里来，火里去，一点都不含糊！”
“对，水里来，火里去，只要您一句话！”
“对，对！”
面对众人激动的声音，慕容鹉笑着摆了摆手：“言重了，言重了！振恩你是不是会错意了，我只是想要几个人办点小事，你搞得倒像是要杀人放火一样，若是还这样，我下次就不敢找你了！”
王振恩笑了两声，道了声歉，他自然不相信慕容鹉的话，人家的官阶身份比自己高多了，如果是官面上的事情根本用不着找自己，既然是找自己，又要在家里谈，摆明了是几个亡命之徒去做见不得人的勾当，很可能还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某位无法亲自出面的大人物，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浑身上下燥热不已。
慕容鹉筛了壶酒，让众人拿了杯子自己倒，又夹了块鸡肉，塞到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诸位要么是长安人，要么就是长安附近的乡人，应该对三辅一带的情况熟识的很吧？”
来人拿着酒杯，相互交换了一会眼色，有人道：“不错，我们几个都是长安周围的，对周边的情况确实都很熟悉，慕容校尉有啥要吩咐的吗？”
“吩咐说不上！”慕容鹉笑道：“不过有位大人物确实有件事情想要人去做，需要对长安周围情况熟悉的，嘴巴严实，腿脚勤快，最好还能认识几个字，能简单算算账的！”
那几个汉子闻言脸色大变，一人苦笑道：“郎君，嘴巴严实，腿脚勤快这没问题，便是去杀人放火都成。可识字算数，这可难住我们了！”
“是呀！若是会写会算，咱们又怎么会落到这等境地？”
“慕容兄！”王振恩见状道：“我还有两个兄弟今晚去收账去了还没回来，他们两个不会写字，但能认得几个，也能算算，要不我让人把他们叫来？”
“这样最好！”慕容鹉笑了笑：“不过你们不认得也不要紧，只要嘴巴严实，腿脚勤快，对长安周围的情况熟悉就好了。到时候我派几个能写会算的跟着你们，你们带带路，问问路就好，写算的事情交给他们就是了！”
听到不用自己写算，众人这才松了口气，慕容鹉问过众人姓名，抄录下来，便让众人吃酒，又取了五贯钱来，分给众人零花。众人大喜，纷纷向慕容鹉拜谢，喝酒吃肉不提。王振恩却想的更多些，他将慕容鹉拉到一旁，问道：“这到底是要做什么事？背后的大人物又是谁？”
“这你都莫要问，反正事情办成了，你便有受用不尽的好处！”慕容鹉见他还是有些不安，笑道：“王兄弟你就别瞎想了，这是于国于民大大有利的好事，若是成了，不光你我受益，你那些在长安城内厮混的苦兄弟们也能摆脱苦海，活的像个人样！”
王振恩听了，心中的不安却愈发重了，他不敢多问，只得将心事强压下去，装出高兴的样子。
次日，王振恩的那几个手下便来到慕容鹉的住处，里面早有八个精悍少年，慕容鹉指了指那些少年：“他们这几日就跟着你们去外头行事，你们便当他们的向导，还有与当地人打交道的事情，都交给你们了！”
“郎君！”那雀斑脸汉子小心翼翼的问道：“敢问一句，咱们这是去干什么呀？”
“自然是清查关中地区的府兵田亩！”慕容鹉笑道：“先找一个最偏僻的县开始吧！”
王文佐宅。
王文佐坐在床下的几案旁，就着窗外的光飞快的用羽毛笔书写，听见开门的声音，他抬起头，惊讶的放下笔：“太子殿下，您怎么来了，为何没人通传？”
“我让他们不要通传的！”李弘笑道，他好奇的走到书案旁，一边看一边问道：“三郎，你在写什么？”
“工作章程！”王文佐不无苦涩的答道：“二位陛下让我当这个劳什子观军容宣慰处置使，可在此之前根本就没有这个官，我不得不从头开始！”
“是呀！”李弘叹了口气：“这的确是个苦差事，不过说到底，这是要整饬关中府兵事，应该先把兵部的官员叫来，还有户部、工部的郎中也叫来几个，一同商议，总比你一个人这里闭门造车好吧？”
“别！”王文佐赶忙摇了摇头：“太子殿下，您若真的想我把事情办成了，就别坑我了！”
“坑你？那怎么会？”李弘笑道：“陛下已经予我监国之任，朝政都是先白事于我，然后再禀告他的。有我给你撑腰，你难道还怕兵部、户部的官员为难？”
“太子殿下！”王文佐苦笑道：“我当然知道您肯定是站在我这边的，但别说您现在还只是个监国太子，就算今上千秋万岁之后，您登基为帝之后，您还是要能不表态，就不表态的好！”
“什么意思？”李弘露出了迷惑不解的神情。
“很简单，那就是现在您什么都别做最好！”王文佐道：“最好所有人都以为我就是个素餐尸位的废物，没人把我放在眼里，就最好了！”
“为什么？父皇和母后可是委你以重任，对你期望极深的，难道你就想这么混过去？那可不成的！”李弘急道。
“我可没这么说！”王文佐道：“只是这件事情实在是牵涉太多，我被朝廷委任此官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只要我惹出一点麻烦，所有人都会借机给我一刀。所以我只能先小心谨慎，不要授人以柄！”
“所有人都会借机给你一刀？为什么？你不是整饬府兵事吗？这明明是大好事呀？”
“对大唐来说也许是大好事，但对很多人来说就未必了。太子殿下我问你，按说今日的大唐远比西魏、周强大，而为啥西魏、周时关中地区府兵精悍敢战，而如今关中府兵却兵事废弛？羸弱不堪呢？”

第601章 葬礼
“这……”李弘被难住了，王文佐这个问题看起来不难，但要回答起来可就不是一时半会能够答得出来的了，毕竟牵涉到军队战斗力的因素实在是太多了，并不能简单的一概而论，他思忖了片刻之后答道：“想必是西魏、周时关中国力虽然不及今日，但有强敌在侧，上下一心，是以虽然兵少国贫，但将士精炼，可以少胜多；而今虽国富兵众，但上下习于安逸，武备废弛，兵士大不如前！”
“太子殿下说的是！”王文佐点了点头：“但您觉得如果众人已经每日习于安逸，另外来一人将其唤醒，迫使其修整戈矛，整兵习武，您觉得众人是喜欢还是讨厌这个人呢？”
“想必是招人厌的！”李弘此时已经明白了王文佐的意思：“话虽然这样说，可你也不能因为畏惧人言就什么都不做吧？不然你怎么想父皇交待？”
“臣没有说要什么都不做！”王文佐笑道：“只是不欲树敌过多罢了！太子殿下您想想，如果我如你说的那样把兵部户部的官员找来，大张旗鼓的要整饬兵事，只怕第二天早上长安城内外就都知道了。太子殿下您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们肯定会想尽办法阻挠？”李弘想了想之后问道：“不过有我支持，你又怕什么？”
“积毁销骨，众口铄金的道理太子殿下您难道不知道吗？”王文佐笑道：“说到底，臣不是圣人，又身处嫌疑之地，要整饬府兵岂能不落人把柄。殿下您能护我一次、两次，难道还能永远护下去？毕竟这国家法度也不是为臣一人所设！”
李弘听到这里，脸色变得阴沉起来，半响之后方才颓然叹道：“三郎说的是，的确是我想的简单了，难道要做一点有利于国家的事情就这么难吗？”
“当然！”王文佐笑道：“若国家是一锅饭，那每个人可以拿多少都是有份的，强者不能多拿，弱者也不可以少取，这样国家才能强盛。但历朝历代又有多少时候能这样呢？多半是强者将锅中米分个干净，弱者不但从锅里拿不到一星半点，还要从自己兜里拿出不少来贴进去，如今天子让臣做的事情便是让强者把吃到嘴的米吐出来，重新分给弱者，您说这不难吗？”
“是呀！”李弘叹了口气：“扶弱锄强，这的确是难事。那么三郎你有什么打算呢？”
“众怒难犯！”王文佐伸出一根手指：“若真的想做出点事情来，第一桩就是去虚名而求实利，天子说要整饬府兵事，这个名头先要去了，因为从府兵这桩事中得到好处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如果把这个旗号打出来，那就等于一下子树敌无数，十有八九便是成不了的！”
“把名头去了？”李弘吃了一惊：“什么意思？难道你不当这观军容宣慰处置使了？”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过段时间便把臣下这个官职免了！理由便是在下办差不利吧！”王文佐笑了笑：“没办法，这顶大帽子扣在头上，无论做什么，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哪里还能做事情！”
“这个倒也无妨，我可以和父皇说说！”李弘点了点头：“可你没有官职如何行事呢？”
“随便给个什么差遣都可以！”王文佐笑道：“比如太仆寺下面给我一个巡视牧场的差遣，或者别的什么，只要能让我名正言顺的在关中四处派人巡查就行了，越是不引人注意越好！”
“我明白了！”李弘点了点头，看王文佐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歉然：“只是这般，倒是苦了三郎了！”
“无妨，去虚名而求实利，才是智者所为！”王文佐笑道，他这句话倒是真心话，其实说到底，中国古代很多著名的要害官职，一开始名字也是人畜无害，比如宰相，其一开始便是由春秋时的家宰，即贵族的管家，那些贵族篡夺王权，化家为国之后，宰相就成为了显赫的官职；还有尚书令，尚书令最早不过是内府的属官，六尚之一，负责管理天子的文书，而从汉武帝开始设立内朝，用少府的尚书处理天下文书奏章，从此之后，尚书台成为了朝廷中枢，而尚书令更是位卑而权重，东汉时三公、大将军加“录尚书事”便是实际的执政者，魏晋之后时期尚书台脱离内朝，尚书令成为实际的宰相。
说到底，只要天子太子信任自己，当啥官都无所谓；如果天子太子信不过自己，那就算官名后加上中书门下三品，也只是距离掉脑袋更近一些。如果能让王文佐选的话，他恨不得搞一个“大唐中央农业政策研究室”、“关中农民军事体育研究会”、“东宫农村发展研究联络办公室”、“大唐中央统计调查中心”这种完全不知所云的机构。反正整饬关中府兵最难的不是下命令，而是搜集到详细的第一手资料：关中的261个折冲府，每个折冲府实际上还有多少土地，多少人口，能够出多少兵员，被占据了多少土地，被谁占据了，占据的理由是什么。有了这些详实的资料，才能够有的放矢，打击谁、分化谁、拉拢谁。而不是长安一张黄纸发下去，到了下头执行起来就完全变了样，事情没办成多少，州县却搞得怨声载道，人畜不安，最后只能灰溜溜的下台。
“好！一切都依照三郎的谋划去做！”李弘点了点头：“你要被免去观军容宣慰处置使，估计还要过几个月，毕竟这关系到朝廷的颜面，至于别的，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暂时用不着！”王文佐笑道：“我打算先挑一个比较偏僻的州县做起，先从长安城中搜罗一些本地闲汉，让他们先去探查情况。这样即便搞出事情来，也牵连不到我。搞清楚一个州县，就整饬一个州县，条件不成熟，情况不清楚，宁可什么都不做，也不授人以柄！”
“好！”李弘也被王文佐话语中的信心所感染，他笑着点了点头：“三郎也不必太多小心了，别忘了你还是统领东宫六率之人，无论何时，你都有入宫晋见本王之权！”
“多谢太子殿下！”王文佐赶忙拜谢，他当然清楚李弘方才那句话的含义，中国古代政治斗争的胜负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谁能控制住入宫的通道，所以中领军、神策军中尉这些官职在汉唐中枢政治中具有十分特殊的意义。唐代的东宫是位于宫城之内，距离太极宫只有一步之遥，李弘给予王文佐二十四小时进入东宫见自己的权力，这就意味着王文佐实际上已经跻身于极少数几个有权介入宫廷政治的武将。
送走了太子，王文佐回到书房，开始继续自己的工作，直到子时将近方才结束。卧房里，妻子心疼的替他揉着僵硬的肩膀，抱怨道：“三郎，以你如今的官职，何须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难道身边就没个得力的人？”
“没办法！”王文佐苦笑了一声：“我手下会拉弓的远比会写字的多，如果用外人又不放心，如果伊吉连博德还在就好了！”
“伊先生在自然好！”崔云英眼睛一转：“如果那位卢先生跟你回长安就好了！”
“卢照邻？”王文佐笑了笑：“他还是算了？”
“卢先生不好吗？”崔云英有些不服气：“他的文才可是当世少有！”
“不是文才的事情！”王文佐笑了笑：“他和王勃都是一个毛病，心里想的更多的是博取盛名，然后直上青云，宰执天下。可问题是我这件事情最忌讳的就是让别人知道，让他来和自杀没太大区别！”
“这么麻烦？”
“嗯！如果泄露出去，长安城里十个人只怕有八个会恨不得吃我的肉！所以我才只能自己做！”王文佐叹了口气：“逆势而为，只能自己多吃些苦头了！”
正当王文佐在关中耐心的搞调查研究之时，东北方向的形势正在急转直下，公元671年春，新罗国从善德女王时代传下硕果仅存的重臣、名将，大将军、太大角干金庾信终于离开了人世。他的死不啻于一记雷霆落在新罗这个新兴的国度之上，给人一种不祥的预感，
新罗都城，金城冷雨纷飞，将红色花岗岩砌成的墙垒化为暗红，犹如凝血。金法敏紧紧握住王后的手，牵他走过砖石庭院，来到重重守卫的轿子前。“我想骑马，这样可以亲眼看着父亲离开！”王后提出异议。
“可是你还有身孕，天气还很冷！”金法敏低声道，这是妻子的第三个孩子，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太好，又突然遇到丧父之痛：“假如庾信公在世，他也不希望你拿自己和孩子去冒险，而且他也更希望你和我在唐人使节面前像个国王的样子，咱们可不能像个落汤鸡，让唐人小视！”
王后没有说话，她的皮肤有一种缺乏生命力的惨白，承托黑色的孝服，看起来宛若尸体，这让金法敏愈发心疼，他握住妻子冰冷的手，亲吻了一下：“我向你发誓，一切都会有结果的！”
王后看着丈夫的眼睛，泪水在她的眼眶中萦绕，最后她还是点了点头。入轿后，王后靠在枕垫上，朝窗外的雨帘窥去，“菩萨在为父亲哭泣呢，雨点就是他的泪水。”
“我们现在更需要血，而不是泪水！”金法敏心中暗想，不过他没有出身，金庾信是前天深夜断气的，得知这一消息的金法敏飞快的赶到金府，老人的尸体躺在床上，手指上青筋曝露，嘴巴张开，眼睛圆瞪，似乎想要呼喊。他永远不会忘记当时的景象，金庾信的儿子低声道：“父亲是被人用枕头压着窒息而死的，陪伴的护卫死在床旁，喉结被人捏碎了！”
即使是现在，金法敏依旧能感觉到背上的那股寒意，他很了解金庾信的那个贴身护卫，那个沉默寡言的大个子是一个大力士，金法敏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曾经见过他钻到马肚子下面，将一匹母马抬起，当然他现在也已经老了，可即使如此，他的臂力依旧没有衰减，这样一个熊虎之士竟然被这样无声无息的扼杀在金庾信床旁，如果那天晚上刺客来杀得是我？金法敏已经不敢再想下去了！
轿子缓步走下土坡，两名花郎骑行在前，雨水浸湿了白甲白袍白马，轿后是第五十名全副武装的王家侍卫。
王后小心的掀起窗帘，外面的街道上挤满了人，这让她觉得好受了些：“陛下，所有人都来为父亲送葬了！”
“是呀！”金法敏叹了口气：“毕竟庾信公已经死了，就算是再怎么恨他的人，也不会和一个死人斗气了！接下来，我们就要面对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了！”
金城的中心，以花岗岩砌成、壮丽辉煌的金春秋墓前，悼念的人群远没有金法敏在广场四周布置的卫士多。会有更多人来的，金法敏让护卫扶妻子下轿，心里一边想。毕竟，现在四周都是贵族，而更晚一些，就会允许平民前来送葬。傍晚我再来拜祭，好让平民看到我的哀痛，没有他们的支持，我很难对付那些躲在阴暗中的敌人。
薛仁贵站在第一排，作为上国的使臣，他的身份要高于在场的所有人，甚至包括金法敏。不过他的脸看上去满是茫然，这次刺杀应该和他无关？金法敏心中暗想，但这也有可能是一种伪装，毕竟对于唐人来说，金庾信哪怕还能喘气，就是一个巨大的威胁。相比起薛仁贵的到来，金庾信的死未免太过凑巧了。
薛仁贵粗大的手掌从锦袍里伸了出来，仿佛一块坚硬的岩石，金法敏赶忙伸出右手，握了一下。
“殿下还请节哀，保重贵体！”薛仁贵低声道。
“多谢了！”金法敏点了点头：“薛总管，请！”

第602章 兄弟
“不敢！”薛仁贵略微谦让了一下，便当先第一个走了过去。金法敏看着对方的背影，暗想对方到底知道多少？金仁问和他说了什么？方才他说的节哀是嘲讽还是威胁，或许那不过是句毫无意义的客套话，他不知道。
金仁问是第二个，他没有说话，只是向兄长点了点头，雨水顺着他的黑色貂皮披风滑落，里面是黑色的孝服，金庾信的死太过突然了，他甚至来不及准备外面的孝服，只能黑色貂皮披风替代。金法敏的目光紧紧盯着金仁问的背心，假如今天棺材里躺着的是他而不是金庾信该多好呀！新罗王心中暗想，我肯定无需为其哀悼反之，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肯定会换上最华丽的蜀锦外袍和金线内衣，还在头际配搭镶嵌满宝石的王冠，以示我的喜悦。
王家队伍穿过两道石门，来到金春秋墓前的小殿堂，依照金春秋临死前留下的遗嘱：他希望死后能够和自己最好的朋友比邻而居。金庾信的棺材被抬到穹顶之下，地上的石板已经被抬开，露出一个黝黑的洞穴，那儿有一条狭长的墓道，直通先王的安居之处。周围的新罗贵族们纷纷在王后和国王身旁跪下，无声的抽泣，他们当中的很多人都曾经在金庾信的麾下作战，有的人甚至父子两代人都跟随金庾信和金春秋，参加过大小几十次战斗。看到这一切，金法敏觉得塌实多了，至少这我还有很多支持者。
在用青铜、橡木、花岗岩堆砌而成的穹顶之下，金庾信的躯体躺在地洞旁的棺材中，在送进墓穴之前，这个老人将在这里停留三天，以供众人拜祭。依照新罗人的风俗，金庾信的尸体身着铁甲，双手叠放在胸前，神色威严，他的右手边是弓和箭囊，左手边是连鞘的宝剑，仿佛是即将出发去征讨自己的仇敌。而现在他已经不在人世，还有谁能保卫自己的王座呢？金法敏下意识的目光扫过众人。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送葬仪式结束了，金法敏疲惫的走出殿堂，他帮助自己的妻子登上轿子，正准备离开，看到薛仁贵朝自己走过来，面孔红润，胡须中却已经有了灰白色斑点。金法敏意识到对方应该有什么事情和自己说，便亲吻了一下妻子的面颊，示意轿夫先送妻子离开。
“庾信公乃天下少有的豪杰！”薛仁贵叹了口气：“恐怕有生之年，我很难在贵国见到这么出色的人物了！”
这厮到底是什么意思？是随便找句话开启话题，还是有意这么说？金法敏心想，口中却漫不经心的答道：“是的，我们所有人都很怀念他！”
“是呀！”薛仁贵摊开手掌：“失去这样一位豪杰，又怎么能不怀念呢？当初先帝去世时，我也有类似的感觉。真的，我能够理解您现在的难处：唉，我们都很清楚，没人能有本事担起庾信公留下的担子，然而死者已逝，国家终究得有人统治，必须有人统治。在这个黑暗的时刻，您需要帮手，忠诚而又有能力的帮手！”
这厮到底是什么意思？金法敏皱起了眉头：难道庾信公真的是死于唐人之手？否则他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好似他早就知道庾信公会死一样。
“您说得对，庾信公去世后留下的空缺，的确无人能够填补，难道薛总管有什么建议？”
“殿下，您的兄弟是最好的人选！”薛仁贵指了指不远处的金仁问：“真的，您比我更清楚他的才具，而且圣上也对仁寿将军十分信任，如果您任用他替代庾信公的位置，有关唐与新罗之间的那些不好的风声，很快就会不攻自破的。”
金法敏的笑容完全凝固了，他担心自己会把牙齿咬断。让金仁问替代庾信公的位置？薛仁贵以为他是谁？难道我会把自己和新罗煮熟切好，撒好调料酱汁，装在盘子里送给他们吗？他气得说不出话。
“殿下，我来之前曾经听闻过一些不太好的传言，比如新罗和高句丽逆党的关系；但我觉得这应该是逆党故意散布出来挑拨大唐和新罗的关系的。我曾经数次出兵海东，与贵国并肩作战，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对令尊和庾信公的品德、才具都钦佩不已。所以我希望殿下和仁寿将军能像令尊和庾信公一样，对大唐赤胆忠诚，严守藩国的本分……”“薛总管！”金法敏打断了薛仁贵的话：“我想您还并不清楚吾国的内情，庾信公在临死前，已经向小王举荐了他的弟弟，也就是金钦纯代替他的官位，小王也接受了庾信公的举荐，所以恐怕无法接受您的提议了！”
“金钦纯？”薛仁贵错愕的看着金法敏：“可金仁问是您的兄弟，也是圣上最信任的人！”
“那也只能如此了，毕竟小王已经答应了庾信公，总不能庾信公尸骨未寒，小王就毁诺吧？”金法敏笑道：“至于圣上的事情，小王会上书谢罪的，想必圣上也能够体谅小王的为难之处！”
薛仁贵红润的脸上掠过一丝紫意，他的脖子变粗了：“这，这……”“就这样吧！”金仁问突然从背后走来，他抓住了薛仁贵的手臂：“薛总管，我想陛下能够理解家兄的难处！既然木已成舟，我们就不要为难家兄了！还有，这里的味道不太好！”
“什么意思？”面对金仁问，金法敏连装样都懒得装了，他昂起头冷冷的问：“味道？”
“你知道我的意思！”金仁问道：“尸体腐烂的很快，必须早点入土！”
“如果你思念长安的气息，你可以上最快一条船！”金法敏很清楚金仁问对自己的威胁，不管怎么说，他也是王位的第二顺位继承人，而自己的孩子也还小，他打算将金仁问尽快从新罗打发走，这厮离开新罗，自己才能安寝。
“仁寿将军是我的副将！”薛仁贵又开口了：“在平定海东战事之前，他必须留在这里！如果有时间的话，希望您可以和我们商议一下战事的事情！”
金法敏知道自己无法推诿，便沉声道：“葬礼结束后，小王就和您谈谈！”
“很好！”达到了此行的目的，薛仁贵满意的点了点头，他也不想在这里继续闻死人的臭气了，虽然他对于此并不陌生，但毕竟不是啥令人愉快的事情，他向金法敏欠了欠身体：“那我就静待佳音了！”
上了马，薛仁贵对金仁问道：“仁寿将军，看来令兄对你还是很提防！”
“这不奇怪，他一直都是这样！”金仁问在马背上摇晃着：“父亲在世的时候他还好些，父亲离世后他就很明显了！”
“因为王位？”薛仁贵问道。
“还能因为什么？”金仁问回答的有点漫不经心，薛仁贵倒是不以为忤，他很清楚金庾信和金仁问的特殊关系，这个老人的死对他无疑是有着巨大的冲击。
“那就没办法了，毕竟王位只有一个！不过你若是想坐上去的话？圣上肯定会愿意施以援手！”薛仁贵低声道。
金仁问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薛仁贵也不多问，两人便这般回到各自住处。
金仁问回到住处，换了一身衣服，准备歇息，身边奴仆前来禀告，说外头有人求见。
“不见，便说我有些倦了！”金仁问有些厌烦的挥了挥手。
“那人说自己姓曹，是奉您至交之令来见您的！”
“曹？奉我至交之命？”金仁问稍一思忖，便点了点头：“你带他进来吧！”
曹文宗一身素麻衣，一头乌发，唇边始终挂着笑意，让他看起来像路旁寻常行人。他长袍领口磨损，一边袖子撕破后草草缝上。“十分抱歉打扰您的休息！”他开口道，“遵照主上之令，小人在新罗，静候仁寿将军的吩咐！”
“我道是谁？原来是你！”金仁问还记得长安故事，笑道：“怎么了，文佐又有什么谋划？”
“无他，只是助您登上新罗王位而已！”曹文宗笑道，他上前两步，附耳低语了几句，金仁问脸色大变：“什么？金庾信是你杀的？”
“不错！这厮替金法敏出谋划策，在倭国捣鬼，生出不少事端来，主上就令我来新罗，想办法取了他的性命！”曹文宗坦然直言：“主上曾经说过，只要您想要当上新罗王，他愿意鼎力相助！而金庾信不死，金法敏的王位便有泰山之靠！”
“好吧！”金仁问强自按下复杂心情，问道：“你是怎么杀金庾信的，仔细说来听听？”
“其实也很简单！”曹文宗笑道：“主上在这新罗国中已经有了些安排，早就在金庾信府中安插了几个眼线，将其府中的地形、安排探查清楚，画成图册出来，我预先记熟了。前天晚上带了两个得力的助手潜入府中，进了那厮的寝室，先扼杀了同房的护卫，后又用枕头闷杀了金庾信！”
“这么简单？”金仁问吃了一惊。
“其实没有这么简单，光是在金庾信府中安插眼线就花了不少功夫，若不是主上早有安排，光是这件事情就难如登天！”曹文宗笑道：“只要把那厮府中地形图册，夜里岗哨安排都查清楚了，杀一老儿又有何难？”
“哎，文佐总是料敌于先！”金仁问叹了口气：“既然是你三郎的人，我也不和你绕弯子了。这次薛总管来海东，不光关乎新罗，还有熊津都督府，倭国，他都有统辖节度之权。我也知道这两个地方与三郎关系匪浅，尤其是倭国，更是三郎的口中之食。我先和你透个底，你带个口信，让那些人预先有个防备！明白吗？”
“熊津都督府？倭国？”曹文宗脸色微变：“难道说朝廷也要对那两个地方下手？”
“很有可能！”金仁问点了点头：“旨意里没有明说，但我估计薛总管那里有口诏，不到关键时候，他是不会亮出这张底牌的！怎么应付，你先禀告沈法僧、贺拔雍他们几个，三郎现在毕竟还在长安，消息往来少说也得好几个月，很多事情还是得你们自己做主！”
“我明白了，那小人先告辞了！”曹文宗赶忙向金仁问唱了个肥喏，起身退下。
送走了曹文宗，金仁问走到窗旁，此时外间天已经黑了，他看着窗外，外间一片昏暗，就好像他的心中。金庾信的死让他有种失去最后一点依靠的错觉，虽然这个老人一直毫不含糊的站在兄长的一边，但不管怎么说，他也是自己的亲舅舅（金春秋娶了金庾信的妹妹为正妻），是父亲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残余。他离开人世，意味着自己和兄长之间的最后那点屏障已经不复存在，当初大家团结一起，齐心协力打败百济和高句丽，兴盛新罗；而现在共同敌人都已经倒下，剩下的唯有兄弟二人，持刀而立。
“我累了！”金仁问喃喃自语：“但这条路既然踏上了第一步，就不能停下来，要么倒下，要么走到终点！想必兄长你也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无论我做什么，你也会理解我的吧？就好像我也会理解你一样！”
灯光从窗口射出，在路上投下一条长长的人影。
曹文宗不喜欢影子，从他过往的经验，影子在夜里意味着暴露，暴露意味着危险，危险往往就意味着死。他加快脚步，将自己的身体隐入拐角，当影子从街道上消失时，他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从金仁问口中吐出的信息让他心中一片混乱，跟随王文佐这些年来，他已经逐渐由一个武艺高强的江湖游侠，变为一个心思缜密，行事果决的武士。他很清楚王文佐一言一行很多时候都有不为人知的深意，而且很多时候总是只做不说。就拿他在百济、倭国、辽东所做的那些事情，单独来看每一件事情都是为了大唐在东北的安泰，但如果把这些事情串联起来，就不好细说了！

第603章 女人们
当然，这些王文佐手下的将吏们多半也都明白，只不过有些察觉的深，有些察觉的浅，但有一点是共同的，那就是没有人反对，更没有人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但这一次不同了，窗户纸已经被捅破了，而且捅破这层窗户纸的不是别人，而是长安朝廷、天子，所有人都必须做出自己的选择：是王文佐，还是大唐。曹文宗不知道别人会怎么想，至于他自己没有什么好犹豫的。王文佐把自己从泥坑里翻出来，重新造就了自己，曹文宗甚至已经无法区分自己身上那些是本来就有的，那些是因为王文佐才有的。背叛王文佐和把自己剔骨去肉没有什么区别，而且他也相信沈法僧、贺拔雍、顾慈航、藤原不比等人也一样，这些人从王文佐那儿得到的只会更多，而朝廷和天子却无法给他们什么。
曹文宗回到住处，刚走进院子里，伍小乙就迎了上来，“老师！”他的呼吸有点急促：“您最好先看看这个！”他递上一封信：“倭国有急信！”
曹文宗深深吸了一口气，接过信来，低声道：“但愿是个好消息！”
曹文宗展开信纸，他凑近旁边的火把：“活见鬼，怎么会这样？”
“老师，发生什么事情了？”伍小乙低声问道。
“少主人病倒了！”曹文宗神色凝重：“情况很不妙！”
“啊！”伍小乙咬了咬牙：“您说的是彦良陛下？”
“嗯！”曹文宗点了点头，王文佐在倭国的骨血虽然不少，但是能被曹文宗用“少主人”称呼的却只有一人，那就是王文佐和已经逝去的琦玉皇女的那个孩子。这个孩子身上同时流淌着王文佐和日本皇室的血脉，被倭人视为天照大神和大国主神两大神系同时庇佑之人，刚刚出生，便在数千名武士前杀白马盟誓，成为这些武士效忠的对象。可以这么说，王文佐集团在倭国的统治合法性，很大程度上就是来自于这个孩子的健康。
“彦良陛下发烧数日不退，二位夫人日夜不眠照看，第三天晚上才退了烧，但陛下的身体还是很虚弱！”曹文宗叹了口气……“难波津和京都的寺庙高僧都在殿外诵读《佛说护诸童子陀罗尼咒经》，驱邪赶鬼，希望他能够早日康复！”
“那主上是否知道这件事情？”伍小乙问道。
“现在应该还不知道，不过应该也就是个把月内的事情了！”曹文宗盘算了一下路程，叹了口气：“还真是什么事情都凑到一起来了，哎，如果主人现在就在百济或者倭国坐镇该多好呀！”
“是呀！”伍小乙也叹了口气，他能够从老师身上感觉到那种无力，他看到曹文宗卷起信，赶忙低声道：“小蛮回来了，就在里面！”
“小蛮回来了？”曹文宗诧异的看着弟子：“什么时候？”
“中午左右！”伍小乙压低声音：“她变了很多，真的，如果走在街上，我肯定不敢认她！”
曹文宗推开房门，他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见到小蛮是什么时候了，今晚的她看上去份外迷人，她穿了一袭浅绿色锦缎掩胸，束发的金环镶嵌着玛瑙，淡黄色的披膊承托着她丰腴洁白的肩头，腰上系一条镶珍珠的织带。伍小乙说得对，她的确变的太多了！小蛮朝他无辜地眨眨眼，举起酒杯：“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老师您不喝一杯吗？”
“我可不这么觉得！”曹文宗觉得自己的头有点痛，他并不喜欢小蛮变成这样子，但他又能说什么呢？
“不，您应该这么想！”小蛮笑道：“金庾信死了，是您动的手对不？只有您有这个本事，能毫无声息的潜入这老贼的家中，夺走他的性命！这真是一个宝贵的礼物呀！”
“这不是什么礼物！我只是奉命行事罢了！”曹文宗叹了口气：“我知道金庾信当初可能与你父母的死有关，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小蛮，你应该忘掉这一切，找一个好男人当丈夫，相夫教子！”
“哈哈哈！”小蛮笑了起来：“找个好男人，相夫教子？老师您还真是会开玩笑？当初我离开长安，留在新罗的那一天起，就不可能了！我是新罗圣骨的唯一后裔，注定要登上新罗王位的女人！”
“你想登上新罗王位？”曹文宗吃了一惊。
“没错！”小蛮笑了笑：“你主人是想支持金仁问登基的吧？这与我并不冲突，王位足以容纳两人。只要他与我结亲便合乎了圣骨方能为王的传统，而且有我在他身边，不也是件好事吗？”
曹文宗心中咯噔一响，他没想到小蛮竟然能说出这样有见地的话来，与当初在长安时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女比起来，简直是判若两人：“这件事情我做不了主，只能先禀告主上！”
“行！”小蛮站起身来：“那我就静待佳音了！”
难波津，宫殿。
大厅对于两位孤苦晚餐的人来说，显得过于空旷了，长影洒在墙上。一支火把悄无声息地熄灭，只余三支残留。李下玉默默地坐着，瞪向面前的酒杯，唇边美酒无味而酸楚。李素雯坐在对面，两人之间，原本属于王文佐的高位同厅堂里其他座位一般空旷无人，所有的仆人都躲在外面，尽可能离她们远一点，以免招来不测之灾。
宫殿的墙壁格外厚实，这里原本就是以城堡的标准建造的。但两人依然能够听到外间僧侣们的诵经祝祷之声。藤原不比已经发出命令，所有京都周围的神社、僧侣都要来人举行仪式，为彦良殿下的健康向神佛祈祷，但就连李下玉无法从外间的诵经声中听出一点关心和爱。
我不能责备他们，李下玉想，彦良的病又与他们何干？他们根本不认识这个孩子，不曾提心吊胆地看着他蹒跚的行走、奔跑、攀爬，骄傲和揪心成为密不可分的孪生兄弟；不曾听过他的欢笑；不曾微笑着看待孩子努力模仿自己的举动。她看着面前的晚餐：烤鳗鱼、牛肉萝卜汤、加了蜂蜜的豌豆羹、刚烤好的胡饼，却没有一点胃口。我真是个毫无用处的女人，李下玉心想，身为女人却没有自己的孩子，就连交给自己的孩子也没有照顾好，我是悲伤与尘埃的怪物，胸中空无一物。
“姐姐，你也吃一点吧！”李素雯小心的说。
“不用了！”李下玉摇了摇头：“我没有胃口，吃不下，一想到彦良这孩子，我就觉得胸口堵着，什么都咽不下去！”
“那至少喝一点吧！”李素雯倒了一杯蜂蜜水，放到姐姐面前：“你这样对彦良的病情也没有帮助！”
李下玉无奈的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这让她觉得好了点，李素雯拿起半块胡饼，夹了半块鳗鱼，放入口中，她不喜欢姐姐现在的样子，让她觉得做什么都有一种负罪感。她想了想，决定还是说点什么让人高兴的事情：“姐姐，今天早上有一个消息，征讨军在四国打赢了，俘虏了四千多人，叛军的首领也被砍了脑袋！”
“这些都无关紧要！”李下玉的声音就好像干涸的河床，沙哑而又怪异：“如果在胜利和彦良的病之间做选择，我肯定会选择彦良病愈！”
“姐姐，你不能这么说！”李素雯惊骇的看着李下玉：“胜仗是用那么多人用鲜血和性命换来的，再说了，士兵们没有做错什么？彦良的病也不是他们的错！”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泪眼望去，妹妹的面容一片模糊，李下玉向桌子对面伸出手，却始终没有碰到对方：“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真的，我只是个疯女人！原谅我！素雯！”
李素雯惊恐的站起身来，避开姐姐从桌子对面伸过来的双手，他从没有见过姐姐像现在这个样子。在她的记忆里，姐姐是一个外柔内刚的女人，哪怕是在掖庭里经历了那么多痛苦和折磨，她都始终没有崩溃，更不要说像现在这样子。
“二位殿下！”
声音从大厅入口传来，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正是藤原不比。
“怎么了？彦良他怎么了？”李下玉就好像一只惊弓之鸟，惊恐的问道，谁都能看出她的神经已经绷紧到了极点，随时可能断裂。
“陛下刚刚醒了，吃了一碗粥，又睡着了！”藤原不比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他醒来后还在找您和二殿下！”
“真的！”李下玉一听急了，她赶忙绕过长桌，向外跑去，却被藤原不比拦住了：“大殿下，陛下已经睡着了！您现在去也做不了什么！您现在应该吃点东西，好好休息，这样才有精力照看他！”
“对呀，姐姐！”李素雯赶忙劝说道：“你已经几天没睡没怎么正经吃过东西了，憔悴的不成样子了，若是彦良醒来，看到你现在的样子，肯定会很担心的！”
“你说得对！”李素雯的话戳中了李下玉的痛处，她赶忙回到长桌旁：“素雯，我们快些吃点，然后就在彦良隔壁铺张床，轮流休息照看！”
“好，姐姐！”李素雯见姐姐终于肯吃东西了，终于松了口气：“我立刻让人准备，你先慢慢吃！”
藤原不比看了一眼正在长桌旁进食的李下玉，不动声色的向李素雯使了个眼色，做了向外的手势，然后向外退去。李素雯看了一眼姐姐，小心的跟着出去了。
“藤原内府！”李素雯低声问道：“你刚刚是让我我出来吗？”
“嗯！”藤原不比点了点头：“有一件事情必须请二位殿下出面，不过刚刚看大殿下的样子，在下觉得还是不要惊扰她了，只好请您出面了！”
“我？”李素雯惊讶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可我什么都不会，什么也都不懂呀！”
“不，您天生贵胄，乃是大唐天子血脉，只凭这些就足够了！”藤原不比低声道：“若是太阁殿下在这里，倒还好说。他现在不在，贺拔、骜烈等几位将军又都统兵在外，陛下又病倒了，您和大殿下就是这里身份最为高贵之人。只要您能够坐在那儿，众人的心就安泰了！”
“好吧！”李素雯苦笑了一声：“你刚刚说了，我待会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坐在那儿就足够了，是不是？”
“对，只要这样就可以了！”藤原不比笑道：“无论听到什么，您都只需保持威严镇定的仪态就足够了，只要看到我的折扇打开再合拢，您就说“就这样吧！”，这样就足够了！”
“这样就行了？”李素雯惊讶的问道。
“足够了！”
“高安公主殿下驾到！”
随着拖长的通传声，难波平六赶忙俯下身体，将面孔紧贴光滑的地板，以免自己卑微的视线亵渎到公主殿下高贵仪态。
与大多数武士不同的是，难波平六的大部分领地就在奈良不远，加上他成为武士之前就是在难波津混饭吃的，所以他的消息要比其他上番的武士要灵通的多。前段时间他就有听说陛下的身体不是太好，时常发烧，昏迷，请来了大夫，又请来各地的僧侣神社前来祈祷，也没有起色。这个节骨眼上召集在京的武士前来，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不祥之事不成？想到这里，难波平六就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平身吧！”
听到礼仪官的声音，难波平六抬起头来，只见在当中坐着一位年轻女子，身着紫色长袍，头戴金冠，容貌清丽仿佛神仙一般，他不敢多看，赶忙又低下头去。
“诸位！”藤原不比跪坐在李素雯的右侧下首，右手拿着折扇横放在膝盖上，神态威严：“今天召集诸位前来，却是有一件十分紧要的事情，需要告知诸位！诸位听到后，不得惊扰，有失武士的体面和威严！明白吗？”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第604章 女人的爆发
“这是曹文宗曹先生从新罗送回的紧急文书！”藤原不比从袖中取出几张信纸，举过头顶向众人展示了一番，难波平六认出了位于信笺末尾曹文宗的画押，心中不由得一紧。
“在信中，曹先生说了几件事情，其中最重要的一件是关于官职的事情！”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大唐天子已经委任了薛仁贵为鸡林道行军总管，节度熊津、倭国兵事！”
殿内一片死寂，大多数人人面面相觑，实际上这群土包子根本就无法理解藤原不比方才说的那话中的一连串官职后面代表什么，藤原不比立刻就发现了自己的错误，他咳嗽了一声，补充道：“换句话说，这位薛将军取代太政殿下，将成为你们的新主人！”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这一次武士们立刻就明白了。在当时倭国的政治语言里，换一个新主人可不仅仅是换个人而已，还意味着政治格局的大洗牌，确切的说就是重新分配领地，这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看到武士们的反应，藤原不比十分满意，他把那几张信纸递给身后的李素雯：“公主殿下，您可以看一看信！”
“好的！”李素雯紧张的接过书信，细看起来，她可能是殿内对薛仁贵接替王文佐最为紧张的人了，毕竟这些武士们换个主子也不是不能混，最多多卖些力气，搜刮些珍奇物品，只要把薛仁贵伺候好了，保住领地也不难。而她和姐姐实际上就是个黑户，王文佐统领倭国，她们姐妹是上国公主、倭国大王的干妈，众人前呼后拥，高居于云层之上；可要是薛仁贵来了，等待她们两个的很可能就是三尺白绫，一杯毒酒。
她接过书信，飞快的扫视了一遍，的确是曹文宗的笔迹，信上讲了不少，都是关于新罗国的近况，但最重要的的确是薛仁贵前来新罗出任鸡林道行军总管、节度熊津、倭国兵事之事。她将信纸折好，纳入袖中，心中杂乱如草，仿佛荒芜已久的花园。
“敢问内府殿！”一名武士向藤原不比大声发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大唐天子要让那个薛什么来统领我们？明明我们已经和太政殿下结下了主从的缘分！”
“是呀！”另一名武士附和道：“再说吾国自古便是天照大神和大国主神统治的国家，太政大臣殿下乃是大国主神的后裔，他与琦玉皇女生下了大王。当初二位大殿在四天王寺前杀白马为誓，非王氏为王，天下共击之；非有登城斩首破军之功而为尺寸封者，天下共诛之！我等方有今日，那个薛将军又不是天神后裔，凭什么取代太政大臣殿下？”
“就是，纵然唐国天子是天下之主，也不能随便派一人来统领吾国吧？”
“是呀！纵然他是天下之主，但若是如此轻视我等，那也只有张弓相抗了！”
“对，张弓相抗！”
“对，张弓相抗！”
就好像被煮沸的粥锅，殿内的武士们愈发激动起来，藤原不比举起双手下压，大声道：“静一静，静一静，请大家稍微忍耐一下，听一听公主殿下的裁断！”说到这里，藤原不比转过身，向李素雯跪下拜了拜：“公主殿下，大王身体有恙，太政大臣殿下、贺拔将军、元将军他们几个也都不在这里，还请您说几句吧！”
李素雯错愕的看着面前拜服的藤原不比，刚刚不是说只要自己坐在那儿，摆出一副威严模样，最后说一句：“就这样吧！”不就够了吗？正当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藤原不比似乎听到了什么，向李素雯拜了一拜，大声道：“公主殿下的裁断，臣听到了！”
然后他转过身，对众武士道：“殿下裁断，诸位请精心聆听！”
“阿哈！”众武士赶忙在两厢跪伏，额头紧挨地板，等待上位者的训示。
“殿下言：太政大臣是倭国之主，乃是天照大神和大国主神的神决，大唐天子出尔反尔，定然是被身边的奸臣所蒙蔽，才侵犯了大殿下的权力。这等不义之事是绝对不能允许的！吾等既然向大殿下在神灵面前许下了效忠的誓言，那就绝对不能违背，否则即便是死后，也逃不过神灵的惩罚！”
“是！”众武士齐声应道：“吾等恭受公主殿下的裁断！”
“取酒和牲畜来！”藤原不比大声道，他正准备趁热打铁，让众武士许下新的效忠盟誓。却听到身后传来李素雯的声音：“等一下！”
“高安公主殿下！”藤原不比回过头，惊愕的看到李素雯已经站起身，走过了自己，向殿中走去，他赶忙俯下身体，急道：“您请回到坐位上，距离那些武士太近会有失您的高贵身份！”
李素雯没有理会藤原不比的声音，仿佛有一种神秘的力量控制住了她，给予她足够的勇气，向殿中走去。李素雯穿行殿中，就好像快船冲破海浪，那些原本粗鲁的武士们唯恐冲撞了高贵的少女，纷纷膝行向左右让开，碰撞拥挤成一团。她走到大殿中央，左右环顾，每一个被她看到的人，都觉得似乎自己才是那个被注视的人。
“诸位！”李素雯的声音清脆有力：“数年前，王将军乘船抵达此地，船不过三，兵马不满五百；而仰祖宗庇佑、天地时运，草创基业，至今秋津岛六十六国之地，皆为所有。汝辈本为瓮牖绳枢之子，氓隶之人，终日苦耕难求一饱；然得逢将军，风云际会，世保富贵，此恩岂浅于江海？有人心者，岂无报效之志？今谗臣构难，荧惑天听，谗害忠良，诸位欲砥砺名节，宜速整兵以拒薛贼；如有欲从旨者，决去便在今日！”
王文佐平定倭国之后，往来定居倭国的唐人数量大大增加，于是在奈良周围形成了一种唐话和奈良当地方言混合而成的话语，倭人视其为贵人所语，边远领国的倭人干脆称其为“洛音”，认为和高贵的洛阳口音十分相似。李素雯年纪本来就不大，在倭国又已有数年，对于这种洛音早已熟稔，话语里面夹杂的许多汉文词汇，倭人武士们即便没听懂，也只会感慨高安公主殿下果然是天上人，所言非吾等俗人能懂的。不过他们大概意思还是听明白了，个个热血沸腾，齐声道：“吾等蒙太政殿下厚恩，自当效死！”
藤原不比见状大喜，他本来把李素雯请来就是害怕那些武士们不卖自己的面子，想要借助大唐公主殿下的声势压服不服之人，却没想到这高安公主看上去柔弱，但关键时候却如此刚强果决，果然不愧为流着天子血脉的高岭之花呀！他心里一边感慨，一边赶忙让外间的仆妇将血酒准备好，好准备盟誓。
不一会儿，血酒就送上来了，藤原不比请李素雯为先，然后便是自己，随后便是殿内武士，众人歃血发誓，决不接受薛仁贵干涉倭国之事，诸事完毕之后，藤原不比请李素雯先离开，刚刚登上乘舆，李素雯便好似全身被抽出骨头一样，瘫软下去：“藤原内府，我刚刚没有把事情搞砸吧？”
“没有！”藤原不比赶忙道：“公主殿下您做的再好也不过了！”
“是吗？”李素雯笑了起来：“那就太好了，那时候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突然起身说了那些话，说完后就觉得整个人都空了，一点气力都没有了！”
“这是神明之力！”藤原不比笑道：“您是神明庇佑之人，关键时候自然神明会降临于您身上！”
“真的假的！”李素雯有些不好意思笑了起来：“若是神明庇佑，那为何我和姐姐遇到这么多倒霉事情？吃了那么多苦？”
“玉不琢不成器！”藤原不比笑道：“那不过神明与您的磨砺罢了！再说若非神明庇佑，您怎么会遇到主上？”
“这倒也是！”李素雯笑了笑：“不过若是可能，我宁可神明不要磨砺我，就让我当一块石头，别当玉器了！”
“这种事情，就不是人力所能决定得了！”藤原不比低声道。
“是呀！”李素雯叹了口气：“谁又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呢？内府，我有点累了，你先送我回去吧！”
“是！”藤原不比恭谨的点了点头，他送李素雯回到住处，才回到府内，开始写起信来。
长安，东宫。
“殿下，这是臣的手下这半个月来对渭南县兵府事的文牍！”王文佐从袖中取出一卷绢书，呈送了上去：“请您御览！”
“好，好！”李弘兴奋的接过绢书，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蝇头大小的数字，根本找不到一点头绪，赶忙放到一旁：“我先放一边，待会再看。三郎，你这文牍可有节略？先说来听听？”
“有！”李弘的反应完全在王文佐的意料之中，他笑了笑：“很简单，渭南县兵府废弛的原因有很多，但是真正根本的原因就一个，当地户口太多了！”
“户口太多了？”李弘愣住了，他没想到王文佐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可是户口繁盛不是好事吗？为何却成了府兵废弛的原因？”
“对于朝廷来说户口多的确是好事！”王文佐笑道：“因为朝廷的税收如租、庸、调都是依照户口来的，户口越多，自然朝廷的收入就越丰厚。但对兵府来说却未必是好事！”
“为何这么说？难道人多可供挑选的兵员就更多吗？”
“不！”王文佐摇了摇头：“起初可能是这样，但户口多到一定数量的时候，某州县户口越繁盛，当地可供挑选的兵员反而更少！”
“这怎么可能？”
“殿下可记得府兵是如何选兵的吗？”王文佐问道。
“自然记得！”李弘答道：“财均者取强，力均者取富，才力又均先取多丁！”
“不错！”王文佐笑道：“一般来说，农村穷苦之人衣食匮乏，子弟气力通常是不如富人家的，而且穷苦之人连娶妻都不易，富裕人家不但可以娶妻，还可以纳妾，所以通常来说，越是富家，其子弟也更多，气力也比穷苦人家的子弟更大。所以您方才说的那三条，实际上都是一条，也就是说，府兵选兵选的就是富有之家！”
“三郎说的这些寡人倒是没有想过这么多！”李弘笑道：“可是这有什么不对的吗？难道说渭南县的户口多了，富人家反而少了吗？”
“正是！”王文佐点了点头：“渭南县可耕之地是有限的，户口越多，每户能分到的田地便越少，在淮南、江南等地，一丁成年可以授田百亩，而在渭南，一丁成年，能分个三十亩就不错了，焉得不贫？不错，当地确实有些精明之人，取山泽之利，行商贩卖，获利百倍，其富远胜过往。但这些人都是商贾，并不是在兵府之内，便是再有钱也是没用的！”
“嗯！”李弘点了点头：“三郎你说的其实不是人多，而是田少，对不对！”
“正是，殿下果然天纵明睿！”王文佐笑着点了点头，他很高兴李弘能够这么快抓住重点，现代人当然会总结府兵衰败的原因是商品经济的发展，土地兼并，权贵擅法，授田无法兑现等，但其中绝大部分事由都不是王文佐可以改变的，甚至都不可言说的。说到底，王文佐很清楚府兵制的衰败是历史的必然，不是他的一己之力能够阻挡的，他最多能够在不触犯既得利益集团的前提下，尽可能减缓这种衰败的速度，同时想办法减少一点人民的痛苦，再多的就不是他能做得到了。说到底，他也就是个大唐王朝的裱糊匠罢了！
“这就是宽乡和狭乡之事吧！”李弘笑道：“寡人前些日子在政事堂也曾经听臣子们说过，只是说苦乐不均，地利不尽，却没想到还和府兵废弛之事相关！这个倒也简单，将户口迁徙出去一些便是了！”

第605章 横祸
听到太子的回答，王文佐笑了笑，却没有说话。李弘与王文佐相处久了，知道王文佐行事谨慎，与地位比自己高的人相处时，如果不赞同对方的话，至多也就不说话，很少直言的，便笑道：“寡人说得若有不是的地方，还请三郎直言！”
“不敢！”王文佐笑了笑：“这么说吧！若是太子殿下真的下旨这么做，纵然不会适得其反，也多半事与愿违！”
“哦？为何这么说？”李弘问道。
“很简单，殿下还记得方才在下说的本朝的租庸调吗？这些都是依照户口来的，所以州县的户口越多，那么当地缴纳的租税就越多，该州县的守吏就会受到褒奖升迁。您若是将户口从该州迁走，与从这些守吏身上割肉走又有什么区别？”
“你的意思是各州守吏会抗旨？”李弘问道。
“那倒是不会，但肯定会设法推委拖延，寻找各种理由推脱，到头来事情肯定会不了了之！”王文佐叹道：“殿下，您要明白一点，即便将来您真的登上至尊之位，也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成什么的，至少违背所有官吏意愿的事情你是做不了的！”
“这倒也是！”李弘点了点头：“那就暂时停止考核这些州县的户口好了！”
“那这就更难了！”王文佐笑道：“租庸调乃是国家的命脉和基石，暂时停止考核所在州县官吏的户口数字，那用什么来决定官吏的升迁？而且关中乃是朝廷的腹心之地，就现在这个样子，长安还三天两头缺粮，天子甚至不得不时常前往洛阳就粮，政事堂和户部都是不会同意的！”
中国古代的政治文化中，评价一个政治家是否成功，一个重要标准就是户口数是否增加。比如在《孟子梁惠王》中，梁惠王就询问孟子：“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直到满清废除人头税之前，古代中国国家的税收很大一部分都是人头税，即丁赋和算赋，劳役和免税钱实际上也是人头税的一种。既然是人头税，那么国家财力的多少就和户口数呈正比关系。不管君主再怎么有决心做一件事情，但如果这件事情伤害到国家的税基，都很难不收手。
“若是如三郎你说的这般，那岂不是没有办法了？”李弘问道。
“办法是有的，但就得动一动府兵的兵籍！”王文佐道：“据在下所知，在隋文帝之前，府兵的兵籍是和寻常百姓的民籍分开的！”
“不错！”李弘听到这里，精神头立刻提了起来：“那是开皇十年之事，隋文帝下诏，令府兵皆入民籍，至此府户不再居无定所，实乃大大的善政！”
“殿下，隋文帝当初所为的确是善政，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关中地区早已人口稠密，根本拿不出足够多的土地安置府兵，照臣看，不如将一部分兵府的户籍专门列入军籍，然后将其迁到有多余土地的地方，这才是真正的办法！”
“这倒是个不错的办法！”李弘思忖了片刻之后，问道：“那三郎你可有什么打算？”
“先从渭南县做起吧！”王文佐笑道：“先清点一下当时府兵的户口，若有不足的，就用流民和余丁填充，然后是寻找有空闲土地设立兵府的地方，再就是筹算需要迁徙的费用，最后才是实施！”
“那就好，那就好！”李弘见王文佐考虑的如此周全，十分高兴：“那寡人就静候佳音了！”
告别了太子，出了延禧门，王文佐才上了马，随行的鼓吹仪仗簇拥之下，路人们聚集在道路两旁，接踵摩肩，向当中马上身影投以艳羡的目光，随着几声叫好，欢呼声和口哨声响成一片。
王文佐很清楚，这些欢呼的对象并非是自己——是威武整齐的队伍、扈从们身上华丽的锦袍、甚至自己胯下的骏马，唯独不是自己，如果明天换一个人处于自己的位置，这些人也会向他欢呼的。长安就是这样的地方，这里的居民们喜欢热闹、漂亮、华丽的事物，但他们的喜好也变化无常，今天会向你这个人欢呼，明天说不定就会向西市门前你悬挂的首级吐唾沫。这就是长安，就像漂亮的女人，诱人而又危险。
回到住处，府门已经打开，崔云英带着几个丫鬟在堂屋门前迎接，王文佐将缰绳交给桑丘，自己走上台阶：“今个儿在东宫太子殿下有赐点心，我肚子不饿！”
“那妾身就先伺候郎君梳洗！”崔云英笑道：“我这几日向大夫学了几手推拿的功夫，正好替你推推肩膀！”
“那好！”王文佐满意的点了点头，崔云英可以是说一个完美的妻子：漂亮、体贴、聪明、有学问、善理家事，她只要在家中，一切都会安排的井井有条，王文佐根本不需要花一点心思，现在他总算是明白大唐的老爷们为啥把娶崔家女作为毕生追求之一了。
回到屋中，王文佐换了一身中衣，让崔云英坐在身上，揉捏着有些僵硬的肩膀，不时发出惬意的哼哼声，很快就处于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
“郎君，今儿府里来了个客人！”崔云英的手突然停住了。
“嗯！手别停！”
“嗯！”崔云英应了一声，手赶忙又动了起来：“是卢照邻！”
“卢照邻？”王文佐哼了一声：“手重点，我吃的住，他不是在成都吗？”
“诶！”崔云英应了一声，赶忙又加上三分力道：“他是今年三月份来长安的，也就比我们晚来三个月不到！”
“哦，他来长安干嘛？”
“他今日没怎么说！”崔云英低声道：“不过照妾身猜，应该还是为了求官！”
“嗯！”王文佐哼唧了两声，惬意的扭动了一下脖子，崔云英见状，也不知道丈夫是什么态度，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妾身看他的样子，好像在长安过得不太得志？连身上的衣衫都有点旧了，于是便赠予了他五十贯，他收下了！”
“哦！”王文佐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呀！对了，他这次求官，走了谁的门路？”
崔云英闻言一愣，暗想人家都找到咱家门上来了，你还不知道想找谁的门路？她也不知道王文佐的心思，也不敢直言，小心道：“妾身倒也没有细问，应该是找了某位宗王的门路吧？”
王文佐哼了一声，半响也没有出声，正当崔云英以为丈夫已经睡着了的时候，突然听到王文佐道：“他要是再来，就留他下来，等我回来一同吃顿饭吧！”
“好的，我记住了！”崔云英笑了起来，为这位自己从小就喜欢的诗人得到新的机会而感到高兴。
但崔云英没有等到卢照邻的下一次拜访，四天后，卢照邻的家奴神情惊惶的来到王府，乞求得到主人的接见——他的主人因为得罪了当时朝中的一位大贵人，已经被打入狱中了。
“你先别急，慢慢说，一点一点说清楚！”王文佐沉声道。
“是，是！”那家奴显然已经被吓坏了，已经是语无伦次：“两天前一个朋友请主人去做客，说是兰台太史令编成了一本奇书，请四方文士前去品鉴，若有能指出一句不是的，兰台太史令当赠千金。主人于是便去了，结果第二天主人便被拿了去，说是诗文讥讽今上，要重重治罪！”
“兰台太史令？这是个什么官？”王文佐皱起了眉头，他虽然穿越很多年，但大部分时间都在边境指挥军队打仗，对于朝中的官制不是很熟悉，加上自从李治登基之后，三天两头的改换官员的称呼，他根本就记不住。
“你可知道那贵人的姓名吗？”
“好像姓武，不对，好像是贺兰……”看着跪在地上挠着脑袋努力回忆的家奴，王文佐终于绝望了：“如果你连那贵人的姓都搞不清楚，那我也没什么办法了！”他起身刚想离去，一旁的崔云英低声道：“郎君，妾身记得皇后有个外甥，叫贺兰敏之的，他好像就是做这个官儿。皇后对其十分宠爱，让这外甥承袭了自己父亲的爵位，所以改姓为武，会不会是他？”
“是他？”王文佐一拍脑门：“如果真的是他，那卢照邻可就没救了！”
也难怪王文佐这么说，崔云英说的这位贺兰敏之是韩国公贺兰安石之子，其母韩国夫人便是武则天的一母同胞的姐姐。依照当时的惯例，皇后的亲族都会被特别授予官爵重用，但由于武则天的亲生母亲曾经被两个兄长武元庆和武元爽刻薄对待，所以武则天被封为皇后之后，不但没有重用厚待武氏一族，反而将两个兄长都流放到西南地区，而将这份政治资源都给了自己的外甥贺兰敏之，将其赐姓为武，继承了武则天之父武士彟的爵位，并出任秘书监（兰台太史令），主持弘文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要让他通过编撰书籍来招揽人才，累积名望，一路奔着政事堂而去的。卢照邻要是真的得罪了这位大爷，那还真是没救了。
“郎君，这卢照邻应该也只是无心之过，他家与我家乃是世交，又是天下知名的文士，如果可以的话，还是救一救他吧！”崔云英道。
“现在具体情况还不清楚，谈救还是不救还太早了！”王文佐叫来崔弘度，让其先去打探事情原委，将那家奴先收容不提。
傍晚时分，崔弘度回来了，他带回的消息让崔云英脸色惨白，卢照邻得罪的的确是贺兰敏之，而且更糟糕的是，他当时指叱的文书乃是《三十国春秋》，这本书实际上是奉皇后之命编撰的。
“卢兄这也未免太过不识时务了！”崔弘度低声道：“京中谁不知道这贺兰敏之背后是武皇后？编《三十国春秋》也是为皇后增长人望，而卢照邻曾经给邓王当过文学侍从，这次回长安也是走的某位宗王的路子。这可是过河的卒子呀！贺兰敏之若是不杀他，皇后的颜面何在？三郎，照我看这件事情还是不要管了！”
王文佐没有说话，他真的没想到卢照邻两天没见就把自己弄进这么大个坑里去，这长安城里真的到处都是地雷呀！难怪太宗皇帝时候那么多勋贵宗室传到现在就没剩几个了，路线斗争无时无刻不在，一不小心说错一句话，就全家上法场了。他想了想之后：“先看一看吧！云英，你拿一百贯钱给那家奴，让他贿赂一下狱卒，也让卢先生在狱里日子过的舒服点，这案子一时半会完不了，只要不死就有希望！”
“是！”崔弘度应了一声，便出去了。崔云英惭愧的看了王文佐一眼：“郎君，都是我的过错，险些把自家也牵连进去了！”
“这也不能怪你！”王文佐拍了拍妻子的肩膀：“便是我，不去打听也不知道还有贺兰敏之这号人。算了，照我看卢先生这次还真未必会死，毕竟这是神仙打架，不过苦头是难免要吃不少了。再说了，他一个河北人，朝中无人，只凭着诗文想要在长安闯出一条路实在是太难了，就算真的让他当上一个五六品的官，没有有力的奥援，一不小心就被卷进莫名其妙的案子里，丢了性命，甚至牵连亲族好友都有可能。这是何必呢？他要是这次能活着出来，你就劝劝他，若是想要做官，我给他在倭国、熊津那边弄个官当当便是，虽然比不上大唐的官，但俸禄什么的也不会少！”
“嗯！”崔云英闻言点了点头：“夫君您说的是，卢先生这次若能出来，肯定想法也会有大变，他会听您的话的！”
“那就好！”王文佐笑道：“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卢先生这次的祸事说不定成了后来的福报！”

第606章 表兄
光德坊，京兆府狱。
“说吧！你背后到底有什么人？”
火光从审问者的背后投来，卢照邻无法看清对方的容貌，只能苦笑道：“背后有什么人？在下真的不知道您问的什么意思？”
“你还在装糊涂？”审问者笑了起来，笑声中满是阴冷的气息：“卢照邻，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这里是京兆府狱，进了这里，就算是木头人，也能让他张口！说，到底是谁指使你公然诋毁周国公的新书！”
“诋毁周国公的新书？”卢照邻愣住了：“你是说那本《三十国春秋》吗？可那天明明是周国公邀请天下士子前来品鉴此书，还说若有发现谬误之人便赏赐千金，在下的确是有指出书中几处差错，这应该不能算诋毁周国公吧？”
“哼！”审问者冷笑了一声：“你这厮倒是生了一条巧舌，好，我问你，卢照邻你此番回长安为了何事？”
“自然是希望于仕途上有所精进！”
“好！那我问你，你回长安后第一天见了谁？”
“邓王李炅！”
“为何第一个见他？”
“在下曾经在邓王李元裕府中为文书十余年，今先王虽已不在，在下回长安时前往探望也是人之常情！”
“嗯，记下来！”审问者对一旁的书吏喝道：“卢生招供回京后立即前往邓王李炅处，相谈甚久。”
“这……”卢照邻闻言吃了一惊，赶忙道：“你这人怎么凭空污人清白！”
“污人清白？”审问者冷笑了一声：“你去邓王府，邓王有没有见你？”
“有！”卢照邻只得答道。
“那你们见了多长时间？”
“大约一个时辰左右！”卢照邻解释道：“可我们当时只是谈论了一些诗文，画作之事呀？”
“口供中有说你们谈的不是诗文画作吗？”审问者冷笑道：“你这么着急，莫不是做贼心虚？”
卢照邻被问的张口结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审问者见状冷笑了一声，笑声中满是得意，就好似一只抓住老鼠的狸花猫。
“第二天呢？”审问者问道。
“第二天？”卢照邻愣住了。
“对呀，你第二天干了什么？你别告诉我你记不起来了！”
这一次卢照邻不敢随意作答了，显然面前的审问者是想把无辜的人都牵联进来，罗织罪状。审问者见卢照邻不说话，冷笑了一声：“不说话是吗？不要紧，你记下来，卢生不答，想必是为了包庇幕后之人！”
“且慢！”卢照邻一听急了，赶忙道：“我并未包庇什么幕后之人！”
“那你为何不回答？难道你第二天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审问者冷笑道。
“没有，我只是一下子想不起来了，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
“好，我给你半刻钟，你好好想！”审问者拿起一旁的杯子，喝了口水：“不过你要想清楚了，你说的话都会被记录下来，如果撒谎的话，你应该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审问者的最后一句话让卢照邻身体颤抖了一下，他的额头上已经满是黄豆大小的汗珠，几分钟后他才小心答道：“第二天我去拜访了东台侍郎郝相公！”
“见他？”审问者笑了起来：“为什么？”
“求官！”
“他见了你？”
“见了！”
“谁给你的荐书？邓王给的？”
“不错！小生还带了一些自己写的诗文！”卢照邻感觉到汗水从脸颊滑落，他有一种感觉，自己就好像陷入了泥沼之中，越是挣扎就陷入的越快，越深，不但自己会完蛋，还会把许多人也牵连进去。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五更时分，窗外传来了远处的公鸡打鸣声，竟然一夜就这么过去了。审问者从一旁的书吏手中接过记录的口供，一边翻阅一边发出啧啧的赞叹声。最后他将那些文书小心收好，放入袖中，对卢照邻道：“卢生，你是个聪明人，应该很清楚这份口供送上去后最后你会是什么下场。你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把整个事情的原委都说清楚，把幕后那些人都供认出来，这样你不但能够脱罪，还能得到重赏！何去何从，你好好想想吧！”
“可，可是在下那天所为真的和先前见的那些人真的没有什么关系呀！”卢照邻绝望的答道。
审问者笑了笑，他挥了挥手，一旁的书吏赶忙小心的退下，牢房里只剩下他和卢照邻两个人。
审问者笑道：“你回长安之后见得这些人可都是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周国公是什么人？天后的亲外甥，赐姓为武，继承了天后之父的爵位，你说他在弘文馆编《三十国春秋》是谁的意思？你当众指出他的不是，是落了谁的面子？你说这件事情并无人指使你，都是你自己随便说的，你觉得这话天子信吗？皇后信吗？天下人信吗？好吧，就算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真的是无人在背后指使你，是你自己不识天高地厚，在周国公面前胡言乱语，你觉得你最后会是个什么下场？这世上很多事情是真是假重要吗？重要的是你要活下来，步步高升，穿红戴紫。不要以为你是第一个说违心话的人，朝堂上的大臣们若是处于你这个境地，他们也只会做一样的选择！”说到这里，他轻轻的拍了拍卢照邻的肩膀：“你好好想想吧！晚上我再来见你！”说罢，便向门外走去。
看着审问者的背影就要在门口消失，卢照邻张了张嘴，问道：“敢问尊公姓名！”
“万年县令周兴！”
东宫。
“臣王文佐拜见太子殿下！”
“免礼，三郎进来说话！”李弘挥了挥手，面上满是喜色：“来人，给王卿倒碗酪浆！”
“多谢殿下！”王文佐拱了拱手，他在东宫已经很熟络了，笑道：“今个儿太子怎么这么高兴，有好事？”
李弘的脸上闪过一片绯红，却没有否认，他点了点头：“不错，确实有一桩好事！”
“哦？”王文佐一愣，他也没想到自己居然猜中了：“真的？什么好事？”
李弘没有回答，旁边一个受宠的小宦官笑道：“王将军有所不知，太子妃殿下已经选定了！”
“哦？”王文佐一愣，旋即大笑起来：“不错，这可是普天同庆的大好事呀！臣为太子殿下贺！”他向李弘拜了拜，笑道：“敢问是哪家的好女子这么有福气？竟然被二位陛下和您选中了！”
“司卫少卿杨思俭之女！”李弘道，面上满是掩不住的喜色：“父皇和母后给了两个人选，另一个是左金吾卫将军裴居道之女，寡人最后还是觉得杨卿之女合意，便选了她！”
王文佐笑道：“想必杨卿的女儿德容淑娴，更宜为妃！”
“也不是！”李弘摇了摇头：“裴卿的女儿也很好，不过寡人还是觉得杨卿的女儿更合意一些！”
“估计杨家的女儿更好看吧！理解，理解，男人嘛，都是视觉动物！”王文佐心中暗想，口中却道：“无论如何，这都是一桩大喜事，只是不知何时成婚呢？”
“具体时间还没有定，礼部正在商议！”李弘苦笑着摇了摇头：“估计要到秋天吧？不过寡人还是有点茫然，真的，怎么说呢？王卿明白寡人的意思吗？”
“呵呵！”王文佐笑道：“不奇怪，这种大事之前或多或少都会有的，太子无需紧张，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是吗？那就好了！”李弘看了一眼王文佐，突然笑道：“王卿你呢？你大婚前也会像寡人这样吗？”
“那怎么会？”王文佐笑道：“臣在成婚之前，已经在倭国、百济打了快十年仗了，什么阵仗没见识过？娃都有好几个了，怎么会紧张？”
“啊？”李弘闻言吃了一惊：“那这样王卿的正妻会不会很生气？”
“不会！”王文佐笑道：“山妻是山东崔氏女，很讲究礼法嫡庶的，只要我和她成婚前生的孩子不会影响家业的继承，她就不会生气。”
“原来是这样！”李弘笑道：“这倒是，幸好王卿你没有娶李家的女儿，不然可没这么容易！”
王文佐干笑了两声，没有说话。李弘没有在意王文佐的反应，和所有即将成婚的少年人一样，此时的他心中充满了对幸福的憧憬，希望身边的人也能与自己分享。他笑了笑：“对了，三郎的夫人应该还没有诰书吧？干脆下次找个机会，让吏部与她一个封赠如何？”
“这个没必要吧？”王文佐摇了摇头：“她有没有什么功绩，无功不受禄嘛！”
“她没功绩，你有不就成了！”李弘笑道：“再说这封赠本来就是封给有功之臣的家属的！”
“那也不太好吧！”王文佐苦笑道：“我最近也没立什么功劳吧？再说我刚刚回长安，太子就让吏部给我夫人封赠，天下人恐怕会说太子殿下处事不公，将朝廷名器予以私爱！”
“是吗？”李弘想了想之后道：“那就等到秋后吧！本来我大婚就要封赐东宫臣子的！这样世人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而且现在距离秋后还有几个月时间，说不定那时候你已经立下功劳了！”
“殿下还真是太看得起我了！”王文佐苦笑道。
“呵呵呵！”太子殿下笑道：“是吗？可是自从认识三郎以来，你就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正说话间，外间有内宦进来通传，太子听完了通传：“既然是这样，便传他进来吧！”
王文佐见有人求见，正准备先告退避让，却被李弘叫住了：“三郎你不必退避，都是自家人，来的是左散骑常侍武敏之，算来寡人还是他的表弟！”
“武敏之？”王文佐心中咯噔一响，小心问道：“听姓名这位难道是皇后陛下的子侄？”
“是外甥！”李弘笑道：“他本姓贺兰，是母后姐姐的孩子。是母后赐姓他为武的！他文采过人，是弘文馆学士，三郎你是武人，正好亲近亲近！”
“昨晚刚刚听说，现在就见到真人了，这长安也太小了吧？”王文佐心中暗忖，口中却道：“臣遵旨！”
正说话间，从外间进来一位异常俊美的贵族青年，中等身材，衣饰雅致，风度潇洒。只见其笑嘻嘻的向太子拱了拱手，便当是行了礼，笑道：“阿弘，听说你选定了杨思俭的女儿，为何不选裴居道之女，莫不是那裴家女就和她爹生的一般？哈哈哈！”
“那倒没有！”李弘苦笑道：“裴卿的女儿也很好，不过杨卿的女儿更合我的意！”
“哎！”武敏之笑着摇了摇头：“你就是这样子！不说实话！裴居道总是那副以为自己家世了不起的样子，谁会选他家的女儿当媳妇！”
王文佐皱了皱眉头，来人的无礼轻佻给他留下了非常恶劣的印象，不管他和李弘再怎么亲近，李弘也是太子，这般举止早晚要惹出大麻烦来，难道此人是依仗着武皇后的宠爱？可问题是高宗也还没死，武皇后虽然手握大权，但对自己的这个长子还没有后来的那种狠辣威逼吧？
李弘脸色有点难看，他看了一旁的王文佐，已经有点后悔没让王文佐先退下，看到武敏之的样子，他咳嗽了一声，转移话题道：“不说这件事情了，这位便是王文佐，你应该听说过他的名声，眼下他在东宫统领六率之兵！”
“哦，哦！”武敏之目光扫过王文佐，满不在乎的笑了笑：“听说过，好像几年前指挥东宫六率马球队打败北门禁军的就是你吧？下次举行马球赛的时候，你也来吧！”
“是！”王文佐应了一声，他看得出李弘潜意识里有点害怕这个大他十来岁的表兄，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他还是不想被牵扯进宫廷内的复杂关系里。他低下头对李弘道：“太子殿下，臣还有点事情要去办，便先告退了！”
“好，好！”李弘显然的松了口气：“王卿先去办差吧！”
王文佐躬身退出殿外，却没有离开，而是留在殿外等候，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他才看到武敏之从里面出来，便迎了上去。

第607章 宫闱丑事
“周国公！”
“王将军你还在？”武敏之惊讶的看了一眼王文佐：“有事情？”
“不错！”王文佐点了点头：“可否借一步说话？”
武敏之皱了皱眉头：“我那表弟那么看重你，你有什么事情求他便是，又有什么办不成？又何须来烦我？”说罢便要走。却被王文佐一把抓住手臂：“一事不烦二主，这件事情只与您有关，就不打扰太子殿下了！”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自从武氏封后以来，武敏之也随之恩宠富贵，莫说是朝臣勋贵，就算是李氏宗室中人也少有能及得上的，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笑脸相迎，像王文佐这般强项的还从未见过。顿时怒道：“好胆，还不放开！”他用力挣扎，却只觉得王文佐的右臂如铁铸的一般，哪里扯得动。不远处的东宫侍卫听到声响跑了过来，可看到是自己的顶头上司，顿时又退开了，只当没看见。
“国公且听在下把事情说完，几句话的功夫，何苦搞得这么难看！”王文佐笑道。
“你……”武敏之恶狠狠的看着王文佐，可对方神色如恒，面带微笑，便如平常一般，武敏之的怒气发不出来，心底倒是怯了，顿足道：“好，有什么事你说便是！把手放开！”
“遵命！”王文佐松开手，笑道：“在下有个朋友，不小心得罪了国公，已经被衙门拿了去。他是个无用的书生，还请国公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文佐在这些向国公谢罪了！”说到这里，王文佐向武敏之躬身拜了拜。
“你的朋友得罪了我？被衙门拿了？”武敏之皱了皱眉头：“他叫什么名字？”
“姓卢名照邻，是范阳卢氏之人，也会写几首酸诗！”王文佐笑道：“是山妻的一个世交！”
“卢照邻？”武敏之听到这个名字，突然大笑起来：“王文佐，你把我当傻子吗？他可不只是会写几首酸诗吧？而且他可不只是得罪我一人，他的事情可没有那么简单！”
“哦？没有那么简单？”王文佐心中一动：“可在下听消息说，卢照邻只是妄加评判您编撰的一本书，这种事情充其量将其逐出长安也就够了吧？”
武敏之重新打量了下王文佐，冷笑了一声：“王将军，看在太子殿下的面子上，今日的事情就只当没发生过。我奉劝你一句，长安的水深得很，不该掺和的事情就少掺和，不然只会把自家性命都赔进去！”说罢他便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这个武敏之还真不简单呀！”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王文佐捻着颔下的胡须自言自语道：“不过他有句话说的没错，确实长安的水深得很，我还是要小心为上！”
离开东宫，王文佐并没有回家，而是带着桑丘往英国公府而去，由于李敬业之父早死，所以李绩病故之后，李敬业就直接袭了英国公的爵位，出任太仆少卿。此时的英国公府虽然已经远不及李绩在世时那般权势灼人，但依旧是长安城内第一流的勋贵。王文佐来到门前，让桑丘送了自己的名刺进去，不一会儿功夫便看到李敬业急匆匆的迎了出来，大声笑道：“三郎回长安这么久才来我家，着实是不应该，待会须得罚酒，不醉不归！”
“这几日东宫有要紧事，着实是无暇前来！待过了这段时间，我再置酒向敬业兄请罪！”王文佐沉声道：“敬业兄可有空，我有一件事情请教！”
“好说！”李敬业看王文佐神色凝重，也不再调笑，径直引王文佐去了一处偏院，进了堂屋分宾主坐下，笑道：“这里原本是家父一个妾室的住处，前两年她去世了，便空了出来，这里平日里少有人来，僻静的很，无需担心隔墙有耳！”
“没什么，就是今日冲撞了一个人，可能有些麻烦！”
“冲撞了一个人？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李敬业闻言笑道：“总不会是宫里的几位殿下吧？就算是那几位殿下，以太子殿下对你的宠信，去陪个罪也就是了！”
“不是宫里的几位殿下！”王文佐摇了摇头：“是周国公武敏之！”
“是他？”李敬业脸色大变：“乖乖，你怎么会得罪这位的？这可就麻烦了！”
看到李敬业这幅表情，王文佐心中一紧，这位老兄的胆量他是很清楚的，能让这位口中吐出麻烦二字那可就是真麻烦了。
“这个人这么麻烦？”
“嗯！”李敬业点了点头：“这么说吧？你有东宫殿下这面大旗护体，长安城内遇到谁都要卖你几分面子。但惟独这位，他谁的面子都不卖，谁他都不在乎，谁他都不怕，就没有他不敢干的事情，这就是个活太岁！”
“谁的面子都不卖？活太岁？”王文佐笑了起来：“二位陛下呢？你该不会说二位陛下的面子他也不卖吧？”
“别，他还真不卖！”李敬业笑道：“这么说吧，他不怕二位陛下，反倒是二位陛下有点怕他！”
“这怎么可能？”王文佐笑了起来：“圣人暂且不说，皇后会怕他？他能有今日，可全都是拜皇后所赐呀！他原本可是不姓武呀！”
“呵呵！”李敬业笑了两声：“这话可就说来长了！”说到这里，他瞟了一旁的桑丘一眼，王文佐会意的笑了笑：“桑丘，你去外间守候着，莫要让其他人靠近屋子！”
“是！”桑丘应了一声，退出屋外。待到房门合拢，王文佐笑道：“李兄，眼下只有你我两人了，有什么事情你尽可直言！”
李敬业见桑丘出去了，屋内只有王文佐和自己两人，他笑了笑，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瓶酒，两只酒杯，替自己和王文佐斟满了，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也好，今晚反正也没事，便把这桩宫闱之中的丑事说出来与三郎听听，不过出了这间屋子，我可是不认的！”
“好说！”王文佐也拿起酒杯，笑道：“我出了这间屋子，也不认听过！”
两人相视而笑，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李敬业咳嗽了一声：“三郎，你应该知道当今皇后的身世吧？”
“是有所耳闻！不过应该不如李兄知道的详尽！”王文佐笑道。
“呵呵！”李敬业笑了笑：“当今皇后之父名叫武士彟，乃是本朝高皇帝微时好友，两人相交多年。高皇帝从太原起兵时，武士彟倾家相助，乃是十七名太原元谋功臣之一。武德八年，有人告发平定南方的赵郡王李孝恭谋反，高皇帝令其返回长安受审，而接替李孝恭镇守扬州的便是这位。”
听到这里，王文佐点了点头：“这么说来，皇后之父与高皇帝渊源颇深呀！”
“呵呵！那可不！”李敬业笑道：“能接替赵郡王李孝恭的，哪能是一般人吗？”
说到这里，两人相视而笑，原来李渊乃是北魏八柱国之后，宗族中军政人才很多，所以他起兵之后，同姓宗族中多有立下军功之人，其中军功第一的便是李世民，第二的便是李孝恭，此人乃是李渊的从侄，李世民的堂兄弟，在隋末的争霸战争中，他经略巴蜀、灭朱粲、灭萧铣，招抚岭南诸州，又率军攻打辅公祏，平定江南，整个南方几乎是他一人平定。虽然当时很多人说他是因人成事，全凭身为副将的李靖谋划，自己只不过是个摆手掌柜。但胜利就是胜利，能够采纳有才能部将的策略，然后坚决的执行，这也是伟大统帅的才能。
唐初南北分立已经数百年，南方尤其是东南与长安有很强的离心倾向，而李孝恭功高盖世，自己又有李家的血脉。所以无论有没有人告发他谋反，李渊都不会让其在扬州久待，而继任者只可能是李渊绝对信任之人，由此可见李渊和武士彟两人私人关系的亲密。
“武士彟娶过两任妻子，先娶的是相里氏，生有二子，年长者叫武元庆，次者叫武元爽；相里氏死后，武士彟续弦为杨氏，杨氏生有二女，长女为韩国夫人，嫁给豫州参军贺兰安石，生有一子一女，子便是现在的周国公武敏之，女为魏国夫人贺兰氏；杨氏的次女便是当今皇后。武士彟死后，留下的两个儿子对继母杨氏颇为不喜，多有不敬之处，而当时皇后尚未登基，在宫中也无可奈何，便对这两个同父异母的兄长颇为不喜。所以皇后登基之后，不但没有给这两个兄长好处，反倒将其贬到西南去了，把姐姐的这个儿子当成自家侄儿看待了！”
“你方才说的宫闱丑事难道说的是皇后家事？”王文佐问道：“可这么说来皇后待武敏之如此，怎么又会有点怕他呢？”
“呵呵！”李敬业笑道：“三郎你且听我说完。方才我也说了，皇后与他两个同父异母的兄长不好，于是只剩下母亲杨氏和姐姐两个亲戚了。于是杨氏和韩国夫人便时常带着儿女来宫中探望皇后，时日一久，宫中便有传言圣人与韩国夫人有私，甚至还有说圣人不但与韩国夫人有私，还与韩国夫人之女亦有私情。这可就是不得了的事情了，数年后韩国夫人去世，陛下封其女为魏国夫人，传言欲令其入宫，这样一来，皇后陛下颜面何在？乾封三年，圣人封禅于泰山，魏国夫人亦随行，返回长安时，暴疾而死。当时武敏之因为妹妹的丧事而入宫吊唁，圣人一见到他，悲恸哭道：“我一早上朝前看她还好好的，没想到退朝后她竟然就身亡了，怎么会这样突然？”敏之听完，只是号哭而不回答！”
王文佐倒吸了一口凉气，问道：“那魏国夫人之死是皇后下的手？”
李敬业笑了笑，却没有回答。
“这个武敏之估计就是因为这件事情，精神崩溃了！所以才胡作非为，而天子估计也知道是皇后下的手，所以对武敏之有些愧疚，所以很多事情上就故意偏袒，来弥补心中的愧疚；皇后估计也是这样！”王文佐心中暗想，突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不对，武氏可不是这样的人，即便她心中对毒杀侄女有些愧疚，但不管怎么说武敏之当时的表现证明他很可能已经知道是皇后姑姑下的手，而且还有怨恨之心。那么武氏最可能的反应不是愧疚，而是忌惮。如果是其他人，亲情和负罪感会让其补偿，但武氏绝不是那种人，她最可能的选择就是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她之所以还没下手，并不是不想下手，而是还在寻找一个好的借口！”
“三郎你明白了吧！”李敬业看到王文佐沉吟不语，以为已经被自己说服了：“这武敏之可不是你能惹得起的，这样吧！我明日找个机会替你与他说和说和，把冲撞他的事情了了，至于别的，就到此为止了，行不？”
“那好，就麻烦李兄了！”王文佐心中打定了主意，笑道：“对了，这周国公有什么喜好，既然是我冲撞了他，总得送份礼物，权表歉意！”
“这就对了！”李敬业笑道，他翘起大拇指：“你有这个态度，这事情准成。他喜欢什么，让我先想一想！”
“猎隼如何？”王文佐想起前往长安途中遇到王勃和卢照邻的旧事：“我听说最近长安很时兴鹰猎，我在海东那边倒是带了几头不错的！”
“猎隼？你有上品？”李敬业眼睛一亮。
“上品不敢说，但肯定比长安能见到的要好一些！”王文佐笑道。
“好，这个好！”李敬业一拍大腿：“长安的确最近很时兴，他就算不是特别喜欢，拿来转赠给别人也不错！”
“行！”王文佐笑道：“明天我就让人送四对来府上，李兄你拿两对给他，还有两对便请李兄留下！”
“这怎么好意思！”李敬业笑道。
“李兄今晚给我讲了半晚上故事，拿两对猎隼不应该吗？”王文佐笑道。

第608章 挖墙根
出了英国公府，王文佐回到家中，崔云英迎了上来，殷勤伺候。王文佐看出妻子的心事，笑道：“你可是想问我卢世兄的事情？”
“其实也不是的！”被丈夫说破了心事，崔云英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呵呵！”王文佐笑了笑：“我就给你透个底吧！卢世兄此番能不能脱身，一半要靠我，一半还要靠他自己！”
“为何这么说？”
“很简单！他得罪的那人我今天见到了，很不好说话！”王文佐笑道：“短时间内他应该是要在狱中吃点苦头了，如果他自己在里头撑不住，胡言乱语，那谁也救不了他；如果他能够做个明白人，那只要时机一到，就还能重见天日！”
“那武敏之连郎君你的面子也不卖？”崔云英吃了一惊，自从她认识王文佐以来，就算遇到天大的麻烦，王文佐都能轻描淡写的将其化解，时间一久她潜意识里就有一种丈夫出马百年无往不利的错觉，可这次王文佐当着他的面坦然承认自己被拒绝了，她顿时慌神了。
“除了二位陛下，这位在长安城内，还真不用卖谁的面子！”王文佐笑了笑：“真是不来长安城，不知道官小呀！”
“真是不来长安城，不知道官小呀！”崔云英喃喃的重复了一遍王文佐的话，叹道：“还真是这样，郎君你不说妾身还没注意，在青州时，我觉得一州刺史便是天大的官了，可来了长安，随便就能看到一个五品官，说话根本做不得数！”
“那是自然，刺史是一州府君，州中事无大小，他都可以一言而决。长安城里的官儿别看一个个衣紫带朱，腰缠玉带，看上去神气的很，可实际上啥都决定不了，只是个空心汤圆罢了！”
“空心汤圆！哈哈哈哈！”崔云英听王文佐这个比方，不禁笑了起来，她拍了拍丈夫的胳膊：“三郎你这话说的忒恶毒了，一下子把满朝文武都骂进去了。再说你自己不也是长安的官儿，难道也是空心汤圆？”
“当然！”王文佐笑道：“别看我现在是三品四品官儿，实际还不如当初在百济、在倭国。在百济倭国我一个眼色，便是千百人人头落地，而在长安，我杀条狗都要小心！”
“旁人都想来长安，来洛阳，惟独夫君你想去倭国、百济！”崔云英叹了口气：“那你和我交个底，你有几成把握能把人捞出来？”
“现在还不知道！”王文佐摇了摇头：“须得过几日把事情原委都搞清楚了才知道，不过我已经派人去打点了，卢照邻他在狱里应该也会好过些！”
光德坊，京兆府狱。
刚刚过了初更，监狱的院子里就显得十分寂静，只有坊墙外不时传来值夜的更夫的梆子声。但是今晚的寂静同往日大不一样。黄昏前府狱中就来了十几名武侯，有的挂着腰刀，有的拿着木棍，坐在府狱大门里边的小耳房里，狱中用于审讯犯人的房间总是亮着光，不断有人出入。平日，有些常来送晚饭的犯人家属因为同看守都是长安人，相熟的可以放进来站在院中，有的还可以直走到监号的铁窗外边。但是今晚，送饭的人，不论大人小孩，一律被挡在大门外边，对他们递进来的食物还都要检查一下。
在后院一个单独的号子里，小油灯因灯草结了彩，十分昏暗，借助铁窗棂糊的麻纸上透过的月光，可以看出来屋中有一张小床、一张小桌、一只凳子，还有一个放在地上的木炭火盆。床上和衣靠着一个人，毫无声音，好像是睡着了。过了一阵，只听沉重的脚镣哗啦一声，这个人从床上忽然坐起，愤慨地叹口气，从牙齿缝中迸出来一句话：“真没想到，我卢照邻竟有今日！”
这突然迸出来的话声很低，只能使他自己听见。他跳下床沿，用拨灯棍儿拨掉灯花，把灯草拨长。小屋中亮得多了。他又拿铁筷子把盆中的灰堆拨一拨，露出红的木炭，然后加上几块黑炭在红炭下边，重新堆好。火盆中露出红火，四室里也有点暖意了。他在斗室中踱了几步。每动一步，那脚镣就哗啦地响一下。他不愿听见自己的脚镣声，于是在小椅上坐下去，向监狱的高墙外侧耳倾听片刻，又重新陷入纷乱的思想狂潮之中。
卢照邻被关在牢狱里已经有几天了，由于他的诗名和世家子身份，他的待遇其实还是不错的，单独关押，还有火盆、床铺、一桌、一凳。但那天夜里周兴对他的说的那些话让他的心思愈发烦乱。在他入狱之后，唯一来看望他的只有那个家奴，那家奴把去王文佐府上求救的事情讲述了一遍，又偷偷把那几十贯钱给了卢照邻，说请郎君且放宽心，有王文佐王将军出面，早晚会把您救出来。
家奴的话并没有给卢照邻带来多大希望，他想王文佐虽然位高权重，在太子面前也颇有颜面，但自己与其也就是一面之缘。而且这次的案情颇为严重，更是牵涉到了皇后与宗室老臣们之间的斗争，卢照邻知道这可不是小事。他当初在邓王府中当典签时就曾经听说过不少关于皇后的事情，只要是忤了这位的意的，无论是什么出身、什么身份，都要置之死地而后快，自己被牵扯到这种事情里，十有八九是脱不得身了，他想起周兴离开时说的那些话，明显是要自己攀附诬陷其他人，可他又不想昧了良心，心中愈发焦躁。
卢照邻正把心思转来转去，盘算着自己应当如何时，忽然听到门上的铁锁响了，回头一看却是王老五，这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是光德坊的老地理了，从祖父时就在府狱里混饭吃，官府衙门里从上到下人头都熟，旁人都叫他老五。卢照邻从家奴手上得了钱后，便拿了五贯给这厮，才得到盖被和火盆。
“老五！”
“嘘！小声点！”王老五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卢公子，外头有人托我给您传个话，有人已经在设法搭救，莫要乱说话予人口实，反倒坏了事情！”
卢照邻闻言精神一振，赶忙抓住王老五的手：“是谁托你传的话？是邓王还是郝侍郎？”
“卢公子你就莫要问了！”王老五摆了摆手：“反正是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你只要别在里面生事，早晚能从这里出去，明白吗？而且府狱里上下都打点好了，您在这里也不会吃苦头的，好了，这里眼睛很多，小人就先出去了！”说罢他挥了挥手，外间送进来一只布包来，不等卢照邻发问，这王老五便离开了。
卢照邻打开布包，发现里面是一只烧鹅，心中不由得一喜，赶忙撕开烧鹅吃了起来，三下五除二便将吃得一干二净，躺回床上呼呼睡去。
王文佐骑马穿过坊门，沿着东市南边的街道，向东宫而去。作为东宫六率实际上的指挥官，王文佐虽然身上的差使不少，但毕竟他的本官还是东宫右卫率，所以还是偶尔要去衙门看看的。
“王德，前天我交代你的事情办得如何了？”王文佐问道。
“主上是说打点府狱看守的事情吗？”王德赶忙答道：“属下已经找过人了，是一个狱头，叫王老五的，祖上三代都在府狱讨饭吃，上上下下都熟的很。属下让他待卢照邻好些，时不时送些酒肉进去，再传传话，让他不要乱说！”
“好！”王文佐满意的点了点头，问道：“那王老五嘴巴严实吗？”
“这老儿严实倒也未必！”王德笑道：“不过俺交待他的话，他嘴巴肯定严实，要不严实，俺就帮他严实！”
“好，好，好！”王文佐听到这里，不由得笑了起来，这王德是曹文宗的记名弟子之一，原本是长安有名的恶少年，这次跟着王文佐回来，想不到竟然在这里派上用场了。
一行人来到东宫旁，唐初政治制度还保留有魏晋南北朝时期宗王政治的痕迹，太子不但位高，而且身边还有一个具体而微的小朝廷，不光有各色文武人才，还有一支具体而微的禁军。这就是著名的东宫十率，其组织结构与著名的南衙禁军十六卫是一一对应的：左右宗卫率，对应南衙的左右领军将军；左右虞候率，负责东宫内外昼夜巡警之法，对应南衙的左右金吾将军。左右监门率，掌诸门禁，对应左右监门将军；左右内率，领东宫千牛备身侍奉之事，对应千牛将军；而太子左右卫率：掌握东宫兵杖羽卫之政令，总领各军。
这十率中的左右监门率和左右内率是由元从功臣和门荫子弟组成，其余的左右宗卫率、左右虞候率、左右卫率则是由府兵组成，平时务农，战时为兵，其总领大约五万府兵，而同时上番的大约在八千到一万之间，所以又有东宫六率的说法。换话说，东宫太子所直领兵力同时在长安的大概有八千到一万人，当然，这么多兵力不可能都在东宫周围，而是如南衙禁军一样分散部署在各自的防区。
“卑职参见右卫率！”
“都免礼吧！”王文佐看着眼前数十个甲胄鲜明，躬身行礼的将官们，满意的点了点头，这些人里面不少都是功臣子弟，不管心里怎么想，至少表面上还是过得去的，倒省了自己的气力。
“本官受太子之命，总领东宫诸率，才疏望薄，着实惶恐！诸位都是国之肺腑，须得尽忠效力，方得不负君恩！”
“是！”众人齐声应道。
“那就先清点各军人数吧！”王文佐道：“先从本官的属军开始吧！”
王文佐话刚说完，屋内便一片寂静，他似乎感觉到有种怪异的气氛，他以为自己口音太重，部下都是长安人没有听清楚，便重复了一遍：“先清点东宫右卫率的人数，然后是左卫率，左右宗卫率，左右虞候率！左右监门率和左右内率就明天再清点吧！”
“将军！”一名军官走出行列，俯首请罪道：“右卫今日无法清点！”
“无法清点？”王文佐的眉毛皱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本官不是已经提前派人告诉你们了吗？今日要清点各军，难道你没有收到消息？”
“不！”那军官低头道：“卑职收到消息了，但士卒眼下另有差遣，所以无法清点！”
“另有差遣？”王文佐愣住了：“什么差遣？是谁下的命令？我怎么不知道？”
“不，是工部的命令！”那军官答道：“说是有工程要建造，须借了五百人去，还要七八天才放回来！”
“五百人？工程要建造？”王文佐皱起了眉头，他也听说过京中时常有把各地上番的府兵拉去服苦役，当免费劳动力用的事情，却没想到落到自己头上了，虽然很不爽，但也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怒气，毕竟总不能刚刚上任就和吏部吵起来吧？
“你先退下吧！等人还回来再清点！”
“遵命！多谢将军！”那军官赶忙退回行列。
“那左卫率呢？”王文佐问道：“现在可以清点检阅了吧？”
“卑职该死，左卫也被工部借了三百人走！”
“好吧？那左右虞候卫呢？你们也被借人走了吗？”
就这般，王文佐一个个询问了过去，最后他惊讶的发现自己麾下的十率中，除去由功臣子弟和门荫子弟组成的左右监门率和左右内率之外，其他六率或多或少都被借了一些免费劳力，多的有七八百人，少的也有一两百人，加起来有两千左右了。
待到众军官退下后，王文佐再也按奈不住胸中的怒气，破口大骂道：“这些混蛋把这里当什么了？免费劳改营吗？这是东宫精兵，太子亲卫！”
“三郎，小声些！不然让外头听到了不好！”崔弘度低声道。
“还要小声些！”王文佐气的满脸通红：“二位陛下让我清点府兵事，我还想着要小心些，谁知道东宫的墙根都让人挖空了！”

第609章 转折
“这其实也是寻常事！”崔弘度低声道：“属下以前曾经听人说，东西两京中各卫佐常将上番将士当做僮奴出借，京师人皆以为耻，相互争吵时多以“侍官”为辱人之词！我原本还以为多为夸大之词，想不到还是真的！”
王文佐面色铁青，在屋内来回踱了几圈，突然停下脚步：“弘度，你立刻去给我查一查，是谁朝东宫十率借人！娘的，新官上任三把火，别人的事我懒得管，这头一把火就先把自家门前的杂草烧一烧！”
第二天中午，崔弘度就行色匆匆的来到王文佐面前，嘴角满是掩藏不住的喜悦：“三郎，你猜猜借人手最多的是谁？”
“这谁猜得到？”王文佐有些不耐烦的回答：“京师那么多贵人我认识的最多也就十几二十个！别卖关子了，快说！”
“嘿嘿！”崔弘度干笑了两声：“不是别人，就是那位周国公，他一个人就借去了一千二百人，其他人全加起来也不如他多！”
“武敏之，他借那么多人干什么？盖房子？”
“不错！”崔弘度笑道：“正是盖房子！”
“那还是算了！”王文佐叹了口气：“一千二百人，那宅邸大小肯定个逾制了。你是想拿这个告他吧？恐怕用处不大，以二位陛下对他的宠爱，这点事情根本不会伤到他分毫，反倒会惹恼他！”
“三郎你不知道！”崔弘度面上满是得意的笑容：“这次的事情若是告到上头，那厮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不死也要脱一层皮？”王文佐露出了好奇的神色：“什么事？”
“三郎你知道吗？前些日子皇后陛下的母亲杨氏过世了，皇后陛下便拿出一大笔钱让周国公去慈恩寺，让寺里的僧人修建一间别院供养亡者。可这位拿了皇后的钱帛却没给寺庙，而是从我们这里借了一千二百人去慈恩寺干活，修建了一座别院给皇后陛下交差！”
“还有这等事？”王文佐吃了一惊：“皇后是他的小姑，那皇后之母便是他的外祖母，这厮怎么连自家外祖母的供养钱都要贪？”
“嘿嘿！”崔弘度笑道：“所以我说这事如果告到宫里去，让皇后知道了，这厮肯定要倒大霉！”
王文佐没有说话，他这两天把武敏之、皇后武氏和李治三者之间的关系重新捋了一遍：由于魏国夫人被武后毒杀之事，武敏之和皇后之间的关系已经被彻底的破坏了，武敏之对杀害自己姐姐的武氏暗怀怨恨，但又无力报复，外在表现就是横行无忌，自暴自弃；而武后在得知武敏之的表现后，估计心中已经动了杀机，但表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对这个外甥的宠爱和支持，毕竟家丑不可外扬，除非给她一个足够充分的理由，否则就算内心再猜忌，表面上还是要装出姑姑和亲外甥其乐融融的样子来。至于李治，王文佐实在是无法想象那副柔懦可欺的面皮下都包裹了些什么，惟一能够确定的是，他应该因为妻子和武敏之姐姐的关系，对武敏之有点爱屋及乌的感情，但这种感情倒也有限。
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假如自己把这件事情捅上去，武皇后是会借着这个机会把这个眼中钉肉中刺给拔掉，还是觉得分量还不够，训斥几句便了事。如果是前者，那自然是皆大欢喜，可如果是后者，那自己就和那厮彻底撕破脸了，虽然自己并不怕他，但卢照邻肯定是要倒霉。
“这件事情你不要再和外人说了！”王文佐稍一思忖，沉声道：“我自有安排！”
“遵命！”
大明宫，含元殿。
“陇上的情况很不利，丢掉了河湟谷地对我们是一个沉重打击！”皇后说：“王卿，眼下朝中娴于军事的大臣不多了，寡人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遵命，皇后陛下！”王文佐从锦垫上微微抬起身体，向前拱了拱手：“可否允许臣先看一看地图！”
“王卿请自便！”皇后将几案上的地图王文佐方向推了推，王文佐仔细看了片刻，最后道：“臣以为陛下不必多虑！”
“为何这么说？王卿有什么对策吗？”皇后闻言面上露出喜色。
“对策暂时还没有！”王文佐摇了摇头：“臣的意思是，去年大非川之败后，河湟谷地的失去就已经是定局了。除非完成对陇右军的重建，否则任何试图收复河湟谷地的行动都是白白浪费士兵的性命！”
“好吧！”皇后叹了口气：“裴行俭与你倒是一般想法，都觉得应该等一等，你们两个倒是不谋而合！”
“裴公思虑周密，长居陇右安西，非在下所能及！”王文佐道。
“圣上打算让他出任陇右，对抗吐蕃，你觉得如何？”武后问道。
“此乃国家社稷之福！”王文佐笑道，这裴行俭是隋朝左光禄大夫裴仁基次子，出身于著名的河东闻喜裴氏，历任左屯卫仓曹参军、西州都督府长史、安西都护等职，对西北的军事情况十分了解。后来回朝升任吏部侍郎，是朝中有名的文武兼资的能臣。
“是吗？”武后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寡人却觉得你才是更好的人选，裴行俭虽然曾经在在安西带过兵，但西域诸国素来以兵士羸弱而闻名，他那些军功里水分可不少，现在要对付的可是吐蕃人；而且他在长安都呆了十年了，只怕连马都不会骑了！”
“这女人又在玩二桃杀三士的把戏了！”王文佐腹诽道，面上却笑道：“可惜臣受命在关中清理府兵事，一个身子可没法当两个用呀！”
“清理府兵事固然要紧，总比不上抵御吐蕃人！”武后笑道：“你若是想去，寡人就和圣上说一句，让你去，让裴行俭接下你这一摊子！”
“让裴行俭接下我这一摊子？皇后该不会和这家伙有什么大仇吧？要不然怎么让他来做我这得罪人的差使？”王文佐心中暗忖，口中便道：“臣乃武人，身犹如箭，唯二位圣上所射，陇右也好，关中也罢，都听二位的旨意！”
“好！三郎果然是本朝武臣的典范！”皇后微微一笑，她伸出右手，将几案上的地图抽回：“不说这件事情了，你受命清点关中府兵事也有些时日了，可有什么结果？”
王文佐心中咯噔一响，咬了咬牙，沉声道：“臣这些日子是有一些发现，只是还不知道该不该讲！”
“这有什么不该讲的！”皇后笑道：“这府兵乃是朝廷的根基，圣上让你去清查此事，就是要清楚积弊，重现武德、贞观年间府兵的盛况。你不要怕得罪人，今日圣上身体不舒服，便让寡人来，你只管说，无论是谁，只要是牵涉到府兵事的，都要严加查处！”
“陛下所言甚是！”王文佐俯身拜了一拜：“那臣就斗胆说了，前几日臣前往东宫，清点东宫十率之兵，结果发现各卫率都有不少人手被“借”了去，粗粗算来，有两千余人。”
“借了去？”武皇后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都有哪些人借了，王卿你不必担心，都告诉寡人，定然给他们一个好看！”
“这是借人者的名单！”王文佐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双手呈给武皇后：“臣觉得干系甚大，便没有让旁人知晓！”
武皇后闻弦歌而知雅意，王文佐强调这名单没有让其他人看到，显然是在向自己卖好。她笑了笑，接过名单，面上的喜色顿时凝固了：“这混小子！”
“臣该死！”王文佐赶忙俯身下拜：“臣并非故意与周国公为难，只是担心被旁人知道后，随意传播，恶了国公的名声！”
“罢了！起来吧，这不是你的错！”武皇后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这件事情寡人知道了，会好好教训那小子的！”
“是！”
“你先退下吧！”
“臣遵旨！”
皇后斜倚在锦榻上，手中拿着那份名单，想着心事。她毫不怀疑这份借人名单的真实性——这事情不难查证，而名单上的人都非富即贵，王文佐如果在这上面造假，很容易就会被拆穿，他不会做这种蠢事。而且这么干与自己那个外甥最近行事的风格颇为相似，自从他发现自己的姐姐被毒死之后，整个人就完全变了，变得阴郁暴躁，行事莽撞冲动。
“贺兰敏之呀贺兰敏之，因为这样一点小事你就受不了了吗？我当初十六岁入宫的时候，遇到的打击比你现在多一万倍呀！不是都熬过来了吗？通往至尊之位的道路就是这样，陡峭、危险，到处是刀锋，像你这么脆弱的人，又怎么配成为我的统领外朝的工具呢？如果你真的不行，那我也只有舍弃你，换一个人来了！”
“来人！”
“奴婢在！”一个内宦跪伏在地。
“你立刻去查证一下！”皇后将名单中关于武敏之名字的那一小块撕了下来：“记住了，把事情原原委委都要查清楚，不要惊动了其他人，否则有你的好看！”
“奴婢遵旨！”
事实证明那内宦的行动效率很高，天还没黑武皇后就得到了内宦的禀告，当她听完报告之后，面上满是自嘲和失望：“姐姐啊姐姐，你怎么生出来这样一个儿子，他还不满三十就已经袭了国公的爵位，散骑常侍，领秘书监，弘文馆学士；每次入宫都赏赐亿万，从没让他空着手回去。可他居然连自己外祖母的供养寺庙的修建费都要塞进自己口袋，这与禽兽又有何异？不，不，禽兽都不会做出这等事情来。亏我还打算让他在弘文馆累积声望，过两年便去政事堂，看来我还真是瞎了眼了！若非是王文佐，我还真让他蒙在鼓里了！”
“来人！”皇后喝道：“把武敏之这个畜生传到宫里来！”
雨下的不大，但在长安的春夜寒冷彻骨，就好像武敏之此时的心。
就在方才，他被一道旨意招入大明宫中，等待着他的是皇后姑姑的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臭骂的最后，皇后姑姑冷声道：“汝做出这等事情来，与禽兽何异？若不思悔改，痛改前非，莫以为我便杀不了你！须知我能让你姓武，就也能让你改回贺兰！”
武敏之记得自己本能的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像蛇一向向前蠕动，去报皇后姑姑的腿祈求恕罪。而这只让皇后愈加恼火，她一脚将武敏之蹬倒在地，抄起旁边的皮鞭一边抽打一边骂道：“汝这个样子，岂是男儿？快滚，莫要污了我的眼睛！”
武敏之已经记不太清自己是怎么逃出含元殿的，当他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脸上和手脚上到处都是污秽和淤青，他不知道那些是摔伤的，那些是被皇后姑姑抽打的。雨水淋在他的头上，先浇灭了疼痛激起的愤怒，然后就是彻骨的恐惧。
“我能让你姓武，就也能让你改回贺兰！”
武敏之很清楚皇后姑姑这句话的潜台词，自己姓武就意味着是武家留在长安政治舞台上的唯一政治代表，由于皇后是个女人，生理上的差异让她很难直接控制外朝，所以她需要一个本家的男人代替自己控制外朝，所以无论武敏之在外面闯了什么祸，姑姑都会替他了结，并且会让他步步高升，这是为了武敏之，更是为了她自己。但如果让他改回原姓，虽然他依旧是皇后的外甥，但却不再有武氏家族男丁的身份，原先给予他的所有政治资源将被全部夺走，给另外一个人。除此之外，考虑到姐姐当初被毒杀的事情，皇后很可能会对自己下杀手。
“对，她一定会杀我，一定会！”武敏之的身体剧烈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他现在才感觉到自己到底是多么脆弱无助，那个过去把一切都给了自己，让自己肆意胡为的力量现在反过来成为自己的敌人，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第610章 密谋
“她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武敏之昏乱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问题，他顿时清醒了过来：这无非有两种可能：某个别有用心的家伙把自己将皇后姑姑赐给自己替外祖母的修建供养院的钱财塞入私囊，用上番兵士修建寺院的事情捅到了皇后面前；还有一种可能性则是皇后姑姑一直派人监视自己，这次爆发是终于拿到了把柄。经过一番思忖比较之后，武敏之觉得第一种可能性很小，毕竟在外人眼里皇后姑姑还是对自己十分宠爱的，俗话说疏不间亲，不管自己做了什么，自己还是皇后的家里人，一个外人插手其中，多半得不到什么好处。
“该死，这个女人毒死了姐姐，她害怕我想要报复，早就想灭我的口了！”武敏之恍然大悟：“平日里她对我百般恩宠，那不过是故意做给圣人和旁人看的，这样她将来杀我，旁人也只会说我咎由自取，不会怪她！”
想到这里，武敏之只觉得口中满是苦涩，肠胃打结，武皇后有什么手段，他实在是再清楚也不过了。姐姐临死前的情景重现在他眼前，平日里俊俏白皙的脸上满是不正常的青黑色，嘴角和鼻孔有发黑的干涸血迹，冰凉的手足留有死前抽搐的痕迹，可以看出这个可怜的女人在死前承受了何等的痛苦，而现在这一切将降临在自己头上了！
“你们武家人和李家人自己的事情，干嘛硬要把我们贺兰家人牵扯进去？”武敏之仰面看着灰暗的天空，绝望的自言自语道。
回到家中，武敏之无精打彩的来到餐桌旁，他用银刀刺穿一根肥美多汁的羊肋排，他只期望这是那个女人，不知道她会怎么弄死自己：毒药、绳子、短刀还是某次意外。估计多半也是一杯毒酒，毕竟这样她就能对外面说自己是暴病而亡，就和姐姐一样。
武敏之并不奢望能够向皇后求得活命，他实在是太了解那个女人了，在过去几年里，他亲眼看到过那个女人是怎么处理自己昔日的敌人的——不管对方是谁，只要曾经是敌人，对其有威胁，她都会有条不紊的将其全部消灭；哪怕对方已经跪地求饶，她依旧会将其扶起，声明已经忘却故仇，不会再报复对方——几个月后，那个倒霉蛋就会被另一个罪名控告，合族入狱，最后死于非命。
“郎君！”管家站在餐厅门口：“今天下午，英国公府来了一人，带了两头猎隼来，说是英国公的礼物，替旁人求情的！”
“猎隼？”武敏之皱了皱眉头：“别的没了？”
“没了！”管家笑道：“就是这件事情，应该是替他人说项得了！”
“让他把东西留下吧！”武敏之叹了口气，他与李敬业乃是旧识，关系也还不错，但他此时实在是没有心情见外客。片刻之后，管家回来了，带回两头猎隼，还有一封书信。
“好，好鹰！”武敏之下意识赞道，这对猎隼站在铁环上，有两尺多高，头顶呈白色，身体满是暗灰色的羽毛，鸟喙和爪子就好像铁的，眸子威严而又锐利，他从没见过这么神骏的猎隼，下意识的站起身来，走到猎隼旁，试图伸手去摸羽毛。
“郎君小心！”管家赶忙伸手阻拦：“这两头扁毛畜生凶得很，刚刚在门口一个家奴伸手逗弄，给啄了一下，手上便少了一根指头！”
“凶得好！”武敏之赶忙收回手去，他拆开书信，看了看，只见信中李敬业说这对猎隼乃是东宫右卫率王文佐托自己转赠的，后面替王文佐说了些许好话，最后隐约提到卢照邻的事情，说冤家宜解不宜结，若是可以的话，还请武敏之手下留情，卖自己一个面子，放过卢照邻这次。
“哎！”武敏之叹了口气，若是平日他得到这对上等猎隼，多半一高兴就把卢照邻放了，但如今的自己已经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里还能顾得上那卢照邻呢？他将信笺收入袖中：“把猎隼送到后院，好生看顾！”
管家惊讶的看了一眼武敏之，小心的提醒道：“郎君，英国公的人还在外头等着呢？要不要回个信？哪怕是口信也行呀？”
“你就说我今日有些累了，猎隼我收下了，多谢英国公了！”武敏之道，便转身往里屋去了，将管家留在原地。
英国公府。
“你是说周国公说自己累了，然后就没有别的表示？”李敬业问道。
“是！小人没有见到周国公，只有见到府中管家！”阶下的使者说：“那管家说周国公刚刚从宫里回来，有些累了。猎隼他很喜欢，多谢英国公！”
“这厮好生无礼！”李敬业的脸顿时涨红了，他回过头来，对王文佐道：“东西他也收下了，却对信中提到的事情都不答一句，他以为他是谁？已经进了政事堂？”
“李兄不必着恼，如今他正在风头上，傲慢些也不奇怪！”王文佐笑道，他倒是对武敏之为何如此心知肚明，多半是在宫里吃了不少苦头，不过他应该还没有把这与自己联系起来，否则他连谢都不会谢。
“在风头上又如何？谁又不是没有在风头上过？早晚都有下来的一天！那时就有他的好看！”李敬业冷笑一声：“他驳我的面子也还罢了，竟然连三郎你的面子都不给，一点后路都不给自己留，真是蠢透了！”
王文佐干笑了两声，却没有说话，李敬业的意思很明显，武敏之现在如此跋扈，无非是依仗了皇后的势，可太子一旦继位，他和王文佐的地位立刻颠倒了过来，可这话要是从王文佐嘴里出来，可就完完全全是蓄谋不轨的意思了。
“三郎！”李敬业挥了挥手，示意屋内的婢女仆役都退了出去，只剩下自己和王文佐两人，压低声音道：“这两年太子监国，待臣下以礼，百姓以仁。原先朝廷连年对外用兵，府兵多有逃亡者，依照律法，兵府应征之人误期则当斩，家属连坐，没入官中。
太子为此上书进谏天子：臣听说军队征兵，但凡没有及时报到的全家都会被牵连，有的甚至没被断罪就被囚禁，人数众多。但当中有因为疾病才逾期不到，或者途遇山贼、渡河遭难、畏惧逃亡、身负重伤等多种情形，军法却要连坐他们的亲属。臣认为军法该兼顾实情，如果不是战死就被定罪或者备注逃亡，并牵连他们的家属，实在有冤值得同情。臣希望可以修订法律，以后家中有士兵逃亡，也不用受连坐之罪。
天子采纳了太子谏言，修订了法律，赖太子仁德而得活之人，光是关中便有数万之多，这些人无不引颈而欲为太子殿下而死。若是能借此力，行大事，岂不美哉？”
“李敬业你想干嘛？是酒肉不香，府里的姬妾不美，长安业余娱乐生活不丰富？你就这么想作死吗？”王文佐腹中暗骂，嘴上却答道：“太子仁德固然不假，但天子亦是有德之君。就拿你方才说的那件事情来说吧！太子上书进谏，也得天子采纳谏言才能修订律法吧？那数万人赖太子活，难道就没有天子的几分恩德？”
“三郎此言谬矣！”李敬业笑道：“你是刚刚从外地回来，对天子这几年的身体状况太不了解了。自从高句丽被灭以来，天子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常年风疾缠身，朝政多半是由皇后陛下处置。而皇后身边多有群小，那武敏之便是其中之一，他是什么人，我想三郎你应该很清楚了吧？若是朝政在这等小人手中，大唐的事情能好吗？”
“武则天喜欢用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一万倍！但你更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句好乱乐祸绝对没有冤枉你，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整天琢磨着怎么撺弄太子搞政变推翻亲爹亲妈上台，自己从中取利！还真是大唐特色！”王文佐腹诽。
李敬业看王文佐不说话，便继续道：“三郎你可是觉得天子有病在身，已经时日不多。到时太子自然继位，那时你便可荡清群小，致政清平。可你有没有想过，太子仁孝，他登基为帝，那皇后就是皇太后了，你觉得那是太后就会回居宫中，坐享清平？那些依仗皇后胡为的小人就会继续依仗太后之势胡为，那是你就算深得陛下信任，照样还是会投鼠忌器，束手束脚！何不借机一次将其斩除，永绝后患？”
“罢了！”王文佐终于开口了：“我身为武人，能有今日皆为二位陛下和太子殿下恩宠。汝方才所言，非人臣所能言。令祖有大功于国家，能有今日实属不易，望李兄谨言慎行，勿招灭门之祸！”说罢他便站起身，向李敬业拱了拱手，向门外走去。
离开了英国公府，王文佐回到家中，他心中对李敬业的远见卓识颇为佩服。尽管对方不是穿越者，但对李治、武则天的性格判断和未来政局的发展，还是极为准确的，而且他既然敢出言试探自己，就说明有这种想法的不会只有他一个人，而是一个相当数量、拥有深厚社会基础的政治集团。
而他选择了自己也并不是偶然的，自己不但拥有丰富的军事经验，深得太子的信任，最重要的是自己名正言顺的控制了东宫十率这支军队，有了这支军队，就可以毫无阻碍的进入宫城，距离大明宫也只有一墙之隔。而自己正在进行的整饬关中府兵事宜的工作，可以很轻松的调动部署三辅周围的府兵，这是发动军事政变的一个非常必要的条件。可以这么说，假如自己加入其中，拥立太子李弘登基，让李治提前去当太上皇的政变成功机率是相当高的。
但王文佐为何坚决拒绝呢？首先王文佐虽然身处要害，官职也不低，但在长安的声望和政治地位都远远不及李敬业，王文佐真正的基本盘还都在辽东、朝鲜和倭国，在关中地区他还是一个素人。
如果真的政变成功，李敬业背后的那群人无疑将获得最大的蛋糕，王文佐很可能会被边缘化，这等于是劳心劳力替他人做嫁衣。其次李弘本身与李治和皇后武氏的关系还不错，没有太子的配合，军事政变成功的概率也会降低不少；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因素那就是李治和武氏不管有多少私德上的污点，但是作为一个统治者来说，是很称职的。发动军事政变必然会引起内战，会给人民带来巨大的痛苦，会给外敌入侵的机会，如果只是为了一己的野心和权力欲，伤害这么多人，这也违背了王文佐内心的操守。
“着实是可惜了！”王文佐叹了口气：“攫取最高权力这么好的机会，也不知道还有下一次！”
英国公府。
王文佐刚刚离开，一个青年男子就从外间进来了：“兄长，您就这么轻易让王文佐走了？如果他向皇后举报您方才说的话，我辈就要灭门呀！”
“二弟无需担心！”李敬业笑了笑：“王文佐不是这等小人，照我看他对皇后早有提防之心！”
“那他为何方才拒绝？”那青年男子问道，他叫李敬猷，乃是李敬业的弟弟，也是密谋的一份子。
“此人行事十分小心，岂会就凭我刚刚那几句话就置身其中？”李敬业笑道：“无妨，我与他再多说几次便是了！”
“兄长你为何对他这般信任？”李敬猷急道：“就算他对皇后有提防之心，可他若是把我等举报，定然能得到皇后的重赏！吾家数百口性命岂能寄托于他一人的操守？”
“二弟，你要相信为兄的眼光！”李敬业笑道：“王文佐的面相定然是要做一番大事的，再说眼下长安南衙和北衙之兵皆在皇后天子亲信手中，唯有王文佐掌握东宫之兵，而且他乃是当世名将，若是他同意，便大事谐矣！”

第611章 供认
“眼光，眼光，全族老小数百人的性命可都在刀口之下呢！”李敬猷嘟囔道：“可大哥你要是看错了可怎么办？”
“李二，这次你大哥可没看错人！”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李敬猷回头一看，却是一个青衣文士，喜道：“观光兄，你什么时候来了！”
“就在刚才！”那青衣文士笑道：“方才我跟在王文佐身后，他离开这里后就直接回家了，没有去宫中！”
“二弟，我看错人了吗？”李敬业笑道。
“那也未必！”李敬猷不服气的说：“指不定那王文佐还只是犹豫不决，回家之后想清楚才决定去出首！”
“呵呵呵！”青衣文士笑道：“若是其他人有可能，王文佐这等人需要回家后才能想清楚？他若是出首，肯定是越快越好，绝不会拖延不决！”
“不错！”李敬业点了点头：“骆兄这句话就说到点子上了，二弟你想想，出首这种事情肯定是越快越好，如果晚了那就是犹疑，就是不忠，这个道理王文佐肯定不会不清楚！”
听到这里，李敬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正如那青衣文士所说的，参与密谋之人如果想要出卖同伴洗脱自己，那告发的时间自然是越快越好，拖延的时间越久，说明你本身犹疑不决，对朝廷的忠诚不够，更不要说有人比你更早出首了。如果是一个寻常的庸人还有可能会犹豫不决，而像王文佐这等历经生死之人要么立刻出首，要么就永远不会再提，绝不会首鼠两端。
“二弟，你去取些酒来！今晚我要和骆兄喝几杯！”李敬业笑道，原来那青衣文士便是后世著名的诗人骆宾王，字观光，此人出身寒微，少有才名，虽然很早就入仕，但仕途却很蹉跎，年过四十还只是个长安县主薄，这让他对现状颇为不满，后逐渐被吸引进了李敬业为核心的小集团，获得了李敬业的信任，在集团中担任智囊的角色。
“骆兄！”李敬业给骆宾王倒了一杯酒，问道：“今日王文佐严词拒绝，你觉得他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
“呵呵！”骆宾王笑着喝了口酒：“李兄，其实你方才说那些话有些早了！”
“早了？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时机还没到的意思！”骆宾王指了指自己的酒杯：“好的计谋就像酒一样，需要时间的酝酿，若是时间还没到，味道就不对！”
“为何这么说？”李敬业看着骆宾王的眼睛：“他眼下掌握着东宫之兵，还有权整饬关中府兵，这种机会可不容易，指不定哪天就会换人！”
“李兄，你还是那么一厢情愿呀！”骆宾王笑道：“你不能只顾着自己想，却不管王文佐。不错，王文佐手头有兵，这是起事的大好机会，但你有没有想过，他现在手握大权，太子又信任他，起事若是成功与他又有什么更多的好处？这才是最要紧的！”
“太子若是登基为帝，对他不就是最大的好处？”李敬业问道。
“他什么都不做，太子将来也能登基为帝，那时他照样荣华富贵，何苦现在冒那么大的风险？”骆宾王笑道：“再说了，如果真的如你所说的起事，太子还真未必能坐稳帝位，就算能坐稳帝位，太子也多半不能像如今上那般行事无所顾忌！”
李敬业听到这里，脸色微变，半响之后方才点了点头。骆宾王作为他的谋主，对于他心中的谋画可谓是知根知底。虽然李敬业对王文佐说的起事是要扶太子提前登基，让李治去后宫去当太上皇，但太子未必会领这个人情。毕竟此时李治夫妻和太子的关系都很不错，太子的几个兄弟年纪还小，太子也被给予了监国之权，冒险搞军事政变提前登基对于太子来说没啥好处而风险巨大。即便政变成功了，太子登基之后多半不但不会兑现赏格，反而会视这些“功臣”们为野心家和麻烦制造者，寻机干掉。
这个道理当然李敬业和骆宾王都很清楚，所以太子登基实际上对于他们并不是最优的选择，对于他们来说，最好的情况是先利用太子当大旗发动政变，迫使李治夫妻退位，然后再让太子死掉，换一个更好利用的李唐宗室来当自己的傀儡。当然，这肯定是不能直接和王文佐说的，对于骆宾王这种东南寒族士人来说，混乱就是上升的阶梯；而对李敬业这种勋贵子弟来说，李治、武后这对夫妻搞的高度集中专制皇权，就是最大的敌人，所以对于他们两人来说，迫使李治夫妇退位的军事政变只是开始，后面的还远远未结束。
“你觉得王文佐能想到这么多？”李敬业问道。
“也许未必能想到这么多，但他应该也能猜得到几分！”骆宾王道：“说到底他在关中并没有什么根基，唯一能够依仗的只有太子的宠爱和天子的信任，如果天子退位，太子又不再信任他，他会落得什么境地？”
“那要如何才能让王文佐同意呢？”李敬业问道。
“等待！”
“等待？”
“对，他眼下掌东宫之兵时间还不长，如果再等半年左右，他掌握了东宫之兵，对关中的府兵整饬的差不多了，就差不多了！”
“我明白了！”李敬业恍然大悟，笑道：“等他有了兵，自然胆子也就大了！”
“事皆有利弊两面，我们也要防备他有了兵就吃独食！”骆宾王沉声道。
“不错，这点的确我们要有所防备！”李敬业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光德坊，京兆府狱。
“卢先生！”周兴将一张纸放在卢照邻面前：“你只要在这张供书上画押，就可以出去了！”
“邓王、郝侍郎、裴侍郎，这些人并未违反法度，您为何要我出首他们？”卢照邻看了几行便急了。
周兴冷笑道：“什么是法？上者以为是者便是法！他们得罪了皇后，皇后想要他们死！这还不够吗？我说过了，你想出去就必须画押，要么你自己画押，要么我让人打到你画押，你自己选吧！”
卢照邻身体一颤，他想要出言拒绝，但后面墙上悬挂的血迹斑斑的铁链、皮鞭、烙铁、夹棍让他舌头冻住了，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严刑拷打，也许屈服画押才是对的。
周兴似乎看透了卢照邻的心思：“画吧！你熬不过去的，三木之下，何求不得？再说了，你在这里也有些时日了，这些人可有想办法救你？既然他们不管你，你又何必在乎他们的死活？”
这句话击穿了卢照邻的心理防线，他低下头道：“好，把毛笔给我！”
“这就对了！”周兴笑道，他将毛笔拿给卢照邻，笑道：“这世上本就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便是换了那几人在你的位置上，也会这么做的！”
卢照邻接过毛笔，在纸的末尾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身体就好像被抽干了空气，颓然倒下。周兴赶忙拿起纸，仔细的看了看，确认无误后笑道：“来人，送卢先生回房间，好生照顾！”
离开牢房，周兴立刻上马，一路往周国公府赶去，到了府门立刻对守门人笑道：“下官万年县令周兴，有要事向国公禀告，还请转呈！”
“主人有事，不见外客！”看门人懒洋洋的答道。
“下官确实有要紧的事情，关乎逆贼之事！还请通融则个，劳烦了！”周兴笑道，手上不动声色的塞了小半贯铜钱过去，那看门人得了钱，脸上才有些活气：“也罢，既然是要紧事那我就豁出去这张老脸进去通传一声，你叫周兴，万年县令是吧？”
“对，对，正是下官！”周兴赶忙陪笑道。
那看门人进了门，半盏茶功夫后回来了对周兴挥了挥手：“进去吧！跟着那丫鬟就是！”
周兴道了声谢，进门跟在一个瘦高个丫鬟后面，穿过两层院落，来到一间湖边的精舍旁。他在门口又等了片刻，才看到一名家奴替他挑起了门帘，压低声音道：“小心些，主人今天心情不是太好！”
“多谢了！”周兴又从囊中摸出数十文铜钱，塞给那家奴，自己进了里屋，只见武敏之正斜倚在一张软塌上，怀中搂着一名胡姬，手中拿着酒杯，已经有了六七分醉意。周兴见状不由得暗自叫苦，知道先跪下行礼，然后将那份供述书双手呈上：“这是狱中卢犯的供状，还请郎君细看！”
武敏之从婢女的手中接过供状，也没怎么看就丢到一旁，问道：“你是叫周兴吧？”
“下官正是！”周兴赶忙低下头，心中窃喜，只要能给这位留下一个好印象，自己就能一展所长，青云直上了。
“卢，卢照邻招了吗？”武敏之打了个哈切问道。
“召了！”周兴道：“他幕后的指使人有邓王、郝侍郎、裴侍郎等十三人，正是他们勾结成党，企图烧您的颜面，进而败坏国事的！”
“十三人？”武敏之问道。
“对！”周兴小心翼翼的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武敏之，想要确认一下对方的心思：“一共十三人！”
“我的意思是为何只有这么少？”武敏之冷笑道：“他们不是想对付我，而是想借打击我，来找二位陛下的麻烦！如此大事，必定同党甚多，岂会只有这么几个人？”
“是，是！”周兴赶忙答道：“下官确实有欠考虑，此番回去后立刻严刑拷打，让那厮把同党尽数供认出来！”
“去吧！”武敏之摇了摇头：“记住你的话！一定要把同党都一一拿下，绝不放过！”
“下官明白！”周兴又磕了个头，方才膝行倒退，到了门口方才站起身，迈出门槛，屋内此时已经传出阵阵鼾声。
当武敏之再次醒来，天色已经晚了，他疲惫的从锦榻上爬起身来，一旁的婢女赶忙送上汤水，他喝了口，漱了漱口吐入水盆中：“宫中可有消息？”
“没有！”婢女答道：“中午时分万年县令周兴前来拜见您！”
“万年县令周兴？”武敏之皱了皱眉头，思忖了片刻才想起来：“对，我想起来了，是他！好像是关于卢照邻的案子，那厮说啥呀？对了，是严查幕后同党的事情！瞧我这记性！”
“那还有什么其他事情吗？”武敏之问道。
“司卫少卿杨思俭派人送了份名刺来，说今晚在家有宴，请您前往！”
“司卫少卿杨思俭？”武敏之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努力回忆了一会，才想起来：“原来是那老儿，太子选中了他女儿，这老狗倒有几分运道！”
“那您要去吗？”侍女问道。
“罢了，看在他女儿的份上，就去看看吧！”武敏之伸了个懒腰，站起身。
杨思俭宅。
杨思俭头上的金冠用金丝编成，足足有近一尺高，稍有动作便映射出七彩红光，王文佐很好奇对方细长的脖子如何支撑它的重量，他的女儿坐在他的右手边，身后是一具西域风情的羊脂白玉仕女像，宛若一对姐妹。
未来的太子妃穿淡黄色色丝衣，裙上无数颗小珍珠和玉片组成各种花朵，显得十分俏丽。身为太子未来的妃子，她本该选用宫中所赐的明黄色色，但她还是选择自家的衣衫，不过她的家世倒也不亚于宫中，其父杨思俭出身弘农杨氏，隋朝观德王杨雄之孙、隋司隶校尉杨綝之子。
太子看起来也同样俊美，他身穿明黄色长袍，头戴黑纱幞头，眼睛时刻不离自己未来的新娘。年轻真好呀！王文佐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自己恐怕永远也不肯像太子这样真正的爱上一个女人了，生活早就打磨掉自己身上所有的天真和轻信，尽管自己一点也不后悔，但对于眼前的这对年轻人，心中还是不免有一丝妒忌。
不过这些客人们真的像他们表面上这么高兴吗？王文佐的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由衷的笑容。谁知道呢？长安城的居民们都是天生的演员。

第612章 喧宾夺主
“中领军，中领军！”
听到背后有人说话，王文佐回过头，惊讶的发现叫自己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英俊少年，身着明黄圆领短袍，腰间银带悬挂紫佩金鱼，却是天子第六子，武皇后第二子，沛王李贤。只见对方有些不好意思的向自己笑了笑，道：“王中领，你是兄长右卫率中郎将，秦汉时中郎将乃领天子亲兵，建安中，文帝就领五官中郎将，统领内兵，又称中领军，所以我叫你中领军也没错吧？”
王文佐被李贤这段书生气很重的话弄得笑了起来：“无妨，沛王殿下愿意叫我什么都可以。不过在下统领的不过是东宫亲兵，而非天子亲兵，所以叫我中领军有些言不符实。太子殿下通常称我为三郎，也有叫文佐的！”
“这倒是！那我就也叫你三郎吧！”李贤想了想之后笑道：“这样听起来亲近些！对了，我曾经听兄长说过，你自从领兵以来，就未尝一败，真的假的！”
“不敢当太子殿下谬赞！”王文佐笑道：“不过是侥幸罢了！”
“侥幸？”李贤露出了狡黠的笑容：“那怎么别人没这么侥幸？那年你带领兄长的马球队击败北门禁军，我可也是在看台上，你可休想骗我！”
“岂敢！”王文佐赶忙辩解道：“马球和上阵厮杀相差何止以道里计？若是把马球围猎诸事便当成战阵，多半是要吃大亏的！”
“这倒是！”李贤露出了凝重的颜色：“当初那郭待封就是把这两样当成真的打仗，总是夸夸其谈，结果一上阵，就输得一塌糊涂，害了那么多人的性命！”
“郭待封？他马球和围猎很好？”王文佐一愣，旋即才想起来这不是坑了薛仁贵的名将之后吗？
“嗯！”李贤点了点头，神色变得阴暗起来：“不光是马球围猎，他的书法、诗文也都很不错的，所以在长安时就名声很大，父皇和母后也都很看重他，视他为千里驹，上次让他当薛仁贵的副将也是为了让他历练历练，却没想到……”“哎！”王文佐叹了口气，他倒是能够理解李治当时的心态，虽说文武两道，不可偏废，但军事人材，尤其是能够指挥大军的统帅却比宰辅之才要难得的多，毕竟宰辅要毁掉国家还要十年，统帅要毁掉国家只需一个下午。更重要的是，君主和统帅之间的信任很难建立，所以最好的状况莫过于君主能从外戚、宫廷玩伴、家奴或者别的小圈子里选拔统帅，最理想的莫过于汉武帝了，娶了一个出身卑微的美人儿，附送两个天才将领。李治登基十多年后，发现老爹留下的一批名将逐渐凋零，自然想着在小圈子找后继者，于是乎便挑中了郭待封。
歌舞声响起，将王文佐的思绪从不愉快的回忆中拉回，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一旁的婢女立即斟满。月亮还没有完全升起，面前的几案上已经摆满了各色佳肴，美酒和女人脂粉的香气业已四散飘逸，宾客们在灯光下交杯换盏，亲切交谈，毫无疑问，这将是一个充满歌声与辉煌的夜晚，代表帝国的未来，展示出大唐的富裕和力量，就好像一朵盛开的牡丹。
从疆域上看，地球上还从未有过如此辽阔的帝国，拜王文佐所赐，大唐的东部疆域已经囊括了朝鲜半岛、日本列岛、琉球群岛，辽东大片土地，探险者和商人的船只正沿着日本海沿岸、千岛群岛以及黑龙江、松花江等几条大江逆流而上，寻找宝石、黄金、珍珠和优质皮毛，在这些河流的入海口已经有了季节性的居民点，洄游的丰富鱼类、与河流沿岸当地土著的贸易、肥沃辽阔的土地都在吸引着外来移民。
在大唐的西部疆域，虽然大非川的失败阻止了唐军对青海湖周边的控制，但安西和北庭两个都护府还是控制了天山南北的辽阔土地，以及通往中亚地区和钦察草原的商路，帝国不但可以从中获得丰厚的经济回报，而且还能获取大批仆从军，增强军事实力。实际上当时绝大多数人都没把大非川失败当成唐人扩张的顶点，他们普遍认为这不过是唐人扩张浪潮的一个波谷罢了，用不了多久，唐军就将卷土重来。
而这间屋子里的人们正是高踞这座辉煌权力金字塔顶点之上那极少数一小撮，王文佐不禁有点恍惚，他很难想象这么一点人，仅仅凭借如此原始的通讯交通手段，居然能统治着如此辽阔的土地上的亿兆人民。
“主人！”桑丘附耳低声道：“周国公来了，马上就进来了！”
“周国公？他来了？”王文佐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向门口看去，虽然外间已经完全天黑，但无数蜡烛和油灯还是将大厅照亮犹如白昼。已经到了的客人被安排到各自的位置上，正在进门的男宾和贵妇们经杨家家宰宏亮的嗓门通报名讳与官职后，再由身着华丽的婢女引领穿越宽阔的前厅，来到自己的座位前。两厢全是乐师，有鼓手、琴手、琵琶手和笛和萧。
“左散骑常侍、弘文馆学士，周国公，太子宾客、检校秘书监武常住（贺兰敏之字常住）到！”
杨家家宰的宏亮声音在大厅的穹顶下回荡。
“武公子今晚格外英俊呀！”不远处的一名中年贵妇捂住嘴巴惊叹道，她旁边的女孩羞红了脸，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站在大厅门口的武敏之的脸。他身着紫色紧身短袍，外披有骑射猎鹿底纹的蜀锦斗篷，玉冠潇洒的戴在略有卷曲的头发上，略有点苍白的脸更带有一种病态的美。即便是王文佐也不得不承认这位的容貌俊美，打扮无可挑剔，更不要说厅内的女人们了，无数道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脸上，就好像上面有磁铁一样。
“贺兰表哥总是这么英俊呀！要是我也这么长得这么漂亮就好了！”李贤叹道。
王文佐听了不禁哑然失笑，他回过头打算安慰一下这个半大孩子，却发现未来的太子妃也死死的盯着武敏之，目光中分明满是渴望和爱恋。
“活见鬼，这厮难道不知道今晚是什么场合吗？连太子殿下的风头都要抢！”王文佐腹中嘟囔道，他突然觉得这宴会颇为无趣，又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至少杨家提供的葡萄酒倒是货真价实。
武敏之的位置坐在太子李弘的右手边，挨着另外一名尚书省的官员，距离太子妃还隔着六七个位置。
“杨家安排位置的人还没蠢到无可救药！”王文佐心中暗想，他喝了一口酒：“否则要是闹出什么难看的事情，那你们可就哭都来不及了！”
武敏之可能是来的最晚的重要客人，他坐稳之后，这次晚宴的主人便站起身来，他举起酒杯先大声感谢诸位客人的到来，然后祝太子殿下身康体健，二位陛下福寿绵长，天下太平。祝祷词念完后，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整个大厅举起酒杯高呼回应，然后他宣告宴会正式开始，王文佐像旁人一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旁人赶忙斟满。
这时婢女们送上水盆羊肉和胡饼，这是当时长安上流社会很常见的一道菜，杨家的厨子里在里面洒了很多胡椒和洋葱。王文佐忙了一个下午，刚刚又只有喝酒，没吃什么东西，于是掰开胡饼，就着羊肉汤吃了起来，微辣的羊汤入腹，浑身舒泰，整个人顿时有种熏熏然的感觉。
“你很喜欢这道菜吗？”一旁的李贤却没有怎么动手，他几乎原封不动的让侍女将自己几案上的水盆羊肉撤下去，好奇的看着正吃得起劲的王文佐。
“肚子饿了，什么都好吃！”王文佐从袖中取出一把小梳子，捋了一下满是饼渣的胡须：“当然，杨府这羊汤做的也很好！”
“那你挨过饿？”李贤好奇的问道，眼睛闪着光亮。
“嗯，在故乡的时候不必说了，后来去攻打百济的时候就挨过饿！”王文佐叹了口气：“当时我们被百济叛军围在城里，粮食匮乏，一只老鼠要卖几十个肉好！”
“啊？那你吃过老鼠？”李贤捂住嘴，眼睛里又是恶心又是好奇。
“我没有，因为我当时突围出去了，抢了不少百济人的粮食，不过我看别人吃过！”王文佐笑着摇了摇头：“后来我官职升上去了，就再也没有挨过饿了！”
“我看文皇帝留下书信，里面说爷爷在雀鼠谷之战中，八天八夜没有卸甲，甲叶缝隙里长满了跳蚤！”李贤叹道：“你也有这种经历吗？”
“在下哪里敢和先帝相比！”王文佐笑道：“不过领兵打仗，披甲行军，身上有跳蚤实在是太多了，这也算不得什么苦的！”
李贤点了点头，目光中满是向往，王文佐笑了笑，这个皇室中的少年比他的哥哥更加不通世务，不过这种天真还真让人羡慕呀！
这时坐席对面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王文佐抬起头，只见不远处武敏之的席位已经被女人们包围了，确切的说是被各色各样漂亮的女人包围了，有已婚的妇人，也有未婚的少女，甚至还有居寡的妇人，她们个个笑容甜美，眼睛里满是热情的光，就好像武敏之是她们的太阳，而她们则是月亮和星星。
“幸好我们未来的太子妃还在自己的位置上！否则宴会主人的脸就要丢尽了！”王文佐看了看司卫少卿杨思俭的脸，显然有些不好看，但碍于主人的身份又无法说什么，只能听之任之，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和太子殿下说些什么。而他的女儿虽然留在原地，但王文佐能够注意到这个女人不经意间向武敏之那边投去的目光。
“看来太子殿下这位媳妇将来可不是盏省油的灯呀！”王文佐暗自叹了口气。
有位坐在左手杨思俭第六张桌子末尾的女人吸引了他的注意……她似乎是某个主人家人的老婆，怀孕之后挺着大肚子，但并未影响那份与生俱来的精致和对食物与欢笑的享受。王文佐看着她丈夫喂她吃东西，他们共用一个酒杯，在不经意间相互亲昵。每次亲吻，作丈夫的手都会温柔地放在妻子肚子上，以为安抚和保护。
“希望太子殿下婚后也能如此吧！”王文佐叹了口气，他再一次喝完杯中酒，这时新菜送了上来了——是一头烤羊羔，在羊羔的肚子里塞满了蘑菇、松仁、鸡蛋，王文佐用切下一块，塞入口中，鲜美的汤汁立刻用嘴角溢出流下。
乐曲声从背后的回廊响起，琵琶手的拨板划过琴弦，厅内充溢甜美的音律，人们放下手中的餐具，停止交谈，倾听着优美的旋律，当乐曲声结束，报以热烈的欢呼声。
第二个首曲子是熟悉的旋律，《秦王破阵乐》，乐声点燃了不少人胸中的烈火。王文佐听得不太在意，一边吃着洒满枣泥、豆沙和蜂蜜的蒸糯米饭。
接下来，菜上得越来越快，表演也愈加繁多，王文佐边吃边喝。乐曲声停止后，三只猴子在某个西域杂耍胡人的笛子指挥下翩翩起舞，同时宾客们享用炖鳟鱼。两个杂耍一人踩着高跷，在席间用刀枪互相打斗，宾客们品尝烤山鸡和鹿肉胡饼。六个侏儒或翻着筋斗，或倒立着走出来，一会儿单脚踩在盘子上保持平衡，一会儿又共同组成大金字塔。伴随这次表演的是用点缀着大量葡萄干和坚果的葛粉糕和洋葱炖的大块羊排，还有新烤的鱼肉饼，热得烫手。
终于出现一个让王文佐感兴趣的节目了，一个自称掌握了火焰力量的胡僧走上大厅，他操纵着两头烈火巨兽，让两个陪他表演的持盾武士狼狈不堪，婢女们则端上一碗碗汤汁，包括枸杞牛肉汤和莲子银耳汤。接着两个吞剑艺人入厅分散表演。某位杂耍艺人同时轮转三把长剑和三把斧头，血肠串在烤叉上滋滋响着放到桌上。香气很诱人，王文佐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最后还是不得不让婢女将其撤走。

第613章 变故
“三郎！”李贤又凑过来了，这个半大孩子显然对正在表演的杂技不太感兴趣：“大非川之败的时候你在哪里？”
“大非川之败的时候？”王文佐皱起了眉头：“我应该在成都，不，应该是松州，殿下怎么问这个？”
“那如果你是薛仁贵的话，会怎么做？”李贤问道：“我听说你对吐蕃人也打了几次胜仗，如果你代替薛仁贵的话，应该不会在大非川打输吧？”
“那完全是两码事！”王文佐笑道：“我是打赢了两次吐蕃人，但那不过是前哨战罢了，无论是我还是吐蕃人，都没有拿出全力来，与大非川之战完全是两码事！”
“是吗？”李贤眼珠子一转：“那你为什么不拿出全力来呢？”
“因为从松州前往吐蕃腹地的道路太险峻了，如果我打输了，松州就会丢掉，当地的羌人就会倒向吐蕃人一边，成都也会不稳；而如果我打赢了，也不可能深入吐蕃腹地！怎么算都是我划不来！”
李贤听了王文佐的回答，笑道：“三郎，你怎么这么小里小气的？我以前认识的武士们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的，还没打仗就算划算不划算！”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所以我活下来了，在百济、倭国、高句丽打了快十年仗，还能全须全尾的坐在这里吃肉喝酒看戏法，如果是那些家伙，坟头树估计都有七八尺高了！”
李贤张口结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王文佐心里有点后悔：估计之前没人这么不客气的和他说话吧？自己看来还是喝的有些太快了，嘴巴上忘记了把门，不过让这孩子早点知道战争的丑恶真实也是好事，毕竟他是帝国的第二顺位继承人。
夜色已笼罩在高窗外，大厅内的杂耍艺人耍的愈发起劲，难道他们没有注意到大多数宾客已经没在看表演了吗？王文佐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葡萄酒入口醇厚甘美，看来杨家为了今晚的宴席可是花了血本。当杂耍艺人停止表演时，许多宾客已喝得大醉，开始寻起乐子来。十二个身着清凉丝袍的胡姬来到大厅，飞快的跳着胡旋舞时，王文佐右侧的那位尚书省的官员却已伏案呼呼大睡。上熟透的栗子填鹿肉这道菜时，武敏之身边的两个女人已经互相争吵起来，两个女人都试图抓住对方的头发，用尖利的指甲去抓对方的脸，杨思俭赶忙叫来几名壮妇，将两人分开，拉出厅外。
王文佐漫不经心的看着这些小插曲，他用小刀挑起一块烤鹿肉，放入口中咀嚼，只见武敏之从自己的几案后站起身，走到王文佐面前：“你托李敬业送来的那两头猎隼倒是少见……”他向王文佐举起酒杯，嗓音里满是酒意。
这家伙喝的比我还多，看来应付那些女人也不是件容易事！王文佐心中不禁一阵幸灾乐祸，他也拿起酒杯：“一点小意思，您喜欢就好！”
“看来你在松州那边弄到了不少好东西！”武敏之在王文佐面前盘膝坐下：“这猎隼也是从那边得到的？”
王文佐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他懒得向眼前的醉汉详细解释海东青的产地，毕竟如果自己没有猜错的话，对方的死期已经不远了。
“你是个聪明人！”武敏之指了指王文佐的鼻子：“用一些小玩意讨得了我表弟的欢心！不过你不要以为凭借这个就能在长安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卢照邻他不可能，不可能……”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突然扑倒在地，呼呼大睡起来。
“周国公醉了！”王文佐对一旁的仆役道：“把他搀扶下去，好生照看！”
武敏之被扶下去了，王文佐的眉头微皱，这家伙明明长得这么帅，却还这么讨人嫌，真是不容易。
“卢照邻？就是写《刘生》、《紫骝马》、《战城南》的卢照邻吗？”李贤又凑过来了。
“是的！”王文佐突然有些厌烦这个少年了，所有人都在泥沼中打滚，惟独他呆在岸上，身上一个泥点都没有，他向李贤拱了拱手：“殿下请见谅，臣有些事情要禀告太子殿下，失陪了！”说罢便起身向太子殿下的位置走去。
“三郎，你、你过来了！”李弘已经两颊通红，口齿也有些不清楚了：“来，寡人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便是司卫少卿杨思俭，这位便是他的爱女！”
“在下王文佐，忝领东宫右卫率！见过杨公、小娘子！”王文佐撩起官袍的前襟，向杨思俭和他的女儿拜了一拜。
“免礼，免礼！”杨思俭笑道：“王将军的威名，杨某早有耳闻，月娘，还不向王将军见礼？”
王文佐赶忙侧过身体，避开未来太子妃的行礼：“臣不敢当！”
“王将军坐下说话！”杨思俭挥了挥手，示意王文佐坐下：“老夫曾经听太子殿下好几次说过你，他将你视为股肱之臣，今晚席面上有些杂乱，让将军见笑了！”
“杨公说的哪里话！”王文佐笑道：“这等钟鸣鼎食的局面，下官若非亲眼见到，做梦都不想到，若是席面杂乱，实乃普天同庆之喜，有些忘形而已！”
“好，好！”听到王文佐说“普天同庆之喜”，杨思俭顿时大悦，他捋了捋颔下的胡须：“王将军说的不错，这的确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月娘，你可要和太子殿下多喝两杯呀！”
说话间，一旁的婢女送上一只镶嵌满无数宝石的大金杯，酒液溢过边沿，先送到李弘面前，王文佐皱了皱眉头，这么大一杯酒猛地喝下去，眼下的李弘非醉倒不可。他正想出言劝阻，李弘已经双手捧起金杯，大口痛饮起来，当酒液减少到大约只有三分之一的时候，李弘将金杯放下，已经是满脸醉意，眼神惺忪了。
“月娘，轮到你了！”杨思俭笑道，目光转到了女儿身上。可未来的太子妃没有立刻去拿金杯，杨思俭见状皱了皱眉头，催促道：“女儿，太子殿下已经喝完了，轮到你了！”
面对父亲的催促，未来的太子妃终于拿起了金杯，开始喝了起来。但很快她就剧烈的咳嗽了起来，溅出的酒液浸透了她的丝袍，呈现出一种暗红色，仿佛血迹。
“太子殿下请见谅！妾身不胜酒力！”少女向李弘赔罪，李弘赶忙摆了摆手，笑道：“无妨，既然喝不下去，就不喝便是了！”
杨家少女在婢女的簇拥下，离开大厅去更换新衣去了，少了少女的存在，太子的注意力有些分散了，疲倦和酒意逐渐控制了少年，他下意识的打了个哈欠，身体开始向一旁倾斜。
“太子殿下应该是累了！”王文佐低声道：“时间也不早了，不如今晚就到这里吧，不然过了时辰，宫门下了就有点麻烦了！”
“也好！”杨思俭看了看外间的天色，点了点头：“那便到这里吧！”他站起身：“在下马上就去把月娘叫来，送太子殿下！”说罢他挥手招来婢女，可过了一会儿，那婢女又回来了，在杨思俭耳边低语了几句，杨思俭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怎么这点礼数都没有，不行，让她立刻过来！”
“怎么了？”李弘也被杨思俭的怒喝声惊醒了，他打了个哈切：“出什么事了！”
“回禀殿下！”杨思俭赶忙道：“臣让月娘来送殿下，那小妮子却说正在更衣，说一时间来不了！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杨公无需着恼！”李弘赶忙安慰道：“小娘子方才确实弄脏了衣服，女儿家更换衣服的确也要时间，在等候一会便是！”
可三人在席面上等了好一会儿，未来的太子妃始终没有出现，杨思俭的脸色愈发难看，好几次想要站起身，亲自去催促，这是李弘就在面前，他离开便失礼了。等到他的耐心几乎到了极限，才看到杨家少女快步赶了过来，面色殷红，衣裙有些杂乱。
“怎么搞的！”杨思俭怒道：“怎么让太子殿下等你这么长时间？”
“诶！”李弘赶忙替未婚妻辩解道：“杨公不必责怪，女儿家更衣本就麻烦的很，再说月娘分外美丽，寡人也没有白等！”说到这里，他向握住自己未婚妻的右手：“时候不早了，寡人就先告辞了，早些歇息！”
“多谢殿下！”少女向太子敛衽拜了拜，两厢人纷纷起身，杨家人将太子殿下送出大门，上了车。王文佐上马，跟在车旁，两厢护卫便簇拥着太子向东宫而去。
王文佐骑在马上，沿着朱雀大街“得得”而行。听到整齐的脚步声，几个鬼鬼崇崇的影子慌忙窜进角落，卫队没有理会这些家伙，那本是武侯们的差使，依照法度，暮鼓敲响之后，谁还留在街上，就少不了一顿皮鞭。当经过西市时，他们遇到一队巡夜的武侯，当他们意识到来者的身份时，赶紧退到路旁，跪拜行礼。王文佐向其挥了挥手，示意其起身，然后继续前进。
“三郎！”太子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王文佐赶忙靠了过去：“殿下，什么事？”
“我的金鱼袋好像落在杨府了！”太子的声音有点焦虑。
“里面有什么重要物件吗？”
“别的倒也没什么，有一枚随身印玺在里面！”
“那臣亲自回去取！”王文佐赶忙答道，身为太子，李弘当然不止有一枚印玺，其中比较正式的都在东宫有专人看管，但他也有一枚随身印玺放在随身金鱼袋中，用于外出临时草诏敕书，像这等重要的物件，自然不能丢在杨府过夜。说罢他唤来当值的校尉，令其继续领兵护送太子回宫，自己带了十多个护卫回头向杨府而去。
到了杨府，王文佐叫开门，道明来意。杨思俭听闻后正要唤人去找太子的金鱼袋，王文佐却道：“那金鱼袋乃是太子的贴身之物，还是莫要让旁人触碰的好，就先让人控制内外，让在下亲自去找便是！”
“不错！”杨思俭一想也是，这太子的贴身金鱼袋里面谁知道有什么东西，旁人多看一眼就都是麻烦，最好就让太子身边人自己去找，找到了拿走就是。他赶忙让仆役分守住厅堂的出入口，王文佐在堂上方才太子的饮宴处四周转了转，却在旁边大柱后的一个香炉下找到了，想必是刚刚太子喝酒喝的多了，随手解下金鱼袋，往后面一放，走的时候就忘记拿了。王文佐拿起金鱼袋，打开一看，里面那枚太子之玺果然还在，不由得松了口气，他将金鱼袋系在腰间，出门对杨思俭拱了拱手，笑道：“杨公，找到了！”
“那就好，那就好！”杨思俭也松了口气，强笑道：“本来若是平日，自当请王将军坐下吃两碗茶，不过今晚就不强留了！”
“是呀！”王文佐笑道：“末将有公务在身，就先告辞了！”
王文佐刚转过身，突然听到府内传来一声凄厉的呼救声，旋即是第二声，第三声便戛然而止，就好像一只被砍断脖子的公鸡。他知道这是受害人被突然砍断了脖子，他握住刀柄，对杨思俭道：“杨公，得罪了！”说罢便对身后随行卫士喝道：“快，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跟王文佐回来的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他们齐声应了一声，有的拔刀持盾，有的张弓搭箭，分作两厢向声音来处跑去，王文佐提刀在手跟在后面，杨思俭赶忙跟在身后，一行人穿过两重院落，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丫鬟，被一箭穿喉，动脉都断了，喷射而出的鲜血已经将粉白的墙壁染红了一大块，早已经有出气没进气了。
“糟糕，这是环儿！是月娘的贴身丫鬟！”杨思俭顿足道：“她怎么会在这儿？”
“快，快去四周找，一定要确保太子妃的安全！”王文佐一听顿觉不妙，古代像杨家这种家族，贴身丫鬟和小姐可以说是形影不离，贴身丫鬟死在这里，那位杨月娘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第614章 借刀杀人
说话间，王文佐的护卫已经围了上来，王文佐自己将那丫鬟扶起，催问道：“你家女主人在哪儿，快说！”那丫鬟张开嘴，却只有喘息声，只能用眼睛向右边一处二层小楼望去，王文佐赶忙喝道：“来人，快去搜查那间屋子，太子妃就在里面！”
“喏！”护卫们齐声应道，便向那小楼冲去，王文佐对一旁的杨思俭道：“想不到竟然有匪类胆敢入贵府小姐住所劫持，实在是狗胆包天。杨公请放心，在下回去后一定会向太子殿下禀明实情，将贼人的一网打尽，不使一人漏网！”
“这！”杨思俭脸色惨白，宛若死人一般，口中结结巴巴却说不出话来，王文佐见状以为对方是在担心自己女儿安危，便向其唱了声喏，便呆在剩下几个护卫向那小楼跑去。还没进门，他便听到上头传来一声男子的怒喝和女人的惊呼，心中大喜，赶忙喝道：“小心，莫伤了太子妃！”自己便三步并做两步，冲上二楼，顿时呆住了。
“周国公？怎么是你？”
王文佐张大嘴巴，只见武敏之站在窗旁，一手拿着角弓，一手提着佩刀，神色阴冷，只穿着一件白色中衣，被四五个护卫围在当中：“王文佐，你想干什么？”
“这里不是杨家女儿的住处吗？你怎么在这里？”=
“胡说！”武敏之冷哼了一声：“我今晚酒宴上喝酒了，杨思俭便安排我在这小楼休息，刚刚酒醒你的人莫名其妙就冲进来了。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里哪里像是女儿家的住处？”
王文佐看了看房间的摆设，果然如武敏之所说，屋内的摆设虽然精致，但却并非是大家闺秀的闺房，的确很像是供贵客暂时休息的客房。他看了看武敏之手中的角弓，问道：“周国公刚刚睡醒手上为何有弓？还有，下面那个丫鬟是你射死的吗？”
“不错，确是我射死的！”武敏之傲慢的抬起了头：“不过那又如何，不过一个奴婢而已，射死了也就射死了，我自会和杨思俭说道说道，难道王将军要替她主持公道？”
王文佐没有说话，虽说以《唐律》，主杀奴也要受法律惩罚，但却是要有很多限定条件的，而且以武敏之的官爵身份，杀掉一个奴婢，杨思俭根本不会计较告发。
“这奴婢乃是杨公的，自然轮不到在下来主持公道！”王文佐冷声道：“不过她是未来太子妃的贴身丫鬟，她我可以不管，那未来太子妃的安危在下却不能不管？”
“笑话！”武敏之冷笑了一声：“我射杀的是一婢，又未曾伤及主人，你管我什么？”
王文佐正想回答，却听到屏风后面传来一声响。屏风后有人！武敏之脸色大变，还没等他做什么，李波便冲到屏风旁将其推倒，只见屏风后站着一个华衣少女，环佩凌乱，衣衫不整，正是杨思俭的女儿，未来的太子妃杨月娘。
“你不该在这儿，”王文佐脸色阴沉：“这里不该有人。”
少女看了看王文佐，又看了看武敏之，“不！”她说。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传出的只剩最微弱的低语。
不过王文佐还是听到了，他摇了摇头：“真是一个倒楣的晚上，我真不应该回来！”
“不，”杨月娘找回了声音，说话大声起来。“不是我想的！”她箭步奔向窗边，但李波的动作快的惊人，他飞快的扯住少女衣服下摆，将其拽到在地。武敏之想要过去，却听到王文佐喝道：“来人，将这厮给我拿下！”
“王文佐，你好大胆子！”武敏之暴怒的挥舞着佩刀，试图反抗，而王文佐的面色如冰，目光阴冷，似乎看的是一个死人，很快，武敏之的佩刀被打落在地，他的两支胳膊都被反扭过去，膝盖被狠狠蹬了一脚，背心被用膝盖顶住，被五花大绑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王文佐，快放开我，情况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子！”武敏之吼道。
“女儿，月娘，月娘，你没事吧！”杨思俭终于上楼来，他步履蹒跚的冲到女儿身旁：“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国公他欺凌我！”杨月娘埋头痛哭起来。
杨思俭看了看痛哭的女儿，又看了看武敏之，顿足道：“怎么会这样！”
王文佐此时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他看了看埋头痛哭的杨月娘，又看了看被按在地上的武敏之，心中暗想真相恐怕不像表面上这么简单，但无论如何，这个女子肯定是不可能当太子妃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在影响没有扩大之前把问题控制住，不然皇室的脸就要丢尽了。
“杨公，这边说话！”王文佐将杨思俭带到一旁，问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是贵府的客房还是您女儿的闺房！”
杨思俭的脸上满是痛苦和惭愧，他低下头：“是在下的客房，今晚本来是让武敏之那厮休息醒酒的，却没想到，却没想到……”“好了，先不必说那些了！”王文佐点了点头，此时他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了，比起那杨月娘声泪俱下的控诉，估计武敏之的解释更接近真实：既然武敏之已经在酒席上喝的七荤八素，现场又是杨府安排他休息醒酒的地方，那杨月亮就不可能像她说的那么无辜——否则这么晚她一个未来太子妃怎么会出现在其他男人的卧房里？这个根本就没法解释，再联系起方才宴席上女方向武敏之投去的热烈目光，王文佐估计这件事情的主动方多半还是女的，否则以武敏之在宴席上被女人们围攻灌酒灌成那番烂醉模样，哪有余暇勾搭上隔着七八张桌子的杨家女儿？想到这里，王文佐心里不禁真心实意的替武敏之叫起屈来。
“娘的，长得帅被人白嫖，嫖完了翻脸不认账，还把一屎盆子扣自己头上，这武敏之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这现世报未免也来的太快了吧？”
“那杨公打算怎么办？”王文佐问道。
“怎么办？”杨思俭痛苦的摇了摇头：“家门不幸，老朽当真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杨公，以在下所见，眼下您形势危殆，若是一个应付不当，只怕要遭遇灭门之祸呀！”
“灭门之祸？”杨思俭吃惊的抬起头来：“这个从何说起？”
“杨公，您还没想明白吗？”王文佐冷笑了一声：“不管怎么说，这武敏之也是当朝国公，皇后陛下的外甥。天一亮，就得把人交出去。而他是长着嘴巴会说话的，您想想，今晚他在酒席上醉成啥样子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而今晚他根本没有离开自己的住处。您这月娘的事情怎么解释？到头来，皇后陛下会不会觉得未过门的儿媳妇不守妇道，还害了自己的外甥？”
“这个……”杨思俭听到这里，浑身颤抖。如果说今晚第一号倒霉蛋是武敏之，那第二号倒霉蛋，恐怕就是这杨思俭，明明自己女儿被未来的大唐天子选中，能够与天家联姻，满门富贵荣华在向他招手，所以自掏腰包请了一大堆客人来家里大吃大喝。转眼之间就成了一泡污，女儿和其他男人私通被太子的亲信抓了个现行，这婚事不用说肯定是泡汤了，还会成为众人的笑柄，把皇上、皇后、太子三个人也都深深的得罪了，家族前途一片黑暗不说，指不定哪天随便找个理由，灭了自家满门也不奇怪。
“所以说，这件事情是不能等到天亮之后再说的！”王文佐笑道：“否则只要周国公一口咬定他今晚没出门，这过错就大不了，他至多也就是被皇后陛下狠狠的骂上几句，吃几下鞭子。毕竟腿长在您女儿身上，不是吗？”
“那，那老朽该怎么办？”杨思俭问道。
王文佐笑了笑：“杨公，这可是您家的事情，我一个外人又怎么敢多嘴呢？还是您自己决定吧！”说罢他叫来护卫，吩咐了两声，便带着自己的人退了出去，在院外安安静静的等待起来。
“主上！”李波低声道：“就这么不管没事吧？”
“这是人家家事，还是莫要插手太多的好！”王文佐慢悠悠的答道：“不然的话，被火星子溅了满脸可别喊冤！”
“是！”李波脸色一整，低头道：“小人明白了！”
过了约莫半顿饭功夫，院门被推开了，王文佐看到杨思俭从里面出来，面无表情，仿佛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杨公，事情都办妥了？”
“都办妥了！”杨思俭木然答道：“武敏之大胆妄为，竟然乘夜色冲入吾女住处，射杀吾女丫鬟环儿，又逼奸吾女。吾女受辱不过，已经悬梁自尽。”
“竟然有这等事？”王文佐脸色大变：“这厮真是禽兽不如，在下一定会禀告东宫殿下！”
“有劳王将军了！”杨思俭叹了口气：“老朽经此大变，神困力乏，就不送王将军了！”
“那武敏之呢？”王文佐问道：“还请杨公给个说法，在下也好给东宫一个回应！”
“已经被老朽手杀！”杨思俭从袖中抽出一柄沾血的短刀来：“老朽激愤之下，明日自当向朝廷、向皇后陛下请罪！”
离开了杨府，李波终于按奈不住性子，对王文佐问道：“主上，您刚刚出去是为了让那老儿动手吗？您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杀武敏之的？”
“很简单！”王文佐抖了一下缰绳：“只有死人不会说话，这次的事情让太子颜面扫地，扫了太子的颜面就是伤了天子、皇后的颜面。那就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如果今晚的事情在杨家女儿的闺房，那杨思俭就不用担心，他大可把武敏之绑了明天早上拉去告发，因为这是杨思俭逼奸未来太子妃，杨家是个受害者；而今晚的事情却是武敏之的住处，那这就不是武敏之逼奸，而是私通、甚至可以说是太子妃淫奔，杨家就有管教不严之罪。杨思俭如果不想被治罪，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武敏之给杀了，虽然这么做也有可能被朝廷和皇后治罪，但总比让武敏之把真相说出来，自己承担所有责任要好一些！”
“那杨家女儿呢？她真的是自杀的吗？”李波问道。
“杨家女儿？这个就不知道了！”王文佐叹了口气：“不过就算是真的自杀，多半也是他父亲逼着的。说到底，女人生外向，既然那女子为了自己所爱不顾家族、不顾太子、不顾自己的身份而私下里跑去和武敏之私会，就很难保证将来她不会把真相说出来，为武敏之洗清冤屈，那可是灭门之祸，杨思俭可担不起这个风险！”
“原来是这样！”李波叹了口气，他摇了摇头：“话虽然这么说，不过那杨思俭的心好狠呀！他杀武敏之也还罢了，连自己亲生骨肉都能逼死，这心也忒毒了！”
“是呀！”王文佐叹了口气：“不过可能杨思俭觉得自己这女儿名声已经败了，虽生犹死，还不如今晚就死了，落得个清净！”
李波听到这里，摇了摇头不再说话，王文佐方才其实话只说了一半，还有一种可能性是杨思俭已经恨绝了自己的这个女儿，毕竟整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月娘的过错，只要她不去主动找武敏之，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发生，杨思俭也能舒舒服服的当上天子的岳父，家族兴旺。而这一切现在都毁了，即便不为了堵住女儿的嘴，只是为了泄愤，他也会将女儿处死。
王文佐一行人来到延禧门，叫开宫门，赶到东宫，好不容易才说服当值的宦官叫醒太子。
“三郎，有什么要紧事情吗？”太子打着哈欠，走入便殿：“是随身印玺的事情吗？其实你交待给杨家一声就是了，那天夜里人多手杂，要找到可能还要一两天时间！”
“您的印玺已经找到了，臣已经将其和金鱼袋一起带来了，请殿下查点！”王文佐双膝下跪，将金鱼袋举过头顶，交给一旁的宫女。

第615章 深夜入宫
“找到了？”太子一愣：“三郎你其实不用这么急的，宫里还有其他印玺，明早再送进宫来也不碍事！”
“臣斗胆惊扰殿下是为了另外一件事情！”王文佐沉声道：“还请殿下屏退旁人，让臣单独奏明殿下！”
李弘惊讶的看了王文佐一眼，挥了挥手，示意左右宫女内侍退下，问道：“三郎，是杨府出事了？”
“不错！”王文佐点了点头，便依照先前在杨府中杨思俭所说的将整件事情讲述了一遍，最后道：“臣也知道此事甚难接受，但殿下乃国之储君，天下安危系于殿下一身，还请您节哀顺变，以御体为重！”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李弘口中反复的念道着，双目无神，他似乎还在试图理解从王文佐口中吐出的话语背后代表的含义。
“太子殿下！”王文佐伸出右手，试图去抓住李弘的胳膊，却被对方粗暴的甩开，这在王文佐的记忆中还是第一次。
“到底是怎么回事？”李弘恶狠狠的盯着王文佐，眼睛里满是对坏消息的厌恶。
“太子殿下，宴席上周国公饮酒过量醉倒，杨公便挽留其在府中歇息。夜里周国公对太子妃无礼，射杀太子妃贴身丫鬟环儿，太子妃受辱，已悬梁自尽，杨公激愤，手刃周国公，事情经过就是这样！”
“月娘死了！”李弘似乎终于明白了王文佐的意思，他一屁股坐倒，双手捂住脸痛哭起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不需要这样的！她完全不需要这样的！”
王文佐看着坐在地上失声痛哭的太子，此时的他就像一个失去爱人的普通少年，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种负罪感。是的，自从穿越以来，王文佐的双手已经沾满了无数人的鲜血，阴谋和欺骗早已渗入了他的骨髓，但眼前这个少年却不一样，他虽然与生俱来就掌握着巨大的权力，但却从没有用这权力有意加害于旁人，而且他对王文佐从来都是充满了善意和尊敬，欺骗这样一个人，让王文佐的内心满是羞耻和惭愧。
“我也是没有选择！”王文佐暗想：“如果我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你，你只会更加痛苦，未婚妻被人强奸固然糟糕，但总比未婚妻主动与第三者私通要好。哪怕是谎言，这也是一种善意的谎言吧！”
“三郎，你收拾一下，和我一起去杨府一趟！”太子站起身来，低声道。
“殿下，臣以为现在最要紧的是先去面前二位陛下！”王文佐道。
“面见陛下？”太子愣住了。
“对，臣知道您是想去见杨家小娘子最后一面，但您有没有想过，现在杨府肯定是乱作一团，恐怕未必能把杨家小娘子的遗体处置好，您最好给杨公一点时间！而且深夜出宫，于礼不合，明日恐怕会惹来御史的弹劾，对杨公也不利！”
“三郎，你说得对！”太子点了点头：“寡人眼下方寸已乱，着实思虑不周！”
“殿下仁善，能急人所急，忧人所忧，实乃天下、臣等的福分！”王文佐跪下磕了个头：“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情。周国公乃是皇后陛下的亲外甥，还赐姓为武，往公里说是朝廷大臣，往私里说是皇后陛下的私爱，便是二位圣上要杀，也要交由三法司会审，依法论罪，却被杨公这么杀了，即便事出有因，也不是这么简单就能了事的。更要紧的是，周国公已经死了，杨家女儿也死了，活着的只有杨公，这一切可以说都是杨公的一面之词，而这件事情如果公布天下，恐怕有损朝廷的颜面，您觉得二位圣上会这么处置这件事情呢？”
“三郎你说得对！”经由王文佐这一点拨，李弘顿时清醒了过来：“眼下最要紧的是先面前阿耶和阿娘，你立下大功了！”
“不敢！”王文佐低下头去：“太子殿下待臣大恩，这等犬马之劳，实难报得万一！”
“三郎！”李弘拍了拍王文佐的肩膀，犹豫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清楚的声音道：“今晚多亏是你在，不然寡人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深夜的长安宫城一片寂静，皎洁的月光落下，更承托得路旁树影黝黑，不时有一阵西北风吹过，树叶发出飒飒微响。由于是在宫中，王文佐没有骑马，他佩刀背弓跟在太子的乘舆右侧，督领着当值的一队东宫千牛卫簇拥着太子，急匆匆的往玄武门而去。虽然说名义上他的官职只不过是东宫右卫率，但实际上东宫十率的其他卫率也都在他的指挥之下，不要说上番的府兵，就是主要由勋贵子弟组成的千牛卫、备身、监门等卫率，也属于他的统辖范围。
“来者何人？”距离玄武门还有百余步远，王文佐便听到有人高声喝问，他知道是当值的北门禁军，玄武门是唐代长安宫城的制高点，也是从宫城通往大明宫的最快通道，近期皇后和天子都在大明宫，要想从东宫前往大明宫，最快的通道就是玄武门。
“太子殿下稍候，待臣先去通传！”王文佐向太子低声道，然后就快步向前跑去，一边跑一边高声道：“太子欲前往大明宫面圣，速速开门！”
王文佐听到城楼上一阵混乱，显然当值的军官完全没有预料到来人的身份，旋即他看到城楼上伸出两只灯笼来，王文佐知道这是在确定是否是谎言，便上前几步，走到城门下，让对方看清自己的面容。
“原来是王将军！”当值的北衙军官已经认出了是王文佐，他赶忙大声道：“宫里有规矩，天黑之后不得开启城门！”
“我当然知道规矩！”王文佐打断了那军官的回答：“但事出有因，太子殿下就在后面，你若是觉得为难，就先派人向大明宫禀告便是！”
那军官向王文佐身后看去，果然看到太子的舆驾过来了，虽然夜里看不清乘舆上坐的是谁，但想必王文佐也没有胆大到用假冒的太子骗玄武门，他赶忙道：“王将军请稍候，容小人遣人通报！”
“有劳了！”王文佐应了一声，回到太子乘舆旁，低声道：“估计至少还有一顿饭功夫，毕竟这个时辰……”“三郎你不必多说了，我都明白！”李弘苦笑着叹了口气：“真的，直到现在我都觉得和做梦一样，几个时辰前月娘还和我言笑晏晏，而现在却已经阴阳相隔，再也不能见上一面，这，这……”说到这里，泪水已经从李弘的眼中流了下来。
“太子！”王文佐想要劝慰两句，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毕竟遭遇这一切的不是自己，而是眼前的少年，他只能伸手握住太子的手，一言不发。
过了好一会儿，李弘叹了口气，低声道：“我明白了，一切都是命数，是求不得的！三郎，此番事后你去大慈恩寺替寡人办一件事情。月娘此番死于非命，只怕会堕入幽冥，受尽苦楚。寡人会抄录一卷般若波罗蜜心经一卷，你替我送到寺中，塑一尊观音菩萨，将佛经放入菩萨之中，伏愿龙天八部，长为护助，月娘能承此善因，不溺幽冥，现世业障，并皆消灭，获福无量，永充供养。”
“臣领旨！”王文佐低下头去，虽然他觉得那个女子并不配李弘这么做，但只要这么做能让太子觉得好受些，那还是让他这么做吧！
正说话间，城门上传来声音，原来大明宫里已经传来消息，允许开门让太子殿下过来，但随行不能超过二十。王文佐和太子过了玄武门，往龙首原上走，进了大明宫，很快就到了天子和皇后的居住之处。
“三郎，你随寡人进去，其他人都在外面等候！”李弘道。
“臣遵旨！”
大明宫，含凉殿。
“孩儿拜见阿娘！”李弘向上首斜倚在锦榻上的皇后下拜行礼，他看了看左右，没有看到李治的身影，问道：“阿耶他……”“圣人他这些天身体都不舒服，头疼的时常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昨晚好不容易睡着了，你却来了！”武氏的光洁的额头上笼罩在愁云之中：“你有什么要紧事情吗？”
“既然是这样，孩儿就不打扰阿耶了！”李弘赶忙低下头去：“与母亲说也一样的！”
“嗯！”武氏露出一丝笑容：“起来说话吧！什么事情让你三更半夜来大明宫？”
“是这么回事！”李弘深吸了口气：“方才杨思俭府上发生了一件大事，孩儿不敢耽搁，连夜入宫禀明母亲！”
“杨思俭府上？”武氏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府上出了什么事？他昨晚不是举办宴席了吗？难道是他女儿出事了？”
如果是王文佐在这里，一定会惊叹武氏那种敏锐的直觉，虽然什么都还不知道，但仅凭已有的那点细枝末节，她就能迅速抓到了事情的关键。
“母亲猜的不错！”李弘低下头去：“昨晚宴席周国公也去了，当时他喝的大醉，便留宿在杨府。结果当天夜里，周国公射杀月娘丫鬟，逼奸月娘，月娘受辱不过自尽，杨思俭大怒，手刃凶手。”
啪！
只听得一声响，原来武氏已经将锦榻旁的一支羊脂白玉如意摔碎，站起身来，面色铁青，已经怒到了极点。
“微臣叩见皇后陛下！”王文佐弯着腰疾趋入殿，距离皇后还有十五六步远便跪了下来。
“靠近些！”武皇后挥了挥手。
“遵旨！”王文佐又膝行了十来步，方才重新停下。
“今晚的事情，你在杨府都亲眼目睹了？”皇后的声音里有种金属撞击的颤音，让王文佐心中一阵胆寒：“回禀陛下，臣只是亲眼目睹了太子妃的贴身丫鬟被周国公射杀，还有周国公和太子妃共处一室，至于更多，微臣不敢多看！”
“哼！”武皇后冷哼了一声，她立刻意识到王文佐是什么意思，毕竟当着太子的面再把这事重新细细讲述一遍，无异于把儿子的伤口再重新撕开，撒上一把盐。当然只能粗粗略过，当然，射杀未来太子妃的贴身丫鬟，和深更半夜和太子妃两人共处一室，这已经足够了。但在皇后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眼前跪在地上这个男人有问题。
“太子殿下，你先出去一会，寡人想单独询问王卿几件事情！”
太子微微一愣，不过他还是服从了母亲的命令，退出殿外。
皇后冷笑了一声：“王文佐，你耍的好把戏！”
王文佐顿时感觉到背脊上通过了一道微弱的电流，恐惧就好像沼泽一样淹没下巴，向口鼻掩过去。他强自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道：“陛下何出此言？”
“王文佐你在寡人面前还敢装蒜？”皇后冷笑道：“几天前你刚刚上书给寡人，说武敏之私自役使东宫十率的上番兵士，结果一查就发现他竟然将寡人赐下的钱财中饱私囊，今天他就突然死了，你敢说这和你没有关系？”
“皇后陛下！”王文佐抬起头来：“在下当初回长安，是二位陛下让在下清查府兵事宜，也是二位陛下让臣统领东宫十率，周国公私自役使东宫兵士也是事实，至于他其他的事情，那是您的家事，臣岂敢与闻。至于今晚的事情，周国公的所作所为，并非臣能够决定；臣发现此事，也是因为太子殿下在杨府遗落了金鱼袋，里面有太子的随身之宝，所以臣才亲自回杨府去找，正好撞到了此事。臣与公乃是太子家臣，于私蒙太子厚恩，岂能不将此事禀告太子殿下？臣着实不知这个与臣有关从何说起！”
“你巧言善辩，机敏多变，寡人是早就知道的！”武皇后冷笑道：“不错，寡人的确找不出你插手其中的关键证据，不过寡人也不是大理寺的官儿，无需有那么多真凭实据。寡人只需要怀疑就足够了，自然有人让你招供！”

第616章 脱险
“娘的，秦桧杀岳飞还要来个莫须有，你武则天杀我连莫须有都不需要了！”王文佐腹中暗骂，脑子却转的飞快，他知道皇后这句话方才说的的确是大实话。她若是真的怀疑自己，完全可以先将自己打入狱中，然后用酷吏审判，到了那时自己肯定是熬不住的。但如果吐露实情只会更糟，且不说自己与杨思俭暗中勾连编造谎言，还暗示杨思俭亲手杀死武敏之，将强奸太子妃的罪名扣在死者的头上（虽然双方私通应该是实情）。只凭编造谎言欺骗太子和皇后就足够让自己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所以无论如何，自己都必须咬紧牙关不松口。
“臣确实说的都是实话！陛下若是不信，大可派可信之人前去查问！”
“寡人当然会遣人查问！不过查归查，王文佐你这里也休想轻松过关！”武皇后冷笑了一声，她怀疑王文佐与自己外甥之死有关后，原先对武敏之的怨恨厌恶已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同情怜悯，这愈发刺激了对王文佐的仇恨：“你以为你功高寡人就对付不了你吗？你王文佐功劳再高高的过韩信？韩信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你应该知道吧？来人，将王文佐拿下，先押送到掖庭去看押，择日审问！”
“掖庭？老子一不是嫔妃、而不是宫女阉人，怎么可以送到那鬼地方去！”王文佐大吃一惊，他眼下惟一的希望就是太子了，如果关到大理寺这些地方肯定不可能瞒过太子，定然会想办法施救，但掖庭就不好说了。当初李下玉和李素雯姐妹被关在那鬼地方好几年功夫，太子李弘就根本完全不知道。自己要是被关到那里，十天半月太子都找不到一点也不奇怪，到了那时只怕就算救出来也是个残废了。
王文佐正想着要不要奋力一搏，哪怕被乱刀砍死也比在掖庭被零零碎碎的折磨死强，却听到外间传来一阵人声，他回头一看，却是太子李弘进来了，只见其手提佩剑满脸杀气，径直走到王文佐身旁，拱手向皇后拜了拜。
“弘儿你这是？”武皇后目瞪口呆的看着儿子，仿佛第一次认识对方一样。
“孩儿方才想起来有一件要紧事情，须得与三郎回东宫商量，若是母亲问完了，便打算带他回去，无礼之处，还请阿娘见谅！”
皇后似乎此时才明白儿子的语意，她的脸上顿时变得涨红，她本是个极为要强的性子，当上皇后之后，便是丈夫也少有忤逆他的意思，却没想到平日里总是温顺仁孝的大儿子竟然为了一个臣子公然抗自己的命，她只觉得两个太阳穴上似乎有人在用力锤鼓，她的血管跳得厉害，似乎下一秒就要炸裂开来。
“母亲不说话，想必是已经问完了！”李弘踢了王文佐一脚：“已经是深夜了，既然说完了事，岂可继续打扰陛下的歇息？”
“是，是！”王文佐立刻明白过来，他赶忙向武皇后磕了两个头：“臣耽搁陛下歇息，与圣体有碍，死罪死罪！”说罢他赶忙膝行倒退着出了殿，方才挣扎起了身，跟着李弘退出殿去。
“三郎，方才殿内母亲和你说了些什么？”廊道中，李弘低声问道。
“皇后陛下心伤周国公之死，说我与周国公的死有牵连，逼我招认。若非殿下您刚刚进来，臣已经被押送到掖庭去了！”王文佐苦笑道：“此番太子殿下真的是救臣于水火之中！”
“哎！”李弘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悲伤：“母亲就是这个样子，特别袒护娘家人，偏偏两个舅舅都和她非一母所生，关系一直都很糟糕，所以她把对母家所有的感情都放在武敏之这个姐姐的儿子身上，还让他改为武姓，继承了外祖的爵位。可没想到一夜之间，一切都化为泡影了，也难怪母亲会迁怒于你，幸好是我赶上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王文佐张了张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憋出来一句：“多谢太子殿下！”
“罢了，三郎你我之间，就不必这么客气了！”太子停下脚步，脸上满是温和的笑容：“再说你被牵连进来也是因为我，否则的话，你今晚根本就不会被卷进来的！”
看着太子李弘清澈的眼睛，王文佐内心深处突然产生一股冲动，把事情的原委统统都告诉对方，然后任凭对方的裁决。但最后理智还是战胜了冲动，他低下头：“太子殿下如此大恩，臣真的不知道要如何才能报答！”
“三郎，我方才不是说过了吗？你我之间，原本不必这么客气的！”太子笑道，随即他的笑容又收敛了：“不过今晚母亲的事情你就不要对外面说了，还有，你最好近期就住到东宫里面来，这样会安全一些！”
“臣明白，多谢太子殿下！”王文佐倒是没有推辞，武则天做事情的唯一底线就是没底线，这可不是打电子游戏，可以存档重来，死了就没机会了。
“臣想明天就把妻子也送回老家！可以吗？”王文佐问道。
“嗯，这是个好主意！”李弘笑道：“三郎你还是考虑的周全，只有把所有事情原委都搞清楚了，你才能真正安全！”
“恐怕在这长安城中，就没有安全二字！”王文佐腹诽道，不过他觉得自己已经精疲力竭，不想再多说些什么了。”
大明宫，含凉殿。
“圣人醒了，圣人醒了！”
低沉的欢呼声在围绕在殿旁的宫女和内宦之间传递着，天子在这里已经休养了好一段时间了。虽然已经请遍了能够请到的所有医生，但没有任何一人敢于作出根治的承诺。其中几位最有能力的医生作出的共同诊断就是天子的病无法根治，只能服药、导引、静养，才能够逐渐缓和症状，而静养的前提就是必须摆脱繁冗的政务，让身心都获得全方位的平静。
为了遵守医嘱，李治不得不将提前让自己的儿子承担监国之任，与唐中后期的“太子监国”所不同的时，高宗年间的“太子监国”并不仅仅是太子在天子出游或者休养其间主持政务，而是以太子为核心的东宫僚属直接参与朝政。在前文曾经提过，唐代前期的东宫官制就是一个袖珍般的朝廷，这本身就有替未来帝国继承人储备人才之用。不难想象，李弘得到监国之任后，他对帝国权力掌握的深度和广度是要远远超过后来的太子们的。而且这种监国从某种意义上是不可逆的，因为监国的太子可以交回权力，但监国太子背后的东宫官僚集团在尝到了权力的滋味之后，就不是那么容易让出得到的权力了。
“皇后陛下驾到！”
随着通传声，皇后武氏从外间进来了，她的住处于丈夫的休养处只隔着一条走廊。所以当她得知丈夫苏醒后，就立刻赶过来了。刚刚醒来的李治看到妻子的身影，笑道：“阿武你来了，现在是什么时候？”
“刚刚过了二更！”皇后在丈夫身旁坐下，关切的问道：“雉奴你觉得好点了吗？”
“好多了！”李治笑道：“只是还有一点晕，在休养个四五日，应该就恢复的差不多了！”
“哼！”皇后冷哼了一声：“你醒来也好，正好教训教训几句太子，不然就没人能治的了他了！”
“弘儿？”李治笑了起来：“怎么了？他又有什么事情惹你生气了？难道是为了国事？”
“为了国事就好了！妾身也不是不识大体的人！”皇后抱怨道：“还不是为了那个王文佐？一意包庇，在他眼里比我这个生他养他的娘都亲了！”
“哦？到底是怎么回事？”李治皱起了眉头，他刚想追问，突然感觉到后脑勺一阵刺痛，不由得哎呦一声。皇后听了也吓了一跳，赶忙扶着丈夫重新躺下：“你没事吧？”
“没什么大不了的！”李治躺了一会儿，苦笑道：“说吧！把事情原委都讲清楚，寡人也知道你的脾气，不把这事情了解了，只怕气的连饭都吃不下去的！”
听到丈夫的调侃，皇后笑了一声，旋即又变得严肃起来，他就将当晚李弘带着王文佐入宫禀告：武敏之强奸未来太子妃，太子妃受辱不过自杀，杨思俭努而手杀武敏之之事讲述了一遍。随着故事的深入，李治的神色变得严峻起来，最后他沉声道：“以你那外甥的罪行，能够绞杀就已经是法外开恩了，杨公杀他也没有什么过错。至于王文佐，他好像也没有什么过错吧？你为何要处罚他？”
“陛下您想想，这一切都是王文佐和杨思俭两人的一面之词，武敏之也好，那月娘也罢，都已经死了。事情的真相如何还不是只凭王文佐和杨思俭的那两张嘴？”
“阿武你是说王文佐和杨思俭勾结起来陷害你那外甥？”李治皱起了眉头：“这也不太可能吧？王文佐和杨思俭本来就没有什么交情，而如果不生变故，杨思俭就是弘儿的岳父，所获甚多；王文佐能开出什么样的筹码，能收买杨思俭放着皇亲国戚不做，丢了自己孩儿的性命，就是为了陷害敏之？你觉得这可能吗？”
面对李治的追问，皇后顿时哑然。她对王文佐的怀疑更多的是出自于直觉，而非有牢固的逻辑链，而正如李治所说的，王文佐能开出多高的筹码能让杨思俭不要家族富贵，拿自己女儿的性命当赌注去害武敏之，听起来也未免太过荒谬了。
“若是没有其他的证据，那王文佐的事情还是算了吧！人才难得呀！”李治笑道。
“可是在此之前不久，王文佐就曾经来妾身这里，举告敏之，联想起来是不是很可疑？”皇后强辩道。
“那王文佐举告之事是否属实？”
“属实！”皇后艰难的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今晚已经输了，不过他还是有些不甘心：“但他并没有把事情一次性说完，而是只说了一半，剩下的是臣妾自己查清的！”
“哦？是什么事？”李治问道。
皇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妾身之母前些日子过世了，我就拿了一些钱帛让武敏之去大慈恩寺修建一间别院，供养家母的亡灵。而那厮竟然将钱帛纳入自己囊中，然后从东宫六率中借了一些人手去大慈恩寺修建别院！”
“还有这等事？”李治瞪大了眼睛，旋即叹了口气：“阿武，这也怪你过去对敏之太过宠溺了，这是你家的私事，王文佐如何敢全部说完？”
“好，就算那次不怪他，不过你不觉得奇怪吗？这几件事情都与王文佐有关，然后敏之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难道就没有一点干系？”
“你就因为这些要处置王文佐？”李治叹了口气：“难怪弘儿要拦着你，这样吧！你可以派一个干练的官吏，把这件事情查清，如果真的和王文佐有关，再治他的罪不迟。否则如果只凭这点东西，弘儿恐怕是不会答应的！”
“既然陛下您这么说，那也只能如此了！”皇后见丈夫也这么说，也只能点了点头。她敏锐的感觉到丈夫发病之后，立场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无条件的支持自己变为更多的站在太子李弘一边。显然李治已经对自己完全痊愈，重新亲政不抱有太大的希望了。所以自己这个“暂代者”的角色已经要渐渐逝去，取而代之的则是李弘这个“继承者”。而像王文佐这样被李弘视为股肱之臣之人，就不能像过去那样任凭自己处置了。
王府。
砰砰砰！
门环敲击铜兽口的声音在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很快门内就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抱怨声。
“谁呀？”
“是郎君回来了！”李波大声道。
“啊？”门内顿时一阵混乱，片刻后侧门被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个挑着灯笼的奴仆，向王文佐下拜道：“小人方才来得迟了，还请郎君见谅！”

第617章 余波
“无妨，三更半夜叫门，也辛苦你了！”
王文佐脸上的笑容在进门之后立刻消失了，他对满脸倦容，明显是刚刚醒来的妻子点了点头：“云英，去书房，我有点事情要和你说！”
书房。
“什么？我要立刻离开长安？”崔云英脸色大变：“今晚到底出了什么事？”
“对，连夜收拾行李，明天城门一开你就走！”王文佐摆了摆手，制止住崔云英的话头：“原因我待会会和你说，不过现在你必须先照我说的做！”
“好！”崔云英倒是没有像寻常庸碌妇人那般追问个不停，毫不拖泥带水，立刻就出去指挥丫鬟仆人收拾去了。王文佐松了口气，对一旁的李波道：“你挑两个得力的手下，跑一趟成都，让伊吉连博德来长安，我现在手头急需得力的人手！”
“是！”李波应了一声：“那主上可否给个凭信？”
“竟然把这给忘了！”王文佐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罢了，你先出去准备，待会来我这里取！”
“是！”
待到李波出了门，王文佐整个人就好像扎破了了的气球，瘫软了下来，今晚从在杨府遭遇大变，到前往东宫面见太子，再到随太子前往大明宫见皇后，最后脱险离开大明宫，几个时辰时间里他整个人的神经都是紧绷着的，脑子转的飞快，可即便如此，若非太子不顾母子的情面，挺身相救，王文佐此时也已经是掖庭里的一滩烂肉了。方才在部下和妻子面前还要紧绷着一副胸有成竹，镇定自若的样子，现在独处之后立刻便绷不住了。
“看来我与这皇宫当真是八字犯冲！”王文佐苦笑道：“穿越以来最危险的两次不是攻城拔寨，野战破阵，而是在皇宫面对那武皇后，看来须得准备一个后手，不然事不过三，下次可未必有太子来救我了！”
想到这里，王文佐陷入了沉思之中，半响之后他突然大声道：“桑丘，桑丘！”
“主人，您什么事？”桑丘从外间进来，低声问道。
“我交给你一件事情，你秘密去办，不要怕多少花费，但不许让第三者知道！”
“主人请放心，桑丘是个口严的人！”
“好，你立刻暗中去四处寻找与我容貌身高相似之人，找到之后，便将其带到我这里来！”
“与您容貌身高相似之人？”桑丘闻言一愣：“您这是要替身？”
“不错，长安着实是不安全，须得为自己准备一条后路！”王文佐点了点头。
“主人请放心，小人一定会让您满意！”桑丘精神一振，低下头去。
待到桑丘退下之后，王文佐想了想：“桑丘在这长安认识的人也不够多，而且即便找到了，人家是本地人，缓急之间只怕会生意外，还是给扬州也写一封信，让曹僧奴也找，这样应该快些！”
光德坊，京兆府狱。
“卢先生，卢先生！”
卢照邻被微弱的叫声从睡梦中惊醒，他抬起头左顾右盼，才发现声音来自旁边的一个窗口，他赶忙靠了过去问道：“谁？谁在叫我？”
“是我！”
卢照邻已经听出声音，是一个叫范犊儿的狱卒，平日里时常有给自己送些吃食通些消息，赶忙问道：“是犊儿吗？”
“对，是我！卢先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应该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出去了！”
“出去？”卢照邻大吃一惊：“真的？”
“自然是真的！”范犊儿笑道：“你知道吗？当初你得罪的周国公已经死了，他都死了，你还能在这里呆多久？恭喜呀！”
“周国公死了？”卢照邻一脸的茫然，那天晚上武敏之神采飞扬的样子还在自己眼前，现在却被告诉人家已经死了，这个变化也未免太快了吧？
“对呀！就是前几天的事情！就连府门都被封了，据说是犯了大罪，只是具体的罪行朝廷还没有颁布，只有各种各样的流言，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您用不着继续蹲在这里苦熬了！当真是老天有眼呀！……”卢照邻已经没有心思继续听墙外范犊儿的絮叨，他背靠着墙壁缓缓滑落，泪水从两颊滑落，巨大的痛苦在胸中涌动，到了咽喉却只能发出低沉的抽泣声。墙外的范犊儿说了一阵，却发现里面无人应答，听到墙内传出的抽泣声，顿时明白了墙内人的心情。他低声道：“卢先生，哭出来也好！不过您记住了，这几天无论别人问你啥，你啥都别说，自然就能出来！这吃食是我带给您的，收好了！”说罢便从窗户里丢进来一个油纸包，卢照邻拆开纸包，里面是四个油汪汪的肉馅饼。
卢照邻得知了好消息，又吃了肉馅饼，精神顿时好了不少，心中不禁有了做诗的兴致，没有纸笔，便折了根树棍，在地上边写边画，口中盘算着音韵文字，恍然间早已不知道身处何处，时间流逝。
“卢先生这是在写诗吧？”
卢照邻茫然间抬起头，却发现栏杆外站着一个青衣文吏，正是周兴，只见其饶有兴致的看着卢照邻在地上写下的文字，他赶忙伸腿将地上的文字抹去，满怀警惕的问道：“你来这里有什么事？”
“呵呵！”周兴见状也不着恼，笑道：“卢先生不必如此，不必如此！您可知道？当初迫害您入狱的武敏之已经死了，您出狱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以您的才学前途不可限量，前些日子的事情不过是些许磨砺而已！卢先生莫看在下这幅样子，当初也是进士及第入仕，与诗文之道也是颇为喜爱，方才见您地上的诗文便是心生猎奇，想要与卢先生您切磋切磋呢！”
“不敢！”卢照邻当然没有忘记先前周兴审判自己时的嘴脸，心知对方最擅长以文字入罪陷人，若不是武敏之突然死了，自己这次十有八九要死在对方手里，只恨不得食肉寝皮，哪里还肯与对方讨论诗文？
周兴见卢照邻的表现，也知道对方的心思，他本是个心思阴微，毒辣的小人。原先他是想抱住武敏之的大腿青云直上，但突然武敏之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而卢照邻不但文才过人，而且在狱中时还有人照看，显然背后也是有人的，这般两厢一配合，指不定这卢照邻就发达了，到了那个时候人家如果念起旧恶，岂不是就轮到自己倒楣了？所以他才想着来能不能化解一点是一点。
“卢先生，您可是还念着先前的事情？”周兴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当初也是不得已，那武敏之是何等人物，说若是旬月内不能将那些人尽数一网打尽，便让我也来狱中与先生您作伴。再说，我也是尽力挽救先生了！您忘记了吗？只要您当初依照我说的做，保全自己还是没问题的！”
“如你说的那样陷害无辜之人？”卢照邻冷笑道：“旁人也还罢了，邓王可是我的恩主之子，我岂可做此等小人？”
“先生说的是！”周兴赶忙笑道：“在下只想着替先生开脱，却没想到先生是正人君子，不会做这等小人，幸好苍天有眼，令武敏之早死。不过先生这些日子在牢狱里过得还不错，也有在下一点微劳呀！”
“你？”卢照邻露出怀疑之色。
“当然！”周兴笑道：“莫非先生以为您的酒食被褥衣物在下一无所知？呵呵呵！在下虽然为一刀笔吏，好歹也是读过诗文之人，如何没有听过您的《刘生》、《紫骝马》、《战城南》？”
听到周兴提到自己的得意之作，卢照邻的神色稍和，周兴见了心知得计，赶忙又说了合意的话，把卢照邻哄得舒服了，方才告辞。出了牢房，他吐出一口长气，暗想：“总算是把这老书生搞定了，希望能化敌为友，省的将来惹来大祸！”
“周县令，周县令，总算是找到您了！”一个衙役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快回衙门吧！有要紧事！”
“要紧事？什么事？”
“有使者到了，说是宫里相召！”
“宫里？”周兴脸色微变，他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才沉声道：“快带路！”
衙门内厅。
“你便是万年县令周兴？”柳元贞趾高气扬的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青衣男子。
“不错，正是属下！”周兴大气也不敢喘一口，从对方身上的官袍看，对方至少高出自己十二三阶，身份就更不用说了，谁都知道天子身体多病，独宠一人，那宫里只可能是当今皇后，哪怕就是个白身能在皇后面前说上话的，也不是自己这个区区县令能够比的。
“你起来吧！”柳元贞点了点头：“本官也就不绕圈子了，此番是受皇后陛下之令前来，需要你去查清一个案子的原委！”
“喏！”周兴站起身来，小心的问道：“属下斗胆问一句，敢问这案子是什么案子，都牵涉到谁！”
“问得好！”柳元贞露出矜持的笑容：“我告诉你，这案子就是周国公武敏之被杀之事，牵涉到的人可就多了，有东宫太子、有司卫少卿杨思俭、有统领东宫之兵的大将王文佐，怎么了？你怕了吗？”
“确实是怕得很！”周兴苦笑道：“但事到如今，下官恐怕也不能不接了！”
“不错，你确实是不得不接了！”柳元贞笑道：“皇后陛下已经说了，这案子你若是办好了，包你三年之内当上刑部侍郎，若是办的不好，呵呵！那也不必我说了！”
“下官明白！”周兴当然清楚柳元贞没有说完的话，不过刑部侍郎这块大肥肉发出的香气，已经让周兴完全兴奋了起来，无视了后面的威胁：“请柳公替下官转呈皇后陛下，请她老人家放心，无论她想要把案子办成什么样，下官就把这案子办成什么样！”
“好，好！你果然是个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气力！”柳元贞笑道：“你记住了，皇后希望你把王文佐和杨思俭这两人的底细都查的一清二楚，明白了吗？”
“请皇后陛下放心，下官明白！”
英国公府。
“骆兄，你看我说的没错吧！”李敬业笑道：“这王文佐此番来长安，定然是要掀起一番滔天大浪，把这长安城翻个底朝天的！”
“李兄见识深远，小弟望尘莫及！”骆宾王笑道：“这王文佐一来长安，就让武敏之死，还毁了东宫殿下和杨家的婚事，这样一来东宫殿下就只能娶裴居道裴公的女儿了，想必宫里那位现在肯定很心烦！”
“是呀！”李敬业笑道：“原本安排的妥妥当当的，却一眨眼被掀了个底朝天，换了我也会心烦。不过这对我们却是件大好事！”
“嗯！”骆宾王点了点头，对于他们这个小集团来说，局势越乱越好，混乱才是他们上升的阶梯，他思忖了片刻后：“不过经由这次事情后，皇后估计会对王文佐恨之入骨，我们应该要离他远一些，免得受到牵连！”
“这倒是，我还没有想到，多亏骆兄了！”李敬业点了点头：“不过我觉得皇后未必奈何的了王文佐？”
“不可能吧？”骆宾王皱起了眉头：“天子身体愈来愈差，朝政现在大半都在皇后手中，她若是想对付王文佐，怎么会对付不了？”
“天子身体差，皇后掌握朝政不假，可还有太子监国呀！太子殿下可是视王文佐为股肱心腹呀！”
“太子可是皇后亲生，难道太子会为了一个臣子违逆皇后的意思？”骆宾王皱起了眉头：“那岂不是不孝？”
“嘿嘿！”李敬业笑了笑，他伸手招了招骆宾王，附耳低语道：“前两天从宫里传出的消息，当天夜里太子和王文佐深夜入大明宫禀告此事，当时皇后震怒，欲杀王文佐，太子竟然持剑入殿，将王文佐保了下来！”
“持剑入殿？保下王文佐？有这等事？”骆宾王已经是目瞪口呆：“这是真的？”

第618章 出狱
“持剑入殿？保下王文佐？有这等事？”骆宾王已经是目瞪口呆：“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你现在明白太子和王文佐的关系了吧？”李敬业冷笑了一声：“所以你知道我为何这么看重此人了吧？你们都以为天子病重，太子仁懦，皇后就可以任意横行，却忘记了太子身边还有人呢！所以说这次皇后让王文佐回长安，可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错！”骆宾王笑道：“原来李兄还有这一招后手，小弟着实不及呀！”
“当初李某结识此人的时候，他也不过是个稍微出挑一点的边将，哪里能想到能有今日？”李敬业笑道：“此乃天授，而非人事，骆兄又何必妄自菲薄呢？”
“是呀！”骆宾王叹了口气：“当初王文佐先被调离辽东，后又离开成都来了长安，我本以为他蛟龙离水，猛虎落川，便是天大本事也只能蜷缩爪牙，潜藏忍耐，却没想到他竟然能让太子为他做的这么多，在长安打出这样一番局面来！”
“现在看来，今日之事倒也事出有因呀！”李敬业笑道。
“哦？为何这么说？”骆宾王问道。
“显庆五年以来（660年），天子便时常头风发作，头晕目眩，严重的时候甚至目不能视物，无法处理国事。于是皇后便介入政务，时日一久，便习以为常，外界常以二圣而并称。太子殿下是永徽三年生人，算来已经十九了，先帝十九时，已经招揽豪杰，潜谋大事了。今上这两年身体每况愈下，也不能不为身后事多谋画谋划了！”
“媳妇是手心，儿子是手背，手心手背都是肉？”骆宾王笑道。
“你这话可就差了！”李敬业笑道：“媳妇虽亲，终归还是亲不过儿子的，尤其是嫡长子，今上英睿，岂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
“不错！”骆宾王拊掌笑道：“说到底，王文佐一回长安城，那武敏之就死了，武皇后如断一臂，这对太子可是立了大功，太子自然是要保他！”
对于李敬业和骆宾王来说，他们虽然并不知道那天夜晚发生的真相，但凭借多年的政治斗争经验，他们也得出了从某种意义上讲更接近真相的答案：随着李治病势的加重和太子年岁增长，才识声望提高，李治开始逐渐考虑将一部分权力交给太子，让其代理国政，而这就削弱了武皇后的权力，伤害了武皇后手下政治集团的利益。虽然从个人关系来看，李弘和武皇后是嫡亲母子关系，也算得上是母慈子孝，但两人既然走上了政治舞台，就不再只是简单的母子关系，在两人身边各有自己的人。武皇后让自己的外甥改姓为武，在弘文馆编辑图书，累积声望，成为自己在外朝的代理人，而对于李弘来说，招揽王文佐这种有着丰富军事经验的边将入朝，统领东宫十率，整饬关中府兵，干掉母后在外朝的代理人，也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李兄！”骆宾王笑道：“那以你之见，我们是站在太子一边还是皇后一边呢？”
“什么站太子还是皇后？”李敬业笑道：“咱们站自己这边不行吗？”
“站自己这边？”骆宾王脸色微变：“李兄这是什么意思？”
“骆兄你还没看清吗？”李敬业冷笑道：“无论是皇后还是太子哪边赢了，都轮不到咱们有便宜占的，你有没有想过，为啥王文佐能够青云直上？皇后也看重他，太子也看重他？只是因为他有本事吗？”
“有金仁问为他举荐？”
“那金仁问自己呢？不也是个外藩人质？我是英国公的长孙，自小便是圣上看着，为何还不如他？”李敬业叹道：“说到底，就是王文佐也好，金仁问也罢，都是没有根基的外人。想用就用，不想用就斥退，也不会有什么麻烦，而像我这种人，他们反倒是不会重用的！这个道理骆兄你是不会明白的！”
面对李敬业的抱怨，骆宾王倒是没有啥认同感，他虽然也是士族出身，但父亲早亡，又是南方人，虽然年少时便以文才出名，但仕途坎坷，李敬业觉得自己年近四十还不能当上十六卫大将军，不能掌握弘文馆、当散骑常侍、行军大总管便是受尽委屈，骆宾王自然没法体会其中的辛酸。李敬业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话说的不太合适，便笑道：“其实也没什么，皇后与太子相争，必然会有可乘之机，我们只需要静观其变即可！”
“李兄所言甚是！”骆宾王点了点头：“这般才是上策！”
光德坊，京兆府狱。
“好了，卢先生你已经没事了，出去吧！”
听到狱卒的声音，卢照邻只觉得如闻仙乐，他迈过牢门的门槛，脚上却被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在地。
“卢先生可还记得在下？”门前一个魁伟少年迎了上来，伸手扶住卢照邻。卢照邻看了眼熟，一时间却想不起来，口中支吾起来，那少年见状也不着恼，笑道：“那日成都城外一箭贯穿兔鹰之事，卢先生这么快就忘记了？”
“哦，哦！你，你就是个那个阿、阿克敦！”经由对方一提醒，卢照邻顿时想起来了，他刚刚从牢狱里放出来，哪怕是一面之缘的故人也分外亲切：“你为何在这里等我？”
“自然是主上的吩咐！”阿克敦笑道：“主上得知今日卢先生出狱，便让我在这里等候，给卢先生接风洗尘！”
卢照邻也是聪明人，他立刻就知道自己能够顺利出来肯定和王文佐有关系，心中更是感激万分，他知道这里人多眼杂，不宜多言，便低声道：“大恩不言谢，王将军眼下在何处？”
“主上在东宫侍奉太子，一时脱不开身！”阿克敦一边请卢照邻上了马，一边笑道：“请卢先生先洗浴休息，耐心等待便是！”
“东宫？太子？”卢照邻吃了一惊，赶忙问道：“敢问一句，王将军眼下身居何职？”
“主上官居东宫右卫率，实际上东宫十率皆为其统辖！”阿克敦傲然道。
“东宫十率皆为其统辖？”卢照邻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原先听阿克敦说王文佐在东宫侍奉太子，一时间脱不开身还以为有几分是对方替主人脸上贴金，可要是真的东宫十率都归王文佐统辖，那恐怕就不是一时间脱不开身，而是吃喝拉撒都在太子隔壁，回一趟家都要向太子告假那种了。
“娘的，这哪里是侍奉太子，分明就是太子的右手，握剑的那只，登基之后立刻就直接统领北衙禁军那种！我已经尽量把往高处想了，现在看来还是想的低了！”卢照邻心中暗想，口中却道……“无妨，在下一介书生，如何敢劳烦王将军下顾，只需一纸相召，卢某自当效犬马之劳！”
来到了安排的住处，卢照邻洗了一个热水澡，梳了头，把监狱里带来跳蚤和晦气一扫而空，然后他又饱餐了一顿，在舒服的床上好好的睡了一觉，当他再次醒来时，只觉得整个人都已经焕然一新，好像重新变成那个二十出头，离开范阳出外游学的自己。
王文佐的到来比卢照邻想象的来的早的多，他出狱后的第二天夜里，王文佐突然出现了，相比起第一次，这一次的王文佐可以说轻车简从了，他的随从一共不超过二十个人，他本人更是只身着一件棕色圆领锦袍，头裹一条紫色罗巾，腰间银带挂着一柄短刀，看上去就像一个长安街头的殷实富户。
“王领军！”卢照邻跪了下来，口中有些结巴：“救命之恩，卢某不知如何报答！真是荣幸！”
“能够见到“四杰”之一的你相见，我也荣幸的很！”王文佐笑着将卢照邻扶了起来：“现在也许世人会觉得您见王某是荣幸，千百年后的人们只怕会倒过来，就让我们两个扯平吧！”
“不敢！”卢照邻笑了起来：“在下不过写得几首酸诗，短文，如何敢和领军相提并论！”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王文佐随口道：“屈原之离骚我们今日还在吟诵，千百年之后我们的子孙也会吟诵，但秦王的阿房宫谁知道在哪里？若非贾谊、司马迁等人的妙笔，我们恐怕都不知道阿房宫曾经存在过，至少我们都不知道楚王、齐王、韩王的宫殿叫什么名字，更不要说在哪里，是什么样子呢！能够亲手建立功业固然好，但能够记载、歌颂旁人的功业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卢先生您说是不是呀？”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卢照邻回味着王文佐随口说出诗句，心中越发觉得这诗回味无穷，不由得叹道：“王领军这般心胸气魄，卢某只有钦佩不已，若将军不弃，当以犬马效之！”
“共同事业，共同前进！”王文佐笑道：“王某何许人，岂敢以志士为犬马？走，这屋子里憋气的很，去院子里透透风！”
卢照邻随王文佐走到后花园，半个月亮照得果树的叶子银光闪闪，亦倒映在假山水池的水面上，波光荡漾。王文佐径自在水边坐下，卢照邻站在一旁，右边某处，一只蟋蟀啾啾呜叫，此情此景，真令人舒适自在。好平静啊，卢照邻心想，但能维持多久呢？
“卢先生，你还想留在长安吗？”王文佐问道。
“这个……”卢照邻被王文佐问住了，他本以为王文佐是想要招揽自己当他的文书记室，承担起草书稿，整理文档，出谋划策的工作，他也有自信有能力做的很好，可听王文佐这么说，难道他不希望自己留在身边？
“卢先生，你还想留在这里吗？”王文佐重复了一遍。
“若是说本心，此番入狱之后我的确有回归乡里，躬耕田园的想法！”卢照邻叹了口气：“不过既然蒙领军大恩，此身边不复为己身所有，自然是领军在哪里，卢某便在哪里！”
“若是这样的话，卢先生倒是不必！”王文佐摆了摆手，打断了卢照邻的话头：“你是不是觉得留在长安城才能做大事？”
“这倒不是！”卢照邻摇了摇头，但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其实对方说的没错，长安是大唐的最高舞台，无论是做什么的，哪怕是妓女、杂耍的，没有在长安走一遭，都算不得顶流。
“武敏之的事情你应该听说过了吧？”王文佐低声道。
“嗯！他已经死了！”卢照邻点了点头。
“是的，他死了，而且死的很不体面！”王文佐摇了摇头：“而皇后已经把他的死怪到了我的头上，若非太子殿下竭力保护，我已经是阶下囚了！你明白吗？”
卢照邻深吸了口气，他能够感觉到王文佐貌似平静的话语后隐藏的惊涛骇浪，皇后要这个男人死，而他现在不但还活着，还在这里平静的说着这一切，仅仅这种胆魄，就非常人所能及。
“现在我已经离不开长安了！”王文佐少见的叹了口气：“我原本还想着寻找机会回辽东、百济、倭国，我在那儿有很多东西，但现在已经不可能了。太子殿下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已经不可能离开他，离开长安了，所以我需要有能力的人替我去做一些事情，你明白吗？”
“明白！”卢照邻点了点头：“那您要我做什么呢？”
“先不急，你先多看看，等看完了再考虑做什么？”王文佐笑了笑。
“看看，看什么？”卢照邻不解的问道。
“看看那片土地，还有那片土地上的人！”王文佐笑了笑：“那儿的局势很不妙，随时都会发生一场大规模的战乱，这场战乱不但会把安东都护府化为灰烬，还会威胁河北，你的故乡。不过你放心，我的人会把你的路程都安排好，你的人身安全不会受影响！”
“遵命！”卢照邻点了点头，他还是不太明白王文佐的意思，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

第619章 摸底
“不要这么说！”王文佐摆了摆手：“这不是命令，而是一个建议。我希望你在亲眼看过一切之后，再做出决定！我接下来要走的道路非常艰难，只有发自内心愿意走那条路的人材不会半途而废！你和阿克敦他们不一样，他们跟随我的时候要么是农夫奴仆，要么是在荒芜之地的猎户渔夫，他们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而你是范阳卢氏的千里驹，名满天下的文人骚客，你有太多选择了！”
“那是从前！”卢照邻苦笑了一声：“现在已经不一样了！这次若不是王领军你，我已经被武敏之牵连进邓王等人的案子里，早已万劫不复了！”
“邓王？”王文佐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我也是被打进牢狱后才知道的，有个叫周兴的酷吏想要利用我把邓王和东台侍郎郝处俊也牵连进来！”卢照邻叹了口气，将自己在狱中的遭遇讲述了一遍，他说完之后却发现王文佐坐在那儿神色呆滞，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王领军，王领军？”
“哦，哦！”王文佐如梦初醒，问道：“你确认牢狱里审问你的那个酷吏名叫周兴？”
“没错！我记得很清楚，他自称万年县令。这厮在武敏之死后还来到狱里见我，说自己也是进士及第，说很喜欢我写的诗文！还说曾经想为我开脱什么的，这等反复小人，呸！”说到这里，卢照邻狠狠的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这么说来卢先生当初是拒绝与其相交了？”王文佐问道。
“不错！”卢照邻道：“卢某何等人，岂可与这等逼迫他人陷害好友的小人结交！”
“若这个人真的就是那个周兴的话，卢先生还是尽早离开长安的好！”王文佐冷声道。
“那个周兴？难道领军您认识他？”卢照邻好奇的问道。
“认识倒说不上！不过久闻大名（《新唐书&#183;列传第一百三十四&#183;酷吏》上看到的）！”王文佐用一种令人发瘆的目光打量了下卢照邻：“卢先生你的运气很好，经过这位的手，居然还能全须全尾的出来，真的是很不容易呀！”
“您的意思是此人喜欢刑求犯人？”卢照邻打个寒颤。
“应该不能说喜欢，而是说他很善于用刑！”王文佐笑了笑：“传说此人为官时文深刺骨，迹徇凝脂，高下任情，轻重随意。所到之处，叛脔臭达道路，冤血流离刀锯。我想他应该没有撒谎，他是真的很喜欢您的诗文，否则应该不会对您这么客气的！”
卢照邻听了王文佐这番话，只觉得浑身上下好似落入冰窟，半响之后方才缓和过来：“那，那我当时……”“你当时不应该对他那么冷淡！这等小人一旦怀恨在心，那可就是无尽的麻烦！刀笔在手，随便一勾一挑，就要了一家人的性命！可万万轻乎不得！”
“领军说的是，那现在事已至此，我该怎么办？”
“不要紧，你尽快离开长安就是了！”王文佐笑了笑：“至于周兴这个人嘛！”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虽说世上这种小人数不胜数，但还是能杀一个杀一个的好！”
万年县衙。
“这么说来，那天晚上宴会上，王文佐的位置距离武敏之很远啦？”周兴问道。
“是的！”被询问的杨府婢女低着头，面前的这个身着青袍的官员相貌其实还不错，但不知道为何还是给她一种可怕的感觉，就好像小时候夜里窗户上的摇动的树影，带来一种莫名的恐惧。
“那王文佐旁边有谁？”周兴问道。
“王将军是太子殿下的属官，所以他的位置距离太子很近，另一边是沛王殿下！”
“沛王殿下？那王文佐可有起身去和武敏之敬酒说话？”
“这个……”婢女回忆了一会，摇了摇头：“这个妾身就不知道了，不过就算有也就是一会儿的事。那位来的很晚，来的时候宴席已经开始了，而且他很受女人们欢迎，四周一直都被很多女人家包围着，男人根本插不进去。而沛王殿下好像对这位王将军很感兴趣，一直都在缠着他说话，宴席到了后来太子殿下把王将军召过去了，和主人说了好一会儿话。而且王将军好像也不太喜欢和人交谈，他的胃口很好，从开席到最后一直吃个不停……”“好了，你不必说了！”周兴的耐心终于被耗尽了，他打断了那婢女的回答，让其在口供上按下指印，待其退下之后，他伸手捂住自己的双眼，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当初他受命审查武敏之奸杀太子妃一案时，立刻就制定了“先外后内，先下后上”的方略。他当然知道皇后选用自己而不是尚书侍郎（指刑部）与御史中丞、大理卿这三法司会审，无非就是因为这三法司官职高，身份重，未必会听从皇后的使唤，而自己就好用多了，若是结果不满意或者惹来外间物议，反手就能收拾了一点也不麻烦。所以这案子固然是自己飞黄腾达的机会，也是身死族灭的陷阱，不过周兴一点也不后悔，毕竟以自己的出身，若想往上爬总要冒些风险，说到底，这种事情自己不干有的是人抢着干。
“从婢女的口供看来，这王文佐好像与武敏之的死好像并没有什么干系呀！不过就这么呈报上去的话，皇后那关肯定是过不了的！”周兴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像王文佐这等太子身边的大红人，没有真凭实据，仅凭几句捕风捉影的证词可是动不得的，太子提剑入大明宫与皇后争执保下王文佐的流言他也听说过了，太子的剑也许杀不了别人，要斩自己可是足够的。
“皇后这边硬的很，王文佐也硬的很，两边都是石头，唯独我是个鸡蛋！”周兴苦笑着叹了口气：“那也只能在司卫少卿杨思俭身上打打主意了！”
其实司卫少卿杨思俭也是块硬茬，司卫少卿是负责宫门卫屯兵的副官，由于正官司卫大卿正好空缺，实际上杨思俭就是统领宫门卫屯兵的主官。考虑他的身世、官位，以及几乎成为太子的岳父，想要在他身上打开缺口也很难。但杨思俭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他自己亲口承认杀了武敏之，并以此向朝廷请罪，虽然他供认自己杀武敏之的原因是对方逼奸了自己的女儿、未来的太子妃，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这桩案子中的一部分，不像王文佐撑死就是个亲历证人。周兴可以光明正大的对杨思俭调查，但对王文佐就只能偷偷摸摸的旁敲侧击了。
周兴又翻阅了一会口供，却找不出一点头绪，最后他只得在纸上写下武敏之、王文佐、杨思俭这几人的名字，用毛笔在上面一一勾画，一边写画一边思忖。
“杨思俭与武敏之过去并无什么仇怨，就算有仇怨也不至于拿自家女儿以及和太子的婚事为代价杀武敏之，所以就算杀武敏之是一个阴谋，杨思俭也不会是策画者，他应该也是被人设计了！”
“那王文佐呢？他回长安也没多久，和武敏之也就在东宫遇到过一次，倒是争执了几句，不过后来他还通过李敬业送了两只上好的猎隼给武敏之赔礼，宴会当天甚至就没说过几句话。就为了这些王文佐就要下手杀武敏之，得罪皇后？这可能性也不大，不过如果是太子授意的话，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可如果是太子要杀武敏之的话，又为何要把自己的未来的正妃也搭进去呢？这也未免太狠了吧？平日太子可是总是以仁厚之名的，难道这都是装出来的？算了算了，这个方面还是不要继续查下去了，实在是太可怕了！”
“如果不是太子的话，会不会是隐藏在暗处的第三者呢？”周兴皱起了眉头，他想起不久前办的那个案子，恰巧还是武敏之生前交代下来的，想要借着卢照邻这根线将邓王、东台侍郎郝处俊这些人都牵连进来，显然武敏之是想办一场大案，将朝中那些对皇后不尊重的人清洗一遍，顺便震慑一下人心。没想到这案子还没一点眉目，武敏之自己就变成死人了。
如果是这么看的话，那些隐藏在幕后的家伙倒是有足够的动机来害死武敏之自保。
“对了，那卢照邻在狱里过得还不错，肯定是外头有人在照顾他，若是能把这些人找到，这案子就好办多了！”周兴一拍大腿：“当真可惜了，卢照邻放早了，算了，现在把他找回来还来得及！”
他站起身来，迅速下了缉拿卢照邻的密令，可是只过了半个时辰，前去缉拿卢照邻的武侯们就回来了，说卢照邻两天前就离开长安了。
“这厮倒是奸滑的很！”周兴眼前闪过当初卢照邻对自己的鄙夷神色，下意识的咬紧了牙关：“当真是可惜了，否则这次就可以让那厮品尝一下我想出来的几个新玩意，没能看着他屁滚尿流的样子还真是让人遗憾呀！”
正当周兴为失去了折磨卢照邻的机会而遗憾时，前去缉拿卢照邻的武侯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县令老爷，小人听那坊长说，卢照邻离开长安前住的房子是一个粟特商人的，不过这粟特商人曾经去过百济，他的生意也有许多来自海东、百济、新罗、倭国，有个侄儿常年在王文佐手下做事！”
“在王文佐手下做事？”周兴脸上现出错愕的表情，旋即便笑了起来：“这就对了，这就对了！一切都联系起来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们都是一伙的！”
“主上，这就是周兴的履历！”李波低下头，双手呈上。王文佐随手接过，细看了起来，口中喃喃道：“雍州长安人，进士及第，精通律法，授河阳县令，后被调来长安，本来要被升迁却因为被人攻击科举时有舞弊，因而未曾升迁，后来请托之后才当上了万年县令。难怪这厮行事如此无所顾忌，原来是这样！”
“主上，关于周兴，小人还打听到一件事情！”李波沉声道。
“嗯，说吧！”
“主上知道，小人未曾拜在曹师门下前，是在长安街头厮混的，认得几个打卜卖卦，迎来送往的旧友。我此番受主上之命打探这周兴的底细，便想从这些旧友那儿打听，却听说周兴这几天正在派人四处打探卢先生的事情！”
“打听卢照邻的消息？他打听什么？”王文佐问道
“不错？好像是卢先生出狱后的动向，估计是想找到卢先生背后的人！”
王文佐心中微动，不由得暗自庆幸卢照邻出狱后自己并没有直接将其接到自家，而是在外面向曹野那借了一间宅子让他暂住了两天，就让他离开长安了。自己去见卢照邻也是夜里偷偷去了，见了一面就走了。曹野那和自己是在百济结识的，周兴想要通过这条线找到自己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不过武敏之已经死了，是谁让周兴继续追查卢照邻幕后是谁呢？那只能是皇后了，王文佐可不信周兴这种人会在无人支持的情况下继续追查下去。
“这条狗的鼻子还真是灵的很呀！如果让他继续这么追查下去，早晚会搞出事情来！”王文佐思忖了一会：“李波，你去找你的旧友，看看能不能在周兴身边安插一个眼线，不要吝啬钱，待会便去领三百贯钱，供你花使！”
“小人明白！”李波拜了拜，退出门外。王文佐长长出了口气，回到几案旁坐下，看来武敏之死反而激怒了皇后，竟然连周兴这种干脏活的小人都拉出来了，难道李治的身体状况比自己想象的更糟糕？以至于皇后有了更大的底气？也变得更加急切了？
“主人，你看谁回来了！”桑丘兴奋的声音从外间传了进来，王文佐抬起头，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第620章 夜路
“伊吉连博德！怎么这么快？好，好！我眼下正是缺人，你回来就好！”王文佐不由得喜出望外。
“属下收到殿下您的信，就昼夜兼程赶来了！”伊吉连博德笑道：“只可惜范长安的事情还没有什么眉目，无颜见您！”
“无妨，无妨，这厮在成都又跑不了，待到我们把长安了解了，再去回头收拾他不迟！”王文佐笑道。
“殿下说的是！”伊吉连博德点了点头：“以属下这些日子探查的结果看，这范长安就算和小郎君的死无关，背地里也肯定有很大的阴谋，可惜您已经从成都调走了，否则直接将其擒拿，严刑拷问，肯定能挖出来！”
“也许吧，不过眼下我有更要紧的事情！”王文佐笑了笑：“长安的情况你先了解一下，接下来你帮我应付一个人！”
“一个人？”
“对，万年县令周兴！皇后正用他来对付我，我让李波当你的副手，他是长安本地人，对当地的情况很了解！”王文佐叹了口气：“这一次的事情可是不简单，若是应付得不好，我们大家都会交待在长安！”
“属下明白！”伊吉连博德也感觉到了王文佐话语中的沉重，他点了点头：“殿下请放心，把一切都交给属下吧！”
正当整个长安城为刚刚发生的武敏之逼奸太子妃一案震惊时，大唐的周边形势也在发生着剧烈的变化。大非川之战的失败打破了唐军不可战胜神话，大唐周边愈来愈多的被征服者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惊讶的看到昔日如天上神仙一般的统治者如今却落入尘埃之中，满地打滚，他们纷纷拿起武器，等待时机，好将骑在自己头上的敌人赶走，重获自由。
在咸亨二年（671年）初夏的某个寂静的夜晚，在那水（松花江唐代称呼）南段通往老瞎子屯的右岸，有一队骑士，约莫有二十人上下，非常缓慢的沿着河边走着。后马几乎就踏着前马的蹄印，在队伍的最前面，是两个并排的骑士，就好像是队伍的前哨，但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他们并非是斥候。这两人只是一个劲的小声谈话，经过的村社民居，他们看都不看一眼。每走一会儿，这两人都会勒一勒缰绳，回头看看身后的队伍，其中一人低声道：“慢一点，再慢一点！”
后面的人便依照他说的，放慢了马速，以几乎和慢步差不多的速度前进。
一行人穿过丘岗，来到一片平川地，月光洒在地面上，终于可以看清这群人为啥走得这么慢了，原来在这群人有两匹并行的马，这两匹马的马鞍处，吊着一只网兜，网兜里似乎躺着一个人。在月亮的银辉下，可以清晰的看见是个半大的孩子，脸色煞白，紧闭着双眸。在网兜的后面，是十多个骑马的护卫，他们身着镶嵌铁片的皮甲，拿着短矛和角弓，从他们的服饰很难看出身份。尽管打前站的两个人，似乎对周围漫不经心，但后继的人众只是不住的东张西望，显得非常的警惕，因为这周围完全是一片荒野。
四野一片寂静，能打破这寂静的惟有马蹄声，和为首骑士不时发出的吆喝声。
“慢一点，再慢一点！”他总是反复这么告诫道。
然后他回过头对身旁的同伴问道：“尊敬的哈尔温，你真的觉得让大王这个样子去见乞四比羽是对的吗？”
这个名叫哈尔温的是个高个子的少妇，她的脸上涂抹着油彩，头上戴着一顶装饰着鸟羽的狐皮帽子，整个人看上去有着一种神秘的力量，她看了看天空，答道：“你放心，剑将军，依照预兆，您这趟前去白山部必然一路平安，恶鬼也好，强盗也罢，都伤不了你和你的孩子大王一根毫毛！”
问话的男人摇了摇头：“我不是问你路途是否平安，你应该知道，我自从起兵反抗唐人第一天起，就不害怕战死。我只是担心乞四比羽会不会履行承诺！”
“这世道早就不是说话算话的时代了！”哈尔温笑道：“乞四比羽这种人，不要说卜卦、问神，就算是问他自己，不是事到临头，他都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
“好吧，你说得对！”男人叹了口气：“乞四比羽确实是这样的人，但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唐人从河北又调来了新的援兵，如果靺鞨人不肯出兵，那我只能退到新罗那边去了！”
“你呀，你呀！”哈尔温叹了口气：“剑牟岑，为什么你一定要和唐人作对呢？高句丽已经亡了，你又不是王室，就拿着这个小娃娃，想要复国？这国家灭亡和人死了一样，你见过死人复生的吗？眼下的局面你难道还看不清吗？每个人都在为自己打算，唯有你不是，这样下去你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四野没有别的声音打断他们的谈话，唯有马蹄磕碰石头，发出铿锵的声音，从河流的方向，这时传来如同蟋蟀的鸣叫，这些怪异的声响，在夜里分外慑人，旁人都会为之恐惧，而剑牟岑却满不在意，他看着天上的月亮，陷入了沉思，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哈尔温！”
“怎么了？”
“你是一个萨满，是不是有一种草药，能让人吃了就死心塌地的，哪怕是前面是悬崖，也会咬牙跳下去？”
“没有，就算真的有，我也没听说过！”哈尔温笑道。
“不，我想我就吃过这种草药！”剑牟岑笑道：“你说得对，复国是不可能的。不错，很多人嘴上都说着赶走唐人，高句丽复国，但是他们心里想的都是另外一回事。就像你说的，他们想的都是自己，复国不过是一个旗号罢了。他们一手打着复国的旗号，一边和唐人勾勾搭搭，拿复国作为和唐人讨价还价的筹码！新罗人是这样、靺鞨人也是这样，总有一天我会死在他们的手上！”
“你说得对！”女萨满笑了起来，满是油彩的脸有一种诡异的美：“但这一次还不会，你的命还没完！”说到这里，那女人就像一匹母马一样，发出怪异的笑声，那笑声，传向前面幽深的峡谷，发出不祥的回音。
“如果是这样，那就承你吉言了！”剑牟岑笑了起来，他的目光渐渐转向别处，陷入沉思之中，终于自言自语道：“是的，我会死掉，但活下来的这些家伙的名字会被人遗忘，我的名字会被人记住，哪怕是千百年后，这里的人都会用我的名字作为反抗的旗帜。人皆有一死，但名声长存！”
这一次女萨满没有打断剑牟岑的话，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目光中满是迷醉和敬仰，她很清楚对方的事业终归会失败，所有的征兆都是这么显现的，但那又如何呢？她根本不在乎，她很高兴和这个男人活一起，死一块，就像他说的，人皆有一死，但至少她按照自己的意愿活过！
四野又恢复了寂静，到了这里，河岸变得狭窄起来，而且愈发荒凉，苍白色月光，照在树林和岩石上，变幻出各种各样的怪异景象。哈尔温开口了：“这里是大王坟，咱们的人必须会齐了，然后再过去！”
“为什么？”
“天一黑，这里到处都是渴求人血的恶鬼，如果没有法术的庇佑，多少人都会死在这里！”
两人勒住马，等了一会儿，待到后续的人都赶到了，剑牟岑从马鞍上站起身，看了看网兜里的人儿。
“他还好吧？”
“睡得熟的很，摇都摇不醒！”一个老兵答道。
“出发前我给他服了一剂睡梦药，你就放心吧！”女萨满道。
“待会大家要小心，一定不要散开了！”剑牟岑道。
“不要担心，你们身上洒了我的药，鬼怪不会伤害你们的！”女萨满从怀中拿出一只木盒子，用指尖挑起里面的药膏，涂抹在人和马的额头上，队伍里的每个人，哪怕是最粗蛮凶狠的汉子，此事也恭谨的向女萨满低下头。
队伍又重新向前出发了，很快就抵达大王坟，那是一个紧贴着河边的土丘，宛若一顶圆盾扣在地上。月光洒落，把土丘上林立的白石照的透亮，有的石头孤立，有的堆叠在一起，这些石头仿佛房屋的骨架，塞堡的残垣，巨人的残尸，这儿、那儿，各种各样的石板屹立着，有的倒头竖着，活像墓地上的石碑。整座大王坟就好像一座巨大的废墟，在过往的某个时间段，甚至在两汉之前，有某位强大的首领在这里建城，统治着这片土地。而现在这里只剩下残垣断壁，甚至周围也一片空旷，唯有野兽在这里存身，天一黑，各种鬼怪就在这里舞蹈肆虐。
队伍还没走完一半，刚刚还是迎面而来的微风，就变成猛烈的旋风。这旋风在山谷盘旋，发出一种阴沉不祥的呼啸声。夜行者们就从这片废墟里，听着那种似乎从窒息的胸腔中吐出的各种可怕声响：有的是深沉叹息，有的是悲哀呻吟、有的是哄然大笑、有的是小儿夜啼。整个土丘似乎活转了，在这里古老的石头后面，显现出许多高大的暗影，奇形怪状、莫可名状，似乎在石头上跳跃舞蹈。更远一点，在暗处，能见到一点点绿光莹莹，似乎是群狼的眼睛。最后，在路的尽头，在那些崎岖林立的石丛中，还能听到一种低沉的嗓音在嚎叫，这里叫一声，身后便传来一声回应。
“这是吃人鬼！”一个年轻汉子的声音颤栗，对一旁的老兵嘀咕道。
“不，不，是山魈！”老兵低声道，声音更小。
“菩萨呀！慈悲慈悲吧！”另一个老兵脱下帽子，死死抓住脖子上悬挂的一尊木佛像，惊恐的祈求道。
“你们不用担心，我们身上涂了萨满的药膏，那些鬼怪伤不了我们的！”剑牟岑安慰道。
所有马的耳朵都竖立起来，不安的打着喷嚏，哈尔温催马在前，她口中叽叽咕咕的，似乎是在念着咒语，反正谁都不知道她在念叨什么，直到穿过了这段路，她才回过头，对众人道：“好啦，已经过去了，这些家伙都是些饿鬼，我刚刚念了咒，他们就让开了，现在给我一块干饼，一袋酒水！”
她这么一说，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一个年轻人取出干饼和酒水，恭谨的送到哈尔温面前。女萨满跳下马，将干饼撕碎，丢在地上，又将酒水撒上，又念了一段咒语，道：“没事了，这些家伙有东西吃，就不会伤害我们了！”
一行人继续出发，哈尔温和剑牟岑依旧在最前面，其他人都跟在后面，他们刚刚还个个提心吊胆，现在却有说有笑起来，每个人都记得方才的恐怖情景。
“要是没有这个女人，咱们一个都别想活着走出！”
“是呀，这个女萨满好厉害！”
“可剑将军刚刚可是一声不吭，他就死死的盯着那个孩子！”
“将军的胆量是不小，可他要是遇到我当初遇到的事情，可就未必能像现在这个样子了！”
“哦，老爷子你当初遇到什么了？”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那天夜里，我抄近路经过山脚下的一片坟地，见到一个什么东西，从坟地里冲出来，一下子就蹦到我的马鞍后面。我一看，却是个孩子，满脸的青灰色！明明白白是个鬼魂，准是生前他和他妈被靺鞨强盗抓了去，所以死了也没有被沙门超度，如今冤魂不散。它那对眼睛，荧光闪闪发着绿光，看着就慑人。然后它又从马鞍上跳起来，爬上我的脖子，我就觉得后脑勺有什么东西在咬。菩萨呀！救命呀！”
“那后来呢？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自然是我逃出来了？不然现在和你说话的是谁？”老兵没好气的答道。
人群中顿时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声，问话的年轻人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

第621章 萨满的力量
这些生活在荒野中的人们天不怕，地也不怕，但是非常迷信，在他们眼里，四周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精灵鬼怪，如果不懂得正确的交涉方式，就会被伤害甚至丧命。“野狼谷就在前面，那儿是和靺鞨人会面的地点！”剑牟岑大声道：“不过大家不要怕，哈尔温对这里很熟悉，如果靺鞨人想刷花样，倒霉的只会是他们！”
正如剑牟岑说的那样，他们立刻就听到了阵阵狼嚎声，队伍进入隘口，道路向右折向河岸，变得很窄，四匹马也无法并行。在隘口的尽头，有一处泉水，在月光下泉水的颜色变幻无常，就好像一条蠕动的蛇，流向河口。队伍沿着道路继续前进，险峻、苍白如骨的岩壁不断后退。最后变成一条狭窄的溪谷，四周都被陡峭的岩壁所闭塞。到处都是巨大的树木，密的风都吹不进来，那长长的树影，映照在地面上，愈发使人觉得阴森。在月光映照的地面上，有时还能看到一些惨白色的东西，士兵们能够发现这些是骨骸，只是不知道是人还是野兽的。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半空中，东张西望，手握在刀柄上，口中念着佛。
“快到了，就在前面！”女萨满大声道。
这时，密林露出一条狭长的道路，能够看到一间屋子，远处高一点的，还有一栋另外的房舍，黑布隆冬的，看不分明，不过窗口里透出灯光。
“我们到了！”女萨满用轻快的语气答道：“靺鞨人比我们先到！”
“这是你的家？”剑牟岑问道。
“没错！”女萨满笑道：“没想到吧？看到没有，高处是磨坊，旁边是牲口棚子，马和拉磨的牲口都在那儿，牲口棚下面有个池塘，里面都是泉水，里面还有鱼。我就是在池塘旁边给人卜卦算命的，在磨坊后面是大片栗子树和柿子树，每年秋天我都要晒半个房间的柿饼，吃到第二年的秋天，我的奴仆还养蜜蜂，养羊，养猪，除了盐，我这里什么都不缺。”说到这里，哈尔温向剑牟岑挤了挤眼睛：“怎么样？想不到吧？”
“确实想不到！”剑牟岑点了点头：“不过你让靺鞨人进来，难道不怕他们将来伤害你吗？”
“伤害我？”哈尔温笑了起来：“杀一个女萨满，引来诅咒，为什么？为了柿饼和干栗子吗？这玩意漫山遍野到处都是，只要愿意动手，要多少有多少，吃不完只会霉烂掉。我这里只有吃的和几张老羊皮，没有金银，没有铜钱，也没有漂亮的绸缎衣服？靺鞨人还没那么蠢！”
“是呀！”剑牟岑叹了口气：“和你比起来，那些大王和将军们简直是蠢透了，想尽办法收敛财富，然后又修建城堡来保护他。可财富越多，引来的敌人就越多，最后连性命都保不住！”
“是呀！”哈尔温这时勒住马，向房子大声喊道：“哈赤儿，哈赤儿！”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拿着一支松明子，从前面那间屋子出来了，他举着松明子，一声不吭的打量着来人。这是一个长得十分丑陋的老头儿，中等身材，又长又扁又方的脸，狭长的眼睛斜吊着，矮鼻梁，黑黢黢的脸上满是白麻子。
“活见鬼！”一个老兵倒吸了口凉气：“和这家伙比起来，俺都算个英俊少年了！”
“这是个什么人？”剑牟岑问道。
“可怜人，他长得太丑了，没人要他，只有我不在乎他长的啥样！”女萨满向来人挥了挥手：“准备一个干净的房间，供客人歇息！”
士兵们下了马，小心的将网兜里的孩子抬进屋子里休息。而剑牟岑跟在女萨满身后，来到磨坊旁，那儿早就有了二十多个靺鞨人，为首的正是乞四比羽。
“好久不见！”乞四比羽站起身来，他张开双臂，脸上满是热情的笑容：“我们已经多久没见面了，我都想不起来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时间紧迫，让我们谈正事吧！”剑牟岑并没有与对方拥抱，他神色冷淡的问道：“说吧，你打算什么时候起兵反抗唐人！”
“合适的时候！”乞四比羽笑的愈发甜蜜：“将军，我现在麾下有二十万人，我必须为他们的生命负责，如果失败的话，唐人会把他们都杀光的！”
“这家伙是在向你讨价还价！”女萨满压低嗓门：“筹码就是二十万人！”
剑牟岑不置可否的点点头：“合适的时候是等不来的，如果你继续这么等下去，唐人把其他反抗者都消灭掉，就能腾出手来对付你了！”
“也许吧！”乞四比羽笑道：“但照我看唐人至少几年内是恢复不了元气的，否则安东都护府那边也不会坐看我招募汉人流民，吞并其他部落！我每天都在变得更强大”“我承认你在越变越强大，可你难道还能强过当初的高句丽？即便是高句丽，也被唐人消灭了！”
“白山靺鞨和高句丽可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白山靺鞨是我的，而高句丽不是我的！”乞四比羽笑道。
剑牟岑顿时语塞，乞四比羽的意思很明白，他不会为了高句丽复国流血。几分钟后，他沉声道：“那如果我把安舜王送给你呢？”
“安舜王送给我？什么意思？”乞四比羽露出了惊异的表情。
“你不是拿“好大王”的招牌招揽部众吗？”剑牟岑问道：“现在我把安舜王送给你，这样你的招牌不就名副其实了？”
“你真的愿意这么做？”乞四比羽神色变得凝重了起来，高句丽虽然已经被唐人所灭，但其从汉建昭二年（公元前37年）建国算起，享国有六百余年，虽然其间也有波折，但国祚始终延续不断。在辽东朝鲜地区人的心中，是享有很高号召力的。所以唐人灭高句丽之后，将其王族几乎全部带走，剑牟岑手中的倒数第二代高句丽王的外孙安舜便是距离高句丽王室血脉最近之人，即便乞四比羽也用这个当招牌，还说安舜是历史上著名的广开土大王高谈德的转世。而现在剑牟岑竟然这么主动的把安舜王交出来，确实有些难以置信。
“嗯，新罗人已经要我把安舜王交出来，我想与其交给新罗人，不如给你！”剑牟岑答道。
“与其交给新罗人，不如给我？”乞四比羽闻言大笑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新罗人只是想借高句丽的余党来消耗唐人罢了，如果安舜王落到他们手上，早晚会被杀掉！”剑牟岑答道：“与其给新罗人，还不如给你，只要你愿意出兵反抗唐人！”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杀掉你那个安舜王？”乞四比羽笑道。
“你比新罗人弱小多了！而且据我所知，你们靺鞨人虽然凶悍，但没有新罗人那种阴狠！”
屋子里静了下来，乞四比羽看着剑牟岑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你说得对，我们靺鞨人确实和新罗人不一样，他们是想把高句丽并吞下去，而我们只想建立自己的国家，不再屈从于他人。我可以答应你会起兵反对唐人，但必须在我认为正确的时间，这一点没得商量！”
“可是正确的时间就是现在！”女萨满开口了。
“你是谁？”乞四比羽露出了傲慢的眼神：“一个女人？去和针线饭勺打交道吧！打仗的事情与你无关！”
“我叫哈尔温，是这里的主人，也是个萨满！”哈尔温笑道：“你现在还觉得战争和我无关吗？”
“哈尔温？野狼谷的哈尔温？”乞四比羽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当然，要不然他为什么会把会面的地点放在这里？你以为什么人都能进来的吗？”女萨满笑道，她脱下狐皮帽子，拨开额头披散的头发，露出眼睛来：“怎么样？认出来了吗？”
“四白眼？真的是你？活见鬼！”乞四比羽露出惧色来，只见哈尔温的眼睛里眼瞳很小，只有很小的一粒，露出四边的眼白来，看上去分外慑人。这种眼睛在相学上被称之“四白眼”，有命硬克夫之说，而在辽东这种女人被认为天生容易和精灵鬼怪相通，可以掌握各种神秘的力量，通常都是强大的女萨满，而哈尔温就是其中最著名的一位，乞四比羽也听说过她的名声，只是见面还是头一次。
“怎么样？你相信了吧？”哈尔温放下头发，又重新带上狐皮帽子。
“相信什么？”乞四比羽冷笑道：“傻子都能看出来你站在那个男人一边，谁知道你是不是为他撒谎骗我！”
“我是个萨满！”哈尔温笑道：“如果我在这种事情上撒谎，那会有什么下场，你应该很清楚！”
乞四比羽没有说话，正如哈尔温所说的，萨满在掌握各种神秘力量的同时，也是要付出代价的，比如在卜卦预测未来时不能说谎，否则他就要遭到力量的反噬，落得极为可怕的下场。
“好吧，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乞四比羽的话语中有种负隅顽抗的感觉：“那最后的胜利者也未必是我！”
“我可以替你算一算！”哈尔温走到池塘旁：“就在这个水池旁，这里的水来自山上的泉水，有着神秘的力量，在这里算命没有不准的！”
乞四比羽犹豫了一会，最后他还是走到池塘旁，照哈尔温要求的在池塘旁跪了下来，借助松明子的火光，他的身影落在水面上，摇曳不定。哈尔温也跪在池塘旁，口中念念有词，凝视着水面的影子。一旁的剑牟岑试图看出些什么，但即便他眼睛发酸，流出眼泪，也看不出什么来。过了约莫半响功夫，哈尔温突然抢过火把，丢入水中，搅散了影像，吓得乞四比羽跳起身来，拔出刀对准哈尔温：“你这女人，在耍什么邪术吗？”
“没有，这只是仪式的一部分！”哈尔温若无其事的答道：“你想知道结果吗？”
“你说吧！”
“你这次起兵会胜利，也建立了自己的国家。但你最后会被唐人杀死，不过你的血脉能够成为大王，你的名字将被人传颂！”哈尔温的声音没有丝毫感情，就好像一块没有加盐的白煮肉：“要怎么选择，你自己决定吧！”
乞四比羽没有说话，他在池塘旁来回踱步，眉头纠结，面上肌肉紧张，显然他在严肃的思考。对于现代人来说，这个女萨满的话荒谬而又可笑，但对于公元七世纪生活在山林沼泽中的靺鞨人来说，这些萨满们掌握着神秘的力量，能够做到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他们的话是不可以无视的。
“好吧，我听你的，立刻起兵！”乞四比羽站住了：“神灵很公平，我会死于刀下，但我的血脉能够成为大王。我已经三十多岁了，活的不算短了，勇士死于刀下也是宿命！剑牟岑，你过来，让我们在天神面前起誓吧！”
剑牟岑喜出望外，他赶忙走了过来，两人都在自己掌心划破一道口子，然后双手交握，让鲜血交融，同声向天神发誓，与唐人作战，决不抛弃盟友单独议和，若有违誓，山神处罚！
“很好！”哈尔温笑道：“山神已经听到了这誓言，你们的誓言有效！”
长安，东宫。
“东宫六率的兵士额度必须全部补足，不得有缺少！”王文佐的声音森冷，仿佛生铁铸就：“还有，不论是功臣勋贵子弟，还是各地上番的府兵，没有我的允许，都不许借给旁人，每日早晚，我都要亲自点检，若少了一人，便是你们的过错。他们都是护卫东宫太子殿下的卫士，而太子已经授权与我，所以任何兵马调动都必须经过我。若是有半点违令的，莫怪王某人不留情面！”说到这里，王文佐拔出刀来，将几案角砍了一段下来。
“属下遵令！”众将佐齐声应道，无论出身如何高贵的，也无一人敢于多言。

第622章 故人
能在这东宫六率当差的，身份自然都不一般，但和眼前这位比起来，那些身份人脉都算个屁呀！皇后陛下的外甥借了几百人去，然后就不明不白的死了，皇后陛下大怒，东宫太子竟然提着剑把他捞出来了。这是啥情况？明天早上这位要带着大伙把太子送进大明宫登基为帝吗？一想到这些，众人的心思都热呼起来了。
“好了，你们都退下吧！”王文佐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待到众将佐都退下之后，王文佐疲惫的吐出一口长气，原先紧绷着的身体松弛了下来。他实在是太了解眼前这群家伙了，这些在长安呆久了的地理鬼，都生了一对招风耳和好鼻子，听风声，闻味道的本事再强也不过了。自己若是不硬撑起来，只怕他们便以为自己已经失去势，那时自己说什么都没人听了。
“三郎，三郎！”崔弘度急匆匆的从门外进来：“你在正好，我刚刚得了个要紧的消息！”
“什么消息？”王文佐精神一振，崔弘度这段时间神出鬼没的，在长安城内四处游走，三五天也见不到一日，也不知道他在干些什么。
“你知道吗？太子妃的人选定下来了，是左金吾将军裴居道的女儿！”
“哦！”王文佐不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就这件事情？太子原先就是在裴居道和杨思俭这两人的女儿里面选，现在杨家出了这样的事情，自然就要用裴居道的女儿替上了！”
“嘿嘿！”崔弘度干笑了两声：“三郎，戏肉在后面呢！太子要娶亲，所以自然就要大赦了，大赦的名单上第一个就是武三思，皇后的亲侄儿！”
“有这等事！”王文佐听到这个名字，神经立刻就紧张起来了：“你从哪里打听到的！”
“刑部的一个令史，前些日子酒桌上认识的！”崔弘度笑道：“每次大赦，都要把其赦书用绢写行下，然后再颁布各州。犯人名册刑部才有，抄录都要经过他亲手的，绝对错不了！”
“嗯，做的不错！”王文佐点了点头：“过两日你送三十匹绢布给那位令史！”
“明白！”崔弘度见王文佐的样子，心知自己这次做对了：“三郎，皇后这个节骨眼上把侄儿弄回来，用意颇深呀！”
“到底是个女人，有些事情不如男人方便，外甥死了，自然要换一个侄儿代替！”王文佐笑了笑，在后世的各种史书和评书演义中，武三思都是以一个丑角的形象出现的。当然这有可能是因为他最终站在了失败者一边，胜利者自然不会说他什么好话。但丑化也是有程度区别的，比如上官婉儿、太平公主、武则天这几位，虽然也是最后失败了，但史书上还是承认其文才、能力过人，承认其在任时的善政，而武三思就不同了，基本对他的评价就是一个没有下限，没有节操的野心家，也没有政事所需才略和远见，看不清大势，结果躲过了神龙政变后的大清洗，最后还是被李重俊带着羽林军杀了全家。
“那我们应该如何应对？”崔弘度问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还能如何？”王文佐笑了笑：“太子只要还在位，我等就为太子效力，一心辅佐东宫殿下登基为帝！”
“属下明白！”崔弘度点了点头，他见王文佐神色疲惫，说了两句话便告退了，出了门才突然反应过来方才王文佐的话其实只说了一半——他只说了太子在位该怎么做，那太子如果不在位了呢？却没有说。想到这里，崔弘度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犹豫了一下还是离开了。
英国公府。
“李兄，你知道吗？朝廷要下赦令了！”骆宾王小心翼翼的说：“名单里面有武三思，皇后的侄儿！”
“流放到龙州那个？”李敬业问道。
“没错，就是那位！武元庆之子！”骆宾王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除此之外，还有武承嗣，皇后另外一个兄弟的儿子也回长安了，只不过这位当初无罪在身，所以无需赦免，只需召回便可！”
“看来接下来有大动静呀！”李敬业笑道：“好，动静越大越好，让皇后和王文佐斗个死活，咱们静心看热闹便好！”
“那李兄觉得哪边胜算更大？”
“这就要看天子御体如何了！”李敬业笑道：“如果天子御体康健，那王文佐多半要输；如果天子御体违康嘛！呵呵……”说到这里，李敬业便不说话了。
“照在下看，即便是天子御体康健，王文佐也未必会输！”骆宾王道。
“哦？你的意思是？”
“当初玄武门之变时，高祖皇帝的身体未尝不康健！”
李敬业闻言愕然，他方才之所以认为胜负取决于天子的身体健康状况，一个很大原因就是觉得天子身体好的话，太子提前登基的概率就会降低。
“那可大不一样吧！先帝身经百战，披甲持剑以取天下，上下归心久矣！进太子虽然贤德，未尝有大功于天下，焉可行此路？”
“太子的确未尝见识干戈，那王文佐可是身经百战。若是此番输给皇后，便有灭门之祸，此人熟识兵法，习诡诈之术，焉肯坐以待毙？”
李敬业捋了捋颔下胡须，发现如果自己处于王文佐的位置，还真的会选择起兵。他思忖了片刻后道：“太子仁德，就算是王文佐想起兵，太子不同意也成不了！”
“李兄，你真的觉得太子会不同意？”骆宾王冷笑道：“没错，到现在为止太子的位置还很稳固，但那是因为下面的弟弟都还小。沛王是永徽五年（655年）生人，今年可已经十六了，就算他自己对皇位没兴趣，身边的那些人也不会老实认命的！”
室内陷入了沉默，兄弟之争是帝王之家内永恒的话题。迄今为止，李治和李弘这对父子父慈子孝，堪称帝王之家的典范，但问题是李弘的弟弟们还年幼，不足以成为李弘太子之位的威胁；而随着李贤年岁的增长，身为太子的李弘对皇位的威胁越来越大，李治抬高李贤等孩子的地位，来制衡太子李弘的可能性也就越来越大了。如果这种事情发生，就算李弘再怎么仁孝，哪怕是为了自保，也会做出一些过去无法想象的事情了。
“如果是这么说的话，那看来接下来长安城里又是一番腥风血雨了！”徐敬业叹了口气，眼睛里却满是兴奋的光。
方相肆长安的天空阴沉而又压抑，李波站在方相肆门口，他能够感觉到空气潮湿，似乎马上就要下雨，若是真的下雨，他倒是很高兴，这样如果有人在背后跟踪自己，他就很容易发现了。
自从上一次离开长安算起，已经过去了快六年了，李波有时很惊诧，时间过得这么快。自己下巴上的胡须已经与两鬓连成一片，肩膀和手臂的肌肉也愈发壮硕，足以驾驭那对沉重的铁戟，而他也从长安街头的一个恶少年，变成了昭武副尉、太子右卫率府兵曹参军事，堂堂大唐武官，倭国和百济的两处庄园的就更不必说了。而他周围依旧是熙熙攘攘的人群，面前的方相肆依旧是那么破旧不堪，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幻梦，一觉醒来自己还是那个穷困潦倒长安恶少年。
“李哥儿，请这边来！”李波刚刚进了门，安五娘就迎了上来，相比起几年前，她又苍老了许多，只有一只眼睛的脸上已经满是皱纹，头发也是白的多，黑的少，不过精神头还不错，她殷勤的将李波迎进里间，倒了一杯水酒：“您来的早了，那厮还要晚些才到！”
“无妨，人到了引他进来便是！”李波坐了下来，熟悉的噪声和空气让他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了下来：“离开长安这么多年，还是想念你这里的羊血肠和杂烩丸子，要是有的话，先上些来！”
“有，有！想不到您现在是大人物了，还记得小人这里的玩意！”安五娘的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神情。
“什么大人物！”李波笑了笑：“都是给主上卖命的厮杀汉，东南西北都去了，还是想念长安的吃食！”
“那是，那是！”安五娘骄傲的笑了起来：“要不说这里才是帝都呢！您稍候，马上就给您端上来！”说罢，她便转动圆润的身体，去外间了。
“安五娘还是老样子，就是老了些，胖了些！”李波喝了口酒，自言自语道，他得了王文佐的差遣，便立刻找到这方相肆来，他知道这酒肆里鱼蛇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若想打探消息，最是方便不过。而且这安五娘当初长安之乱时，还得了王文佐一点好处，办起事情来也会尽心些。果然李波交待了一声后，没过两天便有了回应，只说在这方相肆中会面。
李波正想着往事，门帘被撩开了，安五娘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鼻头通红的矮壮汉子，安五娘向李波唱了个肥喏：“这位便是陈七，还不见过李哥儿！”
“陈七？”李波觉得眼前那汉子有些眼熟，稍一思忖便想了起来：“你先前不是看坟的吗？怎得去了万年县衙？”
“李哥儿好记性！”陈七笑着竖起了大拇指：“小人的确先前是看坟的，不过有个伯父在万年县衙当个差役，他没有子嗣，便收了我当犹子，前几年年纪大了便让小人去顶了差使！小人在万年县衙当差已经有三年了！”
“原来如此，这倒是件好事，至少比看坟强多了！”李波闻言笑道：“五娘，还不上酒菜，来，七哥坐下说话！”
“不敢当，不敢当！”陈七谦逊了两句，方才在李波对面坐下，这时安五娘已经送了酒菜，李波拿起筷子顿了下：“我今日在外头跑了大半天，半点吃食没入肚，早就饿了，咱们也算是熟人，就不客气了，先吃饱了再说事吧！”
“好，好！”陈七应了一声，却不敢下筷子，看李波真的如他说的那样大口吃喝，方才吃了起来。那安五娘在外头择好的送了七八盘碟子进来，陈七虽然在县衙当了差役，但平日里哪里吃得上这等饭食，越吃越是兴起，筷下如雨，倒比李波还要快上三分。
“舒坦，舒坦！”李波放下筷子，拍了拍自己隆起的肚皮，笑道：“走遍东南西北，还是长安的饭食可口，七哥可还吃的好了？”
“好了，好了！”陈七赶忙放下碗筷，擦了擦嘴边的油迹，笑道：“听说李哥有事差遣，小人便赶忙来了，只是不知是何等事，还请示下！”
“先不忙说这个！”李波摆了摆手：“七哥我记得当年你就和安五娘相处的不错，如今你也算半个官家的人了，为何不一起过了！”
陈七没想到李波竟然问到这个，脸上顿时露出过苦涩来：“李哥儿有所不知，确实安五娘与我也有几分意思，可我虽然去了县衙，但俸禄微薄，连自家混个肚圆都不易，家中又没有房产铺面，安五娘不管怎么说，也有一家酒肆，每日里都有活钱入手。手头无钱，哪里能办的好事？”
“这倒也是！”李波点了点头，却没有再问，只是笑道：“万年县的县令周兴，你对此人知道多少？”
陈七来之前已经从安五娘口中听到一些风声，有了一些心理准备，便小心答道：“此人原本就是长安人氏，虽然家境不错，但门第却一般。自小就用心读书，在律法上很是精通，入仕之后在河阳县就名声不是太好，被免了官，好不容易才又当上了万年县令！”
“万年县可是个大县呀，又是天子脚下，从河阳县到万年县算是升迁吧？”李波问道：“他被免了官怎么能这么容易当上的？”
“李哥儿您不知道！”陈七笑道：“从表面上看这是升迁，但素来京城下面的官儿都不好当，所以像万年县，长安县的县令，虽然是大县，但待选的官儿都不愿意来，周兴当上万年县令，其实只能算是平调，不算升迁！”

第623章 围猎计划
“原来还有这等事，受教了！”李波点了点头：“你我是老相识，我就不绕圈子了，这周兴与我主上为难，所以便希望在他身边安插一个眼线，能够盯着这厮的动静，这件事你最合适！”说到这里，李波解开腰间的钱袋，丢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前面说的是公事，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七哥你拿这些钱，早些和五娘把婚事办了，早晚也有个人知冷知暖！”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陈七看了看桌上鼓囊囊的钱袋，咽了口唾沫，口中却推却道。
“七哥你就别推辞了，这点钱对我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上次朝廷征发城中恶少年，赘婿、罪犯去安西陇右从军，我的朋友熟人大半都被签走了，你和五娘是我认得的少数几个熟人了！”李波笑了笑：“再说这件事情若是办好了，上头自然会给你安排个好差事，这点钱也算不得什么！”
“那，那就多谢了！”陈七伸手拿过钱袋系在腰间，笑道：“周兴的事情你放心，我眼下在典狱手下当差，每日都要去衙门，只要留意，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好！”李波笑着举起酒杯：“那就祝七哥你诸事和谐，希望早一日喝到你和五娘的喜酒！”
陈七离开之后，李波又喝了两杯水酒，慢慢将盘子里的食物吃完，才离开方相肆，他可不希望被人发现自己和陈七之间的关系。回到王宅，他将与陈七联络的事情向伊吉连博德禀告道：“这陈七平日里就经常去那方相肆，属下便让他有了消息便告诉安五娘，待属下去那儿时再取走，免得引人怀疑！”
“嗯，你能想到这么多甚好！”伊吉连博德笑道：“这里是长安，人多眼杂，若是一个不好，落人手柄，便会惹来弥天大祸，可千万马虎不得！”
“是呀！”李波叹了口气：“若不是在长安，找个机会一箭射杀了这厮便万事大吉，哪里要这么麻烦！”
“哪里有这么简单！”伊吉连博德笑道：“周兴他这也是受命于人，杀了他对方换一人便是，又有什么用？”
“那我们该怎么办？”
“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情，静待佳音便是了！”伊吉连博德笑道：“说到底，主上已经察觉到了周兴这人，就已经占了先手，便如同两军交战，一方先知敌方斥候所在，岂有不胜之理？”
东宫。
“王领军，请稍等一下！”
声音从背后传来，王文佐停住脚步，回过头，说话的是一个长须男人，他认得是任东台侍郎（后改称黄门侍郎）、同东西台三品，兼太子左庶子张文瓘，赶忙躬身行礼：“文佐拜见张相！”
“王领军不必多礼！”张文瓘伸手虚托了一下，笑道：“我听说你打算过几日和太子在城外田猎？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王文佐倒是坦率的很，再说这等事也不可能隐瞒：“怎么了？张相您有何指点！”
“指点不敢！”张文瓘笑了笑：“不过王领军你应该是刚来长安不久吧！此地与边地不同，乃是天子足下，行事须得稳重，不可孟浪！”
“哦？”王文佐笑道：“王某确实刚回长安不久，行事不妥之处还请张相多多指点！”
“指点不敢！”张文瓘变得严肃起来：“太子乃是一国储君，率领东宫之兵田猎，不忘武事，这原本也是应有之义。但这田猎也是有规矩的，每年秋收之后，草木枯燥，鸟兽已经繁育产子，引部众而猎杀，不但可以习练武事，还能驱害兽护田实，是一举两得的善举。而眼下却是夏季，田野正是农夫耕种之时，鸟兽也正在产子，车驾一动，人马践踏，牲畜啃食，百姓嗟怨，岂不有伤太子圣德？”
“张相所言甚是！不过田猎的所在乃是在御苑之内，并无百姓田产；而且也不会劳师动众，太子会轻车简从，身边不过千人，不过是为了借着这个机会，检校一下东宫之兵的射艺武事罢了！”
“那就更不应该了？”张文瓘急道：“眼下长安正是太平无事，何须东宫检阅麾下兵士射艺？王领军你难道没有听说过长安城中的流言吗？”
“长安城中流言？”王文佐皱了皱眉毛：“什么流言？”
“在我面前王领军你就莫要装糊涂了！”张文瓘顿足道：“外间传言说天子圣体不豫，有小人挑拨太子和皇后之间的关系，使得母子离心，并且乘机习练兵士，欲为不忍言之事！这等事你没听说？”
“呵呵呵！”王文佐听罢笑了起来：“这等话张相您也信？”
“哎，我若是信就不来找你了！”张文瓘叹道：“但是人言可畏呀！王领军你也是聪明人，又何苦行此嫌疑之事呢？”
“张相！”王文佐笑道：“你方才说长安正太平无事，王某不敢苟同。您应该也知道当初为何王某从长安回来的吧？堂堂大唐，几千河北叛兵在关中生事，就得靠几百回纥人才能平乱，这成何体统？我回到长安后，二位圣上便令我整饬府兵事宜，又令我统领东宫之兵。借着田猎的机会，检阅士卒，这是下官的本份，若是因为几句人言，就这也不敢做，那也不敢做，这并非王某所为！”
张文瓘听了王文佐这番话，顿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正如王文佐所说的，去年那次兵变捅破了大唐府兵的画皮，聚集着天下兵府一半的关中地区，遇到几千河北兵叛变，竟然就搞得唐军狼狈不堪，最后需要来朝贡的回纥王子带着亲随冲阵才解决战斗。像张文瓘这种有识之士当然知道这意味什么，帝国就是建立在最强大的武力之上的，如果武力不行了，那其他的东西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完蛋就是时间的问题，所以整饬府兵，重建武力就是帝国眼下最要紧的事情。
“王领军所言确实是正理！”张文瓘默然半响，叹了口气道：“但这世上有正理，还有权变。整饬府兵当然是要紧事，但也要看看时境。自古以来天家内事，我们做臣子的掺和进去，多半都没有好结果的，疏不间亲呀！”
“笑话，贞观名臣里还真没几个没参加玄武门之变的，他们下场如何？”王文佐腹诽道，但他当然不会蠢到说出这等话来，笑道：“张相金玉良言，王某记住了。此番心意，他日王某必有回报！末将还有公务在身，告辞了！”说罢他向张文瓘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去了。
看着王文佐的背影，张文瓘长叹了一声，面上满是颓然之色。
天气的确很热，王文佐的生丝外袍贴紧前胸。空气郁窒而潮湿，像条湿羊毛毯般覆盖整个长安城。穷人纷纷逃离他们闷热窒息的住所，想在水边抢个位子歇息，只有那里才有些许微风，结果河边被挤得壅塞不堪。东宫里也是一样，雄壮华丽的房屋里空气似乎凝固了，王文佐觉得自己就像被黏在凝固树脂里的蚊蝇，痛苦不堪。
“我总算明白陛下要在龙首原修建大明宫了，那儿至少地势高一点，风大，宫城里的夏天真不是人过的！”王文佐一边脱掉已经湿透了的外衣，一边抱怨道。
“那围猎的事情还依照原先计划吗？”伊吉连博德问道：“这天气穿着盔甲行军打猎可是会要人命！”
“当然！”王文佐冷笑了一声：“行军打仗还分季节？”
“好吧！”伊吉连博德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要不要考虑一下太子殿下，听说他的身体可不是太好！”
王文佐陷入了沉默，确实如伊吉连博德所说的，这位太子殿下幼年时就体弱多病，虽然现在看上去还不错了，但底子一般，如果因为围猎病倒了，那自己可就全完了，皇后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你的意思是？”
“要么太子殿下别去，要么就多做点准备！”
“那就在车马上多做点准备吧！多准备点冰块，放在马车的夹层，外面再做一个夹层，里面放满刨花芦苇，这样就能确保马车里面不热，还有大夫，饮水药物什么的！”王文佐道：“不去不可能，说到底没有太子，我根本指挥不动东宫之兵！”
“嗯！”伊吉连博德点了点头：“主上，既然东宫之兵缓急之间指挥不动，那为何不从外间调一些兵士来，补入东宫兵中！”
“不行！”王文佐摇了摇头：“你不明白，这里是长安，太多双眼睛盯着我了，如果我稍有动作，立刻就会被人揪住不放，到时候就算太子殿下也保不住我！现在的状况已经很好了，东宫之兵虽然不会唯我之命是从，但若是为了太子登基，就不用担心他们不卖气力！”
“这倒是！”伊吉连博德点了点头：“不过若是这样的话，主上您身边可用的也只有那五百人了！”
“长安城里用得好的话，五百人也足够了！用得不好，再多也没用！”王文佐摆了摆手：“现在最要紧的是先确保太子尽快成亲，裴居道是河东裴氏东眷，家世显赫。有了他的支持，朝中大臣又多了一个臂助！”
大明宫。
“雉奴，你今日觉得好些了吗？”武氏一边将李治从榻上扶起，一边小心问道。
“已经好多了！”李治在妻子的帮助下，从榻上坐起身来，叹道：“就是还有些头晕，眼睛也还发花！什么事情都办不成了！”
“躺了这么久，自然会头晕眼花，起来在花园里走几步，自然就会好多了！”武氏笑道：“臣妾记得您是贞观二年生人，今年还没满五十，正是春秋鼎盛的年纪，岂可这么颓唐？”
“也就是你还记得我的年纪！”李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叹道：“若是没有这身病，我这年纪的确正是春秋鼎盛，可惜天不假人呀！干脆等弘儿成婚，就让他登基为帝，寡人就退位当太上皇，我们夫妻去骊山宫中静养，阿武你看如何？”
武氏听到丈夫这么说，心中暗恨，口中却道：“这倒也好，这长安城冬天冷夏天热，妾身早就有些受不了了，雉奴你想去骊山宫，我自然陪你。不过眼下还早了些，弘儿还没有儿子，等他有了儿子，国家根本稳固了，你再退位不迟！”
“你说的也是！”李治点了点头：“天子膝下无子，国家就没有根本，那就只有在长安苦熬几年了！”
“自家儿子，又有什么辛苦的！”武氏笑着淬了口：“对了，昨日兵部有一件事情禀告，说过几日弘儿要去御苑围猎！”
“围猎？”李治皱起了眉头：“这么热的天气？季节不对呀！”
“是呀！”武氏道：“妾身也这么问了，兵部说是为了检校兵士射艺，应该是王文佐的主意！”
“王文佐的主意？”李治陷入了沉吟之中，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道：“我们叫他回长安整饬府兵事，看来他倒是没有忘记！”
“是呀，他这人别的不说，办起差使来倒是尽忠职守的很！”武皇后笑道：“这么热的天气也不放过，算的上是不辞辛苦了！”
李治点了点头，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道：“这样吧，让随行文士手诏一书，赞赏其忠勤，再赏他本人绢五十匹，参与围猎士卒每人绢一匹！”
东宫。
“臣谢陛下隆恩！”王文佐跪伏在地，磕了三个头，才起身接过宣旨内宦的诏书。
“王将军办事勤谨，二位陛下都很高兴！”内宦笑道：“时常在宫里提到您，奴婢也曾经听到！”
“这都不过是臣子的本分！”王文佐道：“屋内热的很，院子里还有点风，不如我们去院子里说话！”
“好，好！”那内宦也早就一头的汗了，他听到王文佐的话，如蒙大赦。两人到了院子里，在树荫下的石凳坐下，旁边人送上茶水，内宦喝了一口，叹道：“不知道怎么了，今年夏天比往年可热多了！”

第624章 周兴的线索
“是吗？”王文佐笑道：“这是王某在长安的第一个夏天，倒是不知道与往年比如何！”
“原来是这样！”那内宦头发花白，面如满月，高鼻阔口，眉目端正，倒是生了一副好像貌，他叹了口气：“奴婢是十四岁入宫的，今年已经五十二了，算来入宫已经三十八年了，入宫那年是贞观七年，那年的夏天也是特别热！我记得很清楚，刚进宫第一天，我贪图凉快，光着脊背在院子里吹风乘凉，让师傅看到了，说我不懂规矩，狠狠的抽了三个嘴巴子！”说到这里，他笑着摇了摇头，面上满是苦涩。
王文佐听那老太监这么说，心中一动：“那当初想必您很恨那师傅！”
“是呀！”内宦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那时我还就是个孩子，什么事情都不懂，挨了打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却不知道在宫里不是家里，犯了规矩，可是要人命的。老辈的打你，是让你长长记性，免得稀里糊涂丢了性命！”
“是呀！”王文佐叹了口气：“我来长安以后，也觉得这里规矩大，总是害怕不知不觉哪里犯了规矩，害了自家性命，希望有个师傅指点指点！”
“呵呵！”那内宦看了王文佐一眼，笑道：“王将军说笑了，您是贵人，又不是我们这种苦命人，莫说不会犯规矩，就算真的犯了规矩，有太子，有天子皇后保您，您怕什么？”
“话不能这么说！”王文佐笑了笑：“贵人也有贵人的规矩，真的犯了规矩，就算是太子、天子想保我，也未必保的住。毕竟国法乃是先帝所制，即便是帝王，也不能为私爱所赦！您说是不是呀？”
那内宦深深的看了王文佐一眼，片刻之后方才叹道：“许某入宫三十多年，像王将军您这样深受陛下宠爱，还能这般知进退的还是第一个！想必定然能享尽福寿，子孙绵延！”
“那就托许公吉言了！”王文佐拱手笑道。
“不敢当不敢当！”那内宦赶忙侧过身子，避开王文佐的礼：“许某一个残缺之人，如何敢被王将军成为许公！”
“年长者为尊嘛！”王文佐笑道：“至于当初入宫之事，想必许公也是不得已的，人生在世，谁又没有几件不忍言，不愿再提起的事情呢？”
那内宦闻言看了王文佐一眼，只见其神色坦荡，目光清朗，他在宫中服侍二帝三十余年，各种人情见得多了，目光之老辣非常人能及，立刻便能分辨出王文佐方才那番话是出自真心，非矫伪讨好自己之词，心中不由得一动，叹道：“王将军果然是当世豪杰，许某平生所见之人，要么是心中鄙夷却伪作恭谨，要么干脆就视我等为非人，能如王将军这般知晓我等的苦楚，却又能淡然处之的，还是第一个。”
“许公乃是身躯不完，但世间身躯健全而又心智不全，为偏见所限之人何其多哉？”王文佐笑道：“比起身躯不完的，我倒是觉得后者更可悲可叹些！”
那内宦听王文佐这番话，如闻暮鼓晨钟，神色大变，敛容下拜道：“许某今日得闻王将军此言，才明白这五十年算是白活了，受教了！”
“不过几句闲话而已，许公不必如此！”王文佐伸手将内宦扶起，两人又闲说了几句，那内宦站起身来，拱手道：“今日得见王将军，如拨云见日，本欲多加请教，只可惜有职分在身，先告辞了，待到下次有余暇，再来请教！”
这内宦离了东宫，回到大明宫，刚到含元殿，便看到当值的一名宫女上前，敛衽行礼道：“许少监，皇后陛下有旨意，你宣旨回来后便去见她！”
“奴婢遵旨！”那许少监赶忙应道，他乃是内侍省少监许虚文，唐代设置内侍省，专门管辖宫内宦者，掌传达诏旨，守御宫门，洒扫内廷，内库出纳和照料皇帝的饮食起居等事务。其中太监二人，从三品；少监二人，内侍四人，皆从四品上，为其主官，分掌握六局：掖庭、宫闱、奚官、内仆、内府、内坊。这许虚文为内侍省少监，已经是当时宫中数千宦者中数得着的大人物了。
“说吧，王文佐接旨后说了些什么？”皇后正在用自己的午餐，由于事务繁忙，她的第二顿饭往往会拖到接近酉时（接近17点）。她的午餐很简单，煮鸡蛋、麦粥、还有半块胡饼还有一点干果，也许是为了确保头脑清醒，皇后的早餐和午餐都吃的并不多。
“王将军谢了二位陛下的恩，然后说屋内天气热，请奴婢在院里坐下说话！”许虚文道。
“嗯，他说了些什么？”皇后饶有兴致的问道。
“奴婢提到了天气，说这个夏天比往年都热。他说他还是在长安过第一个夏天，所以不知道过往长安夏天有多热。然后老奴便提到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夏天，正是老奴进宫的第一年，也是特别的热，还说老奴当时年少贪凉，在院子里光着脊背乘凉，结果还被师傅打了几巴掌……”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了。
“然后呢？”皇后敲碎煮鸡蛋的壳：“王文佐说了什么？”
“老奴说自己是残缺之人，那王文佐便安慰了老奴几句，说当初入宫之事老奴也是不得已，还说任凭是谁都有几件不忍言，不愿再提起的往事！后来还请老奴闲暇时来他那儿坐坐！”
武皇后的手停住了，她的脸上也滑过一丝惘然，几分钟后她冷笑了一声：“王文佐这张嘴还真是厉害，专门往人的心尖尖上戳，许少监，你当时是不是觉得他这话说到了你的心坎上了？”
“老奴当时确实有这种感觉！”许虚文老老实实的答道。
“没错，换了我也会有这种感觉，但这就是句没用的屁话！”皇后将手中剥了一半的鸡蛋狠狠的摔在地上：“是的，他王文佐有几件不忍言，不愿提起的往事。但他那几件事和你入宫的事情能一样吗？他现在是东宫太子的心腹，将来太子一登基，他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人前尊崇，膝下儿孙环绕。而你许虚文呢？永远都只能是一个刑余之人，百年之后，坟前无人祭祀，做鬼都只能是个饿鬼！”
许虚文站在那儿，浑身上下剧烈的颤抖着，皇后的话就好像一条无形的鞭子，在抽打着他，黄豆汗珠沿着面颊滑落，将两鬓花白的头发粘结起来，平日里的风仪和气度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可怜的卑微老人，站在那儿，仿佛随时都可能倒下。
“你是不是很恨呀？”皇后问道：“恨就对了，像你这样的人只能恨，也只配恨人。是的，即便是我，是陛下，也不可能让你重新得到那些失去的东西，但你可以让那些比你幸福的人落入深渊之中，落得比你更悲惨的境地。到了那个时候，你就可以站在他们面前，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那样是不是比现在好得多？”
“是，是的！”许虚文用颤抖的声音答道。
“很好，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了吧？”皇后冷笑道：“退下吧！”
许虚文磕了个头，退下了。皇后看着桌上的食物，突然觉得没有一点胃口，她正准备让人把食物撤下，却看到宫女从外间进来，低声道：“柳内府在外间求见！”
“柳元贞？他有什么事？”皇后皱起了眉头问道。
“他带了一人过来，说是关于杨府案子！”宫女道。
“好吧，让他进来吧！”皇后点了点头：“还有，把这些东西撤下去，我没有胃口！”
柳元贞带着周兴进来，皇后看着他们跪在自己面前，僵硬的就好像两只皮口袋，她瞧不起面前这两个家伙，和王文佐比起来，这两个家伙简直就是两坨骆驼粪，不过，听听他们说什么也没什么坏处，也许会有意料之外的收获？
“皇后陛下！”柳元贞跪在低声：“臣受命之后，便四处奔走，直至今日……”“住口！”皇后打断了柳元贞的话语：“不要说废话，寡人的时间很宝贵，现在给你两句话，如果说不清楚，就给我出去！”
柳元贞的声音卡住了，他的额头上满是汗珠，却说不出一个字。
“周国公是被陷害的，他中了别人设下的圈套！”
皇后的目光转向柳元贞身后那个男人，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很好，你留下来，而你，出去！”她最后那句话却是对柳元贞说的。
“臣，臣遵旨！”柳元贞狼狈的磕了个头，膝行倒退出去，他能够看到周兴脖子和脸颊上肌肉的抽动——那是在笑，得意的笑，这个混蛋，他几乎要痛恨自己为啥把这家伙引荐给皇后陛下了。
皇后打量着跪在地上的男人，眼睛都没眨一下。“你这么说的凭据是什么？还有，设下圈套的那个别人是谁？”最后，她一字一顿地说。
“臣的凭据很简单，周国公那天夜晚从未离开他住的那间小楼，更不要说踏入杨月娘住的那间小楼了！”周兴答道：“至于设下圈套的那个人是谁，臣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凭据，但臣很怀疑那个人就是王文佐！”
从周兴口中听到王文佐的名字，皇后心中立刻爆发出一阵狂喜，她强压下跳起来的冲动，冷声道：“周县令，你可要想清楚了。王将军乃是东宫太子的心腹，朝廷的重臣。若是你所言不实，反坐之罪可是要族诛的！”
“微臣知道！”周兴强压下心中的恐惧，沉声道：“不过臣并非胡言乱语，乃是有凭据的！”
“好吧！那就让寡人听听你的凭据吧！”皇后活动了一下肩膀，让自己的背靠在锦垫上。
“臣遵旨！”周兴深吸了口气：“臣这些日子花费了不少时间审查了杨府的奴仆，终于从一个仆役口中得知，那天夜里周国公留宿在杨府之后，被安排在一栋两层小楼里，而当天夜里他被叫醒之后，去给周国公送醒酒汤。他把醒酒汤送到之后不久，便听到有人惨叫，然后就看到王文佐一行人往周国公住的地方跑了过去。”
“送醒酒汤？”皇后微微一愣：“那奴仆可曾亲眼看到周国公？”
“那倒是没有！”周兴道：“不过开门的是周国公的贴身家奴！”
“好，那奴仆在哪里！”皇后问道。
“微臣已经将其安置在县衙，不容外人接触！”周兴小心答道，他满意的看到皇后嘴角微微上翘，心知自己赌对了。
“那王文佐呢？你说他是设下圈套的人，可有凭据？”
“有！”周兴笑道：“陛下，微臣不久前曾经为周国公办一桩案子，臣以为王文佐之所以要设下圈套暗害周国公，就是因为这桩案子！”
“什么案子？”
“陛下，您记得周国公在生前有编撰过一本书叫《三十国春秋》吗？”
“是有此事！还是本宫让他在弘文馆编撰的！”皇后问道：“这与周国公的死有关系？”
“大大的有关系！”周兴斩钉截铁的答道：“当初周国公编撰完毕之后，便将此书列出，请天下士子品鉴，声言若有人能从中挑出一处纰漏者，当赠千金。后来便有一名狂士跳出来，口出恶言，将这书批驳的一无是处。周国公便让下官将其拿下！”
“这又何苦呢？无非是一个好名之徒罢了！”皇后不以为意的笑了笑：“给几个钱将其逐出长安就是了，这么做反倒是授人以柄！小气了！”
“皇后陛下果然肚量如海！”周兴笑道：“不过也难怪周国公，那狂士姓卢名照邻，乃是河北名士，在邓王李元裕手下当典签，当了十余年，后来又去了成都，最近才回长安，刚回长安就拜见了邓王李炅和东台侍郎郝处俊，然后就发生了《三十国春秋》的事情！”
听了周兴这番分析，皇后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周兴笑道：“有卢照邻本人的口供为证！皇后陛下请看！”说着他便从袖中取出一份供状，双手呈上。

第625章 入宫之人
皇后从宫女手中接过那份卢照邻释放前画了押的口供，细看起来，当她看到里面卢照邻抵达长安后的详细行踪，终于按奈不住，低声骂道：“鼠辈安敢如此！”
跪在地上的周兴听到皇后骂声，心中顿时大喜，他当然知道皇后口中的“鼠辈”并不是指的卢照邻，而是口供中卢照邻见过的那些人，皇后已经认可了他将卢照邻见过这些贵人和后来公然指斥《三十年春秋》错处联系起来的想法，并将其定性为一种政治行为，有了这个，他就已经处于不败之地了。
“你做的不错！”皇后将口供收好，放在几案上，问道：“不过这口供中卢照邻与王文佐并无关系，你又为何认为王文佐是幕后之人呢？”
“皇后陛下！”周兴磕了个头：“卢照邻写下这份口供的时候，周国公尚且安好，臣自然没有王文佐是幕后之人的想法。但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情，让臣有了这样的想法！”
“哦？你说！”
“遵旨！”周兴又磕了个头：“当初周国公突然身死，臣为之大惊。卢照邻这个案子本就是奉周国公之令办的，而他老人家突然身故，又没有留下半句交待，臣当时左右为难，加之那卢照邻也不是寻常士人，此人颇有些文名，当初拘他入狱的理由本就不太说得过去，外间颇有些物议。臣索性便将其放了，想要看看到底有哪些人在他背后，来个欲擒故纵！”
“欲擒故纵？这一招倒是妙得很！”皇后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呢？那卢照邻出狱后谁来找他了？”
“回禀皇后，那卢照邻出狱后，便被迎到了一处曹姓富商的宅子里。那曹姓富商是个西域胡人，主要做的是海东生意，他有个侄儿叫曹僧奴，在王文佐手下做事！”
“曹僧奴？在王文佐手下做事？”皇后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那卢照邻现在何处？还不去将其拿来？”
“回禀皇后陛下，卢照邻早已离开长安了，眼下去了哪里，臣也不知道！”
听到周兴说卢照邻已经离开长安，皇后神色阴冷，周兴下意识的低下头去，避开与对方对视，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皇后的声音：“既然如此，那就先向天下州县下文书，缉拿卢照邻这厮！”
“皇后陛下明见万里！”周兴赶忙又磕了个头，小心的问道：“他幕后的那些人……”“邓王李炅和东台侍郎郝处俊这些人，你可以将其收押，严加审问！至于王文佐嘛……”皇后稍一停顿：“现在还不是时候！”
“还不是时候？”周兴闻言身体微微一颤，在他看来邓王李炅和东台侍郎郝处俊这些人才是证据不足，而王文佐是证据确凿，应该先拿下王文佐严加拷问，然后再去攀咬邓王李炅和东台侍郎郝处俊等人，将这个潜在的阴谋集团一网打尽。但听皇后的意思竟然是要反过来，先从邓王李炅和东台侍郎郝处俊这些人动手，从这些人身上搞到足够多的证据再来对付王文佐。
以他的经验来看，这种兴大狱来清理政敌的玩法一般都是先从边缘的小人物动手，顺藤摸瓜，一点一点的累积证据，最后把上头要搞的核心对象一举拿下。在皇后看来，王文佐才是这次大狱的核心对象，而邓王李炅和东台侍郎郝处俊这些位高权重的人物却不过是些边缘的小人物，可以随便自己收押审问，为最后向王文佐下手做准备。
“不错，王文佐乃是东宫太子的信重之人，若无切实的证据，岂能随便将其拿下？”皇后面上似笑非笑：“周兴，你这次做的确实不错！本宫赏你绢五百匹，先升你为尚书省尚书都事，待到将王文佐拿下，便升你为刑部侍郎，如何？”
期待已久的声音终于出现在耳边，周兴匍伏在地，大声道：“谢皇后陛下大恩！”
周兴已经离开，皇后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她坐在窗旁，窗外的阴影笼罩在她白皙的脸上，一半黑一半白，看上去颇为渗人。周兴方才说的那些话，就好像窗外的乌云一般压在她的心头。又是一场阴谋，一场针对自己的阴谋，在皇后的心里，丰富的想象力和周兴方才的禀告结合在一起，已经将一场巨大的阴谋之网描绘出来：再多次反对自己和雉奴的阴谋失败之后，又一次新的阴谋在长安城中逐渐酝酿成熟了。与过往不同的是，这一次那些狼心狗肺的阴谋家们还将王文佐这个深得天子信任的武将拉入其中，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利用太子的名义和王文佐的武力，发动军事政变，强迫雉奴退位为太上皇，让太子登基为新帝。以弘儿稚嫩的，自然不是他们和那王文佐的对手，只能任凭他们随意摆布。
而这场阴谋被外甥发现了线索，刚想派人严加追查，就被人陷害而死。对，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何杨思俭那老儿会牺牲自己的女儿了，不错，为了最后的胜利，牺牲一两个儿女又算得了什么呢？这老东西，好，好，总有一天我会让他知道欺骗我的下场！
东宫。
正当武皇后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幻梦中时，王文佐则在为即将开始的围猎做准备。虽然随他来到长安的五百亲随都是第一流的弓手，但他并不打算让他们参加——原因很简单，这次围猎的目标并非御苑中的鸟兽，而是检验东宫所辖军队的实力，跟他来长安的这些亲随能力如何他早就了如指掌，根本无需再看，反倒是东宫十率哪些人可以用，哪些人是废物，他却是一无所知。如果接下来他想要在长安有所作为，肯定要依仗这些人，而非自己那五百亲随。
“主上！”伊吉连博德低声道：“周兴那边有消息！”
“哦？什么事？”王文佐放下手中的羽毛笔，问道。
“他昨天下午入宫了一次，回来时便行装沉重，应该是得了什么赏赐，然后今日便有旨意升迁，去了尚书省当尚书都事！”
“尚书都事？”王文佐皱起了眉头，尚书都事乃是尚书省处理日常事务的官员，掌文书收发，稽察缺失，监印给纸笔等事。尚书省是大唐三省中最为重要的一个，相比起原先的万年县令，自然是青云直上，这么大的升迁肯定不会是没原因的。而且宫里也不会随便就召见一个万年县令的，更不要说赏赐了。
“你把周兴入宫的情况打听清楚，尤其是细节，不要吝啬钱财！”王文佐道。
“遵命！”
伊吉连博德并没有花费太长时间，傍晚时分他就带回了详细的消息，与周兴一同入宫的是王文佐的老熟人柳元贞，而离开时柳元贞是先走的，而且离开皇宫时脸上阴郁，显然不太高兴。
“柳元贞是内史，官职远比周兴高！如果这两人一同进宫，应该是柳元贞带着周兴，周兴是个被引荐之人，或者只是被带去作证的人！”王文佐捻着颔下的胡须，自言自语道：“而柳元贞先离开，周兴后离开，柳元贞神色郁郁，周兴被重赏又升官，当时发生了什么一定很有意思！”
“伊吉连博德，你想办法让柳元贞和我私下里见一面！”王文佐低声道。
“遵命！”
“什么？王文佐想见我一面？”柳元贞看了看眼前的男人，面上神色不定：“你家主人有什么事情吗？”
“我家主上与柳公乃是旧识！”伊吉连博德笑道：“他回长安后本就想要登门拜访，但又不想让外人说三道四，给柳公带来麻烦，只好请柳公定下一个地方，时间！”
柳元贞冷哼了一声，他当然不信伊吉连博德的鬼话，王文佐与自己是旧识不假，可问题是随着王文佐的官职青云直上，两人的政治路线已经渐渐分道扬镳，自己是皇后的近臣，他是太子殿下的亲信，即便不能说是互为死敌，也可以说道不同不相于谋，这面又有什么好见的呢？
“这就不必了吧！”柳元贞干笑了两声：“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我俩私下见面，又岂不会被人所知，若是传出去，反倒是惹来嫌疑。这样吧！王将军若是登门拜访，我自当扫阶相迎，若是不然，那就算了！”
面对柳元贞的拒绝，伊吉连博德倒是神色不变：“我家主上行事光明磊落，又岂会不愿意登门拜访？此番见柳公不是为了别的，乃是为了结一番误会，昨日柳公和万年县令周兴入宫，晋见皇后，事后柳公先郁郁而去。柳公不愿见我家主上也行，那可否解释一下呢？”
“你！”柳元贞脸色大变，他也没想到自己昨日带着周兴入宫面见皇后的事情竟然被王文佐知道了，听对方口风，知道的肯定还不知道已有的这么多。显然对方在宫中有自己的眼线，实在是胆大妄为到了极点。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王文佐好大胆子，竟然在宫内安插眼线，监视陛下和大臣！”
“柳公言重了！”伊吉连博德笑了笑：“我家主上与您是旧识，他是个什么性格您还不知道？这等事他怎么会做？”
柳元贞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以他过往对王文佐的记忆，对方的确不是这等胆大妄为之人，那昨日的事情只有一种解释——这一切他都是奉命所为，甚至他今日派人来，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代表背后的太子殿下。
想到这里，柳元贞就犹豫了起来，王文佐还好说，但他背后的太子殿下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自古以来天子年老时，朝中大臣面对太子的态度就很微妙，就算是再怎么刚正不阿的大臣，在太子面前都硬不起来。说白了，疏不间亲，这天下迟早是人家的，就算自己不怕，自己的子孙后代也不怕吗？这里得罪了太子，就算人家宽宏大量不对你下手，只要把你子孙后代打入另册，自己几十年辛辛苦苦在死后就都化为泡影了。威武不屈，富贵不淫的大丈夫不少，但连子孙后代前途都不考虑的硬汉真没几人。
“你主上想要见我，多半是要问周兴的事情吧？那天我进去没说几句话便被皇后陛下斥退了，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柳元贞低声道，其实他这已经算是服软了。伊吉连博德闻言心下大定，便笑道：“主上见您是为什么，属下哪里知道？见与不见在您，在下不过是个传话人罢了！”
面对伊吉连博德步步紧逼，柳元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也罢，多年未见，我也有些想念他，那这样吧，明日午时，便在宣化坊的李家老店吧！”
“明日午时，宣化坊的李家老店，在下记住了！”伊吉连博德拜了一拜：“告辞了！”
次日，午时相差少许。宣化坊，李家老店。
“庭上设华筵，雅客频倾金谷酒，苑中烹翠茗，高朋犹聚玉川家！”王文佐看着楼门上悬挂的对联，那写着对联的木板已经被时光染成了酱紫色，显然已经有年头了。
“主上，已经探查过了，周边无人监视！”李波低声道。
“好！”王文佐点了点头，抬腿上楼，伊吉连博德早已订好了一个包厢，他引着王文佐上了三楼，穿过楼梯来到楼角的一处僻静所在，外面用碧纱帘隔开了，王文佐进来，只见靠窗有张方桌，旁边坐着一人，正是柳元贞。
“柳内府，多年未见，风采依旧！在下着实是羡慕不已呀！”王文佐笑嘻嘻的向对方拱了拱手，柳元贞的脸色却复杂的很，他有些勉强的回了礼：“三郎你现在已经是太子的心腹，太子登基后便权倾天下，哪里是我能比的！昨日你那手下何等威风，逼得我不见你都不成！”
“有这等事？”王文佐回头看了伊吉连博德一眼，喝道：“伊先生，你怎可这么做？柳内府乃是我的旧识，当初在百济时，若无他的提携，我岂有今日？”

第626章 后来者
“在下失礼，还请柳公见谅！”伊吉连博德向柳元贞躬身行礼，柳元贞虽然也知道这不过是王文佐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但既然这样，自己再抓住不放也就没意思了。他摆了摆手：“罢了，这里也不是久留之地，三郎你有什么话就快说吧！”
“既然内府这么说，那我也就不客气了！”王文佐抿紧嘴唇，这让他看上去十分严肃：“那天你和周兴在大明宫中说了些什么？”
“你手下在我家中已经问过了！”柳元贞不耐烦的答道：“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刚说了没两句，我就被皇后逐出殿外，哪里知道周兴说了些什么！”
“那就把你离开前看到的，听到的说清楚吧！”
“王文佐，你不觉得这很过份吗？”柳元贞的眼睛里闪耀着暗弱的火，就好像火炉中灼热的木炭：“此乃禁中语，非人臣所能知！”
“不是我想知道！”王文佐道：“你应该知道真正问你的是谁！”
柳元贞觉得自己的背脊开始酸疼，每当天气变化的时候，他的那儿就开始酸疼难忍，仿佛骨髓里有千百只小虫在蠕动，他曾经听医生说，这种病在暖和的南方就会好很多，也许自己已经到了离开长安，去扬州或者巴蜀为一刺史的时候了。
“如果我告诉你实情，可否让我离开长安，去南方为一刺史？”柳元贞问道。
“内府想离开长安这个是非之地？”王文佐笑了笑：“没有问题，我可以答应你！”
“那天晚上我离开前只听到周兴说了两句话！”得到王文佐的许诺，柳元贞回答的很快：“周国公是被陷害的，他中了别人设下的圈套！”
“只有这些？”王文佐不禁大失所望：“没有其他的了？”
“周兴那天在皇后面前说的当然不止这点，否则皇后也不会重赏他！不过皇后当时心情很不好，说只让我们说两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就滚出去。我说不出来，而周兴说了这两句，所以他留下来了，我就出去了。”
“周国公是被陷害的，他中了别人的圈套？”王文佐重复了一遍：“内府打的好算盘，就凭这两句话就想换一个刺史做，这未免也有些过分了吧？”
“三郎你让我说出那天晚上周兴说的话，可我昨晚就听到这两句！如何能多说？至于刺史之事，你已经答应了，若是后悔，我也拿你没有什么办法！”柳元贞笑道，他看到王文佐这幅样子，有种扳回一局的感觉，心中一阵畅快。
“好吧！”王文佐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也只能如此了，刺史的事情你放心，我自然会向太子殿下说的！”
“那就好！”柳元贞站起身来：“若是没有其他事情，我便告辞了！”
“内府何必这么着急！”王文佐伸手虚拦了一下：“你说当时只听到周兴说了两句话，那进宫之前，周兴总该有和你说了入宫的目的吧？”
“嗯！”柳元贞点了点头：“不错，他是有提到，不过这厮口风很严，只说他已经发现了周国公为人所害的原因，哦，对了，他说发现了一场大阴谋，能够把整个长安翻个个那种！”
“大阴谋？把整个长安翻个个？”王文佐皱起了眉头，若说贺兰敏之的死因，他是最清楚的，若说有阴谋不假，但要说大阴谋就过了，更不要说把长安城翻个个的大阴谋，自己弄死贺兰敏之最主要的原因是为了替太子遮羞，反正就算自己不动手，贺兰敏之遇上这种事情也是死路一条，干脆直接弄死让太子名声好听点。联系起这位历史上的所作所为，多半这是屈打成招，罗织罪状，株连牵扯，虚空造案的招数。而武则天在贺兰敏之不明不白的死了之后，正好处于极度的惶恐之中，觉得自己四周到处都是敌人，所以就把周兴这酷吏当成消灭政敌的工具。这两人一个想功名富贵，一个想立大案清洗朝堂，消灭政敌，可谓是一拍即合。
“对了，那厮还说了一个人，卢照邻！”柳元贞笑道：“他提到这个人的时候很是得意，说这个人与周国公的死有极大的干系，若能找到此人，那就一切真相大白！”
“卢照邻？”如果说方才王文佐一直是一种旁观者的轻松态度的话，这次他不禁吓了一跳，卢照邻当然不是自己借杨思俭之手杀贺兰敏之的主要原因，但若说一点关系都没有，那就是骗人了。这个周兴竟然能一路摸到这里，着实有几分本事，看来还是要找个机会将其除掉，不然早晚是一场大祸。
“怎么了，三郎你认识这个人？”
“嗯！”王文佐也不隐瞒：“家妻是清河崔氏的，与那卢照邻算是世交，所以他入狱之后，我曾经与周国公说过情，只不过他还是不肯放人！”
“还有这等事！”柳元贞笑道：“那周国公该不会是死于你之手吧？”
“柳内府，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呀！”王文佐冷笑道：“那天晚上周国公死在杨府，一起死掉的还有杨家的女儿，未来的太子妃，你觉得我有多大本事，能让杨思俭放在未来的天子岳父不做，拼掉自己女儿的性命去杀周国公？”
“呵呵呵！笑谈，笑谈！三郎莫要当真嘛！”柳元贞拍了拍王文佐的右臂，陪笑道，却不知道方才自己说的话已经距离真相很近了。
王文佐冷哼了一声，装作恼怒的样子，柳元贞又说了几句软话，方才过了这道坎，王文佐叹了口气：“听你这般说，这周兴接下来只怕要掀起一番腥风血雨来，哎，可惜我蒙太子厚恩，不然我也学你想办法离开长安避避风头了！”
“三郎说笑了，你手中掌着东宫之兵，又有太子保着，怕什么？”柳元贞笑道：“若说长安城里谁是泰山之靠，除了天子皇后太子几人之外，就轮到你了，别看政事堂里的那几位相公平日里威风凛凛的，这时候还真不如你，随便一点牵连到，要么流放西南烟瘴之地，要么就干脆族灭了！好了，若无其他事情，那就告辞了，记得我的事情！”
将柳元贞送出屋外，王文佐陷入了沉思之中，虽然对方基本没有听到周兴和皇后的交谈，但他也就感觉到危险正在步步逼近，也许用不了多久，皇后就能找到自己的把柄了。
长安，明德门。
“又回来了，真是想念呀！卢兄比我先回长安几个月，先去拜访拜访他吧！”看着眼前宽阔的朱雀大街，王勃长长出了一口气，低声笑道。
为了赶上咸亨二年（671年）秋冬的科选，王勃和卢照邻本来打算结伴同行，可王勃突然发病，于是卢照邻只能独自先回了长安，王勃在成都休养了几个月，等到病好了才出发，直到公元671年的盛夏才回到长安。不过迎接踌躇满志他的并非故友亲切笑容而是城门旁张贴通缉文书上熟悉的故友姓名。
“什么？卢兄已经成了钦犯？朝廷发榜缉拿，若有发现线索者，赏绢五百匹，拿住本人的，赏绢千匹！”看着榜文上的悬赏数目，王勃不禁目瞪口呆，这个赏格已经是相当吓人了，自己不在的时候卢兄到底干了什么？这个赏格便是缉拿大逆之罪的首犯也足够了。
“让开，快让开！”差役的挥舞着棍棒，将围观的百姓赶开，又贴上了两份缉拿文书，分别都是大逆谋反的罪人，赏格比卢照邻少一些，不过拿到活人也有三百，五百匹绢。王勃仔细看了看榜文，发现上面语焉不详，只说缉拿某某，赏格多少，但这些人的罪行具体是什么，却没有说清楚。他本是个极为聪颖之人，暗想道：“难道这案子内情现在还不能公布出来？所以榜文上只说缉拿和赏格，却没有说具体案情。这么说来，多半卢兄在这案子里不过是小鱼小虾，拿他也不过是开始，具体的大人物还没有浮出水面？小鱼小虾就赏千匹绢，这大人物要赏多少？啧啧，看来卢兄这次真的是掉进大坑了！”
王勃看罢了榜文，便进了城，沿着朱雀大街而行，虽然街上依旧熙熙攘攘，帝都风范，但他此时早已没了观赏的心情，他原本打算先去沛王府拜访故主，为接下来科选探探风声，但城门口的事情让他改变了主意，他想起有个朋友凌季友在刑部任职，便改变路径，先往故友处而去。
经过一番打听，到了傍晚时分王勃终于找到凌季友的住处，此人在长寿坊租了一间屋子。可王勃到了之后却发现铁将军把门，屋里根本没人，左等右等直到初更时分才看到凌季友一脸倦色的回来了，赶忙迎了上去。
“子安兄，你怎么来了？”凌季友看到故友的出现，也吃了一惊。
“还不是为了秋冬科选的事情！”王勃叹了口气：“我从成都一路几千里，在你门口从傍晚等到现在，又渴又饿，你说要怎么赔我？”
“这可不能怪我！”凌季友笑道：“我刚刚换了个新上司，每日里从早到晚的折腾，已经有七八天了。莫说是你来了，就算是亲爹娘来，也顾不得了！”
“新上司？是谁？为何要这样？”王勃问道。
凌季友一边开门，一边答道：“姓周名兴，长安人，原先是万年县令，现在挂了个尚书省尚书都事，带着皇后陛下的旨意办一桩大案子！大伙儿被他催的没日没夜的，两班倒，现在还有一伙同僚在衙门里办差呢！”
“这么紧急？”王勃心中一动：“对了，我在进城的时候，看到门口的告示上有缉拿卢照邻的文书，赏格可是重的很呀！”
“住口！”凌季友赶忙掩住王勃的口，走到窗旁探出头看了看外间无人，方才压低声音道：“你不要命了吗？竟敢提他的名字，若是被人听到，缉拿了去，便出不来了！”
“笑话了！”王勃却不服气：“卢兄的诗文天下知名，若是提到他的姓名便被抓，那被抓的可就多了去了，也不知道雍州府牢狱装不装的下！”
“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雍州府的装不下，还有掖庭、刑部、各县的，有的是牢房！”凌季友冷笑了一声：“你莫要不服气，你知道都有什么人被拿下了？邓王李炅、东台侍郎郝处俊等人，光是五品以上的官员便有二三十人，都是与那厮有关联的，也不多你一个！”
“邓王李炅？东台侍郎郝处俊？”听到这几个显赫的名字，王勃已经是面如土色：“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等大狱？卢兄来长安也只是为了求官？”
“我怎么知道？”凌季友冷笑了一声：“他应该只是被牵涉其中，后面的事情还多着呢！反正前些天东宫太子与司卫少卿杨思俭之女订亲，那天晚上杨府大宴宾朋，而周国公和杨府的女儿那天晚上都死了，据说是逼奸未遂，杨思俭便杀了周国公，杨府的女儿也悬梁自尽了！”
“这，这……”王勃已经听得目瞪口呆：“那周国公是？”
“他本名叫贺兰敏之，是皇后的外甥，皇后与本家不协，便赐姓给他，又让他继承了皇后之父的爵位！”凌季友冷声道：“你现在知道了吧？这里面的水实在是太深了，卢生牵涉进去了，只有死路一条。你若是不想也被牵涉进去，就千万莫要提到你曾经认识他，否则随便一点挂落，你就全完了！”
王勃点了点头，此时的他心底已经一片冰凉，原先来长安的跃跃欲试的热情早已化为泡影，突然他想到若不是当初自己在成都生了那场病，自己和卢照邻一同来长安，多半也被一网打尽了。
“那，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王勃问道。
“就在我这里住着吧！”凌季友笑道：“该吃吃该睡睡，也别到处乱走。等这波风头过去，再考虑科选的事情吧！其实这对你也是好事，这场大案下来，上头肯定空出不少位置，以你的才学，肯定能弄个好官当！”

第627章 分权
“遇到这种事情，哪里还有心思想科选的事情！”王勃叹了口气。
“你若想闯出一片天地，这种事情就是少不了的！”凌季友笑了笑，他让仆人去后房翻了翻，最后找出半碗干蚕豆，一壶酒，他笑道：“我看你也不像是能睡得着的样子，这时候坊门都关了，屋里只有这点东西，坐下来喝两杯吧！”
“也好！”王勃挠了一下脑门：“脑子里都是事情，虽然累得要命，可根本睡不着！”
“你应该这样想！”凌季友笑着给王勃倒了一杯酒：“至少你现在还有酒喝，要是被关进牢狱里，就算是酸酒也是喝不到的！”
“这倒是！”王勃喝了一口，笑道：“听你这么一说，这酒入口味道就好多了！”
“这就对了！身在局中就得学会苦中作乐，要不然这长安岁月怎么熬的下去？”凌季友丢入口中一粒干蚕豆，嚼了两下，突然问道：“对了，子安你这次从成都来，应该听说过王文佐吧？”
“当然知道！”王勃一听这个名字便兴奋了起来：“说来我与这王文佐还有一番轶事呢！”于是他就将自己出猎与王文佐的扈从偶遇，因为猎鹰的事情起了纠纷，最后王文佐送了自己一只猎隼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哦，竟然还有这等事！”凌季友笑道：“这世事当真变幻无常，这么说来，形势对子安兄你很有利呀！”
“很有利？为何这么说？”王勃问道。
“我也不瞒子安兄你了，我那上司眼下昼夜不息的折腾，其实就是为了拿下一人，就是那王文佐，他现在已经是太子身边的第一心腹，手握东宫之兵。”
“还有这等事？那这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还不明白吗？”凌季友拿起酒壶放在一旁，又拿了一粒蚕豆放在酒壶旁：“这是东宫，而这是王文佐，这两个实际上一体的；而这是我的上司，他背后就是皇后陛下。眼下长安城里闹成这样，其实就是东宫太子和皇后这对母子之争，如果东宫太子赢了，那王文佐肯定是跟着青云直上，你有这层老关系，岂不是有利的很？”
“这个……”王勃苦笑了一声：“好，权当你说的有理，可要是王文佐这边输了呢？我不受牵联就不错了，哪来的好处？”
“王文佐若是输了，太子殿下必定也位置不保，那下一个被立为太子的多半是沛王李贤，我记得子安兄当初可是当过沛王府修撰，深得沛王喜爱，若是沛王为太子，对你来说难道不是福从天降？”
听了好友这番解释，王勃不由得心中一热，他六岁做诗，九岁作书，十岁通六经，十六岁便及第入仕，本是个功名心极盛之人，虽然因为《檄英王鸡文》的事情被天子逐出长安，仕途断绝，但这并没有让他胸中的野心熄灭，只不过让其掩藏的更深了而已。如今风云突变，前途突然出现曙光，又让他如何不心态大变呢？
“若是真如凌兄所言就好了！”王勃叹道。
“什么叫如我所言？而是必将如此！”凌季友笑道：“你就如我说的这般先好生歇息两日，然后就去一趟沛王府拜访一下旧主，自然有好事发生！”
大明宫，含元殿。
“好，好，果然是佳儿佳妇！”李治看着并排站在下首的太子李弘和裴家女儿，拊掌笑道：“裴翁，这门亲事你可还合意？”
坐在李治右侧斜下方的左金吾卫将军裴居道是个身形魁梧的中年人，淡黄色的国字脸庞有三分之一被浓密的连鬓胡须遮挡，很难看出喜怒之色。他听到李治的询问，站起身来先拜了一拜，才答道：“东宫殿下仁惠爱人，英姿天纵，能有此婿，臣实喜出望外！”
“呵呵呵！弘儿！”李治笑道：“裴翁这般夸你，你可要好好待裴家小娘子呀！”
“孩儿记住了！”李弘赶忙向裴居道躬身行礼，俗话说“女像爹，儿像娘”，这裴家女儿的容貌颇有几分与裴居道相似，虽然眉目端正，但最多也就能说中等罢了，与杨家小娘子相差甚远，这也是当初李弘选择杨思俭的女儿为太子妃的主要原因。但现在事已如此，李弘只能和裴家联姻，虽说他也知道身为东宫太子，联姻的对象并不能以容貌为标准，但心中还是有几分惆怅。
身为男家主人的李治看着站在下首的未来儿媳却越看越高兴，他吩咐取来金珠器皿赏赐了裴家女儿，然后对一旁的皇后道：“阿武，当初弘儿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的样子还在眼前，转眼就已经娶妻了！当真是时光飞逝！”
“是呀！”皇后也是一脸的感慨，她向李治道：“今天看着这喜庆样子，妾身却有件不情之请，还请陛下和东宫应允！”
“我和弘儿应允？”李治闻言笑了起来：“还有什么事情你自己不成，需要我和弘儿答应的？”
“妾身看东宫即将成亲，身为人母，自然是欣喜交加！但那贺兰敏之伏诛，虽说是天理昭然，但妾身之父的爵位传承却断了，家门败落，情实可悯。妾身便想将流亡在外的两个侄儿赦免，令其回到长安，传承先父，不知可否！”
李治皱了皱眉头，他没想到皇后会在这个喜庆的时候提到这桩令人不快的旧事，不过看在皇后的情分上，他还是点了点头：“贺兰敏之有罪，但罪只及于一人。将其免去赐姓便是，武氏乃是皇后的家姓，自然不可断绝！弘儿，你以为呢？”
李治既然点了头，李弘赶忙应道：“二位表兄并无罪责，回长安乃是正理！”
“那就是了！”李治笑道：“阿武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没有了！”武氏笑道：“来，裴家小娘子近些，让妾身看看！”
她伸手将裴家女儿招到身旁，持手看了一会儿，好言安慰了几句，才令人取来珠宝财物赏赐了，方才让其回到远处。李治令太子和裴家女儿又向旁边的裴居道夫妇跪拜行礼，方才结束了这场和睦的双方家长见面会。
待到李弘和裴家人退下之后，李治顿时疲态毕露，他斜倚在锦榻上，问道：“阿武，你方才为何要在裴爱卿面前提你那两个侄儿的事情？这个时候难看的很！”
“我是故意的！”皇后取下头上的一枚金钗，让滑顺的长发披散下来：“三思回来后，我打算让他担任东宫左卫率！”
“东宫左卫率？”李治神色微变：“你这是想干什么？”
“没什么！分一分王文佐的兵势罢了！”皇后笑道：“原本东宫之兵就是左右卫率分掌的，妾身这也不过是恢复故事罢了！”
“你这又是何必呢？”李治皱了皱眉头：“王文佐能掌握东宫之兵，本就因为是太子信重，你那三思侄儿一来未习兵事，二来又未曾得到弘儿的信任，让他去东宫除了惹事之外，什么都做不了呀！”
“妾身正有此意！”皇后此时已经取下了钗环，长发如瀑，眉目如画，她走到李治身旁坐下，将丈夫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低声道：“雉奴，你不觉得王文佐回长安之后，东宫就太过任性了吗？不管怎么说，他毕竟还是你我的孩子！”
面对妻子的温柔攻势，李治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妻子说的未必尽数属实，但有一点是真的，确实太子在王文佐回京后变得刚毅果断了不少，在整饬府兵等事情上颇有成果，这对于上位者来说其实也未必不是好事，但问题是现在在皇位上的还是自己，太子毕竟还只是监国罢了。自己这个妻子的权力欲是很重，但也很难说全部都是为了自己，毕竟说到底，她这个皇后只是自己这个天子的附属品，大唐又不是两汉，皇太后可没什么权力。
“既然你一定要这样，那就先让政事堂草旨吧！”李治叹了口气：“不过阿武你要事先和你那个侄儿讲清楚，王文佐可不是等闲角色，弄得不好，性命难保的！”
“陛下放心，妾身当然会叮嘱他的！”皇后笑道：“说到底，妾身也希望三思他们两个能够多向王文佐学学行事做人，将来担得起武家这份基业！”
英国公府。
“李兄，李兄！”骆宾王神色匆匆的进得门来：“皇后总算对王文佐直接动手了！”
“哦？怎么说？”李敬业从书案后面站起身来：“有这等事？”
“刚刚得到的消息！”骆宾王压低了声音：“令武三思为太子洗马，领东宫左卫率，原先东宫左卫率是空着的，这明显是分王文佐的兵势嘛！”
“未立寸功，未发一矢，从西南刚刚流放回来就直接当从五品上的高官，领东宫精兵！皇后还真有一手呀！”李敬业笑了起来：“那太子那边呢？有什么反应？”
“还能有什么反应？这可是政事堂下来的旨意！”骆宾王反问道：“天子已经点头了，东宫还能如何？”
“事情可没有这么简单！”李敬业笑道：“不管怎么说这东宫十率是太子的私兵，王文佐能够指挥如意说白了是太子视他为股肱，又有边镇立下的战功，武三思有什么本事让太子信他？压得住东宫那些如狼似虎的兵将？皇后这么干，分明是故意撩火呢！”
骆宾王此时也明白了过来：“你是说皇后是想用自己这个侄儿一换一，把王文佐拿下？”
“拿下王文佐？”李敬业笑了起来：“骆兄，你也未免太小看咱们这位皇后陛下了！她做事情可没这么小里小气的！”
“难道……”骆宾王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难道是要把那位也……”他伸手指了指宫城的方向。
“没错，易储！”李敬业冷笑道：“她这段时间兴大狱，把长安搞得满城风雨，归根结底想要动的就是东宫太子！皇后比所有人看的都明白，王文佐和太子是一体，光是动王文佐没用，甚至更麻烦。你想想，以王文佐的人才和武勋，就算把他从东宫右卫率的位置拿下了，要不要把他放到边镇去？到了那时，太子在内，王文佐领重兵在外，内外呼应，皇后还吃得下饭？”
“李兄说的是！”骆宾王叹了口气：“皇后是想把东宫太子和王文佐连根拔起，不过这女人好狠的心呀，太子不管怎么说也是她的亲生儿子，她都不放过！”
“事已至此，已经顾不得了！”李敬业笑了笑：“不过这对我们来说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是呀！”骆宾王也笑了起来：“那要不要提点王文佐一下？”
“没必要！”李敬业笑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这个人如果连这点都看不出来，那也不配在长安城这局面里玩了。我们静观其变，时候到了，再下注！”
东宫。
“皇后让武三思为东宫左卫率？”王文佐闻言皱了皱眉头，神色有些怪异。
“是的，政事堂已经下旨了！”太子李弘小心的避开王文佐的目光，苦笑道：“这都怪寡人，当时皇后只说贺兰敏之死后，武家门楣无人，所以才说免去两个侄儿之罪，令其回长安，我便答应了。以武三思为东宫左卫率之事，却没有提，等寡人知道，已经成为定局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明明皇后早就已经赦免侄儿，令其回京了。这不过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嘛，太子比起他妈妈来还是嫩了点！”王文佐心中暗忖，嘴上却说：“殿下何必这么说，这本是一件好事！武三思乃是皇后陛下的侄儿，有了他，必能免去许多皇后与我们之间的误会，臣高兴还来不及呢！”
“啊！”李弘闻言一愣，他本来以为王文佐知道此事后会发火、沮丧甚至绝望，心生去意，却没想到王文佐一副乐见其成的样子：“这可是分了三郎你的兵权呀！你不生气？”

第628章 太子宾客
“这也分了臣的担子呀！”王文佐笑道：“也不瞒殿下，臣回长安之后，挑着这么重的担子，早就心力交瘁，只是身蒙殿下和二位陛下的重托，勉力支撑罢了。眼下有武三思来分担，有了事情多一个人商量，臣又怎么会不高兴呢？”
李弘仔细的看了看王文佐，确认对方不是阴阳怪气之后才松口气：“三郎你能这么想就好了，寡人原先还担心你会因为这件事情生气，对阿娘有怨尤之心！”
“那怎么会！”王文佐笑道：“臣这次回长安，本就是二位陛下的意思。再说殿下乃是皇后亲生，母子本为一体，臣又怎么会对皇后陛下有怨尤之心呢？”
听到王文佐这么了，李弘高兴的点了点头：“三郎果然有公心，如果朝中大臣都能如你一样，那国家就无事了。不过你放心，武三思他就算当上了东宫左卫率，也只是你的副手，位在你之下。我明日便下诏书，给你的官职加上太子宾客，判东宫府卫诸事！”
“多谢殿下，不过臣德望浅薄，且非文学之士，恐怕当太子宾客还有所不足吧？”王文佐赶忙推辞。
“无妨！”李弘摆了摆手：“并非年长者就一定德行高，三郎虽非文士，但与我同游时多行劝谏，为何不能为宾客？寡人任你为此官，就是让天下人知道，谁才是寡人倾心托付之人！”所谓在中国古代政治话语体系中，宾客的地位是高于臣仆的，比如周灭商之后，便封商人后裔宋人为公爵，待其为宾客礼，不以臣属相待；曹魏篡汉后，以汉献帝为山阳公，待其为宾客，山阳公在其封地内可用天子车驾。
太子宾客乃是东宫官制之一，即太子作为国之储君，选择德行出众的大臣为其宾客同游规谏侍从，一般都是选择年纪大，威望德行的重臣，其典故出自于西汉初年的商山四皓（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角里先生），除去太子太傅，少傅这些荣衔之外，已经是东宫属官这个体系的顶峰了。原先王文佐在东宫还只是权重，而非位高，官位比他高的东宫属官还有的是，而太子直接给他加上太子宾客，判东宫府卫诸事，摆明了就是为了压住武三思一头，告诉所有人，王文佐才是自己相信的人，东宫亲军的真正话事人。
回到住处，王文佐将方才的事情告诉属下，崔弘度叹道：“此事也算的是因祸得福了，不过皇后这招着实阴毒的很，她用武三思来分三郎你的兵权，着实是戳中了我们的要害！”
“要害？”王文佐笑了起来：“弘度，你错了，皇后这是病急乱投医了。”
“病急乱投医？”崔弘度闻言一愣：“为何这么说？对了，你觉得那武三思是个无能之辈，斗不过你？”
“他确实斗不过我，但和才能无关！”王文佐笑了笑：“就算皇后把韩信、白起、卫公都弄到东宫来，他们也不是我的对手！”
“为何这么说？”崔弘度问道。
“很简单，东宫的将士们一心所念就是太子早日登基为帝，我也是这么希望的，所以我能够令行禁止。可太子若是登基为帝，皇后就只能去当皇太后去了，本朝又不像两汉皇太后大权在握，她又怎么甘愿？所以她派来的人只能是千方百计反对太子早日登基为帝的，这种人就算再有本事在东宫之内怎么是我的对手？”
“不错！”崔弘度拊掌笑道：“难怪三郎你根本不在乎，皇后他把侄儿派来分你的权，着实是病急乱投医！那皇后若想赢，又有什么办法呢？”
“很简单，废掉太子，或者杀掉我！”王文佐道：“太子是我们的根本，废掉太子，我们在长安城内就没了根基，惟一的出路就是尽快逃走；杀了我，太子就如断一臂，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原来是这样，难怪你把七妹送走，原来是……”“没错，经过上次的事情之后，我把妻子送走，自己搬进东宫来，轻易不出宫，就是为了避免皇后逼急了对我下手，搞肉体消灭！至于太子嘛，只要圣人还没事，就不用担心废太子的事情！”王文佐笑道：“眼下皇后在外头利用周兴打杀异己，就是想尽可能在朝堂建立自己的势力，但皇后夹袋里没有足够的人才填补空缺，所以她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对付我，而是应该把当初贺兰敏之的路走下去，继续借着弘文馆的路子，修书储才。说到底，政治就是比谁能占住更多的位置，你光会拔萝卜没用，还得会种萝卜，不然辛苦到最后，都是替别人做了嫁衣！皇后本就亲族寡弱，还把少数可用之人拿来和我争东宫的兵权，实在是一招臭棋！”
“那，那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什么？”
“第一、确保太子的安全！”王文佐道：“太子的宿卫仪仗安排，由我亲自负责调配；第二，要时刻掌握宫里的消息，尤其是圣人的身体状况，只要圣人的身体没出大问题，北门禁军和南衙禁军皇后就动不了，手头没兵，她就做不了大事；最后就是我，别让皇后把我的脑袋砍了去，只要确保这三点，最后的赢家肯定是太子！”
“对，太子赢了，我们就输不了！”崔弘度说出了王文佐没有说出来的最后那句话。
“明白就好！”王文佐笑道：“还有一件事情，你和伊吉连博德几个，要知进退。你们要明白，东宫十率的人他们都想着从龙之功，你们不要和他们抢功劳。说白了，有我在，你们几个最后肯定少不了的，立功的机会要让给别人！”
“是，属下明白！”崔弘度笑道，他跟着王文佐很多年了，很清楚这人虽然表面上气度极大，用人不拘一格，唯才是举，但实际上极念旧情，像自己、沈法僧、贺拔雍、元骜烈、张君岩、顾慈航这批当初一起来百济的老兄弟，只要才能还过得去的，要么统辖一方开府建牙，要么也是田宅连绵，家资豪富，都得了数不清的好处。像黑齿常之、伊吉连博德、藤原不比、曹文宗这些后来者，虽然都屡建大功，才具过人，但实际上在集团内部的权力地位都要低于这伙老兄弟。所以王文佐让他们放心，他就真的放心。
刑部，大狱。
“说吧！郝侍郎，卢照邻当初见你时都商议了什么！还有，你们的同党还有哪些人？”晃动火光照在周兴的脸上，给这张原本还颇有些文气的脸投下了狰狞之意：“你不要以为可以蒙混过去了，其他人也被抓捕进来了，你不招认也是没有用的！”
“既然你已经将其他人都抓捕进来，那又何须在乎郝某招不招？”郝处俊冷笑了一声：“你这种玩弄律法的酷吏，以为能骗得过郝某吗？”
“骗？”周兴冷笑了一声：“郝侍郎，皇后已经下了旨意，只要是牵涉其中之人，一律按谋反论罪。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你若是以为我在撒谎，那很好，我现在就让你回牢房，今后也不会再来找你！”
“等等，谋反论罪？”郝处俊这次着急了：“周兴你休得胡言，我就是见过一次卢照邻，谈了谈诗文和科选的事情，这和谋反有什么关系？”
“卢照邻是大逆谋反之案的关键人物，你与他见了面却只说了诗文和科选之事，谁会信？”周兴冷笑道：“你应该知道本朝谋反大逆之罪是什么结果，你们父子大辟自然是不必说了，便是三族也会被株连，你可要想清楚了！”
郝处俊听到这里，已经说不出话来。像他这样的高官即便触犯了律法，也有各种宽限赦免，但谋反大逆之罪除外，被牵涉到这种案子里，天子也不会和你讲什么道理，莫说是他，就算是血亲骨肉，也是死路一条。周兴只要把他的名字往里面一列，自己的三族就全完了。
“说吧！那天卢照邻和你说话时，有没有提到王文佐？我记得他是从成都来，王文佐来长安之前也曾经在成都为官，两人想必之前就是认识的吧？”周兴的声音变得温和起来，但尾音还是含着一丝阴冷的余韵，就好像毒蛇吐出的蛇信一般。
大明宫。
“启禀皇后陛下，这些是臣这些天从拘犯口中得到的供词！”周兴磕了个头，将手中的一叠供词奉上。
“嗯！”皇后满意的从宫女手中接过供词，看了看周兴：“周卿瘦了，这几日辛苦了吧？”
听到皇后的问候，周兴大喜，赶忙道：“臣奉陛下诏命，自然尽心办差，这些时日都在衙门，唯恐耽搁了公事，让奸人逃脱朝廷的惩治。至于一己的肥瘦，倒是没有想太多！”
“嗯，说得好！”皇后满意的点了点头：“朝廷大臣能够像周卿这么吾貌虽廋而肥天下的，着实是没有。只可惜周卿刚刚升任尚书都事，也罢，再过一个月，便升你做刑部侍郎吧！”
周兴只觉得耳边似乎响起一声惊雷，头晕目眩，只得扑倒在地，连连叩首：“臣谢皇后陛下大恩！”
皇后一边说话，一边翻阅供词，她满意的看到这些供词中都提到了王文佐，从这些供词中，已经可以清晰的看到一个以王文佐为核心的阴谋网，其目的就是为了杀掉贺兰敏之，进而废除皇后，强迫天子退位，以太子登基，并以其为傀儡统治天下。从供词上的字迹和纸张上的血指印看，周兴获得这些供词的手段是不太干净的。但皇后不在乎，她以高官厚禄相诱，本来要的就不是清廉君子，节操之士；周兴这种人虽然行为可鄙，但确实好用，而且用完了之后再扔掉也不可惜。想到这里，她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周兴，心中冷笑：“一个刑部侍郎便搞定了，这周兴的胃口倒也不大！”
“周卿！”皇后将供词放到一旁：“这里面的供词还有些不够详实，你也知道，太子殿下对王文佐十分信任，若是没有足够有力的证据，是奈何他不得的，而且如果他知道了你在做这件事情，也不会坐视不理，你明白了吗？”
“陛下请放心！”周兴赶忙磕了两个头：“臣一定会把这案子办成一个铁案，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很好！”皇后满意的点了点头，她轻拍了一下手掌：“来人，将本宫昨日吃的酪浆取一罐来，赐予周卿，他办案辛苦了，须得补养身子！”
“谢皇后陛下！”周兴磕了两个头，抬起头来大声道，面上已经是涕泪交加。
长寿坊，凌季友住处。
砰砰砰！
听到敲门声，王勃丢下手中的书，大声问道：“谁呀？”
“是我！”外间传来好友的声音，王勃起身打开房门，看到好友脸色青白，一副去了大半条性命的样子，调笑道：“凌兄，今个儿比昨天又晚了一个时辰，该不会又是留在刑部加班吧？再这么下去，不等你升官，就先入地去见祖宗了！”
“呸！”凌季友吐了口唾沫：“子安兄你就笑话我吧！等你科选上了，出任为官要是撞到周兴这样的上司，你就知道是啥滋味了！”
“要是真遇上这种上司，我不会辞官？”王勃一边替好友倒水一边笑道：“怎的？他又搞出新案子了？”
“还是以前那个！”凌季友一屁股坐在床上，一边脱鞋一边叹道：“不过拘押的人又多了不少，牢房都关满了，又把长安县和万年县的牢房都征来用。没日没夜的用刑，抄写口供。你也知道刑部那些牢子都是些全无心肺之人，可就连这些人都有些熬不下去了，那周兴却还能整日整夜的顶着，当真是铁石心肠，我原先对他很是瞧不起，现在都有些佩服他了。真的，他是个坏胚子不假，可能坏的这样十足真金，没有半点人味的还真难得！”

第629章 离京
“自古大奸大恶之人必有常人不能及之处！”王勃笑道：“不过凌兄你有没有想过搭上周兴这条线，听起来这人前途无量呀！”
“还是算了吧！我可只有一条命！”凌季友喝了口水，苦笑道：“且不说这厮行事酷烈寡恩，我就算替他效力也未必有什么回报，只说他正在对付的可是王文佐，王文佐背后可是太子殿下。天子身体一直都不好，已经让太子监国了，指不定哪天天子驾崩，太子继位，那时周兴被千刀万剐也不奇怪！对了，你今天不是去沛王府了吗？沛王见你了吗？”
“没有！”王勃苦笑着摇了摇头：“守门的说沛王和东宫殿下一同去渭北田猎了，只收下了我的名刺，答应待沛王回来再禀告上去！”
凌季友看出了老友的忧虑，笑道：“子安你也无需担心，以你的文才，沛王肯定不会把你忘记，再说府中应该也有你的熟人，没问题的！”
“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王勃叹了口气：“此一时彼一时，沛王那时才十一二岁，现在都十六了，都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再说当初因为我作檄文惹怒了天子，不但我被逐出长安，沛王也被牵联责罚，说不定他现在还记恨在心呢！”
凌季友正想安慰老友几句，突然脑子里灵光一现：“不对！”
“什么不对？”
“子安兄，这些天周兴在刑部忙的没日没夜，矛头就是指着王文佐，也就是指着太子。这个节骨眼太子怎么有闲暇去城外田猎玩乐？”
王勃此时也明白了过来，他思忖了片刻：“会不会是太子假作田猎，实际上却是另有所图？”
“另有所图，应该不太可能吧？”凌季友道：“东宫就在宫城之内，距离大明宫隔着一道城墙和一道宫墙，如果在夜里发动的话，只要能拿下玄武门，就可以直薄大明宫城，南衙之兵根本插不上手。可现在太子已经离开长安，就算发诏召集城外之兵，长安城内光是南衙和北衙之兵就有十多万，又有城墙凭借，仓促间根本拿不下来，更不要说天子尚在，一旦举旗便是逆贼，太子怎么会做这等蠢事！”
“这倒是！”王勃点了点头，正如凌季友所说的，唐代长安的结构其实是很有学问的，天子所居之处是整座长安城的最北端（大明宫建成之后其实是在长安城外的龙首原上），而长安的地形又是北高南低，所以长安城的制高点就是在玄武门。如果太子要搞军事政变，自然从东宫发动最方便。而且如果要搞军事政变，政变方第一要紧的就是“隔绝内外”，即切断天子和外间军队的联系，这一点太子有天然的优势，因为东宫就在宫城之内，天黑后各宫门都紧闭，没有特别诏命不许开门。政变方只需要搞定北衙禁军和天子身边人就行了，可如果太子在城外，要对付的可就是整个长安城了，明显难易程度大不一样。
“难道太子真的只是去打猎？”凌季友问道。
“这就不知道了！”王勃摇了摇头：“我们不知内情，也只能静观其变了！”
长安渭北御苑。
“这边便是御苑，再往北就是艮原了！”太子扬起马鞭，对一旁的王文佐道，两人一同站在丘脊之上。
与渭河以南的平旷不同的是，渭北的地形就迥然不同了，除了距离河岸不远的一块平旷原野之外，再往西北便是山川塬交错，沟梁峁纵横，十分复杂。太子李弘说的艮原在今天有一个更加熟悉的名字……“黄土高原”。这片皇家猎场上没有村落、没有城市，没有道路，只有一望无际的草原，树林、沼泽，风起云涌，长长的草叶摆动一如波浪，仿佛旷古之处，开天辟地之时。“一片绿海，真是辽阔壮丽呀！”王文佐感慨道，“这个季节真是绿的时候！”李弘同意道：“不过春末的时候更美，漫山遍野都是各色各样的花，就像一片花海，秋天也很美，到处都是浆果，鹿、狍子、野牛都长得肥肥的，正是围猎的好时候！”
“这里太子殿下经常来吧？”王文佐问道。
“是的，依照规矩，每年我至少要来两次！”李弘笑道：“听说先帝爷爷在世的时候，他来的要更多些！”
王文佐点了点头，李弘口中的先帝爷爷自然是李世民，相比起体弱多病的李治，李世民的身体要好多了，也更善于骑射，自然会来这里更多一些。
“兄长，兄长，等等我！”
身后传来了一个还有几分稚气的声音，却是沛王追上来了，只见其有还有些笨拙的鞭策着自己的坐骑，登上丘脊，对李弘道：“兄长，你骑得太快了，我都赶不上了！”
“二弟你多历练几次，便习惯了！”李弘笑道。
随着阵阵人声，更多的骑士们也登上了丘脊，王文佐不动声色的观察，确认来人的骑术和神色，当然骑术不能和武艺完全划等号，但一个熟练的骑士当然比沉浸于酒宴歌舞中的贵公子在接下来的行动中更有用。
“王公！”一名矫健的骑士靠了过来：“差不多该是设营的时候了，应该在哪里扎营，还请示下！”
自从太子下诏任命王文佐为太子宾客之后，东宫十率之内就再无半点异常声音，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刚刚到任的武三思虽然身为太子左卫率，理论上是东宫十率中排名第二的军官，但没有一个人向他请示、询问，接受他的命令，似乎他就根本不存在。
“要在溪水上游，高处，四周有林可取薪柴，但又不能太近，免得易于遭遇夜袭！”王文佐道：“具体地点你们几个商量着办吧！便如同在外行军打仗一般，太子的安危就交托给你们了，明白了吗？”
“是，是，下官明白！”那骑士面露喜色，王文佐的意思很明白，这次田猎实际上就是一次军事演习，干的好坏，太子都看在眼里，将来吃肉还是喝汤，全看你们自己了。
东宫的卫士们开始准备宿营，一切都依照唐军宿营的规矩。李波、王朴、阿克敦等王文佐的亲卫们的动作要快得多，他们很快就立好了自己的营垒，然后看着还在忙碌的其他东宫卫士们。站在丘顶的太子看的清楚，笑道：“三郎，那边是你的卫士吗？他们的营垒已经建好了，动作可比寡人的卫士快多了！”
“臣的卫士都是身历百战的精粹！”王文佐倒也不谦逊：“东宫的卫士们呆在长安，少经干戈，这方面自然要差一些，不过多经历几次便会快了！”
“嗯！所以你才说要出城田猎，是想历练历练他们？”李弘问道。
“不错！”王文佐笑道：“文武两道，不可偏废。太子殿下仁厚聪慧，文事方面不用担心，须得修习武事，不忘祖宗创业之辛苦！”
“三郎说的是！”李弘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这次田猎，寡人也要亲手射杀几只猎物，不负祖宗的威名！”
“对，我也要亲手射杀几只！”沛王李贤接口道：“狍子、野鸡，最好是鹿！”
太子被弟弟充满童趣的话引得笑了起来，他这段时间在长安满脑子都是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情，被弄得难受之极。从本性上讲，他本是一个仁孝谦厚的好人，但形势不由人。父亲李治身体不好，时常发病，所以他就要以太子的身份承担监国之任，而一旦监国，就要参与具体的政事，必然会因为权益之争与辅佐政事的母亲发生冲突。他是个明眼人，贺兰敏之在弘文馆做的那些事情是为了什么他也知道。接下来未婚妻的突然自杀，母亲让酷吏大肆立案抓人，这些事情就像一个沼泽，将他深深的陷了进去。有时候他也想干脆自己退一步，不当这个太子了，回到过去的轻快时光。但历朝历代的故事让他明白，太子乃是国之储君，不是想不干就不干的，如果自己真的这么做了，自己的安危尚且不讲，那些跟随自己走到这一步的人们是肯定要被清算的，那可不是几个人、几十人，而是成千上万条性命，踏上这条路，就绝对不能回头了。
“二位殿下，外间风大！”王文佐道：“不如先到臣的帐篷休息一会儿，待到大营立好之后，再回去歇息不迟！”
“也好！”李弘笑道：“就叨扰三郎了！”
李弘兄弟进了王文佐帐中，王文佐便让伊吉连博德弹琵琶，旦增打鼓，王朴阿克敦持刀对舞，李波送上洒了蜂蜜和胡椒粉的烤羊肉，王文佐拔出小刀，一边为二王分肉，一边笑道：“营中粗陋，招待不周之处，还请二位殿下包涵！”
“无妨！”李弘有些好奇的看着帐中王朴阿克敦刚健有力的舞姿：“这都是你从各地招揽的壮士？”
“不错！”王文佐笑道，指着下首众人道：“李波本是长安健儿，善使双戟，常居我身旁；伊吉连博德是倭人，曾经出使长安，后来随我攻百济、倭国、后来又在松州，颇有战功；王朴是百济汉人，其兄领满门随我，平定百济叛军；阿克敦是靺鞨人，习于弓矢，他和王朴两人在松州都立有大功！旦增是吐蕃人，在松州兵败而降，此人善行走，一日可负重行百余里而不倦，也在我军中效力。”
“三郎，你营中怎么这么多胡人？”李贤突然问道。
王文佐笑道：“在下从军后先去了百济，然后又去了倭国，辽东、松州！要么是胡汉交杂，要么干脆就是异国，若是只用汉兵，便无人了。再说大王先祖出自代北武川，同创基业之人如独孤、宇文、鲜于、莫干、长孙也是胡人，是以臣以为用人要看忠心和能力，而非胡汉！”
“三郎说的是！二弟失言了，你莫要放在心上！”太子笑道，他解下腰间口袋，取出里面饰物分赏伊吉连博德等人，笑道：“三郎乃是寡人心腹，尔等尽力于他，便如尽力于寡人一般。寡人登基之后，便为天子，统御海内，华夷皆为寡人之赤子！”
“谢太子殿下！”众人接过饰物，纷纷下拜。李弘挥了挥手，让其退下，才与李贤，王文佐吃肉喝酒，神色甚和。原来李家本出自武川，六镇之乱后随贺拔岳西入关中，贺拔岳死后魏孝武帝西入关中，李氏先祖李虎与宇文泰等人一同拥立魏孝武帝，成为八柱国之一，于是奠定了李家数百年来的基业。是以李家虽然自称是陇西李氏的分支，但家风上占主流的却是武川代北彪悍刚毅，骁勇果决，而非中原士族的重礼法、限胡汉。
三人在帐中进食了一会儿，外间有人通报，却是东宫随员禀告太子营帐已经建好，请太子还归。李弘让其退下，自己站起身来，向王文佐招了招手，两人一同走出帐外，来到无人处，李弘突然长叹了一声：“三郎，若是早知会发生这些事情，我当初就不会让你回长安了！”
“殿下为何这么说？”
“你不明白吗？”李弘转过身来，看着王文佐的眼睛：“眼下长安城那么多事情，都是因为寡人而起，就拿那贺兰敏之来说吧！因为他的死，阿娘恨你入骨，你若在成都、在辽东，哪里会有这么多麻烦？”
“臣只知道殿下待我恩重，杀身难报！”王文佐沉声道：“大丈夫行事，当坦坦荡荡，可昭日月。若是殿下有难，便是山河相阻，亦当驰援，岂有嫌麻烦就不来长安的？”
“好，好！”李弘闻言，神色感动，他叹了口气：“眼下四下无人，三郎你告诉我，眼下应当如何做，方能解难！”
“呵呵！”王文佐笑道：“殿下为何这么问？其实您应该很清楚了，又何须问我？”
“很清楚？”李弘一愣：“三郎的意思是？”

第630章 夜报
“只要您一日不登大位，那些麻烦就永远完不了。而您只要登基为帝，自然所有的麻烦就不再是麻烦！”王文佐笑道。
“是，的确如此！”李弘叹了口气：“可是阿翁尚在，吾为人子，岂可夺位？”
“可让天子为太上皇，居大明宫静养便是！”王文佐道：“其实天子让您监国也是这个意思！无非是多个名义罢了，但名不正而言不顺，您明明是太子，却行天子之权，天无二日，国无二主，而现在的大唐却有二主，您名不副实，这才是您身边有这么多麻烦的真正原因！”
“那阿娘呢？”
“自然是也随天子退居大明宫静养！”王文佐道：“皇后用权，乃是天子病重，太子尚幼的权宜之计，现在太子已壮，德行深厚，中外归心，岂有继续让皇后秉政的道理？臣说句妄言，万一山陵崩，是太子继位还是皇后称帝？”
“呵呵呵！”听到王文佐说到皇后称帝，李弘不由得笑了起来：“三郎又在说胡话了，自古以来岂有女子称帝的道理？不过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确实这段时间长安城内外各种乱相毕露，是有寡人不当其位的原因。不过你为何始终不说，直到今日寡人问你，你才肯说？”
“太子仁孝，纵然明知此事当行，然多半不忍为！”王文佐道：“既然太子不忍为，臣又岂能逼迫？若非今日太子亲问，便是再久，臣也是不会说的！”
“你说得对，这等事的确不是人臣能够说的！”李弘叹了口气：“那三郎我问你，如果我同意了，你有几成把握？”
“几成把握？”王文佐傲然笑道：“殿下您应该问我，还有多久能登上帝位！至于把握嘛！臣不能把话说死，九成五总是有的！”
“九成五？”李弘吃了一惊：“这，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这等大事，臣岂敢开玩笑？”王文佐肃容道：“天子圣体不豫，大位无人，神器不可无主，大位不可久旷，太子仁厚英睿，早已中外归心，天下欲为东宫效死者数不胜数，何止臣一人，臣所为顺天应人，只需振臂一呼，自然应者云集，又有何难？”
听王文佐这番话，李弘神色变幻，自古以来做太子的就没有不想早一天当皇帝的，这倒不是说所有的太子都贪图权力，泯灭父子之情，而是这太子既不是君，又不是臣，就好比一个人被悬挂在半空中，上下没有着落，而且每个人都想捅你一下，绳子一断，就会摔死，难受之极。而且谁也不知道这种状况啥时候是个头，只要当爹的不死，当儿子的就得永远悬在半空中，做的好了怕老爹猜忌，做的差了怕老爹觉得没本事担不起家业，这种滋味换了谁都受不了。李弘当然也不例外，而且他除了有个爹，还有个比爹还难缠一百倍的妈，想摆脱这种状态的愿望只会更强，只不过这种愿望被多年以来的儒家教育给压制住了，这次被王文佐勾出来，愈发强烈。
“三郎，此事干系重大，且容寡人再思量思量！”李弘低声道。
“无妨！”王文佐倒也不催促：“无论殿下做任何选择，臣都会效忠殿下的！”
大明宫，含元殿。
“这么说来，你可以确定贺兰敏之是被冤枉了？”皇后问道。
“正是！”周兴从袖中抽出数份供词来：“陛下您请看，这是当天晚上参加宴会的贵妇人供词，她们当中有六人承认自己在宴会间隙与周国公私会，缠绵甚久。杨思俭说周国公逼奸其女，臣以为周国公就算是钢筋铁骨，在宴会间隙与六名女子私会缠绵之后，当天夜晚恐怕也不太可能跑去逼奸杨思俭的女儿了！”
“呸！”皇后翻阅了下上面的供词，只见上面写的颇为详细，将私会的细节都交待的清清楚楚，最后还有女子的指印，不由得啐了一口，暗骂外甥的荒唐。她此时已经年近五旬，当然深知男女之事，贺兰敏之已经快三十的人了，在宴会上连续和六个女子发生关系，还喝的烂醉，然后半夜还能跑去逼奸杨思俭的女儿，这简直是神人。
“你做的不错，不过这种事情不适宜拿在大庭广众下说，有失朝廷的体面！”皇后将供词纳入袖中。
“陛下所言甚是，所以臣得了供词之后就抽了出来，直接送到您这里，并未存档！”周兴道。
“既然我那外甥是被冤杀，那杨思俭和王文佐说的就是假话了！”皇后冷笑道：“王文佐随太子出城了，你先将杨思俭收监，至于王文佐，待到杨思俭供认了，再去拿他！他欺瞒了我，也欺瞒了太子，这次看他如何脱罪！”
“臣遵旨！”周兴低下头，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杨思俭的身份特殊，你最好不要用刑部的人，免得走漏风声！还有，三天时间拿下杨思俭的口供，够了吗？”
“足够了！”周兴大声道：“请陛下放心！”
群贤坊，方相肆。
夏日下午的长安天空，天色阴沉，闷热潮湿的空气压在每个人头上，树上的蝉也没有平日里的喧闹，一声不响。路上的行人都加快脚步，好赶在天上大雨落下前赶回家中。
安五娘一边在灶台旁和自己的吐谷浑女奴一同用调料腌制晚餐要用的兔肉，一边担心的看着窗外的天空，如果真的有大雨的话，那晚上可就不会有什么客人来了，那这些兔肉岂不是白白糟塌了？她正犹豫着是否要把陶盆里的兔肉全部都腌好了，外间急匆匆的冲进来一个人来，定睛一看，却是陈七，她赶忙迎了上去：“当家的，今个儿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衙门没事？”
“不，你先拿点水来，嗓子眼都要冒烟了！我待会就要出门！”
“哎，阿春，把里屋那个水壶拿来！还有把陶碗的兔肉放到灶台上热一热，给当家的吃点！”五娘从旁边拖过一张板凳，让陈七坐下，拍了拍对方肩膀上尘土。
“不必热吃的了，我立刻就要走，衙门里要要紧事！”陈七看了看左右无人，压低声音道：“你立刻去一趟王宅，给李波李郎君送个口信，就说周兴得了皇后的令，马上就要去拿杨思俭了！”
“送口信！”安五娘吃了一惊：“那我去了店里的生意怎么办？李郎君不是过一两天都会来店里吗？那时我告诉他不就成了？”
“时间紧迫，若是等李郎君来只怕会误事！”陈七从女奴手中接过水壶，灌了一大口：“你马上就去，记住了，周兴得了皇后的令，要去抓杨思俭了！”说罢便放下水壶，向门外走去。
“哎，当家的！”安五娘跟出门外，刚想喊两声，却只见陈七已经连走带跑的远了，她顿了顿足，稍一思忖便对自己的女奴道：“我有点事要出门一趟，你先把门关上，生意等我回来再说！”
王府。
“什么？周兴得了皇后的令，要去抓杨思俭了？”崔弘度吃了一惊：“这是真的？”
“我家当家的在万年县衙门当差，刚刚回店里说了喝了口水就走了！”安五娘道：“本来李波李郎君每一两日就会来店里听他的口信，当家的说这事拖延不得，便让妾身立刻来贵府一趟，店里的生意都不顾了！”
“你做得好！”崔弘度已经听出安五娘的言外之意，笑道：“来人，取二十贯钱来赏她。五娘，若有要紧消息便尽快送来，我等绝不会让你吃亏的！”
“多谢崔郎君！”安五娘赶忙敛衽拜了拜，领了赏钱后退下。她刚刚离开，崔弘度的神色就变得凝重起来，他虽然不知道那天夜里发生的一切，但也知道周兴拿杨思俭意味着什么，他稍一思忖就下了决心：“来人备马，我要立刻出城。”
深夜，渭北营地。
太子李弘躺在榻上，眼睛微闭，帐外传来窸窸窣窣的雨声。不久前王文佐和自己说的那些话还在耳边萦绕，让他无法入睡。王文佐在剖析了所有利害之后，将最后的决定权又交还给了自己，这让他觉得自己的双肩无比沉重。平生以来他从未做过如此重要的决定，不仅自己的性命，就连身边人，甚至整个帝国的命运都维系于自己的一言之间。他翻了个身，但这只让他觉得更加难受，最终他从榻上坐起身来，打算走出去透透气。
“殿下！”
李弘觉得可能是自己的幻听，但下一秒钟他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是三郎吗？什么事？”
“长安有紧急消息传到！”
“那进来说话吧！”再也用不着独自面对承担一切，李弘不禁暗自吐出一口长气。
帐篷口的帘幕被掀开了，太子惊讶的看到王文佐一身甲胄，他已经好久没看到王文佐这般打扮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即将面临什么，身体不禁微微颤抖起来：“长安有什么变故？”
王文佐点了点头，低声道：“事关紧急，还请殿下屏退左右！”
太子挥了挥手，让帐中的两名内宦退下，他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心绪尽可能平静下来：“说吧，出了什么事？”
“回禀殿下，臣原本有在那周兴身边安插几名细作，以备缓急！昨天傍晚，臣留在城中的手下得到消息，皇后已经下令让周兴将司卫少卿杨思俭收监！臣的部下得知后，便出城连夜赶到渭北猎苑通知臣，臣得知后便来见殿下，如何行止还请示下！”
“母亲令周兴收监杨公？这，这是为何？”太子完全懵了，他的头脑一片混乱，求助的看着王文佐。
“只可能是因为贺兰敏之的事情！”王文佐道：“只可能是因为这个，别无其他原因！”
“对，对，肯定是因为这个！”太子也回过神来，顿足道：“母亲怎么可以这么做，贺兰敏之虽然是杨公所杀，可也是事出有因，岂可报复？我回城后定然要和母亲说，令其立刻放人！”
“殿下，事情恐怕没有您想的这么简单！”王文佐道。
“什么意思？”
“殿下，皇后当然知道因为杨公之女的原因，您对杨公其实是有歉意的！如果让周兴拿人，您回去后又把人放了，这又有何益？皇后是不会做这种事情的，而且为何皇后早不让周兴拿人，晚不让周兴拿人，偏偏要在您不在长安城中的时间拿人？您觉得这是巧合吗？”
“三郎的意思是母亲另有图谋？”太子问道。
“不错，而且臣以为皇后是想从杨公身上得到什么，有了这个之后，皇后就能定下大局，即便是您也只能接受，无法改变！”
“从杨公身上得到什么？我只能接受，无法改变？”太子皱起了眉头，对王文佐的话迷惑不解，他已经是太子，受命监国，大唐之内又有什么能让自己只能接受，无法改变呢？
“我只能接受，无法改变？”太子皱起了眉头，对王文佐的话迷惑不解：“可是寡人已经是太子，还受命监国之任了呀！”
“如果您不再是太子了呢？”王文佐冷笑道。
“我不再是太子？”太子瞪大眼睛，颤声道：“这，这怎么可能？”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解释？”王文佐问道：“皇后若有切实的把握对付杨思俭，她为何不等您回城之后，出示手中的凭证再去拿杨思俭，而是挑在您不在城中的时候动手呢？”
太子神色从惊讶到绝望，从绝望到淡然，最后长叹了一声道：“三郎，你觉得现在应该怎么做？”
“殿下应该知道臣的答案！”王文佐道。
“回城举兵，登基为帝？”太子苦笑了一声：“那如果寡人拒绝的话，三郎你会怎么做？”
王文佐屈膝拜了两拜：“上天以臣遇殿下，蒙大恩以死效命。祸机垂发，而殿下犹晏然不以为忧，殿下纵自轻，如宗庙社稷何！殿下不用文佐之言，臣将易容改装，窜身草泽，不能留居殿下左右，延颈受戮！”

第631章 返京
“想不到三郎你也会弃寡人而去！”太子叹道。
“臣非畏死！然大丈夫死则死矣，不可死而无名！”王文佐道：“再说申生、扶苏是何下场？殿下应该知道，臣若能逃生，亦能为殿下立一浮屠，以求冥福！”
王文佐最后几句话已经接近咒诅了，但太子也不着恼：“若是寡人应允，三郎当真有胜算？”
“臣先前已经说过了，只要殿下意决，剩下的只要都交给臣便是了！”王文佐笑道：“现在距离天明还有大概三个时辰，殿下若是决定，臣立刻下令击鼓召集众将！”
“那沛王和武三思也在营中，你打算如何处置他们？”太子问道。
“沛王乃是殿下亲弟，到时只需随殿下一同入宫，软禁在东宫便是！至于武三思嘛……”王文佐稍微停顿了一下：“臣自有处置之法！”
“你要杀他？”太子脸色微变。
“兵以义动，岂可妄杀无罪之人？”王文佐笑道：“殿下请放心，只要武三思不与我们作对，我定然不会伤他分毫！”
“那就好！”听到这里，太子松了口气：“那就将一切都交给三郎了！”
“遵命！”王文佐又跪下拜了一拜，方才起身大声道：“传令下去，击鼓召集诸将！”
鼓声响彻夜空，狂野而急促，仿佛在喊着：快啊，快啊，快啊。人们从睡梦中惊醒，惊惶的寻找鞋子和裤子。王文佐站在太子的大帐门口，听着夜色中传来杂乱的人的叫喊声和战马的嘶鸣声，幸好这些蠢货没有互相打斗。和平的日子过得太久了，即便是太子的卫队，也早已忘记了战争的滋味，不过这也是一件好事，这说明长安城里的其他军队也强不到哪里去。
太子也从帐篷里出来了，他已经穿上了一身华丽的盔甲，显然他并不习惯盔甲的重量。李弘步伐笨拙的走到王文佐身旁，向河畔的营地望去，苍白的迷雾自夜幕中飘浮过来，宛如河面上悠长的白手指。借助微弱的月光，他能够勉强看清冲出帐篷的人们跌跌撞撞，狼狈不堪。
“为什么不等到天亮之后再召集众将？”太子问道。
“因为这个时间最好！”王文佐笑道：“您看，所有的人都半睡不醒，昏头转向！”
“这有什么好的！”太子苦笑道：“三郎你难道就带着这样一群昏头转向的人去大明宫？未免有些仓促了吧？”
“我会给他们休息的时间！不过您不觉得这种时候更能看出一个人心里真的想什么吗？人在疲惫的时候是很难掩饰自己的！”王文佐笑道：“不错，这些人都是忠于殿下之人，但这还不够，接下来我需要的是敢于豁出自己性命去博取富贵的人！”
“这倒是！”太子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寡人倒是没有想到这些！”
“而且眼下时间很紧迫，谁也不知道皇后会什么时候对您下手，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王文佐笑道：“至于仓促嘛，臣以为其实是好事。臣临阵对敌，很多时候都是敌众我寡，那时切不可让士卒们什么都看清，什么都知道了，否则他们就有人会害怕，会后悔，会首鼠两端，会打败仗，只要当机立断，士兵往往就还来不及害怕，就胜负已决！”
正说话间，三通鼓已经击完，衣衫凌乱的军官们三三两两的赶了过来，他们看到王文佐和太子站在帐篷门口，混身披甲，个个神色大变。王文佐道：“尔等速速进帐，殿下有话说！”
众人齐声称是，他们先等太子进帐，跟在王文佐的身后，然后分左右两厢站好。太子的目光扫过众人的面孔，默默的数了数，发现还有六人没有到，目光转向王文佐。
“再打一通鼓，若是还没有到，便令人去帐篷将其带来！”
又一通鼓打完，又来了四人，其中便有担任东宫左卫率的武三思，只见其进了帐内，脸色大变，赶忙对王文佐道：“方才鼓声响起，我还以为是……”“武卫率请先归位，殿下有话说！”王文佐神色威严。
“是，是！”武三思神色尴尬的站到了自己的位置。王文佐也不再等了，转身向上首的太子躬身拜了拜：“启禀殿下，东宫随行扈卫除右监门率的王安庆和左虞候率的于文清之外，余者都已经到了！”
“击鼓不至，是谓慢军，先免去二人官职，令其副职暂代！”太子神色威严，身着盔甲的他仿佛一尊神像。众人齐声称是，那两个幸运儿面露喜色，王文佐小心的观察每一个人的脸，从细节判断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
“宫中有变，寡人须立刻还都。军中之事交由王将军裁夺，若有不尊军令者，便如此几！”说罢李弘便拔出佩剑，一剑便将面前几案斩断一角，然后将剑交予王文佐。王文佐赶忙躬身双手接过太子之剑，拜了一拜方才转过身来，面朝诸将冷声道：“诸将立刻回营，令士卒装束，半个时辰后出发，还都！”
“遵令！”众将齐声应道。
武三思随着众人应了，正准备出帐离开，却被王文佐叫住了：“武兄且慢！殿下还有事叮嘱！”
武三思停下脚步，跟着王文佐走到太子面前，下拜行礼道：“属下拜见太子殿下！”
“汝之符信交由三郎，官职也由其暂代！”太子冷声道。
“是！”武三思已经猜出了几分，他驯服的解下腰间的鱼袋，交给王文佐。
“退下吧！”太子道。
武三思又拜了拜，便在两名军士的押送下出了帐篷，他刚刚出了帐篷，李弘便问道：“三郎，你刚刚看了诸将情绪如何？”
“殿下请放心！臣已经从随身亲卫派人在路旁设下埋伏，若是有异心之人肯定会派人去长安报信，只要拿下信使一问便知道了！”
“原来如此！”太子松了口气：“希望一切顺利吧！”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之间半个时辰就过去了，各军点起火把，依照次序踏上了返回长安归途。按说这点时间是不足以收拾行装的，更不要说是夜晚了，但这里距离长安很近，无需辎重，所以各军将帐篷辎重尽数丢弃，所以才能在半个时辰内收拾完毕。
沉重的脚步踏在每一个人心上，队伍里的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未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只有少数人跃跃欲试。月光洒在渭水之上，仿佛镀银了一般。透过车窗，看着士兵们渡过浮桥，李弘心中的忧虑不断增加，他竭力将恐惧埋藏在沉重冷静的面具之下，但他依旧存在，而且随着自己与长安城距离的缩短不断增长，每一点声响都让他愈发不安。
王文佐骑着马，在队伍的最前面，大旗在他的头顶上飘扬，声音果决，神情刚毅，就好像在百济和倭国的土地上一样，李弘不禁心中暗想，如果自己也能像他一样该多好呀！自己已经竭力向三郎学习，但现在看来自己学的还远远不够。想到这里他不仅有点沮丧。
突然，王文佐调转马头，朝太子这边过来了，李弘不禁有些紧张，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了吧？他心中暗想。
“殿下，您需要到最前面去！”王文佐低声道。
“最前面？”
“对，过了渭水，马上就要到城门了！只有您才能叫开城门！”王文佐低声道：“而且最好让士兵们看到您的身影！这样士兵们才不会动摇！”
“寡人明白了！”李弘深深吸了口气：“都依照你说的办！”
大旗下太子的身影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原有的犹豫和茫然立刻被驱散了，他们向帝国的储君举起手臂，自发的欢呼起来。太子不知道应该如何做，茫然的看了看王文佐，王文佐做了个手势，投以鼓励的眼神。他由于的举起手臂，向士兵们的行列挥舞了两下。
“万岁，万岁！”行列中爆发出一片欢呼声，这把太子反倒是吓了一跳，他似乎想把手收回去，却被王文佐拦住了：“人心可用呀！”李弘咬了咬牙，又用力挥舞了起来。士兵们爆发了更热烈的欢呼声，甚至有人自发的唱起了《秦王破阵乐》：“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主圣开昌历，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
听到士兵们的歌咏声，太子的脸上有几分惶恐，但更多的是喜悦，他还是第一次品尝到这等滋味，就好像喝了传说中的仙酿玉液，整个人飘飘欲仙，几欲飞升。
“殿下，长安已经不远了，可令全军肃静，免得惊扰守军！”
王文佐的声音惊醒了太子，他点了点头：“传令三军肃静！”
王文佐应了一声，他招来传骑下令，片刻后十余骑便沿着行列奔走，一边疾驰一边大声喊：“长安将至，各军肃静，违令者斩！”各军顿时肃静了起来。
长安城，慕容鹉住处。
慕容鹉是被一阵剧烈的敲门声吵醒的。
“外边什么事？”半梦半醒的慕容鹉看了看窗外，还是一片漆黑：“谁？三更半夜的！”
“太子殿下有召，慕容校尉速起！”
太子殿下？吃了一惊的慕容鹉赶忙从榻上跳了起来，他眼下在北门禁军当差，按说应该在位于玄武门附近的营地。但他前几日得了王文佐的暗信，让其在军中请了假，没有呆在军营，而是住在自己的家中。他三下两下穿好衣衫，走出门外，只见院子里站着两个黑衣人，为首那个眼熟得很，正是李波。
“李校尉？你怎么来了？”
“太子殿下刚刚进城，欲行大事，召你晋见！”李波道。
慕容鹉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那你家主上呢？”
“正在殿下身旁侍奉！”
“好，稍候！”慕容鹉回身进屋，取了件罩袍披上，又取了横刀、弓矢，出门对李波道：“走！”
慕容鹉跟着李波出了门，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北，然后折向东，再向北到了延禧门前，进了宫城，一路来到东宫。此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他进了前殿，还没等他向太子跪拜行礼，太子便劈头问道：“寡人欲匡扶社稷，汝在北门禁军任职多年，可有所教？”
慕容鹉被太子问的愣住了，一旁的王文佐赶忙解释道：“天子圣体不豫，皇后任用小人酷吏，朝中正人多被诛害。太子欲入宫劝谏二圣，却恐有人阻拦，汝在北门禁军多年，可有什么建议？”
听王文佐这么一说，慕容鹉立刻明白了过来，他磕了个头道：“殿下欲行大事，须得先取玄武门！”说罢，他取了纸笔，便在上面写画起宫城中北门禁军的部署图来。
大唐长安城，由廓城、皇城、宫城三部分构成。宫城居于北部正中，是皇帝居住和处理朝政的中枢所在。宫城正南是皇城，布满中央衙署机关。宫城、皇城外的其余地方，才是百姓居住的里坊，即俗称的一百零八坊。
宫城按东、中、西可分成三部分：东为太子东宫，西为宫女生活的掖庭宫，皇宫太极宫居中，面积最大，地位最尊，宫禁最严。
太极宫内，遵循前朝后寝格局：中部和南部是皇帝上朝宫殿和三省官衙，也即南衙，宫室大殿众多；北部是皇帝和后妃居住的后宫，池塘花园众多。
太极宫向南共开三门，中间的南大门承天门，是皇帝外朝大典的礼仪重地，门外就是著名的天街朱雀大街。太极宫的北面宫墙，和廓城北城墙共用高大城墙，只向北开两门，一为东北处的小门安礼门，一为中间偏西的北大门玄武门。玄武门外，是范围广大、外人莫入的北部禁苑。禁苑北到渭河，东至浐河，西到沣河，三面环水构成长安城北部防御重地。
重重禁围中的太极宫，宫内宫外都有禁军护卫。禁军各按其职守分驻宫门和大殿，其中尤以屯守北门玄武门和正殿太极殿的禁军最为重要。以玄武门为屯营地的禁军，后来统称为“北衙禁军”或“北门禁军”。

第632章 交锋
不过后来唐修建大明宫之后，玄武门的地位有所下降，一部分兵力改为驻守在大明宫周围。
不难看出，唐代皇宫防御体系是很严密的，至少比东汉洛阳皇宫要严密多了。但众所周知，唐代可以说是中国古代大一统王朝中宫廷政变次数最多的王朝，没有之一。原因很简单，城防工事修的再好，也只能对付外面的敌人，而唐代搞宫廷政变多半是太子或藩王。太子的居所东宫就在皇城之内，距离太极宫只有一墙之隔，距离大明宫也就隔着禁苑。而且守卫的北衙禁军也是人，是人就可以收买，会叛变。所以就算大唐的皇帝把宫城修到天上去，也架不住有人给叛乱者开门。
这也是王文佐最大的底气，只要他等到天一黑，宫城诸门自然关闭，他只要在天亮前搞定天子皇后，宫城外的南衙兵就只能接受既成事实，所以他要对付的实际上只有北衙禁军的一部分（夜里各军有自己的防区要守，没有旨意他们也不敢随便挪动）。
“二位陛下平日都住在大明宫！”慕容鹉指着地图解说道：“左右羽林军的兵营在玄武门，只要能控制玄武门，不但能控制出入宫城的道路，实际上也解决了北门禁军的中枢！”
太子点了点头：“那三郎你以为呢？”
“太子殿下眼下有监国之权，只要圣上还没有下旨，很多事情就无需动武！”王文佐道：“臣以为越晚动武越好，最好是不杀一人就能控制大明宫！”
“不杀一人控制大明宫？”
“不错！”王文佐点了点头：“臣也知道宫内规矩森严，各军都有自己的职责位置，东宫之兵、北衙之兵都很清楚。但随微臣入长安的五百亲随要么是长安恶少、要么是百济、倭国、靺鞨之郎党，他们只知臣之号令，其他规矩法度都不知道！”
太子此时已经明白了几分，带着几分兴奋问道：“那三郎的意思是？”
“太子可先下诏令宫城四门紧闭，严禁出入！同时派崔弘度领千人去加强玄武门的防备，慕容校尉也回玄武门去。而臣领亲卫护送殿下出东宫北门入禁苑，然后直接去大明宫，一旦有变，便可两边一起发动，以备不虞。”
“直接前往大明宫？这很难吧？”太子皱起了眉头，原来与太极宫一样，大明宫也是前朝后寝的结构，即从南面的建福门、丹凤门、望仙门、延政门等几个城门进入，要经过大量的殿堂建筑物和三道宫墙，然后才能抵达天子和皇后所在居住区，其间还有许多楼台亭榭。如果太子带着几百人直接从北边进入，肯定会被守卫者挡在外头。如果硬攻，等打下三道宫墙的功夫，天子和皇后早就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
“从南边进入当然不可能，但如果从西边呢？”王文佐笑道。
“西边？西边的城门有羽林军守卫，恐怕也不容易！”太子道。
“是的，但西边有很长一段宫墙没有城门，自然也没有太多兵士把守，只要能迅速打开一个足够士兵进入的缺口就足够了。”王文佐笑着在大明宫的地图上点了一点：“您看，这里如果能打开一个缺口，距离天子和皇后居住的地方也不远。”
“在宫墙上迅速打开一个缺口？”太子闻言笑了起来：“这怎么可能？三郎你也去过大明宫的，那儿说是宫墙，其实就是城墙，难道你想用投石机？那么大的东西，还没等你搬过去，早就被守军发现了，而且就算是投石机，也最多能摧毁城门，城墙短时间内怎么可能打开缺口？”
“这个就不用太子殿下您操心呢？臣早有准备，不过还需要劳烦殿下做一件事情！”
“我？什么事情？”
“据我所知，天子和皇后平时是住在含元殿的后殿的！”王文佐道：“但有时二位殿下也会换个地方居住，如果夜里扑了个空，那就麻烦了！所以臣希望殿下今天白天能够去大明宫一趟，最好待到下午天快黑的时候！”
“你是想要寡人确定他们今晚的住处？”太子问道，脸色有点难看，显然他此时并不想见到父母。
“如果殿下不想去也行，臣会想想别的办法！”王文佐道。
正当太子犹豫间，一旁的慕容鹉道：“殿下，也许臣有办法可以确定二位陛下今晚住哪里？”
“哦？慕容卿你有什么办法？”太子喜道。
“太子殿下，二位陛下若要移驾，那肯定要让宫女内宦先将晚上要住的宫殿预先准备一番，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瞒过当值的内侍的。臣可以先去兴安门、建福门那边转转，与当值的内宦探探口风，应该不难打听到！”
“若是如此，那最好了！”王文佐也松了口气，其实他也不想这个节骨眼上太子去大明宫。说到底，太子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又未曾经历什么世事，谁知道会不会在李治和武氏面前露出什么来，给扣在大明宫里，那岂不是全盘皆输？
“对，只要慕容爱卿能把此事办妥了，事成之后便升你为左羽林卫长史。”
“谢殿下厚恩！”慕容鹉赶忙跪了下去，叩首谢恩。
随着慕容鹉的离去，李弘面上也露出倦色来。王文佐请其到内殿歇息，自己便在外殿与诸将商议晚上行动的计划，他虽然也和太子一般都只休息了半个晚上，但毕竟历经战场上的打熬，又是正当盛年，毫无倦色。约莫到了中午时分，诸事大体上都商量好了，王文佐令人送来些胡饼汤面来，与众将吃了，正准备打个盹儿，为晚上的行动做好准备，却听到外间有人禀告：“王将军！大明宫有使者来！”
殿内顿时一片混乱，众将皆神色惶恐，一副密谋被识破，大祸临头的样子。王文佐却是神色如常：“使者是何人？与平日有什么异常？”
“是内侍省的许少监！与平日也没什么两样，只是随行的两个内侍捧着两个藤箱，想必是天子或者皇后赐给太子的东西！”
“嗯！你去请太子起身，请他装做生病样子，我去迎接那位许少监！”王文佐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将：“至于你们，先都退下吧！”
众将都长出了一口气，那些东宫旧人也对王文佐露出了佩服的神色，不说别的，光是一边搞叛乱，一边神色不变的面见天使，这份气度城府就不是自己比得上的。平时见这位王文佐神色温和，面上总是带着三分笑容，与传说中在百济倭国的狠辣手段颇不相符，现在看来那些传说多半是真的，只是人家平日里不在众人面前显相罢了！
空气闷热潮湿，院子里的到处是低飞的蜻蜓，一身锦袍的许虚文已经是满头汗珠，他不得不不时用手中的拂尘拍打靠近自己的蜻蜓，两个青衣内宦站在阶下，手中捧着两只藤箱，无聊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许少监，徐少监，让你久候了！”王文佐一身紫袍在许虚文的眼睛里显得格外的刺眼，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上一次他来宣旨时这位还是一身绯袍，而现在就已经是紫袍了，是呀！太子宾客掌侍从规谏，赞相礼仪之任，大唐显庆元年才有设置此官，头一批担任太子宾客的是以下三人：侍中韩瑗、中书令来济、礼部尚书许敬宗，无一不是德高年韶的朝廷重臣，所以此官为正三品一点也不突兀。而面前这人一下子跳到正三品就刺眼的很了，但有什么办法呢？这太子宾客本就是东宫的官职，而太子又有监国之权，只要人主态度足够坚决，所有的惯例规则都无法成为障碍。
“许少监！去里面说话吧！”王文佐的呼吸也有点急促，他伸出右手，做了个延请的姿势，低声道：“您这是？”
“皇后听说太子殿下突然返宫，怕是出了什么意外，便让老奴来看看！”说到这里，许虚文压低了嗓门：“这两盒鹿肉、瓜果是二位陛下昨日晚上吃的，觉得好，就让奴婢送点过来！”
“前两日日头大，太子殿下可能有些晒得狠了，有点不舒服！！”王文佐压低了嗓门：“便先回宫中休息了！”
“原来如此！”许虚文笑道：“那可否让奴婢探问一番，回去后也好向皇后陛下交待！”
“那请随在下来！”王文佐拱了拱手，转身在前头带路，许虚文跟在身后，他看着王文佐的背心，耳边响起皇后临别前的叮嘱：“你一定要亲眼看到太子，回来后向禀告！”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禁暗自叹了口气：“明明是母子至亲，什么时候弄到了这个地步！”
“到了，许少监，请！”王文佐站在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许虚文笑了笑，抬腿迈过门槛，看见太子正斜倚在锦垫上，由旁边的宫女用汤匙喂汤汁，面色看上去好苍白。他赶忙撩起袍服的前襟，跪了下去：“老奴拜见东宫殿下！”
“是许少监呀！”太子向许虚文笑了笑：“起来说话吧！”
“多谢殿下！”许虚文站起身来，又上前两步，小心的观察太子。对方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这种虚弱的感觉骗不了人，许虚文暗自松了口气：“皇后听说殿下您突然返宫，便让老奴前来探望，还带了点鹿肉瓜果来，都是二位陛下昨天觉得好的！”
“有劳了！”太子露出一丝微笑，旋即便剧烈的咳嗽起来，一旁的宫女猝不及防，将汤汁弄得太子满身都是，赶忙跪下谢罪。太子摆了摆手：“不是你的过错，先退下吧！”
待到那宫女退下了，李弘才向许虚文笑了笑：“许少监你也都看到了，寡人现在这个样子，看来只能再过两日才能去大明宫了！”
“殿下还是静养，保重御体为上！”许虚文赶忙道，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便和李弘随便扯了几句，正想着如何离开。却听到太子问道：“阿耶和阿娘这两日可好？”
“二位圣人都好！”许虚文赶忙道。
“寡人记得那含元殿正处于龙首原朝阳处，夏天便热的要命，阿娘他们这几日还住在那边？”李弘问道。
“有劳殿下担心了！”许虚文笑道：“二位圣人前天就搬到清晖阁了，那儿距离太液池不远，比含元殿那边要凉快多了！”
“原来如此！”李弘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太子殿下如此纯孝，实乃天下做儿女的楷模！”许虚文笑道：“老奴回去后一定禀告二位圣人，也好让他们高兴高兴！”
“许少监不必如此！”太子摆了摆手：“这不过是为人子应该的！”
许虚文见太子神色间愈发困乏，便随便找了个理由告辞了，王文佐将其送出去，立刻便回来了，对太子笑道：“殿下方才做得好！若非臣预先知道，还真以为你有恙在身呢！”
“有病的事情倒不完全是装，寡人方才听到许少监来了，便吓得浑身是汗，手脚酥软，这的确是真的！”李弘叹了口气：“三郎，我方才这么做乃是欺瞒母亲，是不是有违圣人教诲，乃是不孝之举呀？”
王文佐没有回答太子的提问，反问道：“那微臣问殿下一句！假若让您在遵守圣人教诲和保全性命之间选择，您选择哪个？”
太子顿时陷入了两难之间，他犹豫了许久，最后道：“那还是保全性命吧！不过即便我不这么做，母亲应该也还不至于杀我吧？”
“也许吧！”王文佐笑了笑：“不过殿下还记不记得当初在掖庭宫的事情？您的那两位姐姐也没有死，您愿意变成那样子吗？”
太子神色大变，他飞快的摇了摇头：“若是那样，寡人宁可死了！”
“这就是了！”王文佐道：“您就好比那池中蛟龙，若是能褪去旧鳞化为真龙，自然逍遥无极，可若是脱鳞不成，落于尘土之中，为蚁鼠啃食，那还不如蛇蟒呢。臣可以脱去这身紫袍，投身草莽之中，您能吗？”

第633章 逆子
太子默然良久，最后还是长叹了一声：“三郎，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虽然我生在帝王之家，但却无法选择走哪条路，不像你……”“嗯！”王文佐点了点头：“臣当初在百济，的确可以选择哪种死法比较好看一点！”
被打断了话头的李弘一愣，几分钟后他忍俊不禁笑了起来：“三郎你真的很会开玩笑，我记得金仁问说过，你当初在百济百战百胜，未尝一败的！”
“仁寿兄认识我的时候，我在百济已经熬过了最危险的时候！”王文佐耸了耸肩膀：“我记得和您说过，我和百济叛军第一次交锋是被围攻！”
“对，对！我想起来了！”李弘轻轻的拍了一下大腿：“你说临时造出了床弩才击退了百济人的围攻！”
“可是殿下，臣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告诉您！臣有个袍泽叫韩长略，骑术很好，善使长枪，比我大三岁还是四岁，头发已经秃了半边！结果刚一交手，他就被一块百济人的飞石打破了这里！”王文佐指了指自己右边太阳穴：“血和脑浆溅了我一脸，如果那块鹅卵石偏半尺，那臣就不能站在这里和您说话了！”
李弘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王文佐低声道：“殿下，臣就是这样走出来的，战场之上，生死只在指顾之间。臣和殿下您说这些，只是想告诉殿下您：无论是什么人，都有必须迈出去的那一步！若是犹豫不决，只会害了自己！”
“寡人明白了！”太子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那什么时候开始！”
“等初更之后吧！”王文佐站起身来，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看天气，希望今晚不要下雨！”
大明宫，清晖阁。
相比起含元殿，清晖阁的规制要小的多了，面宽不过七十余步，深不过二十余步，着落在距离太液池三十余步远的小丘上。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正殿、偏殿、露台、花园，所有该有的应有具有。由于靠近太液池的原故，即便是夏日，这里的温度也比大明宫的其他要低两三度，而且风景也很好，所以李治夫妇很喜欢这里，时常把这里当做度夏消暑的好去处。
“皇后陛下！”许虚文将自己探视太子时的所见所闻讲述了一遍，最后道：“大概情况就是这样！”
“这么说来，弘儿是真的生病了？”武氏问道。
“不错，臣当时就站在榻旁，距离太子殿下不过一臂距离，看的很清楚！”许虚文道：“太子殿下面色惨白，脸上满是汗珠，得病是肯定的，只是不知道是什么病！对了，殿下还说过两日才能来大明宫看望二位陛下，当真是纯孝！”
“嗯！”武氏点了点头，许虚文的回答将她心中原有的那点疑虑扫去，李弘这个孩子的身体原本就不是太好，自小就体弱多病，这几年才渐渐好了些，大热天跑出去打猎搞出病来一点也不奇怪。
“那王文佐呢？”
“王将军？”许虚文微微一愣，答道：“还是如平日一样，在太子身边随侍！”
“也亏得他如此！”武氏冷笑了一声：“不过太子也没亏待他，还不满五十就已经是三品了！”
“陛下说的是！”皇后的这句话倒是深深的戳中了许虚文的心底，依照大唐的政治规则，三品以上的官是荣衔，要么是宗室，要么就是那种年高德劭的功臣，像王文佐这种四十多从军中一路砍上来的，算来也就只有开国的那批了。
“也罢，且让他开心几日吧！看在他当初也立下不少功劳的份上！”皇后冷笑了一声，似乎是觉得自己有点失言，目光扫过许虚文，他赶忙低下头，让自己更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泥像。
天黑了，正如王文佐预料的那样，开始下雨了。东宫就像一头沉睡的猛兽，终于醒来。太子在盔甲外面披上一件绯红色羊呢披风，看上去有些紧张。王文佐投入鼓励的目光，轻轻的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低声道：“时间到了！”
“嗯！”太子点了点头，他大步走出殿门，下方的广场早已站满了装束的士兵们，他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憋出来一句：“出发！”
“遵令！”王文佐上前一步，拔出佩刀向下用力一劈：“各队衔枚，出发！”
所有人将木枚放入口中紧紧咬住，所有的牲畜也都戴上了嚼子，他们沿着东宫的东面的宫墙内侧向北前进，然后从东宫的北门出去，进入长安城北面的禁苑之中。所谓禁苑，就是皇家游乐场、猎场。方圆数十里没有村落人烟，只有一片片树丛。一行人越过环绕禁苑的矮墙，进入这片荒野之中，没有一人发出声音，只有脚步声、马蹄声以及车辆的咯吱声。
这种特殊的静谧让太子心中有些恐惧，他看了看四周，一片黑暗，只有一片片树林和无声的士兵。
“您无需担心，一切都在依照计划进行！”王文佐凑了过来。
“是吗？”太子咽了口唾沫：“我们还要走多久！”
“用不了多久！”王文佐伸出右手，向东北方向指去：“您看，看到没有，那个亮点，那就是我们的目标，应该最多两刻钟就到了！”
太子顺着王文佐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个亮点，他深吸了口气：“三郎，你现在可以告诉我怎么样翻过大明宫的宫墙了吧？”
“当然可以！”王文佐笑了笑，他伸手指了指身后：“殿下，您看到我们后面那几辆马车了吗？只要一个火星，上面的玩意就能够把城墙送上天！”
“什么？”太子吃了一惊：“真的假的？我还以为你是预先挖好了地道呢！”
“殿下，我们这里可有近千人，这么多人地道小了根本走不完，地道长了还没等挖完，就被守宫的兵士发现了。你该不会以为他们每天巡查都是混日子吧？”
太子吐出一口长气：“如果这样的话，岂不是所有人都发现了？”
“所以要选择晚上！”王文佐笑道：“就算南衙的兵马发现了，他们也进不了宫！”
“那北衙的兵呢？”
“也一样？三更半夜，谁敢打开宫门，让外面的人进来？他们只会派人寻找声音的来处，等他们搞清楚，早已大局定了！”王文佐笑道：“您不用担心，没人会想到我们能做到的！”
“那阿耶和阿娘呢？他们听到声音会不会藏起来？”太子问道。
“不会！”王文佐笑道：“皇后和圣人被惊醒的第一反应不是藏起来，而是派人去探查个究竟，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毕竟在他们看来，宫城里面是最安全的，夜里到处乱跑反而更危险！”
“这倒是！”太子点了点头：“希望一切都顺利吧！”
王文佐没有说话，他拍了拍太子的肩膀：“胜利永远都属于勇敢的人！”
很快，王文佐和太子便抵达了目的地，高耸的大明宫宫墙就在他们的面前，说是宫墙，实际上就是城墙，六丈高的宫墙，一丈左右的土崖，挡在众人面前，就好像一座小山，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太子、主人！”桑丘气喘吁吁的跪在王文佐面前：“一切都准备好了，请您查看！”
王文佐点了点头，他跳下马，帮助太子殿下下马，两人在桑丘的引领下来到宫墙面前，只见在土崖底部已经挖进去了三个深洞，黑沉沉的看不清楚深浅，王文佐走到洞口，一个一个跳了进去，拿起火把摸索了会，最后爬了上来，满意的点了点头：“桑丘，干得不错！”
“谢主人，俺都是依照您交代干的，每个洞都是亲手一个个量过的！”桑丘听到王文佐的夸奖，高兴的牙齿都露出来，在夜色白兮兮的，看上去渗人的很。
“好，你让人把马车上的木桶搬进去，引信牵出来，注意，把火把放远些，别点着了！”
“遵命！”桑丘应了一声，便带着十几个士兵走到马车旁，将上面的橡木桶放倒，然后滚到地洞里，一一插上引线，牵了出来。王文佐亲自检查完毕之后，让士兵们用泥土重新将洞口填死了，让众人都退远了，然后才让桑丘去点着引信。
“点着了！”桑丘点着引信，便飞奔了过来，王文佐拍了拍家奴的肩膀，死死的盯着黑暗中的那点火星，随着火星进入封土之中，他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就好像有人按住他的胸口，卡住脖子，让无法喘息。此时他脑袋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引信半途熄灭了怎么办？如果火药桶炸了，但没有把城墙炸塌怎么办？如果只炸了一个，剩下几个没炸怎么办？”纷乱的思绪就好像雪花，纷纷落下，王文佐晃了晃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海，现在只能向前了，别无退路。
随着一声闷响，王文佐觉得脚下传来一阵震动，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他看到不远处那高耸的宫墙似乎向上跳了一下，然后就晃动了两下，翻倒下来。
“炸，炸了！”王文佐舔了下舌头，发现自己的声音很小，甚至有点怯生生的意思。
“对，炸了！不，应该说是倒了！真的和三郎你说的一样，倒了！”太子跳了起来，就要往前面跑去，王文佐赶忙一把扯住了，这可是自己今晚最要紧的，要是摔伤或者被飞石砸到，那可就一切都完了。他看了眼桑丘：“桑丘，你去看看情况怎么样！”
“哎！”桑丘应了一声，就飞快的跑了过去，片刻后便听到他大声喊道：“太好了，宫墙倒了七八丈宽，倒下的宫墙正好把下面填平了，很轻松就能爬上来！”
王文佐走到宫墙前，正如桑丘说的，倒下的宫墙墙体正好把土崖和前面的壕沟完全填平了，形成了一个大约三十度左右的斜坡，即便是个女人孩子，也能很轻松的翻过这倒障碍。
“把马车车厢扯开，木板铺上去！”王文佐知道现在时间紧迫，他拔出钢刀，对身后的士兵大声道：“天子身边有奸臣，蒙蔽圣聪，出谗言陷害太子殿下。今晚我等奉太子清君侧，上天助我，毁墙填壕！”
“上天助我！”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切给惊呆了，他们亲眼看到方才还坚固耸立的宫墙现在就突然倒塌了，成为一片坦途，无不认为有天地神人相助，顿时士气大振。太子咬了咬牙，拔剑道：“圣上便在清晖阁，汝等助我，必有厚赏！”
“万岁！”士兵们簇拥着太子，如飞一般越过宫墙，向清晖阁而去。
大明宫，清晖阁。
李治在睡梦中被惊醒，自从发病以来，他的睡眠一直都很浅，不过他没有吵醒一旁的妻子，而是撑起身体，向帐外守夜的宫女低声问道：“快去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外间如此喧闹？”
“是！”宫女应了一声，无声的走出屋外，片刻后宫女便回来了，同行的还有当晚的许虚文，只见其满脸惊惶的跪倒在地：“陛、陛下，太子谋反了，已经领军包围这里了！”
“太子谋反？”李治皱起了眉头，此时一旁的皇后也被惊醒了，她清醒的非常快，喝道：“快，快派人召集羽林军士，入宫捉拿叛军！”
“皇后殿下，来不及了！”许虚文急道：“您看看就知道了，外间到处都是太子的兵士，已经将清晖殿围得水泄不通，我们的人根本就出不去。再说眼下正是夜里，内外宫门隔绝，羽林军的士兵哪里来得及呀！”
皇后跳下床，顾不得袒露光洁的肌肤，冲到窗口，只见窗外已经是一片火光，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身披铁甲的兵士，耳边传来宫女内宦的惊惶叫喊声，她已经是脸色铁青，口中喃喃道：“逆子、逆子！”

第634章 传位
轰的一声，天子寝室的门被推开了，立即激起了一片惊呼声，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聚集在门口。一个全身披甲的汉子站在门拱下，手提双铁戟，身后跟了五个卫士。火光照在他们的铁甲和武器上，闪闪发光，宛若一个没有生命的钢铁魔像。宫女和内宦们小心的退到两旁，以免挡住了对方的道路。
“尔等是何人，竟敢如此无礼？”许虚文厉声呵斥道，但颤抖的声音让他的呵斥没有任何说服力。
李波欠了欠身体，道：“末将奉王将军之命，带人守护天子皇后，以免被无知小人冲撞惊扰，无礼之处，还请恕罪！”
“天子面前，岂可露刃？”许虚文松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了不少：“还不将兵器放下！”
“遵令！”李波挥了挥手，部下赶忙将手中的武器放到一旁，李波他自己也将双铁戟放到过道上。李治和武后看到李波的样子，不禁松了口气，至少看起来那个逆子今晚还不打算弑杀亲爹亲妈，只要能保住性命，其他的都好说。
这时外间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李波等人让开道路，插手行礼。李治和皇后知道是正主到了，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气，竭力让自己的脊梁停的直一点。
“臣王文佐甲胄在身，不能全礼，还请二位陛下恕罪！”王文佐向榻上的李治和皇后插手行礼。
“汝等深夜无诏入宫，意欲何为？”皇后问道。
“臣奉太子之令入宫，清除二位圣人身旁奸邪小人！惊扰二位陛下，死罪死罪！”王文佐沉声道。
“吾等身边小人！”皇后冷笑了一声：“尔等口称天子身旁有奸邪小人，那小人是谁？照寡人看，分明是汝等犯上作乱！”
“阿武！”李治叫住已经气红了眼睛的皇后，对王文佐道：“王卿，寡人知你是直心人，必不欺我。寡人问你，太子何在？奸邪小人是谁？”
“太子正在殿外，等二位陛下召见！至于奸邪小人！”王文佐稍微停顿了一下：“尚书都事周兴便是，他这些日子在京中借口查案，将邓王李炅、东台侍郎郝处俊、司卫少卿杨思俭等大臣数十人尽数收监，关在狱中严加拷问。这些人都是朝廷中有名的正人贤臣，却被那厮无凭无据的拘了去，长安城中人心惶惶，皆言天子身旁有奸邪小人！”
“什么？”不管是真是假，李治至少脸上是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他看了看一旁的皇后：“阿武，这是真的？”
“不错！”皇后有些不情愿的点了点头：“不过这些人都牵涉到周国公之死之事，妾身怀疑其中蹊跷，所以才允许周兴那厮严查到底！”
“查案是为了查恶人、小人，岂能将朝中君子拘了去？”李治怒道：“旁人寡人不敢说，邓王、郝侍郎肯定是正人君子，杨少卿就更不必说了，若非那件事情，他就是你我的儿女亲家，怎可将其拘拿审问？荒唐！”
皇后有些不服气的低下头，李治回过头来，对王文佐道：“文佐，你传太子进来！”
“臣遵旨！”王文佐应了一声，回头吩咐了几句，片刻后太子李弘便从外间进来了，刚进门便跪下磕头道：“孩儿无状，持兵入宫，惊扰父母，死罪死罪！”
“来，来！”李治招了招手：“弘儿，近些来！”
太子迟疑的抬起头，瞥了王文佐一眼，王文佐微微的点了点头，太子这才膝行了几步，来到李治面前抱住父亲的膝盖痛哭不已，李治一边抚摸着儿子的头发，一边叹道：“痴儿、痴儿，你我父子至亲，有事直言便是，又何必如此呢？”面上满是慈爱之色。
太子痛哭了片刻，方才站起身来，在皇后天子身旁侍立。李治笑道：“寡人常以为太子贤德仁爱，惟恐武威果决不足，恐不足以服下，今日见之，倒是寡人看走眼了！”
“太子殿下仁厚爱人，英睿天纵，天下人无不延颈争为殿下效死，唯恐殿下不能早日继承大统，焉有不能服下的道理？”王文佐沉声道：“陛下多虑了！”
“嗯！”李治点了点头：“是呀！确实寡人顾虑的太多了，许少监！”
已经躲到一边的许虚文听到天子问道自己，赶忙应道：“奴婢在！”
“寡人欲传大位与太子，去万乘之尊而求林泉之乐，以全天年。汝以为如何呀？”李治笑道。
许虚文在宫内数十年，早就混成老油条了，如何不知道今晚的形势，李治是传位也得传，不传位也得传，不如主动传位还能落得个体面，只可惜李治身边除了皇后最大的官就是自己了，连个政事堂的都没有，竟然要与自己一个阉人来商议传位与否的国家大事，只怕后世史书上有些难看。不过事已至此，自己无论如何也是要应上一句，把这个话给圆回来。
“陛下弃万乘之尊如敝履，不异古之许由、巢父，现于今日！后世史书，必定大书特书，以为美谈！”
“嗯！”李治点了点头：“许少监说得好，今晚政事堂当值的是哪位相公？”
“应该是张文瓘！”
“好，那你就去传他入宫拟诏，寡人传位于太子！”
“奴婢遵旨！”许虚文闻言应了一声，身子却没动，目光转到了王文佐身上，大唐的政事堂在中书省，也就是在皇城之中，和大明宫还隔着整个御苑和宫城，这么长一段路中间可以玩的幺蛾子可就多了去了。要是王文佐认为天子是想让自己找机会半途跑路报信，那自己不就惨了？
“崔校尉！”王文佐道。
“末将在！”崔弘度从门外进来。
“天子令许少监去政事堂请张文瓘张相公来这里拟旨，传位于太子！由你带五十人路上护送，千万莫生差池！”王文佐道。
“末将遵令！”
王文佐向上首的李治拜了一拜：“还请天子速赐手诏，召张相公入宫！”
李治见王文佐处事滴水不漏，只得让宫女取了纸笔来，手书完毕，又取了随身印玺用了，交给许虚文。王文佐检查之后，确认无误方才还给许虚文，与其一同走出屋外，对许虚文长揖为礼：“许公，今日之事就劳烦你了，只要事成太子登基，必不忘今日你的大功！”
“这如何敢当！”许虚文正要谦谢，却被王文佐抓住手臂，压低声音道：“我说当得起，便当得起。许公你难道忘记了昨天你探望太子时，太子曾经问过皇后天子的住处？”
“难，难道！”许虚文脸色大变，浑身颤抖。王文佐笑着点了点头：“你知道就好，若无你告知二位圣人今晚住在清晖阁，太子今晚之事也没有这么容易成。所以只要太子登基，你自然是大功一件；若是太子事败，你想想若是二位圣人知道了，你会有什么结果？”
听王文佐这般说，许虚文脸上已经如死人一般惨白，他当然知道假如太子事败，二位圣上肯定会派人严查，那么其中就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皇后和天子平日里是住在含元殿的，太子是咋知道皇后和天子这两日搬了家，一击中的的？那时太子和王文佐肯定不会替自己保密，自己的下场可想而知。
他点了点头：“王将军放心，小人一切都听崔校尉吩咐！”
“这就好！”王文佐笑道：“只要太子登基，立刻就升你为内侍大监！”
“谢王将军！”许虚文道。
“你不用谢我，还是谢太子吧！”王文佐笑了笑，走到崔弘度身旁：“今晚之事，成败在此一举，多余的话我就不必说了。你只要记住一件事情，莫要让这厮离开你的视线，一分一秒也不行！”
“三郎放心，我记住了！”崔弘度面色如铁，整个人就好像绷紧了弦的强弩，一触即发。
“那好！”王文佐拍了拍崔弘度的肩膀：“夜长梦多，速去速归！”
回到屋内，气氛已经变得有些怪异了，皇后还是侧着身子，看着窗外，一言不发，李治笑着和儿子说着闲话，李弘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眼睛却不时往门口瞟去，直到王文佐重新回到屋内，方才显而易见的松了口气。王文佐走到窗旁，距离太子还有一步远，便停下脚步，垂手而立。
“王卿！”李治笑道：“你方才说寡人身边有奸臣，可就说了周兴一人，而且也不过是个尚书都事，这等小吏，应该算不得寡人身边的奸臣吧？”
王文佐人虽然在屋内，心思却早就到了外边，今晚的举事虽然至今为止一切顺利，但只要李弘的屁股没坐上大位，就不算大功告成，中间只要随便出一点差错，就要前功尽弃，原先的心血全部白费不说，性命都难保。所以若是按照王文佐自己的心思，自己应该在外面操纵大局，只是李弘性格不够果决，若是自己不在屋内，指不定会被李治和武后说动心意，做出什么蠢事来，那可就后悔莫及了。
“这个……”王文佐还没回过神来，神情有些呆滞，皇后看在眼里，冷哼了一声：“王文佐你说吾等身边有奸臣，那就说出来是谁呀？莫不是胡编乱造来诓骗弘儿的吧？”
“不！”李弘赶忙替王文佐辩护：“三郎怎会诓骗我！”
王文佐咳嗽了一声：“皇后陛下，依照朝廷法度，若要拘禁宗王或者六品以上大臣，当经由何处有司？”
“须得经由三法司！”皇后没好气的答道，她已经有点后悔问王文佐这个问题了。
“是否要奏明二位圣上呢？”王文佐问道。
“自然是要的！”李治接过了话题：“寡人明白王卿的意思了，确实寡人身边另有奸人，不止周兴一人！”
王文佐的意思很明白，自古以来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大唐也是讲法律的地方。像邓王李炅、东台侍郎郝处俊、司卫少卿杨思俭这种级别的大臣宗王，没有你们二位的点头，可不是周兴这样区区一个酷吏就能够逮捕入狱，严加拷问的。我说你们身边有奸佞小人，蒙蔽了你们才做出这种事情，是给二位下台的台阶。如果二位硬是要我把奸佞小人的名单一个个念出来，那恐怕接下来没有面子就是二位自己了。李治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王文佐的意思，表态承认自己身边有奸佞小人，不止周兴一个，就是给王文佐体面，也是给自己体面。
“少府柳元贞便是奸佞小人！”皇后突然怒道：“便是此人将周兴举荐给寡人的！”
“少府柳元贞？”太子倒是不在意这个名字，反正对他来说都一样，他回过头对王文佐道：“三郎，这个名字你记住了，明日便将其拿到三法司论罪！”
“臣遵命！”王文佐嘴上答应，腹中却暗自叫苦。这女人果然血管里流的都是冰水，一点人情都没有，这柳元贞好歹还是为她鞍前马后办了不少事情的，结果她就这么随口一句话甩出来当替罪羊了。不对，连替罪羊都算不上，毕竟就算她从头到尾都一声不吭，太子坐上皇位后也不会对她怎么样，毕竟两人还是母子至亲，柳元贞挨这一刀就是完全白挨的。
说话间，张文瓘已经被崔弘度请来了，王文佐松了口气，赶忙请其进来。行礼如仪之后，李治笑道：“张相公，寡人欲传大位与太子，还请你草诏！”
张文瓘倒是神色如常，显然他来时路上已经被提醒过了，他向李治拜了拜，道：“臣遵旨！”
“好，许少监，替张相公磨墨！”
“奴婢遵旨！”
当下许虚文在几案旁磨墨，张文瓘坐在案旁沉吟片刻，便拿起毛笔，不过半顿饭功夫，便写完了。许虚文双手呈上，李治看了看，笑道：“张相公好文章，取印玺来吧！”
符宝郎取来印玺，李治取了“皇帝之玺”沾了印泥盖上，张文瓘又将带来的“中书门下”之印盖上，如此一来，这封传位诏书就已经有了效力。李治将诏书拿起，递给太子李弘：“弘儿，你现在已经是天子了！”话语中且喜且悲，感慨万千。

第635章 余波
李弘接过传位诏书，站在那儿心中如梦似幻，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看到父亲面带笑容看着自己，突然想起幼年时父亲的慈爱，不由得心中大働，扑倒在地，抱着父亲的膝盖痛哭道：“孩儿不孝，竟然做出这等事来，当真禽兽不如！”
“痴儿痴儿！”李治将儿子从地上扶起，笑道：“弘儿你何出此言，这天下本就是你的。为父身体有病，稍一劳累便头晕目眩，目不能视物，虽然身居万乘至尊，却如坐针毡一般。你能登基为帝，是替寡人接去肩上重担，此乃孝行，又何必自责？倒是为父我被小人蒙蔽，让诸多忠臣冤屈，若是坏了国家社稷，死后入土如何有脸面重见先帝！你能够解去为父之过错，乃是大大的孝心，你说是不是呀！阿武？”
皇后此时也知道已经大势已去，再摆脸色毫无意义，点了点头道：“为母待尔父执掌朝政时，行事也有些严苛，汝登基之后，须得以宽厚为上！”
“孩儿遵旨！”李弘点了点头。
“对了！”李治轻拍了一下大腿：“弘儿，你登基之后打算如何安排为父和你母亲？”
李弘愣住了，他还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一旁的王文佐听的清楚，赶忙上前道：“太子既然登基，圣人便是太上皇，皇后便是皇太后。以微臣所见，二位陛下还是身居这大明宫中，如今日一般，太子从东宫搬到太极宫中，这样二位陛下也会习惯，而陛下若要探望，从太极宫到大明宫也不远，不知可否？”
王文佐的意见，李弘自然是赞同的，他赶忙笑道：“孩儿也是这个意思，不知阿耶阿娘以为如何？”
李治和武皇后交换了一下眼色，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放松。在确保了生命安全之后，他们最担心的就是李弘将他们赶到某个偏僻荒凉的行宫去渡过晚年。须知那些偏僻的宫殿虽然从建筑来说还不错，但多半建筑物都已经年久失修，自然无法和太极宫、大明宫这样帝王所居之处相比，更要紧的是，一旦去了那些地方，就远离了权力的中心，身边服侍的人手，物资的供应就会大打折扣，更不要说远离权力中心之后无人理会的那种从权力高峰坠落下来后的落差感，都是足以迅速杀死一个老人的。能够留在大明宫，虽然交出了手中的权力，但天子时常前来探望，那他们夫妻二人的晚年生活质量就有了相应的保证。
“文佐果然是良臣！”李治笑道：“寡人当初将你留给吾儿，果然没有做错！”
“臣不敢当太上皇夸奖！”王文佐躬身行礼道：“太子天性纯孝，便是没有臣开口，也会这么做的！臣只不过斗胆妄言，替圣上拾遗补漏罢了！”
“能拾遗补漏便是良臣！”武氏笑道，她似乎已经将方才的不愉快全部抛之脑后：“文佐既能领兵出征，决胜于千里之外，亦能辅佐君王，治平天下，实乃罕见的大才。弘儿，你登基之后打算以文佐为何官？”
“这个……”李弘愣住了，他是知道自己亲妈好几次想弄死王文佐了，没想到翻脸比翻书还快，转眼之间便替对方朝自己要起官来，他想了想之后答道：“三郎的官职，孩儿一时间还没想清楚，待到回去思量思量之后再做决定。”他想的清楚，反正三郎的此番的功劳已经大到无以复加，干脆私底下直接问他想做什么官，便给他什么官便是了。
“若是还没决定，便封文佐为尚书令如何？”武氏笑着目光转向李治：“雉奴，你觉得呢？”
还没等李治开口，王文佐已经沉声道：“尚书令乃是太宗文皇帝曾经担任过的官职，太宗文皇帝身擐甲胄，亲履兵锋，戎衣沾马汗，鞮鍪生虮虱，数载之内削平区宇，康济生灵，四海宁晏。功劳之大，旷古未有，臣若是身居此位，岂不是让世人耻笑，万万不可？”
李治听王文佐这般说，不由得一愣，他没想到对方竟然在这个时候还能如此清醒冷静，知进退，他看了李弘一眼，问道：“那王卿你欲为何官？”
“官爵乃朝廷名器，不可妄授与人！”王文佐道：“臣年方四十，便已经官居三品，世人多以为幸进，再予以升迁。世人恐怕以为天子处事不平，以朝廷名器赐予私爱，有伤天子盛德。”
“那三郎你的意思是？”李弘问道。
“请以财帛官爵分赏有功将士，在下只需加中书门下三品，入政事堂即可！”
“这个好说！张相公你赶快拟诏，加三郎中书门下三品，入政事堂议事！”李弘倒是答应的爽快，当时官职上加中书门下三品就可以入政事堂议事，算是拜相了。以他和王文佐的关系，就算王文佐自己不提，他也要把王文佐弄进政事堂去，否则里面没一个自己信得过的，这天子之位坐的也不安心。
“臣遵旨！”张文瓘倒是毫不推诿，飞快的草拟完诏书，然后交由李弘看过后，盖上皇帝之玺和中书门下之印，这诏书便生效了，王文佐此时已经进了政事堂，成为大唐群相之一。
王文佐见今晚的目的已经基本都达到了，便向李弘偷偷使了个眼色，李弘会意的微微颔首，便向李治和武氏躬身道：“时间不早了，孩儿不敢打扰父母安歇，先告退了！”
一行人出了清晖阁，王文佐正想着应该派谁来看守这对特殊的囚犯，却听到李弘道：“寡人着实有些累了，不如先回东宫歇息！”
“万万不可！”张文瓘大声道：“陛下，您现在千万不可以回东宫？”
“不回东宫去哪里？”李弘不解的问道。
“明实须得相符，您既然已经登基为帝，就必须住在正宫之中，岂可重回东宫？”张文瓘道：“不光您不能回东宫，而且太上皇、太后身居大明宫非长久之计，若是可以的话，还是要尽早将其迁走的好！”
王文佐诧异的回过头，惊讶的看着张文瓘，他为了确保行动的秘密和突然，没有将计划透露给其他人，所以一开始还有些担心事情会卡在政事堂这里，毕竟依照唐时的政治制度，中书有草诏之权，门下省有封驳之权，政事堂便是中书门下两省合并办公之处，即便是天子的旨意，上面没有中书门下的印玺，也不具备真正的法律意义。依照李治的个性，在面对太子逼宫时，他死硬到底的概率微乎其微，但政事堂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高宗时期采取的是群相制，谁也不知道当天晚上在政事堂值班的是哪位，更不要说这位当值相公会不会硬挺着。但张文瓘方才的表现已经非常配合了，现在干脆直接建议将李治和武氏从大明宫赶走，这着实让王文佐有些怀疑其立场。
面对王文佐诧异的眼神，张文瓘却笑了笑：“王相公，你忘记了本官还是东宫左庶子吗？说起来我还是东宫宰辅呢！所以你无需担心我是另有诡计。这么说吧！名正而言顺，陛下本来登基就有些仓促，难免外间会有些闲话，若是允许太上皇和太后继续留在大明宫中，天下人会怎么想？”
“寡人是想向天下显示些孝行！”李弘有些艰难地说：“天下间岂有子逐父的道理？”
“天子以天为父，岂有人子为天子之父？”张文瓘笑道：“何况太上皇倒也罢了，太后是绝对不肯老老实实的养老的，您若是向保全太上皇夫妇，最好还是早些将父母从大明宫迁走的好！”
李弘看了看王文佐，看到对方面无表情的样子，不禁有些恐惧，他摇了摇头：“寡人刚刚应允了父母，岂可食言？”
张文瓘笑了笑，目光转到了王文佐身上：“陛下莫慌，臣以为王相公必定已经有了办法！”
“我有什么办法？”王文佐冷声道。
“太上皇和太后都是惊弓之鸟，要想将他们吓出大明宫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次日清晨，英国公府。
“开门，开门！快开门！”
院子里传来的沉重敲门和叫喊声将李敬业从睡梦中惊醒，他擦了擦惺忪的眼睛，撑起半边身子，大声吼道：“谁，谁一大早大呼小叫，扰人清梦！”
“是我，骆宾王！”守门的家奴已经将院门打开了，骆宾王飞快的冲进院子，一边向里屋跑来，一边喊道：“昨晚天位易主了，李兄你还能睡得如此香甜！着实让小弟羡慕不已呀！”
“天位易主？”李敬业听到这个词，顿时清醒了过来，他翻身跳下榻来，喝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刚刚在朱雀门外已经有诏书传下，圣上因为圣体违和，无力处理国事，所以传位于太子李弘，自己退居为太上皇！”
“这不可能！”李敬业毫不犹豫的喊道：“天子又不是第一天身体不好了，可没看他传位于太子的。这里面定然有蹊跷！”
“没错，我这里还有一个消息，也是关于昨晚的事情的，你想不想听？”骆宾王笑道。
“少废话，有事就说事！”李敬业喝道。
“呵呵呵！”骆宾王干笑了两声：“那就是王文佐昨晚领兵入宫，拥立太子登基。你觉得哪个是真的？”
“自然是第二个！”李敬业毫不犹豫的答道：“天子倒也还罢了，皇后啥德行我还不知道？除非刀架在她脖子上，她绝不会做出一点微小的让步的！”
“对吗？”骆宾王笑了笑：“既然是这样的话，我们眼下应该怎么做？”
“自然是王文佐见上一面！”骆宾王毫不犹豫的答道：“太子这次大事能成，王文佐的功劳最大，既然大家是旧识，那就无需担心性命问题！”
李敬业点了点头，心知对方已经抓住了重点：“那好，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尽快让我和他见上一面。”
俗话说几家欢喜几家愁，有李敬业和骆宾王这种天降鸿福的出外，自然也有柳元贞这样被天上掉下个大铁锅砸到，头破血流的。次日中午，就从皇城出来一个锦衣使者，来到柳府直接就把男女老弱都关了进去，一个没放过。狱中原有的不少犯人都被宣布无罪释放，其中前些日子被拘禁的朝廷大臣更多，腾出来不少地方。别人被抓紧去都是喊冤的，唯独柳元贞一言不发，面如死灰，就像一个活死人一般。
刑部大狱。
“柳兄，柳兄！”
柳元贞坐在栏杆旁，听到身后有人喊自己，转身一看，竟然是王文佐：“怎么是你？”
“为何不能是我？”王文佐笑了笑，他挥了挥手，示意衙役打开牢门，又替柳元贞解开镣铐，摆上案几酒菜，两人相对坐下，王文佐给对方倒了一杯酒，举起自己的酒杯：“柳兄，我答应让你外放当刺史，结果却让你落到这里，着实是我的过错！”
“罢了！”柳元贞喝了口酒，苦笑道：“形势如此，倒也由不得你，你能来这里见我一面，便足念旧情了！成王败寇，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我为皇后办了那么多事情，肯定得罪了不少人，被关进来也是罪有应得了！”
“这个？”王文佐闻言一愣，旋即笑道：“柳兄你多虑了，要拿你入狱的不是太子殿下，而是武皇后。你放心，太子已经登基为帝，我已经让人在大赦名单里列入了你，你过几日便能放出来了！”
“当真，那可太好了！”柳元贞闻言大喜：“王兄肯施以援手，足见盛情！”
“不过举手之劳而已！”王文佐笑道：“不过武皇后，不，现在应该说是太后对你确实恨得咬牙切齿，她说是你把周兴举荐给她的，一定要太子将你拿下治罪！”
“周兴？”柳元贞苦笑了一声：“王兄你还不明白吗？太后哪里是恨我把周兴举荐给她，她恨的是我当初把你举荐给她的呀！”

第636章 后来者
“你是说当初舍利子的事情？”王文佐愕然道。
“还能是什么事情？”柳元贞苦笑道：“你想想，若不是我在舍利子的事情上找到你，你的名字又怎么会落到太后和太上皇耳朵里？若非如此，你又怎么能认识太子，获得太子信任，最后帮助太子登基？在她心里，一切的祸根就在当初舍利子的事情上，你说她想不想我死？”
“这个……”王文佐听到这里，也不由得摇头苦笑起来：“太后这么想未免也太过勉强了，且不说当初你让我去找舍利子，哪里想得到后面那些事情？就算当初你不找我，我也能结识金仁问，通过金仁问的关系结识太子，她为何不杀金仁问？”
“太后又不是你，哪里会这么通情达理！”柳元贞冷哼了一声：“你说金仁问，可问题是谁都知道金仁问是你和太子殿下的至交，怎么会答应太后对金仁问动手？若非如此，你看太后杀不杀！”
“这倒也是！”王文佐点了点头，以他对武则天的了解来看，柳元贞还真没说错，王文佐自己也早有亲身体会，若非运气加持和太子的保护，只怕自己坟头早就长满草了。
“柳兄你也不必太过忧虑！”王文佐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大赦还要几天，你在这里我会关照，不会让你吃亏的。只是外放刺史的事情还要些时日，朝廷总要些体面，不能把你刚刚大赦就外放刺史！”
“刺史的事情就算了！只要能放出来，抄没的家产归还就行了！”柳元贞笑道：“也不瞒三郎，我关在这里已经有些时日了，只想着能早一天离开这里，能和家人团聚，刺史什么都不想了。经历了这一次，才明白平安便是福呀！”
“那这个好说！”王文佐笑道：“至于刺史的事情，我也不让你吃亏。”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二十年上州刺史的俸禄，我一次性给你，权当是补偿如何？”
“这，这怎么可以？”柳元贞吃了一惊，他已经五十多岁的人了，以当时的平均寿命，他再活二十年都难，更不要说当二十年上州刺史了，虽说当刺史的收入肯定远不止俸禄那些，但一次性付清和二十年慢慢拿也大不一样，唐宋两朝可不像明清，官员的俸禄可是十分优厚的。
“这有什么不可以！”王文佐笑道：“从我私囊出又不是从国库出，朋友有通财之义嘛！”
见王文佐不像是作伪，柳元贞也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柳某也只有谢了。哎，当真是想不到，当初在百济种下这点善念，今日竟然有此善果！”
“柳兄遇到这些麻烦，多半是因为我，这就算是一点补偿吧！对了，柳兄出狱之后有什么打算？”王文佐笑道，二十年上州刺史的俸禄虽然不是一笔小钱，但对现在的王文佐来说却没多少，能够把柳元贞这个人，以及背后的家族拉过来，倒也不是亏本买卖。
“当然是回河东啦！”柳元贞道：“长安米贵，若是不为官，外地人在长安久居就划不来了！再说柳某也五十多了，家乡田园荒芜，也要经营一番！”
“原来如此！也好，反正河东距离关中也就一河之隔，长安有事缓急之间也来得及！”王文佐点了点头，像柳元贞这种士族高官在长安肯定不会只有一人，随行的家人奴仆少说也有上百人，这么多人在长安的高物价下的花费可不是小数。而且柳元贞肯定在老家会有庄园，那才是家族的根基，年纪大了返乡好好经营庄园才是正理。
“长安有事？”柳元贞看了王文佐一眼，他听出对方话中有话，不过他现在还身处狱中不敢多问，只是笑道：“三郎之恩情，柳某永远铭记在心，无论身在何处，只需片纸相召，定然前来！”
长安，长寿坊，凌季友宅。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王勃就环绕着四方桌来回踱步，不停地叹息道。
“是呀！谁又能想到一夜之间会遇此大变呢？”凌季友看着好友，也叹息道：“如果子安兄你当初去登门拜见王文佐，而不是沛王，现在至少也能在弘文馆谋个差使了！”
“何止是弘文馆！”王勃停下脚步，拿着手中抄录的诏书道：“凌兄你看清没有？王文佐已经是左武候大将军，特进，中书门下三品！左武候大将军已经是武将之首，中书门下三品就是入政事堂为相。新帝登基之后，王文佐身兼将相，可他身边也没有一个文学之士，我当初若是去拜见他，以散骑常侍领弘文馆也不是不可能！”
“是呀！看来这弘文馆之位是卢照邻得了！”凌季友叹了口气，弘文馆乃是唐武德四年由当时的秦王李世民所建，本是门下省的一个下辖机构，聚书二十余万卷。置学士，掌校正图籍，教授生徒；遇朝有制度沿革﹑礼仪轻重时，得与参议，能进入的无不是皇族贵戚及高级京官子弟，被视为“为国家储才”之地。对于像王勃这才早已名闻天下的才子来说，进入弘文馆一来可以增加和天子重臣的接触机会，二来也能培养自己的门生，为将来在政坛上的进步做好准备。而像王文佐这等人，手下拉弓的多，拿笔的少，如果王勃在发动政变之前就去投靠，确实有很大可能平步青云，直接空降去弘文馆。
“卢照邻？”王勃猛地一顿足：“腐儒之辈，平日里不过寻章雕句罢了，焉能与我比！”
“那又有什么办法？”凌季友叹了口气：“人家当初可是为了王文佐坐了牢房，出狱后又被朝廷通缉，王文佐只要不是傻子，就肯定会重用他的！子安你就算文才再高，在王文佐心里肯定也是不及他的！”
王勃叹了口气，说不出话来，他如何不知道凌季友说的不错，但对错是一回事，心里能不能接受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几分钟后，他低声问道：“那周兴呢？就是你那个上司，现在如何了？”
“周兴？”凌季友笑道：“第二天早上就被拿了打进刑部的大牢，他原先拿进来的所有官员都被释放了，朝廷已经下旨说他是蒙蔽君上的小人，就算不死，也至少也是个流放烟瘴之地！”
王勃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显然他对周兴的下场并不是太在意。凌季友走到好友的身旁，安慰道：“子安兄，行事在人，成事在天。这是命岂是人力所能改变的？不管怎么说你与王文佐也是旧识，他当初也给了你名刺，你大可拿着名刺前去拜访，那王文佐也总要给你一个交待，不管怎么说卢照邻现在还不在长安，你人就在长安呀！”
“不错！”王勃眼睛一亮：“凌兄说的是，那我明日就去？”
“什么明日，现在就去！”凌季友笑道：“这种事情都是赶早不赶迟的，有多少人想拜访王文佐却没有门路，你手上可有他的名刺！这可是千金不换的宝物呀！子安兄你若想有所成就，往日的那点脾气最好都打消了，和水吞下去，否则数十年后你一定会后悔莫及的！”
“我明白了！”王勃点了点头：“那我收拾一下，立刻就出发！”
王勃出了长寿坊，赶到王文佐的宅邸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到了坊口便看到十多个武侯跨刀拦着，一一检点来人，路上排了长长一条队，王勃见状问队尾那人道：“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坊内出了什么案子，武侯在搜查人犯？”
被问话那人打量了下王勃，笑道：“你不知道吗？王大将军的宅邸可是在这坊里，来拜访的客人太多了，为了避免打扰大将军的清净，衙门就派了武侯在坊门口看管！”
“你是说这些都是来拜访王文佐的？”王勃吃了一惊。
“纵然不全是，至少也有七八成是的！”那汉子笑道：“你这书生说话注意些，王大将军的名讳是你能够随便说的？小心惹恼了，招来祸患！”
“是，是！”王勃强压下心中的傲气，他看了看看不到头的长队，道：“在下与王大将军是旧识，可否让我排到前面些！”
“这些人都说自己是王大将军的旧识！”那汉子笑道：“凭什么让你插队，你放老实些，否则小心吃拳头！”
王勃看了看长队，暗想若是在这里老老实实的排队，恐怕三五天都轮不到自己，情急之下他冲出行列，大步向坊门口走去，一边走还一边高声喊道：“在下乃受王大将军所邀前来，快快让开！”
王勃这般举动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周围的长安人可都是见过世面的，自然不会被王勃几句空话吓到了，纷纷上前阻拦，高呼：“你这无赖又在诓骗人，王大将军何等人，岂会邀请你这厮！”
王勃没想到这招竟然没用，被气的面红耳赤，一边推开面前人，一边拔剑道：“快让开，不然小心某家的剑！”
众人见王勃拔剑，却无人避让，方才那个排在王勃前面的汉子一把扯开领口，指着自家的脖子笑道：“兀那书生，你若是真有胆识便朝乃公这里刺，不然便快些滚开，莫在这里耍横，须知咱们长安人可不似你们关东人那般没胆！”
四周众人齐声叫好，那汉子更是得意，叫的更是大声，王勃面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知道自己遇上京中的无赖汉了，进退不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让开，都让开些！”两个武侯喝开众人：“都干什么站在这里？皮痒了吗？”
“二位！”那汉子见状赶忙喊道：“这厮说自己是王大将军邀请来的，要我等给他让路，我等不让路，他便要拔剑杀人！还请秉公处置！”
“真有此事？”武侯的目光转到了王勃身上，王勃赶忙还剑入鞘，道：“在下确实是王大将军的旧识！这些人拦路不让我过去，所以才拔剑想要赶开，并无伤人之意！”
“王大将军是草莽出身，他的旧识可多了去了，若是都要见，把他劈成十个也见不过来！”武侯冷笑了一声：“街头持利器，也罢，你随我去衙门走一趟吧！”
“可我并无伤人之意！”王勃辩解道。
“无伤人之意你拔剑出鞘干嘛？”武侯冷笑了一声：“少废话，不然就不客气了！”
“我身上有王大将军的名刺！”王勃见自己如果再不亮出底牌，恐怕王文佐见不到得先去衙门了，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王文佐所赠送的名刺，那两个武侯接过名刺看了看，确实不像是假的，年长些的那个点了点头：“好，你随我来！”
那两个武侯领着王勃进了坊门，来到王府门前，只见门前早已停满了车马，看车马上的装饰，非富即贵，显然正如凌季友所猜测的那样，现在的王文佐就是长安政坛的当红炸鸡子，是个人就想沾上点边。
一个武侯从王勃手中要来名刺，小跑着来到门前，向一个当值的军官双手呈上名刺，又指了指王勃说了几句话。那军官看了一眼王勃，便快步走了过来，王勃看来人愈发眼熟，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名字。
“王郎君！”那军官笑嘻嘻的向王勃拱了拱手：“可还记得，我是阿克敦呀！”
“是你？”王勃经由一提醒，这才认了出来，原来阿克敦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一年不到的功夫身高不但长了小半个手掌，体型变魁梧了，还留了胡须，王勃当初不过是一面之缘，自然认不出来。
“不错！”阿克敦看到熟人，十分高兴：“王郎君你且从侧门走，自从太子登基之后，来拜访主人的客人就多得不得了。你若是在这里排队，排几天都轮不到你！”
其实王勃当初对阿克敦的观感只能说一般，看到对方待自己如此亲近，心中一热，笑道：“多谢兄台照顾，你说的不错，这外面排队的人太多了！”

第637章 吐蕃的新消息
“是呀！”阿克敦一边替王勃引路，一边冷笑道：“这世上趋炎附势之人实在是太多了，太子没登基的时候，谁也不来；太子登基之后，什么阿猫阿狗都靠过来了。若是照我的意思，一个个都用棍棒赶走，都是什么人呀！”
王勃脸色微变，下意识的瞥了阿克敦一眼，却发现对方脸上虽然在冷笑，但眼睛却是看着门外排队的人流，显然并不是对自己说的，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气，笑道：“是呀！世间趋炎附势者众，雪中送炭者寡，本就如此！”
“雪中送炭？这是什么意思？”阿克敦不解的问道。
“哦！”王勃知道此人本是个靺鞨人，凭借善射才跟着王文佐亲卫，便随口解释了成语的含义，阿克敦钦佩的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郎君果然是有学问，主上见你来了肯定很高兴，只可惜卢先生已经不在长安，否则你们两个正好碰到！”
“卢先生？你是说升之兄吗？你知道他的行踪？”王勃装做不知道卢照邻行踪的样子问道。
“我不知道什么升之兄，就是那次和你一起那位卢先生！他几个月前也来长安了，但是遇到一桩大麻烦，被关进了监狱里。若非主上出力，只怕他会死在狱里。后来脱身之后，主上便安排他离开长安了！对了，郎君你不是卢先生的好朋友吗？为何没和他一起来长安？”
“哦，我当时生病了，只能留在成都养病，升之兄怕耽搁了，便先一个人出发了。”王勃已经打定了主意，隐瞒自己先前首鼠两端的事情，笑道：“我养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病，等病好了来长安时正好遇到这天翻地覆的大事，想要拜见王大将军，却连坊门都进不去！”
“原来是这样！”阿克敦倒是一点也不怀疑：“那郎君你来的的确不凑巧，若是早来些时日，一定也能为太子登基的事情出一份大力！”
“是呀！”王勃长叹了一声：“错过了这等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也是可惜的很呢！对了，那天晚上你也立下大功了吧？”
“大功？哪里有什么大功！”阿克敦笑道：“那天晚上我就听到几声闷响，然后就是地动山摇，大明宫的宫墙便塌了，露出一个七八丈宽的大口子，大伙儿把事先带来的木板铺了上去。然后就跟着主上和太子殿下一同往里头冲，一口气冲到清晖阁下。一路上也没人阻拦，那些宫女和内侍离得远远的就吓得尖叫逃走，本来我还以为天亮以后要和北衙的左右羽林军厮杀一番，正憋住了劲，可天还没亮，上头就写了封诏书往玄武门那边一送，然后北衙禁军就放下兵器高呼万岁了！我连一箭都没射出去，刀刃一滴血都没沾，哪来的功劳？”
王勃听了作为亲历者的阿克敦的这番话，大吃了一惊：“你是说那天夜里没死人？”
“死人是有的！”阿克敦叹道：“有几个宫女内侍吓得跳入太液池里自尽了，但都不是我们杀掉。出发前主上已经下令过了；此番是为了清君侧，扶太子登基，除非是有人抵抗的，不可妄杀一人，否则军法从事！”
“竟然有这等事？”王勃心中不由得暗自吃惊，他这种世家子弟自幼便熟读经史，当然知道历朝历代这种宫变之事，不管史书上写的多么冠冕堂皇，真实中的杀戮都是少不了的，而且多半会殃及无辜。比如东汉末年何进被杀后八校尉诛杀十常侍、邓艾灭蜀之后钟会企图反叛在成都的变乱，西晋末年八王之乱那几次变乱，都是杀戮极为惨烈，即便是玄武门之变这种，也至少死了上千人。究其原因，绝大部分古代军队士兵都没什么自觉性，维持组织都只能依靠残酷的军律，而宫廷政变本身就是对原有政治秩序的破坏，为了确保手下士兵的忠诚，政变一方通常都会有意识的放松军律，用屠杀和劫掠来贿赂己方士兵，增强士气以取得胜利，加上古代宫廷通常都集聚了大量的财富和妇女，这对平日过着清苦生活又被严苛军律束缚的古代士兵来说，其诱惑力可想而知，两个方面因素加起来，古代宫廷政变的杀戮之重可想而知。
而这次宫变竟然天子易位而没死几个人，王文佐对麾下兵士的控制力之强可见一斑。
“那陛下有没有赏赐你们呢？”王勃问道。
“有，而且还不少！”阿克敦得意的笑道：“像我便得了绢百匹，钱五十贯，散官也升了三阶，说心里话，倒是有点受之有愧呀！”
“话不能这么说！”王勃笑道：“听你这么说，那天夜里是拥立新君又不是征讨敌国，功绩是不能用斩首数来算的！”
“这倒也是，王郎君着实是有学问！”阿克敦眼睛一亮，此时两人已经进了王府的前院，他指着前面的花厅道：“你先在这里用点茶点等候，我去替你通传，至于何时主上能有空见你，那就不一定了！”
“这个自然！王大将军身兼将相，能够拔冗一见便是在下的福气了！”王勃当然知道王文佐的身份已经今时不同往日，自己能在屋里喝茶等候而不是坊外排队就已经是运气了，早就将平日的骄气压入腹中。
王勃进了花厅，只见厅内已经做了四五人，看服饰应该都不是寻常人家，王勃选了一处靠窗的椅子坐下，耐心等待。可这一等就是三个多时辰，早已是明月升起，华灯高照，也没有半点消息，幸好府中还每人送了碗汤饼来，用不着饿肚子。
眼见得时候越来越晚，王勃正想着要不要起身告辞，明日再来拜访，门外却进来一个奴仆，高声道：“王勃王公子在否？”
“在，在，我就是王勃！”王勃此时也顾不得呵斥仆役直呼其名的无礼，赶忙站起身来应道。
“你便是王公子吧？那好，你随我来！”那奴仆拱了拱手，便走在前面，王勃赶忙跟了上去，笑道：“想不到这么晚了，王大将军还没有休息！”
“圣人有诏，主人已经入宫了！”奴仆头也不回的答道。
“那在下现在要去见的是？”王勃停下了脚步。
“是伊先生！”奴仆回过头来，面上露出不屑的表情：“伊先生可是主人的左右手，多少人想见一面都难呢！”
“是，是！”王勃心中有些失望，不过他知道眼下形势不同，强笑道：“见不到王大将军，伊先生也好！”
奴仆冷哼了一声，沿着长廊又走了一段，穿过一个月门，来到一间偏院，道：“王公子你稍候一会，待我进去通传！”
“有劳了！”王勃站在月门口等了片刻，便看到那奴仆又出来了，向其招了招手：“进来吧！”
王勃进了月门，登堂入室，只见上首坐着一个绯袍青年，头戴玉冠，满脸倦容，腰间金带上挂着鱼袋佩刀，赶忙躬身道：“晚生王勃拜见伊先生！”
“王公子不必多礼，坐下说话！”伊吉连博德打了个哈欠，指了指右边下首的座位：“阿克敦说你是大将军的旧识，本来不应该让你久等的，只是眼下要拜见大将军的人太多了，而圣上刚刚登基，又一刻也离不开大将军，所以很多事情就只好由我代劳了，每日从早到晚，一刻也不得闲……”“伊先生说的哪里话！”王勃赶忙道：“晚生和卢兄当初在成都有幸结识王大将军，本欲来与他一起来长安拜见，却不想生了重病，在成都将养了几个月才好，却是来的迟了。”
“卢兄？卢照邻？”伊吉连博德闻言一愣：“你是卢照邻的朋友？”
“不错！在下与卢兄相交莫逆，是多年的好友！”王勃赶忙道。
“嗯，是大将军的旧识，又是卢照邻的多年好友，那事情就简单多了！”伊吉连博德笑了起来：“说吧，你这次来是为了什么？求官还是别的什么？”
王勃没想到对方得知自己与卢照邻认识之后竟然说话如此直接，不禁有点错愕。伊吉连博德见状笑道：“王公子你也不必不好意思，外间那些求见大将军的也都是有所求而来，我当你是自家人也就不绕弯子了，说吧！你想要什么？”
“求官！”王勃答道。
“那好！”伊吉连博德笑道：“那你想求什么官，自己又有何所长？”
“在下曾在沛王府中为侍读，诗词文章皆有所长！”
“沛王府侍读？”伊吉连博德脸色微变，作为一个倭人，他对于唐朝的文艺界始终是隔着一层，王勃又实在是太年轻，所以未曾将眼前的年轻人和那个显赫的名字联系起来，但沛王是太上皇的嫡次子，曾经是帝国的第二顺位继承人，能够做他的侍读，肯定是大唐文坛上数得着的后起之秀。
“原来如此！”伊吉连博德点了点头：“既然王公子在文事上所有长，那眼下你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去弘文馆（李弘登基之后，为了避讳，弘文馆已经改为昭文馆，但是当时人说的顺口，就没有改），就先从校书郎做起吧？还有一个就在大将军幕府记室，你选哪个？”
“弘文馆校书郎和幕府记室？”王勃闻言立刻陷入了选择困难之中，后者且不必说，就是从王文佐的心腹自己人，而前者虽然只是从九品下阶到正九品上阶，品阶虽低，任职要求却高，除授校书郎官职的一般都是及第进士中的佼佼者或制举登科的“非常之才”。校书郎属于清官序列，职务清闲，待遇优厚，升迁快速，前途光明，被唐人视为“文士起家之良选”，社会地位和认可度都很高，“非贡举高第，或书判超绝，或志行清洁的不轻授”，对王勃有极大的吸引力。
“如何？”伊吉连博德也看出了王勃的犹豫，不过他也没有催促，在他看来强扭的瓜不甜，自己已经把路都摆明了，愿意走哪条路，就看王勃自己了。
王勃思忖良久之后答道：“弘文馆聚集天下图书文集，在下家中世代雅好学术！在下选校书郎！”
“好，王勃选弘文馆校书郎！”伊吉连博德提笔记了下来：“你先回去等候消息吧，过几日必有回应！”
见对方已经同意了，王勃松了口气，起身行礼道：“多谢伊先生！”
太极宫、甘露殿。
“三郎！裴侍中，坐下说话！”李弘伸出右手指了指下首，刚刚登基的他便立刻升迁王文佐为左武侯大将军、特进、中书门下三品；自己的未来岳父裴居道为侍中，在他的心里，这两人便是他的左右手。
“陇右刘使君有急信至！”李弘从几案上拿起一封信笺，递给王文佐：“是关于吐蕃人的，你们两位都先看一看！”
王文佐接过书信，拆开看了一遍，然后将其转交给对面的裴居道，待到两人都看完了，李弘问道：“二位卿家，你们以为这件事情对大唐来说是好是坏？”
“吐蕃钦陵弑杀其君芒松芒赞赞普，纲纪混乱，实乃天夺其魄，自然是好事！”裴居道躬身道：“臣向陛下道贺！”
“那三郎以为呢？”
“臣以为现在说这些还早！”王文佐指了指那封书信：“毕竟这只是一面之辞，最好还是再等一等！”
“等一等？”李弘皱起了眉头：“三郎是什么意思？难道三郎以为刘使君所报不实？”
“那倒不是！”王文佐笑道：“刘使君是臣的老上司了，其为人持重臣也是知道的。但毕竟这件事情发生在吐蕃都城，距离陇右有几千里，估计也就几个吐蕃逃亡者口中传出来的消息，很难见得事情的全貌！照微臣看，还是先等一两个月，多得到些消息，再作决定！”
“嗯，王大将军所言甚是！”裴居道点了点头：“路途遥远，消息变异也不奇怪，还是持重为上！”

第638章 裴侍中
“那好，就先持重吧！”看到自己的两个信任之人意见一致，李弘满意的点了点头，将信笺放到一旁：“先让刘仁轨将那几个吐蕃逃亡者都送到长安来，由三郎细细询问？”
“如此甚好！都交给臣吧！”王文佐点了点头，不管他的视野有多么辽阔，但只要他的屁股放在长安，就无法对吐蕃的战事置之不理，原因很简单，吐蕃的地理位置对关中平原的威胁太大了。
“户部的奏疏！”李弘又拿起一封奏疏：“二位爱卿也都看看，还是老问题，缺粮！府库存粮只有两月了，现在是夏天还好，等到秋冬枯水封冻，无法行船的时候，怎么办？”
“照老朽看，只有把今年就粮于洛阳的时间再提前一个月了！”裴居道道：“算来两宫宫人和随行官员军士有两三万人，去洛阳就食的话，算来可以撑过来年春荒！”
“那三郎以为呢？”李弘的目光转到了王文佐的身上。
“请恕臣直言！”王文佐道：“裴侍中的办法虽然能解一时燃眉之急，但终归是治标不治本。臣记得第一次来长安的那次，关中也是缺粮，朝廷就将长安的赘婿恶少年尽数发往陇右安西为戍卒，来减少长安的粮食负担。后来发生的事情陛下和裴侍中也都是知道的。可就算搞出那么大的乱子，也就弄出去了六七万人吧？然后呢？长安的人口变少了吗？”
“应该是没有！”李弘摇了摇头，他虽然年方弱冠，但担任监国之任也有一两年了，对于长安的户口，粮食消耗这些数字心里还是有些底的。
“应该说还更多了！”裴居道回答的更为坚决：“按说关中去年的秋粮和今年的夏粮虽然不能说大丰之年，但至少也算得上一个中等年景，开春以来雨水也不少，渭河等几条河道水量也充沛，从河南运来的粮食也不会比往年少，但粮食的储量却比往年少这么多，只能说是长安周围吃饭的嘴更多了！”
“那怎么办？”李弘闻言有些急了：“难道要像那年一样，将长安无业之民迁去陇右安西一批？”
“万万不可！”裴居道赶忙道：“殿下您才刚刚登基，恩德未孚，根基不稳！怎么可以做这等招民怨的事情？”
“三郎……”听到岳父反对，李弘的目光下意识的转向王文佐。
“陛下，裴侍中说的不错！其实就算陛下根基稳了，也不能这里随便赶人去安西陇右，否则每隔几年，长安的人口就会多出来不少，岂不是每隔几年就要赶人？”王文佐点了点头：“而且陛下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长安的人口会增长这么快？”
“为何会增长这么快？”李弘愣住了，他倒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一旁的裴居道笑道：“长安乃是天子治下，四方珍物汇聚之地，自然天下人都会想办法来这里！”
“不错，天下人都希望来长安，文武士子希图获得贵人赏识，平步青云；商人希望能在长安贩卖货物，逐什一之利，贩夫挑夫希望能在长安谋一个养活自己和家人的活计；就连恶少游侠也希望能在长安赢得名声！这么说吧，除了农夫，所有人都希望来长安。这些人愿意来长安，不是因为这里是长安，而是因为这是大唐的都城，天子脚下。这些都是陛下的财富，您又怎么可以将其拒之门外呢？”
“财富？”李弘神色怪异的看了王文佐一眼，旁边的裴居道咳嗽了一声：“大将军，长安城中人有许多是无家无业之人，他们一没有租庸调、二不服兵役劳役，反倒时常生出事端来，耗费粮米，如何能说是陛下的财富？”
“裴侍中，并非只有缴纳粮食布帛、服兵役劳役才叫陛下的财富的！”王文佐道：“有人斯有财，人聚居之地，财货才会汇聚，财货汇聚，商贾买卖，财帛自然不求而得。臣打个比方，如今长安户口数十万，陛下若欲求财，可令教坊司私营，令商贾出钱购买牌照，五年一次，便可坐收数万贯入囊，这种事情只能在长安、成都、扬州可以，其他地方却不行，为何？还不就是因为这几个地方人口稠密，其他地方人少吗？”
“大将军说的倒是不错！”裴居道点了点头：“不过现在的问题是长安缺粮，没有粮食说别的都没有用吧？”
“裴侍中说的是！”王文佐道：“但粮食不足的解决办法是要么增加粮食的供应，要么迁都，而不是从长安赶人！”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陛下，臣以为漕运这件事情上大有潜力可以挖，每年从河北、两淮、江南征运来的粮食都堆在黄河两岸的仓库里霉烂，长安城里却在挨饿，这样是不行的。还有朝廷屡次用兵于吐蕃，而兵事说白了就是粮食，关中都没有粮食，陇右、安西还怎么打仗？乞陛下下一旨意，允许臣巡查漕运之事！”
“三郎欲巡查漕运之事？”李弘皱了皱眉头，在他的计划里，王文佐应该坐镇中枢，掌握长安卫戍，但对方也说的没错，漕运问题搞不好，连长安城里都没饭吃，其他的事情都是无根之木：“也好，下旨倒是简单，不过这件事情三郎还是不要投入太多精力了，寡人还有许多事情要交托给你！”
“臣遵旨！”王文佐赶忙俯首行礼。一旁的裴居道没有说话，他能够感觉到虽然自己与天子已经是翁婿之亲，但明显天子对王文佐更加信任，也给了对方更大的权力。虽说女婿能提前登基，王文佐功不可没，但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既然身为天子，身居九重之重，自然不能偏持一端，把一切都寄托在某个臣子的忠诚之上，房子都不能只有一根大柱子呢！这个道理别人不好说，自己这个当岳父的还是得找个机会说说了。这也不是针对王文佐这个人，也是为了保全君臣之道，以为长久之计。
“裴公，三郎，你们两个这几日也都辛苦了！”李弘打了个哈欠，笑道：“今日便到这里吧！”
“臣遵旨！”裴居道和王文佐异口同声的站起身来，确实如天子所言，两人这些时日都是从早到晚，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裴居道稍一犹豫，沉声道：“陛下，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裴公请说！”
“陛下自从登基以来，多半是召见臣和王大将军，然天下事岂能只凭我等君臣三人处置的？臣以为，应当招揽俊才，虚纳雅言，不拘一格，方能使天下大治！”
“嗯！”李弘点了点头，目光本能的转向王文佐：“大将军以为呢？”
“裴侍中所言甚是，前些日子陛下刚刚登基，诸事尚未上正轨，现在已经都上了正轨，的确应该多听听其他臣子的意见！”王文佐沉声道，裴居道说的不错，权力就好比蛋糕，如果就自己和裴居道两个人分着吃，那无异于逼着其他人掀桌子，最后搞得大家都没得吃，还是主动让出一部分来，才是长久之计。
“寡人明白了！”李弘笑道：“那就依裴公所言吧！”
“王大将军！”
王文佐刚出门，正想着回去后怎么安排勘查三门峡那一段湍急河道的事情，身后传来了裴居道的声音，他赶忙转过身：“裴侍中？”
“王大将军！”裴居道加快了脚步，追了上来：“可否借一步说话？”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裴侍中有什么事吗？”
“王大将军！”裴居道指了指旁边的一处凉亭，两人来到凉亭中坐下：“王大将军，你可不可以将官职中那个中书门下三品去了？”
“裴侍中希望我退出政事堂？”王文佐皱了皱眉头。
“不错！”裴居道点了点头：“这么说吧！你身为左武侯大将军，已经掌管了南衙之兵，你的手下崔弘度、慕容鹉掌北衙禁军，这已经非常扎人眼了！你还入政事堂，即便天子对你信重，也要顾忌一下人言呀！”
“裴侍中说的是！”王文佐叹了口气：“但现在我还不能这么做，这样吧，我还需要一年到两年时间，等到事情办完了，我自然会辞去政事堂之位的！”
“哎！”裴居道叹了口气：“大将军你还何必还要那个虚名呢？天子对你如此信任，言听计从，有没有那个中书门下三品又有什么关系？”
“裴侍中！”王文佐笑道：“王某岂是那等贪慕虚名之人？实在是想要为国家做几件实事，以为千秋万代计，所以才想要进政事堂的。你应该知道很多事情，即便天子应允了，但若是没有政事堂的相公们的配合，也是推行不下去的！”
“几件实事？”裴居道听王文佐这般说，不由得惊疑不定：“你说的几件实事，应该包括改革漕运吧？”
“不错，这是其一！”王文佐点了点头：“若是我记得不错，自贞观年间算起，大概每年运到关中的漕粮大概至多不过二十万石吧？”
“嗯！”裴居道点了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个数字！”
“我打算在五年内，将运到关中的漕粮总数增加到八十万石！有了这么多漕粮，无论是对吐蕃的用兵还是关中的平靖应该问题不大了吧？”
“八十万石？”裴居道吃了一惊：“王大将军莫不是开玩笑？长安虽然与洛阳有大河相通，但大河自潼关以东便水势湍急，且被砥柱一分为三，水下有暗礁，行船过之多有沉没，只能走陆路，损耗极大，实非人力所能行。”
“想不到裴侍中对漕运之事亦有留心？”王文佐笑道。
“长安上下数十万口多仰食漕食，裴某岂能不留心？”裴居道叹了口气：“大将军，你留心漕运是好事，但也得一步一步来，本朝开国以来也有四五十年了，留心在漕运上的才智之士数不胜数，可每年运进关中的漕粮最多不过二十万石，你一下子要翻两番，未免也太过着急了吧，还是留给一些事情给后人去做吧！”
“不着急，不着急！”王文佐笑道：“若是文宗皇帝和太上皇当初也这么想，那想必突厥、薛延陀、吐谷浑、高句丽、百济等夷狄今日尚在，今人有今人的事情，后人有后人的事情，还是莫要把今人的事情留给后人的好！”
听到王文佐的反驳，裴居道顿时语塞，若是旁人这么说他还可以耻笑其狂妄自大，偏偏眼前这人还真是身体力行，至少他前面说的那些夷狄里有两家就完蛋在他手上，最后他也知道叹了口气，不再多言了。
王文佐回到家，已经是深夜了，一边吃桑丘送上的夜宵，一边听了伊吉连博德禀告诸事，到了最后，伊吉连博德道：“主上，有个叫王勃的文士前来拜访，还带了您的名刺，说是卢照邻的好友，本来早就想来长安拜见您，只是在成都生了病，拖后了些时日！”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是有这个人，他来是为了什么？求官还是？”
“求官！”伊吉连博德道：“我本想留他下来在您的幕府里给我搭把手，但他想去弘文馆，所以就举荐他去弘文馆校书郎了！”
“弘文馆校书郎，那可是要当宰相的呀！”王文佐笑着放下了汤匙：“这倒也难怪他了，罢了！这种事情倒也强求不得！对了，我接下来打算整饬一番漕运，我记得你在成都时有几个商人手下，事情还做的不错！”
“是有，主上打算找他们来？”
“嗯，要办事情就得有个班底，我现在已经不可能诸事亲力亲为了，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去办了，先把架子搭起来，然后办事！记住了，沉下心去，多做事少说话！等把情况都摸清楚了，心里有底再说话，明白了吗？”
“属下明白！”伊吉连博德点了点头。

第639章 申公巫臣
“明白就好！”王文佐叹了口气：“你不要看我现在威风的很，但其实就是个空架子。过去我在暗处，做什么事情别人也不知道，所以无论做什么都容易；现在我站在明处，所有人的眼睛都钉在我的身上，找毛病，找机会，恨不得我立刻就从半空跌下来，摔个头破血流，好取而代之。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阳春白雪，和者盖寡，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我们用人，不要光看名气，还要看能不能能够沉下心去把事情办好的，你明白吗？”
“属下记住了！”伊吉连博德沉声道。
马车翻倒，车轴断裂，奄奄一息的驮马横卧在路旁，发出绝望的呻吟。
“你还好吧？”王昭棠皱着眉头问道。
“王校尉，我很好！”朗日撒了谎……还特意大声，仿佛这样可让谎言成真。“你呢？”
“活见鬼！”王昭棠吐了口唾沫：“车轴断了，驮马也完蛋了，你觉得我能好到哪里去？”他抓了抓自己的下巴，胡须已经有过半白色，他看起来不仅丑陋了些，老上许多，更显得脾气暴躁：“你的脸色不太好看，手怎么样了？”
“老样子！”朗日动动自己绑了绷带的手指给他看，红山堡的烈火留下的灼伤很严重，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了，但依旧没有完全康复。那天晚上他根本没有半点感觉，之后才开始疼痛，让他恨不得就地打滚，他裂开的红皮肤内流出液体，一个个吓人的充血水泡布满指间，大得像蟑螂似的。“大夫说正在变好，手上会留下很多疤痕，会很难看，但不会妨碍我拉弓射箭。”
“有疤痕无所谓，反正你也不是女儿家！”王昭棠摇了摇头：“不过你这辈子的好运气应该在逃出来的时候就用光了，所以现在才这么倒楣，还牵连到我！”
朗日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他已经知道王昭棠是大非川之战的幸存者，毫无疑问他会非常痛恨吐蕃人，能够对自己这样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算了，这里距离长安已经不远了！”王昭棠看了看朗日的手：“你还能够骑马吗？”
“没有问题！”朗日点了点头：“我可以把缰绳绑在小臂上！”
“绑在手臂上？”王昭棠冷哼了一声：“只要马稍微有点不听话，你就会摔破头！”
“不会的，我的马术很好，当初在长安留学时，我就是马球场上的常客！”朗日笑道：“如果真的摔下来，也只能怪我自己！”
王昭棠看了看天色，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反正这里距离长安城也只有不到二十里路了，如果要弄一辆新马车，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郭四，你下马来，给这位吐蕃大人骑！”
后面的一个唐军骑士有些不情愿的跳下马，将自己的坐骑牵到朗日的面前，朗日翻身上马，将缰绳套在自己的右臂上，用脚踢了一下马腹，策动坐骑绕了一个圆圈：“如何，我没有骗人吧！”
王昭棠嘟囔了一声，做了个让继续前进的手势，对那个让马的部下道：“郭四，你就留在马车旁，看守一下东西，我到了长安后会派人来收拾的！”
马蹄敲打着坚硬的夯土，发出清脆的声响，与路旁白杨树上的蝉声汇成一片。朗日看着路旁的田野和林木，以及随处可见的村落房屋，上一次看到这景色还是他作为留学生来长安的时候，不由得下意识的念道：“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五柳先生的《归田园居》？”王昭棠问道。
“不错！”朗日点了点头：“当初我来长安留学时，时常和朋友们来周围游历，寄情于山水之间！”
“你在长安还有朋友？”王昭棠惊讶的看了这个吐蕃流亡者：“都有哪些人？”
“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一时间有些想不起来了！”朗日笑了笑：“如果要说最近的一个，那就是王文佐了，听说他近来在长安已经飞黄腾达了，是真的吗？”
听到王文佐的名字，王昭棠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用力的点了点头。
左武卫大将军治所。
“陇右送来的吐蕃流亡者到了？就在门外？”王文佐放下手中的文书：“好，快让他们进来！”
“是！”李波应了一声，赶忙出去通传，王文佐站起身来，走到门口，他打算给来人一个谦恭下士的好印象。但来人熟悉的面容让他吃了一惊：“朗日，怎么会是你？陇右送来的文书上没有你的名字呀？”
“不奇怪，因为我报上去的是假身份！”朗日笑道。
“为什么要这么做？”王文佐不解的问道。
“因为我不想稀里糊涂的死掉，钦陵为我的脑袋悬赏了很大一笔钱，他也很善于用间！”朗日道：“我可不想好不容易从吐蕃逃出来，却稀里糊涂的被匕首捅死在某个角落里！”
“看来他很恨你！”王文佐看了看朗日绑满绷带的右手：“这么长时间还没好，看来伤势不轻呀！”
“是的，他的兄长就是死在我的手上，用你给我的那玩意，只可惜我原本瞄准的是他，结果打偏了！至于这手嘛！”朗日叹了口气：“钦陵放了一把大火，就连红山堡墙壁上的白银浮雕都融化了，从这样的大火逃出来，总要付出一点代价，不是吗？”他举起右手，在王文佐面前晃了晃：“怎么了，不请我进去喝一杯吗？”
“当然，请！”王文佐从对方话语中透露出来的信息带来的震撼恢复了过来，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大唐和吐蕃还真是一对孪生兄弟，不但相爱相杀了两百年，而且几乎是同时爆发宫廷政变，自己在长安逼迫李治退位，拥立太子登基；而钦陵则在吐蕃逻娑搞了军事政变，干掉了芒松芒赞赞普，拥立了芒松芒赞赞普的幼年儿子为新赞普。唯一不同的是，钦陵的手法比自己糙多了，自己搞政变几乎没流一滴血，而这位干脆把王宫一把火烧了！
“这酒真不错！”朗日笨拙的用绑满绷带的手放下酒杯，吐出一口长气：“再来一杯！”
“我倒不是吝啬！”王文佐亲自给朗日倒满酒杯：“不过你的伤还没好，喝这么多酒不太好吧？”
“呵呵！”朗日笑了起来：“如果我没死于钦陵的烈火和刀剑，那就更不会因为区区几杯酒而死掉！”
“好吧！”王文佐能够感觉到对方话语隐藏的那股子疯狂劲：“不过也不要喝太多了，毕竟你应该还有事情要说！”
“不错！”朗日目光中的那股子疯劲消失了，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狠狠的将酒杯砸在几案上：“这是最后一杯，你有什么想问的，说吧！”
“事情的全部经过，这就是我想知道的！”王文佐问道：“从头到尾，你一点一点说！”
“这有什么好知道的，都已经发生了！”朗日叹了口气道：“其实事情的经过很简单，赞普想要杀掉钦陵和他的兄长，把噶尔家族消灭掉。就让我设下一个圈套，结果刺杀失败了，我只杀掉了钦陵的兄长，他逃出了红山堡，然后召集军队打败了忠于赞普的军队，然后放火烧掉红山堡，我从地道里逃了出来，赞普和其他人都被烧死了！”
“那赞普为什么没有和你一起逃出来？还有我看陇右镇的信笺说钦陵拥立了芒松芒赞赞普的儿子为新赞普，那个孩子难道不在红山堡里面？”
“芒松芒赞赞普不愿意离开红山堡，他宁可和祖父修建的城堡共存亡！”朗日稍微停顿了一下：“战乱发生后，赞普的妻子就带着他的儿子逃出红山堡，回到娘家去了！”
“这么说来，刺杀失败后，赞普实际上就已经被他的妻子抛弃了？”
“是的！”朗日苦笑了一声：“即使是我，也低估了噶尔家族的实力，如果我早知道的话，一定会想办法劝阻赞普这么做的！”
“也许芒松芒赞赞普并不是不知道噶尔家族的实力，他只是不想再继续等待下去了！”
“也许吧！”朗日叹了口气：“不过这都无所谓了，钦陵赢了，我们输了，至少在新赞普成年之前，吐蕃都没有人敢于反抗钦陵！”
“那新赞普今年几岁？”王文佐问道。
“去年刚刚出生！”
“好吧！”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至少还有十几年才能亲政，看来大唐陇右至少还有十几年苦日子要熬！”
“你没有想过亲自出兵征讨钦陵？”朗日问道。
“比起和钦陵交战，大唐还有的是麻烦要处置！”王文佐苦笑道：“而且你也应该听说过太子登基的事情了吧？我短时间内根本离不开长安！”
“对了，我想起来了！”朗日笑道：“大唐也刚刚发生过一次宫廷政变，恭喜你了！”
“没什么好恭喜的，我也是迫不得已！”王文佐叹了口气：“如果我不那么做，此时我很可能已经是阶下之囚了！”
“是吗？”朗日怀疑的看了看王文佐，旋即笑道：“算了，反正这也和我没有什么关系，说吧，你打算怎么安排我？”
“现在还不好说！”王文佐摇了摇头：“毕竟这种事情，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政事堂的诸位相公，天子都得首肯之后才成。若是我估计的不错的话：你要么在陇右那边招募吐蕃降人，要么在长安当个富贵闲人养起来，应该后者的概率比较大！”
“哼！会不会榨干了之后就把我当成谈判议和的筹码，送给钦陵？”朗日问道。
“这个……”王文佐没想到对方说的这么直接，有点尴尬：“可能性不大，毕竟钦陵的胃口实在是太大了，两边短时间内谈不拢！”
“这次你倒是说了实话！”朗日笑道：“其实你们唐人胃口也不小，两边大哥莫说二哥，就算钦陵能在陇右和你们暂时停战议和，那也是为他在其他方向上有动作做准备！”
王文佐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没有说话。朗日这话当然有在吐蕃和唐之间挑拨离间，避免自己被当成议和的筹码交给钦陵的意思，但倒也不是假话。公元七世纪的吐蕃是一个扩张性极强的军事帝国，和大唐的战争只不过是他正在进行的几场战争的一部分罢了。尤其是钦陵执政之后，由于他所代表的政治派别主要利益是在新扩张的领土之上，所以即便他与唐暂时议和停战，也不过意味着他将更多的力量用在其他战场的进攻上，因为不这么做，钦陵就无法满足自己的支持者不断增长的胃口。
“不过我在来长安的路上都听说了，现在大唐朝堂上是你说的算！”朗日看着王文佐的眼睛：“毕竟现在的大唐天子就是你扶上宝座的，他还能不听你的！”
“这里是大唐，不是吐蕃！”王文佐笑了笑：“太子殿下能够登基是因为他仁厚爱人，是太上皇的嫡长子。而且他本来就已经受命监国了，太上皇本来身体就不好，所以才提前传位给太子殿下的，而不是因为我，所以你听到的那些都是无稽之谈！”
“是吗？那至少天子很信任你，无论你说什么，天子都会认真考虑，对不对？”朗日盯着王文佐，眼睛闪着光。
“你可以这么认为！”王文佐笑道：“你有什么计划吗？”
“王文佐你应该知道“申公巫臣自晋适吴，始通吴晋之路，二邦为好”这个故事吧？”朗日笑道。
“申公巫臣？”王文佐努力回忆了会儿，问道：“你是说春秋时楚国的屈巫？”

第640章 倒霉的诗人
“不错，就是他！”朗日笑道：“我有一个计划，比让我留在陇右或者在长安当富贵闲人都要好一些。你在松州和成都都当过官，应该有听说过六诏诸蛮吧？如果在其中选择一个蛮部，帮助其建国，然后与其结为同盟，两面夹击吐蕃，令其疲于奔命，岂不是可以不战而胜？”
王文佐没有说话，朗日提到的申公巫臣是春秋晚期的一位楚国贵族，出自楚国王族芈姓，屈氏，名巫臣，因为其封地在申，所以其被称为申公巫臣，也有称其为屈巫的。当时正处于晋楚二强争霸的阶段，申公巫臣由于楚国内部政治斗争的原故，逃离母国，投奔敌国晋国。当时出国的执政者令尹子反杀死了巫臣的族人，被激怒的申公巫臣便向晋国献策，结好支持当时位于楚国东南方向的新兴国家吴国，以疲劳削弱楚国。
得到晋景公允许之后，申公巫臣出使吴国，使晋吴结盟，并留下儿子屈狐庸在吴国担任行人（外交官），教授当时还处于野蛮状态的吴人车战等先进战术，结果吴国军事实力大为增长，不断出兵侵扰楚国的东南边疆，使得子反疲于奔命，一年之内竟然七次领兵出援，原先东南地区依附于楚国的小国都尽数被吴国吞并，吴国成为楚国的劲敌，为后来吴军入鄢灭楚埋下了伏笔。
朗日用这个例子其实颇为形象，当时的状况确实与春秋晚期的晋楚形势颇为相似，唐与吐蕃在数千公里的漫长战线上相持对抗，大非川之败后，唐军失去了对吐蕃战争的主动权，而且从地理形势来看，吐蕃在控制了青海湖周边地区和河湟谷地之后，已经处于优势地位，为了确保关中的安全，唐军只能把主要力量集中在陇右地区，拿不出多少力量来给其他战场。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能吐蕃的侧后方支持一个新兴势力，来牵制削弱吐蕃的力量，无疑是一个很聪明的策略，尤其是也不用投入多少力量，至多出点钱帛，输出一些军事技术，比起两国开战时几万十几万的大军的花费，简直是九牛一毛了。
“这样的谋划，应该不是一两日能够想出来的！你应该考虑了恨久了吧？”王文佐问道。
“不错！”朗日点了点头：“我在逃出红山堡之后就开始考虑了，毕竟像我这种流亡者，若想在唐国过得好一点，就必须对大唐有用，越有用，大唐才会越看重我，你说是不是呢？”
“你能够这么想，那就最好了！”王文佐点了点头：“不过这种大事，非我一个人能够决定，须得面见天子和政事堂的诸位相公，你先好好准备一下吧！”
“这个自然！”朗日笑道：“你能够替我推荐，已经是足见盛情了！”
看着朗日离去的背影，王文佐面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对朗日的献策其实并没有表现上那么热心——原因很简单，历史上南诏的建立的确离不开唐的册封和支持，一开始也起到了牵制吐蕃的作用，但随着南诏的实力逐渐强大，吐蕃也调整了外交策略，以及唐帝国西南外交策略的一些失误，南诏的角色也逐渐由唐的盟国变成了敌国，并且多次击败唐军，反而在上百年时间里成为唐西南边境的大患。
“话虽如此，但西南六诏的统一也是其内部因素成熟的结果，即便没有大唐的册封和和支持，当地的争霸战争也会出现一个最后的胜利者。与其到了那个时候再去拉拢，不如现在就先插手其中，成本会低得多！何况就算我不支持，那朗日也会寻求别的途径，应该最后还是能得到朝廷的支持，与其通过别人，不如通过我。至于后面的事情，我活着的时候应该问题不大，至于更后面，人能够顾及五十年后的事情就已经是很了不起了，上百年后的事情谁又能管得了呢？”王文佐权衡了一会利弊，最后还是决定支持朗日的计划，争取将其控制在自己手中。
太极宫，甘露殿。
“这就是那个吐蕃流亡者的计划！”王文佐复述了朗日的计划，稍微停顿了一下：“是否可行，还请陛下、诸位相公商议！”
“戴相公、张相公、裴侍中，你们以为如何？”李弘的眼睛闪着兴奋的光，向下首的几人问道。
“回禀陛下，臣以为这件事还是先持重为上！”戴至德的态度有些消极：“毕竟对这个朗日来说，若是大唐与吐蕃兵祸连绵，永不停歇对他是最有利的，所以对他的话不可尽信！”
“是呀！”裴居道赞同的点了点头：“说到底，我大唐眼下辽东北庭都在打仗，实在是捉襟见肘，若是如那厮说的，再去西南插上一手，会不会惹来大麻烦呢？毕竟剑南道乃是天子西府，陇右将士的衣食仰给于剑南，如果西南再搞出大事来，拿什么去养活陇右的将士？”
看到两人都不赞同，李弘有些失望，他的目光转向张文瓘：“张相公，你以为呢？”
“臣倒是觉得可以试一试！”张文瓘道：“说到底，那朗日的计策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用来支持当地蛮夷的兵器钱帛打光了，比起每年在陇右投入的钱粮兵马来说又算的了什么？如果能够收效万一，吐蕃人在安西、陇右哪怕少几分之一的压力，当地守军可就轻松多了，这买卖怎么算都不吃亏呀！”
“军国大事，岂能当做生意买卖？”裴居道皱起了眉头：“张相公未免也太儿戏了吧？”
“孙子曰：多算胜，少算不胜，况于不算乎？军国之事，与生意买卖本就是异曲同工嘛！”张文瓘笑道。
戴至德一旁听了，冷笑道：“张相公这么会算，当初太上皇令出兵征讨吐蕃时，尔为何不算一算？”
张文瓘、戴至德、裴居道三人唇枪舌剑，争执个不停，王文佐却在一旁一言不发，李弘见了皱眉道：“三郎，你是边将出身，又在剑南道履职过，对于此事有何见解？”
“臣以为还是先让那朗日先休息几日，压一压，再作主张比较好！”王文佐道。
“为何这么说？”李弘问道。
“秋后是吐蕃用兵之时，若是我猜的没错的话，钦陵弑杀其主，必然要大举对外用兵来立威，压服不服之人！朗日的计划再怎么快也要到明年才能实施，所以臣以为先过了秋后再做主张比较好！”
“这倒也是！”李弘点了点头：“那就如三郎所说吧！过几日寡人见他一面，再在崇仁坊赐给那朗日一处宅邸吧！”
商议完了事务，王文佐刚离开甘露殿，身后却赶来一名宦官，低声道：“大将军且慢，陛下有事情要和您说，且随奴婢来！”这种事情倒也常有，王文佐点了点头，随那内宦进了内殿，来到侧院的花厅，只见李弘已经换了一身紫色便袍，头裹罗巾，手中拿着一柄玉如意，一副富家公子打扮。
“陛下，您有事找我？”
“不错，三郎坐下说话！”李弘指了指右手边的矮几：“你前几日是不是有举荐一个叫王勃的士子去弘文馆当校书郎？”
“不错，确有此事！”王文佐稍一回想，点了点头。
“他是你成都的旧识？最近才来长安投你？”李弘问道。
“不错！”王文佐有些错愕，这点小事李弘如何知道的？难道他派人查问王勃的来历了？为何他要这么做？
“你看看这个！”李弘从几案上拿起一封文书递给王文佐：“这是沛王前几日呈上来的，和你的举荐书也就是前后脚的事情！寡人看了有些奇怪，这厮是什么人，为何沛王和三郎一起举荐，而且沛王举荐他去王府当记室，而你举荐他去弘文馆当校书郎！”
“这个……”王文佐也愣住了，那个王勃不是说自己在成都生病了，才刚到长安吗？这沛王的举荐书是怎么回事？
“这个臣就不清楚了！”
“三郎你当然不清楚这等小人的伎俩！”李弘冷笑了一声：“寡人已经派人去查问过了，这厮已经来长安好长一段时间了，他过去就曾经在沛王府上当伴读，后来因为文章触怒了太上皇，被逐出长安。他在成都又结识了三郎你，你爱惜他的文才，赐予他名刺，让他回长安后便来找你。可这厮回长安后，看到形势对你不利，就跑去沛王那儿求官。这倒也还罢了，世人趋利避害的多得是，也不多他一个。可后来你拥立我登基，形势逆转了过来，那厮可能是嫌弃我那傻弟弟给的官小了，便又跑到你这里来，说自己在成都生了病，所以来的晚了，一来长安后便来拜见你，把去见沛王的事情隐瞒了过去，这等趋炎附势的小人，寡人如何饶的过？”
“还有这等事？”王文佐沉默良久，最后不禁哑然失笑，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自然没可能一个个去查来找他求官人的过往履历，实际上王勃求官时根本都没见到自己，一切都是伊吉连博德处置的，无非是事后向自己报告了一声，却想不到在天子这里露馅了，这王勃果然是命里没有当官的份。
“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置？”王文佐问道。
“他不是求官吗？”李弘冷笑了一声：“寡人给他官做，不过弘文馆校书郎是不可能了，寡人听说他的父亲在交趾为官，就让他们父子团圆，也明白一点忠孝之道吧！”
“交趾？这不是流放吗？”王文佐暗想，看来王勃这事把李弘彻底惹恼了，交趾已经是大唐最南方的郡县了，文化落后、人烟稀少，满地瘴气，当时的北方士子去那边多半都是回不来了。李弘这么做其实就一个意思——王勃父子就一起死在那边吧！虽然觉得王勃有点惨，但天子这么做摆明了是为自己出气，自己也就犯不着做好人了，说不定坎坷的人生还能让他多留下几幅名篇来，便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见王文佐应允，李弘立刻唤来中书舍人，令其草诏。看着就在一旁依照李弘的命令飞快起草诏书的中书舍人，王文佐心中突然有种荒谬的感觉：中书舍人掌起草诏令、侍从、宣旨、劳问、接纳上奏文表之职，多以有文学资望者充任，若是没有这次偶然的事情，王勃在弘文馆当几年校书郎之后，多半就会沿着京畿县尉、监察御史、左右拾遗、员外郎、中书舍人、中枢侍郎，最后进政事堂成为宰相一路升迁，以他的文才如果运气不错的话，大概四十之前就能到中书舍人这个位置。但运气没有站在他这边，第一只脚刚刚踏上这条青云之路，就一个倒栽葱跌下无底深渊，这个世界还真是荒谬的很。
“就这样吧，速速传下去！”李弘道：“明天天黑之前，那厮必须离开长安！”
“喏！”那中书舍人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李弘冷哼了一声，站起身来：“寡人最讨厌的便是这等有才无德、喜好钻营的小人！弘文馆虽说是优养才学之士，但也不能容这等小人栖身！”
“陛下说的是！”王文佐听到这里，只能为王勃哀叹一声了，不管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给天子留下这么恶劣的印象，那还是老老实实当一辈子隐士比较好。
李弘下完了旨意，走到窗旁，突然道：“三郎，已经是秋天了！”
王文佐闻言一愣，他站起身来，只见院子里的槐树树叶已经黄了大半，应道：“是呀，这槐树树叶都黄了大半了！”
“嗯！”李弘点了点头：“再过几天就是中秋了，三郎你的夫人还没有回长安吧？”
“是呀！”王文佐也没想到天子为何提到这些：“已经派人去接云英回长安了，不过算起来应该还要十几天才能回来，应该是赶不上中秋了！”

第641章 吐露
“这都是三郎为了寡人登基，才弄得夫妻分离呀！”天子叹了口气：“这样吧！你夫人回长安后，朝廷便给她一个二品诰命吧！”他不待王文佐回绝，便挥了挥手：“三郎不必推辞了，寡人现在已经是天子，你遵旨便是！”
“寡人现在已经是天子！”
听到李弘这么说，王文佐不由得一愣，旋即笑了起来：“臣代拙荆谢陛下隆恩！”
“好，好！”李弘见王文佐没有推辞，也十分高兴，他连说了几声好，叹了口气：“前几日又有人劝谏寡人将太上皇和太后迁出大明宫，哎！这些人哪里知道寡人的难处，眼看就是中秋月圆之日，寡人身边却连几个亲近之人都没有，经由那次事情之后，太上皇和太后自然不必说了，几位兄弟也无形之中便疏远了许多。三郎，朕今日才明白孤家寡人是什么意思！”
王文佐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李弘此时的心境他倒是可以理解，与其他发动宫廷政变，提前登基的大唐太子们不同的是，由于李治身患风疾，无力处置朝政，所以李弘刚刚成年就被委以监国之任，也没有遭到来自最高权力宝座的针对打击。虽然后来武皇后也想要针对王文佐来削弱太子的地位，但还没等皇后的计划奏效，王文佐就发动政变，直接让李弘登基为帝了。
换句话说，别的大唐太子都是被父亲百般折磨打压，原有的那些父子亲情早就被摧残干净，所以等到他们登基之后，就算有点负疚之情一想到当初自己的遭遇也就烟消云散了。偏偏李弘就没有受过李治的打压，而武皇后是有这个心，但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王文佐夺走了权柄，李弘自然心中对自己的父母有不少负疚之情，眼见得中秋将至，对亲人的思念自然更盛，看到臣子还不听的催他把父母赶出大明宫，他自然心里更不舒服。
“陛下若是不希望父母离得太远，那也是人之常情！”王文佐道。
“三郎的意思是，他们可以继续留在大明宫？”李弘问道。
“陛下是天子，是万乘之主，只要您愿意都是可以的！”王文佐答道：“不过那些臣子希望太上皇和太后不要留在大明宫的原因，您也应该知道！”
“寡人当然知道，不过……”李弘稍微停顿了一下：“不过……”“不过那毕竟是您的父母是吗？”王文佐问道。
“是的！”李弘脸色微红：“寡人想他们留在大明宫也没有什么吧？”
“确实没有什么，只要您先做到一件事情！”王文佐道。
“一件事情？什么事情？”李弘问道。
“早早诞下皇儿，立太子！”王文佐道：“只要国家有了储君，大家就安心了。人心安定之后，太上皇和太后住在大明宫也好，太极宫也罢，都与大局无碍！”
李弘也是聪明人，立刻就明白了过来。那些大臣之所以反复要求他将李治和皇太后赶出大明宫的原因很简单，就是担心哪天万一自己出了纰漏，父母复辟成功，那他们这些现在支持自己的人都要被抄家灭族。而如果自己有了儿子，被立为太子，哪怕自己有个万一，他们也可以继续支持自己儿子登基，不至于只能束手待毙。
“寡人明白了！”李弘点了点头。
“陛下明白就好！”王文佐点了点头，他突然撩起官袍的前襟，跪倒在李弘面前：“臣还有一件事情，须得向陛下谢罪！”
“谢罪？”李弘愣住了，他完全没想到王文佐会这般举动，赶忙伸手要将王文佐扶起：“以三郎你的功劳，便是再大的罪过也抵过了，快快起来说话便是！”
“不可！”王文佐磕了个头，坚持不肯起身：“功是功，过是过，岂可相抵的？臣有一件事情隐瞒了陛下多年，实乃大罪，陛下请先听完了，再作主张！”
李弘见王文佐语气坚决，只得叹了口气：“也罢，三郎你说吧！到底是什么事情？”
“陛下可还记得当初臣刚与您相识不久，便在东宫饮宴，夜里听到掖庭宫有人啼哭，后来遇到二位公主殿下的事情吗？”
“当然记得！”李弘叹了口气：“寡人为了此事向父皇求情，才让两位姐姐脱得牢笼，在寺院带发修行。寡人本想过段时间再替二位姐姐说情，让她们能够离开寺院，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却不想不久后便遇到长安暴乱之事，两人也随之不知所踪，多半是不幸了，当真是没福！”
“二位公主殿下都安好无恙！”王文佐沉声道。
“什么？”李弘闻言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二位公主殿下都安好无恙！”王文佐重复了一遍：“当时皇后陛下虽然表面上应允了释放二位殿下，但心中还是怀恨在心，派人想要暗害二人。二位殿下乘着城中混乱，杀了看押她们的人，逃了出来，被臣下的人遇到。臣下便将二位殿下偷偷带出长安，一直隐瞒至今，还请陛下恕罪！”
“这么说来，寡人的两个姐姐都还活着？”李弘大喜过望：“那，那她们现在在哪里？”
“都在倭国！”王文佐道：“二位殿下气度不凡，若是留在臣身边，只怕会引人注意，反而害了她们。所以臣平定倭国之乱后，便将二位殿下安置在倭国。陛下您若是想要见她们，臣便修书一封，让她们来长安！”
“好，好，好，好！”李弘神情激动，连续说了几声好，他伸手将王文佐扶起：“三郎，你说的隐瞒之罪便是这？哎，这分明是功劳，何谈罪过？我们李家自家的丑事，却把你牵联进来，劳心劳力，着实是负你良多。若是没有你，我二位姐姐性命不保，到了后世，也不知道多少人会嘲笑这骨肉相残的事情！你速速修书，请寡人两位姐姐回来！”
“这个好说，只是总得有个名义吧？”
“对，对！”李弘轻拍了一下手掌：“瞧寡人的样子，都喜糊涂了！待会寡人便让礼部敕封二位姐姐公主名号，召其回长安！”
当离开太极宫时，天色早已晦涩黑暗。王文佐跳上坐骑，正准备离去，却发现张文瓘迎了过来：“王大将军，陛下可和您聊了好长时间呀！”
“陛下信重，在下诚惶诚恐，唯恐有负重托！”王文佐翻身下马，尽管已经颇为疲惫，但还是要把戏演完。
“大将军！”张文瓘与王文佐的距离已经缩短到只剩余一拳，他笑了笑：“我原本以为经过那天晚上，您应该对我更信任一些了！”
“什么意思？”王文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变得阴冷起来。
“我的意思很清楚！”张文瓘笑道：“如果没有我的配合，那天夜晚太子登基之事也许能成功，但肯定不会那么顺利！”
“张相公！”王文佐皱了皱眉头：“您已经得到赏赐了，不是吗？陛下不会忘记您所做的一切的！”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张文瓘笑道：“不过大将军，我不是说陛下，而是说您！”
“我？”
“对，您！还有我！”张文瓘指了指王文佐，又指了指自己：“你我之间应该相互更加信任一些！”
“我不太懂您的意思！”王文佐道：“请恕我直言，请问张相公您觉得在下哪里对您不够信任呢？”
“这么说吧！”张文瓘笑道：“今天的那件事情，如果您和我事先商议一番，那裴居道和戴至德他们两个在政事堂里就根本碍不了您的事！”
“裴侍中和戴相公都是朝廷的忠臣，裴侍中更是陛下的岳父，他们纵然与我有意见相左，也只是看法不同，这很正常，我和他们都是出于公心！”王文佐道：“至于政事堂，那是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的所在，并非王某的一言堂，纵然有看法不同，何谈碍我的事？”
“是吗？”张文瓘笑道：“大将军能这么想自然最好，不过好像有些人不是这么想的！”
“那他们是怎么想的？”
“他们觉得陛下太相信，太亲近大将军您了，如果可能的话，他们希望您能够距离陛下远一些！比如……”“比如什么？”
“比如您离开政事堂，或者不再掌管南衙禁军！两者必居其一吧！”
“是吗？那张相公你是怎么想的呢？”王文佐问道。
“我？”张文瓘笑了起来：“身居宰辅之位，最重要的不是别的，而是能得到天子的信任。全天下最能得到天子信任的就是您，若想在政事堂待下去，就必须先得到您的信任，裴侍中和戴相公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那他们迟早会被赶出政事堂？”
“被赶出政事堂？”王文佐笑了起来：“张相公还真是太看得起在下了！”
“是吗？”张文瓘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看不起您的人有什么下场，张某都看见了！”
长寿坊，凌季友宅。
砰砰砰！
沉重的敲门声将王勃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他有个喜欢熬夜的坏习惯，晚睡自然晚起。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这个时间凌季友应该早就去刑部了。
“阿衡，阿衡！”王勃喊了两声自己家奴的名字，却没人应答，应该是出门有事了。他暗骂了两声，翻身下床，披上外衣，穿上鞋子，喊道：“来了，来了！”
院门被打开了，王勃有些茫然的看着外面的绯袍幞头男子，旋即他便打了个激灵，清醒了过来：“列位是？”
“你便是绛州王子安？”许虚文不耐烦的问道：“还不跪下接诏？”
王勃被突如其来的狂喜淹没了，难道是王文佐的举荐有了效果，陛下要重用我了？他下意识的弯曲膝盖，跪了下去：“臣绛州王子安接诏！”
随着诏书的宣读，王勃的狂喜就好像浸入水桶的火把，很快熄灭了，随之而来的是恐惧和绝望：“王生狂悖无礼，首鼠两端，无忠谨之心，贪于财禄，寡于廉耻，本欲严惩，然念其不无微才，令其前往交趾，尽孝于尔父，非诏旨不得返乡！”
“王子安，谢恩吧！”念完了诏书的许虚文冷笑道。
“臣谢恩！”王勃呆滞的伸出双手，接过诏书。如果说上次李治将他赶出长安是晴天霹雳的话，那这一次就是慢慢的陷入泥沼之中，眼睁睁的看着泥沼淹没自己的胸口、喉咙、下巴、鼻子、眼睛，最后整个人都沉没，没有留下一点痕迹。他的脑海中想起小时候看过的那些关于交趾安南的描述，瘴气、疫病、蛮荒、孤苦、目光所及之处都是言语不通，与野兽无异的蛮夷，显然天子觉得死刑对于自己来说太仁慈了，让自己经历痛苦的折磨之后，再绝望的死去才能让他满意。
“圣人有言，汝天黑之前必须离开长安！”许虚文道：“来人，替王生收拾行装，慢了就违旨了！”
“遵命！”随行的内宦们齐声相应，他们一拥而入，飞快的将王勃的行李捆扎成一包，然后连推带搡的赶出屋外，一路向城外而去，就好像驱赶某个囚犯。
正当王勃踏上前往交趾的漫长旅途的同时，初唐四杰中的另一位诗人骆宾王却正在忙碌于又一个新的阴谋。
“兄长，当初王文佐位卑人轻的时候，您三天两头去找他，现在他发达了，您为何还不去拜见他？”李敬猷问道。
“那些人不过是些庸人，如何能和令兄相比！”骆宾王笑道。
“呵呵！”李敬业笑了起来：“二弟，你还是不明白，正是因为当时王文佐位卑人轻，我怎么去找他，旁人也不会当回事。而现在他已经位极人臣，我若是去找他，那你觉得世人会怎么说？”
“现在拜见王文佐的人都排到坊外来了，还多您一个？”李敬猷冷笑道：“世人要是连您拜见王文佐都要说几句，那长一百条舌头也不够用呀！”

第642章 屋子里的大象
“那些人不过是些庸人，如何能和令兄相比！”骆宾王笑道。
“庸人又如何？”李敬猷反驳道：“自古以来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的事情还少吗？一朝天子一朝臣，既然新帝继位，那当道的只能是王文佐的人，兄长您自己不去登门，难道还要他亲自上门拜望不成？要想这样，除非爷爷重新活过来还差不多！”
李敬猷的这番抢白让李敬业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思忖了片刻之后道：“也罢，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我就先去见一面王文佐便是！”
王文佐宅邸。
随着一声响，酒杯的底座郑重的撞击在几案表面。
“文佐兄！说句真心话，就算是到了现在，我还是不敢相信你当初是怎么办到的！”李敬业脸色绯红，已经有了四五分醉意：“真的想不到呀！大明宫那么高的宫墙，还有北衙禁军把守，你是怎么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摸到大明宫内，没杀几个人就能逼那两位退位的呢？”
“敬业兄你喝醉了吧？”王文佐笑道：“那天夜里我没有逼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能逼太上皇退位！”
“对，对！我方才是酒后失言了！还请见谅！”李敬业捂住自己的嘴巴，捋了捋颔下的胡须：“那眼下文佐你可缺得力人手？”
“得力人手？”王文佐笑了起来：“怎么了？敬业兄这个太仆少卿当得不惬意？想挪一挪？”
“不错！”李敬业倒是直言不讳：“外放一上州刺史、或者六部、中书门下省、中书省、南衙北衙禁军也行，要不去陇右、安西、辽东领兵也可以，这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
面对李敬业的直言不讳，王文佐倒是一点也不奇怪，这位从来都是这个脾气，他点了点头答道：“这里面若是选一两个问题不大，不过现在不行！”
“为何？”李敬业两条浓眉立刻皱了起来：“你觉得我才具不够？”
“那倒不是！”王文佐摇了摇头：“如果李兄真的是个庸碌之辈，我看在令祖的份上便答应了，反正朝廷州县里的酒囊饭袋那么多，也不多你一个。可惜李兄你不但不是个庸人，而且胸有沟壑，平日里结交豪杰党羽甚众，这些事情整个长安城都知道。像你这样的人，我又怎么敢向天子举荐，予以要冲之位呢？”
“呵呵呵！”李敬业笑了起来：“这么说来，倒都是李某自己的过错了？不过文佐你的才具党羽都不亚于我，为何却有人向昔日的太子、天子、皇后举荐呢？”
“因为我不是英国公的孙子呀！”王文佐笑道：“令祖名声放在那儿，谁又能不高看你三分呢？”
“哎，都是家祖这点虚名害了我！”李敬业叹了口气：“难道我李敬业就只能在长安这么厮混下去吗？”
王文佐闻言笑了起来：“李兄府上每日座上客常满，杯中酒不空，飞鹰走狗，娇妻美妾，这种日子还不满意？天下人羡慕还来不及呢！”
“羡慕？若是旁人也还罢了，文佐你若是羡慕我是不信的！”李敬业叹道：“年华虚耗，功业不成，这种感觉你不会不明白吧？”
“李兄若是一定想要做事，我倒是有一条路！”王文佐思忖了片刻后道：“只是艰险的很！”
“无妨！”李敬业精神一振：“我岂是畏惧艰险之人？”
“要离开长安？”
“去当外州刺史还是去边疆领兵？”
“都不是！”王文佐摇了摇头：“李兄，你记得“申公巫臣”吗？”
听完了王文佐的一番话，李敬业的脸色变幻，显然心中正在权衡利弊。王文佐也不催促：“李兄，我也知道这件事情为难的很。西南六诏路途遥远，且有瘴气，弥合逐部，牵制吐蕃更是九死一生。但眼下吐蕃势强，而边患四起，若是不出奇计，便难以破局。你可以回去好好考虑几日，若是不想去，王某今日所说，便只当是几句胡话，随风飘去就是了！反正今日没有第三者在场，也不会传出去有损你的颜面。”
“若是我答应的话，王兄弟能担保予以全权，朝廷不加以遥制？”李敬业问道。
“那是自然！”王文佐笑道：“西南六诏距离长安有几千里，山川间隔。如果事事请示，那什么都不用干了，这个李兄可以放心！”
“好，我答应了！”李敬业断然道。
“李兄不用着急！”王文佐肃容道：“出使六诏的事情非同小可，你可以回去后好好考虑三五日，再给我答复，反正我也还没有把这件事情禀告天子，时间上肯定来得及！”
“不用考虑了！”李敬业摇了摇头：“事情很清楚，留在长安就是继续当贵公子，想建功立业就要吃苦冒风险。反正我还有几个兄弟，哪怕是一去不返，也有人继承英国公的爵位，支撑家门！”
王文佐见李敬业神态坚定，点了点头：“好，既然李兄你已经决定了，那下次面见天子时，我就将这件事情禀报上去，建议由你为安抚使者，册封蛮酋！”
中书门下省，政事堂。
“这么说来，王大将军要将漕运之事从户部独立划分出来？”戴至德问道。
“也不能这么说！”王文佐笑道：“诸位都知道，漕运之事积弊甚多，须得兴利去弊，方能长久。我打算先建立一个临时性的机构，来处置漕运之事，待到进入正轨，那时再将该机构并入户部便是！”
政事堂当值的几位文官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们能走到这一步都是政坛上打滚了几十年的老油条，当然不会信王文佐说的鬼话，权力这种东西拿出去容易，还回来可就难了。王文佐嘴上说就是一个临时性机构，可没说这个临时有多长，漕运关乎国家财政命脉，虽说每年运进关中的就十几二十万石，但那不过是小头，大头在洛阳附近黄河两岸的无数粮仓里，他这一口下去，咬下来的蛋糕可不少。
“大将军！”裴居道咳嗽了一声：“你有什么打算，先说出来让大家听听吧！”
“我打算先从陕州开始！”王文佐道：“先设立一个水陆转运使，由陕州刺史兼任，处置当地的漕船水陆转运之事，诸位以为如何？”
“大将军所言甚是！陕州乃是漕舟倾覆的重灾区，每岁漕舟经底砥柱，覆者几半。河中有山号“米堆”，着实应当花些功夫整饬！”
话音刚落，张文瓘便表示赞同。政事堂中众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也纷纷表示赞同。王文佐口中的陕州大概位于今天的河南省三门峡市，当地黄河水流湍急，更有被称为砥柱的河中小岛，将黄河一分为三，水流愈发湍急。在此地行船，多有倾覆者。所以当时的漕船一般很少直接通过黄河进入关中，都是在附近上岸，然后通过陆路转运，进入渭河然后运到长安，即便如此，沉没损毁的漕船也是很多，陆路的损耗更是惊人。王文佐拿这个地方作为整饬漕运的开始，纵然其他人心里不满，表面上也只能赞同。
“那王大将军打算用何人做这个陕州刺史呢？”裴居道问道。
“这是诸位相公的事情，王某对于朝廷守吏并不熟悉，还请诸位择一干吏为之！”王文佐笑道：“不过我有一个精干的手下，他已经在陕州那边调查河道，有一两个月了。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令其为水陆转运副使，处置漕运之事！”
听到王文佐的回答，政事堂里的大多数人都松了口气，虽然王文佐已经被加上了中书门下三品的官职，用唐代的政治规则看他已经拜相，但在这些人眼里，他还是一个“外人”。如果他给出陕州刺史的人选，这无疑是一种对他们权力的“侵犯”，那肯定要坚决抵抗。
但王文佐提出了一个折衷的方案：即陕州刺史兼任水陆转运使的人选照旧由政事堂提名，但谁都知道陕州刺史地处要冲，光是州事务就忙的飞起，哪里还有太多精力去管漕运水陆转运事务？所以实际干活的应该是水陆转运副使，这个人选就由王文佐自己来提名。而水陆转运使这个官职是个新搞出来的，还是个使职，用谁本来就是天子说了算的，说白了王文佐并没有动政事堂诸位相公们的蛋糕，自己做了一块蛋糕，还分给老爷们一块（陕州刺史带水陆转运使的提名权在政事堂这里），这种方案自然不会有人反对。
“大将军所言甚妥，在下附议！”张文瓘道。
“嗯，我也附议！”
“附议！”
见其他人纷纷表示同意，裴居道也只能点了点头：“漕运之事关乎朝廷安危，大将军选人须得小心！”
“那是自然！”王文佐笑道：“王某晓得！”
讨论完了漕运之事，众人又开始讨论起东西两面的军事来了。这是一个非常让人头疼的问题，只要不是个瞎子，都能看出眼下大唐东西两面的战争都有长期化，泥沼化的倾向，西面的吐蕃自不待言，自从大非川之战后，吐蕃人的活动愈发活跃，在西域、青海河湟、松州一带都有频繁的军事调动，显然吐蕃人在秋后是要有所动作的。而北边的突厥叛军随着秋天的到来，也开始向南移动；在辽东，靺鞨人已经公开和高句丽的叛军联合起来，安东都护府的高侃天天都在要求增加援兵，而在熊津都督府的薛仁贵却拿新罗人没有什么办法，熊津都督府当地的军队和倭人对于薛仁贵的征召也很不积极。所以如果从地图上看，这一大片都是大唐的羁縻州和属国，却根本拉不出多少军队来。谁都知道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如果不能做点什么，一旦某个战场打了败仗，很可能会一发而动全身，不得不全面撤退来避免溃局。
戴至德瞥了王文佐一眼：“王大将军，你从辽东起家，又和吐蕃人打过交道。这里的人里要数你对于兵事最为熟悉，你有什么办法破局？”
“在下以为，青湟方面还是要以守为主，至少要再过两年，等陇右驻军恢复了元气再说！安西方面，要增派援兵，至少要给钱帛，让其募兵，与吐蕃人争夺，牵制其力，免得吐蕃人把全部力量都集中到陇右这边；松州方面应该问题不大，我在任的时候已经把从松潘道修的差不多了，也招抚了当地的羌人，只要继任者别把当地羌胡搞出事情来，吐蕃在南线能投入兵力也很有限，至多多派个几千募兵就是了！”
听了王文佐这番话，政事堂众相不由得纷纷点头，王文佐这人别的不说，对于攻守之事还真是行家，虽然是边境武将出身，但是脑子却非常清醒，从来都不搞冒险主义，行侥幸之事，这种做法非常符合相公们的胃口、“那辽东方面呢？”戴至德的口气和缓了不少：“大将军您在那边打了十年仗，旧部甚多，应该是早就胸有成竹了吧？”
“辽东方面我以为倒是还不急，急的是河北！”王文佐答道。
“河北？”戴至德吃了一惊：“应该还不至于吧？我看高侃发来的战报，营州都没什么事情，河北怎么会有影响？”
“叛军的兵锋当然距离河北还有很远，但是河北是辽东的后方，说到底，辽东、新罗、百济这些地方土地平旷，人烟稀少，就算有人的地方，也是胡汉交杂，很难以汉法治理。而河北人烟稠密，户口众多，士风悍勇，只要河北忠顺，和朝廷一条心，即便辽东有一二挫折，也不难将其平定，而如果河北出了事情，那就算将榆关以北尽数荡平，又有何用？”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王文佐这番话他们自然听到明白，也知道他说的河北忠顺，和朝廷一条心是什么意思，但这就好像屋子里面的大象，每个人都知道这问题很麻烦，但就是没有一个人提出来，就好像根本没有这回事一般。王文佐这一说，反倒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第643章 格局
“大将军言河北之事，可否说的清楚一点！”裴居道沉声道。
“好！那我先请各位猜一个谜！”王文佐笑了笑：“大概是龙朔三年，我随刘仁愿刘都督平定了百济叛乱，受命来长安办差。经过河北贝州，正好遇到暴雨，便在当地高鸡泊畔的一座庙宇避雨。
当时我等被雨水打湿了衣衫，为了烤火取暖，便去向庙祝借些柴火木炭，又给了些香火钱。那庙宇供奉着两尊神像，一站一坐，坐着的那位是长须中年汉子，身着赭黄色袍服头戴幞头，神情和善；另一神像站在那长须黄袍汉子身后，浓须高颧，身着铁甲，一手按在腰间剑柄上，一手指向前方，虎目圆蹬，倒似像是在叱呵谁一般。诸位相公猜猜这两尊神像是何人？”
众人听到王文佐这番没头没脑的故事，个个如落五里雾中，摸不着头脑，一人笑道：“大将军这谜出的也忒难了，你只说这庙在河北贝州高鸡泊畔，又说庙里供奉两个神像的模样，这等乡里淫祠供奉的野神天下间也不知道有多少，我们哪里猜得到？你须得再给个提示！”
“对呀！要给个提示！”
“对，不然根本就无从猜起呀！”
“先给个提示，我等才好猜！”
面对众人的抱怨，王文佐点了点头：“不错，这么猜的确有些难了，我就给个提示吧！这庙的名字叫做“夏王庙”，这下你们都猜得到了吧？”
“夏王庙？两尊神像？河北贝州高鸡泊，难道是那两位？”
能够混进政事堂的智力肯定远在平均线以上，把王文佐提出的这几个要点串连起来，众人立刻就猜到了背后的答案，个个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简直是无法无天！”一人狠狠的拍在几案上。
“对，竟然敢供奉逆贼，当地的刺史知县却茫然不知，一定要严加处置！”
“当时大将军有何作为？”有人问道。
“有何作为？”王文佐笑道：“那庙宇香火极盛，庙中避雨的人就有百余人，多为健壮汉子，河北民风刚毅勇悍，我当时身边才二三十人，哪里还敢多说什么？”
听到王文佐自承自己当时因为胆怯而没有做什么，众人脸色都有些奇怪，不过倒是无人出言嘲讽。片刻后有人问道：“那事后呢？大将军就什么都没做？”
“我能做什么？”王文佐笑道：“上报官府，让其将这夏王庙夷为平地？诸位，这夏王庙香火如此之盛，肯定不是一年两年了，就算能瞒得过刺史，本地官吏与豪右肯定是瞒不过的，而依旧好端端的放在那儿，这背后是什么意思？是的，我到了长安后禀告上去，能将这夏王庙平毁了，然后呢？无非是当地人换个地方重新建一座新的，当地人对朝廷更增添了几分恶感罢了！”
王文佐这番话让众人陷入了深思，的确正如他所说的，这么大规模的庙宇和香火，肯定不会完全是底层百姓的自发建成，其中必定有本地豪强和地方官吏的支持、组织，至少是包庇，这本身就意味着很多东西了。除非是将当地翻个底朝天，那就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但这么干也有些小题大做了。
“大将军！”戴至德问道：“你和我们说这件事情，到底是为了什么？”
“很简单，向诸位相公道明河北形势危殆！”王文佐沉声道：“窦建德也好，刘黑闼也罢，都是快五十年前的事情了。当时的人活到现在的都五六十岁了，要说他们真的得了这两人什么好处，那是不可能的。当地人之所以建庙祭祀朝拜那两人，说透了就是对现状不满。如果不满的是寻常百姓，那倒也还罢了，可怕的是就连当地的豪强士人也是如此，一旦大势有变，后果不堪设想！”
“大将军未免有些言过其实了吧！”裴居道冷哼了一声：“几个无知草民修座庙，你就说河北豪强士人对朝廷不满。王三郎，你过往都是在军中行事，还是缺了些历练。天子信任你，让你见了政事堂，你就应该多向诸位前辈多学着点，岂可这般大惊小怪，妄言天下大事？你这般做惹来耻笑事小，让人以为天子识人不明，有损圣人威望事大！”
裴居道这番话说的极为不客气，完全是一副长辈训斥晚辈的口气，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集在了王文佐身上，看他如何反应。王文佐笑了笑：“裴侍中的教训，在下记住了。不过在下以为，朝廷对河北还是要有些动作，体现关爱怀柔之意！”
“你说要怎么关爱怀柔法？”裴居道问道。
“既然河北士民建这夏王庙，祭祀窦建德，索性朝廷发出敕书，承认其为正祀便是！”王文佐道。
“承认夏王庙为正祀？”裴居道冷笑了一声：“窦建德是何人你难道不知道？此人曾经与我大唐争夺天下，朝廷岂可承认其为正祀？”
“裴尚书此言差矣，黄帝破蚩尤，汉高祖灭项羽，皆设庙祭祀，此事自古皆有，本朝为何不可？况且隋末之时，群雄并起，而天命所归，乃本朝之文皇帝，是以群雄束手，或为臣妾，或身陨落，这等事世人皆知。窦建德为人知义而尚仁，贵忠而爱贤，无暴虐及民，无淫凶于己。朝廷允许祭祀他，乃是宽宏大度，奖励忠义之行。再说了，这夏王庙在河北所在皆是，又不是贝州才有，与其让百姓私下群聚，成为乱事之由，不如朝廷承认，宣告河北士民，天命所在，非人力所能更替！”
裴居道被王文佐这番话说的哑然，半响之后方才道：“你要这么说也有几分道理，不过这点小事，与河北诸州刺史提上一句便是，犯不着在政事堂上专门说吧？”
“若只是夏王庙一事，当然不至于在这里小题大做！”王文佐道：“诸位，俗话说关东出相，关西出将，如今天下一统，而河北文士却少有进身之阶、崔、卢、王、赵等子弟即便是天下知名的俊才，起家不过从九品，堪磨二十年也难得为一刺史，长此以往，只恐河北士人有离心之忧！所以我打算请陛下下旨，仿文皇帝旧例，选拔天下文士俊才入昭文馆，以为储才之用，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听到王文佐的第二个建议，政事堂中众人脸色都有些难看，裴居道问道：“那这选拔文士俊才照什么规矩？由何人操办？”
“诗、赋、箴、铭、论、表各作其一，由考官选拔二十人，然后天子面审再淘汰一半，留下十人！”
政事堂众人听到这里，面面相觑，王文佐提出的办法其实就是后来进士科中的杂文进士，只不过考的文章的种类更宽泛一些罢了，这种考法当然比此时唐朝所使用的明经科要公平多了，不说别的，就算前面你作弊过了关，最后那关过不去也是白搭，而且如果搞得太过分了，被天子发现不对，很可能会把所有人都牵连到。考虑到这个风险，敢在这条路上作弊的至少也得有水准以上的文才。
“大将军，你方才说要对河北怀柔，可这么做的话也未必河北士子就能考上，岂不是白费力气？”裴居道问道。
“这个就不劳裴侍中操心了！”王文佐笑道：“河北户口数倍于关中，文学之士更多，如果给机会他们也把握不住，那就是他们自己的问题。怀柔并非拿其他地方士子的利益来收买河北，而是公平，只要公平了，河北人就算输了也不会抱怨！”
政事堂众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心知已经无法阻挡王文佐的动作，毕竟他现在也是政事堂的一员，天子还对他十分信任，只要他一心想要做什么事情，别人还真的拦不住。
“既然是这样，那今日便到这里吧！”王文佐笑道：“在下在南衙还有一点公事要办，就先告辞了！”说罢他站起身向众人拱了拱手，转身离去了。
王文佐刚走，政事堂就好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般，嗡嗡的争吵起来，大多数人都满脸怒色，大声申叱，表达自己的不满。
“真是太过分了，王文佐把这政事堂当成什么地方？他的兵营帅帐吗？咱们又不是他的帐中都督、麾下部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对呀！先是改革漕运，这也还罢了，后面说什么河北人心思念窦建德、刘黑闼，就开始胡言乱语了，先是要将窦建德列位正祀，后来干脆连昭文馆选拔学士的事情都由他定了，他以为他是谁呀？太宗文皇帝吗？”
“真的是太无法无天了，以前只是听说还不相信，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面对一张张激愤的面容，裴居道却双眼微闭，神色俨然，并非附和，戴至德站起身来，抖了抖自己的衣袖，对裴居道道：“裴侍中，里面气闷，咱俩去院子里走走？”
“嗯！”裴居道应了一声，跟着戴至德出了房门，来到院子里，戴至德看了看院子里的银杏树，突然叹道：“裴侍中，我本以为王文佐不过是一个幸进小人，现在看来倒是我小看他了！”
“哦？为何这么说？”裴居道问道。
“他今日说的这几件事情，漕运也好，怀柔河北也罢，若是做成了，都是于国于民有大利的事情，却要得罪不少人，若是幸进小人，怎么会废气力做这种事？”
“照裴某看却未必！”裴居道冷哼了一声：“说不定是他根基不稳，希望立下大功来压服那些不服他的声音呢？”
“天子对他言听计从，谁还能有他的根基稳？”戴至德笑道：“再说了，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到王文佐的功劳，不说别的，只说那天夜里，都是护主登基，尉迟敬德只怕还不如他吧？尉迟敬德受封国公，王文佐才是个县公而已！他就算从今往后什么都不做，只在政事堂当个泥塑木偶，天子也少不了他的官爵的！”
“戴公你说这些作甚？”裴居道冷声道：“你若是要投靠王文佐，现在还来得及，只是要身居张文瓘之后，这滋味你未必受得了！”
“裴侍中你是知道我的，又何必说这种话激我！”戴至德叹了口气：“我对王文佐这个人并无恶感，这是他身兼将相，身为人臣而权柄集于一身，只恐天子太阿倒持，有碍朝纲。只要他一日还留在政事堂，我就不可能站在他那边！”
听戴至德这般说，裴居道脸色变得好看了些：“其实今日这般也好，这些其他人都明白了，今后要说服他们就简单了。而且正如你说的，只要他什么都不做，只凭过去的功绩，位极人臣就是迟早的事情，我们反倒拿他没有办法。他既然要做事，那就让他去做，等到事情闹大了，正好逼天子挥泪斩马谡！”
“也只能如此了！”戴至德叹了口气：“我辈身为宰辅，不能秉持公心，着实惭愧！”
“戴公！”裴居道冷声道：“你若是不抓住这个机会，早晚你也会遇上倒霉事，那时你可以看看别人会不会秉持公心，会不会惭愧！”
大明宫，含元殿。
透过深广大殿的狭窄窗户，夕阳余晖遍洒地面，为墙壁和墙壁挂上暗红色的条纹。天子曾经在这里接待群臣宾客而如今只剩下四壁如洗，地板和摆设上已经满是厚厚一层尘土，但在武氏眼中，整个大殿依旧浸润在一片暗红之中。
她从后面进入，慢慢的穿过殿内大厅，穿过两排高耸的木柱，这里的每一根木柱都是用合抱粗细的大木建成，当时关中平原周围山地中早已没有这等粗细的巨树，都是从更加遥远的西南、西北地区的深山中采伐运输而来。武氏的指尖划过一根又一根木柱，最后登上台阶，停留在自己的椅子前，坐了下来。坚硬的木板接触她的皮肤，让她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第644章 恐惧
“活见鬼，为啥连我的坐垫都拿走了！”她冷哼了一声，“去万乘至尊如弃敝履”，雉奴真是该死，如果我是个男人，那天夜晚我宁可死也不会离开宝座，王文佐也该死，太后阴沉的想：雉奴和她的孩子也一样，李家人都该死。
窗外传来阵阵笑声，她走到窗旁，只见不远处的宫道上，一个宦官带着数十个小内侍走过，看她们手中拿的器具摆设，她突然意识到马上就是中秋节了。想到这里，太后不禁一阵悲从中来，若是在过去，这里又怎么会如此冷清，中秋前大半个月身旁的宫女宦官们就已经忙碌开了，一门心思琢磨出新鲜玩意，好讨得自己的欢心。而现在那些宫女宦官们的心思只怕已经去太极宫那边了，这就是皇宫——权力在那儿，富贵荣华、笑脸心意就去了哪边，留下来的只有阴冷和死寂。
皇太后烦躁的回到殿内，镀金宝座依旧高踞众人之上，但已无往日的辉煌。是的，眼前的一切都已经失去了内里的生命，只剩下一层空壳，自己也是的，皇后已经变成了皇太后，只有一字之差，相差何止以万里计。
几分钟后，皇太后恋恋不舍的离开了含元殿，也许自己就和眼前的大殿一样，只剩下一个空壳，还苟延残喘的活着。
乘舆上，武氏右手肘放在扶手上，拖着腮，左手拿着一柄玉如意，轻轻的拍打着自己的大腿，目光游离，想着自己的心事。四周的宫女内宦都是有眼色的，他们屏住呼吸，惟恐声音大点成为武氏怒气的发泄对象。尽管对方已经失去了绝大部分权力，但想要弄死自己还是不费吹灰之力的。
“停步，停步！”最前头开路的内宦突然喊道，八个挑乘舆的内宦赶忙停住脚步，陡然的停步让武氏身体一晃，手中的玉如意滑落下来，落在地上顿时摔成四五断。
“奴婢死罪！”不等武氏发火，当值的内宦便跪伏在地，浑身颤抖。
“怎么回事？”武氏皱了皱眉头，问道。
“前头多了一堵墙，把平日里的那条路挡住了！”
“多了一堵墙？”武氏从乘舆上站起身来，正如那内宦说的，前面不远处多了一面布墙，墙后传来阵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在她的记忆里的确这里原本是一条路的。
“罢了，你过去问问这是怎么回事？”武氏问道。
“奴婢遵旨！”那内宦应了一声，迈着小碎步疾趋了过去，片刻之后便回来了：“太后陛下，听当值的小儿郎说前几日天子下诏在前面要整修一座偏殿，为了避免砂土碎石伤人，所以就先扬起一面布墙，待到修整好了，才会将一切还原！”
“整修一座偏殿？”武氏心中一动，突然脑中闪过一个不祥的念头：“这个该不会是那个逆子打算用来安置我俩的吧？等到这偏殿修整好了，便把我和雉奴赶到里面去，再外头修一道高墙，将其分隔开来，只留一道小门出入。这么一来，多则一两个月，少则一二十天，我和雉奴就没命了！”
武氏想到这里，不由得手脚发凉。如果去看史书，中国古代皇宫里面死因占最大比例的一项就是“幽闭而死”，即一个好端端的人，只要关进一个内外隔绝的地方，用不了多久就莫名其妙的死了，当然，其中一部分可能是当事人心情郁闷，又孤寂，生活条件比过往大打折扣，然后就重病发作而亡。但更大的一种可能性在某个夜黑风高的夜晚，当事人被勒死、毒死、闷死或者别的某种死法，反正此时的他的政治生命已经结束，又被与外界隔绝，后世的史书里面为尊者讳，通常也就说一句“幽闭而死”，时间一久，自然也就没人去深究真相了。
“这逆子，好毒的心肠呀！竟然，竟然连生身父母也下得了手！”武氏身体微微颤抖，眼眶已经红润起来，虽然还没有切实的凭据，但女人本来就是依靠直觉的生物，她越想越觉得可能性越大，到了最后已经泪如雨下，面若死灰起来。
“太后，太后陛下！”一旁的内宦本以为要大祸临头了，却没想到太后看了一眼那布墙，竟然坐在那儿哭了起来，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小心问道：“您可是哪里不舒服？可是要传太医来！”
“罢了！”武氏自然不会和内宦说自己的心思，顿了顿足：“先回清晖阁吧！”
武氏一路回到清晖阁，刚进了内殿，便听到里面传来阵阵笑声，依稀正是李治。她顿时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三步并做两步进了内殿，只见李治正坐在榻上，一旁两个艺人在耍皮影戏，李治正看的津津有味，听到武氏的脚步声，回头笑道：“阿武，你看这杂耍，就两个艺人、一道幕布，一人耍皮影子，一人唱戏，着实是有趣的很！”
“雉奴你还有心思看这玩意，还真是心大！”太后冷哼了一声：“焉不知已经大祸临头，死期将至？”
“阿武你这是从何说起？”李治莫名其妙的看了看妻子：“你又在外面听到看到什么了？”
武氏没有说话，挥了挥手示意那杂耍艺人和宫女内宦们有退出屋外，冷声道：“我方才路过含元殿，回来的路上看到多了一道布墙，把路拦住了，一问才知道是天子下令整修一座偏殿！”
“这怎么了？”李治皱起了眉头：“大明宫这么大，有那栋偏殿损坏了，弘儿下令整修也很正常，哪里惹到你了？”
“你呀，就是刀驾到脖子上了都啥都不知道！”武氏怒道：“天子现在就住在太极宫，大明宫这边十天半月也未必能来一次，他怎么会让人去修一座偏殿？除非是他另有用处！”
“哎！”李治叹了口气：“阿武，你就别整日里没事瞎想了。这天下都是弘儿的了，他莫说要整修大明宫内一座偏殿，就算把大明宫一把火烧了重新建起来，也是他的事情。现在好不容易清闲下来了，你就不能做点有趣的事情？以娱余生？”
“雉奴，你还真的以为他会让你在这里舒舒服服享清福？”武氏顿足道：“如果他把咱们关进偏殿去，外头修一堵高墙，只留一个小门，内外隔绝，你觉得咱俩能在里面活几天？”
“阿武，你疯了吗？”李治皱起了眉头：“怎么会这么想弘儿？他再怎么说也是你我的亲生骨肉，怎么会做出这等事情来？”
“他是我们的亲生骨肉，可发兵夺权，逼你让位给他的也是他，不是别人！”
“那怎么一样？”李治道：“自古以来，天家为了权力皇位相互争夺残杀的屡见不鲜。很多时候倒不是父子无情，而是形势不得已，人无伤虎心，虎有伤人意。弘儿也是如此，说到底，他也是被你逼得太狠了点，连未婚妻都被逼奸而死，你却还让人在背地里查，还把杨思俭等人都捕入狱中；又把武三思调回来，在东宫分王文佐的兵权。事情到了这一步，弘儿就算再怎么良善仁孝，也不得不奋力一搏了。而如今你我不过是一对待死之人，对他没有丝毫威胁，他又何必急着对我们下手，在史书上留下个恶名呢？”
“好好好，坏事都是我做的，你那儿子倒是个仁孝君子，可以了吧？”武氏闻言大怒：“我那外甥不明不白的死了，我派几个人查明真相；把荒僻南疆的侄儿调回长安，继承先父的爵位，就成了逼他太狠了。别忘了，就是你这个好儿子，把你赶下皇位，变成现在这样子。你就算再怎么说他的好话，他也不会把皇位还给你！”
“阿武，弘儿是你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自己最清楚！”李治道：“至于让我退位，这对我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反正这些年国事多半由你处置，以我这身体，退位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不错！”太后的脸色愈发难看：“这大唐终归是你们李家的，这些年来我含辛茹苦，早起晚睡倒是我一个姓武的在你们父子至亲当中挑拨离间，枉做小人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李治见妻子面上悲苦，只得安慰道：“这些年来你的辛苦我岂能不知，只是此一时彼一时，既然弘儿已经大了，能够处置国事了，自然这天下就应该交给他，总不能让你一个女人家总是挡在前面吧？我也知道你这个弯子一时间转不过来，这倒也正常，慢慢绕过来就好了。再说了，人不能和天斗，和命斗，你说是不是？”
太后听李治这番话，心中愈发气苦，李治这番话虽然听起来是安慰，但意思很清楚：当初我身体不好，儿子又还没长大，所以要你出来顶一段时间，好支撑局面；现在儿子已经长大了，有能力治理国事了，你这个当妈的就老老实实让位，陪我一起安度晚年吧！若是换了一个别的同时代女人李治这话还真没啥听不进去的，偏偏这位是千古唯一的奇女子，李治这话在她耳里听来就是：你是我们老李家的工具人，现在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就老老实实滚一边去吧！
“好，权当你说的都对，弘儿仁孝，不会对我们不利！”太后道：“但你有没有想过王文佐？弘儿对他可是言听计从，就没有一件事情不照着做的。弘儿仁孝，那王文佐呢？他这种从百济辽东杀出来的武夫，又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他难道不想把我们夫妇早日弄死，以绝后患？”
这次轮到李治陷入了沉默，正如武氏所说的，作为那次武装政变真正的策划者和执行者，王文佐是有充分的动机来弄死李治和武氏，以尽早斩除后患，而且王文佐也有足够的能力这么做，毕竟他连宫廷政变这种事情都能让素来以仁孝淳厚著称的太子李弘做出来，再把已经失去权力的太后和太上皇软禁幽闭起来，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了。李治也许对儿子还有信心，对王文佐的道德操守可没啥信心。
“这么说来，阿武你说的倒也有道理！”李治点了点头：“这样吧，过两日便是中秋了，天子应该会来大明宫一趟，那是我们当面问问便是了！”
事实证明李治猜的不错，果然第二天中午便有内宦前来，禀告说太子下午会来拜问二位陛下。得知这一消息的李治表现的很镇定，他让宫女们整治了一下清晖阁，等待儿子的拜访。
“孩儿拜见阿耶、阿娘！”李弘进入殿内，向锦榻上的父母下拜，还没等他拜下去，李治便起身将其扶住，笑道：“汝已为天子，岂可再拜人，快坐下说话！”
“吾虽为天子，然亦有父母，焉能不拜？”李弘却要坚持，李治笑道：“汝既然认我等为父母便好，至于拜与不拜，都是小事，能把国家治理好，便是大孝了！”
“孩儿谨遵教诲！”李弘拱了拱手，退到一旁坐下，一家三人闲聊了些长安闲事，气氛较之平日里活络了不少。
“圣人！”李治笑道：“老夫有一桩事，还望应允！”
“大人何事？还请直言！”李弘赶忙答道。
“是这么回事！”李治指了指一旁的武氏：“我和汝母年事已高，干脆就想搬到外间去住，将这大明宫留给你，毕竟这里是新宫，那太极宫是旧宫，你身为天子去住旧宫也不太合适！”
“这个从何说起？”李弘脸色微变：“当初不是已经说定了，二位大人退位之后就在大明宫静养，为何又有变化？”
李治咳嗽了两声，仔细看了看儿子的脸色，确认对方不是作伪：“你难道没有听说过那件事？”
“什么事？”李弘不解的问道：“二位大人说的是什么事？”
“前几日妾身听说圣人你要将我们夫妇幽闭起来！”武氏接口道。

第645章 上古之风
“岂有这等事？”李弘脸色大变，他目光扫过周围的宫女内宦：“是哪个在太后、太上皇面前鼓唇弄舌，散布谣言，不惧族灭之刑吗？”
殿内众人顿时跪了一地，李弘虽然夙来仁厚，但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更不要说这里的都不过是些宫女和刑余之人，天子家奴罢了。李弘就算一句话都杀了，也不过是他的家事，不会有任何人觉得不对。
“圣人不必着恼！”李治挥了挥手：“你们先都退下吧！”待到宫女和内宦们都离开了，他才咳嗽了一声：“其实阿武这句话说的也不全对，旁人只说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她自己想出来的，我劝她也没用，只好今日当着你的面问清楚，也好安她的心。”于是他将那天的事情讲述了一遍，最后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吧！”
“原来是这么回事！”李弘苦笑了一声：“都是孩儿的过错，原先想给阿耶一个惊喜，却不想反倒适得其反。”
“惊喜？什么意思！”李治问道。
“是这么回事！”李弘将几天前王文佐告诉自己二位姐姐尚存的事情讲述了一遍，最后道：“孩儿本想着二位姐姐从倭国回来，与您骨肉重逢，是件天大的喜事。便想着在清晖阁旁的那座偏殿好生修缮一番，当做二位姐姐的临时住所，与阿耶您重聚数日，却不想竟然引起这等误会。”
“你是说素雯、下玉两个孩子都还活着？”李治下意识的从锦榻上站起身来，全然没有注意到身旁的妻子脸色陡然变成铁青色。
“不错！她们都很好！”李弘笑道：“只是她们现在都在倭国，回来还要些时日！”
“倭国？”李治皱起了眉头：“好端端的为何要跑到倭国那等蛮荒之地去！”
“咳咳！”李弘神色有些尴尬，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三郎说当时长安因为发遣恶少年去安西的事情引发了暴乱，西市都被烧了，二位姐姐都当时已经吓坏了。三郎本欲将二位姐姐送到宫里来，姐姐们却坚决不允，素雯姐姐还说若是送她们回宫里，她们就立刻自刎。三郎没奈何，只得将二位姐姐暗中送出了长安，安置在自己一位亡故袍泽的遗孀家中，只说是自家远方姐妹，前来投奔，请其代为安置。但二位姐姐年纪渐长，容貌气度与常人大异，三郎怕被旁人看出破绽，惹来麻烦，当时他已经平定倭国，索性将二位姐姐接到了倭国。那儿虽然地处偏远，但倭人憨直，素敬畏鬼神贵种。所以二位姐姐在倭国操持寺社之事，倭人视其为神女，十分敬重！”
李弘正说话间，只听的啪的一声响，却是武氏一把推翻了旁边的凭几，起身进里屋去了。此时李治也想起了当初妻子逼迫自己将前妻的两个女儿送到寺庙的故事，再和李弘说的这些事情联系起来，哪里还不知道事情的真相是怎么回事，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父子二人不由得相视无言。半响之后才听到他幽然叹了口气：“弘儿，既要保住你二位姐姐的性命贞洁，又得避过这么多双眼睛，把事情办的滴水不漏，这些年来还真是难为王文佐了！”
“是呀！”李弘叹了口气：“孩儿那时候还小，不懂事。现在回想起来，三郎为了二位姐姐，真是把身家性命都顶上去了，稍有半点风声，便是满门诛灭。而这么多年来，他谁都没说，把所有事情都一个人扛了。若不是孩儿登基，他恐怕要把姐姐的事情烂在肚子里一辈子，谁又知道他是这等义士？”
“是呀！”李治叹了口气：“寡人本以为这两个女儿早已不在人世，却不想还能再次相见，当真是意外之喜！对了，算起来素雯和下玉年纪都不小了，可有婚配？可有子嗣？”
“这个……”李弘脸色有点不好看：“听三郎说，二位姐姐经历那次事情之后，就对于婚配之事不太感兴趣，尤其是去了倭国之后，平日里都是出入寺院之中，向沙门研习佛经，虽然未曾剃度受戒，但用度饮食与比丘尼颇为相似！他也不敢催逼，所以便一直这样子！”
“这怎么可以！”李治喝道，旋即苦笑道：“罢了，没有就没有吧！只要还活在世上便好，我这个当爹的什么都没做，倒也没有颜面说她们的不是！”
父子二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李弘便起身告辞了，送走了儿子，李治站在窗前发呆，身后传来妻子的声音。
“怎么了？可是在想念你的那两个乖女儿！”
“本以为永远也见不到了，却又失而复得！”李治回头叹道：“这叫寡人如何不想呢？”
“哼！”武氏冷哼了一声：“方才看你们两个父慈子孝，都是好人，倒是就我一个坏人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李治叹了口气：“都是那么多年前的事情了，你又何必介怀呢？”
“我可以不介怀，人家可是记得清楚！”武氏冷哼了一声：“王文佐这一招好生恶毒，硬生生把一根尖刺插进天家之中，今后李家永世不得安宁！”
“话也不能这么说！”李治笑道：“照我看，这王文佐虽然行事有些孟浪，倒也颇有几分古人之风，这等人物，先秦两汉不少，在今日却不多了！”
“好了，好了！”武氏怒道：“人家逼你退位，你却还说他的好话！看你这样子，真不像是太宗文皇帝的子孙！”
“阿武，事情一码归一码，岂可混为一谈！”李治道：“王文佐出手救素雯和下玉的时候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他哪里能想到今日？他当初那么做无非是扶危济困罢了，哪里有想那么多？你却是把他想的恶了！”
“好，好，好！你们都是好人，唯独我是个恶人！干脆你赐下三尺白绫，让妾身自尽了，去讨好那两个贱种，然后父女一家亲，岂不快哉？”武氏怒道：“雉奴你当真是老糊涂了，王文佐当初救人的时候也许没有想那么多，这个节骨眼上把你这两个女儿送回来，却肯定是别有动机。你想想，你这两个女儿在倭国这么多年却没有婚配，难道就和他没有半点关系？这两人回来之后无论弘儿如何安排，最后都等于王文佐在天家打下了两颗钉子，今后麻烦事可就多了！”
李治闻言笑了起来：“如果真的能用这两个女儿把王文佐招为佳婿，那可真是谢天谢地了。”
“你就不怕王文佐居心叵测？”
“不怕，可惜太平小了些，否则我都想用太平招他为婿了！”
“你……”武氏被李治气的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半响之后方才道：“你这样子，死后怎么有脸去见太宗皇帝？”
“阿武，你还是不明白吗？我和你都已经不在那宝座之上了！”李治叹道：“既然人已经下来了，心就要也跟着下来，不然你只会白白受苦。你原先担心弘儿要把你幽禁起来，但事实呢？孩子只是想给你我一个惊喜。你现在又担心素雯和下玉要害你，可是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了，而且弘儿毕竟是你的骨肉，他又怎么会允许别人来害你呢？”
“那王文佐呢？我可是好几次要杀他的，他难道不会怀恨在心？”
“如果王文佐真的像你想的那样，那天夜里你就已经死了！”李治叹道：“你还不明白吗？那天夜里他有太多机会杀掉你了！”
听到丈夫这句话，武氏不由得哑然，正如李治说的，那天夜里控制清晖阁的就是王文佐，无论是李治还是武后，只要他决定要杀，肯定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那是为什么呢？”武氏问道。
“这还不简单？你是大唐的皇后，太后，是弘儿的母亲呀！”李治笑道：“王文佐他并不想篡位，如果他那天晚上杀了你，肯定弘儿对他不会像现在这么亲密无间，而且我退位之后，你也不可能再伤害到他，所以他自然不会伤害你！这个人也许不忠于你，不忠于我，但的确忠于大唐！”
“那对弘儿呢？”
“与其说是忠诚，不如说是喜爱吧！”
陕州，黄河。
“您看，那边就是砥柱！”
汹涌浑浊的黄河水奔流而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脚下的甲板剧烈的摇晃着，让伊吉连博德脸色惨白，虽然曾经乘坐过简陋的倭人遣唐船，但这种裹挟在激流中的滋味，他还是第一次品尝到，耳边只有轰隆隆的水流声，虽然旁边人张开嘴巴大喊，他还是听不清。
“郎君，那边就是砥柱，我们要往下游，就必须经过那里！”
伊吉连博德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一阵酸水涌了上来，他顾不得太多，只能剧烈的呕吐起来。旁边人赶忙将他扶到一旁，他吐了好一会儿，才觉得好了点，有气无力的说：“今日便到这里吧，我们先找个地方靠岸！”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船终于靠到了靠近河边的一个小半岛上，跳板刚刚放下，伊吉连博德便连滚带爬的上了岸，先是呕吐，然后又喝了几口汤水，又过了好一会儿，才觉得好了点，摇头苦笑道：“这哪里是河，分明就是一个瀑布呀！”
“不错！”随行的官员笑道：“传说上古这里本是一整座石山，阻挡了黄河的去路，是以河水不得泄，冲破堤坝，淹没四方。大禹受天启，凿开石山，以为三门以通河水，有神门、鬼门、人门，而能通舟的唯有人门！”
“原来如此！”伊吉连博德有气无力的点了点头：“那大禹既然都把石山都凿开了，为何不索性把这几个岛也挖开了，我们今日也就省了气力！”
那官员听伊吉连博德这么说，也笑了起来：“确实有人也这么说过，不过当初大禹时关中之地并无都城，所以也用不着漕船转运，只要能通河水就够了，倒也无需通舟船，自然无需把剩下的岛屿都挖开了！”
“应该是的！”伊吉连博德点了点头：“那你说若是我们现在要把这砥柱挖开了，需要多少人工？”
“这个……”那官员苦笑起来：“郎君，这可不是需要多少人工的问题，说实话，您并不是第一个在这砥柱上打主意的人，前朝时就有人这么打算过，可惜失败了！这砥柱可不是一个土堆，而是个石山，否则河水如此湍急，早就被冲垮了，若要人工将其凿开，怎么可能？”
“你方才说上古时大禹就能，为何现在不能？”伊吉连博德问道。
“这个……”那官员一时语塞，暗想这厮怎么这么实心眼，都说了是上古传说了，他还要一点点较真，只得笑道：“上古大禹乃是圣贤，能役使鬼神，岂是今人所能及的！”
“好吧！”伊吉连博德看上去对官员的答案并不满意，不过他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走到河岸边，凝视着河中浑浊奔涌的河水，半响之后才转过身来，对那官员道：“你应该听说过一些风声了吧？朝廷要在陕州设置水陆转运使，专门管理漕运转运之事。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由我来出任水陆转运副使，你对漕运的情况很了解，可否愿意来我手下当差！”
“愿，属下愿意！”
那官员闻言大喜，陕州位于今天三门峡市一带，是当时的漕运要冲，原本就承担着转运漕粮的重任，只是没有专门设立一个官职来管理。他本来在陕州不过是个负责管理渡口的诸津令，正九品上的芝麻小官，伊吉连博德消息这么灵通，还没上任就敢说自己就是未来的水陆转运副使，显然是上头有人的，既然出言招揽，这种机会当然要抓住了。
“好！”看到对方同意接受自己的招揽，伊吉连博德满意的点了点头：“既然是这样，吴津令你说说看，若要整饬漕运，眼下第一要紧的是什么？”

第646章 两京与漕运
“自然是钱粮！”吴志猛毫不犹豫的答道：“有了钱粮，就有人，有了人才能做事情！”
“嗯！”伊吉连博德点了点头：“不错，那钱粮方面你有什么想法？”
“小人以为只要方法得当，漕运是天底下最不会缺钱粮的地方！”吴志猛道：“毕竟这船上可是装满了粮食和布帛呀！”
长安，王文佐宅。
“主上，伊吉连博德的信来了！”桑丘呈上一封书信道。
“嗯，算来都去陕州半个月了，也应该有点消息了！”王文佐接过书信，一边拆开，一边笑道：“正好接下来就是秋后，黄河枯水，又是农闲季节，可以征发劳力，争取今年冬天就开工，来年就可以看到成效！”
“主上还是这么急性子！”桑丘一边笑嘻嘻的给王文佐倒水，一边道：“这漕运就好似打仗一般！”
“桑丘，这漕运就是打仗！”王文佐道：“为何大唐在大非川输了一仗，对吐蕃的形势就这么难看？按说吐蕃户口也就不到百万，为何能在陇右压着大唐打？不就是陇右粮食不够，养不活大军吗？为啥陇右粮食不够？关中都年年缺粮，陇右又怎么会有粮食？大唐要在西北用兵，第一件事就是要整饬漕运，让关中人吃河北、江淮的粮食，这样才能把关中的粮食送到陇右去，支撑大军！漕运好了，安西、北庭、陇右就能打胜仗！漕运不好，安西北庭陇右就算打了胜仗也没用。”说到这里，王文佐看了看面露茫然之色的桑丘，哑然失笑道：“算了，和你说这些也没用，你也不懂！”
“谁说我不懂！”桑丘急道：“不就是运粮食吗？这有什么难的，难的是种粮食，收粮食了，粮食都长出来了，运到自家粮仓里又有什么难得。像我在百济、倭国的领地，也没花多大气力，便把粮食收好了！”
“好，好吧！”王文佐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拿起信笺细看起来，半响之后笑道：“伊吉连博德长进了，不错！记得先把粮袋子给抓住了，这就对了，只要把漕粮抓在手里，长安城里的事情就简单了！”
“粮袋子抓住了？怎么说？”桑丘问道。
“以过去三年运进关中的漕粮数量平均数为基准，每多运进七千石漕粮，便可抽取三千石粮食作为运费！”王文佐弹了弹信纸：“三成的运费，你说伊吉连博德是不是长进了？”
“三成运费？这朝廷也能应允？”桑丘吃了一惊。
“为何不应允？”王文佐笑道：“关中天天缺粮，天子三天两头要去洛阳就粮。可是洛阳的仓库里有上千万石的粮食，每年光是发霉烂掉，老鼠虫子吃掉的粮食就有数十万石，而且江淮、河北、江南还在不断的运来新的粮食。让你选择，是让粮食在仓库里霉烂掉，被老鼠虫子吃掉，还是拿三成当报酬，运七成给长安吃掉。我敢打赌，如果伊吉连博德真的能做到，政事堂的相公们不但不会怪他，反而会对他大加褒奖呢！”
“这倒是！”桑丘倒吸了一口凉气：“上千万石粮食，当真是难以想象天底下会有这么大的仓库！”
王文佐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倒是可以理解桑丘的惊诧，不过这个数字应该已经是保守估计了。隋代位于洛口的天下第一大粮仓兴洛仓仓城方圆有二十余里，存储从江南运来的漕粮，主要供应东都。仓城内一共有三千个大地窖，每个地窖可以存储粮食八千石，这么算来仅仅兴洛仓一地就可以存粮两千四百万石，即便只装了一半，也有一千余万石，后来李密攻破兴洛仓之后，拥兵数十万，且让百姓随意搬走粮食，以获取民心，直到唐朝建立，里面的存粮也没有消耗完，里面存粮之多可见一斑。
唐代距离隋代不远，虽然中途经历了残酷的战争，但此时距离隋末战争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内地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战乱，农业生产早就恢复正常，洛阳周边的粮仓储量肯定早就超过千万石级别了，以古代的粮食存储技术，每年自然损耗的粮食就要以数十万石计，如果伊吉连博德能运每年运一百万石粮食去关中，拿个几十万石粮食当运费，放到哪里都说得过去。
当然，这漕粮的运费也不是容易拿的，隋炀帝修建的大运河大体来说可以分为永济渠、通济渠、邗沟、江南河四段，南起余杭，北至涿郡，沟通海河、黄河、长江、淮河、钱塘江五大水系，而这个由人工水道和自然河流湖泊组成的巨大水运系统的中心并非长安，而是洛阳。所以当时人说：“神都帑藏储粟，积年充实，淮海漕运，日夕流衍，地当六合之中，人悦四方之会，长安府库及仓，庶事空缺，皆藉洛京转输价直。”
所以隋唐两代皆采取了两京制度，长安是政治和军事中心，而洛阳是经济和交通中心，而联系两京的便是崤函古道和黄河渭河水系。没有洛阳的“帑藏储粟，积年充实，淮海漕运，日夕流衍”，就没有盛唐的安西、安东、北庭、瀚海，而没有关中的百二秦关，关陇精兵，也没有从河北、两淮、江南通过运河而来的滚滚财富。这两座伟大的城市便是盛唐帝国的两面，缺一不可。
而美中不足的是，联系长安和洛阳的水陆交通都只能说差强人意，从地理上看，长安和洛阳分别位于关中平原的东侧和东秦岭褶皱系的西坡，崤函谷道便是双方的陆上道路，著名的函谷关、潼关便位于这条谷道之上，其艰险程度可见一斑；而水上通道就更困难了，虽然洛阳和长安可以通过渭河——黄河——洛河自然水道联接，建都于这两地的历代王朝还修建了相当数量的人工水道加以补充，但这些都解决不了黄河从三门峡到孟津这一段河道的适航性问题，这段河道位于中条山与崤山之间，是黄河的最后一段峡谷段，不但比三门峡以上的一段河道河面狭窄，而且是黄河流域少有的暴雨聚集区，暴雨强度大，汇流迅疾，加上上游的渭河、汾河、洛河、沁河等支流的河水汇集于此，更糟糕的是，这段河道有231米的落差，水流的湍急可见一斑，以古代的航运技术，想要将满载的漕船安全逆行于这段河道之上，难度可想而知。
这也就是摆在五代之前古代中国统治者的两难选择：定都洛阳的好处是位于天下之中，收取四方贡赋的成本低，但洛阳盆地地域狭窄，战略纵深窄，能够供养的军队有限，又无险可守，一旦军事上稍有挫折，就会出现四方群起，被敌直捣中枢的局面；而定都关中虽然是四塞之地，而且土地肥沃，有足够的力量供养强大的军队，即便形势不利也能闭塞自守，但四方的贡赋运输不便，往往开国不久后就出现财赋匮乏，国用不足的局面。五代之后倒是没这个难题了，因为经济中心已经彻底向东南转移，自五代之后的帝国都定都于国土东部：比如开封、南京、北京，与国家经济重心已经不再有太大的地理障碍了。
在王文佐看来，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无非有二：要么迁都，直接去洛阳，把长安变成第二都城，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反正宫室城郭都是现成的，隋炀帝已经把脏活都干完了，也无需再耗用民力，其实后来武周也是这么干的，只不过李唐复辟后又迁回长安而已，但王文佐现有的政治资源还不够，更重要的是没有搞定吐蕃之前，迁都有种逃避的感觉，王文佐就算要迁都，也要先把吐蕃给打残了，陇右不是前线之后。那么第二个办法就是整治漕运，减少物流成本，第一步就是打通三门峡这个节点。
从历史上看，解决三门峡航道的办法无非有三个：修建纤道，在水流最为湍急的河道采取人力或者畜力的方式牵引漕船逆流而上；在岸边修建更多的码头和仓库，让漕船在不利于航行的时候停泊甚至转运，用专门航行于当地的漕船代替下游而来的船只；定期清理淤积的河道，设置标识物，以避免触礁搁浅等。当然，最一劳永逸的办法是将河中那些阻碍航行的礁石岛屿直接炸掉，王文佐也想这么干，但黑火药的威力有限，没有尝试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至少可以清理一下小的礁石，并在提高修建纤道的速度。
虽然很想自己亲自去做这件留名青史的事业，但以王文佐此时的官职身份，再去干这种具体的工程已经是大材小用了。自己现在更需要做的是在朝堂之上，击败敌人，确保大政路线，为正在推行的项目争取资源，保驾护航。否则如果政治上输了，换了个政敌上台，很可能会来个“前任支持的我就要反对”，彻底推翻，重头再来，那可就令人扼腕了。
“主人，时间差不多了”桑丘低声道。
“哦，哦！”王文佐这才如梦初醒：“要去宫里了？”
“对，您每天这时候照例是要去面圣的！”桑丘低声道，目光中满是尊崇和自豪——看到没有？即便是大唐天子，也一天都离不开我家主人！
“嗯，那就先更衣吧！”王文佐站起身来：“你叫王朴一声，让他也准备一下！”
“遵命！”桑丘应了一声，走出院外对当值的王朴招了招手：“主人要入宫了，你准备护卫！”
“遵令！”王朴应了一声，便赶忙出外发号施令，王文佐宫变成功之后，天子下旨赐予其车驾前后鼓吹，王文佐别的很多赏赐都推辞了，唯独这个他接受了下来，毕竟他官越高，权力越多，仇恨之人就越多，出外不多带护卫，只怕哪天就被人取了性命，那岂不是后悔莫及？
王文佐一行人出了宅邸，一路入了宫城，来到天子居所。当值的内宦远远的看到，赶忙上前迎接：“大将军您到了，陛下正在里面等您呢！”
王文佐点了点头，径直登上台阶，当他走进偏殿时，李弘正坐在书案旁，上面是厚厚的两叠奏疏，叠的比他还高，张文瓘站在一旁，正在说些什么。
“三郎，你来了！”李弘放下毛笔，对张文瓘道：“今日就说到这里吧！剩下的事情你过两日再说！”
“喏！臣告退了！”张文瓘应了一声，他向天子拜了一拜，后退了两步才转身向外走去，看到王文佐，他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
“这厮是什么意思？”王文佐心中暗想，却对李弘躬身下拜道：“臣王文佐叩见陛下！”
“三郎无需多礼，坐下说话吧！”李弘指了指右手边的锦墩：“怎么样？今日有什么事情要禀奏吗？”
“有，是关于漕运的事情！”王文佐从袖中取出伊吉连博德的信笺和自己的回信，双手呈上：“陛下请看，这是臣属下的禀告还有臣的回信！”
“嗯！”李弘伸手接过，却没有看，只是将其放到一旁：“三郎办的差使，寡人自然是放心的，漕运关乎甚多，倒也不必着急，宁可慢些！”
“这个臣领会得！”王文佐点了点头：“马上就是秋后了，水道干枯，很多漕船都不能走了，正好是清理河道，修建码头的好时候！也不会影响到正常漕运！”
“那样就好，那样就好！”李弘点了点头，面上的笑容却渐渐消失了，面上的表情变得凝重，那双黑眼睛里却流露出疑问：“三郎，寡人前两日听裴侍中说你打算让朝廷褒奖窦建德，并将河北的夏王庙封为正祀，真的有这种事情吗？”
“确有此事！”王文佐没有否认，他用非常简练而直接的语言将自己的想法讲述了一遍，好让李弘了解清楚：“大概就是这样的！大唐是天下人的大唐，而不是关中人的大唐，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所有人都应该忘记过去，向前看！”

第647章 冲突（一）
“三郎！”李弘少有的在王文佐面前皱起了眉头：“寡人知道你的意思，但不管怎么说窦建德也是逆贼，当初他起兵对抗王师，实乃大逆不道的罪人！”
“所以他兵败身死了，用自己的生命付出了代价！”王文佐道：“现在河北人供奉的夏王庙里的也不是逆贼窦建德，而是那个知义而尚仁，贵忠而爱贤，仁厚爱民的夏王。如果陛下能够敕封其为正祀，就能得到河北士民的崇敬，化解过往的仇恨，也不用付出什么代价，毕竟窦建德已经死了，他不可能再活过来！”
“那如果寡人不同意呢？”李弘问道。
“现在来看不会怎么样！”王文佐笑了笑：“但是如果天下有变，河北很可能会成为大唐的愈合不了的溃疡！”
李弘神色微变，他站起身来来回踱了几圈，突然停下脚步：“三郎，夏王庙的这件事情寡人不能同意，至于增加几个河北士子入昭文馆的事情，这个简单，明日便让中书舍人草诏便是！”
“好！”王文佐笑道：“既然圣意已决，那就依照陛下说的便是！！”
王文佐被否决之后态度如此轻松，李弘反倒有些犹豫了，他低声道：“三郎，寡人也知道你是为了大唐好，但夏王庙这件事情实在是牵联太大……”“陛下，您登基之后便是天子，代天理政，我只是个臣子。陛下和我的关系与过去已经不同了，陛下无需向我，也无需向任何人解释，只需要对得起天即可。”王文佐伸出手向上指了指。
“天？”
“对！天家无私！”王文佐点了点头：“有私便是有偏，有偏便是不正。夏王庙之事，陛下只要自己觉得怎么做更好，您就可以那么做，无需考虑更多。”
“可是三郎你明明说河北会成为大唐愈合不了的溃疡！”
“是的！臣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想的，可是臣也不可能永远都对！”王文佐笑道：“归根结底，这天下是陛下的，臣只能把臣认为是的对的事情告诉陛下，但最后做出决断的是陛下您，也只能是陛下您，而不是别人，包括微臣！”
李弘茫然的点了点头，在此之前，裴居道废了好大气力才说服李弘否决王文佐立夏王庙为正祀的提议。对于这件事情，李弘还颇有些内疚，毕竟在此之前他早已习惯了对王文佐言听计从，甚至打算把选拔河北士子入昭文馆的提名权给王文佐当成补偿。却没想到王文佐竟然对自己的提议被否定表现的这么若无其事，甚至有点如释重负、乐见其成的味道。他就好像一个正准备挣开家长扶持，独立行走的孩子，发现家长竟然主动松开双手，在旁边鼓掌激励，反倒有些惶恐，害怕家长松开手。原先裴居道那些说王文佐揽权自大，独断专行的话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
“裴侍中到底还是不了解三郎的为人！他岂是贪恋权柄的人？”李弘心中暗想：“其实这也怪不了裴侍中，他以前又没和三郎相处过，怎会知道三郎的为人，可寡人就不一样了，怎么听了旁人几句话，便心思动摇，当真是不应该！”想到这里，李弘对王文佐的歉意禁不住又多了几分。
“三郎，你现在的宅邸是刚到长安时太上皇赐下的！”李弘笑道：“与你现在的官职身份有些不相称了，不如在换个住处吧？便在安兴坊如何？距离宫城也近一些，往来方便不少！”
“这个不必了吧？”王文佐闻言一愣：“再说臣的宅邸比政事堂的诸位同僚中不少人都要强了，再大再好就过分了，臣现在住的地方距离宫城也不远，何必再换地方？”
“那就散官再升上两阶，为镇军大将军？或者加金紫光禄大夫？”
“臣又没立下什么功劳，怎有颜面再受这寄禄之官？”
就这般，李弘挖空了心思又是赐宅升官，又是赏赐钱帛，想要用这来消弭心中的歉意，可都被王文佐一一拒绝了，到了最后王文佐也猜出了几分，笑道：“陛下您可是觉得亏欠了臣下什么？想要额外加恩补偿臣下吗？”
“这个……”被王文佐猜透了心事，李弘不禁脸色微红，结巴起来：“三郎，寡人、孤、朕……”“陛下，请记住臣接下来的话！”王文佐沉声道：“您是天子，代天理政，所以您不会亏欠任何人，包括我！您给我的已经足够多了，您不需要补偿我任何东西！”
李弘愣住了，他还不是完全明白王文佐的意思，正考虑自己是否应该发问，却听到王文佐的沉稳声音：“身为天子，您永远也不会错，记住，永远也不会错！”
“永远也不会错？”李弘愣住了，王文佐的话和平日里受过的儒家教育完全是南辕北辙：“可，可是天下岂有不会犯错的人？”
“没错，确实人都会犯错，但天子不是人，是神，至少是半人半神！”王文佐笑道：“至于怎么不犯错，那很简单，您只要永远不表态就行了！”
“不表态？”李弘笑了起来：“那的确不会错，但那样怎么治理国家？”
“很简单，您可以选择一个信任的人，或者几个人，让他们来治国，如果您觉得他们谁做的让你不满意，那就换一个你满意的人就好了！”王文佐道：“您身居天位，自然永不犯错，不沾血污，那些事情就交给臣子们即可！”
李弘还不是非常明白王文佐这番话的意思，只得茫然的点了点头，最后道：“好吧，三郎你说的这些寡人还不是太明白，还是等寡人慢慢想清楚再说吧！对了，还有一件事情，寡人差点忘了。上次裴侍中和寡人提到关中府兵的事情，寡人想起来当初太上皇不是把这件事情交给你了吗？不知三郎有何打算？”
“整饬关中府兵？”王文佐笑了起来：“陛下，您真的打算整饬关中府兵？”
“怎么了？”李弘愣住了：“三郎你的意思是不管了？”
“这么说吧！”王文佐道：“关中府兵就像一条已经朽坏了的船，继续修补一下也许还能划上一段，但随时还可能有新的破损之处，在这种朽坏之船上花费心力完全是事倍功半！”
“朽坏之船？为何这么说？”李弘不解的问道：“寡人也知道关中军府有很多纰漏，但也不至于如三郎你说的这样吧！”
“好吧！”王文佐叹了口气道：“是臣的比方打的不对，应该这么说，关中的府兵是一条船，但现在陛下需要的是一辆马车，臣就算翻新了一遍，也没法当马车用！”
“呵呵呵呵！”李弘被王文佐接二连三的比方引得笑了起来：“三郎你还真会说笑话，照你这么说这关中府兵已经是一无是处了？那太上皇当初为何要你整饬？”
王文佐没有回答李弘的问题，反问道：“陛下，您记得这关中府兵最早是谁建立的？”
“当然知道！”李弘笑道：“自然是周太祖武皇帝宇文黑獭呀！”
“不错，那宇文黑獭创建府兵主要是为了对付谁？”
“东魏贺六浑，还有南朝萧梁。”
“不错，宇文黑獭盘踞关中，他与贺六浑打了那么多仗，战场要么在沙苑，要么在邙山、要么在河东玉璧，就算是本朝文皇帝，他在浅水原破薛举、鼠雀谷破宋金刚、虎牢破窦建德、洛阳破王世充，这些地方距离关中最远也不过三四百里，从出兵到回师全加起来也就最多两个月。而从长安到安西光是行军就要半年，去陇右、辽东、瀚海、北庭这些地方少则两三个月，长的要大半年。而依照朝廷的兵制，天下府兵里却有一半在关中，您觉得这合适吗？”
听到这里，李弘已经明白王文佐的意思了，正如王文佐所说的，中古时代的中国虽然地域辽阔，但内部争霸战争其实局限于一个很狭小的地域范围，大体来说主要在陕东南、豫西北、晋西南这一带，究其原因很简单，这块狭小的区域是太行秦岭山脉、黄河汾河等的交汇地，又是黄土高原和陕西高原向黄河中下游平原下降的重要交界地带。
自然以黄河流域为中心的各大军政集团都会不约而同的在这块区域囤积重兵，修筑城塞，攻战守卫。哪一方在这一带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就获取了战略主动权，距离全面胜利也就不远了。而中古之前东南地带还没有得到充分的开发，其在古代中国政治版图上的地位还很低，所以当时争霸战争的大部分主要战役都发生在这块狭小的区域。
在这种特殊的战争形态下，当时的府兵制无疑有非常大的优势：战争持续时间短、路途短，只要不是在农忙季节发动，即便全民皆兵，也不会对农业的生产造成太大的破坏；府兵集中在关中地区，动员速度快，毕竟像蜀地距离主要战争区域太远，与其征发蜀地的兵员长途跋涉参战，还不如让蜀地承担更多的税赋，当钱袋子来减免关中地区的税赋补贴府户，让关中地区承担大部分兵役交血税。
但从武德年间后期开始，帝国面对的战争就完全不一样了，交战区域从原先的陕东南、晋西南、豫西北的狭窄区域变成了遥远的安西、辽东、大漠南北、西南山区。而帝国的府兵制度并没有随之发生变化，超过一半的军府依旧位于首都周围的关中地区，以确保关中对关东、江南这两个旧敌对区域的绝对军事优势。
军户们绝望的发现，过去收完庄稼出去打仗回来过年开春继续种地，换取免税免劳役，运气好还能赚点赏钱战利品换个前程，运气不好反正还有兄弟在老家照料父母妻儿，朝廷还会给点抚恤免税免劳役到儿子长大；现在一出门路上就要走半年一年，战场在一个气候文化完全不一样的地方，光是疫病就能干掉几成的袍泽，和完全陌生的敌人交战，战争动则三年五载，出去了就难得回来，家里也得不到什么奖励，好不容易拼命换来的散官告身啥用没有，擦屁股还嫌硬。
就拿王文佐自己为例，如果他不是在百济倭国拼命的刮地皮、分田庄，挖矿山、搞贸易，给手下分好处，这批山东府兵早就崩了，即便是这样，他的部下里原府兵所占的比例也越来越低，不是王文佐不想用有军事经验的前府兵，而是真的没有几个府兵愿意背井离乡去那种鸟不拉屎鬼地方拼命，王文佐只能用百济人、高句丽人、倭人、靺鞨人和恶少年、赘婿、商户子弟来补充自己的军队。既然如此，王文佐自然不想在一个根本没有未来的军事制度上白白耗费心力，与其这样，不如早点承认现实，把府兵制占用的巨大社会经济资源拿出来，投入到真正有效果的方面去。
“如果按照三郎的意思，那对关中府兵的事情就不管了？”李弘问道。
“管自然是要管的，不过要先放一放！”王文佐道：“等臣把漕运的事情搞出一个眉目来！”
“怎么说？”李弘问道。
“陛下，宇文黑獭和本朝文皇帝之所以把一半的府兵布置在关中，一是为了上番长安，宿卫天子，二来是为了威压四方。可现在边在四夷，在关中再留这么多军府即没有用，也做不到。所以臣以为应当仿效后汉，于长安设置南北军，北军守卫宫廷，南军镇守京师，南北军皆选四方精锐，衣食由官家供给。剩余的兵额应该补充给陇右、安西、辽东等地！”
“那关中的兵府呢？”
“查清实数，或者编入新军，或者逐渐裁汰！令其缴纳租庸调，与民户无异！”王文佐沉声道：“但这么做，肯定会引发动荡，所以臣必须先把漕运整饬好了，确保长安的衣食无忧，手上有足够养募兵的粮食，然后才能对关中的府兵下手！”

第648章 冲突（二）
“原来是这样！”李弘笑道：“三郎既然早有盘算，那寡人就放心了！”
“陛下，今日臣与你说的事情，希望不要让其他人知道！”王文佐道。
“不要让其他人知道？裴侍中也不行吗？”李弘好奇的问道。
“不错！”王文佐神色严肃：“陛下您也应该知道，这些年来虽然关中府兵实际上已经拿不出多少兵来，但书册上该有的还都有，这里面有太多人从中牟利了。如果臣的计划泄露出去，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所以……”“寡人明白了！”李弘会意的点了点头：“三郎放心，这件事情寡人不会让第三者知道的！”
当王文佐离开太极宫，已经是黄昏时分了。他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只觉得肩颈一带又酸又麻，难受的紧。哎，不管李弘对自己多么信任，但天子就是天子，不再是太子了。自然有越来越多的人想要把自己干掉，好取而代之，有些时候回想起来那些历史上有名的奸相如李林甫、蔡京、严嵩之流，他们的很多做法其实也是不得已。这几位也许刚刚上台的时候也是怀有做一番事业的初心，但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可不好做，上下交逼，众目睽睽的滋味可不好受，一个不好，从权力高峰跌下来，不要说保全首级，指不定连家族都要牵联进去。
为了自保，很多事情就不得不办了。就拿自己为例，如果自己不是真的没啥权力欲，已经有了退路，最坏也就跑路去东北当土皇帝，那个背地里给自己上眼药的裴居道肯定要想办法弄死了，裴居道死了，皇后肯定也要换。为了避免再有类似的情况发生，天子身边的阉人宫女肯定是要收买一批；御史台的肉喇叭也要搞定一批；朝中投靠到自己门下的朋党也少不了；那些刚正不阿，不肯卖自己面子的正人能弄死就弄死，不能弄死就赶到西南州郡变相流放。这一全套走下来，日后《唐书》里自己的传记多半是和李林甫、杨国忠、卢杞这几位并列。
“哎，这长安真不是人呆的地方！”王文佐叹了口气：“老子这么一个好人，给硬生生逼成这样子，活着时候受折腾，死后还要被列在史书上给后人鞭尸，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回到住处，王文佐正想着叫个善于推拿按摩的婢女给自己放松一番，却看到李波迎了上来：“主上，周兴死了！”
“什么？他死了，怎么死的？”王文佐一愣，他这段时间忙的头昏目眩，都把这人给忘记了，却没想到突然听说他死了，不由得错愕。
“病死的！”
“病死？好端端的怎么病死的？他之前有宿疾？我怎么没听说？”王文佐皱起了眉头，他本来还想有机会见见这位“青史留名”的酷吏老爷，却没想到人还没见到，就突然听到死讯。
看到王文佐对周兴的死这么关心，李波心中有些慌乱，他本以为这种小人物随便提一句便是，说不定主上早就忘记了。他只得小心答道：“是这么回事，主上扶立太子殿下登基之后，那厮就被收监入狱。因为案情重大，牵涉甚多，所以三法司一直就没开审，那厮就被关押在刑部的牢房里。可能是关押时间太久，那厮熬不住，就病死了！”说到这里，他小心的看了看王文佐的脸色：“那要不要让人把周兴的尸体送来，令仵作查验一下？”
“不必了！死了就死了，收敛好交给他的家人便是！”王文佐稍一沉吟，摆了摆手。此时他已经从部下的话语里闻到了一丝不祥的气息：周兴正当壮年，又没听说有什么宿疾，他这个级别的官员，就算蹲大狱条件也不会太差，怎么会进去几个月就死了？考虑到他入狱之前做的那些事情，他现在才死已经有点晚了，只能说那些人还真有耐心，自己也犯不着替这等人渣主持公道。
“遵命！”听到主上说不用了，李波松了口气，正准备告退，却被王文佐叫住了。
“李波！这里是长安！”王文佐稍微停顿了一下：“有些事情行事须得有章法，莫要让人抓住了把柄，否则到时候我也保不住你！”
听到王文佐这么说，李波身体一颤，低下头去：“属下知道了！”
“去吧！”王文佐摆了摆手，看着部下离去的背影，王文佐叹了口气，他当然没有真凭实据，但到了他这个身份地位，这个经历，很多事情也无需真凭实据，凭感觉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来。周兴早不死晚不死，现在死；别人不说，偏偏由你禀告，这本身已经可以说明很多很多东西了。随着自己位高权重，这些手下的心思也就多了起来，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里是长安城，不是百济、不是倭国、不是安西陇右，只会持矛拉弓是没用的，必须心思活泛，能主动找事了事，干脏活的，但这种人的想法肯定很多。对敌人狡猾如狐，凶狠如狼，对自己却单纯温和如羊，这种人不能说世上没有，但着实太少了。
政事堂。
“王文佐今日在圣上那儿呆了快两个多时辰？都说了什么？什么？你也不知道？没人知道，圣上把旁人都斥退了？这，这圣上是他王文佐一人的吗？什么事情都是他和圣上两个人谈了就决定了，那还要我们这些人干嘛？干脆只要他一个宰相算了！”
裴居道坐在书案前，平静的翻阅着眼前各州县送来的文书，耳边传来外间同僚的抱怨声，面色如常，便好似什么都没听见一般。
“裴侍中，裴侍中！”一个气哼哼的绯袍汉子从外间进来了，对着裴居道道：“您是天子的岳父，在我等中间官职最高，可不能什么都不管呀！王文佐什么事情都直接和天子商议，也没人知道他们谈了啥，如果都这样，那还要这政事堂干什么？咱们在这里还干嘛？干脆让王文佐开府，大伙儿都去给王文佐当属吏好了，反正到了最后还是要通过他和天子说的！”
“刘侍郎，你何必着恼呢？”裴居道放下手中的文书，面露笑容：“有什么事情慢慢说嘛！”
“慢慢说？”那绯袍汉子怒道：“本朝的旧事您也是知道的！文皇帝时中书门下三省本是分署办公的，但这三省若是政见不同，便会相互扯皮、推诿搪塞，坏了国事。于是文皇帝便下令三高官官合署办公，遇到难决之事方才禀告天子。可这王文佐本是个武人，入政事堂也还罢了，居然还视旧例于无物，有事不先在政事堂商议，就直接面奏天子，还是单独面见。那今后他说什么事情别人还能不同意？谁知道他会不会直接和天子说？这样政事堂岂不是就他一个人说了算了？咱们岂不都是他的属吏？”
“呵呵！”裴居道笑了两声：“刘侍郎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话说回来，圣上愿意见他，愿意听他的，那你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说不许他面圣吧？我可没有这个本事！”
“我不是不让圣上见他，但总得有个限度吧？”那绯袍汉子苦笑道：“您看看，每天下午，风雨无阻，那王文佐的车队就去太极宫了，一去就是两三个时辰，还往往是单独面见。咱们五六天能见一次圣上就不错了，这，这圣上也未免太偏心了吧？”说到最后，那汉子已经是哀叹了。
“那就没办法了！”裴居道笑道：“谁叫王文佐立下了盖世之功呢？对于陛下来说，咱们这些人都不过是趋炎附势的小人，唯独王文佐是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没有王文佐，陛下哪里有今天呀！”
“这……”刘侍郎张口结舌，片刻之后道：“难，难道您也是……”“我又如何？”裴居道笑道：“你以为我的女儿入了宫就和你们不一样？别说笑话了，陛下登基那天夜里我和你们一样，都睡得死死的啥都不知道，第二天一大早才知道天位已经易主了。”
“那您女儿毕竟现在是后宫之主呀！”刘侍郎道。
“当初陛下选的太子妃可不是我家的女儿，而是杨家的女儿！”裴居道意味深长的看了同僚一眼：“你明白了吧？”
“那，那就拿那厮没有什么办法了？”那刘侍郎几乎是哀嚎了。
“什么叫那厮？人家怎么说也是我等的同僚嘛！”裴居道笑道：“再说照我看，这王文佐也是陛下的忠臣！”
“忠臣？”刘侍郎面色涨红，浑似吃了一颗苍蝇一般：“他也算忠臣？”
“当然算！”裴居道道：“当初的情况你应该还记得吧？贺兰敏那事情之后，太后都干了什么？用周兴兴大狱，还把那两个流放到西南的侄儿弄回长安，其中一人还当了东宫左卫率，分明是要对太子下手了。如果不是王文佐骤然发作，拨乱反正，朝中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破家灭族呀！”
“好吧！我承认王文佐那时候是做了件好事！”刘侍郎非常勉强的点了点头：“可他现在所作所为和当初又有什么区别？”
“你在政事堂可没少说他的坏话，他现在可没有把你刘侍郎打进诏狱去！”裴居道的话就好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让刘侍郎顿时说不出话来，半响之后裴居道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就这样吧！陛下毕竟还年轻，有些事情他还是不懂。当天子的不能专任一人，这不光是为了国家，也是为了王文佐好。再等一等吧，陛下总是会明白的！”
刘侍郎沉默的点了点头，退了出去。裴居道重新拿起文书，认真批阅起来。过了一会儿，一名宦官进了政事堂，向裴居道拱了拱手：“裴侍中！”
裴居道站起身来：“许少监，宫里有事？”
“不错！”许虚文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陛下口谕，河北夏王庙的事情还是依照王大将军的意思办，只是不要太过张扬了便是！”说罢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去了。
裴居道一愣，只觉得小腹一股气息直撞了上来，直冲顶门，难受的紧，原本自己劝慰刘侍郎那些话尽数涌上心头，下意识的右臂一扫，将几案上的笔墨纸砚和文书扫落了一地。
“琅琊奴无礼！他日当诛之！”
秦岭北麓，渭水河畔，五丈原。
“前面就是五丈原了！”诸葛文指着前方隆起的台地笑道：“过了五丈原便是渭水，然后折向东，用不了几天就到长安了！”
“五丈原？”本来累的在骡背打盹的蔡丁山顿时清醒了起来：“便是葛公过世的那个五丈原？”
“不错，便是那个！”诸葛文笑道：“蔡公，要不要停歇歇歇脚？”
“要，要，那自然是要的！”蔡丁山回过头来，对身后众人道：“经过五丈原，吾等蜀人若是不凭吊一番，回去后岂不是让人耻笑？”
“对！”
“是呀，哥子们知道了也不成的！”
“不错，丞相殒身之处，我等蜀人肯定是要祭拜一番！”
“出门前俺爹娘早就替俺准备好了！”一人干脆从马鞍旁的包裹中翻出香烛纸钱来：“就怕路上错过了，幸好诸葛兄也记得！”
“他姓诸葛，丞相也姓诸葛，五百年前是一家呀！岂能不下来祭拜祭拜？”
一伙旅人说笑着驱赶着驮畜，沿着山路向前方的台地走去，橘红色的落日正缓慢的向田野和山林滑落，世界在他们的脚下从光亮变为昏黄，从昏黄变为靛青，最后化为漆黑。溪水从山脊涌出，开始它们腾涌直落山坡的漫长旅程，波浪拍打着岩石，溅起阵阵白雾，染湿了旅人们的衣衫。
“真是太平时节呀！”蔡丁山感叹道：“从成都到长安，上千里的山路，竟然途中都没遇到几个盗匪，想起我小时候呀……”

第649章 故乡的异客（一）
“蔡老公你就别翻老历了！”一个青年汉子笑道：“现在都啥时候了，您小时候的事情也拿出来讲！”
“这可不是老历！”诸葛文笑道：“这么说吧！王大将军来剑南道之前，距离成都没多远的地方就有不少盗贼，我哪次去贩卖牲畜不带着百多个健壮汉子，弓弩刀盾都配齐全，就这样，还有被盗贼打劫的！”
“这倒是！”旁边一个灰衣汉子接口道：“现在至少从松州到成都这条线是没事了，就算是其他几条线，也安靖了许多！”
“是，临近的羌胡都老实了，遇到不开眼的，还能帮你一把手！”
“他们也不是白帮，这路上商旅多了，他们都能分到好处的！”
“能帮就够了，咱们出门在外不怕花钱平事，就怕事到临头没地方花钱！对不？”
“是呀，那些羌胡得了钱能干嘛？还不是再买咱们带过去的货物？难道还会挖个地窖再藏起来？只当是在他们手上过一道便是了，又有什么打紧！”
“就是，咱们又不是那等守财奴，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汇通流转这生意才能做起来嘛！”
原来这些人都是成都的商贾，他们当初通过王文佐修建商道的关系，发达了起来。不久前伊吉连博德发出信函，将整饬漕运的事情与他们说了，邀请有意之人来长安商议参与之事。这些商贾顿时被此时蕴含的商机吸引过来了，如果说王文佐原先经营的以成都为中心，沟通西南的茶马古道贸易网里的利益是洛河的话，那漕运之中蕴含的利益就是长江，古代水运的成本远低于陆运，隋唐大运河所沟通的区域的人口数量和经济富庶程度更是远超茶马古道。这些商贾既然在前者上尝到了甜头，自然不会放弃后者。
“对了，蔡老公，你有没有觉得奇怪呀！”一个青年商贾问道：“当初那范长安也受过小郎君的差遣，照说他的实力和财力在咱们当中可是出挑的，可这次伊先生却没有给他写信，这是为何呢？”
众人陷入了沉默中，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目光聚集在了蔡丁山的脸上，等着老人的解惑。
“老夫也不太清楚！”蔡丁山摇了摇头：“不过有一件事情可以肯定，王大将军眼里，咱们和那范长安不是一类人！”
“对！”
“不错！”
“蔡公所言甚是，咱们是咱们，范长安是范长安！”
众人精神顿时一震，这些人当初捧着王恩策，就是想着借此抱住王文佐这条大腿。却没想到王恩策莫名其妙的死了，王文佐也被调回了长安。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是让他们目瞪口呆，原先的王都督、王将军，一眨眼功夫变成了王大将军，东宫太子也提前登基，王大将军进了政事堂。如果说原先他们心里还有几分怨尤之情，此时也早就荡然无存了——王文佐飞速的上升速度已经快到消除了所有负面的情绪，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因为小郎君没福份，被大将军的命克了！至于他们自己——已经得了这么多好处还不知足？就不怕撑破肚皮吗？
因此不难理解这些商贾收到伊吉连博德邀请时的狂喜——王大将军没有忘记我们！好吧，就算是伊先生没有忘记我们也足够了，他们本能的把自己和王文佐联系起来，并尽可能排斥其他后来者，以确保能在新的分饼活动中多吃点。
“蔡公，前面有座庙！咱们就在那边歇脚吧！”一个眼尖的汉子指着前面台地下方路旁的庙宇喊道。
“好，大伙儿都去那边歇歇脚！”蔡丁山也早就乏了：“咱们多布施几文钱，让庙里的沙门烧点热汤水，大伙儿都把脚泡泡，解解乏！”
众人来到近前，才发现眼前的建筑物不是庙宇，而是武侯祠，供奉的正是三国时蜀国丞相诸葛亮。众人大喜，赶忙叫来看管祠堂的老汉，先取了两贯钱赏了。请其拿了些香火蜡烛，叩拜供奉了丞相的塑像，然后请那老汉烧了几锅热汤，又借了些木桶，轮流泡脚起来。
诸葛文穿越秦岭，赶了十几天路，早已走的乏了。此时突然得了热水，将酸胀的腿脚放入其中，顿时觉得浑身上下说不出爽快，他正闭目享受，突然听到有人笑道：“对了，你们方才祭拜时可曾留意过那诸葛丞相神像？”
“怎么了？这天底下的神像不都差不多吗？”有人笑道。
“是吗？”发问的那汉子笑了笑，突然道：“我只是觉得那神像与王大将军长得有几分相似！”
“是吗？我咋没觉得！”旁边有人笑道：“你莫不是耍弄我们！”
“定然是耍弄我们！”有人接口道：“天底下所有神像都长得差不多，你说王大将军与诸葛丞相的神像长得相似，那以前你逛青羊观咋不说道君像与大将军相似？”
“就是！”
“哪个骗你们了，若是不信，你们便去看看！”
听到旁边的说笑声，诸葛文摇了摇头，笑了起来，他自然不会相信王文佐长得像那诸葛亮的塑像，不过众人话语中那种快活乐观情绪也感染了他，让他觉得浑身轻松。
“诸葛贤弟！”
诸葛文睁开眼睛，却是蔡丁山满脸笑容的站在他面前，他正要起身，却被蔡丁山按住了：“不必起身，这样就好，老朽有点心事，想和你商量商量！”
“蔡公请讲！”
“这次伊先生请我们来长安，商议关于漕运的事情，老朽刚出发还好，可距离长安越近就越是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哦？怎么说？”
“贤弟，您想想这漕运关乎大唐的命脉，也不知道牵涉了多少贵人，咱们不过是些商贾，若是牵涉其中，做得好还好，若是有个万一，那可是要粉身碎骨呀！”
“蔡公，你是担心大将军事败？会牵连到我们？”诸葛文问道。
蔡丁山没有说话，但面上的忧心忡忡已经给出了答案，诸葛文叹了口气，拿起毛巾擦拭起木桶中的双脚，蔡丁山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等待着对方的回答。良久之后，诸葛文才说道：“蔡公，你应该知道葛公在这五丈原做了什么吧？”
“这个当然知道！”蔡丁山笑道：“葛公领兵在这五丈原与司马懿对峙，司马懿坚守不战，葛公令部下屯田为长久计，最后心力交瘁，病亡于此！”
“嗯！那你觉得大将军比之葛公如何？”诸葛文问道。
“这个……”蔡丁山犹豫了起来，经由数百年的传颂，诸葛亮在蜀人心中的地位已与神灵无异，若说王文佐可以与其相比有些亏心；但从他们认识王文佐以来，见其破吐蕃、建道路、抚羌胡，使得蜀中百姓皆蒙恩惠；前往长安之后更是行事果决，扶太子登基，处死酷吏，整饬漕运，也都是在做好事，这等人实在是难得。
“纵然不及，也相差不远了！”
“那您觉得假如葛公复生，召您前往五丈原，讨伐司马懿，您去还是不去？”
“葛公见召，那还有什么说的？哪怕明知前头是刀山火海，也要走一遭！”蔡丁山话刚出口，顿时明白了过来，哑然失笑道：“不错，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犹豫的！真是老糊涂了！”
心下已定，众人泡好了脚，用了些干粮，便各自休息。天明后众人又到祠堂前焚香朝拜之后，方才上路，一路往长安而去。
河阳三桥。
“姐姐，前面就是邙山了吧！”
李下玉没有理会妹妹的发问，阴沉的天空似乎就要垮下来了，黄河南岸的乌黑的山影与天空连成一片，让人窒息。
“距离长安愈来愈近了！”李下玉的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是的，自己在倭国时也有在梦中看到故乡的样子，不过那都是噩梦。白日里想起的次数就更少了，是的，记忆里的故乡总是会让她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她竭力将回忆埋藏起来，最好永远也不要翻出来。而这一次，自己不得不再一次回到那儿，重新看到那些不愉快的人和事，最重要的是，自己还必须离开彦良，还有别的孩子们？一想到那些可爱的孩子，这个女人的心就痛苦的抽搐起来。
“姐姐，你怎么了？”一旁的李素雯意识到姐姐的异常，柔声问道。
“没什么！”李下玉放下窗帘，遮挡住了外边的景色：“只是有点累了！”
李下玉拙劣的谎言并没有瞒过日夜相处的妹妹：“姐姐，你是不是想彦良了？”
李下玉笑了笑，抚摸了一下妹妹光洁的脸颊：“是的，还有别的孩子们！你想他们吗？”
“也想！”李素雯点了点头：“真是可惜了，如果能带上他们，让他们亲眼看看河阳桥、太极宫、骊山、洛阳城，该多好呀！”
“太极宫？”李下玉的嘴角微微上翘，露出嘲讽的笑容：“如果孩子们问你当初住在什么地方，你怎么回答呢？”
李素雯顿时哑然，她突然意识到姐姐的话语里满是几乎要溢出的恶意。
“明白了吧？”李下玉冷笑了一声，仰面朝天看着车厢顶部的花纹：“在倭国我们是大唐公主，是天皇的养母，是太政大臣殿下的贵客，是主持定林寺的贵女。而在大唐，在长安，我们只不过是两个逃犯而已！”
“我们不是逃犯！”李素雯立刻反驳道：“李弘弟弟已经登基，他已经册封我们两个为公主了！”
“那也改变不了当初我们是怎么逃出来的事实！还有我们被关在掖庭宫里那些年！”李下玉叹了口气：“已经发生了的事情，永远都不可能改变的！”
“那都已经过去了！”李素雯急道：“姐姐你为什么还要始终抓住那些东西不放？”
“过去了么？”李下玉笑了起来，有些癫狂：“那为什么我时常会在夜里惊醒？为什么我身上的伤疤还会时常作疼？为什么那个女人还好好的住在大明宫里？”
“那个女人？姐姐你是说武……”“不错，还能有谁？”李下玉的眼睛直视着妹妹的眼睛，亮的吓人：“只要她一天还活着，我们就还是逃犯，我们的噩梦就永远不会醒！”
“可，可是……”李素雯下意识的偏过头，避开姐姐的眼睛：“她现在是皇太后，是天子的母亲，理论上也是我们的母后！”
“母后？”李下玉冷笑了一声：“你忘记了吗？我们的母亲姓萧，我们的身上流着兰陵萧氏的血！还有，在掖庭的那些日子，最冷的时候，却没有木炭，我不得不拿母亲留下的手镯去贿赂阉人，换得一点碎木炭取暖，你难道都忘记了？”
李下玉的话触动了李素雯心中的某处，她抬起头来：“我没有忘，姐姐，你说得对，那个女人只要一天活着，我们的噩梦就不会醒！”
“二位殿下！”
车厢外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交谈，李下玉戴上带有面纱的帽子，撩起窗帘，问道：“什么事？”
“车已经过往桥了！有唐人的官员求见！”护送的倭人武士赶忙低下头去，唯恐自己的视线触及高贵的殿下。
“让他过来吧！”李下玉用倭语道。
“臣河南府司功参军狄仁杰拜见二位公主殿下！”狄仁杰向面前的马车下拜，虽然两厢的护卫都作唐人打扮，但他依旧感觉到浑身上下不自在，就好像一群虎狼被包裹在人形皮囊之中，表面上看起来是人，但那股子腥臊兽性还是无法去掉，让人不寒而栗。
车厢门帘被撩了起来，露出两个头戴帘帽的女人来，左边那个抬起右手，虚扶了一下：“狄参军请起！”
“多谢二位殿下！”狄仁杰站起身来：“河南府尹正在驿馆等候，还请殿下随下官前往！”
“有劳了！”李下玉点了点头，她做了个手势，马车盘的护卫便上前，双手呈上一只鹿皮口袋。

第650章 旧仇
狄仁杰有些莫名其妙，却听到车箱内那女子道：“这口袋里是一点倭国当地的特产，你我今日也算是有缘，便收下吧！”
狄仁杰闻言一愣，他也曾经听说过这两位公主的一些传闻：是太上皇与罪人萧妃之女，被太后打入掖庭宫中，过得很是不易，后来逃出长安近十年，最近太上皇退位，天子登基才得以回到长安。按说这两位这些年应该过得很是不易，可看样子好像和自己想的有些不一样。
“怎么了？”李下玉见狄仁杰没有接过，眉头微皱：“狄参军看不上？”
“不敢！”狄仁杰赶忙双手从那倭人护卫手中接过鹿皮口袋，只觉得那口袋的分量颇重，赶忙纳入袖中，躬身行礼道：“臣谢殿下厚赐！”
“好！”李下玉见狄仁杰收下了，微微颔首：“那就有劳参军引路了！”
狄仁杰应了一声，便在前面引路，只见数百名锦衣护卫的簇拥下，马车沿官道而行，行人客商赶忙避让到路旁，跪拜行礼如仪，好不威风！狄仁杰看着身后的队伍，心中愈发生出一个念头——这两位大唐的公主怎么感觉不像是回家的样子呀！
待到了驿馆，河南府尹出面相迎，唐代太原、洛阳、长安三地都设府治理，长官为牧，但一般都是由亲王遥领，实际的支持政务的是府尹，乃是从三品的高官，也算是极为礼遇了。李素雯说自己姐妹二人旅途疲惫，拒绝了欢迎宴会，便在城外一处特别整理过得庄园住下了。
“狄参军！”
“下官在！”狄仁杰赶忙向府尹行礼道。
“今日你迎接二位殿下做的不错！”河南府尹是个红脸老人，面容可喜，无语也带了三分笑意：“接下来从洛阳到长安还有数百里，就一事不烦二主，由你接引相送到长安吧！”
狄仁杰没有说话，府尹皱了皱眉头，这个年轻人平日里还是挺勇于任事的，今日怎么这幅模样，莫不是有什么其他事情？
“怀英！”这一次府尹直接称狄仁杰的字，口气亲切了不少：“怎么了？莫不是有什么难处？”
狄仁杰犹豫了一下：“府君，二位殿下身边那几百护卫皆非我大唐人士，且身怀利刃强弓，属下只怕路上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呵呵呵！”府尹笑了起来：“原来是这个，你无需担心，二位殿下这些年都旅居倭国，身边的侍从自然多为倭人。倭人的遣唐使你也不是没有见过，虽然是些蛮夷，但倒也识得大体。再说了，二位殿下从登州到这里那么远的路程都没事，你又何须担心？”
狄仁杰也只得领命，他来到马厩，刚想解开自己坐骑的缰绳，却从袖中落下一物来，定睛一看，却是先前那两位公主赐予的倭国特产，他叹了口气，捡起鹿皮口袋，解开上面的细绳，伸出手摸了摸，感觉到里面似乎是什么细沙，他走到火光下，伸出指头看了看，只见指头上金光闪闪，浑似涂了金漆一般，那鹿皮口袋里竟然装的是金沙。
次日清晨，一宿没怎么合眼的狄仁杰就出现在那庄园门前，求见二位殿下。当他见到李下玉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那口袋金沙取出，双手呈上。
“你这是何意？”李下玉问道。
“无功不受禄！”狄仁杰低头道：“臣并未替二位殿下做过什么，实在不敢蒙此厚赐！”
“呵呵呵！”李下玉笑了起来：“你不必如此，倭国盛产此物，我多年在异国，少见唐人，今日见你颇为亲切，所以便赠你这些，你收下便是！”她不等狄仁杰继续推辞，便道：“长者赐，不敢辞；辞不恭，汝既为大唐臣子，位便在吾之下，岂可推辞？”
李下玉方才说的那段话来自西汉戴圣《礼记&#183;曲礼上》，狄仁杰这种士家子弟闻言哪里还敢推辞，只得收下。李下玉见狄仁杰收下了，笑道：“如此甚好，那接下来的路程就有劳你了！”
“这本是微臣的分内之事！”狄仁杰收下了礼物，心中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向李下玉拜了拜，便退了出去。他刚出门，李素雯便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姐姐，你又在撒谎。你我在难波津，往来的客商、求学的僧人、拓殖捕鲸的豪民很多，里面最多就是唐人，你怎么会少见唐人？”
“这也算不得撒谎吧！”李下玉漫不经心的挥了挥手：“难波津的唐人虽然不少，但肯定没有倭人多，我说少见唐人，难道有错吗？”
“你……”李素雯被气的张口结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最后她顿了顿足：“姐姐你这是在耍无赖，我不和你说话了？”
“我这就叫耍无赖？”李下玉笑了起来：“好吧！妹妹，你要说我这是耍无赖那便是耍无赖吧！不过若想替母亲报仇，撒几句话，耍点无赖又算得什么？母亲当初败给那个女人，就是因为她和你现在一样，太过心高气傲了，这也不肯做，那也不肯做，最后落得那等下场！你说是不是呀！小乙？”她最后那句话却是对窗外说的。
“小乙？”李素雯惊讶的回过头，才发现不知道何时窗旁已经站着一个极为英俊的青年，猿臂蜂腰，颔下微须，颈部刺青，正是伍小乙：“你，你不是留在倭国吗？怎么会在这里？”
“见过小殿下！”伍小乙向李素雯拜了拜：“在下听说二位殿下要回长安，就赶回难波津，恳请大殿下在船上给我留一个位置了！”
“那我一路上怎么都没见到你？还有刚刚你怎么进来的？我正对着门，窗户也是合着的呀！”李下玉问道。
“呵呵！”伍小乙笑道：“在下要是连小殿下这双眼睛都躲不过去，那这些年的本事岂不是白练了？还回长安干什么？”
李素雯脸色微红，原来伍小乙这些年来一边在战场上历练厮杀，一边游走四方，向百济、倭国以及高句丽、新罗、辽东、山东等地的好手比试请教，博采众家之长，以从曹文宗那儿学来的剑术、刀法、射弩、角抵等武艺为根基，加上搏杀的经验和各处学来的技艺，已经俨然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其神出鬼没的技艺让倭人为之叹服，给其起了个外号“乌天狗”，认为其武艺已经超过了常人，可以与这种在日本古代传说中“武艺超凡”的妖怪相比拟。
“小乙，你是和我们一起回长安，还是这里就分开？”李下玉问道。
“和你们一起！”伍小乙道。
“我记得你在长安还有些故人！”李下玉笑道：“你就不先去探望一下她们？”
“故人？”伍小乙的眼睛闪过一丝温情，旋即又变得冰冷：“大事未成，还顾得上什么故人！”
“好！”李下玉笑道：“这样便好，我就怕你忍不住，贸然行事，反倒打草惊蛇！”
“大殿下你放心！”伍小乙笑了起来：“我这么多年都等了，又怎么会耐不住这么点时间！”
李素雯在旁边听姐姐和伍小乙两人交谈，如坠五里雾中，突然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丝光，顿时通透了：“小乙，你也是为了那个女人？”
“自然，不然还能为了什么？”伍小乙笑道：“我在王文佐军中待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天。想不到当真让我等到了！”说到这里，他右手一挥，衣袖拂过，只听一声轻响，一旁的木窗框便已经少了半边，看切口处光滑的很，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好本事！”李下玉眼睛一亮：“那你这些日子便隐藏在我的卫队里，我不下令，你就不用动！”
“好说！”伍小乙应了一声，向后一退已经退到了屏风后面，李素雯赶忙追了上去，却发现屏风后面已经空无一人，再推开窗户，外间只看到夜风摇动，星光点点，哪里还有人。
“小乙，小乙！”李素雯叫了两声，却无人应答，李下玉从背后走了过来，冷声道：“你莫要叫了，他不想见你，你叫破喉咙也没用，他若要见你，自然就会出现！”
“姐姐，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的话，会不会让三郎很为难？”
“三郎？”李下玉眉头微皱，旋即笑道：“你又怎么知道三郎让我们回来不是取那个女人性命的呢？别忘了，当初为了救我们，三郎差点就死在那个女人手上！”
“好吧！”李素雯终于被姐姐说服了：“那无论如何，动手之前必须先征得三郎的同意！”
“那是自然！”李下玉将妹妹拥入怀中：“考虑的这么周全，你也长大了！”
长安，王文佐宅邸。
“敬业兄！”王文佐指了指右手边的朗日：“这位便是朗日，吐蕃芒松芒赞赞普的心腹，也是我的故友！而这位呢！”王文佐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的李敬业：“便是李敬业，他的先祖便是英国公李绩，也是我的至交！现任太仆寺少卿！”
“久仰久仰！”李敬业和朗日齐声道，两人都面带微笑，眼睛里却闪着冷静的光。
“我们三人，一人是吐蕃贵胄、一人是大唐勋贵，还有我是个边将出身，今日能在这里相聚，也是有缘！”王文佐举起酒杯，笑道：“来，先满饮此杯！”
朗日与李敬业都举杯相应，三人饮罢了酒，两旁的婢女如流水般送上酒菜，王文佐只是劝酒布菜，倒似个殷勤的主人，唯恐客人没有吃好喝好。朗日和李敬业两人都心里有事，虽然杯到酒干，但口中却毫无味道，倒似嚼蜡一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文佐突然拍了两下手掌，屋内的婢女仆役纷纷退下，只余他们三人。王文佐笑道：“我有个习惯，先吃饱喝足了再谈正事，二位若是已经酒饱饭足，那我们就可以说事情了！”
朗日和李敬业精神为之一振，他们两个来王文佐家肯定不是为了蹭酒饭的，不约而同的表示已经足矣。
“那好，二位与我都是老相识，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王文佐点了点头：“朗日，陛下已经同意了你的联吴疲楚之策，”不过出使六诏之事你只能是副使，正使便是这位！”王文佐说到这里，指了指李敬业。
朗日方才听王文佐介绍时，就已经猜出了六七分，唐人要派人当正使，自己只能当副使这也是意料之中，毕竟自己只不过是个流亡者而已，无论从忠诚度还是取信于当地蛮族的角度上看，名将李绩长孙的李敬业都比自己要更合适。
“如此甚好，以敬业兄之威名，此番必能马到功成！”
“不敢！”李敬业笑道：“在下对吐蕃和西南诸蛮之事都不清楚，还请朗日兄多多指点！”
两人相互恭维了几句，王文佐便开始布置起来：“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这种事情最好不要让吐蕃人知道动向，以免有所防备。所以我打算先让敬业兄吃点苦头，先在朝中被陛下斥责，贬去姚州（今云南省姚安县）当一任刺史，朗日兄就随他同去。朝廷发密诏令李兄节制诸蛮，有专制招抚之权，如何？”
“如此甚好！”李敬业倒是爽快，以当时的政治惯例，像姚州这种西南边僻之地的刺史，都是长安政治斗争失败的倒霉蛋去干的，比如刘仁愿就被流放去的，结果半路上就没命了。像李敬业这种功臣勋贵，除非是倒了大霉，是不可能去那种地方的。
“那就辛苦敬业兄了！”王文佐笑道。
“苟有利于国家，杀身亦可，何况去姚州做刺史！”李敬业笑道。
大关节都敲定了，三人的心态都松弛了下来，扯了几句闲话。李敬业突然问道：“朗日兄，你的计策我先前也听过了，不过那六诏之地我未曾去过，西南诸蛮甚多，你为何把那儿作为牵制吐蕃的选择呢？”

第651章 天家亲情
“无他！”朗日笑道：“西南诸蛮虽多，然当地地形崎岖破碎，利于守而不利于攻战。其国多则五六万人，少不过数千人，即便相助也无力牵制吐蕃。而六诏之地位处一个大湖，河湖纵横，只要稍加整治，便可有一方局面！”
“一个大湖？”王文佐努力回忆了下初中的地理知识，应该是滇池或者洱海，朗日说的倒是不错，如果一个民族周边有一个大的淡水湖，只要加以整治，无论是灌溉、航运、军事防御都能有巨大的优势，比如古代的高棉帝国、墨西哥的阿兹特克人，其发展壮大都离不开洞里萨湖和墨西哥湖。即便是后来的美国，五大湖地区也可以说是其龙兴之地，王霸之基。
“朗日兄还需要什么呢？”王文佐问道：“乘着我眼下还在中枢，就一次说完吧，省得麻烦！”
“大唐的名义自然是少不了的！”朗日笑道：“我对当地的了解还是四年前随兵征讨时得来的，现在可能情况已经变化了，只能到了之后再随机应变。大体来说就是去了当地之后，挑选一个对大唐恭顺，又对吐蕃有世仇之小国，加以扶植，操其攻战，吞诸弱以强，只要走到这一步，吐蕃肯定是不可能坐视不理的！”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朗日说的策略大体上是没有问题的，依照他的说法当地的蛮族还是一盘散沙，还有出现一个强者统一。这可能是因为时势还没到，也有可能是外部强敌有意分化打击的结果。而对于吐蕃人来说，这种众国分立，自相攻战的局面无疑是一个很好捏的软柿子，所以每过几年，吐蕃就会派兵前来扫荡一次，或者征收贡赋，或者掠夺奴隶，或者吞并土地，不一而足。而如果朗日的策略奏效，出现了一个有统一倾向的当地势力，吐蕃肯定不可能继续照老样子来，无论是投入兵力征讨还是拿出资源收买，都会牵制吐蕃的力量，从而减少大唐的压力。
“三郎！”李敬业在一旁看王文佐和朗日聊得起劲，无形之间自己有点被边缘化了，赶忙道：“若要用策于当地蛮夷，少不了兵甲钱帛，三郎可否与天子言说一番！”
“这个我已经向天子奏明过了！”王文佐道：“姚州的钱粮赋税无需转运，全部留为州用，除此之外，你去的时候可以带上工匠三百，钱一万贯，布帛五千匹，兵五百人，甲仗若干！”
“多谢，多谢！”李敬业闻言大喜，赶忙称谢：“不过三郎，只有这些有些少了吧？可否在姚州设立一个都督府，统领周围州郡兵马呢？”
听到李敬业的要求，王文佐笑了笑，却没有立刻回答。这厮还真是胆子大、胃口大，难怪虽然历史上他是因为反武而身死，但无论是《新唐书》、《旧唐书》还是《资治通鉴》对李敬业的评价都是借机起事的野心家，而非李唐的忠臣。
看到王文佐只是微笑而没有回答，李敬业道：“三郎，姚州虽然是个州，但其地处南荒，户口估计还没内地一个县多，那么点户口，就算不用转运钱粮，又能养几个兵？”
“李少卿！”王文佐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你要弄清楚一件事情，你此番去姚州不是让你去拓边，而是让你抚夷，要那么多兵作甚？当初申公巫臣去吴国带了多少兵车？朝廷此番动作的目的是为了利用六诏之力牵制吐蕃，而非出兵征讨六诏，建立郡县，如果像你说的，那就成了吞并六诏了，岂不是适得其反？”
听了王文佐这番话，李敬业的脸色有点难看，像这般严词厉色的和自己说话，王文佐还是头一回，他此时才意识到双方的身份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对方已经不再是那个跟着金仁问来长安的边将新贵，而是切切实实的朝廷重臣，天子心腹，可以直接代表朝廷说话的人。
“是，是在下欠考虑了！”李敬业低下头去。
“敬业兄明白了就好！”王文佐的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此番去姚州，千钧重担在肩，望你早日功成，名满天下。英国公在泉下有知，定然也会含笑的！”
听到王文佐提到自己的祖父，李敬业精神一振，点头道：“此番前往，定然不负朝廷重托！”
“朗日兄！”王文佐举起酒杯：“这杯酒就预祝你们两位一路顺风，功成名就！”
大明宫。
“太后，二位殿下已经到长安了！”宫女低声道。
“这么快？”武氏有些神经质的抬起头：“不是应该还有两天的吗？”
“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婢女低下头，不敢与武氏的视线对接。
武氏有些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示意其退下。如果说自被“太后”以来有什么最让她糟心的消息，那就是这两个她都已经快忘掉的“死剩种”即将回长安了，这时当初萧妃临死前声嘶力竭的诅咒又在她的耳边响起：“阿武妖滑，乃至于此！愿我来世投胎成猫，而让阿武变成老鼠，要生生扼其喉！”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骂道：“汝生时奈何不得我，死后还能奈何得我乎？”
尽管嘴上强硬，心中的惶恐却是有增无减，武氏烦躁的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踱步，她此时才惊恐的发现，当权力离自己而去之后，自己能够做的事情并不比那些伺候自己的阉人宫女多多少，不，那些阉人宫女还可以逃走，而处于深宫之中的自己却连逃走的能力都没有。最后她只得叹道：“弘儿呀，弘儿！你可是害苦娘了，若不是当初你多嘴劝谏，这两个小贱人早就被我处死了，岂有今日之忧？”
这时外间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武氏知道这是丈夫特有的步伐，她咬了咬牙，迎了出去，只见李治在一个阉人的扶持下，正缓慢的登上台阶，一边笑道：“看这天气，倒是比往年还暖和些，若是去年这个时候，已经开始下雪了！”
“雉奴！”
“哦，是阿武呀！”李治看到是妻子，笑着摆了摆手：“怎么了？你平日里这个时候不是喜欢去太液池边上吗？怎么在这里？”
“有要紧事！”武氏压低了嗓门：“你那两个在倭国的女儿到长安了！”
“你是说素雯和下玉？”李治露出一丝喜色，旋即便发现了妻子脸上的阴霾：“怎么了，你还在担心她们？”
“我怎么能不担心？”武氏叹道：“你忘记了他们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吗？还有在掖庭宫的那些事！”
“哎！”李治叹了口气：“这都是造孽呀！有什么办法呢！也只能如此了！不过有弘儿在，你也不用太过担心！”
“谁知道她们会不会背地里下手！”武氏低声道。
“背地里下手？”李治笑道：“她们只怕没有这个本事！”
“她们没有，那王文佐呢？”
“关于王文佐，你就不必担心了！”李治笑道：“已经说过很多遍了，这个人办事还是有分寸的，那天夜里他没有杀人，往后他就不会杀人。你是弘儿的母亲，只凭这一点，他就不会伤你分毫！”
“你倒是宽心！”武氏见无法说服丈夫，只得顿了顿足。
“都已经这样子了，我还能不宽心？”李治笑道：“阿武呀！有些事情就得该放手时且放手，你我居天位二十余年，天下奇珍什么没有享受过？能够有这个下场，够了！知足吧！”
武氏见无法说服丈夫，只得道：“你要这么想也可以，不过我着实不想见那两个小贱人，这几日她们若要来，我便生病了！”
“也好！”李治想了想，也觉得若是两边见面，气氛着实尴尬：“我和弘儿说说，这个应该问题不大！”
听到丈夫应允了，武氏也松了口气：“雉奴，我原先还担心弘儿将我们赶出大明宫去，可现在倒是觉得寻个清净所在要好得多，省的这么多麻烦！”
“留也担心，走也担心，我有什么办法？”李治笑道：“阿武呀！你就是放不下，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你我还能不听天由命？照我看，你每日里陪我去太液池转一圈，回来就没有这么多烦心事了。”
“我是没有你放得开！”武氏冷哼了一声，正想说些什么，外间传来通报，却是沛王来了。
“贤儿来了！”武氏露出喜色，由于那天夜里的事情，她反倒与李贤这个二儿子亲近了许多，笑道：“快，快取些果子来！”
“贤儿都十七了，还缺果子吃！”李治无奈的摇了摇头。这时李贤从外间进来，向父母行礼之后：“阿耶，阿娘，听说两个姐姐从倭国回来了！”
“是有这件事情！”武氏点了点头，她按住额头：“我这几日头疼的很，估计要在宫中静养，就不见外人了！”
“静养？不见外人？”李贤愣住了，他刚想问些什么，却看到李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摇了摇头，便没有继续追问。
“你这几日过得如何？”武氏问道：“学问可有精进？”
李贤在李治和武后的几个儿子里最为聪颖，在文学上天赋也最高，听到武后问道自己的学问，立刻喜形于色：“孩儿这几日做了两篇文赋，觉得有所精进，还请母亲看！”说着他便从袖中取出两篇文章来，双手呈上。武后接过便看了起来，看了几行便禁不住喜道：“这当真是你所作？”
“不错，正是孩儿所作！”李贤喜形于色的答道：“孩儿请几位王府中的师傅看了，也都说好，才带来给二位大人看。”
李治和武氏两人都是识货的，细看儿子的文章，果然较之过往大有精进，是难得的佳作了。李治捻着颔下的胡须，笑道：“好，好，寡人在贤儿这个年纪尚且写不出这等佳文呀！”
“真的？”李贤大喜：“那阿耶看我能不能去昭文馆呢？”
“昭文馆？”
“对，孩儿和府中的老师士人闲聊时，觉得范晔的《后汉书》中纰漏甚多，有许多难解之处，便想要作一篇注解，以为后来者所用。但王府人材不足，图籍也有所欠缺，便想借昭文馆之力，为此书做注！”
“贤儿有这等雄心，是大好事呀！”武氏笑道：“雉奴，下次弘儿来的时候，我们就替贤儿说说吧！”
“也好！”李治虽然觉得有点不对，但既然妻子已经开口了，加上确实也很喜欢李贤这个小儿子，便也点了点头：“你将这两篇文章留下，等你兄长来了，我拿给他看，也让他高兴高兴！”
“是！”李贤应道。
太极宫。
“沛王想要去昭文馆编写《后汉书注解》？”王文佐问道。
“不错！”李弘喜滋滋的从袖中拿出两张纸来：“来，三郎你也看看，这是他前几日写的文章，着实不错。说真的，我们兄弟几人中，若论文学还是他第一！”
王文佐接过纸，却没有看：“陛下应允了？”
“嗯！”李弘应了一声，旋即他便注意到了王文佐神色的严肃：“怎么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这的确不是什么大事！”王文佐的表情和他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最好现在不要，推迟个半年一年！”
“推迟半年一年？这是为何？”李弘不解的问道。
“等陛下有了太子，国家有了储君之后！”王文佐道：“陛下身为天子，一言一行都是天下师范，为天下人注目。现在您还没有儿子，那沛王就是皇太弟，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而您在这个时候让他去昭文馆编修《后汉书注解》，很可能会让天下人有不对的想法！”
“这，这也未免扯得太远了吧？”李弘苦笑道：“只不过修一本书而已！”
“修一本书的确是小事，但出自您之口，金口玉言那就不是小事！”王文佐道：“何况您也在昭文馆修过书吧？太上皇好像也有，那贺兰敏之也曾经被派去昭文馆过！人心难测呀！”

第652章 未嫁女
听到王文佐提到贺兰敏之，李弘的脸色有点难看，他沉吟了片刻：“那三郎以为应当怎么办？寡人当着太上皇和太后应允了，若是现在又有反覆，只怕传出去也不好听！”
“这个倒是简单！”王文佐笑道。
“哦？三郎你有办法？”
“当然！”王文佐笑道：“让沛王殿下去主持漕运就是了，漕运之事关乎长安食粮，乃是第一等的大事。让沛王殿下早点历练历练实务，免得整天与文人士子混在一起，务虚而不务实。这么做，天下人谁也不能说您待沛王殿下不友！”
“不错，这个法子不错！”李弘兴奋的拍了一下手掌：“三郎，你总是能替寡人解决难题，就这么办！寡人明日便让中书草诏，让沛王主持漕运之事！”
李弘这么兴奋不是没有来由的，自从周灭商，周公拿“宗法制”作为西周分配权力维系统治的政治制度之后，“亲亲尊尊”、“骍骍角弓，翩其反矣！兄弟昏姻，无胥远矣！尔之远矣，民胥然矣！尔之教矣，民胥效矣！此令兄弟，绰绰有裕：不令兄弟，交相为瘉。”（以周幽王的反例教育贵族们必须保持宗族内部团结）就成为了绝大部分古代中国人内心深处的政治正确。所谓的宗法制，便是依照距离统治者父系血缘关系的远近为准绳来分配“遗产”（权力、财富、领地）继承法。
在这种继承法下，嫡长子有权利获得最大一份的同时，统治者的其他子嗣、兄弟、乃至侄儿也有权力获得较小的一份。统治者“嫡庶不分”、“长幼不分”、“废长立幼”、“以私爱分国立之”等破坏嫡长子继承惯例、不让嫡长子吃最大一块蛋糕的做法当然不对，但嫡长子登基之后，一家吃干抹净，不给亲族相应的权力财富领地，也触犯了这种政治正确。对于大部分现代中国人来说，专制皇权代表着大一统政权，在皇权和宗室发生冲突的时候，通常会本能的站在皇权一边，认为“削藩”是正确的，代表着历史发展的方向。但古代中国人很多时候并不是这么想的。他们觉得天子吃大头的同时，天子的兄弟们也有权力分到一小块。
比如秦灭六国之后，废除分封制度，诸子不但没有得到封国和各种特权，反而在秦二世登基后被集体屠杀，后世都认为这种行为是秦帝国二世即亡的重要原因；汉文帝登基后，为了加强专制皇权，将其对皇权造成威胁的弟弟淮南王刘长囚禁，当时便有民谣《民为淮南厉王歌》：“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可见在当时的民间的同情心是在淮南王一边，而非代表着专制皇权的汉景帝。身为天子的李弘也面对着同样的问题，他登基之后当然有权力获得天子的权力，但身为兄长，他也必须分给兄弟相应的好处，否则就会被视为“不友”，进而被视为一个道德上的缺陷，乃至没有资格统治帝国。
而王文佐的建议完美的解决了这个问题——首先主持弘文馆虽然清要，但比起主持改革漕运来就算不得什么了，没人能用这个来攻击天子苛待自己的兄弟；而有王文佐盯着，李弘也用不着担心李贤会把漕运搞砸了，更不用担心李贤能够通过漕运获得自己的权力班底和声望，以至于威胁到自己，可谓是一举两得。
飞快的在几案上写下要让中书舍人草诏的事情，李弘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笑道：“漕运的事情三郎遣人查看也有些时日了，打算何时开工？”
“自然是要等麦收之后，那时民力才有余裕！”
“嗯！”李弘点了点头，王文佐的回答在他的意料之中，在古代像这种大规模基建肯定只能在农闲季节才能开展，否则如果误了农时，庄稼欠收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这样也好！前两日裴公上书说要在骊山附近新建一座离宫！”李弘笑道：“就等秋后开工，寡人本来打算允了，不过漕运事大，就下旨暂停两都宫室兴建，好留出足够的民力来处理漕运之事吧！”
“在骊山修建离宫？”王文佐闻言一愣，裴居道建议兴建宫室倒是不奇怪，说白了唐代是一个以长安——洛阳为轴心的帝国，就算是唐太宗这样的明君，也没少征发民力建设宫室，这已经不仅仅是个人享受的事情了，还兼有帝国荣光、提供就业机会等等诸多方面的因素，但奇怪的是裴居道干嘛要在骊山修建离宫，那地方距离长安城还有几十里路，虽然历史上唐玄宗确实在那儿修建了华清宫，但唐玄宗修建华清宫即是为了个人享受，也有在长安城之外另外搞一个政治中心的目的。李弘一不像贪图个人享受，二也不像要在长安城外另立中央，干嘛要在骊山建设离宫？
“是这么回事？”李弘笑着解释道：“裴公的意思是，骊山那边风景秀丽，且有温泉，有利于太上皇养病。他主张在那儿修建离宫，让寡人尽尽孝道！”
“裴居道这老东西，还真是心急呀！”王文佐心中暗想，显然裴居道的目的不是什么孝道，而是想早一天把李治和武氏赶出大明宫，将其赶出政治中心。虽然王文佐对裴居道的做法有些不屑，但至少也不反对，李治也还罢了，武氏可是有好几次差点要了自己的性命，不补刀就已经是宽洪大量了，犯不着再替其说好话。
“离宫可大可小，只要能体现陛下的孝心即可！比起长安的夏天，骊山那边可就凉快多了，冬天又有温泉，正好适合太上皇养病，路途不远，陛下若想探望，一日便可来回！”王文佐笑道：“漕运的事情，今年冬天臣只打算在陕州动手，打通砥柱那段航路，有个七八千民夫就足够了，兴建离宫应该没有什么大碍！”
“七八千就够了？”李弘笑道：“若是如此，那倒是不妨碍了。三郎说的是，长安的夏天的确酷热难耐，若是能让太上皇能在骊山避暑，也是做儿子的一点孝心！”
在给老仇人背后不动声色的补了一刀之后，王文佐心中不禁多了几分快意，他不禁暗想武氏如果听到这个消息将会是什么感觉，一定很有趣。
“今天就到这里吧！”李弘打了个哈欠，苦笑道：“也没觉得做了什么事情，天色就晚了，几案上的文书却越堆越多，难道这天位就这么难坐吗？”
“亿兆百姓，千百州县皆操陛下一人之手，自然是不易的！”王文佐沉声道。
“是呀！”李弘叹了口气：“若无三郎，寡人当真不知道应当如何坐稳这个位置！”
“陛下仁孝，天下英才皆延颈欲为陛下效力，岂止臣一人？”
李弘叹了口气，正想说些什么，外间一名阉人跪在殿门口道：“陛下，二位公主殿下已经到大明宫了！”
“哦，哦！瞧寡人这记性！”李弘轻轻拍了两下桌面：“这么大的事情竟然忘记了，时间不早了，寡人要去大明宫了。”说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下：“对了，三郎你要不要也一起去？二位姐姐与你也不是外人！”
“陛下家事，臣还是莫要置身其中了！”王文佐赶忙推辞，虽说本位面的大唐宫廷史面目全非的第一责任人就是他自己，但作为一个人臣，还是不要直接介入李家的内部撕逼的好。
“好吧！那就这样吧！”李弘有点失望的点了点头。
送走了王文佐，李弘换了身衣服，便上了乘舆，往大明宫而来。当他抵达大明宫清晖阁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在楼下便听到外间传来父亲熟悉的声音。
“想不到我们父女还有重见的机会！”看着跪在地上的李下玉、李素雯姐妹，李治感慨万千的叹道。
“这都是神佛的庇佑！”李下玉抬起头来，已经年近三十的她看上去容颜依旧，常年的宗教禁欲生活让她看上去比实际的年龄要小四五岁，照顾孩子更给她添上了一些后宫里难得一见的母性光辉。“孩儿每日都在佛龛前祝祷，希望有一日能再回长安，见到您和太后！”
“是吗！若是如此，那肯定要做一场法事，感谢神佛！”李治叹了口气，他伸出右手招了招：“来，下玉、素雯，你们都近一点，好让为父看到清楚些！”
“是！”李下玉应了一声，她正准备和李素雯上前两步，外间传来通报声，旋即便看到李弘从外间快步见来了。她赶忙和李素雯敛衽下拜：“臣拜见陛下！”
“免礼，免礼！”李弘赶忙伸手将两个姐姐扶起：“今日这清晖阁中，不论君臣，只论姐弟父女之情！阿耶您说是不是呀？”
“只论姐弟父女，不论君臣，说得好！”李治高兴的连连点头：“弘儿这句话说出了为父的心声！外间人都说什么天家无情，这都说的什么话？我等虽然生于帝王之家，但胸中难道不也是血肉？为人父母者对儿女岂无人心？当真是一派胡言！”
“阿耶说的是！”李弘看了看李下玉、李素雯，笑道：“二位姐姐与寡人应该有快七八年未见了吧？我原先听三郎说二位姐姐历经艰辛，不过现在看来颜色如当初一般，还是水一般好儿女！两位姐夫想必都是好性情的人儿！”
“陛下错了！”李下玉道：“我与素雯妹妹都未曾婚配，哪有什么姐夫？”
“未曾婚配？”李弘的脸色露出一丝尴尬的表情，他下意识的偏过头，看到父亲的脸上也是愕然之色：“这，这，怎么会这样？”
李素雯年纪小些，性格也冲动不少，哪里还忍耐得住，冷笑了一声：“我与姐姐都是罪臣之女，是逃出来的，又有哪个人家愿意拿全族性命来冒险，娶我们姐妹俩？”
李素雯的话就好像一把利刃，将屋中面上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给撕开了，袒露出下面残酷的真相来，无论是李治还是李弘都顿时语塞，正如李素雯所言，她们姐妹俩的母亲到现在为止还是罪人，族人被流放岭南，甚至连姓氏都被改为“枭”。这样的女儿家，就算是天姿国色、性情淑良，又有哪家敢娶呢？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李下玉声音温和平静：“素雯，从今往后就不要再提了！”
“对，对！”李治如蒙大赦，赶忙笑道：“还是莫要提了！”
“姐姐！”比起李治，李弘到底还要有良心些：“听三郎说，你这些年都在倭国，住的可还习惯？”
“刚去时还有些不习惯！”李下玉点了点头：“不过这些年下来，倒是喜欢上了！”
“哦？怎么说？”李弘问道。
“倭国虽处海外，但山川秀丽，气候温和；其人诚朴憨直，待我等姐妹甚好！时间一久，反倒是觉得平安喜乐！”
“那二位姐姐在那倭国这些年来都做些什么呢？”
“王文佐在倭国难波津修建了一座寺院，名叫定林寺，供奉舍利子，将这寺中事情交托给我们姐妹，平日里处置寺中事务，倒也忙碌的很！”
“这王文佐当真是糊涂！”李治闻言怒道：“寡人的两个女儿正值青春，他却让她们去管什么寺庙，难怪到了这把年纪未曾婚配！”他一来是心疼女儿，二来是为了甩锅，竟然迁怒到王文佐身上。
“阿耶有所不知！”李下玉笑道：“我们姐妹虽然主持定林寺中事务，却也未曾出家，在倭人看来便是族中巫女，供奉神灵之人，最是尊贵无比，昔日倭国也只有皇族中人方能出任。我俩虽然未曾嫁人，但过得称心快意，比起那些婚配的姐妹们，倒也未必差了！”
“下玉你又在说胡话了！”李治听了，赶忙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自古就有的道理，岂有女儿大了不出嫁的道理？”

第653章 两个请求
“姐姐没有说谎呀！我也是这么想的！”李素雯接口道：“那定林寺有僧众两千余人，僧户两万余户，所辖的庄园、码头、店铺数不胜数，每年光是收来的租税就有近四十余万贯。这么大一座寺院都由我们姐妹处置，头上没有公婆，身边也没有妯娌指手划脚，哪个出嫁的姐妹比得上我们这样的？”
“这——这！”李弘苦笑道：“不管怎么说，姐姐们总得有个孩子吧？要不然将来年老后膝下无人，终归也是一桩憾事！”
“陛下请放心！”李下玉笑道：“我身边有许多很可爱的孩子，即便将来我一生未婚，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遗憾的！”
“很多可爱的孩子？”李弘愣住了，下意识的问道：“姐姐您未曾婚配，身边哪来的孩子？”
“自然是王文佐的呀！”李素雯下意识的接口道，话刚出口便发现自己说错了话，面对李弘和李治二人投来的目光，她下意识的捂住了嘴。
“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的！”李下玉见状心知父亲和弟弟已经生出误解来，解释道：“那些孩子的确是王文佐的，但却是与百济和倭国女人生的，与我并无什么瓜葛！”
李治父子交换了一下眼色，王文佐和百济倭国女人有孩子他们倒是不意外，毕竟他从跟随苏定方渡海灭百济算起，已经在军中呆了十一年了，而正式成婚也就是两三年前的事情。这么一个身体健康，正当盛年的汉子常年在外征战，和当地妇女生出几个孩子以当时武人的道德标准来说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情，更不要说王文佐玩完后没有提裤走人，还把孩子都养大，这已经远超古代武人的道德平均线了。但现在的问题是李下玉替王文佐照看孩子，那可就颇为耐人寻味了——一般来说这是男人大妇，而且是那种胸怀极为宽阔的大妇才会干的事情，可李下玉偏偏说自己与王文佐并无瓜葛。
“下玉呀！”李治咳嗽了一声：“你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当初为父也有不少亏欠之处，你若是有什么想要的，天底下我们李家拿不到的倒也不多！是不是呀？弘儿？”
“不错！”李弘赶忙应道：“姐姐敬请直言，寡人只要是做得到的，定然不会推辞！”
提到李氏父子的承诺，李下玉目光闪动了一下，笑道：“听阿耶和阿弟这么一说，我还真有两件事情欲求而不得，只是有些怕有些麻烦了！”
“麻烦？”李治闻言笑道：“一家人怎么说出两家话来？弘儿，这可是你的亲姐姐呀？”
“姐姐请放心！”李弘笑道：“寡人方才已经说过了，只要是力所能及之事，就不会推辞！”
“陛下富有四海，定然是做得到的！”李下玉笑了笑：“既然如此，那我就斗胆说了：我所求的第一件事便昭告天下，为母亲当年之事昭雪！”
“这个……”李弘脸色微变，目光下意识的转到了李治的脸上，他以为姐姐早已倾心于王文佐，所以才这么多年未曾婚配，还替王文佐抚养那些孩子以为寄托，所以才明明知道李下玉姐妹这些年未曾婚配，还装作不知道来打听底细，好让话题扯过来，好让姐姐开口，促成一桩好事，却不想事与愿违。说白了，隋唐王朝还是一个贵族气息非常浓厚的封建王朝，所谓贵族制就是你拥有的权力和你的血脉姓氏相关，而非能力或者功绩。而王文佐虽然号称也是琅琊王氏，但江左望族在关陇为尊的隋唐王朝里早就败落了，如果他能迎娶李下玉姐妹中的一人，成为真正的“一家人”，那王文佐官位和权力的合法性无疑会大大提高。
听到女儿的要求，李治也有些错愕，他稍一犹豫，点了点头：“你母当年的事情，寡人处置的的确有些不是，不过人已经死了，无法复生，只能恢复原姓，将流放的亲族召回，你看如何？”
“多谢阿耶！”李下玉躬身拜了拜，她心里清楚李治玩了个避轻就重，不过她也没想过第一次见面就能把天翻过来——经过这些年的历练，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雏儿了，知道有些事情须得一点一点来。
“姐姐方才说有两件事情！那还有一件呢？”李弘笑道。
“陛下还记得李素节吗？”李下玉问道。
“李素节？”李弘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的记忆力不错，脸色陡然变得难看起来：“姐姐是说你的那位兄长？”
“不错！”李下玉笑了笑：“想不到您还记得他？当初他被打入狱中，然后就莫名其妙的上吊自尽了，我的第二件事便是想要查清此事，让我那位苦命的兄长死的明白！”说到这里，李下玉便起身向李弘下跪，额头紧贴地面，一旁的李素雯见状，也一同跪下。
“这个……”李弘下意识的叹了口气，相比起当初他和王文佐在掖庭宫认识两个狱中的姐姐时，他已经成长了不少。当然知道李素节当初的死与自己的母亲肯定有解不开的关系，但此时的他更知道这种宫廷斗争本来就没有什么对错是非，只有成败。如果当初赢的是萧淑妃而非武后，那么死在狱中的多半就是自己，而非李素节。李下玉和李素雯是女子，不可能威胁自己的帝位，自己对其抱以同情没什么，但如果对李素节这种可能威胁到自己帝位的竞争者同情那就不是善良，而是蠢了。
俗话说知子莫过父，李治如何看不出李弘的为难，他咳嗽了一声：“下玉，素雯，你们就莫要为难弘儿了。素节的事情，要怪就都怪为父吧！这样吧！便让朝廷追封李素节为许王，追赠开府仪同三司、许州刺史，将其改葬在为父陵墓旁，如何？”
“果然，就算是阿弘，也不可能站在我们这边！”虽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李下玉紧贴着地面的面容依然闪过一丝黯然，她暗自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也只能如此了！”
见姐姐没有坚持，李弘松了口气，笑道：“好，那寡人明日便下诏。二位姐姐请暂住在大明宫中，待过些日子再在城中赐宅！”
“谢陛下！”
好不容易应付掉李下玉的两个要求，李治李弘父子如蒙大赦，再也不敢提起女儿的婚事问题，唯恐又引来什么麻烦。又闲扯了几句，才把李下玉和李素雯打发走。两人这才松了口气，李弘苦笑道：“孩儿本来还想替姐姐说一门好亲事，到头来却根本没出口，当真是无用的很！”
“这也不能怪你！”李治叹了口气：“都是为父当年的过错，才搞出这些冤孽来！”
“您的过错？”李弘闻言一愣：“这怎么是您的过错，自古以来宫内争斗也是常有的事情吧？”
“争斗归争斗，但闹成这样子可不常有呀！”李治叹了口气：“算了，当年你还小，有些话我也不好和你说，如今你已经是天下之主，有些事情就可以说明白了。你两个姐姐落得今日的田地，若一定要怪，那只有怪到我的头上！”
“您的头上？”
“你是不是觉得这些事情明明都是阿武做的，却要怪我？”李治苦笑道：“这么说吧！阿武做的那些事情原本就是我允许的，或者说是我放纵的！”
“是您允许的？”李弘吃了一惊，在他的印象中李治待人仁厚，自己当初为两个姐姐求情，李治也是立刻应允，一直持反对意见的是自己的母亲，将萧淑妃论罪、处死李素节这些事情多半也应该是母亲下的手。
“嗯！”李治点了点头：“方才你有句话说的不错，自古以来的确内宫嫔妃争宠之事哪朝哪代都有，胜者处置败者也很正常，但搞到今日这般田地的却不多。这并不是因为其他年代的嫔妃们比阿武宽厚心软，而是因为她们做不到！”
“做不到？”
“嗯！”李治点了点头：“好妒本就是女子天性，后宫如此多的女子，却只能侍奉一人，仰之则登天，俯之则入地。焉有不相互倾轧，互视为仇敌，必将置于死地而后快的？之所以还能维持一个局面，无非生杀大权操于他人之手罢了。所以自古以来，只要后宫女子得以掌握大权的，肯定会对昔日对手大下杀手，绝不容情，其下手之狠毒，就连男子也少有及得上的，吕后、独孤伽罗便是佐证！”
“阿耶说的是！”李弘点了点头，李治口中的吕后自是不必说了，独孤伽罗虽然史书上以贤后著称，但同时也以好妒著称，而且由于其父独孤信为西魏八柱国之一，在关陇士族中拥有很高的威望，杨坚能够篡夺宇文家的天下，建立隋朝，多得她的助力。所以独孤伽罗在后宫可谓是说一不二，杨坚宠爱的妃子多有被独孤伽罗打杀的，甚至其中还有怀有杨坚子嗣的孕妇。
“弘儿你也知道，为父有风疾之病，稍有劳累便头疼难忍，无法处理国事！所以不得不将许多事情交由你母亲处置，时日一久，她手中便有了权力，有一伙小人也围绕在她身旁，做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事情！但不管怎么说，我既为天下主，这些事情归根结底还是得算到我的头上，就像淑妃、李素节他们，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我岂能推脱的掉？”
李弘见李治神色沉痛，想要出言安慰，又不知道应当如何开口，这时李治苦笑道：“弘儿，为父和你说这些并不是想要从你口中得到什么安慰，当初将权柄交给你的母亲，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我也能大概预料的到。这世上本就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只有两相其害取其轻罢了！你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有些时候就不能太天真了，明白吗？”
“孩儿明白了！”李弘点了点头，他能够感觉到李治方才那番话的分量，顿时觉得肩膀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明白就好！”李治叹了口气：“世人都希望仁善之人成为天子，以为那样能成为万民之福，却不知道其实若是只能做好事，不能做坏事，这样的人是无法做好天子的。弘儿，你要坐好那个位置，还有最后一关要过！”
离开清晖阁，李弘的耳边还萦绕着父亲最后那声叹息，他能够感觉到父亲叹息声的复杂和沉重，也许他那声叹息并不仅仅是说给自己，更多的是李治本人。还有，父亲口中的“最后一关”是什么？亲情、还是别的什么？一时间李弘不禁有点茫然！
“陛下！”
“什么事？”李弘抬起头，向乘舆窗外望去。
“中书舍人的诏书都起好了，请陛下看看？”外间的阉人呈上诏书。
“诏书？”李弘突然想起来弟弟李贤出掌漕运和修建骊山离宫的事情，他去大明宫之前本来还想把这两件事情和李治提一下的，却不想竟然忘了，他不禁懊恼的猛拍了一下扶手。
外间的阉人内侍还以为哪里做得不对惹恼了天子，赶忙跪伏在地，连声道：“死罪，死罪！”
看着跪伏一地的宫女阉人，李弘突然觉得一阵烦躁，他现在终于真正的体会到“寡人”是什么意思了，纵然自己拥有无可比拟的大权，一声令下就能富贵之，贫贱之，生之死之，一切都取决与自己的方寸之间。但行使权力造成的后果也只能自己一人承担，哪怕那些后果并不是自己有意为之，甚至只是自己被人利用的结果。就像父亲刚刚说的：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那么因为自己被杀的“伯仁”又有多少呢？如果自己继续在那个位置上坐下去，又会有多少“伯仁”死于自己之手呢？
想到这里，李弘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天空都向自己身上压了下来，压得自己连气都喘不过来，他想要扯开自己的衣襟，好让呼吸通畅些，却不小心将腰间的玉佩落在地上，摔得粉碎。跪在地上的阉人吓了一跳，赶忙起身看到天子脸色惨白，仰面朝天的躺在乘舆中，连忙道：“快，快传太医！”

第654章 安慰
“不，不必传太医！”李弘艰难的抬起右手，让那内侍靠近自己，用自己能发出的最大声音道：“传，传三郎入宫，寡人要见他！”
王宅。
他穿过战场，就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脚下忽软忽硬，到处是尸体，到处是垂死的呻吟声，他环顾四方，寻找自己的护卫和军队，但空无一人，他大声呼喊，却无人回答。最终他终于登上小丘，发现柳安站在大旗之下，身上插满箭矢。“帮帮我，帮帮我！”柳安伸出胳膊，鲜血从伤口涌出，浸透了他的甲衣。
王文佐惊坐而起，心脏狂跳，毛毯纠结。房间漆黑一片，敲门声大作。“主人，主人！”有人高叫。
“谁，什么事？”他觉得自己混身虚弱，赤裸的下了床，房门被推开了，他看到手持烛台的桑丘，神色惶恐：“宫里有人来了，说陛下紧急召见您进宫！”
“现在？”王文佐看了看外间的天空，试图确认现在几更天了，但他失败了，不过自己离开天子至多不会超过四个时辰，难道这么短的时间会发生什么事情？
“你去让宫里的人稍候！叫个人来帮我穿衣服！”王文佐道，他在侍女的帮助下穿上圆领袍服，裹上披风，在腰带上挂上短刀，然后在卫队的簇拥上出了门。
长安夜里的街道黑暗而寂静。当卫队护送他穿过宫墙外的街道时，由缺转圆的月亮已经低悬高墙，一队巡夜的卫兵在确认王文佐的身份后，恭谨的让开道路，站在路旁躬身行礼。
天子李弘的住处在甘露殿，正对着甘露门，位于宫城的中轴线上，是整个太极宫的第三大建筑物，也是宫城中寝区中最大的建筑物。唐太宗登基之后，便将这里做为自己的寝宫。李弘登基之后，便选择了爷爷当初的住处，也有几分继承祖先宏业的意思。当王文佐穿过甘露门的时候，慕容鹉正把守门前，他白色的披风在月光下寒气森森。
“出什么事情了？”王文佐低声问道。
“听说是圣体违和！”慕容鹉压低了声音：“不过大将军您不用担心，我已经让人通知崔将军了！”
“嗯！诸事小心！”
“省得！”慕容鹉压低了嗓门：“殿内外都是我们的人！”
王文佐点了点头，他轻轻的拍了拍慕容鹉的手背，向甘露殿走去。进殿门之后，他经过两行卫士，登上楼梯，穿过一条狭长的回廊，看到许虚文站在天子寝室门口，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一片惨白。王文佐只需看他一眼，便知情况不妙。许虚文一边推开门，一边压低声音：“陛下回来的路上晕倒在乘舆里了，已经请太医看过了，太医说没有大碍！”
“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情？”王文佐问道。
“在场的所有人和太医都已经被奴婢下令控制住了！”许虚文低声道：“不过时间不能太长，早晚消息都会泄露出去！”
“无妨，只要我能第一个知道就好！”王文佐点了点头：“做的不错，许少监，我不会忘记你为我做的事情的！”
“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许虚文低下头，旋即他向屋内道：“大将军到了！”
“三郎进来！”屋内传出李弘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
卧室两端对称位置的壁炉里火烧得炽热，让房间充满一种阴沉的红色亮光。虽然已经是晚秋了，但屋内的温度依旧很高，李弘躺在挂着幔帐的床上，太医站在一旁，皇后坐在床边，靠近她的丈夫。她头发散乱，似乎刚从睡梦中醒来，但那双眼中却毫无睡意。当王文佐走进房间时，那双眼睛便直直地盯着他看，似乎被磁铁吸住了。
“陛下，臣来了！”王文佐撩起袍服的前襟，便要下拜。李弘拜了拜手，他的声音微弱，脸色苍白：“三郎，靠近一些！”
王文佐双膝刚刚弯曲便又直了起来，然后走到床旁：“发生什么事情了？”
“你们都退下吧！让寡人和大将军单独谈谈！”李弘挥了挥手，宫女、太监和太医们都驯服的走了出去，而皇后依旧一动不动，李弘眉头微皱，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要求：“都出去吧，寡人有话和三郎说！”
皇后站了起来，步摇在额前摇动，她抬起头，向门口走去，虽然背后没有长眼，王文佐依旧能感觉到阵阵刺痛，娘的，这女人心里估计正在把我千刀万剐吧？王文佐心中暗想。
“陛下，今晚发生了什么？”只剩他们两人后，王文佐开口说。他的心情烦躁，就好像胸口有只猫在挠他的心：“您怎么成现在这个样子？”
“三郎！”李弘虚弱的摆了摆手，并没有回答王文佐的问题：“我是不是一个很糟糕的皇帝？”
“陛下为何这么说？”
“只是有感而发！”李弘叹了口气：“比起阿耶，和文皇帝来，寡人是不是有些太过心软了！三郎，你要说实话，不要像那些人一般说好听话哄寡人！”
“陛下登基未久，是好是坏尚且无法定论！”王文佐道：“不过若是让微臣选择的话，在太上皇、文皇帝和您三人之中臣肯定愿意为陛下效力！”
“选择寡人？”李弘笑了起来：“好，好，至少对于三郎你来说，寡人还不是一个糟糕的皇帝！这样也就足够了！你知道吗？昨天寡人两个姐姐提出了两个要求：一是替她们母亲昭雪；二是查清当初她们兄长李素节之死的真相！寡人原本还想无论她们提出什么要求都应允，只当是补偿她们这些年来受的苦，但这两件事情寡人真的没有办法答应，三郎你应该明白寡人的苦衷吧！”
王文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当然理解李弘的苦衷，这两件事情如果细查下去，最后肯定会追溯到武氏身上。武氏就算有再多的不是，也是李弘的亲生母亲，更不要说李弘自己就是冤杀萧淑妃和李素节的最大受益者之一，天下人谁都可以替萧淑妃和李素节洗清冤屈，唯独李弘自己不行。
“所以寡人也只能将其敷衍了过去！”李弘叹了口气：“回来的路上，寡人想这两人的冤死其实与寡人也不无关系，毕竟萧淑妃当初也是与阿娘争宠失败才死的，而李素节是阿娘为了斩草除根，归根结底，还是争夺太子之位，而……”“陛下！”王文佐打断了李弘的话：“您想的太多了，自古以来后宫帝位之争都是如此，若都是像您这么想，那自古以来哪个皇帝能坐的稳？”
“是呀！”李弘叹了口气：“阿耶也是这么说的，他说是自己身体不好，所以才不得已让权给了阿娘，所以萧淑妃和李素节他们母子才死的那么惨，那两人的死是因为他身体不好的缘故。”
王文佐闻言一愣，他也没想到李治竟然会这么有担当，居然把媳妇的锅自己背了，不过好像这么做的后果好像有些不对，儿子没有爹那么面厚心黑，反倒承担不起那些压力了。
“太上皇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王文佐道：“不过您也不必太过心忧了，照我看裴皇后是个仁善之人，不会做出那种事情的！”
“寡人不是担心这个！”李弘叹道。
“那您是……”“寡人离开清晖阁时，太上皇说世人都希望仁善之人成为天子，以为那样能成为万民之福，却不知道其实若是只能做好事，不能做坏事，这样的人是无法做好天子的。还说寡人还有最后一关没有过！”李弘叹道：“三郎，你觉得寡人真的能做好天子吗？”
王文佐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凭心而论，他很赞同李治对仁善之人没法做好天子的看法，就拿他自己为例，虽然无论是部下还是治下的领民都说他性格仁善，还有“菩萨郎君”、“菩萨殿下”的绰号。但王文佐自己很清楚，他肯定不是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人。他的好名声无非是有两个原因：首先是当时的同行里不当人的实在太多，凡事都怕比较，在一群类人生物里面，王文佐这个稍微有点人样的自然看起来就英俊了；其次就是自己杀人的速度和效率够高，那些对他怀恨在心的敌人很快就被消灭了，死人是没办法张嘴抱怨的。
但就算王文佐再怎么明白统治者作恶的客观必要性，他也宁可给李弘这种心存仁善的皇帝天天擦屁股干脏活，不会愿意给李治武氏这对类人生物当手下，毕竟李弘不会给自己背后插一刀，李治夫妇可是用人就和擦手纸一样用完了就丢，没有半点心理负担。
“陛下，世人评价您是不是好天子是依照结果来的！”王文佐道：“陛下无需担心那么多，如果有些事情您不想去做，不想去管，那就都交给臣下便是了，臣会将其处置妥当的！只要天下太平，四夷无事，天下人就会说您是个好天子的！”
“是吗？”李弘的眼睛亮了起来：“是的，三郎你有这个本事，你能把一切都做好！”
“是的！”王文佐竭力让自己看上去自信满满：“请将一切都交给臣吧！”
“那真是太好了！”李弘闭上了眼睛，躺回床上，几分钟后呼吸就变得缓慢而又均匀，进入梦乡之中。
在确认李弘已经睡熟，王文佐站起身来，悄无声息的走出门外，他向门外的人点了点头：“陛下已经睡着了，应该没有什么事情了！”
“是吗？”皇后迎了上来：“大将军，你确定陛下身体无恙？”
“臣不是医生！”王文佐向皇后躬身行礼：“陛下身体是否有恙，您应该去问太医。不过刚刚陛下已经睡着了，看上去已经没有什么事情了！”
“太医也是这么说的！可是他回来的时候样子实在是太吓人了，昏昏沉沉的，口中不时念叨着什么，就像是失了魂一般！”
“失了魂？”王文佐笑了起来：“应该是心里的事情太多了吧？您知道，陛下心地良善，太多事情都往自己心里装，所以……”“大将军！”皇后打断了王文佐的回答：“你这样可是不行，陛下视你为股肱，你怎么可以就这么轻易放过了，这分明是有人背地里用邪法咒诅陛下，要严加追查，查明祸首严办！”
“行邪法？”王文佐愣住了，他这才注意到皇后那张与裴居道有四五分相似的脸已经胀红了，倒有几分像个煮熟的螃蟹，难怪陛下当初选了杨家小娘子，换了自己也会这么做的。
“皇后陛下！”王文佐放慢了语速：“您身份尊贵，但即便是您，咒诅天子这种事情也是不能随便说的！”
“我有凭据，怎么会随便说！”皇后冷笑道：“陛下晚上从大明宫回来，就变成这样子，难道不是有人背地里行邪法咒诅！”
“裴居道好急的性子！当真是虎落平阳，李治和武氏从宝座上跌下来没有几天功夫，就有人对他们下手了，这朝中还真都是虎狼之辈！”王文佐心中暗想，口中却说：“皇后陛下，诅咒不是弓箭，行法立刻就能奏效。陛下晚上去了大明宫，可未必就是大明宫那边的邪法！”
裴皇后张了张嘴，强道：“那不是邪法，也有可能是下毒，再说陛下也不止是晚上去了大明宫，先前也有去过。大将军，你为何不肯下令稽查，难道你想包庇谁吗？”
听到皇后的指斥，王文佐面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两旁的宫女太监下意识的低下了头，皇后顿时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迎面而来，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
“皇后陛下！”王文佐神色淡漠：“吾乃朝廷大臣，即便有过错，有御史台弹劾、三法司治罪、天子降诏。您虽然是后宫之主，但内外有别，也不是您可以治罪的。陛下的安全，臣自然会小心看顾，但若有人背地里玩什么小花招，天日昭昭，也会自食其果。至于皇后陛下您，眼下您最应该做的是早日产下龙子，则天下安泰。至于其他的事情，自然有有司处置，您无需太过操心！”

第655章 对策
说到这里，他向皇后拜了拜，转身离去。看着王文佐离去的背影，裴皇后那张平庸的脸上满是忿怒的红晕。
当王文佐走下楼梯，正准备穿过那条狭长的走廊，一个人影从后面追了上来，随行的护卫警惕的张开双臂，将主人挡在自己身后。
“王大将军！”追上来的是许虚文，他的气息有些急促：“若您不介意，是否可以借一步说话！”
王文佐停下脚步：“好！”
许虚文上前几步，压低声音：“请您的人退下，我想和您单独谈谈！”走廊下是一条干涸水沟，月光照在沟底，将其染成银白色。
“你不用担心，这几个有倭人也有靺鞨人，他们听不懂我们说的什么！”王文佐警惕的看着许虚文，出于一种本能，他并不相信这个阉人。
许虚文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王文佐身旁的卫士，又上前了一步：“大将军，您在长安有很多朋友吗？”
“朋友？什么意思？”王文佐皱起了眉头。
“我的意思是，假如，我是说假如！”许虚文说话的时候目光向左右瞟动，似乎在寻找隐藏的监视者：“今日陛下晕倒后没有醒来，您有足够的朋友保护自己吗？”
王文佐冷冷的看着眼前的阉人：“你的意思是，今天陛下的晕倒背后有阴谋？”
“不，不！”许虚文后退了半步，整个身体绷紧宛若弓弦：“但您不觉得这很危险吗？陛下这么年轻就突然晕倒，太医却拿不出病因来，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如果我是您，就一定会有所提防！”
“那我们就向神佛祈祷吧！希望这种事情不要第二次发生！”王文佐冷声道。
当王文佐回到家中，已经精疲力竭，但他却无法入睡。在权力的游戏之中，你不当赢家，就只有死路一条，这句话可不仅仅在维斯特洛大陆有效。他不禁思索：难道像那个阉人说的那样，天子的晕倒并非偶然？有人隐藏在幕后搞鬼？那个人是谁？如果天子下一次出事了，自己有足够的能力控制长安，确保万无一失吗？
“叫信使来！”王文佐叫来桑丘，将刚刚写好的书信交给对方：“天一亮，就赶往陕州，把这封信亲手交给伊吉连博德，让他依照信里写去办！”
陕州。
秋后的夕阳照在隆起的台地上，将沉重的谷穗染成红黄色，农夫们排成一条断断续续的横列，埋头在田地里收割。他们弯着腰，挥舞着镰刀，将一把把谷物割倒，汗水从他们的额头和脸颊滑落，刺痛他们的眼睛，但没人直起腰擦拭。每个人都在用一种疯狂的劲头在自家的田地里劳作着，收割的时间非常紧迫，谁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来一场大雨或者大风，将一年的收获毁于一旦。
“依照这个速度，再过两到三天这几个村子的秋粮就收割完了！看到这些农夫，让我想起了家乡，不管是大唐，还是倭国，农夫们都是一样勤劳，辛苦！”伊吉连博德看着远处的农田，叹息道。
“是呀！”吴志猛叹道：“农乃四民之本，本固则邦宁！”
“嗯！”伊吉连博德点了点头：“吴书判，你觉得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征发劳役？”
“收割完庄稼之后还要打谷、晾晒、装袋、入仓、缴纳租税，少说也还要十五六日，这么辛苦完之后百姓还要乡饮休憩个三五日，才能恢复体力，然后才好征发劳役！”
“这么说来留二十日就差不多了？”伊吉连博德问道。
“应该差不多了！”吴志猛答道：“其实若是急的话，留个十一二天也就差不多了！”
“十一二天？”伊吉连博德皱起眉头：“你方才不是说打谷晾晒啥的要十五六日，还要乡饮休憩三五日，怎么又说十一二日便够了？”
“呵呵！”吴志猛笑了两声：“属下方才说的都是不忙的时候，但若是上头压得急，就顾不得那么多了，反正只要地里的庄稼收割完了，征发劳役征发的只是丁壮，剩下的事情便是女人孩子老人也是能做的，无非是再苦一苦百姓，这种手段虽然说起来不好听，但毕竟好用，从古至今不都是这样吗？”
伊吉连博德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雏儿，自然知道吴志猛虽然话说的难听，但却是真正的大实话。古代各国的统治者们不管嘴上说的多好听，对待农民的态度其实都大体上差不多：德川家康说过：“让农民半死不活，是政治的秘诀”；另一位幕府将军说过“农民就像芝麻，越榨越出油”；唐太宗素来以爱惜民力著称，可贞观年间成群的大唐农民砍断自己的手脚来逃避兵役劳役。
说透了，优秀的古代统治者把农民压榨到半死不活，而昏庸的古代统治者把农民压榨到只能去死，两者的区别不是是否压榨，而是压榨的程度有没有超过某个界限。如果按照书本上说的唐初的租庸制，唐初的农民负担其实并不重，但那只是书上写的，和真实中的完完全全是两码事，就连唐朝自己的政府文件中也承认实际的劳役时间、强度、时节都要远远超过理论上应有的。通常来说，劳役比征收货币税和实物税对农民更加残酷，因为农民可以通过隐瞒产量、隐瞒田地来保留一部分自己劳动果实，但劳役就不一样了，除非你沦为流民或者成为隐户，否则你就无法逃避，而一旦被征发，虐待、毒打和沉重劳动就是必然，这会直接伤害被征发者的健康乃至生命。
其实唐代宏伟的长安城就是当时统治者对劳动人民残酷压榨的证据——以大明宫为例，这座占地达到3.2平方公里的建筑群是唐帝国最宏伟壮丽的宫殿，也是当时世界上面积最大的宫殿建筑群，也许宫殿的一些技术性工作由来自全国各地的工匠，但最为沉重的修建道路、搬运材料、挖掘土方等基建工作，肯定是由长安周边地区的劳动人民承担，而这座宏伟的建筑群一共就用了10个半月时间，不难想象当时的劳役之重。
“伊先生！大将军的信使到了！”
“哦？让他过来！”
信使的呼吸急促，他的脸上满是尘土，汗水从额头滑落，留下几条明显的痕迹，他在伊吉连博德面前单膝跪下，从怀中抽出一封书信呈上：“伊先生，大将军有急信！”
“嗯！”伊吉连博德接过书信，一边拆一边问道：“大将军可好！长安可有变故？”
“主上安好！在下离开长安时，并无什么变故！”信使站起身来，退到一旁。
伊吉连博德刚刚看了两行，他脸上的笑容便凝固了，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似乎不远处槐树上残余的几片枯叶。吴志猛赶忙低下头，小心的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自己与伊吉连博德的距离。
几分钟后，伊吉连博德看完了书信，他小心的将书信重新折好，放回袖中：“吴书判！”
“属下在！”
“大将军有令，修建漕道的事情关乎国家安危，轻忽不得，十二天后，从陕州以及相邻征发一万丁壮，年岁从18到30之间！”
“属下遵令！”
“从役之人，每人每月给口粮一石二斗，夏冬各赐布一匹为衣！”
“啊？”
也难怪吴志猛这么惊愕，按照一个月三十天计算，月粮一石二斗平摊到每天就是四升小米，这大概和当时成年重体力劳动者的口粮相当，夏冬各赐给布一匹就等于夏天和冬天各有一套衣衫，换句话说，承担劳役的农民虽然没有工资领，但至少不用准备自己的口粮了，最多带点酱菜和鞋子就行了。考虑到劳役是在秋后和冬天进行，那时候的农闲季节，农村劳动力过剩，那些被征发者可以吃几个月公家的粮食，这样自家的粮食就省下来了，这么算来，这个条件对当地的中下层农户还是颇有吸引力的，算起来当时自家起屋的农户雇佣短工的条件也就这样了，官府拿出这个条件未免有些好的不像是真的了。
“吴书判你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不，不，不！”吴志猛赶忙连声否认：“小人哪里敢说您的不是，只是这一人一月一石二斗的口粮，未免有些多了吧？还有夏冬的衣赐，这劳役充其量也就三四个月，到了开春就得放人回去了，又何必发布匹呢？用一万人算，一个月就要用一万两千石粮食，一年要两万四千匹布，这可不是小数字！”
“这些都是大将军的吩咐，说不要因为额外的劳役苦了百姓！”伊吉连博德道：“至于花费嘛！大将军已经允许我从洛阳的粮仓府库中支用粮二十万石，布匹五万匹，作为修建漕路的开支。这笔花费将来等漕路开通后，从运费里面扣！”
“粮二十万石，布五万匹！”吴志猛顿时被这个巨大的数字给砸晕了，这大概相当于当时河南四五个大州的租税，与今天不同的是，唐代人眼里的粮食和布匹不仅仅是吃的穿的，还是可以流通的货币，是响当当的硬通货。这等于是王文佐大手一挥，从财政部的账户里划出几个市的上缴财税收入给伊吉连博德当漕运专项拨款，这等豪气立刻把吴志猛这等九品小吏给砸晕了。
“怎么了？”伊吉连博德看到吴志猛的样子：“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吴志猛赶忙连连摇头：“小人立刻去准备！”
“好，抓紧时间，谷麦就快收完了，不要耽搁了！”
“是，是！小人省得！”
相比起天上落下的馅饼砸的昏昏沉沉的吴志猛，伊吉连博德知道的自然要多多了。王文佐给他的信里吐露了一部分近期长安宫中的事情，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是天子的突然晕倒和裴皇后的蠢动。作为一个贵族，他当然理解王文佐信中没有说出来的意思——主上已经感觉到了自己脚下的大地在晃动、在断裂，随时都可能崩塌、陷落。在推翻了李治和武氏的联合统治，扶立李弘登基之后，王文佐实际上已经成为了摄政者，虽然他尽可能的收敛了自己的触手，不要触动其他既得利益者的利益，但围绕着武氏的权力集团的崩溃还是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真空。
在其他人的眼里，王文佐这样一个从帝国的边疆飞速爬上来的后进者根本没有能力独自吃下这么大一块饼，所以最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博弈、分割、最后妥协，排坐坐吃果果。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是对的，王文佐的夹袋里的确没有足够的人才来填补帝国权力机构中的众多要害节点，甚至就连南北衙禁军都填不满。所以王文佐的策略就是承认现实，他一面和现有的官僚机构达成妥协，一面尽快建立一套忠于自己的平行机构——不是幕府，而是漕运转运司。
作为一个穿越者，王文佐很清楚财政对于政府的重要性。而唐帝国的畸形结构更强化了这一点——政治和军事中心在关西，经济中心在关东和江淮，于是乎帝国愈是强大，帝国对漕运的依赖就愈严重。在历史上，唐帝国的国势和流入关中地区的漕粮数量是正比关系的，流入关中的钱粮越多，帝国就能维持更强大的军队，更璀璨的文化，辉煌的都城。而一旦漕运断绝，帝国就会陡然崩溃，强悍的军队就会变成可怕的盗匪，他们会向自己的首都开战，用刀剑来为自己索取报酬。“华轩绣毂皆销散，甲第朱门无一半。含元殿上狐兔行，花萼楼前荆棘满。”这四句诗歌就是对事实的白描！
但形势似乎发展的比王文佐预料的要快，依照他原先的打算，在自己和朝堂上和对手们觥筹交错，讨价还价的同时，伊吉连博德也将打通黄河的水上漕路，同时自己也能把大运河两岸的无数仓库、码头纳入麾下。到了那个时候，无论是迁都还是直接撕破脸摊牌都可以了。但问题是这一切都需要时间，而现在王文佐缺的就是时间。

第656章 翻脸
偏偏形势已经不给王文佐时间了，把女儿送到天子床上的裴居道已经不再甘心于当一个二号人物，开始企图在宫内掀起另一番风浪，增加自己对天子的影响力。而李下玉李素雯姐妹的回到长安，又给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局面又增添了一点变数，这让王文佐感觉到焦头烂额，左支右绌。
此时摆在王文佐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干掉裴居道，震慑潜在的反对者，独揽大权；要么做出让步，将政事堂的主导权交给裴居道，自己只保留南北衙禁军的控制权。但第一条路就意味着要废后，毕竟皇后是裴居道的女儿，你不可能将父亲赶下政坛却留下一个女儿躺在天子床上。
这么做还有一个很大的风险，那就是谁也不知道皇后现在是不是已经怀有身孕，万一废掉皇后之后发现对方已经怀了孩子，那可就尴尬了。更要命的是既然废了裴皇后，那就要立一个新皇后，谁能保证立的新皇后背后的家族就比裴居道好相与？即使不考虑废立皇后所消耗的政治资源和一大堆各种麻烦，光是君臣之间的信任受到的毁灭性打击，就足以让王文佐束手束脚了。
而第二条路的问题是谁也不知道裴居道会不会得寸进尺，说到底，大唐的南北衙禁军也都不是省油的灯，自开国以来，禁军从来在唐帝国的高层政治斗争中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当初王文佐能够将李弘推上大位，就离不开东宫十率的支持和北衙禁军的默许。李弘登基之后，王文佐以左武侯大将军的身份出掌禁军，并让崔弘度和慕容鹉分掌北衙，接管了长安的兵权。但他毕竟是从边军起家，在禁军中既没有足够的人脉，也没有从基层一级一级干上来的经历，正常时候也还好，一旦对裴居道做出让步，禁军中的某些人会不会觉得风向变了，选择跳船呢？说到底，出身河东裴氏的裴居道在长安可是树大根深，还出任过左金吾卫大将军，他如果想要在禁军中玩什么手脚，简直是再容易不过了。
面对如此窘迫的局面，任凭王文佐有天大的本事，也不禁萌生惧意。说到底，他在长安表面上看位极人臣，威风凛凛，但说透了不过是个空心大佬，所有的权力都是来自于天子的信任，远不如在百济倭国说一不二，威福自专。若不是皇位上的是李弘，他早就想个办法回去割据一方当土皇帝了。现在既然已经走上了这条路，哪怕再难也只有硬着头皮走下去了，不然不但会害了别人，还会把国家搞得一塌糊涂，生灵涂炭，百姓苦不堪言。所以此时能做的只能是一边在长安朝堂上虚与委蛇，尽力维持局面，一边背地里准备后手，以为不时之需。
而伊吉连博德的漕运转运使就是一个非常好的后手了：首先他位处陕州、距离长安足够近，而且地处要冲，一旦长安有变，缓急得济；其次作为漕运转运，自然囤积有大批的粮食、财物、也有大批青壮劳力，而且大规模劳役本来就需要对征发来的劳力加以组织，以纪律约束，因此只要在平时稍加训练，关键时候只要发放武器，配置一定数量的军官老兵，立刻就能组织起一支军队。王文佐本身就有整饬关中军府的权力，这些兵府虽然已经抽不出太多像样的兵员，但武库里面的兵甲还是有不少的，从这些武库里弄出一些旧兵甲来，再弄一些老兵军官作为骨干，偷偷的送到陕州伊吉连博德手下，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这种临时征集起来的军队用来和精锐边军打野战可能还差了点，但拿来当一招暗棋还是足够的。
长安，政事堂。
“裴侍中，已经快到巳时了！”
裴居道从文书上抬起头来，站在自己面前的是户部侍郎刘培吉，只见其鬼鬼祟祟的向右手边指了指：“裴公，您看到没有，都到这个时候了，大将军可还没来！”
“哦！”裴居道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刘侍郎倒是闲得很嘛！马上就是秋后了，各州的送京、关中的粮赋就要到了，你手头上就没别的事情了，闲到关心起同僚来早来晚了？”
“不，不，不！”刘培吉道：“卑职不是打抱不平吗？您年纪可比大将军大多了，还是天子的岳父，可无论雨雪都雷打不动的辰时便到政事堂。可他倒好，一个关东蛮子硬生生的挤进政事堂，进来了还不好好当差，早一天晚一天的，成何体统……”“刘侍郎！”裴居道放下手中的毛笔，打断了对方的抱怨：“您要是觉得王文佐做得不对，可以写一封奏疏弹劾他，用不着在我这里多言，我虽然是侍中，但并无处置同僚迟到之权！”
“裴公说的哪里话！”刘培吉一脸的尴尬，连忙摇头道：“下官只是随便说说，并无弹劾大将军的意思，您言重了，言重了！”
“刘侍郎你手脚快，已经把手头上的公务处置完了，有时间来老朽这里随便说说，老朽可没有这么快的手脚，手头上的公务还多着呢！”裴居道的嗓门抬高了几分，他指了指几案上厚厚的文书：“要不刘侍郎你回自家位置上等等，等老朽也罢公务处置完了，再来陪您随便说说？”
那刘培吉被裴居道这番话说的面色通红，就和一头煮熟的螃蟹一般，他口中嘟囔了几句，垂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四周投射来的一道道嘲讽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就好像他混身上下未着一缕。他低着头，坐了下去，拿起一份文书，装作看的样子，腹中却骂道：“装模做样的老狗，别落到乃公的手上，否则必杀汝！”
“大将军，大将军您来了！”
随着一阵热情的招呼声，王文佐走进政事堂。他一边向打招呼的人还礼，一边苦笑道：“昨晚宫里有事，圣上召见，回家已经快要天亮了，半宿没合眼，所以来的迟了，诸位同僚见谅！”
“若是如此，那大将军派个人来知会一声便是，自己就在家休息便是，何必这么辛苦！”张文瓘笑道。
“是呀！大将军昨晚有公事，今天休息一日，这也是人之常情嘛！”
“是呀，少来政事堂一日也没什么，至多我等抄写一份节略，送到府上让大将军看看便是！”
看到一个个同僚迎了上去，笑脸相迎，刘培吉腹中更是气了，这些同僚平日里道貌岸然，一副刚直不阿的样子，可遇到王文佐，就一个个贴了上去，真是恶心极了。尤其是那个裴居道，明明心里恨的要死，可表面上还是要装出一副和衷共济的样子，旁人说王文佐一句坏话，他就板起脸，说些那种没用的屁话。娘的，这里最恨王文佐的不就是你自己吗？说到底，老子又不想和王文佐争权，只有你一门心思想着把王文佐从天子身边挤走，自己取而代之。一边心里想的要死，一边嘴上不要不要的，这种伪君子最是让人恶心，就连王文佐这个兵痞都比你强多了。
刘培吉正在腹中大骂裴居道，却看到王文佐朝自己这边走过来了，只见对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来，递了过去：“刘侍郎，这是陕州水陆转运使的请粮文书，你看一下，没有问题，就允了吧！”
“哦，哦！”刘培吉伸出双手接过王文佐的那张纸，看了两行嘴巴就张大了：“二十万石粮食，五万匹布，先从洛阳粮仓支用！”
“不错！”王文佐笑道：“马上粮食就收完了，可以征发劳役，又是枯水期，正好修建纤道、整饬河道。这些粮食和布匹就是用来做这些的！”
“二十万石粮食，五万匹布，这么多？”身后传来裴居道的声音：“大将军不是开玩笑的吧？”
“当然不是！这可是公事，王某哪里敢开这种玩笑！”王文佐笑道：“上万民夫，吃喝用度都在上头，还有盐、草鞋什么的都没算上呢！”
“大将军！”裴居道上前一步，隐然间已经将王文佐和刘培吉隔开了：“据我所知，本朝征发来的劳役是自备口粮的，至多补贴一点酱菜钱，哪里用的着这么多粮食布匹？”
“短期劳役的确可以自备口粮，可这漕运之事又不是十天半月能做完的，所以我打算给征发的民夫发放口粮！”
“短期就短期，每次征发一个州县的，轮流来干不就成了？”裴居道道：“这个先例可开不得！大将军你这次给口粮，那下次换了别人，可没本事从洛阳粮仓里面拿粮食！”
“那怎么成！十来天就换一拨人，岂不是刚刚用熟了就换一拨生人来，这事情怎么做得好？”王文佐笑道：“这漕运是关乎国家的根基，千万耽搁不得！”
“大将军你莫要拿漕运来压我！”裴居道冷笑道：“这政事堂里哪件事情不关乎国家的根基？若是照你的说法，那就没规矩了，再说洛阳两岸的仓粮都是有名目有用处的，你一下子就拿出二十万石来，难道不会耽搁别的事情？那时候谁来担这个责任？你、还是我？”
“自然是在下！”王文佐笑道：“既然是在下拿的粮食，自然是在下担责！”
裴居道顿时语塞，半响之后方才道：“这也不是担责的事情，要取粮有取粮食的规矩，不能像你这般一张纸条子就拿了二十万石粮，五万匹布走，要动洛阳的粮仓，户部那边先要拿一个章程出来，拿到政事堂再三商议，一切妥当之后再禀明陛下，才成！”
“这老东西！”王文佐腹中暗骂，显然裴居道最后玩的时候拖延战术，洛阳附近那些粮仓里有多少粮食，都在哪个仓，哪个仓里的粮食可以动，哪个不能动，这些东西只有户部的官吏才知道。如果要等户部搞章程，人家有一万种办法弄得你几年下来一粒粮食都拿不走，而户部的官员摆明了是跟着裴居道混的，没有他们的配合，自己一粒粮食都拿不走。
正当王文佐想着要如何才能让裴居道松口，却听到旁边有人说：“其实这二十万石粮食，五万匹布还是抽的出来的！”
“刘侍郎，这话可不能乱说！”裴居道冷声道。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聚集在了刘培吉的脸上，只见其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张纸：“裴公，在下忝为户部侍郎，怎么会乱说。这么说吧，光是洛河、黄河南岸的七八处粮仓中就可以拿出至少五十万石粮食来！”
“拿走这些粮食难道不会影响其他用途？”裴居道的脸愈发黑了。
“不会！”刘培吉回答的十分坚决：“大家都知道，洛阳边上河渠纵横，本来调运各方粮食就十分方便，每年从两淮、江南运来的贡米就有几百万石，这些粮食都要腾换旧粮的。把前几年的陈米都腾出来，换上新米反倒是好事！”
“这狗才，就刚刚这点事情得罪了，便翻过脸来了！”裴居道哪里不知道为何刘培吉突然跳了出来，当着王文佐的面却无法扯开来说，只能冷声道：“刘侍郎，粮仓可是关乎国家根基的大事，轻乎不得！”
“侍中，您刚刚不是说了，这政事堂中哪件事情不关乎国家根基？若是照您的说法，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了！”刘培吉笑道：“请您放心，这件事情交在下官手里，若有半点差池，拿培吉是问！”
俗话说现世报还的快，裴居道没想到自己刚刚用来怼过王文佐的话，转眼就被刘培吉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来，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王文佐在旁边早已看出刘培吉是在故意恶心裴居道，心中虽然幸灾乐祸，但还没忘要先把事情办成了，赶忙插口道：“刘侍郎，那既然如此，就全交给你了！”
“大将军请放心，多则五日，少则三日，户部必有文帖，倒时便让陕州水陆转运使的人去洛阳取粮布便是了！”

第657章 工作餐
“好，那就托付刘侍郎了！”虽然不知道为何这刘培吉今天突然变了个人一般，但王文佐也很高兴这么顺利把事情给办成了，笑道：“下次面见天子时，我一定要把今日的事情说给圣上听听，若是朝堂百官都如刘侍郎一般敢于任事，又有何愁吐蕃不灭？”
听了王文佐这般夸赞，刘培吉那张圆脸顿时堆满了笑容，几乎要溢了出来，旁边众人也纷纷上前恭惟，唯有裴居道被晾在一边，几乎连胸脯都要气破了，脑子里只有四个字在回荡：“无耻小人！”
依照当时的惯例，天子为政事堂办差的诸位相公提供午餐，也就是“堂厨”，由于最初唐太宗赐食于廊庑之下，所以又被称之为“廊下食”。应该来说，当时政事堂的午餐是十分丰盛的，古时候中国以羊肉为上等肉食，政事堂的午餐要杀三口羊，节日另外加一头羊，各色菜肴百盘、酒、还有四方供奉的应季水果，主食也按时令变化，冬天是热乎乎的热汤面、小米粥，夏天则是冷淘凉面，膳食的费用有专门的款项，十分充裕，若有不足之处天子还会自掏腰包补足。
餐食摆开后，政事堂的众人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三五成群的走到摆满各色食物酒水的长案前，依照自己的喜好分取食物，各自坐下进食，一边吃一边说着闲话。
“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我看裴侍中那张脸一整天都黑的如铁锅一般，好似别人欠了他十几万贯钱不还一般！”王文佐笑道。
“是呀！”张文瓘笑道：“这刘培吉平日里最喜欢在裴侍中面前说三道四，裴侍中呢一般都只是听，很少说什么，至多也就是笑笑。今个儿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气不是很顺，就教训了刘侍郎几句，声音还大了些，整个政事堂都听的一清二楚，伤了刘侍郎的面子，应该就是因为这个，刘侍郎才故意给裴侍中难堪！”
“哦？裴侍中都说了什么？”王文佐好奇的问道。
“我在外边听得不是很清楚，好像裴侍中是说：“刘侍郎你手脚快，已经把手头上的公务处置完了，有时间来老朽这里闲聊，手头上的公务还多着呢！要不刘侍郎你回自家位置上等等，等老朽也罢公务处置完了，再来陪闲聊？”
听了张文瓘的话，王文佐不由得哑然失笑，凭心而论裴居道这话说的未免太刻薄了：能进这政事堂的少说也是个四品五品的官儿，这么大的官儿怎么说也是要点脸面的。
人家刘侍郎厚着脸皮跑到你裴居道面前说三道四，说到底不就是为了向你表忠心，表明自己是裴居道的人。可你裴居道倒好，直接把人家的面皮丢地上用脚踩了。要知道政事堂里面可都是玩笔杆子的，多半有人回去把这事记在自家的日记里，将来修史时候很可能就会拿这些官家日记当原始材料，列传里会留下一笔，那可就“青史留名”了。难怪刘侍郎翻过头就给你一闷棍，换了普通人指不定就直接掏刀子了。
“裴侍中到底是世家子弟，一路顺遂，有些事情虽然道理明白，但是事到临头还是忍不住！”王文佐笑道。
“大将军说的是！”张文瓘拿了几个枣干，一边咀嚼一边笑道：“有些东西没有亲身经历过，书本上看过再多遍也是不明白的！”
“对了，裴侍中的修养应该还是不错的！到底刘侍郎说了些什么，把他惹发了性子？”
“这个就不知道了！”张文瓘摇了摇头：“我今天距离那边太远了，也没听清楚！”
“这个倒是与大将军你有些干系！”身后传来戴至德的声音，王文佐赶忙起身行礼：“与我有关？不会吧？那时候我应该还没来吧？”
“没错，就是因为你还没来！”戴至德拿着一把桃干，一边咀嚼，一般在张文瓘身旁坐下：“当时我坐的不远，听得很清楚。那刘培吉跑到裴侍中那儿，说裴侍中年纪比你大这么多，无论雨雪都雷打不动的辰时便到政事堂，可你王大将军进了政事堂却不好好当差，早一天晚一天的，成何体统！”
“原来是这样！”王文佐听到这里，不由得苦笑起来，他兴致勃勃的看别人的笑话，却没想到最后笑话落到自己的头上来了。那刘培吉也是正四品上的高官了，自己来晚一点就去打小报告，这做派怎么和现代社会玩办公室政治的科员小白领差不多呀！
“这点事情我怎么会生气！”王文佐强笑了两声：“刘侍郎说的也没错，在下这些日子在政事堂晚来早走，也的确应该注意些！”
“这倒也不能怪大将军！”戴至德笑道：“你一会儿要去宫里，一会儿要管诸卫禁军，还有漕运的事情，能够每天在政事堂待上一个时辰，已经是很了不起了。说句实话，你能够一心多用，撑到今天，老朽已经很佩服了！”
“不敢，不敢！”王文佐干笑了两声，口中的食物却变得无味起来，这戴至德说的倒也是实话，王文佐这段时间其实是把自己一个人当三个用，分别管军队、管宫廷内部、政事堂，着实是已经超出了一个人精力的上限，这么耗下去，早晚要出问题。
“不过这么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大将军，你总觉得呢？”戴至德笑的有点意味深长。
“戴相公的意思是？”王文佐眉头微皱。
“这里是政事堂！”戴至德站起身来，拍了拍旁边的廊柱：“当初太宗文皇帝将三高官官（中书令、侍中、尚书左右仆射）合署办公，于是便有了政事堂。大唐数百州县，亿兆百姓，皆在此商议。我等受命于天子，操持国事，岂可不诚惶诚恐，尽心竭力？”
“戴相公的意思是王某没有尽心竭力了？”王文佐笑道。
“大将军自然是赤心为国，但人力有时而穷，你虽然有超世之才但毕竟只有肉体凡胎，只有一双眼睛，一双手，一张嘴。”戴至德笑道：“大将军，今日刘侍郎那般说的确有失体面，但话其实没有错，政事堂里的人都是长眼睛的，您一日。两日还好，若是经常如此，时间久了大家也会有想法。裴侍中嘴巴上斥责刘侍郎，心里可未必不是那么想！”
“戴公，话也不能这么说，大将军今日迟到也是事出有因嘛！”
“张相公，戴公说的不错！”王文佐抬起右手，制止住张文瓘替自己分辨：“我这次是因为宫里有事，可不是次次因为宫里有事，就算是因为宫里的事情，别人也未必体谅。戴公，你大可直言，不必讳言！”
“大将军，让一步吧！”戴至德叹道：“你已经位极人臣，手掌南北衙禁军，又得天子信重，又何必要把手伸进这政事堂？裴侍中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是不喜的，更不要说士民了，你即手掌兵权又入政事堂，不合适吧？裴侍中和你是朝廷的双柱，你们两人若是不和，非朝廷之福呀！”
听到戴至德把话挑明了，张文瓘反倒不说话了，他小心的观察着王文佐的脸色，腹中却揣摩着如何接口。王文佐面上无喜无怒，半响之后方才叹道：“看来在戴公眼里，王某是个贪恋权势，不知进退的人了。”
“大将军入政事堂自然有大将军的道理，毕竟世人多愚昧无知，未必能体谅大将军的难处！”戴至德道。
“世人多愚昧无知？呵呵呵呵！”王文佐笑了起来：“戴公这是拿世人来压王某了？”
听到王文佐这般说，张文瓘心底一颤，干嘛大声喝道：“戴公慎言，大将军之心可昭日月，世人皆知，又岂会责怪大将军？”
“张相公，罢了！”王文佐摆了摆手，制止住张文瓘的呵斥：“戴公，我进政事堂不是贪恋权势，而是为了做事方便。先前我大唐败于大非川，突厥反叛，东边又有高句丽余孽四起。实乃多事之秋。所以我拥立圣人登基之后，就打算兴利去弊，从改革漕运做起，争取解决长安年年缺粮，府库空虚的现状，然后整治陇上兵事，争取用三到五年时间，整饬一个新局面起来。到了那个时候，不用戴公开口，王某也会请辞官职，回归乡里，居于林泉之下，何况一个政事堂。我也知道你说的那些事情，但王某蒙陛下大恩，只能以国事为重，岂能顾及自己一点名声，就止步不前？”
听了王文佐这番话，戴至德面上露出一丝颓然之色：“大将军敢于任事，自然是不错的。可你有没有想过，世人未必能明白你的苦心，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不可不防呀！”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王文佐傲然道：“戴公方才也说过，世人多愚钝，时间久了，后人自然。明白我的苦心！”
戴至德见王文佐态度坚决，也只得摇了摇头：“大将军既然已经决定，那老朽也没有什么话好说了。不过文武不协，非国家之福。老朽有一个办法，可以调和一下大将军和裴侍中的关系，大将军想不想听？”
“愿闻其详！”王文佐笑道。
“大将军。既然也没有那么多时间来政事堂，又不肯退出政事堂，不如就依照前朝李卫公旧例，每隔个三五日来一次，了解一下大事便是。这样旁人自然不会有闲话，裴侍中也会觉得好些，大将军您觉得如何？”
“李卫公旧例？”王文佐的眉头皱了起来，一旁的张文瓘赶忙解释，原来太宗年间李卫公以足疾为理由辞去相职（即入政事堂），太宗皇帝加恩，准许了他，但给了他特殊的礼遇，病情好转时，每两三日去政事堂参加宰相会议。后来这就成为了大唐一条不成文的惯例，给那些因为年老多病但功勋卓著的老臣，毕竟每天在政事堂处理五六个时辰的政务，风雨无阻，可是一项十分沉重的负担。戴至德这个建议无非是以一个体面的方式，让王文佐做出一些让步。
“戴公这么说倒是抬举在下了，王某何等人，如何敢和李卫公相比？”王文佐笑了笑：“也罢，便如此吧！只要有利国事，王某让一些也无妨！”
看到王文佐点了头，戴至德松了口气，干嘛笑道：“大将军肯让这一步，裴侍中肯定会念情，实乃国家之福！”
“好说，好说！”王文佐打了个哈哈：“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回堂上吧！”
送走了王文佐，戴至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才觉得整个人浑身肌肉酸软，心力消耗一空，暗想这王文佐真是个难缠角色，今日能让他后退半步，真是侥幸。待会找个机会把这件事情告诉裴居道，只望他能感念情分，和衷共济，把事情办好。
“戴相公！”
“张相公！”戴至德回过头，只见张文瓘站在面前脸色有几分愧色：“方才我那么说，实在是因为事出有因，并不是……”“我明白！”戴至德笑道：“你方才若不出言叱喝我几句，就没法在王文佐宇下呆下去了，骂的好，若能骂的再狠些就好了！”
“戴相公！”见戴至德这么通情达理，张文瓘反倒愈发惭愧起来，他想要说几句表达歉意，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反倒是戴至德满不在乎的笑道：“张相公，你的难处我明白。表面上看你我是宰相，王文佐和裴居道也是宰相，但宰相和宰相可大有不同，你我只是在这政事堂里办差做事的，出了政事堂就什么都不是了。王文佐和裴居道一个扶天子登基，一个是天子的岳父，他们不在政事堂也是宰相。像你我这样的人，如果想要做点事情，就必须依附于某人，自然就必须说很多言不由衷的话，你也不必不好意思，大家都这样！”
“戴公！”

第658章 女人们
“好了好了！”戴至德笑道：“你若是真的觉得亏欠了我，将来弘文馆修书时就多说我几句好话便是了！其实若论才具，王大将军远胜裴侍中，领兵打仗自然是不必说；漕运之事若是让他办成了，后世百代皆蒙其惠！你选择站在他一边实在是有眼光！”
“既然是这样，那为何方才戴公劝说王大将军让一步呢？”张文瓘不解的问道。
“呵呵！”戴至德笑了笑：“稚圭，你觉得方才大将军真的让步了吗？”说罢他便向堂上走去，丢下张文瓘独自一人站在那儿皱眉思索。
大明宫。
冷雨飘飞，将涂了丹砂的宫墙化为暗红色，仿佛凝固的血液。武后斜倚在窗旁的锦榻上，目光凝视着远处的殿阁，在雨水遮挡之下，大明宫内联绵的殿阁变得模糊起来。
恍惚之间，她似乎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傍晚，那也是一个雨天，自己乘着一顶小轿，第二次穿过重重宫墙，回到深宫之中，腹中还怀着一个孩子，那就是弘儿，现在宝座上的天子。而促成自己入宫的正是王皇后，那个愚蠢而又自以为是的女人被萧淑妃逼得节节败退，情急之下竟然想出将自己这个与丈夫有旧情的女人引入宫中，来对付萧淑妃的馊主意。
后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萧淑妃和王皇后都败给了自己，她们失去了爱情、丈夫、显赫的身份，最后连性命都没保住。
她们把自己失败的原因归结为自己的狡猾和恶毒，其实她们始终不明白，自己在争宠这件事情上并没有花费多大气力，确切的说，在这件事情上雉奴才是更主动的一方，她们在雉奴身上费尽心力而不得的东西，自己却不废吹灰之力得到了。
王皇后骂自己是狐媚子，但若论妩媚和聪慧，谁又能比得过萧淑妃呢？就连自己第一次看到那个女人的时候，也不禁为她的才华和妩媚而赞叹，毕竟自己曾是先帝的妃子，那时已经二十五六，已经老了，而萧淑妃正值青春。
雉奴选择自己的原因只有一个，他在自己的身上看到了他所缺乏的东西——刚强、野心和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心。说来也好笑，作为当世最勇敢、刚毅、有野心男人的儿子，雉奴偏偏是个胆小鬼，自小受到的儒家教育和太子时的伪饰就好像一层层绷带，束缚着他，让他不敢去做真正想做的事情，夺取想得到的东西，比如自己——曾经属于他父亲的女人。
而自己却能直截了当的告诉他，雉奴，你已经是天子了，没有什么再能束缚你，阻挡你！只要你说我想要，我就是你的！那些总是念叨着“先帝遗训”的托孤老臣们不过是些脆弱的影子，他们总是打着先帝的名义，说这样不行！那样不行！可先帝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阻止你的不是先帝，而是他们，一群头发胡子都白了，距离坟墓不远的虚弱老头子。
而你只要挥一挥手，就能把他们赶到安南、琼崖去等死！这些话是王皇后和萧淑妃永远也不会说的，她们只会念叨着让雉奴依照先帝遗训，听从元舅的安排，乖乖的当那些老头儿的牵线木偶，雉奴又怎么会喜欢她们这样的女人？就算没有自己，早晚也会有另一个女人取代她们。可惜的是，她们到死都不会明白这个道理，还把一切都归结于自己，骂自己狐媚子！当真是太可笑了。
不过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王皇后和萧淑妃早已化为了穴中的几捧枯骨，而自己和雉奴也已经被赶下皇位，变成了太上皇和太上皇后，唯一不同的是，萧淑妃的那两个死剩种女儿又回来了，住在大明宫中，咬牙切齿的看着自己，希图为母亲报仇。
二十年前王皇后把自己弄进宫，用来对付萧淑妃；而二十年后又有人把萧淑妃的两个女儿弄进宫，来对付自己，谁说苍天无眼呢？苍天明明是有眼睛的，他什么都看的清清楚楚，只不过太喜欢开玩笑而已。
“阿武！”
身后传来李治的声音，武后回过头来，只见李治满脸喜悦的走了过来，手上拿着一支折扇：“你知道吗？弘儿已经下令在骊山修建离宫，你不是嫌弃大明宫炎热难耐吗？明年夏天就可以去那边避暑了！”
“骊山离宫？”武后皱起了眉头：“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下玉方才在太液池旁和我说的！”李治笑道：“骊山那边听说已经动工了，却还瞒着我们，说是要给我们一个惊喜，这孩子也不知道从哪里学的，这种事情有什么好瞒着的！”
武后面上却没有笑容，她右手揪住自己的衣袖，指节已经发白了，突然她冷笑了一声：“雉奴你还高兴，人家这是要把你我赶出长安城了！”
“赶出长安城？”李治闻言一愣：“这个从何说起？”
“你还不明白？”武后冷笑一声：“咱俩在这大明宫让人生厌了，所以才在骊山修几间房子，好把我们赶出长安去。你还在这高兴，岂不是可笑？”
“阿武你为何这么想？弘儿不是早就说了，我们住大明宫，他在太极宫，又怎么会把我们赶出去？”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他皇位未稳，现在已经稳固了。再说他可没有赶我们出去，只是送我们去骊山避暑，然后随便找个理由把大明宫一占，咱俩就在骊山养老吧！你以为到了那时候还会有人会不识趣替你我说话？”
李治沉吟了片刻，最后还是慢慢的摇了摇头：“不，绝对不可能，弘儿性格仁孝，绝不会做出这等事来！”
“弘儿做不出来，弘儿身边那群人可做的出来！”武后冷笑道：“到了那时候，众人三言两语，你以为弘儿能撑得住？”
这一次李治再也说不出话来，俗话说知子莫过父，他这个儿子什么都好，但性格却有些柔弱。如果身边的那些人都一致要做什么，他力排众议的可能性的确不大。
“阿武，照我看情况未必像你想的那么坏！”李治道：“弘儿身边的人虽然不少，但真的能让他言听计从的也就王文佐一人，此人可不是那等落井下石的小人！”
“你现在替他说好话已经晚了？罢了，你若是不信，大可下次弘儿来的时候问问便是！”
李治默然半响，最后沉重的点了点头。
王文佐府。
“臣拜见公主殿下！”王文佐聊起前襟，屈膝下跪。
“你我之间，何须多礼！”李下玉赶忙起身避开，不敢受王文佐的跪拜礼：“若非三郎，我们姐妹岂有今日，若说要跪拜，当是我跪拜三郎才对！”
“这都是殿下时运所至，臣不过是顺时附会而已！”王文佐笑道。
“时运之事谁又说的清楚！”李下玉叹了口气：“当初我和妹妹彷徨无依，欲为一农家子不可得，又有什么时运？本来能重返长安便心满意足了，只是阿娘，兄长沉冤未雪，念之便不得安寝！”
听到李下玉说到“阿娘，兄长沉冤未雪”，王文佐心中咯噔一响，笑道：“据臣所知，陛下已经下旨，招还亲族，恢复萧姓了吧？”
“这样就够了吗？”李下玉牙关紧咬：“家母，家兄是怎么死的，三郎你也应该清楚，当初的元凶尚在大明宫中，朝夕可见！叫我如何忍得？”
“殿下，母子至亲，陛下也为难呀！”
“所以我才来找三郎！”李下玉急道：“我不求别的，只求将那个女人赶出长安，剩下的事情就无须劳烦三郎，一切都是我自己的事！”
王文佐立刻从李下玉的话语中闻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他站起身来：“殿下，臣请你回长安是为了让二位骨肉团圆的，您可不要做出让亲者恨，仇者快的蠢事来，到了那时候，即便是我，也保不住你！”
李下玉一时口快，将心中的事情说了出来，话刚出口便后悔了。她低下头，避开王文佐的目光：“我便是我，是死是活都是我一人的事，不会牵连别人！”
“殿下莫要说傻话了，你知道你这么做，会把陛下，令妹，令尊，置于何地吗？”王文佐冷笑了一声：“这个念头你还是尽早打消了的好！”
“杀害母兄之仇，你叫我怎么打消了？”李下玉目光炯炯，冷笑道：“若是三郎你母亲和兄长为人所杀，你也能放得下吗？”
王文佐顿时哑然，他沉吟了片刻之后道：“你说的不错，若是换了我，的确也放不下。但那女人乃陛下之母，只凭这一点我就不能让你伤她，否则置陛下于何地？”
“那三郎你难道忘记了，那女人曾经想杀你？”李下玉急道。
“我当然不会忘记！”王文佐道：“但此乃私仇！”
“匹夫尚知拔剑报怨，三郎你如今贵为大将军，难道还不如一介匹夫？”
“不错！”面对李下玉尖利的话语，王文佐也不着恼：“匹夫所有不过一命，自然行事无所顾忌。拥有的越多，顾忌的自然就越多，我蒙陛下大恩，自然不能任性而为。殿下你欲为母报仇之心我理解，但陛下一日在位，那女子便不能碰她，这就是我的态度。”
看着王文佐平静的眼睛，李下玉眼中的愤怒终于渐渐消散，只留下几缕悲哀：“好吧，既然三郎你这么说，那我也只能答应了。只是没想到你这几年在大唐官越当越大，却没有当初在长安救我们姐妹时的那股子敢作敢当的胆气了。”
听到李下玉这番话，虽然明知对方话中多半有激将的意思，但心里也不禁有些不爽。暗想这李下玉在倭国这些年养尊处优，发号施令，性情较之当初在长安掖庭宫中苟且求生时变化了许多。少了几分柔弱，多了几分刚勇和执着，虽然她这次在自己面前做出来让步，但只怕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就了结了，她多半还会在为母报仇上耍些手腕。
自己当初将这对姐妹带回长安：一来是为了送其返乡，二来也是想在宫中皇室留下两颗钉子，以备不时之需。但人算不如天算，这两位一时没用上，反倒是闹着要报母兄之仇，倒成了一个不小的麻烦。
“这么看来，倒是不能让这两姐妹继续在大明宫中继续住下去，不然每天这么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说不定哪天就闹出事情来！”王文佐一拍大腿，立刻想着如何让李弘尽快把这两位公主的府邸搞定，好把她们和武则天用宫墙隔开，不管怎么说，也算是一重保险。
“那要不要把李治和武后搬出长安城呢？挪出这个政治漩涡？这也是个办法，不过我好像原先已经许诺不将他们两个赶出大明宫了，这么做好像也不太厚道！那要不把李下玉姐妹迁出长安？那我费那么大气力把她们弄回长安岂不是多此一举？”
王文佐在心中盘算着，权衡利弊，但始终无法拿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来。他不得不承认，在台下当反对党和在野党和在台上当执政党完全是两码事。
在台下时他完全不需要为任何事情负责，只要一门心思找台上人的纰漏，只要最后能把李弘拱上台就是胜利。而现在李弘已经登基，自己虽然已经位极人臣，但反倒做起事情来束手束脚。
比如裴居道，由于对方是李弘的岳父，自己就投鼠忌器；还有李治武后夫妻，两人在台上时自己各种阴谋诡计层出不穷，下台后反倒收敛了很多。
说到底，李弘登基之后，王文佐眼里这大唐帝国就有几分是自家的了，做起事情就总想着以天下苍生为念，如何如何；不像过去在百济，在倭国，在高句丽无所顾忌，反正不是自己家里，坛坛罐罐打碎了也不心疼。
“看来这样下去迟早给捆成一团什么事情都做不成！”王文佐心中暗想：“得找把快刀，去做那些自己不方便做的，这么说来，周兴那厮要是没死就好了！”

第659章 剖析利害
洛阳府尹宅邸。
“怀英呀，来，来，坐下说话！对，对往下面一些，用些力，用些力！”洛阳府尹斜倚在胡床上，锦袍半解，一边对狄仁杰招手，一边大声指挥着身后的婢女给自己挠痒：“怀英呀，让你见笑了，昨日好友送来几只大河蚌来，老朽最是喜欢这玩意切片烤了下酒，便多饮了几杯，没想到今天背上就长满了红斑，痒的要命，哎，真是嘴巴占便宜身子吃亏呀！”
“府尹可有请大夫来？”狄仁杰问道。
“已经请了，开了两味汤药，吃了照样痒得很！”府尹哭丧着脸：“这次若是好了，从今往后老夫再也不吃这些水里的东西了，若是再翻，便砍了这双贱手！”
“想必生效也还要几日，府尹还请将养数日！”狄仁杰笑道，他这位上官什么都好，就是有些太过贪图口腹之欲，尤其是喜欢水中鱼虾螺蚌，因为贪嘴也没少吃过苦头，但却始终不改，每年因为贪嘴请大夫都有两三次，每次吃苦的时候都发誓诅咒今后再也不贪嘴，可事毕之后照旧，这种发誓诅咒狄仁杰听得多了，根本不会当真。
府尹叹息了两声，突然拍了一下脑袋：“对了，差点把正事给忘了，怀英，去年洛阳府的仓储查点是你去做的吧？”
“不错，正是下官去做的，可是有什么差错？”
“哪里有什么差错，怀英你办的差使一向滴水不漏！”府尹笑道：“是这么回事，前两日本府收到一份文书，是陕州那边水陆转运副使发来的，说是奉朝廷之命，要整饬陕州那边的水陆漕运，要从洛阳这边仓储中调配粟米二十万石、布五万匹！”
“粟米二十万石？布五万匹？”狄仁杰吃了一惊：“这可不是一个小数字呀！朝廷户部那边可有文书？”
“自然是有的！”府尹笑道：“户部的公文都随同一起来了，只是这么大一笔粮食布匹，怎么调配、出库、转运都不是三言两语便成的，咱们这边也要出一个人去对接一下，老夫就想到怀英你了，如何？”
“府尹有令，下官自然从命……”狄仁杰正要应允，却看到府尹摆了摆手：“怀英你先不用急，老夫的意思是这件事情去与不去还未定，你可以先好好斟酌一番，过个三两日再给老夫答复不迟！”
“啊！”狄仁杰没想到府尹把自己叫来竟然是这么一桩事，不由得吃了一惊：“这，这难道不是朝廷的差遣吗？难道还能不去？”
“是朝廷的差遣不假，但派谁去，怎么应付却是老夫的权限，你明白吗？”府尹此时已经把衣衫整理好，替他挠痒的婢女无声无息的退下，屋内只剩下他和狄仁杰两人：“毕竟老夫也已经一把年纪了，也不太想去掺和朝廷里的那些纠葛，做完这一任府尹差不多也就到头了，即便办差怠慢些，上头也拿老朽没有什么办法，怀英，你明白老夫的意思了吧？”
狄仁杰点了点头，府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若是还不明白就是傻子了：“您的意思是，这差使有些烫手？”
“何止是烫手，这可是要命的差使呀！”府尹叹道：“一个不小心，身家性命都搭进去也不奇怪。当然了，做的好了，三五年内换身绯袍，直入政事堂也不是不可能，去与不去，全看你自己了！”
狄仁杰舔了舔嘴唇，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沉声道：“还请世伯替怀英剖解一番！”
“好！”府尹点了点头：“今日请你来，为的就是这个。漕运之事你应该也知道一二，前些日子朝廷在陕州设立水陆转运使，由陕州刺史为水陆转运使，负责转运由下游而来的水路漕粮，你觉得此事朝廷办的如何？”
“确实是一桩良政！”狄仁杰道：“每年江南两淮河北的粮食，汇集而来，东都城外的粮仓早已堆积如山，但能通过黄河水道汇入关中的连十分之一都不到，多半都是卡在陕州那边，光是沉入河中的粮米每年都有数万石，淹死的漕丁，沉没的漕船更是数不胜数，朝廷早就应该在陕州设置专员，把这件事情整饬整饬！”
“这么说来，怀英你是支持这件事情了？”
“不错！”
“呵呵呵！”府尹干笑了两声，笑声就如同老树上的昏鸦，干哑撕裂：“那你可知道在背后推动此事的是何人？这个人这么做又有什么目的打算？这个人在朝中又有什么政敌，有多少盟友？圣上对他是否眷顾？对于此事圣上决心大否？还有圣上身边人又有何看法？”
面对府尹这一连串问题，狄仁杰顿时哑然，半响之后方才低声道：“下官倒是也还没想到这么多，只是觉得整饬漕运利国利民，所以就没有想那么多了！”
“哎！”府尹长叹了一声：“怀英呀！你还真是太年轻了呀！”
狄仁杰当然知道府尹的意思不是说自己年轻，而是说自己欠考虑，只是垂首不语。府尹笑了两声：“利国利民之事就该做？这世上的事情哪有这么简单的。世人都以为朝堂上的诸公们要一心为国，其实莫说是一心为国，哪怕十分中能拿出两三分心思谋国就已经是良臣了！”
“两三分？”
“怎么？怀英你觉得少了？”府尹笑道。
“下官不敢妄论多少，只是想问那剩下的心力都去干什么了！”
“自然是谋身呀！还能为了什么？”府尹冷笑道：“你觉得这多了吗？呵呵！朝堂上可都是天下的人尖子，各式各样的冷枪暗箭横飞，一不小心便中箭跌倒，被打发到日南、琼崖、姚州等烟瘴之地，永世不得翻身。你用全幅心力应付尚且不够，只拿出七八分来应付，留下两三分处置国事，这还不是良臣？”
“若用两三分的是良臣，那用十分心力在国事上的是什么人？”
“自然是死人！”府尹冷笑道：“还是死在烟瘴之地，尸骨不得返乡的死人！怀英你别不服气，像老夫这样一把年纪还能呆在东都城里的，已经是少之又少了！人这辈子不光要看他风光得意的时候能爬多高，还要看他倒霉的时候有多倒霉，在政事堂待七八个月，去日南姚州待下半辈子，你愿意不？”
面对府尹的质问，狄仁杰摇了摇头，也难怪狄仁杰胆怯，随便找个当时的唐人问出以上的问题，几乎都能得到同样的答案，流放烟瘴之地可能是比死刑更可怕的惩罚，毕竟死刑的话只是一刀痛快，而流放烟瘴之地是被踢到那种鬼地方一刀刀的凌迟，光是长途跋涉和水土不服的病症，就能干掉一半以上的人了，接下来的绝望和困苦更是难熬。更不要说唐朝的天子还很喜欢每隔个一两年就让被流放者换个新地方，目的就是不让被流放者习惯当地的生活，让他永远处于流徙的痛苦之中。
“既然不想去日南姚州，那就好好听老夫说！这可是关乎你自己的后半辈子，开不得玩笑！”府尹冷哼了一声：“这整饬漕运之事是由王大将军提出的，王大将军是谁用不着老夫我解释了吧？所以呢！你如果答应了，自然就上了王大将军的船，做的好了，入了王大将军的法眼，自然就入了天子的眼界，三年五年进政事堂也不是不可能；但要是办的不好，惹恼了王大将军，或者将来王大将军事败了，后果也不必老夫说了！去还是不去，你自己想清楚了！”
“王大将军！”狄仁杰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将自己平日里听闻的消息汇集在一起，思忖了一下最后问道：“府尹，您觉得王大将军会事败？”
“我可没这么说！”府尹白眼一翻：“怀英你可别替我胡编乱造，老夫只是说如果大将军事败，沾了他的边的人都要倒大霉，至于他会不会倒霉，这个谁知道？老夫又不是路边卖卦的，能掐会算！”
“是，是！”狄仁杰知道府尹有些闹脾气，笑道：“下官的意思是请府尹您剖析一番，大将军的政敌有哪些人？有多少盟友？圣上对他是否眷顾？对于此事圣上决心大否？还有圣上身边人又有何看法？下官也好盘算盘算！”
“呵呵！”府尹听狄仁杰把自己方才说的那番话几乎原封不动的照办了过来，转嗔为喜，笑道：“小子你怎么不头硬到底了？好，今日老夫便替你剖析剖析，免得你一头扎进泥坑里，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得意的拍了拍自己隆起的肚皮：“要说大将军的政敌嘛，那可就多了去了，满朝文武里面还真没几个站在他一边的，这么说吧！除了张文瓘等寥寥几人，朝廷上的人几乎都没有站在他那边的！只不过迫于他的威势，不敢表面与他作对罢了！就算是张文瓘，也说不准他是真的站在大将军一边，还是虚与委蛇，背地里耍手段！”
“啊！”狄仁杰吃了一惊：“大将军的形势如此恶劣，你还让我替他办事，这不是害我吗？”
“哪个害你呢？”府尹笑道：“大将军的政敌的确很多，但他自己也很强呀！南北衙的兵权都在他的手中，他又入了政事堂，记得前些日子那两位从倭国回来的公主殿下吗？也是大将军的死党。还有辽东、安东都督府、倭国那边，他也是根基深厚。当然，最要紧的是圣上可是对他言听计从，圣眷极为隆厚呀！如果他朝中还没有几个政敌，那想为他效力的人可以从长安排到洛阳了，这等美差轮得到怀英你吗？”
狄仁杰被府尹这番话说的张口结舌，无言以对，半响之后方才悻悻然道：“你把他说的天上有地下无的，可为啥却政敌满朝呢？”
“正是因为他太强了呀！”府尹笑道：“别人要爬到他这个位置，要么是几代勋戚，要么是在朝中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能走到今日，在朝中早已是盘根错节，门生故吏数不胜数。可大将军他从入朝到扶今上登基一共才一年多时间，根本来不及在朝中经营势力。他就好比是从天上掉下来，一下子站在了最高处，你说他挡住了多少人的路，踢飞了多少人的饭碗，那些人怎么能不恨他入骨？”
“好吧！”狄仁杰苦笑了一声：“那政敌是谁也不用说了，照您的说法，满朝除了几个人，其他都是他的政敌对不对？”
“话也不能这么说！”府尹笑道：“要真正说当得起政敌二字的，现在看来也就裴居道裴侍中一人而已，其他人最多是对大将军怀恨在心，若是政敌恐怕不够资格，蝼蚁是没法成为大象敌人的！”
“这倒也是！”狄仁杰也听说过裴居道的名字：“裴公出自河东裴氏，身份尊贵，又官居侍中，倒是堪称大将军的劲敌！”
“错！”府尹冷笑道：“你错了，裴居道算什么东西，也配当大将军的敌人？”
“可您刚刚不是说当得起大将军政敌的，也就裴居道一人吗？”
“是我刚刚说的差了，应该这么说，堪当大将军政敌的，唯有裴居道和他女儿！”府尹笑道：“和大将军比起来，裴居道也就是个草人，但他有一点比大将军强，他把女儿送上了天子的御床，而且已经被封为皇后，只要能生下龙子，那就是未来的太子。有了这个，他才能与大将军匹敌！”
狄仁杰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古代政治斗争，固然有战争上千军万马，朝廷上唇枪舌剑，但还有宫廷内的床上斗争。联姻、生子、夺嫡、争位，其残酷和激烈程度可不亚于战场。欧洲有哈布斯堡家族靠联姻从一个瑞士北部山区的地方贵族发展成为几乎统治半个世界的显赫皇帝；日本有藤原氏有世代把女儿嫁给天子，自家出任关白，建立了摄关政治。中国两汉也有皇后家男子出任大将军，掌尚书事，成为实际上的帝国统治者的惯例。
所以千万不可小视了床笫之争，嫁女儿嫁的好，生娃生得好，其实不比仗打的好差到哪里去。裴居道有个这个好女儿，实际上在政争中已经处于不败之地了。

第660章 告身
“这么说来，裴侍中还是王大将军，府君让我在里面二选一？”狄仁杰问道。
“错！”府尹摆了摆手：“怀英你现在不过是个微末小吏，哪有资格二选一？你现在面前有个机会，要么平步青云，要么前途尽毁，你赌还是不赌！”
“好吧！”狄仁杰被上司一盆冷水泼头，不禁苦笑了起来：“为何裴侍中不能和王大将军和衷共济呢？照我看他们两人之间也没啥解不开的冤仇吧？”
“权位之争还不是冤仇？”府尹嗤之以鼻：“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大的冤仇？”
“朝堂这么大，还容不下他们两个？”狄仁杰叹道：“而且照我看王大将军也不像是那等贪恋权势之人？”
“怀英你当真这么想？”府尹眼睛斜着瞥了狄仁杰一眼，一副“你不会真的这么想的吧？”的鄙夷表情。
“不是吗？吏部的司封、司勋、考功，户部的度支这几个要冲大将军都没有安插自己人！”
“哼！”府尹冷笑了一声：“大将军要是敢碰这几个地方，天子还会那么信任他？不过这不等于说他不揽权。恰恰相反，大将军揽权的水平高的很呢！”
“高的很？怎么说？”
“这还不明显吗？他整饬漕运不就是在揽权？”府尹道。
“整饬漕运是良政呀，于国于民大大有利！怎么能说他揽权？”
“谁告诉你揽权就不能是良政，不能于国于民有利？”府尹笑道：“咱们这位王大将军的本事就是他通过做事来揽权。他要整饬漕运，你要不要给他钱粮？要不要给他人手？修建道路、开辟水路、建造漕船、仓库，各州县调配漕粮，发号施令，一下子各地仓库、河道、民夫、官员可都在他手里了，这就是一个小朝廷，还没人能管得了他！
漕运整饬好了，长安不缺粮食了，陇右安西那边也有更多的兵粮了，权力也就不知不觉的落到他手里了。这才是最高明的揽权办法，你还不能说他揽权，你一开口，就是有碍国事，不识大体，咱们的裴侍中肯定对这招体会的最深！恨的牙痒痒呢！”
听到这里，狄仁杰已经是哑口无言，他终于明白府尹为何说这差使烫手的很，但只要做成了肯定能飞黄腾达。站在王文佐政敌的角度，这陕州漕运之事肯定不能允许办成了，因为只要有了成效，王文佐就能拿这个为借口，向天子索要更大的权力，在更大的范围整饬漕运，随着整饬的范围越来越大，王文佐手下的这个机构也会越来越庞大，可以覆盖的范围也越来越大，到了最后整个帝国最富饶、人口最为稠密的州县的都会被包裹进来，形成一个国中之国、朝廷内的小朝廷，而王文佐就是个这个小朝廷的无冕之王。
所以他们肯定会想方设法的阻挠乃至打击王文佐的这次漕运整饬活动，考虑到王文佐本人的官职和圣眷，打击负责整饬漕运的官员就是顺理成章的选择了。而从另一个方面看，如果这次的事情办成了，狄仁杰最为最早的一批参与者，自然也会成为这个机构的上层，其前途之辉煌也是肯定的。
“看来你已经清楚了！”府尹笑了笑：“你不用现在给我答复，可以先回去考虑考虑，过两天再回复我也行！”
“嗯！”狄仁杰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向府尹问道：“那府君您觉得王大将军这么做对吗？”
“呵呵！”府尹笑了两声：“怀英呀！在我们这行关键之处在于问对问题，你应该这么问：“王大将军这么做能赢吗”？”
“能赢吗？”回家的路上，狄仁杰咀嚼着府尹临走时告诉他的那句话，突然之间他明白了过来，上司的意思是：朝堂之上没有对错，只有输赢，赢了就对，输了就错！
五天后。
“下官姓狄，字怀英，奉府尹之命前来。”狄仁杰向来人拜了拜：“诸事听候上官吩咐！”
“不敢！”伊吉连博德伸手虚托了一下：“那接下来就有劳狄兄了！”
两人分宾主坐下，寒暄了几句，伊吉连博德懒得继续绕圈子，径直问道：“本官这次来洛阳的目的想必狄兄也知道了，二十万石粮食、五万匹布不是小数，你是本地的官吏，想必熟悉内情，不知有何教我？”
“不敢！”狄仁杰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双手呈上：“上官，这是洛阳附近可供调配的粮仓位置和仓中存储的粮食数量，附录还有下官刚刚拟好的调粮运输方略，都是下官一点浅见，还请上官不吝赐教！”
“哦？”伊吉连博德展开文书，只见上面有工整的蝇头小楷抄录了洛阳附近数十处粮仓的位置，下面对应的便是仓中可供调配的粮食，后面还有一张粗略的地图，上面标注了这些粮仓的大概位置，还旁边还注明了这些粮仓距离洛阳新潭码头的“水程”（即当时水上航程的单位，一水便是水上一日的航程，五水便是五日可以抵达新潭码头）。在文书的末尾是一条运粮食方略的建议，上面不但注明了从哪几处粮仓各自调出多少粮米，抵达新潭码头有几水航程，需要准备多少船只，多少民夫水手，路途耗费多少，标记的十分详尽，一目了然。
“好，好！”伊吉连博德将文书放在几案上，笑道：“王府尹原先向我推荐狄兄，说你是洛阳府第一干吏，无论什么繁杂疑难的差使，只要交到你的手中，无不迎刃而解。我原先还有几分怀疑，觉得若是狄兄真的如王府尹说的那么能干，他未必舍得举荐给我，看到倒是我误解王府尹了！”
“下官才能鲁钝，不堪造就！不敢当府尹谬赞！”狄仁杰沉声道。
“狄兄就不必过谦了，本官还没说想要做些什么，狄兄就已经先把差使办完了，这还不叫干练叫什么？”伊吉连博德笑道：“其实本官来洛阳还有一件事情要办：这次整饬漕运，诸事繁杂，而这水陆转运使还是一个空架子，衙门有了，却还没有可用的人材。我看狄兄倒是适合的很，我手下还缺一个度支主事，也有一个从六品下，狄兄可愿意屈就？”
狄仁杰听到“度支主事”四个字，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唐代户部有度支案，主掌国家财政收支，郎中掌收入，员外郎掌支出，侍郎总管检查，是户部核心中的核心部门。狄仁杰那日在府尹府中听闻教诲，已经对王文佐正在组建的整饬漕运部门有了一个颇为深刻的认识，将其视为一个“小朝廷”，那无疑这个度支主事应该就是接触到这个小朝廷的财政收支，肯定是要害中的要害，至于那个从六品下反倒是次要的了。
“上官不以怀英愚钝，屈身相邀，下官自当尽心竭力！”
“好，好！”伊吉连博德见狄仁杰答应的这么痛快，笑道：“既然是这样，那本官自当上书朝廷，申请将你调配过来，不过这件事情生效之前，还是莫要对外泄露，以免生出什么变故！”
“下官晓得！”
升迁的消息到来的比狄仁杰想象的还要快得多，在狄仁杰初次拜见伊吉连博德之后的第五天，吏部的迁转命令就到洛阳了，以当时的通讯速度，基本是伊吉连博德的奏疏送到长安，当天就批准制作告身用印然后送到洛阳来了，先送尚书省仆射，再去门下省，给事中查阅、黄门侍郎审查，侍中再审之，然后送于天子，再下旨授官。然后制作告身加以尚书吏部告身之印，一连串手续根本就是一路绿灯，没有半点耽搁，否则绝对没有这么快。拿着新鲜热辣的蜀郡大麻纸新告身，狄仁杰有种身处虚幻之中的感觉——王府尹不是说王文佐满朝都是政敌吗？怎得他办起事情来这么通畅无阻？
“尚书吏部告身之印，敕授之告身！”王府尹将手上的蜀郡大麻纸告身翻看了两遍，最后神情复杂的放到一旁，叹了口气：“从六品下之官，判陕州水陆转运使度支主事，大将军倒是是大将军，气度不凡呀！”
“府君！”狄仁杰小心的问道：“这告身来的这么快，会不会当中有什么蹊跷？”
“那怎么会？”王府尹笑了起来：“你也都看到了，印记、书判、印章都没有问题，用的也是蜀郡大麻纸，怎么会有蹊跷？再说了，你这个芝麻绿豆大点的小官，人家也犯不着在你身上花那么大的心思玩花样！”
“可是这也未免也太快了，从发出文书到我收到告身一共也才五天时间，去掉路上的时间，那中途公文手续的时间只有一天多？这怎么可能？”狄仁杰急道。
“与你当然是不可能，但对人家就未必了！”王府尹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怎么了？你不信？”
“我也不是不信，但您不是说王文佐在朝中到处都是政敌吗？”
“不错，他的确朝中到处都是敌人，但这些人当中敢真的出头和他对着干的还真没有几个人！”王府尹笑了笑：“这么说吧！如果他失了势，这些人肯定会跳出来和他为难，但现在天子对他言听计从，又有谁敢和他对着干？就为了区区一个从六品下？你放心，没人有这个胆子！还有……”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你现在已经是他的人了，要叫大将军，不可直呼其名！”
“是！”狄仁杰应了一声：“那您觉得他们为何要这么做呢？我是说一下子给我度支主事之告身？”
“有两种可能！”王府尹笑了笑：“第一种可能性是那伊吉连博德的确觉得你人才难得，反正他手下也缺可用之才，索性就给你块大饼，好让你尽心为他出力！”
“那还有一种可能性呢？”
“也许他并不觉得你有多好，但就算是为了千金买马骨，也不能小气了！”王府尹笑了笑：“其实对于你来说，哪一种都无所谓。王大将军已经把告身给你了，你接下来如果做的好了，那就是慧眼识英才，如果你不成，他估计也不会心慈手软！”
“下官明白！”狄仁杰低下头。
“好了！”王府尹笑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以你的本事，在大将军手下便如锥处囊中，少则个把月，多则三四个月，肯定会脱颖而出的，剩下的事情就用不着老夫教你了吧？”
长安街头。
从路旁的饼铺传来的热胡饼香气，让伍小乙下意识的深深吸了一口气，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流落街头的那段日子，饥饿与他时刻相伴，他不得不为半块炊饼、几口残羹、碎骨头和其他乞丐甚至恶犬拼命。比起其他的长安街头乞儿，他还有一个更大的劣势——出身名门望族的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放不下脸面，这让他多吃了不少苦头。直到被老师收养之后，自己才摆脱了那种悲惨的生活。
时间是最伟大的力量，她将自己从宰相家的公子变成流落街头的乞儿，又从街头乞儿变成长安街头最凶狠的恶少年，然后又从变成了军官、刺客，而当初害的自己满门流放的仇人也变得近了不少，复仇的心愿也不那么异想天开了。
在欣喜之余，伍小乙也不禁愈发警惕，他这些年来已经见到太多命运的无常了。在自己距离复仇的目标愈来愈近的现在，也变得愈发危险。毕竟那个女人就算再怎么落魄了，也还是帝国的皇太后，天子的生身母亲！
“小乙，小乙！”
熟悉的叫喊声从背后传来，伍小乙本能的低下头，钻进了路旁的窄巷子里。虽然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但自己实际上还是一个通缉犯。

第661章 琵琶女
“小乙！小乙！是你吗？别跑呀！”一边叫喊一边追赶的是个头戴帷帽的女子，只见其沿着伍小乙逃走的路线冲进窄巷里，才发现狭长的巷子里空空荡荡，并无一人，只有一只野猫被惊动，三下两下便跳上墙头，暗绿色的眸子警惕的盯着来人。那女子不禁失望的叹了口气：“难道我看错了？明明是小乙哥呀？难道他故意躲起来了，不想见我？”
“你是什么人？找我有什么事？”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女子回过头来，看到那张在梦中也不知道看到过多少次的面容，眉目间还是那股英气逼人，只不过两腮多了连鬓浓须，肩膀更宽厚了些，更增添了几分成熟男人的魅力。那女子只觉得眼前一阵模糊，泪水已经夺眶而出：“果然是你，我就知道，就知道，这辈子还能再与你见面！”说罢她便撩起帷帽垂下的面纱，露出一张略有几分憔悴的俏脸来：“你还认得我吗？”
“苏苏？是你？”伍小乙脸色大变，他赶忙松开袖中的刀柄，急道：“真的想不到还能见到你？举举呢？她还好吗？”
“你还能记得举举，也不枉费了那小妮子对你的一片心！”王苏苏叹了口气：“两年前长安发了一场疫病，她也染上了，没有能熬过去，临死前还念着你的名字！”
“哎！”那郑举举是当时的长安名妓，与伍小乙是自小结伴长大，情感甚笃，他眼角不禁湿润了，半响之后方才叹道：“当真是红颜薄命，那刘泰娘、徐秋娘、杨桂儿她们几个呢？”他询问的都是当时长安的名妓，三曲里相熟的。
“还能怎么样？”王苏苏叹了口气：“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我们三曲里的女儿家，还能有什么下场？泰娘也死在那场疫病里了；杨桂儿三年前嫁给一个并州的商贾，搬去太原了，现在如何了也并不知道；至于秋娘嘛……”说到这里，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伍小乙赶忙问道：“秋娘她怎么了，你怎么不说？”
“她还好！”王苏苏笑了笑：“只是年纪老了，两三年前就上不得楼了，不过她弹得一手好琵琶，平日里就在传授孩子们弹琵琶过活！”
“那就还好！”伍小乙听说旧识安然无恙，不由得松了口气，笑道：“什么叫年纪老了，我记得她比我还小一岁，今年也才二十五六岁，这也叫老？”
“哎！”王苏苏叹了口气：“小乙你难道忘记了我们是在哪儿？教坊中的女儿十三四岁便出道了，能留到二十的十个里面连三个也没有，二十五六还不老？”
伍小乙闻言沉默了半响，正如那王苏苏所说的，当时长安教坊中的女儿家，一般十三四，十四五就出道了，其中大多数二十不到就被淘汰了，像那徐秋娘那样能够二十三四还能在第一线的，可以说是绝无仅有了。
“那你呢？现在你如何了？”伍小乙问道。
“总算是问到苏苏了！还算你有良心！”王苏苏白了伍小乙一眼，笑道：“我不如秋娘能撑，二十就从了良嫁给了一个茶商”
“也好！”伍小乙心中虽然有些悲凉，但也知道这是那些教坊女儿家的宿命，能够从良嫁人已经是很不错的下场了：“那你这些年过得可好？”
“怎么说呢？”王苏苏笑了笑，叹道：“比起当初和五陵少年们厮混，一曲红绫千尺的日子自然是不及了，但人这辈子总不可能永远得意。我那夫君虽然整日里都忙着他那生意，一年倒有七八个月在外头不落家，我反倒落得个清净，现在看来倒也还行！”
“清净便好，清净便好！”
“那你呢？小乙？”王苏苏问道：“自从那次你离开长安，已经过去七八年了，你这些年都去哪儿了？陇右？还是安西？”
“不，我去海东了！”伍小乙叹了口气：“这些年我经历了很多，做了不少事，也杀了不少人！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伍小乙了！”
“不！”王苏苏摇了摇头：“在我眼里你还是平康坊的那个小乙哥！”
“是吗？”伍小乙露出了感动之色：“举举的墓地在哪儿？我想去看看！”
“我带你去！”王苏苏笑道：“那墓地距离秋娘的住处也不远，你拜祭了举举，正好也看看秋娘，她一定很高兴！”
平康里。
“秋娘便住在这里？”伍小乙看了看眼前这间有些破败的平房，低声问道。
“嗯！这里距离她传授琵琶的地方很近，步行也就半盏茶功夫！”王苏苏一边回答，一边上前用力敲房门：“秋娘，秋娘，快开门，你瞧我带谁来看你了！”
门内传来一个柔美的女声：“苏苏你莫敲了，再敲门就让你敲坏了！”随着一声轻响，房门打开了，露出一个青衣妇人，右手用块布包裹了，冷冷的瞥了王苏苏一眼：“我不管你带谁来，丑话可说在前头了，我手指头前几天伤了还没好，今晚可是不弹琵琶的！”
“是吗？”王苏苏笑着向身后一指：“你看看到底是谁来了？再说弹不弹！”
秋娘顺着王苏苏手指的方向一看，瞳孔顿时放大了，她的右手捂住自己的嘴巴，颤声道：“小乙，当真是你？你不是去陇右了吗？想不到还能活着见到你！”
屋子并不大，油灯的光看上去有些朦胧，伍小乙坐在几案旁，手中握着一只粗陶酒杯，面上已经有些微醺，王苏苏和秋娘坐在几案对面，听他说着闲话，面上满是迷醉之色。
“原来当初你没有去陇右、安西，却是去了海东！”秋娘叹了口气：“我听说当初那些被发配到陇右安西的长安少年，都被派到了烽燧、屯田险要之地，能够活下来的三个也未必有一个，平康里的姐妹们都替你祝祷祈福，菩萨保佑，把你送到了东边！”
“是呀！”伍小乙叹了口气：“的确是菩萨保佑，如果我当初去了西边，多半是已经死了！”
“是吗？”王苏苏问道：“可我听说东边打的也很激烈，凶险之处不亚于西边！”
“那不一样！”伍小乙摇了摇头：“去西边那些人是被拿去当牲畜使的，我去东边是跟随王大将军，虽然凶险，但王大将军才略过人，都能化险为夷，我在他手下还立下了一些功劳！”
“便是那个王大将军？”王苏苏问道。
“还能有哪个！”伍小乙笑道：“我老师也在他的手下，已经是他的卫队首领！”
“难怪！原来曹将军也在！”王苏苏笑道，她瞥了秋娘一眼：“秋娘，我刚才可是听你说了，手指头受了伤，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弹琵琶了！”
“胡说！”秋娘已经有了三四分酒意，眼睛一瞬不瞬看着伍小乙，片刻也舍不得离开，她扯下右手包裹的青布，取下悬挂在墙上的琵琶，随手转动弦轴拨动了两下琴弦，屋内便传出几下曲声，小乙本能的屏住呼吸，等待着秋娘的演奏。
秋娘调好了琵琶弦，将额前的头发捋了捋，便抱起琵琶，右腮贴近琵琶颈，信手拨弄捻挑起来，初时琵琶声如流水一般，清脆流转，似乎叙说了心中的无限故事；转而乐曲声变得急促起来，大弦小弦交错响起，密的几乎听不出间隙来，宛若明珠落地，花间鸟语、冰下泉水，让人忍不住侧耳倾听；突然，琴声陡转，变得低沉轻缓，不时停歇片刻，就好似宫女呜咽，幽愁暗生，伍小乙听了想起自己的身世，也不禁长叹了一声，以手扶额，已经是泪如雨下。
“秋娘的技艺又精进了！”王苏苏叹息道：“难怪教坊里的何善才总是说自己的技艺远不如秋娘，便是宫里的几位供奉也远远不如！对了，这曲子我怎么从未听过？是什么曲子？”
“也就是今日小乙来了，我才偶有所得，若是换了别人，我也弹不了这么好！”秋娘将琵琶放到一旁笑道：“小乙觉得如何？我弹的可有差错？”
“我这些年都在军中舞刀拉弓，哪里还能分辨什么乐曲好坏！”伍小乙苦笑道：“你方才弹得在我听来便是仙乐一般！”
“你喜欢就好！”秋娘原本有些憔悴的面容已经满是喜色，更增添了几分妩媚：“你接下来要在长安长居了吧？常来吧？我弹琵琶给你听！”
看到秋娘满怀期待的笑脸，伍小乙不禁语塞，他犹豫了一下：“我这次回来还有些事情，常来这里只怕有些不方便！”
“不方便？”秋娘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旋即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僵硬的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你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长安恶少年了，来这种地方的确不太方便，是我失言了！”
“不，我不是那种意思！”伍小乙想要解释，但想起自己还未报的大仇，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苦涩布满了他的口腔，是呀！像自己这种不祥之人，还能怎么解释呢？她们已经够不幸了，难道自己还要把更多的不幸带给她们吗？
不知道何时，屋内的气氛变得尴尬起来，王苏苏看了看伍小乙，又看了看秋娘，想要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半响之后，秋娘突然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再晚坊门便关闭，街上宵禁了，我就不留二位了！请吧！”
伍小乙尴尬的走出门外，听到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他无奈的叹了口气，一旁的王苏苏看了他一眼：“小乙，其实秋娘很可怜的，她想要的其实也很简单，你能时常来陪陪她就是了，她也不会碍着你什么事的！”
“苏苏！”伍小乙低下头：“你不明白的，其实我也很想来听秋娘的琵琶，但我也有我的难言之隐，我若是常来，只怕反倒会害了她！你也一样，我是个不祥之人，最好今后还是莫要再相见的好！”说罢他便加快脚步，向来时路跑去，就好像在逃离什么一般。
伍小乙也不知道跑了多长时间，当他停下脚步时，天色已经全黑了。依照当时的规矩，每天日暮之时，便击鼓关闭各坊门，街使领骑卒巡逻，寻常百姓不许在坊外出没，直到次日五更二刻，宫内再次击鼓，各坊门才重新开启，行人允许出坊。他知道再过不久便会有武侯巡卒出没，自己若是被抓到肯定会有麻烦，于是他便先辨认了一下自己的方位，然后小心的沿着道路阴暗处行走起来。
伍小乙这些年来在辽东、朝鲜、倭国等地四方学艺，刻苦修行，最下功夫的其实不是兵刃弓弩之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仇人乃是身居九重之中，就算自己把武艺练到登峰造极，一个人也不可能冲破近卫的保护，替家人报仇。所以他这些年来花心思最多的其实是隐藏、匿形、伏击、攀登、下毒等暗杀秘技，这些技艺虽然剖开了讲一文不值，但若是陡然使用却往往能发挥奇效。只见他行走在夜里的街道上，悄无声息，只留下半片暗影，宛若鬼魅一般。
伍小乙潜行了一段，距离自己的住处只有一个街坊了，正想着从哪儿翻越坊墙进去，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人声，还以为是巡夜的武侯到了，赶忙用披风裹了头，隐藏到路旁的老槐后面，准备等那队巡夜人过去了之后再过去。可随着人声靠近，伍小乙看到路上打着灯笼的奴仆居前，轿子居中，两厢有骑马的护卫，哪里是什么巡夜武侯，应该是某个出外游玩回来晚了触犯夜禁的贵人。
伍小乙松了口气，不远处轿中传出男女的调笑声，显然那轿子里可是男女皆有。他也懒得管这些闲事，正准备闭上眼睛养神来个眼不见为净，突然发现那开路奴仆手中的灯笼上有一个“武”字。

第662章 刺杀
“难道是那个恶妇的亲族？”伍小乙的瞳孔顿时缩小了，鼻息也变得粗重急促起来，就好像一头发现猎物的猛虎。
“若是仇人的亲族自然不必说了，但若不是呢？“武”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姓望族，但在长安城中姓武的权贵也未必个个都是那个恶女人的亲族！”伍小乙强压下胸中的冲动，想着自己应该用个什么法子来搞清楚这群人的身份。
“什么人！竟然深夜在长安街头喧哗，不要命了吗？”
火光在街道的另一头升起，刺痛了伍小乙的眼睛，转眼之间，街道上已经站满了披甲的士兵，从他们头盔上的白羽看，应该是巡夜的金吾卫。他听到不远处的轿旁一阵混乱，显然这群人被突如其来的巡夜者给吓住了，他灵机一动，弯下腰钻入坊墙旁的黑影，乘着混乱向那顶轿子靠了过去。
“见谅，见谅！”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迎了上去，他微微躬着身子，赔着笑脸，对当值的巡夜军官道：“咱家主人是太子洗马武三思，今晚爱妾生了急症，所以主人才亲自送医，路上耽搁了，触犯了夜禁，还请原谅则个！”说到这里，他从袖中取出一块腰牌在那军官面前亮了亮，正是武三思出入宫门的凭证，那金吾卫的军官看的清楚，神色微变：“既然是这样，那就算了，请太子洗马早些回坊，莫要在街头耽搁了！”说到这里，他向身后的士兵们挥了挥手，喝道：“让路了！”
“是，是！”那管家赶忙拜谢，巡夜的士兵们退到路旁，让出道来。那管家回到轿旁，将那腰牌双手呈上：“主人，巡夜军官已经让路了，请您收回！”
“嗯，算他们识相！”轿内传出一个傲慢的男声，旋即便被男女亲吻、娇笑和喘息声淹没了，随即轿帘被掀开一角，伸出一支白嫩柔软的臂膀来，将那腰牌取走了。管家松了口气，正准备去指挥众人回家，斜刺里出来一个人来，脚步踉跄，倒像是喝醉了一般，与管家撞了一下。那力道大的出奇，管家站不稳后退了几步正好撞到了轿子，慌乱之间伸手乱抓，将轿帘撕下了一大块，露出里面武三思正袒胸露怀，将一个不着片缕的白皙女子抱在大腿上，上下其手，正是尽兴。那女子陡然受惊，顿时发出尖利的叫声。
“狗杀材！”武三思破口大骂，下意识的张开双臂撑开衣衫替那女子遮挡，几乎是同时，忽然一阵风吹过，他觉得自己似乎看见某个东西冲了进来，可当武三思睁大眼睛，只有路旁槐树的影子映照在地上，变换摇曳。管家张开双臂，慌乱的说些什么，他的影子也随之晃动，似乎在拔刀。路旁的坊墙上浮现黑的阴霾，火把闪烁颤抖的光。事情变得很奇特，很不对劲，他想要把女人从自己的膝盖上移开，好空出手来，而他觉得那女人似乎有一千斤重，而且风变得愈来愈冷。
“好冷！”武三思的声音细微而又迷惘，片刻后，他的喉咙被一柄似乎并不存在的剑划开。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细小而粗浊的喘息，喷涌的鲜血便阻塞了喉咙。
“啊！”当鲜血喷满女人赤裸的胸脯，她尖利的哭嚎声撕破耳膜，武三思晃动了一下，仰面倒下，鲜血在他的身上流淌，黑影淹没了光亮，火把纷纷熄灭。武三思挣扎着想要开口，却被自己的鲜血呛了一下，他的双腿已经完全无力，和那个女人的双腿纠缠在一起。那女人仰起头，在极度的恐惧中发出刺耳的嚎叫。
“鬼，是恶鬼！”管家全身上下颤抖的犹如筛糠，他意识到这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事情，杀死他主人的不是刀剑，不是弓弩，而是某个影子，死亡从黑暗中而来，夺走了他的生命，迅疾一如吹灭烛火的狂风。
十几秒钟后，巡夜的军官带着几个军士冲了过来，而管家却觉得已经过去了半个晚上，他们看见倒在和赤裸女人纠缠一团的武三思，看见死者喉咙上的伤口，那军官倒吸了一口凉气，发出愤怒的声音：“是你下的手吗？女人！”
“不是她！”管家赶忙替那女人辩护：“是鬼，从黑夜里面冲出来的恶鬼，方才旁边的人都看到了！”
“鬼？黑夜里面冲出来的恶鬼？”军官迷惑的俯下身，看了看武三思咽喉上的伤口：“这明明是被刀剑割断的，怎么会是恶鬼？”
“真的！”管家急道：“我刚刚亲眼看到的，一个影子往轿子里面一冲，然后主人的喉咙就被割断了。如果是那女人杀得，凶器呢？那女人这样子，身上也没藏凶器的地方呀？”
“这倒是！”军官点了点头，看现场的样子，显然方才这位太子洗马在轿子里真是情浓，已经把这女子剥的和白羊一样，哪里有地方藏刀子？而且要这么一刀把这个和自己抱成一团的男人喉咙割的这么干净利落，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本事，最后，如果真的是这女子下的手，那凶器呢？周围少说也站着二三十人，就算要丢没地方丢呀！
“你们几个在旁边看看，看看能不能找到凶器！”军官一边下令，一边对那管家说：“太子洗马当街被杀，这么大的事情可了不得，在场的所有人都清点好了，一个都不许动，都随我去一趟衙门吧！”
伍小乙卷紧披风，将自己隐藏在黑影中，夜晚的空中有雨的气息，在他的身后，女人的惨叫声直冲云霄。没人在乎他。刚才的刺杀比他预先想的还要顺利，他先是混进人群，然后靠近轿子，把管家撞向轿子，来确认轿子里的目标，之后用锋利的短刀割断了那厮的气管和颈动脉，然后乘乱离开人群，消失在黑暗中。一切都那么精确而又丝滑，就仿佛厨子切开凝固的猪油。
“这是第一个！”他告诉自己：“在杀死那个恶妇之前，我要先把她的家人一个个杀掉，让她品尝失去亲人的滋味。这滋味我已经品尝了快二十年了，现在轮到她了！”
太极宫。
李弘在几案前来回踱步，脸色十分难看：“寡人的表兄竟然在长安街头被人公开刺杀了，真令人不敢相信，就在开化坊外，距离朱雀门只有不到两里路。他的尸体你们可以看看，他的喉咙被整个割开了，伤口几乎从从左耳根割到右耳根！”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脚步，厉声道：“寡人的舅家本来就男丁单薄，这下又死了一个，你们说，这件事情寡人要怎么和母后说？”
“必须尽快将凶犯缉拿归案，愈快愈好！”裴居道的声音显得四平八稳，如果你细心听，甚至能从当中听出一丝喜悦。
“侍中说的对！”李弘的目光转到了王文佐身上：“可是据当时的夜巡兵和他的管家说：寡人的表兄是被恶鬼所杀！三郎，你怎么看？”
王文佐皱起了眉头，他能够感觉到裴居道的幸灾乐祸，说到底：自己掌握南北衙禁军，本来就肩负着维护长安街头治安的工作，武三思被当街暗杀，自己如果不能尽快找到凶手，那一个“办差不力”的帽子肯定跑不掉了。即便李弘肯定能够原谅自己，那这种原谅也肯定不会是无限的。
“恶鬼之说是无稽之谈，想必是深夜昏暗，那刺客猝然出手，周围的人没有看清，便归结为恶鬼！”王文佐道。
“这么说来，三郎以为是人所为？”李弘精神一振。
“不错！”王文佐的语气十分肯定：“这一点臣可以肯定！”
“那就好！”李弘松了口气：“既然是人，那就一定要缉拿归案，拿出一个说法来！”
“陛下请放心，臣一定会严加追查，尽快将刺客拿住！”王文佐道。
“大将军！”裴居道笑道：“恕老夫多言一句，被刺杀的那人乃是太上皇后的嫡亲外甥，若是为了慈安，最好还是要有一个期限，不能拖延的太长了！”
“这老物，总算是跳出来了！”王文佐冷哼了一声，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裴侍中，所有的情况我还一无所知，若是随便说个期限，到时候拿不住人，那就是欺君了！”
“呵呵！”裴居道笑了起来：“老夫久闻大将军麾下人才济济，现在又手握南北衙禁军，如果是鬼神也还罢了，可大将军方才说了是人做的，这又有何难？难道大将军连这也没有把握？”
“没有把握！”王文佐的声音平静如水：“如果有把握，我就会告诉陛下，同样，我没有把握，我也不会夸口！”
“既然大将军没有把握，那要不要让老夫也搭一把手？”裴居道笑道。
“侍中你也要插手？”王文佐问道。
“也不能说插手吧！”裴居道笑道：“毕竟老朽忝为政事堂之首，刑部也是六部之一，这案子也可以说在老夫的下辖！老夫也想早日拿住凶手，伸手相助，只是怕大将军有意见！”
“我没有意见！”王文佐回答的很爽快：“能早日拿住刺客，是好事！”
“好！”裴居道笑着点了点头，他向李弘躬身道：“陛下，那就容老夫也加一把手吧！”
走出太极宫，天边已经蒙蒙亮了，但大部分天空依旧晦涩黑暗，王文佐翻身上马，用力踢了两下马腹，战马开始奔跑，马蹄敲打着坚硬的夯土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随行的卫士赶忙跟上，阿克敦跟了上来，低声道：“将军，您可以慢一点吗？士兵们被甩在后面了，这样很危险！”
王文佐没有理会，他继续鞭策坐骑，夜风迎面吹来，他深深吸了口气，冷冽的空气深入肺中，给他一种畅快的舒适感。他已经好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每天在宫廷和衙门之间往返，劳碌于宴席和文牍之间，活见鬼，自己什么时候已经被这种日子淹没了？难道自己已经忘记了过往马背上的日子？突然他勒紧缰绳，坐骑发出嘶鸣声，停了下来。
“将军！”紧随其后的阿克敦赶忙拉住缰绳，停留在王文佐身侧：“您怎么了？”
“没什么？”王文佐问道：“你记得我上一次出外围猎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上一次出外围猎？”阿克敦皱起了眉头，开始努力思索，片刻后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对不起，我想不起来了，要不等回去后我查问一下！”
“不用了，我可以告诉你！”王文佐笑道：“最近一次我出外围猎是太子登基前那次，在那以后，我就没有打过一次猎，不是在宫中，就是在政事堂、南衙北衙禁军的军营！”
阿克敦闻言一愣，苦笑道：“大将军您这些日子辛苦了！”
“辛苦说不上，这本来就是我自己选的，多少人想要还得不到呢！我若是连这个都叫苦，那也未免太过矫情了！”王文佐笑道：“我只不过觉得这些日子我太过沉浸其中了，被人牵着鼻子走，这种感觉很糟糕！”
“不错，就是牛马！”王文佐笑道：“这些日子我总是被动的应付，对手却是抓住每一个机会来打击我，这不是牛马是什么？”
“那您要还手了？”阿克敦这一次总算是听懂了，他兴奋的笑道：“让属下为前锋吧！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不急，稍微耐心些！”王文佐笑道：“现在还不是时候，这老儿不是想要玩吗？好。我就陪他玩到底，就看最后他还敢不敢玩下去！”
王文佐宅。
刚回到家中，王文佐正准备召集部下，商议一下搜查刺客的方案，却惊讶的发现已经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李下玉。

第663章 更进一步
“殿下，这么早？”王文佐吃了一惊，也难怪他这么惊讶，李下玉姐妹住在大明宫，实际上在长安城外，而夜里长安城门是紧闭的，除非有特殊情况，根本不会开门，从这个时间算，根本来不及。
“我昨天拜会西平公主，没有回宫，就在她府里留宿了一晚！”李下玉看出了王文佐的疑问：“现在来找三郎，是有一件十万火急的事情，想要商议！”
“十万火急的事情？”王文佐皱了皱眉头，暗想老子这里已经焦头烂额了，你一个女人家还能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若是平日他自然不会流露出来，但昨晚他半宿没睡，整个人已经疲惫之极，自然面上露出了几分。李下玉看在眼里：“三郎，请先屏退左右！”
王文佐做了个手势：“殿下请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刚刚从太极宫回来，陛下有要紧事吩咐，你的事情就算再紧急，我也得先放一放，还请见谅！”
“是武三思被杀之事吗？”李下玉问道。
“你怎么知道的？”王文佐张大了嘴巴，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是你派人下的手？为何不事先和我说？”
“不是！”李下玉摇了摇头：“三郎你放心，这种事情我晓得轻重，肯定不会擅自行事让你为难的。”
“那样就好！”王文佐松了口气：“那你怎么知道武三思被杀了？这是昨天晚上的事情，根本没有公布出来！”
“是伍小乙下的手，他昨天晚上看望故旧回来，时间太晚了，正好遇到武三思触犯宵禁，在街上被巡夜的兵丁拦住询问，他乘机刺杀了这厮，然后就逃到了我那儿。我知道这件事情后，就把他带到你这里来了！”
“难怪，我还正想着谁要杀武三思呢！太后现在这样子，也没必要杀他来剪除羽翼，他从西南流放回来也没几天，在长安应该也没啥仇人！原来是伍小乙，那就说得通了！”王文佐思忖了片刻：“让他上来吧！我有几件事情要问他！”
“拜见大将军！”双手被缚的伍小乙进了门，向王文佐屈膝下拜，王文佐凝视着跪在地上的伍小乙，并没有如平时那样让其立刻起身，半响之后才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伍小乙笑了起来：“因为他姓武，因为我姓褚，这还不简单吗？”
“就因为这个？你难道不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吗？”王文佐脸颊浮现出一丝忿怒的红晕：“你与太后有仇不假，可要这么说，太后也有几次要杀我，只是因为各种原因，我逃过一劫了，可我得势也没有对武家做什么。”
“所以您是威震天下的大将军，而我只不过是一个长安恶少年伍小乙！”伍小乙笑道：“大将军当然要城府深厚，考虑周全，不动怒而能威加四海。而我是不懂这么多的道理，只知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腰间钢刀，便是为了报怨而设！”
“你……”王文佐被伍小乙这番话气的语塞，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李下玉在旁边看的清楚，低声道：“三郎，事已至此，再生气也没有用了，还是先消消气，再考虑一下应该如何处置的好！”
“殿下，你还不知道事情原委！”王文佐叹了口气：“陛下得知武三思被杀之后震怒，下令一定要尽快拿到凶手，而裴居道那厮也乘机拿巡夜的事情是南衙兵的事情压我，想要分我的权。”
“若是这样，便把小乙交出去也就是了！”李下玉指了指跪在地上的伍小乙：“只要能拿住凶手，裴居道那厮自然就没话说了！”
“把伍小乙交出去？”王文佐吃了一惊，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伍小乙，又看了看李下玉：“你不是开玩笑吧？”
“我没有开玩笑！”李下玉面无表情：“既然陛下让你缉拿凶手，那你就把凶手交出去也就是了。反正他动手时没有想过问你一声，你也没必要替他遮拦！”
“殿下，想不到你居然会这么想！”王文佐叹了口气。
“你以为这件事情是我在幕后指使的？”李下玉笑了笑：“那怎么可能，如果是那样我干脆一直瞒着你岂不是更好？何必立刻带着这厮来见你？没错，我的确对武家人恨之入骨，但我知道轻重，无论做什么，我都会预先征求你的同意！”
“好，好！”王文佐心中一动，他的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伍小乙，只见对方面无表情，仿佛根本没有听到王文佐和李下玉在商量如何处置自己。
“武三思的管家说是恶鬼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出手的，把事情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说一遍！”
“恶鬼伤人？”伍小乙嘴边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我混在人群中陡然出手，借助阴影，那厮慌乱中没看清楚，就胡说八道，想要替自己脱罪吧！”他笑了笑，将自己的整个刺杀过程描述了一遍，最后道：“公主殿下说的没错，我动手时自作主张，你现在也不必容情，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这是一人做事一人当的事情吗？”王文佐冷笑了一声：“如果把你交出去，肯定要交到三法司会审，那里面的人那可就哪里的都有，谁能保证不会查出你和我的关系？到了那个时候，还有公主殿下，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你先下去吧！”
伍小乙离开房间，王文佐回到椅子上，疲惫的叹了口气，完全出乎自己预料的这一切让他有种心力交瘁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就好像落入了陶罐的蟋蟀，天地之间越来越小，就像要自己压扁了一般。
“三郎！我也知道你很为难，但这件事情其实也不尽然是坏事！”李下玉低声道。
“怎么说？”
“自从我们姐妹回长安以来，就发现你其实并不像外边看的那么得意。表面上看天子对你信任，南北衙兵权尽在你手，你还能出入政事堂，可谓是位高权重，志满得意。可实际上却是左支右绌，十分为难，不说别的，那个裴居道就与你不对付，偏偏他的女儿还是皇后；还有皇太后，那个女人躲在大明宫里，对你怀恨在心，可你偏偏动不得她，因为她是天子的母亲……”“殿下你有什么话可以直说，不用绕圈子！”王文佐抬起头，目光阴冷。
“我的意思是，三郎你路只走了一半，站在河中央，所以才这么进退维谷，只要再迈一大步过了河，自然就海阔天空了！”李下玉笑道。
“走了一半？站在河中央？你可以把话说的清楚些！”
“很简单，你把李治武氏赶下台，这就是走了一半；但没有自己上台，那就没有迈出那一大步过河！”
“胡说八道！”王文佐猛地一拍椅子扶手：“我什么时候有这个心思过？”
“你的确没有这个心思！”李下玉笑道：“不要说大唐，就算是在倭国，你也从没有想过自己登基为王，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琦玉皇女没有因为难产而死，倭国能那么容易落入你儿子之手吗？更不要说将倭国王族绝灭，杀白马为誓，子子孙孙非王氏不王。如果依照正常情况，琦玉少说还可以活三十年，三十年可能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倭国是倭国，大唐是大唐！”半响之后，王文佐方才答道。
“倭国就是大唐，大唐就是倭国，天底下这种事情都是一样的！”李下玉的声音冷彻入骨：“三郎，你拥立天子登基，手握重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个位置只能逆取，而不可顺守，守是守不住的。更进一步便贵不可言，后退半步就是粉身碎骨，好好想一想吧！”说罢，她便拜了一拜，退出门外。
“殿下！”守在门外的桑丘看到李下玉，赶忙躬身行礼，李下玉唇边露出一丝笑容：“桑丘，好久不见了，你最近可好？”
桑丘没想到李下玉竟然亲口询问自己，不禁有些受宠若惊，赶忙陪笑道：“小人都好，都好，谢公主殿下垂询！”
“你是大将军的身边人，便不是外人！”李下玉笑了笑：“今后若有什么事情不方便与大将军说的，便只管与我说，不必客气了！”
“多谢殿下！”桑丘闻言一愣，他当然能听出李下玉话语中的示好之意，但眼前这位女子的身份十分特殊，虽然蒙受王文佐大恩，又在倭国呆了好几年，执掌定林寺，还是王文佐孩子的养母；但她同时还是大唐皇室的成员，是天子的同父异母姐妹，这么多复杂的身份加在一起，应该如何对待自己一时间还真不知道。
李下玉虽然出身皇室，但自小就历经苦难，善于察言观色，她已经看出了桑丘的犹豫，笑道：“我能够今日，离不开大将军，若有什么事情与大将军不利的，肯定不会做。只不过大将军现在事情愈来愈多，每日从早到晚没有空闲，若是些小事再来麻烦他也不好，不如和我说！”
“是，是！”桑丘松了口气，笑道：“那小人就先谢过公主殿下了！”
“谢什么谢！”李下玉笑道：“我方才不是说了吗？都不是外人，你这么说反倒是生分了！”
李下玉又扯了几句闲话，才离开了。桑丘挠了挠后脑勺，正想着李下玉那几句话的含义，听到王文佐在屋内叫自己，赶忙进了门：“郎君，什么事？”
“你把伍小乙送到偏院去，多挑几个人，严加看守！”
“是！”桑丘应了一声，正要去吩咐，却听到王文佐道：“桑丘，你觉得这长安好吗？”
“长安？”桑丘愣住了，他被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给问住了：“小人不是太明白您的意思！”
“也罢，是我问的不对！”王文佐叹了口气：“桑丘，我有些思念泗沘了，那时我们虽然每天除了打仗就是打仗，但比起长安的日子还畅快些！”
桑丘挠了挠后脑勺，低声道：“我倒是还好，若是让我选的话，我宁可在长安，也不想过连发酵桦树汁都喝不够的日子！”
王文佐闻言一愣，旋即笑了起来：“是呀！我想起来了，有次我给了你几个肉好让你去过过瘾，结果你一头扎进酒桶里，喝个没完，店主人用木勺敲你的头，木勺都打断了，你都不肯抬头！”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桑丘脸色微红：“主人又何必再提！”
“是呀，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王文佐叹了口气：“人生的路只能往前走，我又还没老到退下来回忆往事的年纪，纵然心里再有想法，也只能继续向前了！”
大明宫，清晖阁。
“什么？三思死了？”武氏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泪水从脸颊上滑落下来：“怎么会这样？”
“是昨天晚上的事情！”李弘低下头，试图避开母亲的目光：“是宵禁之后的事情，他带着一个小妾出外游玩，就在开化坊旁的街道被夜巡的兵士拦住，正询问时被刺客暴起杀害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武氏哀叹道：“都怪我，若不是我特地将他从西南召回来，他应该不会死的！”她陡然停止哀叹，问道：“那刺客呢？背后的主使者是谁？”
“刺客逃走了，有司正在加紧缉拿！应该很快就能拿出凶犯！”
“很快？那是多快？”武氏冷声问道：“三天，四天，还是五天？那可是我的亲外甥，陛下您的亲表兄！”
“是，是！”李弘觉得愈发难堪：“母亲请放心，我已经下令王文佐，让他满城缉拿，一定要尽快拿住刺客！”
“不光是拿出刺客，还有幕后的主使者！”武氏喝道：：“这刺客是冲着我来的，而不是他！若不将幕后主使者挖出来，这长安就安宁不了！”

第664章 权衡
“是！孩儿已经吩咐过王文佐了，请母亲放心！”李弘赶忙道。
“罢了！”旁边的李治终于看不下去了：“阿武呀！照我看这件事情未必有幕后的主使者，你这么催逼，下头会随便找个倒楣蛋抵罪，反倒把真正的凶手放过了。你想想，夜里长安街头是有宵禁的，刺客又不是神仙，怎么知道你那外甥会夜里出来在大街上闲逛？好吧，退一万步说，就算你那外甥时常天黑了出坊，那他也应该守在他家坊门口，我可不记得周国公的府邸搬到开化坊去了！”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武后的注意力被老公吸引了过去：“可别说随便一个路边乞儿也能混进人群里杀了三思！”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说你也不要催的太紧了，否则会适得其反！”李治苦笑道：“王文佐的本事你也知道的，把事情交给他你还不放心？”
“哼！你倒是替他说起好话来了！”武后冷笑了一声。
“他确实是才具出众嘛！”李治笑道：“你也不是第一天用他，是不是呀！弘儿！”
“父亲说的是！”李弘应道：“孩儿也以为三郎是最好的人选，不过裴侍中也想插一把手！”
“裴居道？他？”李治笑了起来：“掌着政事堂还不够？弘儿呀！你这岳父胃口还真不小呀！”
听到父亲的嘲讽，李弘露出一丝苦笑：“其实裴侍中也是一番好心。”
“罢了！”李治打断了儿子的辩解：“按说我是不应该替王文佐说好话的，毕竟是他帮你把为父我从这个位置上赶下来的。但毕竟这个位置现在是你坐，这大唐也是我们李家的，有些事情为父我还是要和你说清楚。裴居道为何能居此位？”
“名门望族，且是孩儿的岳父！”李弘低声道。
“那王文佐呢？”李治问道。
“文武兼资，有旷世之才，且对孩儿忠心耿耿！”
“不错！”李治点了点头：“王文佐的好处你说的很对，勇于任事，而且能把事情做成，做好了！这样的人才很难得，他入政事堂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揽权，而是做事，漕运的事情若让他办成了，那就是百代之利。但人才不可专任，朝廷大权不可予一人，所以你任裴居道为侍中，这点很好。裴居道的任务就是分王文佐的权，他们两个互相看不惯，你才能坐的稳！但分权归分权，不能妨碍王文佐做正事，更不能在朝中搞出党争来，两边各自拉拢一群臣子，势同水火，不论是非，只论敌我，那样你就坐不稳了，其中的尺度，要你自己来把握，我教不了你，也没法教你！”
李弘点了点头，若是在还当太子的时候，李治的这番话他未必听得进去，但他登基为帝也有一段时间了，这孤家寡人的滋味也品尝了不少，这才渐渐明白了李治这番话的深意——权力就是平衡，只有保持了平衡，天子才能以仲裁者的身份出现，事先自身权力的最大化。如果权力失去了平衡，那天子事事亲力亲为，结果只能是累的半死却没讨到好，智者所不为。
“那这次裴侍中说的话，哪里不合适呢？”
“这么说吧！裴居道若是扯王文佐的后腿，恶心几句，掣肘王文佐，只要不会妨碍到国之大事，你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不用担心王文佐会心生怨尤，他是个明白人，而且适当的敲打敲打也不是坏事，只要你事后施恩补救便是，说到底，若非如此怎么能体现你和他的君臣之谊？但敲打也好、掣肘也罢，裴居道就是不能揽权，权力是给那些能办事的人的，说句难听的，给王文佐放权他能替你拿下吐蕃突厥新罗，修好漕运，裴居道有这个本事吗？他至多是个守成之人罢了，别的他做不了！”
“那这次武家表哥被杀的事情，应当如何处置？”李弘问道。
“查当然要查，但没必要给太大的压力！”李治道：“至于王文佐嘛！南衙十六卫在他手里，有人在街上被人刺杀了，他自然也难辞其咎，就罚他三个月的俸禄吧！”
“是，孩儿明白了！”李弘又不是傻子，立刻就领会了李治“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的要诀，朝中吵了半天，最后罚俸三个月落地，王文佐自然明白天子是啥态度。至于裴居道，那就是个做恶人的，别的就拉倒吧！
送走了儿子，李治吐出一口长气，看了一眼旁边一直保持沉默的妻子：“阿武，还在生气呀？”
“我哪里还敢生什么气！”武氏冷哼了一声：“外甥被人当街杀了，结果就罚俸三个月了事，也亏你说得出口！”
“不然你要如何？”李治问道：“把王文佐拿下治罪，换裴居道手掌权柄？别忘了，王文佐在台上，你还能在大明宫里安享晚年，要是换了裴居道当政，你只怕立刻就得滚出长安了，别忘了，裴居道的女儿可是你的儿媳，你们两个才是你死我活呢！”
听了李治这番话，武氏面上的怒气才消失了，正如李治所说的，自古以来内宫里斗的最狠的可不仅仅是皇后和贵妃们，太后和皇后之间可也不太平。说到底，皇后也好、太后也好，这两个女人背后的家族有一个统一的称呼“外戚”，算是一个生态位的，争夺同一生态位的斗争才是最为残酷。裴皇后也许能容忍李治这个太上皇在大明宫混吃等死，可绝对忍不了武太上皇后在大明宫这么待下去，因为那就意味着她还不能说是真正的“后宫之主”，这才是最要命的。
“雉奴！”武氏压低了声音：“那三思会不会是被裴居道的人杀的，然后嫁祸给王文佐？然后借机把王文佐赶下台，自己上位！”
“阿武！”李治笑了笑：“咱俩现在已经是退到幕后的老人了，没必要离台上太近了，不然小心溅一身血！我记得你还有一个外甥吧？让他上书请求外放吧！挑个好地方当刺史，这样对他也好！”
“你是说武承嗣？”武氏稍一沉吟，也点了点头：“这样也好，就让他去汾州吧！妾身的乡里就在那边，正好让他把三思的尸体送回故里，修修坟！”
“这个简单！下次你和弘儿说一声，他会答应的！”李治有些困倦的打了个哈欠：“我有些倦了，先去歇息了！”
政事堂。
“刘侍郎！陕州水陆转运使的文书！”
“嗯，就放在这里，我待会就看！”刘培吉头也不抬，手中拿着一支毛笔，一边在案上的文书上批阅圈写，一边用左手小指点了点书案的一角，他批阅完了手头这份文书，一抬头才发现案前站着一人，一直看着自己干活，脸色不由的有些难看：“胡右丞（尚书省右丞），你这是作甚，我已经说了看完了这份立刻就看你那份呀！”
“嘿嘿！”胡右丞笑了笑：“刘侍郎，我不是催你，只是想问你一件事！”说到这里，他偏过身子，指了指最当中的那个位置：“看到没有，裴侍中这个点还没来，头一遭呀！”
“管他！”刘培吉冷哼了一声：“兴许是得了风寒，在家病倒了吧！”
“哎呀，你还记恨着上次那件事？”胡右丞啧啧了两声，压低声音道：“走，去鱼池边上去，那边好说话！”
在政事堂西边有一个不大的水池，里面喂养着些许鲤鱼，由于四下平旷，不用担心隔墙有耳，政事堂的相公们时常以赏鱼为名，在鱼池边说一些不想被旁人听到的私话。刘培吉是山西文水人，胡右丞是蒲坂人，两人还能算是乡里，平日里关系还不错。他被胡右丞扯着衣袖来到鱼池边，冷哼了一声：“到底啥事，非得跑到这里来说？”
“瞧你，还是这个性子！”胡右丞笑了笑：“你可知道，昨天夜里太子洗马武三思在齐化坊外被刺客一刀杀了！”
“什么？”刘培吉吃了一惊：“当真？奇怪了，天一黑长安街头就宵禁了，他干嘛跑齐化坊外干嘛？”
“你说呢？”胡右丞笑了起来：“五陵年少、虾蟆陵下、酒污罗裙、千金买笑，你别告诉我连这些都不知道！”
“呵呵呵！”听到胡右丞这番话，刘培吉面上也露出了“男人都懂”的笑容：“这些我自然知道，不过武三思他姑母都这样子了，他还这样，也不检点检点？”
“刘侍郎你这话说的！”胡右丞笑道：“人家姑母再怎么也还住在大明宫里，天子见了他也要叫一声表哥，一世的富贵总是少不了他的，若说以前他还要上进，注意一下风议，现在他又没啥上进的机会了，还注意啥？”
“这倒也是！”刘培吉笑了笑：“若是换了我，遇到这些事恐怕也懒得折腾了。对了，武三思被刺和裴居道没来政事堂有啥关系？”
“嘿嘿！我问你，长安城中巡夜的军士归谁管辖？”
“自然是南衙各卫！”
“不错！那南衙各卫有谁统领？”
“自然是王大将军！”说到这里，刘培吉眼睛一亮：“你该不会是说裴居道现在去想办法对付王大将军了吧？”
“多半是的！”胡右丞笑道：“所以我说刘侍郎你还真是耐得住性子呀，这个紧要关头你还能坐得下去！”
说到这里，刘培吉已经完全明白了胡右丞的意思，他站在鱼池边，口中喃喃自语，突然他低声道：“你说这时候王大将军知道不？”
“事到临头，王大将军要是连这都不知道，他怎么能有今日？”胡右丞笑道。
“这倒是，我问的蠢了！”刘培吉拍了一下脑门：“那你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两雄并立，你我该做的自然是下注站队了！”胡右丞笑了笑：“你觉得哪边会赢，就站哪边！”
“自然是王大将军，裴居道那张老脸我早就看够了！”刘培吉冷声道。
“哈哈哈哈！”胡右丞笑道：“当初那件事情你还记恨在心，真是太小气了！”
“不错，我就是还记恨在心！”刘培吉道：“不过我选大将军并不光是因为那件事情，你知道吗？这两个月陕州那边整饬漕运的事情，与户部关系密切。我着实留心了些，说实话，大将军出手果然不一样，短短两个月功夫，就已经初具局面了，这等人才是能做事情的，撑得起我大唐的天下！”
“哦？怎么说？”胡右丞饶有兴致的问道。
“你也知道，陕州那边水流湍急，泥沙多，河中又有暗礁、砥柱，下水的船也还罢了，上水的船难行，一不小心就会船毁人亡。所以漕船到了陕州那边，都必须将船上的粮食卸下来，然后该走陆路，不但运费惊人，而且运输量也大为减少。所以大将军令人在那段水路使用专门的漕船，在险要的地方修建纤路，清理礁石、标记专门的航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明年就能见分晓！”
“你倒是对大将军很有信心！”胡右丞笑道：“可是陕州那边逆水难行可是千百年了，大将军就能改变？”
“嘿嘿！”刘侍郎露出了神秘的笑容：“你不明白，我有个老下属就在陕州，他亲眼看到了大将军的人是怎么清理暗礁的，据他在信中说，大将军的人有一种神药，只要将其放在合适的位置，点着了之后就算是坚硬无比的岩石也会四分五裂，就是凭借这个，漕路才会进展的这么快！”
“有这等事？”胡右丞也露出了饶有兴致的表情：“对了，我想起来了，有个羽林军的校尉说，宫变那天晚上，他负责守卫宫门，当时就感觉到脚底下一阵震动，后来就听说大明宫的宫墙塌了一段，大将军就是领兵从那儿入宫，拥立今上登基的！”

第665章 公主的作用
“若是这样，就说得通了！”刘培吉轻拍了一下手掌：“不过王大将军倒是好城府，手头明明有这等底牌，平日里还那副谦恭的样子，和裴居道那厮虚与委蛇，有来有去的，若是换了我，早就……”“早就踩在脚下了是不是？”胡右丞笑道：“所以说人家能当大将军，还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你只是个户部侍郎就到头了，别看都是人，那差别可就大了！”
“你这厮嘴上真是一点也不修德！”刘培吉与这胡右丞脾胃相投，被人家损了几句也不着恼：“不过大将军这城府真的了不得，光是在政事堂，那裴居道当面冲撞他都有好几次，可他都这么过去了，我原先还以为他是顾忌裴家的皇后，现在看来恐怕是所谋者大呀！”
“你要说顾忌皇后也不算错！”胡右丞笑了笑：“反正这局面大将军还想维持下去，所以裴居道还能这么折腾，要是到了哪天，大将军已经不想再维持下去了，呵呵……”他冷笑了两声，便不说话了。
“那又如何？难道要废后？”刘培吉问道。
“废后要说难也难，不难也不难！”胡右丞笑了笑：“圣上现在还年轻，与皇后还没有生厌，再过几年就难说了。再说了，你可记得当初今上为太子时，选太子妃可是先选了杨家女儿，后来出了那事才轮到裴家女儿的！”
“对，对！我想起来了！可这又如何？杨家女儿都死了，大将军还能如何？”刘培吉不解的问道。
“刘兄你还不明白吗？”胡右丞笑着压低了声音：“传说今上当初选杨家而不选裴家的原因是因为裴居道那女儿长得和他很像！”
刘培吉闻言一愣，旋即捂着嘴巴笑起来，他指着胡右丞笑骂道：“胡兄呀胡兄，你这张嘴当真是要命，死后定然要被打入拔舌地狱，这种事情也是能随便说的？”
“为何不能？”胡右丞道：“今上也是男人，男人哪有不喜欢好看的女子？我若是裴居道，如果女儿明年开春还没显怀，就想办法挑个家世清明，容貌姣好的良家女儿送到宫里去，给女儿添个援手。不过想必裴老儿还未必想得到这一步，就算想到了他也未必做的出来！”
“这倒是！这种事情裴居道的确是未必做得出来，不过今上天性仁厚，两三年内应该不会废后？”
“哼！”胡右丞冷笑了一声：“刘侍郎，你觉得大将军会忍两三年？”
“什么意思？你说大将军也会进献美人儿给天子？”刘培吉皱起了眉头：“他不像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吧？”
“嘿嘿！”胡右丞冷笑了两声：“他当然不会做，也用不着他亲自做。你忘记了吗？前些日子从倭国回来那两位公主？”
“公主怎么了？她们是天子的姐姐，又和这有什么关系？”
“哼，刘兄，你读书不认真呀！”胡右丞得意的笑道：“我问你，汉武帝是在哪里遇到卫子夫的？”
“汉武帝在哪里遇到卫子夫？”刘培吉闻言一愣，旋即叹道：“不错，不错，我怎么没有想到，大将军若想向天子进献美女，还有谁能比天子的姐姐更方便呢？”
正如胡右丞方才所说的，西汉武皇帝登基后便立了汉景帝的姐姐长公主刘嫖之女陈阿娇为皇后，但由于陈阿娇依仗母亲的权势和当初帮助汉武帝被立为太子的恩情，性格骄纵无礼，并不讨武帝的喜欢。后来武帝时常去其姐姐平阳公主家游玩，当时卫子夫是平阳公主家的歌女，蒙武帝宠幸。武帝回宫后赐给平阳公主千金，平阳公主领会了武帝的意图，将卫子夫送入宫中，得到武帝的专宠而有孕，而陈皇后却不得宠，妒忌之下，竟然用巫蛊之术，试图诅咒卫子夫以及腹中的孩子，事发后被废除皇后称号，打入冷宫，卫子夫登基为后。
从整个事情的经过来看，无论是陈阿娇还是卫子夫，她们能够登基为后，都离不开公主的介入：只不过陈阿娇的入宫得宠是因为其母对景帝册立刘彻为太子之功；而卫子夫则是平阳公主利用她的美色来拉拢自己的弟弟，报复皇后，获取政治利益的手段。显然，在插手天子后宫这件事情上，天子的姐妹有着天生的优势，毕竟她们是女人，可以名正言顺的进入后宫，与宫里的嫔妃建立亲密的私人关系，而她们又是天子的姐妹，所以她们也可以邀请天子来自己的家中做客，这种宴席还可以将其他的男性排除在外，形成一种非常私密性的氛围。王文佐将这对公主姐妹送回长安，就等于在宫庭政治的棋盘上布下了两着暗棋。
“胡右丞！若是按你说的，那大将军几个月前就已经想到废后这一招了？可那时候裴居道和他关系还挺不错的嘛？”刘培吉问道，“那时候天子才刚刚登基，裴老儿侍中的位置还没坐稳，当然不会和大将军闹得不愉快啦！至于大将军把两位公主送回长安，倒未必就一定是要对付裴居道，但把漂流在外的天家儿女送回，令骨肉团圆，怎么说也是一个臣子的本分，至于其他的，那本就是顺其自然的事情。你想想，那两位公主在外漂流了这么多年，若没有大将军的支持，她们在长安能过得好？这本就是你帮我，我帮你的事情，拿出去谁也没法说他的不是！”
“这倒是！若不是你从头到尾这番剖析，谁也没法看出其中的原委。可就算是知道了里面的原委，你也没法说大将军半句不是，此人做事当真是滴水不漏呀！”刘培吉叹道。
“所以你明白了吧？大将军早就已经处于不败之地了，也就那裴老儿什么都不明白！”
“嗯，那咱们就先看看笑话吧！”
“对，先看看笑话吧！”
刑部。
“凌季友！”
“下官在！”凌季友赶忙上前一步，向上首的刑部郎中躬身行礼，暗想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一大早上司就这么郑重其事的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发号施令，难道是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案子了。
“你也知道本司的员外郎还空着一个，这次的案子若是做的好了，本官就向侍郎举荐你补了这个缺！”刑部郎中稍微停顿了一下：“如果做的不好，那就莫要怪本官无情了！”
“这老儿，又要画大饼了！”凌季友腹中暗骂，面上却只得大声道：“下官一定尽心竭力，将案子办好了！”
“好！”刑部郎中点了点头：“案卷文书都在这里，相关人员也都在左厢的房间里，你先看看案卷，然后去提审。本官先给你提个醒：这案子宫里面和政事堂都是盯着的，没有出个结果，谁也不许休息！”
“下官遵令！”凌季友一边腹诽着领了案卷文书，一边退出门外，看到一个同僚站在门外，一脸的苦涩，显然也是刚刚得了上官命令的。
“凌书吏，我劝你先让家里人送副铺盖来，看样子这案子没有个三五天是落不了地的！”那同僚苦笑道：“我已经让家里人送铺盖来了！”
“多谢李兄提醒！”凌季友苦笑道：“我立刻就让家仆去搬铺盖！”
凌季友吩咐了家仆，便到了左边厢房，翻看起案卷来。刚翻看完两三页，他的额头上就渗出一层汗珠来，凭借他在刑部这几年的经历，他已经大致判断出这案子其实并不复杂，多半是偶然的仇杀或者情杀，否则没必要在天街夜里在巡夜兵丁的面前杀人，还让死者这么不体面，抱着一个全身光溜溜的女人。要弄死武三思，有太多更简单，更安全，更不引人注意的下手方式了。但长安的案子从来不难在案子本身上，方才上司已经把话说的很清楚了：“宫里面和政事堂都是盯着的”，这是啥意思？……如果你最后给出的答案让上头某位大人物不满意，那就别怪上司没有预先提醒你了。身为一个区区从九品上的主事，需要先把这个案子的背景搞清楚，按照案子背后各路神仙的态度和本事，拿出各方面都能接受的结论来，这着实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将案卷文书翻了几遍，凌季友这才来到厢房，那儿已经被改建为一个临时监狱，用来看押那天夜里在场的人。凌季友先叫来当时的武三思管家，他可能是除了那个女人，距离案发现场最近的人。
“你便是太子洗马的管家？”
“不错，正是小人！”跪在地上的管家脸色青白，神色惊惶，显然从那天晚上到现在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凌季友看了看袖中的案卷：“按照卷宗中的口供，巡夜的军士说你家主人深夜出行，是爱妾生了急症，所以他才出门送她看病，是吗？”
“是，是，确有此事！”管家连忙点头。
“嗯！这么说来，那轿上与你主人同坐的女子就是生了急症的爱妾啦？”
“这……”管家顿时语塞，凌季友看在眼里，冷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要想清楚了，这里是刑部，可不是胡乱说话的地方！”
“其，其实那女子不是主人的爱妾！”管家低声道。
“那是什么人？”
“只是主人家的一个相好的，本是一个商贾的女人，那商贾在外，于是主人便将其接到府上来厮混，天黑了回不得家，主人就……”“好了，你不用说了！”凌季友打断了管家的话：“那急症也是子虚乌有的事情了？”
“是！”管家低下了头：“这些都是小人临时编造来应付巡夜的兵士的，当时那情况着实不能说实话，还请上官恕罪！”
“你的事情自有后来人定罪，你现在只要实话实说便好！”凌季友一边说话，一边提笔将管家方才说的那些话抄录下来。对于武三思以堂堂天家亲眷，周国公、太子洗马之尊居然和一个商人之妇姘居，还违背夜禁亲自送其返家，这种做法凌季友除了鄙夷没有任何话可说的。但这件案子已经不是他一个区区从九品上能够置喙的，自己唯一能做的只能是先把尽可能多的真实材料掌握手中，然后见机行事了。
“那当时的情况是怎么样？你再说一遍！”凌季友道。
“是！”管家应了一声：“那天晚上小人带着十几个仆人，护送主人乘轿出了门，已经快到那妇人的住处，前头突然遇到巡夜的兵丁。主人拿了自己的腰牌给我，让小人去把巡夜官兵打发了……”“且慢！”凌季友喝住管家：“你说当时已经快到那妇人的住处了，我看案卷里面说凶案是在齐化坊附近，这么说来那女子的家宅也在那一带了？”
“不错，那妇人正是住在齐化坊中！”管家道。
“来人！”凌季友叫来一名书吏，随手写下一张纸条：“你立刻去一趟齐化坊，将该坊的坊主招来，本官有话要问他！”
“是！”
“嗯，你接着说吧！”
“是！”管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面上露出恐惧的神情：“小人应付了巡夜的兵丁，便将腰牌还给主人。当时那女子伸出手来，接了腰牌。小人正准备吩咐大家上路，斜刺里冲出来一个人来，脚步踉跄，倒像是喝醉了一般，与小人我撞了一下。那力道大的出奇，我站不稳后退了几步正好撞到了轿子，慌乱之间伸手乱抓，将轿帘撕下了一大块，随即便听到身后传来尖利的叫声。”
“叫声？是谁？你主人还是那妇人？”
“妇人？是个女声！”
“然后？”管家哆嗦了一下：“然后小人就感觉到一阵阴风吹过，小人顿时手足僵硬，动弹不得，然后便看到影子一闪，路旁的槐树叶便落下许多来……”“什么乱七八糟的！”凌季友丢下手中的毛笔：“我让你说后来发生了什么，不是让你东扯西拉说废话！”

第666章 意外之客
“真是如此呀！小人没有东扯西拉！”管家喊冤道。
“你还说没有东扯西拉？我让你说太子洗马是怎么遇刺的，你说槐树阴风作甚？”
“当时情况就是如此呀！”管家一脸的委屈：“您可以去问当时在场的其他人，若有半点虚假的，小人甘当治罪！”
“好，好！那你即继续说下去！”凌季友的耐心已经被消耗的差不多了。
“是，郎君！”管家咳嗽了一声，继续道：“当时阴风吹过，路旁槐树叶落下许多，小人手足僵硬，还以为是撞到了阴邪之物，被压住了。好不容易缓过来，便听到四边有人惨叫，回头一看，主人家已经躺在地上，喉咙上多一个好大的口子，血溅了满身，有出气没进气了！”
啪！
凌季友的耐心终于被耗尽了，他将毛笔往几案上一丢，喝道：“若是照你说的，太子洗马好端端的坐在轿子里，然后你跌了一跤，阴风四起，树叶横飞，他就被人割了脖子，死了！凶手的容貌、身形、衣著，所用的兵器什么的你一概都没看到，你这是在耍弄本官吗？”
“当时确实如此！”管家苦笑道：“我确实什么都没看到，您可以问问其他人，看看小人有没有撒谎。”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照小人看，杀害主人家的不是人，而是阴邪鬼魅！”
“阴邪鬼魅？”凌季友被气的笑了起来，他强压下胸中的怒气，让人将管家带了下去，然后吩咐带第二人上来，随着审问的人越来越多，凌季友面上的怒气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无奈。
“你也觉得是鬼魅伤人！”凌季友有些无奈的问道。
“当然不是，这可是长安，天子脚下，阳气最盛，鬼魅之物岂能伤人？”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出头老兵，正是当天晚上巡夜的当地武侯，五短身材，体格粗壮，头秃了半边，给人一种精明干练的感觉。
“哦？你看到凶手了？”这么久来总算遇到一个说话稍微靠点谱的，凌季友精神顿时一振。
“没有，我当时距离轿子还有十七八步远，夜里黑布隆冬的，哪里看得清楚！”
“那你的意思是？”
“小人以为是妖物，很大可能是狐狸成精，此物最是凶狡……”“够了！”凌季友喝住那个兴致勃勃的解释妖物和鬼魅之间区别的武侯，示意其退下。他看着记录口供的卷宗文本，他现在知道为何那老匹夫为何要让自己来干这活了，还员外郎，要是自己把这口供呈送上去，不被赶回家吃自家老米就不错了，还升迁员外郎。这是口供还是《搜神记》《神仙传》呀！哪怕是为了保住现在这个官位，自己也必须想出个办法来。
“凌主事，凌主事！”外间传来书吏的声音。
“什么事？”凌季友站起身来。
“郎中有召！”
“娘的，催得这么紧，你干嘛不自己来审？”凌季友腹中暗骂，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衫，便推门出去，来到刑部郎中的门前，躬身道：“下官凌季友求见！”
“进来吧！”
“遵命！”凌季友应了一声，抬腿迈过门槛，正准备躬身行礼，却发现坐在上首的并非熟悉的身影，而是一个陌生的紫袍老者，刑部侍郎坐在一旁，而自己的上官刑部郎中站在斜刺里，屏息垂目，一副小心谨慎的样子。
“老夫便是裴居道，官居侍中！”那紫袍老者沉声道：“太子洗马被刺一案是你主办吧？现在查的如何了？”
“裴侍中？”凌季友的膝盖顿时软了：“下官已经查问了一部分当晚的在场人员！”
“嗯！如何？”裴居道问道。
“这个……”凌季友顿时说不出话来，虽然还不知道这等大人物为何会亲自下问这个案子，但想必“鬼魅妖邪杀人”应该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嗯？”裴侍中也看出了不对，冷声道：“口供呢？拿来与老夫看看？”
片刻后，口供便被取来了，听着裴居道翻阅口供的声音，凌季友的头愈发低了。
“鬼魅！狐妖！凌主事这就是你的审问结果？”裴居道的声音变得阴冷起来，一旁的刑部郎中哪里还吃得住劲，赶忙跪伏在地：“下官该死，立刻换人审问此案！”
凌季友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了，咬了咬牙道：“这只是口供，下官以为真正的案情并非如此！”
“哦？为何这么说？”
“回禀侍中，这些口供基本都是来自太子洗马的随从，主人当街被刺，他们也有责任。所以若把太子洗马被杀说成是鬼魅妖物之事，他们就不用承担责任，所以他们不约而同的都这么说。下官在询问时虽然要这么记录，但判案时却不能原样照判！”
“嗯！”裴居道的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说的不错！王侍郎，这个凌主事年纪不大，处事倒是干练的很嘛！”
得到了上官的夸奖，王侍郎也笑了起来：“此人乃是在本部刑部司中也是出挑的，所以当初才选用了他来办此案！”
“嗯，既然是人才，那就要让他居其位，莫要年年沉沦下僚，时间久了，再好的人才也就荒废了！”
“是，是！裴公真是金玉良言！”王侍郎赶忙赔笑道。
“凌主事！”裴居道抬高了嗓门。
“下官在！”凌季友赶忙应道。
“这个案子圣上也是留意的，你一定要尽快查出幕后的真相！事成之后，本官一定会在圣上面前替你请功！”
“多谢裴侍中！”凌季友赶忙跪伏在地。
“嗯！”裴居道说完了话，他站起身来正准备离开，却听到凌季友大声道：“下官在这案子上已经有了一点想法！”
“说吧！”
“依照太子洗马管家的说法，那天晚上与太子洗马同轿的女子并非他的爱妾，而是一个商人之妇。太子洗马也不是送他的爱妾去看病，而是出外偷情。”凌季友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偷偷的看了看裴居道的脸色，才小心道：“所以下官以为，太子洗马之事很可能与这妇人有关！”
“你是说奸情所至？”裴居道问道。
“可能性很大！”凌季友道：“否则的话，谁能想到太子洗马那时候会去齐化坊，更不用说冒着风险在街头埋伏等他了！”
裴居道冷哼了一声，他听出了凌季友的言下之意：正常情况下，武三思天黑后是不应该出现在齐化坊的，自然就没法埋伏在那儿了；所以能够预料到武三思天黑后会出现在那儿的，肯定是已经预先知道这场奸情的，多半与这女子有关。
“那好，你继续查吧！”裴居道点了点头，走出门外，王侍郎赶忙跟了出去，刑部郎中这才站起身来，踉踉跄跄的来到凌季友面前，一把抓住对方的双手：“凌主事，今日之事多亏了你了，今后还请多多扶协呀”
裴居道出了刑部，上了轿子，才冷哼了一声，面露不豫之色。他这个身份特地跑一趟刑部，见凌季友这等小官，自然是为了引导案情的方向，以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来。凌季友给他的回答，却不是那么让他满意：如果武三思真的就是因为与商人之妇通奸而被杀，那武家的名声固然臭到底了，也自然没法怪到王文佐头上。毕竟王文佐统领南衙十六卫，有宿卫天子，确保帝都安康的责任，但主要应对的是政治性的阴谋暗杀。像武三思这种天黑了跑出去勾搭别人老婆被杀的，只能说是自寻死路，还真没法怪到王文佐头上。
那要不要换个人来继续审呢？裴居道心中有些犹豫，说白了这种政争讲的就是不露痕迹，自己专门跑一趟刑部，言语中暗示一下就是极限了。要是换人来搞，那就太明显了，王文佐也不是瞎子，自然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这么明目张胆的搞花样，最后闹到天子面前，自己也不会落得好，最好还是通过暗示提点提点。想到这里，裴居道沉声道：“阿平！”
“小人在！”轿外传来家奴的声音。
“你待会回去给王侍郎带句话，就说是老夫说的！这个案子一定要严查幕后之人，千万不能让真凶逃脱了！”
“遵命！”
太极宫。
“三郎！安西有急信到了！”李弘的声音有些沙哑：“阿史那都支自称十姓可汗，与吐蕃结盟，夹攻安西！”
“阿史那都支？十姓可汗？”王文佐捋了捋颔下胡须，突厥各部贵族几乎都姓阿史那，他哪里记得住那么多名字，只是自从大非川之战，随大唐出征的突厥骑兵叛离后，突厥各部，尤其是靠近西的那部分突厥部落就愈发不稳，从地理位置上看，他们正好位于安西和北庭两个都护府的统辖之下，一旦他们真的和吐蕃联合，整个西域都很可能会陷落。
“只有出兵征讨了！”王文佐道。
“那人选呢？”李弘道：“还有，兵粮、战马、军资如何筹措，吐蕃人肯定也会在陇右搞小动作的！”
王文佐点了点头，正如李弘所说的，吐蕃和阿史那都支的这个盟约说不上多牢固，但哪怕是乘火打劫，吐蕃也绝不会坐视唐军出兵征讨阿史那都支，那么如何调配兵力，如何配置将领，如何筹运军资就是个大问题了。
“三郎觉得应该用何人为帅？”
“自然是裴公，用生不如用熟，他在陇右这么久，又长于用人，除了他没有谁比他更合适了！”王文佐回答的十分果断，他口中的裴公并非侍中裴居道，而是当时出镇陇右的裴行俭，他虽然也是出身河东闻喜裴氏，但却是中眷，与裴居道并非一支。此人善于选拔人才，长于用兵，出镇陇右之后，大力兴建屯田邬堡，避免与吐蕃人正面交锋，一年多下来已经将当面的形势稳定了不少。
“寡人本来还想问问三郎你想不想去的！”李弘笑道：“想不到三郎倒是这么说的这么爽快！”
“我？”王文佐笑道：“西突厥乃是草原牧民，我以前从来没和他们打过交道，岂能陡然用我为主将？再说了，漕运之事正在要紧时候，这一两年还是让我留在长安的好！毕竟漕运搞好了，转运到陇右的钱粮兵甲就多了，也是一样！”
“嗯！”李弘点了点头：“既然三郎这么说，那就用裴公吧！”说到这里，他打了个哈欠：“寡人现在的睡眠可比不得太子时了！”李弘苦笑道：“当初就算是监国时候，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即便上了床也是辗转反侧，为国事揪心忧愁。”
正说话间，宫女从外间进来，送来酪浆、水晶角儿、麻饮细粉等食五种饮子，王文佐挑了一种，喝了两口：“陛下还是莫要太过操劳了，国事有臣、裴侍中和政事堂的诸位相公，陛下垂拱而治，保重龙体为上！”
“这个寡人也知道！”李弘也喝了口酪浆：“这是家事如此，着实轻松不得，当初在当太子时没有感觉，登基之后才发现千头万绪，今天河南旱灾，明天河北冰雹，真是轻松不得！”
“这些事情各有职司，陛下只需责问各司长官，何须忧心？不然时间久了，定然龙体清减。您的御体乃是天下的根基所在呀！”
“这个寡人明白！”李弘笑了笑，又喝了两口酪浆。王文佐没有说话，面前的青年人相比起登基前的确瘦了不少，这要在现代社会倒是件值得庆贺的事情，可在大唐天子身上削瘦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怎么了？这饮子不和三郎的口味？”李弘看到王文佐看着自己，好奇的问道。
“不，不！”王文佐赶忙拿起饮子喝了一大口，强笑道：“只是想起来一点家事，走神了！”
“家事？”李弘被勾起了兴致：“三郎什么家事，说来与寡人听听！”

第667章 诱饵
“没什么！”王文佐笑了笑：“都是一点小事，不值得陛下下问！”
李弘又问了几遍，王文佐始终推委，李弘也没奈何，他喝了几口酪浆：“既然三郎你不肯说，那也就罢了，不过漕运之事还是要注意分寸，毕竟河南河北都有水旱之灾，不可耗用民力太过！”
“水旱之灾，何代无有？”王文佐叹了口气：“陛下您有仁爱之心是好事，但也得有个限度，说白了，您虽为天子，也只能做到力所能及之事，调粮赈济，减免赋税，再多也就没有了。若是再因此忧虑，搞坏了御体，对天下百姓亦无补，这又是何苦呢？”
“寡人也知道三郎说的不错！但也希冀尽心竭力，可以感动上苍，使得海内风调雨顺，百姓安康！”
听了李弘这番话，王文佐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中国古代历代大一统王朝，不管看上去多么强盛，但其经济基础都是建立在灌溉农业之上。而古代灌溉农业说透了就是“靠水吃饭，靠天吃饭”，人力能起到的作用其实都很有限。即便是尧舜再世，明君贤相，如果连续遭遇水旱之灾，那也白搭。
在这种社会环境下，君主的执政合法性最大的来源就是合适的农业生产环境——风调雨顺，农业丰收，那你就是明君圣贤，得到上天的庇佑；如果有水旱之灾，河流断流改道，发生地震，出现蝗灾，那就是君主失德，激怒了上天，于是降下灾害来惩罚君主以及人民。那君主就必须诚惶诚恐，悔过自新，比如不吃荤腥，不饮酒，不听音乐，甚至自杀来表明自己的惶恐。如果不这么做，很可能就会被贵族和人民强迫退位甚至杀死。这种做法发展到了汉代甚至发展到了如果太史禀告天子有不利的星象，天子往往会让丞相或者别的德高望重的大臣自杀，作为自己的替代品以应天象。
这种看起来颇为荒谬的做法其实也有其内在的合理之处：天子作为整个社会的最高统治者以及与神灵的唯一沟通者，一旦整个社会遭遇灭亡的危险，那么将天子作为祭品献给神灵换取社会继续存在下去的代价，这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还有什么能比天子本身的生命和健康更能表明这个社会对神灵的忠诚和悔过呢？
“陛下！”外间传来宫女的声音：“皇后陛下求见！”
“皇后陛下来了，那臣告退了！”王文佐赶忙起身告退，李弘皱了皱眉头，笑道：“也罢，那今晚就到了这里吧！”
“臣遵旨！”王文佐向李弘拜了拜，向外间退去。他出了门，刚走了几句，便看到裴皇后在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下走了过来，赶忙退到一旁，向皇后下拜：“臣王文佐拜见皇后陛下！”
“是王大将军呀！”皇后身上的环佩停止了晃动：“怎么了？今天又在宫中待到这么晚？与圣上商议国事吗？”
“是！”王文佐低下头：“今日的事情多了些，所以耽搁了！”
“国家之事，有中书、尚书、门下三省，有六部，有政事堂的诸位相公，大将军虽然才具过人，也不必将所有事情都揽在身上，不然累坏了身子可不好！大将军觉得妾身说的对不对呀？”
“皇后陛下教训的是！”王文佐沉声道。
“妾身是个女人，哪里敢教训大将军！”皇后笑了笑：“不过陛下是天下人的陛下，不是一人的陛下，大将军日日在太极宫里待个把时辰，像妾身这样知道内情的说您是操心国事，外头不知道的还不知道说出些什么难听话来！积毁销骨，众口铄金的道理，大将军也应该知道吧？”
“臣明白！”王文佐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黄豆大小的汗珠，介于男女之防，他之间也没和皇后接触过，没想到裴居道这个女儿虽然容貌平庸，倒是生了一张利口，打起交道来，比她爹难对付多了。
“明白就好！”皇后笑道：“大将军起来吧！你是大唐的股肱，让你跪这么久，天子知道了肯定会责怪妾身的！”
“皇后陛下乃是后宫之主，臣跪拜乃是应有之份，便是跪的再久也是应该的！”王文佐沉声道，并未起身。
“大将军还真会说话！”皇后笑了起来：“难怪不管是陛下，还是太上皇、太上皇后都把你当心腹忠臣看待，就连妾身也觉得喜欢。来人，把这个赏给大将军！”
话音刚落，一名内侍就从皇后手中接过一柄玉如意，转交到王文佐面前，王文佐只得接过，沉声道：“谢皇后陛下赏赐！”
“一个小玩意儿，有什么好谢的！”皇后笑道：“好好收着了，别弄丢了！”说罢，她便向前走去。
待到皇后走远了，王文佐才站起身来，凝视着远去的人影，目光凝重，皇后方才那番话中有话，自己虽然不怕，但毕竟对方不但自己是皇后，还有裴居道在政事堂配合，这样一来，应付起来可就不容易了。看来自己的应对方略，须得有些调整。
王文佐走出太极宫门，双腿略有些酸疼。等候的护卫们迎了上来，他翻身上马，当值的王朴笑道：“大将军，今天您比昨天又晚了不少，天子可真是离不开您呀！”
王文佐皱了皱眉头，就连这群武夫都懂得用自己和天子相处的时间来作为判断自己受宠程度的标准，看来方才皇后说的那番话倒也不是全没道理，护卫们笑的多开心，那些人背地里牙咬得就多紧，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没什么，今天事情多了些，所以晚了，过两天应该就不会这么晚了！”王文佐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你们怎么样，平时武艺骑射有没有操练，该不会荒废了吧？”
“怎么会！”王朴赶忙笑道：“每日一操是雷打不动的！您要是不信，可以找个时间检阅一下！”
“那是肯定的！”王文佐道：“我在里面的时候，外头有什么事情？”
“崔将军派人来了一趟！送了这个过来！”王朴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
“为何不早点拿出来！”王文佐拆开书信，王朴赶忙将火把凑了过来，王文佐借着火光看了看，却是关于招考河北士人的事情，崔弘度表示已经写信给老家，请当地望族俊杰西入长安，为明年开春的考试做准备，信的最后问王文佐应当如何安排这批人。王文佐看完了信，将其凑到火把点着了，待其只剩下一点残纸才松了手，任其飘在半空。
范阳，卢宅。
与长安相比，范阳则完全是另外一种气象，这是个阴暗威严的地方，厚重的夯土城墙巍然独立其间，大片的森林古木横亘在北边的燕山山脉，散发出肃杀和萧条的气味。千百年来，匈奴、乌恒、鲜卑、突厥的铁骑们就是从哪些狭窄的隘口，翻越山脉，直接冲入广阔的华北平原的。
而范阳就是直临那股洪流的第一道关卡，这里的人们有着看起来十分矛盾的双重特质：即刚勇质朴，又反复无常。正是凭借这种特质，他们才在大一统王朝覆灭后的数百年时间里，在一波波汹涌的胡骑冲击下生存了下来，还不断发展壮大，时至今日，那些曾经显赫一时的王朝早已经不复存在，而崔、卢、赵、李、高这些姓氏却经久不衰，始终在河北人心中有着不可动摇的地位。
“这么说来，朝廷是要用我们河北人了？”上首那个神色威严的老人问道。
“不错！”卢照邻神色兴奋的说道：“崔将军已经写信来了，朝廷明年开春就要开科取士，转取我们河北人，只要考中了，便可入弘文馆！”
卢照邻的话顿时激起了堂下一片兴奋的议论声，尤其是较为年轻的人们，更是神情兴奋，喜形于色。
“信呢！”老人问道。
“在这里！”卢照邻赶忙双手呈上，老人并没有先看内容，而是先看了一下落款：“崔弘度？清河崔氏的儿郎？”
“不错，是青州房的，已经执掌左羽林军了！王大将军的正妻也是青州崔氏的女儿！说来都是自家人！”卢照邻赶忙解释道。
“嗯！”老人的脸上少有的浮现出一丝笑容，他也没有看信，将其放到一旁：“照邻呀！我记得你去长安之前在蜀中呆了一段时间，和那个什么王勃混在一起，后来他怎么样了？”
“听说他上书得罪了天子，被贬官到交趾去了！”卢照邻叹了口气：“倒是可惜的很，看来只有等机会向大将军求情，看看能不能把他弄回来了！”
“贬的好！”老人冷哼了一声。
“啊？”卢照邻没听清楚老人说的什么，下意识的问道：“伯父您说什么？”
“老夫说贬的好，像这等轻薄小儿早就应该赶到烟瘴之地去了，省的他总是一步怀才不遇的样子，说三道四。”老人冷笑道：“关西天子别的老夫不说，这件事情倒是做的挺和老夫的口味。照邻你也要注意些，若是学那个王氏小儿，早晚也会害了你自己！”
“是，是！”卢照邻已经被老人训斥的满头是汗，这老人是范阳卢氏正房长枝的家主，虽然官职并不高，但当时宗法极重，他哪里敢和其争辩。
“至于关西朝廷要取河北人的事情！你们都有什么想法，都说来听听吧！”老人对下首众人问道。
“小侄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一个中年人起身道：“昭文馆乃是大唐的储才之地，自从大唐开国以来，多用关西人，我们河北士子就算是再有才学，也难得入试，即便入试，也多半沉沦下僚，迁转堪磨半生，也不过州府之佐官。如今这等良机，不可错过了！”
“嗯，你的意思是要去？”老人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其他人：“你们呢？”
“我也觉得是个好机会！”另一人站起身来：“其实若论才学，关西人哪里及得过我们河北士子，只不过当初齐后主高玮荒淫无道，任用奸佞，杀害忠良，使得河北为西人所灭。至此权柄西迁，流毒至今。如今已有百余年，也该是时运迁转的时候了！”
“不错，侄儿也觉得是个难得的机会，否则我等满腹才学，岂不是白白荒废于田垄之间了！”
堂上众人越说越是高兴，几乎都认为这是一个上好的机会，既可以一展才学，也能光耀门楣，改变河北士族自从周灭齐之后的悲惨状态。而上首的老人却神色冷淡，一直没有说话，目光中流露出失望之意来。
“你们要去就去，反正我是不去的，正好你们都去长安博富贵，我就在范阳替你们看家！万一你们被砍了脑袋，也有人替下葬，不用做个无葬身之地的野鬼！”
众人正说的热情，却听到有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顿时有些着恼，有个性子急的怒道：“卢十二你这是作甚，明明一件好事，你偏偏说这么晦气的话，难道是故意和大伙过不去？”
“谁和你们过不去了！”那卢十二是个二十五六的汉子，虽然是冬天，依旧穿着一身单衫，骨架粗大，浓眉粗鼻，斜倚在座椅上冷笑道：“我只是看你们被眼前的富贵迷昏了眼睛，提醒你们一句罢了，却不识好人心！”
“哪个是为了富贵！”有人冷笑道：“我等也是为了家门荣光，你难道忘记了当初我等范阳卢氏的名声，现在落得这般模样，如何有脸面去见先人？难道就像你卢十二这样，每天躲在乡里，卢氏的名声早晚在你身上败尽了！”
“关西天子丢点残羹剩饭出来，你们就急哄哄跑过去抢，这样就有家门荣光？”那汉子冷笑道：“小心残羹剩饭里有鱼钩，吃下去吐不出来就晚了！”
“好了！”老者喝止住后辈们的争吵，宛若实质的目光扫过众人，堂上顿时静了下来：“都退下吧，这件事情明日再商议！照邻，十二郎，你们两个留下来！”

第668章 远见和谬误
老者威望甚高，众人鱼贯退下，堂上只剩下卢照邻和那卢十二还在。老者冷哼了一声：“十二郎，你刚刚是怎么说，你不想去便不去，为何要说那些昏话？”
“俺只是不想大伙儿中了关西天子的圈套罢了！”那汉子道。
“朝廷开科取士，明明是好事，怎么成了圈套了？”眼见得堂上只剩下三人，卢照邻耐不住性子反驳道：“还有，现在大唐已经奄有天下，你却称其为关西天子，若是让外人听到，只怕便是一场祸事！”
“不过是嘴上说的好听罢了！”那汉子冷笑了一声：“李家天子和宇文家、杨家的天子一般，都是把我们这些函谷以东的人都视为奴婢，唯有关西的才为良人。这不是关西天子是什么？至于开科取士，更是荒唐可笑！我们崔卢赵李王诸姓自从魏晋以来，世居关东，长于经史，从来只有出题目考别人，哪有自己去参考求一官的道理？”
“这个……”卢照邻被问的哑然，结结巴巴的答道：“朝廷也要看看所选之人是否良材嘛！参考也不能说不对！”
“那能考过的就是良材，考不过的就不是？全凭关西天子说了算了？”卢十二郎冷笑道：“若是如此，那我宁可在乡里春夏读书，秋冬射猎，了此一生！”
“卢十二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老者冷声道：“照邻贤侄也是一番好心，你也不必这么拿冷话呛他！”
“小侄的意思很简单，以眼下的形势，去长安应试与我等未必是好事！”
“为何不是好事？”卢照邻反驳道：“平日里大家抱怨朝廷偏袒关西士人，我等河北士子仕途艰难，现在朝廷真的给出机会了，你却又不去？只要考中了就能入昭文馆，这机会还不好？”
“进昭文馆就是好机会？”卢十二郎冷笑道：“想必你忘记了崔浩是什么下场了吧？”
卢照邻闻言一愣，卢十二郎口中的崔浩乃是南北朝时清河崔氏的著名士人，历仕北魏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三朝，是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的心腹谋士，屡次力排众议，抓住了难得的战机，使得拓跋焘对抗刘宋北伐，灭亡胡夏北凉，击破柔然，是北魏一统北方的首席功臣，受命修北魏国史，这对于士人来说是莫大的荣耀。而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情，崔浩惹来弥天大祸，不但自己被下狱处死，清河崔氏以及与其联姻的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也被连坐灭族，史上被称为“国史之狱”。
“十二郎你这话也有些过了，崔伯渊后来落得那等下场也要怪他自己言行不谨吧？太武帝让他编修国史，他却把人家祖宗的污秽之事也尽数录入其中，还刻在石碑上公之于众，不死何待？”
“你以为崔浩他谨言慎行就能自保？”卢十二郎冷笑道：“崔浩他之所以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就是因为功业太盛而根基太浅，身怀重宝而豺狼环伺，不死何待？你们以为去了长安，可以凭借腹中的才学入昭文馆，得天子赏识，博取功名富贵。如果你们考不中，或者中了之后只能得个小官还好，如果真的如你们所愿，登了龙门，十有八九落得和崔浩一般下场，不但自己丢了性命，还会牵联族人！”
卢照邻被对方这番话说的面色惨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熟读史书，当然知道卢十二说的并非虚言。按照史料上的记载，崔浩在监修国史之前极得拓跋焘的信任，拓跋焘曾下令各部尚书若有难决之事，应该先征求崔浩的意见，并且经常前往崔浩家，以常礼交往，崔浩本人也可以随时进入寝宫。但与其他鲜卑大臣不同的是，崔浩的权力完全来源于北魏皇帝的信任和赐予，他虽然出身清河崔氏，但并没有与其他鲜卑大人联姻，也没有自己的部曲军队，而且他力主举荐河北士族直接出任州郡守官，这就直接触动了北魏鲜卑贵族的利益。结果拓跋焘一旦被激怒，便群起而攻之，也无人替他说情，结果死于非命。与之成为鲜明对比的是同样参与编修国史的中书侍郎高允，因为其是太子的老师，却保住了性命。当时朝中少有河北出身的高官，而多有出身关陇的官员，他们对河北士子多怀有敌意，与崔浩的情况颇有相似之处。
“那十二郎你觉得我们卢氏子弟就这样下去便行了？”老者问道。
“叔伯！”卢十二答道：“吾宗之祖子干公（卢植）起家显名于汉末，传承至今已有四百余年，其间比吾姓显赫的大有人在，而传至今日，可与卢氏并称的也不过只有崔、王、赵、李寥寥数家罢了。究其原因，吾宗深固根本，而不求一时之荣华，长安洛阳之三公固好，不如州郡之别驾从事，这才是吾家传承四百余年的要诀！”
听到这里，老者也不禁颔首，捻须叹息。卢十二郎说的那句“长安洛阳之三公固好，不如州郡之别驾从事”说透了我国从东汉到中唐时期这段时间的政治逻辑。西汉建立以来，随着战国末期、秦汉时期的以来的血统贵族的衰落，以掌握经学学术为条件、世代出仕官职的新贵族逐渐走上了历史舞台，这就是魏晋士族的前身，比如清河崔氏、范阳卢氏、汝南袁氏等。
这些新贵族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极其看重郡望，因为汉代主要采取征辟制度选拔官员，不管你官做到什么级别，你的后代要走入仕途，都离不开家乡所在地的官员的举荐征辟。为了确保权力能在家族内部不断传承下去，哪怕你在洛阳当三公，也不能放弃对故乡的郡守的控制。而当时的地方政治制度更强化了这一点，两汉魏晋的地方官制里，除去太守、州牧这些长官是由中央任命，其他的属官基本是由太守州牧等自己任命的，向中央报备一声就可以了。由于太守州牧一般都是从外地调来的，为了确保行政效率，通常都会选择州县内的郡望子弟出任，别驾、从事就是这种属官。
由于太守和州牧来了又走，几年一任，又在当地没有宗族，所以实际的权力往往是在以从事、别驾为代表的属官手中。两汉灭亡之后，王朝更迭如灯笼，变幻无常，这就更加剧了地方强宗大族为的力量。以北魏为例，由于其建立者是鲜卑贵族，所以他们占领河北之后，通常让鲜卑贵族出任州郡刺史太守，而州郡的从事别驾就是河北当地士族，比如范阳的一般就是卢氏，清河就是崔氏。这样就同时确保了北魏国家和汉人士族高门的利益，而后来崔浩一下子任命冀、定、相、幽、并五州士人，直接出任郡守，这就等于直接抢了鲜卑贵族的饭碗，自然下场悲惨。
因此在像卢十二郎这种士族子弟看来，刚刚建国不过半个世纪左右的唐朝不过是又一个北魏罢了，皇帝轮流坐，明年到我家！经历过石赵、慕容鲜卑、前秦符、北魏拓跋、北齐高、北周宇文、隋杨的河北士族们自然不会对大唐李氏有什么神圣感和忠诚感。在他们看来，既然李家天子不把我们当回事，那我们也没必要上赶着去长安当狗，反正自古没有不灭的王朝，长存的只有姓氏宗族的传承。过不了多久，长安天子就自然就会有人取而代之。对于他们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确保自己对河北这片土地的控制，谁当州郡官不要紧，只要下面的属官都是他们的，卢氏自然就能长盛不衰。
从一个后世者的眼光来看，卢十二的看法是错误的，也是正确的。错误的是唐王朝并没有像石赵、慕容鲜卑、前秦符、北魏拓跋、北齐高、北周宇文、隋杨这些短命王朝那样迅速灭亡，而是存在了近三百年，在这三百年时间里，像清河崔、范阳卢这些历史悠久的士族子弟们必须在故乡和洛阳——长安这对政治轴心之间做出选择。
如果留在故乡，虽然能保持对宗族和田产的控制，但也意味着在政治上被边缘化，唐代特有的科举制度下，如果一个士子不能长期在以长安洛阳为轴心的核心地带活动，他能够获得仕途上的发展概率是很低的；而如果你选择了去长安、洛阳一带发展，随着仕途的持续，用不了两代人就会和故乡的宗族庄园失去过往的紧密联系，从州郡士族变成完全依附于封建国家的官僚贵族。这也是唐末黄巢起义军杀进长安之后，许多传承数百年的士族就此中衰，而不能像汉末、魏晋南北朝的先祖们一样率领宗族部曲坚壁自守，甚至迫使新的中央政权承认他们的政治经济特权。从这个角度上看，卢十二又是对的。
“十二弟，你有句话说错了！”卢照邻道：“我们河北士子这次去长安，是有人扶持的！”
“你是说天子吗？”卢十二笑道：“天子之言岂可轻信？他毕竟是关西人！”
“不，我说的是王大将军，王文佐！”卢照邻道：“他是青州人，娶的妻子也是清河崔氏青州房，这次的事情也是他在背后使力，否则也不会有这等事！”
“王文佐？你是说拥立今上登基的王文佐王大将军？”卢十二饶有兴致的问道。
“不错，就是他！我这次能从长安脱身，也是多亏了他的援手！”卢照邻笑道：“后来我也去了一趟百济和倭国，这位王大将军的器量甚大，绝非一介寻常武人！”
“你怎么知道这次的事情有他在背后使力？”老者问道。
“在长安时大将军就曾经亲口和我提到过这件事情，而且还说要免去禁止祭拜夏王窦建德的禁令！”
“哦？还有这等事？”老者神色微变，他捋了捋颔下的胡须，目光闪动，显然是在思忖，卢照邻不敢打扰了，只得静心等待。
“哈哈哈哈！”卢十二郎突然大笑起来：“这么说来，这王文佐还真是个人物！罢了，我也随你们去一趟长安，不过我不是为了考什么诗文，而是为了会一会这位王大将军，看看他是不是真英雄！”
“既然是这样，那就去看看吧！”老者终于开口了。
“是！”卢照邻神情兴奋的站起身来：“侄儿这就去和其他人说说，不过那卢十二……”“也一起去吧！”老者笑了笑：“他从小就是这样子，你拦也拦不住他，只能随他的意思！”
“其实也不会！”卢照邻笑道：“其实十二兄的是极聪明的，无论是读书还是习射都是出挑的，只是他不喜欢诗文，不然早就闻名当世了！”
“这也未必不是好事！”老者笑了笑：“他这样的人若是得志了，天下必然不太平，让他郁郁一生，总比天下大乱的好！”
陕州，水陆转运使府。
“上官！”狄仁杰向伊吉连博德拱了拱手：“从洛阳调配而来的最后一批布帛已经送到了，还请查点！”
“嗯，坐下说话！”伊吉连博德指了指右手边的椅子：“你一路上辛苦了，先喝口茶水！”
“多谢上官！”狄仁杰应了一声，他这一路上着实是渴的坏了，见茶水送了上来，也不客气，径直喝了两口，他这才注意到伊吉连博德正伏案细看一张草图，看上去应该是一条船。
“上官若是有事，那属下就先告退了！”狄仁杰站起身来。
“怀英坐下，坐下！”伊吉连博德招了招手，苦笑道：“这是大将军送来的新船草图，说是可以无需帆桨便能在水上进退自如，我却看不太明白，正好你来了，一同参详参详！”
“无需帆桨便能在水上进退自如？天底下竟然有这等船？不可能吧？”狄仁杰笑道。

第669章 订单和借贷
“若是旁人这么说，我肯定不信，大将军说的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伊吉连博德笑道：“他当初做过比这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多了去了！”
狄仁杰笑了笑，没有说话，心中却不以为意，暗想这倭人见识毕竟少，遇到一点新奇玩意便大惊小怪，以为鬼神。这船行水上，要么以帆借风力，要么以桨橹推动，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其他办法？那王文佐就算有再有本事，还能无中生有不成？
狄仁杰心里不信，眼睛还是转了过去，只见图纸上是一条船的简略图，乃是两条狭长的船体并排，中间铺了一层木板将两条狭长的船联接起来，就好像两条并行的鱼一般，在船只的两侧，各有两对大轮，倒有几分像是农村车水用的水车，这样式十分奇怪，狄仁杰不要说见过，就连想都未曾想过。
“怀英，你觉得这船如何？”
“这个……”狄仁杰犹豫了一下：“下官从未见过这等奇怪的船只，比如其他船只有宽有窄，有长有短，但像这样明明是两条，却并排而放，中间用木板相连，这是为何？还有这船上两边的大轮子，这又是何物？这船也不像是能够行走的样子？”
“呵呵呵！”伊吉连博德笑道：“怀英，你看看这个。”他将图纸翻开，下面露出一张密密麻麻的解释图来，狄仁杰细看，只见上面讲述了漕船之所以容易倾覆，一是因为逆流而上，水流湍急，且多有暗礁，所以可以仿效三国曹操用铁链将船只相联，铺上木板来对抗风浪，将两条船只并排而放，以木板相连（其实就是双体船，王文佐用《三国》为托辞）；而车轮则是仿效水车磨坊，便可以用水手足力蹬踏，由于人的下肢力量远大于上肢，而且轮叶也远比桨橹效率高，所以这种方式比寻常的桨橹船要快得多，也能持久的多。
“怀英，你以为如何？”伊吉连博德笑道。
“未曾见到实物，还不敢妄言好坏！”狄仁杰放下图纸，深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不过王大将军能画出这等船图来，当真是奇思妙想，鲁班、墨子等先贤也不过如此！”
“大将军可不止是鲁班、墨子！”伊吉连博德笑道：“怎么样？明年五月前，五十条载重三百石的水轮船，你可造的出来？”
“上官您不是在为难下官吧？”狄仁杰吃了一惊，他指着几案上的图纸：“您就给我两张图纸，就要我半年时间造八十条新式船出来，且不说这船造不造的出来，船材、工匠、工坊都还不知道在哪里呢？这怎么造？”
“这也不能怪我！”伊吉连博德苦笑道：“大将军已经在天子面前拍了胸脯说了，明年运进关中的漕粮不少于八十万石，刨掉枯水、大风大雨等各种不宜行船的日子，一年下来最多也就八个月，换算下来一个月过陕州的粮食就不能少于十万石，一条三百石船一个月跑四趟算，也就是一千二百石，一个月要运七万五千石粮食，算是损毁修补的，八十条还算少了！”
“入关中的漕粮也不只有陕州一处吧？蒲坂那边也有一部分粮食入关中的！”狄仁杰道。
“河东那边地狭人稠，能够调运到关中的粮食最多也就几万石了不起了，杯水车薪！”伊吉连博德摆了摆手，打消了狄仁杰的幻想：“怀英，我当然知道如果现在自己招募工匠、购买船材，建船坊多半是不成的。但这些东西洛阳有的是，对不？东都位处天下之中，四方舟船汇集，岂会缺乏工匠船坊材料？大将军的意思是给这些船坊下订单！”
“下订单？什么意思？”
“就是将这些船坊主们召集起来，把图纸公布给他们，先让他们都照建造出来一条，谁造的好，就让他建造剩下的这八十条漕船，你觉得如何？”
“这肯定不行！”狄仁杰头摇的如拨浪鼓一般。
“为何不行？”
“自古以来商家给官府办差都是能躲就躲，能推就推，下官在洛阳府时还能逼着几家过来应付一下，现在下官已经不在洛阳府为官了，县官不如现管，那些商家又怎么会卖下官这个面子，这可是八十条三百石的大船，做下来多大的船坊也吃不消！”
“不，不，不！”伊吉连博德摇了摇头：“上头的意思不是办差，是要付钱的，只要肯参加，建造样船，就付一条船的钱。如果得到订单，造好一条船就能得到一条船的钱！”
“付钱？”狄仁杰愣住了：“您是打算花钱让船坊为朝廷造漕船？”
“当然！”
“付全价？”
“对，其实依照上头的意思，比起市面上的其他船只还要上浮个一成到两成，因为这样才能让船坊主有钱赚，才会用最好的材料，造出来经久耐用的船，减少将来漕运的损失！”
狄仁杰惊讶的看着伊吉连博德，这倒也不能怪他，在当时官府要造船修路极少有付钱的，最常用的手段都是直接征发劳役，没收等办法，比如唐太宗要攻打高句丽，为了建造水军的战船，就让山东、江南的沿海州郡提供战船若干艘。显然，以当时的财政和金融水平，唐朝的中央政府是不可能让户部列一笔预算，然后拨款给某地州郡，让他们从当地的船厂采购一批船只的。州郡的地方财政也没有多余的款项来建造这批船只，结果只能是当地官府把工匠直接抓来，用铁链子绑在海滩上干活，结果工匠们一半身体淹没在水中，很多人都下半身都腐烂了，长了蛆虫，病死无数。
所以狄仁杰一开始听到要让他建造八十条漕船的反应就不难理解了，现代社会的官员们听到有上项目的机会个个欢欣鼓舞，唯恐落于人后，那是因为项目后面要么跟着财政拨款，要么跟着银行低息长期贷款，还能给地方提供就业机会和税收；古代是没有这些玩意的，至多就是上头的一纸文书，所有的款项要么对老百姓搞临时捐税摊派，要么就是强自劳役，能够抵消掉当年的劳役和几个捐官就谢天谢地了，这两者都是对人民的残酷压榨，一不小心就会引起严重的后果，稍微有点良心的官员都会能推就推，能躲就躲。
“上官！属下斗胆问一句，这建造漕船的款项从哪里来？”狄仁杰小心的问道。
“你忘记了吗？”伊吉连博德笑道：“咱们运一石漕粮入关中，就能抽三斗，换句话说，一条三百石的漕船跑一趟，就能赚九十石粮食！这么好赚的生意，你还怕没钱造漕船？”
“这个下官知道！”狄仁杰道：“可是漕船要建好了之后才能赚取运费，而现在漕船还只是在纸上呢？哪来的钱来造船？”
“自然是用未来的钱来造呀！”伊吉连博德笑着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给狄仁杰，狄仁杰一看，却是一张洛阳最大祆庙的提款凭证，数额是二十万贯，这凭证使用挺括的桑皮纸所制，边缘有着非常繁密的花纹，印鉴花押极为清晰，他知道那些粟特胡商十分善于经营，那些祆庙更是经营借贷、汇款业务，获利极为丰厚，这二十万贯对于别人可能是一笔巨款，对于这些粟特祆庙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怎么样？你还担心没钱造船吗？”伊吉连博德得意的笑道。
“下官不担心了！只是斗胆问一句，那些粟特人在钱财上可精明的很，他们借了这么大一笔钱出来，肯定有不少条件吧？”
“条件？”伊吉连博德笑道：“不错，他们的确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允许他们参与转运漕粮的经营！”
走出房间的时候，狄仁杰觉得自己的双腿如灌了铅一般，步履沉重。上司交待的任务让他的心中充满忐忑，他甚至已经忘却了新式船只给他带来的兴奋。他甚至开始后悔自己的新选择，就像一个行走于悬崖边的盲人，虽然他还无法看到下方令人眩晕的景色，但脚下令人胆寒的风声已经足够令人胆寒了。
“也许现在退回去还来得及！”狄仁杰心中暗想，他本能的走到马厩旁，挑选了一匹最健壮的好马。
洛阳，府尹宅邸。
“稀客，稀客！你怎么想起来看望老夫了？来坐下说话，你今儿来的还真巧，方才有个朋友送了两尾黄河鲤鱼，这个季节的鲤鱼最是肥美，鱼肚切脍，鱼头做汤、鱼尾炭烤，一鱼三吃，一点也不浪费，来，来，坐下，坐下！”
换了一身便袍的王府尹分外的热情，他一边在饭桌旁坐下，一边殷勤的邀请狄仁杰坐下，狄仁杰面上的笑容却有几分勉强，他强笑着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鱼脍，不知其味的咀嚼了起来。王府尹皱了皱眉头：“怀英呀，你有心事？那就先把事情说出来吧？像你这样吃的味如嚼蜡，却是浪费了这难得的美味！”
“是！”狄仁杰放下筷子，苦笑道：“府尹，我想回您这里！”
“回我这里？”王府尹夹起一筷鱼脍，问道：“怎么了？在转运使那边干的不顺心，上官对你不好？”
“那倒不是！”狄仁杰苦笑了一声：“其实上官待我很好，虽然没法和您比，但也可以说用人不疑了！”
“那是为何呢？”王府尹嚼了嚼：“事情太难，你力所不能及？不过这倒是不像你，如果事情太难，你只会回来向我求教，打退堂鼓可不像你！”
“府尹您说的是！”狄仁杰叹道：“其实就一个原因，我觉得是道不同不相与为谋！”
“道不同？”王府尹笑了起来：“怎么个道不同？我记得那边是在整治漕运吧？这个怎么个道不同了？”
狄仁杰咬了咬牙，将先前在伊吉连博德那儿商议的事情讲述了一遍，最后道：“建造新船，从水路整治漕运是好事，大将军做事的手腕也令人叹服。但他这么做，无论是用钱还是用人，都完全视朝廷法度于无物，从粟特商贾那儿借二十万贯，然后让这些胡商插手漕运之事，也许一时得利，但后患无穷！”
“这么说来，你是因为这个所以要回来了？”王府尹问道：“然后呢？你打算向朝廷举报吗？”
“不！”狄仁杰摇了摇头。
“哦？”王府尹笑了起来：“你不跟着干，也不举报，难道是因为怕了王文佐的权势？”
“也许吧！”狄仁杰苦笑了一声：“但也不全是，这么说吧！我觉得虽然大将军和我不是一条路，但对国家也是有利的。我不会走他这条路，但不等于就不让其他人走！”
“嗯！”王府尹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不过如果我是你的话，我现在不会离开，至少把这些漕船造好前不会走！”
“为何这么说？”狄仁杰不解的问道。
“很简单，首先按你的说法，你那上官待你很不错，也很信任你。我辈士人既然得人信赖，就不能辜负了，你现在如果拍屁股走了，他临时哪里有人替你？耽搁事情的过错肯定是你的，对不对？”
“府尹说的是！”狄仁杰低下头。
“其次呢？你方才说后患无穷，说到底也只是你一己的臆想，到底将来是不是真的会后患无穷，谁也不知道。就拿周武王灭商之后分封诸侯为例，谁都知道分封会尾大不掉，但若是周武王当初不分封诸侯，只怕他死后不久，天下便会重归殷人之手，周人能保住岐山下一小块地方便不错了，根本不会有周人的八百年天下。天下的事情，有利必有害，若是有害便不做，那什么事情都不用做了，兴利去弊，才是最好的办法，若是要兴利去弊，又有谁比身在其中的你更适合呢？”

第670章 和好
“受教了！”狄仁杰向府尹拜了三拜：“那下官立刻就回陕州去！”
“立刻回陕州？”王府尹的眉头皱了起来：“好歹你也陪老夫吃完了这“鲤鱼三吃”再走呀？不然这么大的鱼，老夫一个人怎么吃得完？”
太极宫。
“真是活见鬼！”李弘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疲惫将他那种白皙文秀的脸弄得憔悴不堪：“寡人在宫中操劳终日，寡人那位表兄居然闲到天黑后去和商人之妇厮混，结果还被人当街杀了，真是可笑可叹之极！”
殿内的所有人都竭尽所能假装不在现场，这无疑是一种非常聪明的表现，王文佐叹了口气，他不能说实话，但又不想欺骗天子：“陛下，现在还不能确定太子洗马的死于那个妇人有关！”
“还能有什么原因？”李弘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三郎，我知道你这是在顾全母后家的颜面，但不是奸情，谁又会去杀他？母后现在手中已经退居大明宫中，他现在根本就不在风尖浪口上了；而且除了那女人之夫，还有谁会知道武三思会天黑后跑到齐化坊去？若说是碰巧，这也未免太巧了吧？”
“还真就是这么巧！谁叫你妈坏事做太多，结下的仇怨太多，都报应在这个侄儿身上了呢？”王文佐腹诽道，他也没想到几天下来，案情居然发生了如此巨大的转折。在裴居道的催逼下，刑部的官员们迸发出惊人的主观能动性，居然从当时同轿的女子身份上找出了一条线索——那女子不是武三思的妾室，而是长安的一个商人妇，就住在齐化坊；武三思那晚自然也不是送自家爱妾看病，而是乘着人家丈夫不在家，把那女子接出来厮混。那么当天晚上那场凶杀案的最大嫌疑人就呼之欲出了——那女子的丈夫、那位头顶绿油油的商人。整个证据链条都清晰、可信，除了和事实相差十万八千里之外堪称完美。
“那商人眼下下落不明！”裴居道还是那副活死人脸：“刑部的意思是要刊下榜文，悬赏将其捉拿归案，确认当时整个案子的原委！”
“还捉拿归案？”李弘苦笑着摇了摇头：“刑部的官儿们的脑子是怎么长的？他们还嫌皇家的脸面没有丢干净？那武三思是寡人的表兄，母后的亲侄儿，居然去和一个商人之妇私通，天黑了还乘着轿子在长安大街上——让天下人知道会怎么想？罢了，他们不要脸寡人还要脸呢！”
“那陛下的意思是？”
“就这样吧！”李弘叹了口气：“母后那边就交给寡人去说，让那个女人离开长安，这件事越少些人知道就越好！”
“臣遵旨！”裴居道应了一声，他稍微停顿了一下：“陛下，以臣所见要不将那女子处死最好，毕竟人只要活着，就总是会说话，而且那女子与人通奸，本就犯了律法！”
“罢了！”李弘摆了摆手：“那女子犯了律法，但不至死，更何况若是依照律法，寡人那表兄才是罪魁祸首。岂有不问首犯，去处置从犯的道理？”
裴居道还想说些什么，看到李弘的面色，话到了嘴边便又咽了回去。刑部呈送上来的文书虽然并没符合他的期望，可以当做攻击王文佐的炮弹，但却能拿来斩草除根，给太上皇后的宗族致命一击。说到底，王文佐是功臣武将，自己是勋戚，虽然在争权上有冲突，但说到底争的是能在权力蛋糕上多分一块，是七三分、四六分、五五分，乃至八二分。两个人都没有想过把对方干掉，毕竟两人心里都清楚，就算干掉了对方，自己也不可能全吃下来，天子肯定会再提拔一人上来继续玩这盘游戏，这就是权力的平衡，与其这样，还不如就这么斗而不破耗下去。
而武家就不同了，从某种意义上讲，武三思和裴居道的身份一样，都是外戚，不同之处无非是武三思是太上皇李治那边的外戚，而裴居道是今上李弘的外戚，从生物学上讲，武家和裴家是处于一个生态位的，这种竞争才是最为残酷的。对于裴居道来说，杜绝武家翻身的任何一点希望，吃掉武家留下的所有利益要比和王文佐争斗重要的多。因此当他得到了这份可以往武三思这个死人头上泼脏水的案卷立刻就送了上来，以确保能够将武家弄死。
“还有一件事情！”李弘叹了口气：“许少监！”
“奴婢在！”
“你去一趟武承嗣府上，让其今后要小心做人、谨遵礼法，千万不要再惹来什么麻烦来！寡人母家的亲戚可是不多了！”
“奴婢遵旨！”许虚文应道。
“这武承嗣还真是池鱼之殃！”王文佐站在一旁，心中暗叹，李弘这可不仅仅是传话这么简单，这就已经是一种含蓄的斥责了，通常来说被斥责后的臣子都要闭门谢客，停止各种社交活动，甚至连婚丧嫁娶都要受到限制，违背之人甚至会被处死。一句话，武承嗣等于是啥都没干，就被李弘从长安的政治生活中给踢出去了。
看着许虚文走出殿外，李弘吐出一口长气，他向身后的内侍做了个手势，会意的内侍赶忙送了一块热毛巾上来，李弘用热毛巾擦了擦脸，苦笑道：“还有什么坏消息，说吧，乘寡人现在还没有累垮！”
“剑南道那边有报！”王文佐道：“吐蕃人的活动变得更频繁了，当地的羌胡部落不断有使者来报，说有吐蕃使者前来招诱！”
“三郎的意思是吐蕃人会在剑南道出兵？”李弘问道。
“现在还不能确定！”王文佐道：“也有可能是一种佯动，引诱我们分兵，然后在明年出兵攻打陇右！”
“好吧！”李弘失望的叹了口气：“三郎，你是不是还是主张以静制动？”
“不错！”王文佐慢吞吞的回答：“大唐已经禁不起在陇右再输一次了，我相信裴侍中也是这么想的！”
裴居道冷哼了一声，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陇右不稳，关中震动，宁可剑南遇袭，也决不能分陇右之兵！”
李弘面色发紫，他将手中的毛巾丢到地上，王文佐弯腰将其捡起：“陛下，我知道您很生气，但这是战争。大非川之败后，吐蕃人已经控制了青海，他们可以选择进攻安西、陇右、剑南，加上突厥人的叛乱，而我们只能静静的等待！”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李弘问道。
“等到吐蕃人犯错误，或者漕运打通之后，在陇右有足够的粮食和布匹，来养活二十万可战之兵！”
“二十万？要这么多？”
“不能更少了，钦陵在青海大概能拿出十万人，孙子兵法曰：倍则攻之，二十万人已经是最少的了！”
李弘失望的目光转向裴居道，发现对方偏过头去，显然在这个问题上他与王文佐是一致的。
“那还要多久？”
“不知道！”王文佐道：“陛下您还年轻，不必着急。如果臣的计划成功的话，五年之内运抵关中的漕粮就可以增长到两百万石，那时陇右的兵粮问题应该就可以解决了！”
“五年？还要五年？”李弘长叹了一声：“寡人有些倦了，今天便到这里，都退下吧！”
王文佐躬身行礼，退出殿外，他能够感觉到天子的目光看着自己。不知道为何，他觉得今天的李弘有些异样，好像特别急躁，难道发生了什么不成？他过去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大将军，你今天对陛下这些话也未免太实诚了！”裴居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方才他和王文佐几乎是同时离开，站在台阶上，脸上是难测的笑容。
“臣子对天子当然要以诚相待，何况这可是军国之事！”
“大将军何必和老夫说这种话！”裴居道笑道：“今个儿还早，要不去外间喝几杯！”
王文佐没有说话，他先前当然能感觉到裴居道对自己的敌意，今天突然这么亲热的相邀，的确有些不一样。
“走吧！权当是卖老夫一个面子！”裴居道扯住王文佐的袖角：“你我之间过去是有几分嫌隙，但并无什么解不开的冤仇，大家坐下来喝杯茶，自然就化解了，岂不为美？”
“也好，那王某就却之不恭了！”王文佐道。
长安南衙。
天色阴沉而压抑，随时都可能下雨，王文佐看了看窗外，随手将支撑木叶的长杆取下，放下窗户。右手边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帛卷书册，左手边炭炉上的陶壶传来扑扑的声响，屋子里满是静谧的气息。
“大将军！”裴居道一边取出杯盏，摆放在自己和王文佐面前：“你我同殿为臣这么久，可像这么亲近还是第一次，说来，老夫还真要谢你，若不是你当初扶立陛下登基，也轮不到老夫当上侍中，主持政事堂为相！”
“侍中无需谢我！”王文佐道：“当时太上皇已经定下您的女儿为太子妃，太子登基之后您女儿就是皇后，无非是早几年晚几年罢了，并无什么区别！”
“这区别可就大了！”裴居道摆好了杯盏茶碗，取了一块茶饼碾碎了放入其中，一边去看陶壶水是否已经沸腾，一边笑道：“太子和登基可是两码事，这么说吧！即便是今日，太上皇也是春秋鼎盛，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轮得到今上？沛王在后面可也还盯着紧呀！”
“沛王？”王文佐皱了皱眉头，他不知道裴居道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人来：“沛王今年也才十七吧？”
“已经足够立为太子了！”裴居道笑道：“圣心难测呀！而且妇人多爱幼子，您说是不是呢？”
“这些都已经过去了，登基的是陛下，而非沛王！”
只听得一声轻响，陶壶的盖被沸水顶开，发出清脆的声响，裴居道神秘的笑了笑，小心的用戴着鹿皮手套的手提起陶壶的柄，将沸水注入装满茶粉的碗中，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阵沁人的香气，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王文佐拿起茶杯，喝了一小口。
“如何？”裴居道笑道。
“我常在军中，分辨不出茶的好坏！”王文佐露出一丝苦笑：“五十文的茶，五十贯的茶，在我喝起来都差不多！”
“呵呵呵！”裴居道笑了起来：“大将军是大丈夫，自然不会在乎这些小节！其实我今日请你来，是有一件事情与你商量！”
“什么事？”
“凭心而论，自从陛下登基以来，老夫与大将军你相处的并不是太愉快，有些支吾。但这些事情现在都不必说了！老夫想要与大将军您促膝而谈，将这天下事分说分说！”
“天下事分说分说？”王文佐笑道：“好，那敢问侍中口中的天下事有什么事？”
“自然是第一等的大事！”裴居道道：“现在已经要到年尾了，从陛下登基算起已经有八个月了，不知老朽算的对不对？”
“侍中算的自然不会错！”王文佐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裴居道，他也不知道这老家伙干嘛和自己在这里打哑谜。
“可是大将军你知道吗？老夫的女儿是陛下登基之后才入宫成亲的，算来也有六个月了，可是腹中还没有一点动静！”
看着裴居道那张毫无表情的老脸，王文佐头一次被震住了，他张大了嘴：“侍中，您的意思是？”
“要么是老夫的女儿，要么是陛下本人，多半有一方子嗣艰难！”裴居道低声道：“现在来看，多半是陛下一方的问题。”
“为何这么说？”王文佐问道。
“大将军，你看看这个！”裴居道从袖中取出一封书册递给王文佐，王文佐低头一看，上面详细的记录了宫女嫔妃的姓名，以及时间地点。
“大将军，您应该也听说过，自古以来天子有御女者，便有宫人再旁记录，以确保宗亲无误。这便是老夫请人抄录下来的，您可以看看！”

第671章 疏离
王文佐接过书册，只见发黄的帛纸上用工整的小楷抄写着嫔妃姓名、房事的地点、时间，十分详尽，这种事情是宫内的机密，裴居道能够弄到，显然是通过自己女儿的关系。裴居道敢这么肯定子嗣艰难的不是自己的女儿，而是天子，肯定不是没来由的。
“侍中，这些女子都没有怀有身孕？”
裴居道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陛下登基也就八个月功夫，兴许是时间太短了，再过半年一年就会产下龙子！您也不用太过性急了！”王文佐道。
“老夫一开始也是如大将军这么想的！”裴居道点了点头：“所以老夫又派人去探查了一下陛下在东宫时的情况，当时殿下也曾经与身边女子相交，然而皆无受孕之人，陛下登基时已经十九了，这个年纪可是不小了！”
面对裴居道的准备已久的第二枚重磅炸弹，王文佐终于说不出话来。由于现代社会普遍受教育时间长，工作繁忙以及女性独立的原因，大多数男性生育自己的孩子都要到二十四五，甚至三十以后；但这并不是人类生理性成熟、可以产下后裔的正常年龄。通常来说，人类男性十五六岁就已经性成熟，足够与女性配偶生育后代的。而像李弘这样的皇室子弟，身边又有大量的侍女，正常情况下，在婚前都会有一个到几个不等的私生子女，而李弘却一个都没有，这就非常耐人寻味了。（历史上李弘的确没有子嗣，后来武则天登基后将自己第四子李旦的第三子过继给李弘。）
“大将军！”裴居道咳嗽了一声：“若说天底下谁最希望陛下早日生下龙子，那肯定就是老夫了，满门之富贵，皆系于一身，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所以在这件事情上，老夫不会撒谎，也不可能撒谎！”
王文佐叹了口气，他现在已经明白了裴居道为何今天一反常态请自己坐下来喝茶了。说白了，先前他和自己明争暗斗是为了争夺李弘殿前第一大臣的权力，而现在既然李弘这样，那后宫就不可能生下太子，不能生下太子的后宫毫无价值，作为后宫之主的皇后自然更是如此。裴居道脚下的土地都在崩塌碎裂，哪里还顾得上和王文佐争权了。
“大将军！”裴居道见王文佐一声不吭，不禁有些焦虑：“这件事情怎么看？”
“侍中！王某效忠的是当今天子，不管他有没有孩子，这都不会改变！”王文佐冷声道：“其实就算真的天子无子嗣，至多从宗室晚辈中挑选一人入继大统便是，与我等做臣子的并无关系！”
“大将军，事情可不能这么说！”裴居道道：“不错，天子若是子嗣艰难，那确实应当迎一人入继大统，那从何处而来呢？还是干脆以沛王殿下为皇太弟？”
王文佐皱了皱眉头，裴居道所抗拒的肯定是后者，如果是前者的话，多半是从李弘的几个同母弟的子嗣中挑选，因为他们与李弘的血脉最近，同样也是李治和武则天的孙子。而李贤、李旦他们都小，也还没有子嗣，将来生下孩子入宫之后多半也是由裴皇后抚养，从礼法和情感上，裴皇后都是他的母亲，对裴居道的权势并无什么影响。而后者就不一样了，如果立沛王李贤为皇太弟，这个少年自然不可能拜自家的嫂嫂为母，裴家的权势也自然成了空中楼阁。
“裴侍中，无论是入继大统还是立沛王殿下为皇太弟，都是陛下的家事，我当然知道您的为难之处，但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必须要守住自己的本份！”说到这里，王文佐站起身来，向裴居道拱了拱手：“多谢您的茶，时间不早了，告辞！”
“竖子不足与谋！”看着王文佐离去的背影，裴居道愤懑的将几案上的器皿扫落了一地，面上青紫，看上去分外吓人。
大明宫，清晖阁。
“这么说来，你表兄之死都是咎由自取了？你就不管了？”武后冷声道。
“身为朝廷命官，却与商人之妇私通，天黑后与那妇人在长安街头宣淫无度，最后为人所杀！”李弘的脸色并不好看：“孩儿当真不知道应该如何管？难道下文书令各地州郡缉拿那个商人？朝廷的颜面何在？”
“这些都是下面臣子写的，谁知道是真是假？”武后冷哼了一声：“区区一个商人能在人群里一刀把你表兄杀了，还神不知鬼不觉得跑的没影了，这种鬼话你也信？”
“若非如此，母亲以为是如何？”李弘问道。
“还能如何，当然是有人设计谋害啦！”武后冷笑道：“你身为天子，有人将你表兄当街杀害，你却惘然不知，与聋盲何异？”
李弘被母亲这般说，也有几分恼了：“母亲说是有人谋害表兄，可那天夜里他去齐化坊完全是兴之所致，谁又会事先知道他的行踪？更不要说设计杀害了！”
“自然是那淫妇所为，多半你表兄结识这淫妇就是幕后那人安排的，只需将那女子拿来，严刑拷打，自然便能将其一网打尽！可你却将其白白放过了！”说到这里，武后愤懑的拍打着自己的肚子：“你这肚子，怎么生下这么个没用的孩子来，难道是前世欠下的冤孽，这世找上门来了！”
李弘听到母亲这般说，额头青筋一阵暴跳，他强压下胸中怒气：“孩儿是不是母亲前世欠下的冤孽尚且不知，不过若当真如沙门所言，人生有轮回转世，下辈子向母亲索要欠下冤孽的肯定数不胜数！”说罢，李弘便一甩衣袖离去，连平日里的告别之礼也没行。武后被李弘的举动气的起身冲到窗旁，指着下楼梯的李弘喊道：“三思虽不姓李，可与汝也是血脉相连，汝不报兄弟之仇，神佛亦不佑你！”
看着儿子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武后回到屋内，全身上下尤自气的浑身发抖，泪水盈眶而出。她自幼时便性情刚强，尤胜男儿，虽然入宫后也经历过诸般磨砺，但自从被李治立为皇后之后，生杀大权在手十余年，早已养成了颐指气使的脾气。后来王文佐发动兵变，扶李弘登基，迫使她退位为太上皇后。这给武后精神上造成了极大地打击，让她变得暴躁易怒多疑，就连与她夫妻相伴近二十年的李治都有些受不了她，平日里大部分时间都在大明宫内游历，甚至去李下玉和李素雯这两个女儿那儿闲坐，诺大一个清晖阁内经常只剩下武后一人，而这就更让她有一种被遗弃，被背叛的感觉，似乎当初被剥夺权力赶下台的不是自己夫妻二人，而是只有自己一个，丈夫是乐见其成，借机卸下肩膀上的重担。
“太上皇陛下！”
“太上皇陛下！”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外间传来一阵通传声，武后知道是丈夫回来了，她愈发觉得心中气闷，扭过头去背对着房门，就好像一个独守闺房的怨妇。
李治懒洋洋的走进门，发现屋内一片昏暗，只有几案旁有一盏小油灯，妻子背对着自己，似乎完全没有听到自己回来的动静。他与武氏十几年的夫妻，哪里还不知道媳妇的脾气，赶忙挥了挥手，示意宫女和内侍们退下，自己小心上前，拍了拍武后的肩膀：“媚娘，又有哪个不开眼的，惹你生气了？告诉为夫，要好好处置他！”
武后用力甩脱丈夫的手，怒道：“还能有谁？还不是你的宝贝儿子？岁数大了，当了天子了，长了本事了，连娘都不认了，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吃十月怀胎之苦，把那厮生下来！”
“弘儿惹你生气了？”李治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那怎么可以？到底是什么事？你告诉为夫，下次来的时候好好教训他几句！”
“你就别在这里耍把戏哄我了！”武后扭过头来，已经是满脸的泪痕：“他现在已经是天子，身边有一帮小人哄着他，哪里还听得进我们的话？”
李治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一直都不说，寡人又怎么替你说话？”
“还能有什么事！”武后将李弘方才关于武三思被杀之事的处置复述了一遍：“我就两个侄儿，其中一个不明不白的在街上给人杀了，杀了也就杀了吧！还泼一头的脏水，说什么勾搭商人之妇，在街头宣淫。干脆将那淫妇的丈夫请来，让我去向他赔礼认错，毕竟是三思与人通奸，有错在先嘛！”
“有这等事？”李治皱起了眉头：“弘儿当真是这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我教训了他几句，说三思也是他的表兄，血脉相连，他虽为天子，岂能不报兄弟之仇？他便着了恼，转头就走，照我看，弘儿眼里就没把武家人当自家亲戚！”
李治听到这里，才渐渐明白妻子动怒的真正原因。武后之所以如此大动肝火，除了对儿子处置侄儿被杀之事不满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被疏离的恐惧。李弘登基之后，虽然她依旧还能住在大明宫内，儿子也能时常前来探望，但随着国事愈发繁重，李弘探望的频率和每次的时间都在变少，无形之中就让她有了自己距离权力中心愈来愈远的感觉。
而这次武三思被杀的案子就成为了触发这种情绪的爆点，其实武后也不是不知道自己这个侄儿的德行，夜里跑去和商人之妇勾搭也不是不可能，但在她看来，儿子就不应该对自己的侄儿这么“秉公处理”，李弘这么做只有一种可能——某些人在竭力割裂自己与儿子的关系，并把自己从权力中心赶出去，这种内心深处的恐惧终于超出了某个极限，以至于她情绪上的某根丝线断了，于是爆发了先前那些失控的话语。
从某种意义上讲，武后的感觉是正确的。无论是王文佐还是裴居道，都不希望天子和他权力欲极盛的母亲依旧保持着过去的紧密关系，也都把武后视为大唐新政治格局的一个潜在不稳定因素。对于武三思的死，两人内心深处其实都有乐见其成的感觉，毕竟武三思兄弟就算再怎么无能，也是武后手中一枚很好用的棋子，乘着形势对自己有利，先削减潜在敌人手中的棋子肯定是没错的。但政治斗争中光有感觉不够，还需要有冷静正确的回应。
“媚娘，也许这就是报应吧！”李治叹了口气，神色黯然，低声道：“你还记得元舅吗？他也是我母亲的兄长呀！”
“元舅？”武后闻言，脸色顿时大变，李治口中的元舅便是长孙无忌，他同时兼有贞观群臣之首和李世民妻兄的双重身份，也正是因为他在魏王李泰和李治之间选择了李治，李治后来才能登基为帝。而也正是他，因为在“废王立武”这件事情上与李治和武后意见相左，被李治流放到西南，中途被迫自杀，这也是李治武后夫妻二人心中最大的一块心病。
“不错，不过三思也没有元舅与寡人那么大的恩情吧？”李治笑了笑，面上露出几分嘲讽之色：“也许身为天子之人，本就会薄情寡义。若是以为与他关系亲密或者有恩于他，想要要挟求报，那多半会将其惹恼，不但得不到回报，反而会有杀身之祸！寡人是这样，弘儿也是这样！旁人若是看的不明白，那就将头置于虎口中一般，惹来杀身之祸也就不奇怪了！”
听到这里，武后半响无语，最后叹道：“也罢，那三思的事情也只能如此了，不过你说弘儿也是薄情寡义，我倒是不这么觉得？他对王文佐可是好得很！”
“那是因为王文佐有自知之明！”李治笑道：“你没发现吗？王文佐拥立弘儿登基之后，便将政事堂之首让给了裴居道。裴居道于弘儿又有什么功劳，凭什么与王文佐并列？能有这般谦退之心，弘儿又怎么会不对他好？”

第672章 新年的马球场
“哼，王文佐把你赶去当太上皇，你还说他的好话！”武后一肚子的怨气。
“那等形势，还能在大明宫里平平安安的当太上皇，还不满意？”李治笑道：“若是易地而处，只怕已经是人头落地，鲜血盈池了。不说别的，武三思那天晚上就已经死了，还能活到去勾搭商人之妇？只凭这一点，你就该念王文佐的好！”
“那只怕是弘儿管的严，他没机会动手！”
“你觉得弘儿那天晚上管得住他？”李治笑道：“王文佐要是真的想杀人，谁也管不住他，就算是弘儿心里不愿意，那时也只能点头！”
武后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正如李治所说，自古以来这种宫廷政变里哪次不杀的人头满地滚的，像李治和武则天这样事后都不用挪窝，从头到尾就没死几个人的，可谓是绝无仅有。尤其是当初武后可是把武三思派去当王文佐的副手，明显是要分王文佐的兵权的，换成别人恐怕当天晚上就一刀砍了。可就这样，王文佐政变成功后都没杀他，甚至都没免去其官爵，只是剥夺了其兵权。按说政变里死人越多，洗牌就越彻底，对王文佐事后就越有利的，死的人这么少只能说明他行事考虑大局，不是只从自己一己私利出发。
“所以媚娘，我们还是当个明白人的好！”李治在妻子身旁坐下：“你我夫妻若想晚年过得好些，还是指望弘儿长命百岁，王文佐长居其位的好，若是换了别人，只怕还不如现在呢！你又何必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侄儿闹得弘儿不开心呢？”
听了丈夫这番陈说利害，武后的态度也渐渐松软了，最后她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了，不过三思死了，承嗣就让他离开长安，回并州去吧！”
“这个倒是简单！”李治叹了口气：“其实能让他离开长安一段时间也是好事，若是我猜得不错，未来一两年长安可不太平！”
李下玉和李素雯乘坐着轿子，参加为庆祝即将到来的新年的马球比赛。轿子的联盟用上等的紫绢制成，做工极为精湛，李下玉甚至可以直接透过帘幕，望向远方。帘幕将外间的世界染成一片紫色。城墙下，河岸旁，数百顶帐篷已经搭起，数以万计的长安人前来观赏。虽然已经在倭国身居高位，但长安新年马球场的壮观还是让李素雯看的喘不过气来：闪亮的绸缎衣服、骑着高头大马的英武骑士，观众的高声吆喝、风中飘荡的各色旗帜，还有那些骑士，尤其是那些骑士……
“这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当李素雯走下轿子，迎着眼前的一切时，她不禁轻声自言自语，这天的她穿着一件湖绿色长裙，正好承托她的白皙皮肤和黑色的头发，漂亮极了，她能够感觉到无数道聚集过来的目光，这让她觉得愈发得意。
“素雯，快些，你挡住路的时间太长了！”李下玉低声道，正如她所说的，她们的轿子停在过道上已经有一会儿了，后面的马车和轿子不得不停下来，已经有些堵塞了。
“那又如何？”李素雯骄傲的抬起了下巴：“作为天子的亲姐妹，我们有资格这么做，他们等候我们，也是应该的！”
李下玉皱了皱眉头，她不喜欢这么出风头，正当她准备教训妹妹几句，观众席上传来一阵热烈的欢呼声——今晚的主角们出现了。
“哇，来了，他们来了！”李素雯兴奋的挥舞着手臂，进入马球场的跑道上，一个个长安人口中传颂已久的英雄们跃然眼前，一个比一个英姿焕发，最引人注目的是属于北门禁军的“十三太保”，他们全部身着紫色的圆领短袍，这是从太宗皇帝那儿就得到的特权，他们的披风洁白犹如初雪，整齐的马蹄声响起，就好像如铁壁一般。
“姐姐，你知道吗？十三太保已经五年没有输过一场球了！”李素雯指着正在从下方经过的骑士们说：“哪怕是比别人的人数少，他们也不会输！哪怕是铁勒人、突厥人、吐蕃人，也不是他们的对手。有人说，如果把他们派到陇右，肯定能把吐蕃人打败！”
李下玉撇了撇嘴，她懒得告诉已经陷入狂热中的妹妹战争和马球的区别，而是乘着李素雯不注意的空隙，将她拉到自己的坐位，以免继续挡路。
随着时间的持续，进入球场的马球手越来越多，许多李素雯已经不认识了。作为最受长安人喜爱的节目，除了像北门禁军这样的军事组织，商贾、各坊都会组织自己的马球队，他们当中有从安西、北庭回来的退伍老兵、出身显赫的五陵少年，来自成都、邺城、洛阳、襄阳、扬州等地方的富贵子弟，这些年轻人中多半还声名未显，所以想着抓住一切机会博取名声，为自己的未来铺好出路。
“姐姐，你看，你看，那不是桑丘吗？他也参加了！”李素雯突然激动的叫喊起来，旋即她又变得沮丧起来：“怎么会这样，和别人比起来，桑丘他们就好像一群乞丐！”
“这应该是他们私下里自己组织参加的，与大将军没有什么关系！”李下玉皱了皱眉头，正在通过下方的骑士们的衣衫上并无任何纹饰，他们肩头上的灰色披风简直就是块破抹布，不过他们的坐骑和骑术都还不错，引起了一批懂行的长安人的叫好声。
马球比赛进行了一个整天，直到黄昏，马蹄声轰鸣不息，将马球场的土地践踏成一片破败不堪的荒原，比赛的举行者甚至不得不在两场比赛的间隙让工人上场，重新铺平地面，以避免双方的坐骑失蹄受伤。
有好几次，李素雯和李下玉眼见得骑士们相互冲撞，球杆迸裂粉碎，观众们高声尖叫，齐声为自己的支持者呐喊。每当有人坠马，李素雯就展开手中的团扇，挡住自己的眼睛，但这并不妨碍她下一秒钟就为支持的球队高声欢呼。
“十三太保”的成绩辉煌，他们轻松的击败了宣化坊和崇文坊两家坊市的马球队，甚至没有让他们得一分，这两个坊市里住的非富即贵，挑选的球手坐骑都很不错。但自从当初输给王文佐调教的东宫球队之后，北门禁军的骑士们也学会了如何打马球，在他们严密的攻防体系和出色的马术面前，大部分凭借个体实力的对手根本没有对抗之力。
桑丘的球队战绩也不错，他们虽然穿着打扮一般，但骑术和坐骑都是一等一的，也不乏新式马球战术的熏陶，连续击败了几家坊市和商贾的球队，也引来了一阵欢呼声。众人纷纷交头接耳，询问这匹突如其来的黑马的来历。
“姐姐，桑丘还是有两下子的，没丢了大将军的脸！”李素雯笑道：“对了，你说如果我们姐妹也组织一支球队参加，成绩如何？”
“我们？”李下玉笑了起来：“你这个机灵鬼，怎么突然想起马球队来了？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能说没有关系？”李素雯抬高了嗓门：“姐姐你看，多少长安人都有马球队呀？甚至连城南的屠夫们都凑齐了一支马球队参赛，我们可是公主，天子的亲姐妹，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为何不能参加？”
“天子的姐妹又如何，我们是有些银钱，但应该花在像样的地方，而不是马球上！”
“那姐姐说要花在哪里才算像样的地方？”李素雯问道。
“自然是要能惠及百姓，替大唐增光添彩！”
“那照我看，马球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李素雯笑道：“姐姐，您不就是担心我们姐妹在长安根基浅薄，被人瞧不起吗？那长安人最喜欢什么？不就是马球吗？如果我们花一大笔钱，组织一支马球队参赛，长安人喜欢上这支球队，不就喜欢上球队背后的我们了？”
“这……”李下玉闻言愣住了，她有些不服气的回答：“的确马球能讨长安人喜欢，但未必对他们有好处，不如施粥施药，看顾孤儿这些事情的好！”
“姐姐，你就忘不了难波津那一套！”李素雯笑道：“不错，你在倭国从定林寺中得来的银钱粮米救济灾民，收养孤儿，的确换来了好名声，扎牢了根基。可那是在倭国，倭国的大王是良彦侄儿，自然不会有人找你的麻烦；可在长安如果你我做这些事情，恐怕就有人会说我们的坏话了，姐姐您说是不是呢？”
“天子应该不会信的吧？毕竟你我都是女子，连孩子都没有一个呀？”
“那可就不一定吧？”李素雯笑道：“就算天子弟弟心胸开阔，不信这些谗言，那他身边的其他人呢？比如皇后、比如皇后她父亲，那可就不一定了，在他们眼里，咱们做这些事情恐怕是替大将军做的！”
“好吧，也许你说得对！”李下玉叹了口气：“我这件事情的确有些考虑的有些欠妥，可若是我们搞马球队，难道他们就不生疑心？”
“当然也会生疑心，不过生疑心他们也没有办法呀！毕竟玩马球的长安人太多了，只不过恰好你我姐妹特别有钱有势罢了，谁又能说我们的不是？”李素雯笑道：“咱们既然回长安了，就应该活的像个真正的大唐公主一样，否则肯定会被旁人说三道四！”
“真正的大唐公主？你的意思是？”
“这还不简单，每日出门前后就簇拥着几十个鲜衣怒马的护卫，养几十上百个食客，让他们阿谀奉承，在城外修建几处庄园，侵占几十几百个百姓的产业，养几个英俊面首，和尚、道士、文人都可以，再有几个特别花钱的爱好，我选了马球，你可以选一个别的，这样就没人会觉得我俩与众不同了！”
“素雯，你都说些什么呀？”李下玉苦笑了起来：“难道你回来就为了过这种日子？你忘记了过去的事情了吗？”
“没忘呀！但这又不是妨碍我们过随心所欲的日子，这本来就是属于我们的，我们姓李，父亲是天子，弟弟也是天子。只不过被那个坏女人夺走了，现在我们回来了！”李素雯道：“自然要从那个女人手中夺回来！”
听到妹妹提到那个女人，李下玉面色露出一丝柔和：“幸好你还没有忘记！”
“我当然不会忘记呀！当初我们在掖庭，也是这个时候，姐姐用母亲留下的首饰向那些阉人换木炭，可换来的只有一点碎木炭，可就是这点碎渣子也不够烧。夜里我们姐妹只能抱成一团，还要半夜起来活动几次，不然就会冻死！这些事情我都不会忘记！”
“你不会忘记就好！”李下玉笑了起来，她伸出右手抚摸了一下妹妹的面颊：“你说的那些仿佛还是昨天，可一晃你都这么大了，真的和做梦一样！”
“是噩梦，不过已经过去了！”李素雯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小乙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应该是还在大将军那儿！”李下玉道。
“那为何大将军还不放他出来？事情不是都已经过去了吗？”李素雯低声道。
“事情哪有这么简单！”李下玉苦笑了一声：“小乙自作主张下手杀了武三思，大将军没有杀他就已经很不错了，怎么会放他！”
“那姐姐你为何不去替小乙说说情？总不能这么关一辈子吧？”李素雯问道。
“这不是说情的事情！”李下玉道：“小乙是大将军的下属，没有大将军的军令就擅自下手杀了武三思，往大里说就是不遵军令，若是军令不严，大将军将来如何御下？”
“杀个武三思也没啥吧？”李素雯撇了撇嘴：“我听说那厮还曾经和大将军抢过兵权呢！”

第673章 夺槊
“那怎么会是一回事？抢兵权是抢兵权，杀人是杀人，这都要大将军自己来做主，岂有我们替他做主的道理？”李下玉神色冰冷：“也就是大将军度量似海，换了别人，当时就把小乙一刀杀了！”
面对姐姐的冰冷的反驳，李素雯低下了头，看到妹妹的样子，李下玉有点心软，她正想安慰两句，随行的婢女靠了过来，低语了几句，李下玉闻言笑道：“他是大将军的身边人，自然不一样，请他进来吧！”
“你觉得二位殿下会赐见我们吗？”紫色的帷幕外，卢照邻小心翼翼的问道。
“应该问题不大！”阿克敦笑得很轻松：“当初在难波津时，我就曾经当过她的护卫，大公主的记性和脾气都很好，下雨或者天冷的时候，她都会让人送芦衣和毡帽出来，有时候还会让人送汤面或粥给我们，像我们这些跟随大将军久一点的，她还能叫出名字。”
“原来如此！这位大公主还真是菩萨心肠呀！”卢照邻笑道。
“那也不一定！”身后传来卢十二的声音：“此一时彼一时，上位者落难之时装出一副谦恭下士的模样倒也不难，难的是发达了还能如此，现在可是在长安！”
“十二郎你休得胡言！”卢照邻赶忙呵斥道，还没等他向阿克敦解释，一名婢女就从帷幕后走了出来，向阿克敦躬了躬身子：“校尉，大殿下请您进去！”
“有劳了！”阿克敦向婢女唱了个肥喏，便跟着那婢女向里间走去，卢照邻狠狠的瞪了自家的毒舌同族一眼，赶忙跟上鱼贯而入。
此时一天的比赛已经基本结束了，观众们早已疲倦，他们的大多数人渐渐散去，与同伴们讨论着当天比赛中的精采细节和第二天即将开始的精彩赛事，而贵客们通常会在自己的帐篷里用餐，毕竟他们不用担心回家晚了会遭遇宵禁，也不想自家的车马和那些路人在道上挤成一团。在公主帐篷外的空地上，已经开膛破肚好的肥羊、野鸡和一对猪前腿在烤肉铁叉上缓缓转动，已经烤了小半个时辰了，旁边的厨子正忙着涂抹调料和油脂，直到这些肉被烤的外焦里嫩，香气四溢，帐篷里已经摆上了长桌和胡床，上面摆满了汤、水果、胡饼、芝麻饭，在桌旁的木桶里，是两只陶罐，里面是上好的敦煌葡萄酒。
“阿克敦，起来吧！”李素雯虚抬了一下手，笑道：“今天是我眼花了吗？怎么没在桑丘的马队行列里看到你？”
“多谢小殿下！”阿克敦站起身来：“您没有看错，我没有参加，我只会拉弓射箭，打马球这等玩意却是一窍不通！”
“那可是太可惜了！”李素雯用一种和老朋友才有的轻松语气说：“我记得你的骑术还是不错的！不过也没什么，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吧！你看看桌上的菜肴，你在大将军府上可也未必能吃到吧？”
“多谢小殿下！”阿克敦有点尴尬的侧过身体，让出背后的卢照邻和卢十二来：“这两位都是河北来的士子，是参加过些日子的选拔昭文馆学士制考的！方才看到二位殿下的帐篷，便前来晋见！”
李下玉和李素雯交换了一下眼色，唐代的科举考试还是刚刚形成，远没有后世那么正规，比如当时士子参加科举的试卷是没有糊名的，换句话说，考官在阅卷时是可以看到士子的姓名的。显然在这种情况下，声名显赫和有贵人举荐的士子在考试中能占很大的便宜，毕竟就算是考官，一般也不会让那些早已名闻天下的士子落榜，而让一个自己从没听说过的士子上榜。这也是唐代士子就算参加的不是考诗词的门类，一般也会把相当精力花在诗文上，并花费很大时间和财力四方游学，说白了就是为了求名。
李下玉姐妹现在也是能在天子身边说话的人，自然也就成为了士子们追逐的目标，她们也知道选拔河北士子入昭文馆是王文佐力推的几项政策之一，这两人能让阿克敦陪他们，与王文佐肯定有很深的渊源，自然会另眼相看。
“原来是河北来的高士！”李下玉笑道：“倒是慢待了，来人，取胡床来，请二位先生坐！”
“多谢殿下！”卢照邻赶忙下拜还礼，他也有听闻过这两位公主的名声，赶忙道“晚生卢照邻，族弟卢光平，拜见二位殿下！”他双膝跪下，却发现身后的卢十二没有跟着跪下，赶忙扯了一把衣袖，才把其带着跪了下来。
“不必多礼！”李下玉笑道：“卢先生的文名本宫早有耳闻，本以为早已出仕，想不到还是衣褐，大贤遗野，着实是朝廷的过失，本宫下次面圣时，会为卢先生说几句的！”
听到李下玉说要为自己向天子举荐，卢照邻顿时激动的涕泪交加，伏地道：“回禀殿下，晚生其实多年前就曾经在邓王府中为典签，只是才学浅薄，性格鲁钝，所以才不堪造就。几年前又生了病，才退隐养病，至于今日的！”
“原来如此！”李下玉颔首道：“这么说来，卢先生今日已经大好了？”
“仰圣朝之福，已经大好了！”
“那就好，你真是春秋鼎盛之年，这次若能进昭文馆，多则五年，少则三年，便能青云直上，登堂入室，倒也不算耽搁了！”
卢照邻听李下玉说“青云直上、登堂入室”，心中不由大喜，对方言下之意分明是许以台阁之任，这可是当时读书人的最高期望了，他正想着应该如何回答才能即表明自己的感激又得体，却听到旁边的卢十二的声音：“公主殿下，我这族兄虽然写的一手好诗文，可最是不会辨风向，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也不会，就和呆头鹅一般。你抬举他去台阁只会害了他，还不如就让他在六部当个佐贰官，也能多写几首歪诗酸文，这个他倒是有两下子，千年之后也有人记得您的好处！”
噗！
听到卢十二这番不知道是拆台还是帮忙的怪话，卢照邻顿时涨红了脸，期期艾艾的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一旁的李素雯却耐不住，直接笑出声来：“他姓卢，你也姓卢，都是一家人，他在求官，你却在背后拆台，这样不太好吧？”
“他和我都姓卢不假，可都快出五服了。再说莫说一家人，就算是同胞兄弟，为了一点好处自相残杀的也不少。何况我这不是拆台，无非是实话实话罢了，他这个性子，真的让他掺和进去了，只会害人害己！”
“你说他只能在六部当个佐贰官，那你呢？”李素雯笑道：“你能做什么？”
“我？”卢十二指了指案上的酒肉，又拍了怕自己的肚皮：“我一肚子的不合时宜，只怕连佐贰官都当不好，倒是能多装些酒肉，算是个不错的酒囊饭袋吧！”
“酒囊饭袋？”李素雯笑了起来：“你这人虽然嘴臭，倒也还实诚，好，你说你是酒囊饭袋，那今日就让你吃个痛快，看看你有多大的肚量！”
“多谢殿下了！”卢十二唱了个肥喏，走到几案旁，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便据案大嚼起来，只见其看上去吃的并不快，可随着时间的持续，身旁的吃剩的盘碟残骨渐渐堆积起来，他吃喝的速度却也没有变慢，就好似方才吃下的那些东西没有落到他肚子里一般。
“久闻范阳卢氏乃河北高门，与清河崔氏并称，怎么这人就和平生没吃过饭一般，活脱脱是个饿死鬼！”李素雯低声道。
“大将军选拔河北士人，自有深意！”李下玉道：“我们以礼相待，权当是千金买马骨了！”
“那可不成！”李素雯笑道：“我这顿酒席可不是白吃的，须得为难他一番！”说罢她不待姐姐劝阻，便笑道：“你可吃饱了？”
“已经有三四分了！”卢十二拍了拍自家肚皮，笑道：“怎么了，殿下嫌弃我吃的太多，舍不得了？”
“笑话！吾乃是今上亲姐妹，又怎么会舍不得这点酒肉！只是这饭不能白吃了，你须得做点什么！”李素雯说到这里，灵机一动，指着旁边正在胡笳的乐师：“就和他一样！”
“素雯！”李下玉厉声喝道：“休得胡言！”然后她对卢十二道：“卢先生莫怒，吾妹言语无状，还请见谅，但她确无戏谑之意！”
“无妨！”卢光平站起身来：“小殿下本就没有说错，某家吃了酒肉，就得做点什么，不然岂不是白吃了？”他看了看左右，对帐篷门口持矛侍卫道：“来，持矛刺我！”
那侍卫不知卢光平的意思，却不理会，卢光平上前劈手从侍卫手中夺下长矛，又塞回对方手中：“来，你用这矛刺我，放心，你刺不中我的！”
那侍卫一时不备，被卢光平夺走长矛，顿时又惊又怒，后退了一步挺起矛尖对准卢光平，却不敢刺，只是用眼睛去看堂上的主人，李素雯本就是好热闹的，见状大声道：“你没听他说吗？刺便是！”
那侍卫得了李素雯的应允，大喝一声，便当胸一矛刺来，卢光平却不躲避，直到矛尖距离自己只有尺余时，方才轻轻向旁边一让，顺手将矛杆一推；那侍卫大怒，转过身来又是一矛，却被卢光平照样避开，如是一连三四次，皆被卢光平避开了。
“姐姐，那侍卫好生没用，这么近却刺不中，我看那姓卢的动作也不快呀？”李素雯抱怨道。
李下玉在倭国时与武人接触的多些，已经看出了几分门道来：“妹妹你不明白，你在这里看卢先生动作不快，那是人家不乱动，等到矛尖近了才动。若是你挨的近了，才能看出他有多快？”
“是吗？这么说他本事很大了？”李素雯问道。
还没等李下玉回答，场中那侍卫几次刺不中，气急败坏之下，挺矛合身扑上，已经是要拼命的架势，却被卢光平一把抓住矛杆，反手一扭便把长矛夺了下来，那侍卫顿时虎口撕裂，已经无力再战。
“方才那几下便权当酒肉之资，二位殿下见笑了！”卢光平反手用力一顿，那矛尾便没入土中，约有尺余，向上首拱了拱手。这下李素雯也看出厉害来了，这长矛的尾部虽然也有铜头尖刺，但毕竟和矛尖长刃不同，帐篷外的土质坚实，能够向下一顿便能入土这么深，臂力着实惊人。
“卢先生方才使的便是夺槊之技吧？”李下玉问道。
“不错！”卢光平笑道：“想不到殿下是女子，也能认出这等小技！”
“卢先生说的哪里话！”李下玉见卢光平点头承认，神色间流露出几分激动来：“我乃是李氏儿女，岂会没有听说过尉迟公夺槊之术的神妙，只是想不到今日能够亲眼目睹，来人，请卢先生上座！”
“不敢，这不过是在下依仗着力大眼快的小术罢了！”卢光平笑道：“他能入阵被敌围着攒刺也被不会伤及分毫，往往还要将敌人刺来的马槊夺下，反过来刺敌落马，而我至多能应对三四根长矛便最多了，再多就不成了，如何敢于先贤相比！”
“三四根长矛也很了不得了！”李下玉笑道：“今日所见，实乃妾身三生有幸！”
其实也难怪李下玉如此郑重，古代兵器虽然多，但真正阵上厮杀的主兵器其实就两种：长矛、弓箭，其他的兵器虽然多，但都无法与这两种相比。而对于身披重甲的骑马武士们来说，长矛比弓箭更有威胁。马上持长矛互相刺杀，避让，夺取，便是当时骑士的核心武艺。而唐朝开国名将尉迟敬德便是这方面的大家，号称“敬德善解避槊，每单骑入贼阵，贼槊攒刺，终不能伤，又能夺取贼槊，还以刺之。是日，出入重围，往返无碍。”这方面的技艺已经到了神乎其神的水平，以至于李世民都说：吾持弓，公持矛，虽千万人何足道哉！

第674章 思乡
卢照邻坐在一旁，看到上首的两位公主对卢光平的态度，反倒是自己无形之间被无视了，感觉不禁有些异样，他虽然仕途坎坷，但少年成年，游历四方，即便是王侯将相、达官显贵，也无不待之以礼，奉为上宾，里子不说，面子上绝对是不亏的；而这个卢光平即便是在范阳卢氏中也是出名的怪人，虽然是士族子弟，但一年到头都呆在乡里，一不四处交游，二不吟诗作赋，三不从军，明明一身好武艺，却也不在众人面前显示，在自己眼里就是个言辞刻薄的寻常田舍翁，却不想身负这等惊人的武艺。
“原来你这么有本事！”李素雯笑道：“为何不早些拿出来让我们看看？”
“这又算得什么本事？”卢光平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只不过是吃了殿下的酒肉，又没钱付账，只得耍弄两下庄稼把势抵账罢了！”
“你又在骗人，我们姐妹可不是深宫里的雏儿！”李素雯笑道：“回长安之前，我和姐姐在倭国可是没少见过擅长挽弓刺枪的好汉子，像你这般身手的，都未曾见过！”
“殿下所见的不过是海东蛮夷，虽有一二勇士，岂可与我燕赵壮士可比！”卢光平傲然道。
“是吗？”李素雯将信将疑的看了看卢光平：“可我怎么听说关东之人工于文艺词赋，于武事倒并不擅长，不如关西健儿悍勇敢战！”
“小殿下！”卢照邻听到这里，心中暗呼不好，赶忙抢先应道：“关东有数百州县，户口百万，有好文艺的，比如在下，自然也有好武事的，比如十二郎，岂可一概而论？”说话间，他的右手抓住卢光平的手臂，唯恐对方在这两位李家公主面前说出什么犯忌的话来，惹来大祸。
“这倒也是！”李素雯也没注意道下面两人的小把戏，也没有话题继续往这边说，又说了几句闲话，李下玉让手下取出两份名刺，分别给予卢照邻和卢光平两人，方才做罢。
“那两个公主想必我把当成如你一般来长安求官的，才拿这玩意给我！”卢光平把玩了两下那名刺，随手丢给卢照邻。
“十二郎，二位殿下这也是一番好意，你这又是何必呢？”卢照邻苦笑道：“难道你去别人家拜访，主人予你名刺，你也是这般吗？”
“那就要看是什么人家了！”卢光平笑道：“若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瞧不起人，我自然不会再来，要名刺又有何用？”
“人家是天子姐妹，龙子凤孙，高高在上不是很正常吗？”卢照邻道：“难道你还要人家与你同席而坐吗？”
“天子家又如何？一世为天子，又不是世世为天子！”卢光平冷哼了一声：“我就是看不惯你们这样，总是低三下四的，刚刚你没听到那个小的怎么说的？关东之人工于文艺词赋，于武事倒并不擅长，分明是小视我等关东人！”
“其实人家也没有说错嘛！”卢照邻苦笑道：“关东出相，关西出将，这句话你总该听过吧？”
“这是西人的胡说！”卢光平冷哼了一声：“关西不习文事不假，但关东则是文武皆精，便如你我一般。只怪高氏父子荒淫无道，使得我河北为宇文氏所灭，否则岂会有这句话？我等河北士人也不至于要来长安寄人篱下！”
卢照邻听了，不由得叹了口气：“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可关东输给关西也不止那一次：杨坚篡夺宇文氏之国时，韦孝宽在邺城大败尉迟迥、隋末夏王在虎牢败给太宗皇帝也是如此，时运如此，岂是人力所能抗拒的？”
卢光平冷笑道：“从宇文黑獭建府兵于关西，算来也有百余年了，照我看天命也是应该东移了！”
“呵呵！”卢照邻笑了起来：“天命之说，便是圣人也未必敢说知晓，你如何敢妄言天命？还是多行人事吧？不然只会祸及家人！”
“天命之事，说到底也不过是人心罢了！如今长安日渐奢侈，而关西土薄，只能向关东日渐苛求，转运入关中供给所需，这般下去，用不了多久，运河两岸百姓便会疲敝，岂可长久！”
“你这十二郎，不要命了？”卢照邻脸色大变，他回头看了看阿克敦落在后面四五步，不像是留意他们两人交谈的样子，喝道：“这等事岂可乱说？旁人听到了便是灭门之祸！”
“你是怕那厮吗？”卢光平笑道：“一个东海蛮子，你我用的是乡音，他哪里听得懂！”
“那也不能乱说，这里是长安，可不是你家庄园！”卢照邻低声道：“早知道你这张嘴，打死我也也不带你来长安了！”
卢光平知道自己理亏，笑了笑也没说话，只是看河边的风景，卢照邻顺着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河津渡口，一叶扁舟横斜，船尾有个老汉，正在费力的生火，可能是因为木柴打湿了的缘故，灶口只见烟不见火，熏得老汉泪流满面，十分狼狈。河对岸隆起的群山如贲龙卧虎，山影倒映在河水中，阴阳难测。远处传来一缕笛声，断断续续，闻之不觉的悲从中来。
“交交黄鸟，集于栩兮集于桑；营营苍蝇，止于藩兮止于棘。”卢照邻突然叹道。
“怎么了？又有感慨了？”卢光平问道。
“没什么？”卢照邻擦去面颊上的泪水：“时间不早了，我们回驿馆吧！”
王文佐宅。
“卢先生已经回长安了，同行的还有四十多人，都是河北的士族俊杰，前来参加这次科考的！”桑丘低声道：“主人，您要不要设宴款待一下？”
“算了吧！”王文佐犹豫了一下：“这件事情本来就很招人忌了，再这么做只会更加授人以柄！”
“是！”桑丘稍一犹豫：“不过阿克敦有带着卢先生在长安城逛了逛，看马球的事情还恰好遇到了二位长公主，拜见了二位殿下！”
“这样很好！”王文佐放下手中的羽毛笔：“阿克敦和卢照邻是旧识，介着这层关系介绍给二位殿下正好，反倒省的我出面了！”
“主人，小人不明白！谁都知道阿克敦还有二位殿下与您的关系，他们出面和您出面这又有什么区别？”
“呵呵呵！”王文佐露出一丝苦笑：“我的身份已经和过去不一样了，过去我做什么都只是我自己，现在我的一言一行，已经不再只是我一人，牵涉到太多，所以反倒是没法自己出面了。就拿沈法僧这次的来信，你也看看吧！”
“沈郎君有来信？熊津都督府那边出事了？”桑丘惊讶的接过来信，看了几行就惊道：“事情竟然到了这等地步，贼人竟然已经能围攻新城了？”
“把信看完！”
“哦！”桑丘压下心中的惊讶，他虽然人在长安，但妻子孩子，田产家业都在百济倭国，而新城作为过去的高句丽重镇，遭到围攻只能说明叛军的力量已经不再是小打小闹，而是足以对大唐在整个辽东乃至东北亚的统治造成威胁的存在了。
“叛军中有契丹人、奚人的影子！”桑丘看完了书信：“可是契丹人和奚人不是我们大唐的属民吗？”
“呵呵！”王文佐笑了两声：“要这么说，新罗人也是大唐的属国，新罗王还有鸡林州都督府都督的加衔呢！你觉得新罗人在这场战争中是敌是友？”
“该死的新罗人！”桑丘恨恨的骂道：“都是他们在背后搞的鬼！”
“这里头的确有新罗人在搞鬼！但归根结底还是大唐在海东的力量太弱了！”王文佐叹了口气：“再往深里说，河北幽州的力量太弱了。奚人也好、契丹人、靺鞨人也罢，他们其实都一样，服从强者，这就是那片土地唯一的规则。如果你足够强，他们就会很老实的服从你，但你一旦弱了，他们就会另有心思了。毕竟你弱了，就没有能力维持秩序，他们如果不想办法做点什么的话，那等待他们的只有灭亡。”
“主人您说得对！”桑丘点了点头：“我们那儿就是这样的，只会服从强者，可惜您不在泗沘城，如果你能在那边，契丹人、奚人、靺鞨人、新罗人都会老老实实的，什么时候我们可以回去呀！”
王文佐叹了口气，沈法僧的来信中虽然没有恳请王文佐回去的字眼，但字里行间都是期待之意。当时的东北亚有些像春秋时期的华夏大地：礼乐崩坏，争城以战，杀人盈城，争地以战，杀人盈野；唐帝国在摧毁了高句丽在东北亚的霸权之后，却没有能建立起相应的秩序，反而由于西线吐蕃人的压力，不得不将大部分兵力从东线撤走，从而在东北亚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
这样一来，生活在当地的各民族，各方势力也立刻感觉到了这一真空，他们纷纷起兵，企图以自己的力量填补这一真空，成为高句丽的后继者，新罗人、靺鞨人、高句丽遗民便是其中的代表，其实已经整合了百济和倭国力量的王文佐也是这一逐鹿赛的参加者这一，也许还是最有力的争夺者，但王文佐本人在长安改变了这一切。沈法僧、贺拔雍、元骜烈、藤原不比这几人没有足够的威望来整合全部力量，参与这场争霸战，所以沈法僧写来的这封信并不是他一人写的，而是代表所有其他人的试探——机会来了，您啥时候回来带着我们干呀！
王文佐当然能看出其中的内情，他也知道这种机会十分难得。东北亚地区正在发生的事情把所有人：农夫、牧民、商人、王公贵族都一股脑儿投进了战争的旋涡，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战争一视同仁的毁灭一切，所有人都处于巨大的痛苦之中；如果有谁能够平息这场战事，把和平和秩序重新带到这片土地，把人民从战争中拯救出来，那他就能成为众人拥戴的大王，成为一个新国家的建立者和开辟者，留名青史。
但现在的问题是王文佐的官位太高了，他已经成为了大唐帝国现有政治机器中十分关键的一部分了，如果他离开长安，前往海东，那长安城内的政治平衡就会立刻被打破，发生一些他不想看到的事情，甚至导致帝国内战爆发，乃至毁灭，这是王文佐所不想看到的。
这种左右为难的境地让王文宗觉得双手都被用力向两边拉，无论自己放开那只手，就会导致整个房屋的倒塌，砸破自己的头。
“主人，您不想离开长安？”桑丘低声问道。
“不是想不想，而是无法离开长安！”王文佐叹了口气：“就好比你，你想回泗沘吗？”
“想！”桑丘回答的十分果断：“但是我不能走，我必须待在您身边，为您效力！”
“我也一样，我也很想回去，和沈法僧、贺拔雍他们在一起，但陛下待我恩重，我必须留在长安为他效力！若是就这么弃他而去，与禽兽何异？”
“我明白了！”桑丘点了点头：“那您怎么回信给沈郎君？”
“只能让他整兵待战了，还有倭国那边也要小心防备，如果我是金法敏，肯定不会让倭国那般安宁无事的！”
“嗯！”桑丘点了点头：“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再过两三年吧！”王文佐用不那么确定的语气答道：“等到陛下年纪再大一些，有了太子，天下稳固了，我也就可以向陛下请辞，回东国去了。哎，真是想念泗沘城那边的黄鱼呀！”
“嗯，等回去了，俺就给您牵着马，一起去射猎，畅快的玩一玩，那日子可比在长安城里整天勾心斗角强多了！”
“是呀，不如归去，不如归去！”王文佐叹了口气，他拿起一旁的铜镜照了照自己的两鬓：“这长安城里，真是岁月催人老啊！”

第675章 水轮船
方相肆。
“对，就这个位置，左边再向上一点，对齐，你不懂什么是对齐吗？”安五娘站在下面，大声指挥着自己的丈夫，看坟人陈七挂桃符，依照当时唐人的风俗，每年辞旧迎新之际，用桃木板分别写上“神荼”、“郁垒”二神的名字，挂于门旁，以祈福灭祸、驱赶邪鬼，确保来年一切顺利。
陈七在梯子上折腾了好一会儿，才让安五娘满意，他揉了揉有些酸麻的肩膀，苦笑道：“挂个桃符也这么叫真，早知道就让你来挂，我在下面指挥了！”
“这种事情也要女人家做！”安五娘冷哼了一声：“那我嫁给你图什么？”
陈七嘿嘿笑了两声，下了梯子，正想说个笑话，缓和一下气氛，不远处跑来一个邻居，对安五娘喊道：“五娘，你怎么还在这里，下午天子要驾临长乐坡，与民同乐，听说还要拿出钱帛赏赐长安父老呢！”
“真的假的？”安五娘精神一振，也难怪她如此，与其他古代大帝国的首都居民一样，唐代的长安百姓生活水平也是要超出平均水平一大截的，除去首都本身的各种经济优势之外，天子本身为了营造帝国荣光而投入的大量金钱和粮食也是一个原因，在每年的各个节日里，天子都会举行各种庆典，甚至亲自参与并赏赐上下，百官和其他富人也往往会仿效。这些巨大的财富最后都会流入长安的居民囊中。
“什么真的假的，五娘你去还是不去？现在不走就来不及了！”邻居催促道。
“我也想去，可这店铺占着，走不开呀！”
“就让陈七顶你半天也就是了！”邻居指了指旁边的陈七。
“他？恐怕不成吧？”安五娘苦笑道。
“有啥不成的？你我晚上肯定就回来了，你这酒肆大半生意都在晚上，白天就没几个人来，陈七就在柜台后面坐着就行了，这个他还不会？若是得了天子一匹蜀锦，够你卖小半个月兔肉了！”
邻居最后一句话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安五娘顿了顿足：“你稍等我片刻，我进去换件衣服！”
说罢安五娘进了店门，一边换衣服，一边对陈七道：“我有些事情要出门一趟，晚上才回来，你替我在店里顶半天，别出什么岔子！”
“啊！那坟地那边怎么办？再说我也不会算账呀！”
“坟地那边少半日有什么关系？死人还能从地里爬出来不成？至于算账，你留给我回来算便是！”安五娘动作十分利索，三下两下便换了出门的衣裳，出门前抓住丈夫的手：“好生看店，晚上等我领了天子的赏赐，把柜台底下那瓶酒开了，咱俩就着炸兔肉下酒！”说罢便如旋风一般冲出门去。
出了门，安五娘就和邻居风风火火的一路往长乐坡而去，一路上人越来越多，这也证实了邻居方才所言不虚，到了快到长乐坡的时候，已经是摩肩擦踵，满满当当，安五娘不得不在路旁随便选了块石头坐下，期待接下来的节目。
公元672年新年的长乐坡当然还远未达到天宝年间极盛时的景象，流传后世的广运潭还要等天宝元年的陕州刺史，水陆转运使韦坚开凿而成。但渭河在当地形成了一个很大的河曲，水面宽阔，水流速度也减慢了许多，是一个天然的港口。许多往来的漕船也停泊于此地，王文佐在任命了伊吉连博德出任水陆转运副使之后，将这里整饬了一番，乘着秋冬枯水时挖掘淤泥，沿岸种植柳树、修建了十多条栈桥，已经有了几分天宝年间的气象。
天子的仪仗下午时分才到，立刻激起了河岸上一片欢呼声，当天子仪仗靠近时沿途的吏民百姓纷纷下跪，而仪仗两侧的宫女向路旁的行人抛洒铜钱什物，引来阵阵更热烈的欢呼声。
“看到这场景，估计户部刘侍郎的脸都要黑了吧？”马车中，李素雯笑道。
“休得胡言！”李下玉呵斥道：“刘侍郎这是为国节用，你怎么可以取笑他？”
“开个玩笑嘛，大过节的，姐姐还是这般没趣！”李素雯瘪了瘪嘴，向窗外望去：“对了，大将军呢？怎么没看到他？”
“应该在天子龙辇那边！”李下玉道：“依照职司，仪仗护卫也是归他管的！”
“也不过来一下，真是无趣！”李素雯失望的晃动着上半身。
“你就老老实实坐稳了！”李下玉喝道：“这可是众目睽睽之下！”
“好吧！”李素雯叹了口气：“不过百姓的目光肯定都在天子的龙辇上，估计也没人看我们！”
“那你也得像个样子，这里是长安，可不是难波津，我们必须给长安百姓留下一个好风评，不然今后会很麻烦！”
“很麻烦？什么意思？”李素雯问道。
李下玉看了一眼妹妹，没有立刻回答，似乎是在斟酌是否应该和妹妹说，李素雯看出了姐姐的心思，抓住李下玉的胳膊，撒娇道：“姐姐，告诉我吧！我一定不会说出去，好姐姐！”
“好吧，反正你迟早也是要知道的！”李下玉叹了口气：“前几天我收到一封书信，从倭国来的！”
“倭国来的？谁的信？”
“慧聪禅师！”李下玉低声道：“信里说不光是辽东和新罗，就是倭国的情况也很紧张，今年已经领国已经有四次乱事了，如果可能的话……”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他希望我能够回倭国一趟！”
“连倭国也？”
“嗯！他还说彦良很想念我！”
“那姐姐你的打算是……”“有机会的话，我想和大将军商量一下！”李下玉叹了口气：“毕竟我们在长安，也帮不上什么忙，反倒添了不少麻烦！”
“这么说姐姐你想回去？”
“不是我想回去，而是彦良他需要我回去！”
李素雯没说话，她能够感觉到姐姐话语中的强烈情感，李下玉已经年过三十，却未曾婚配，亦无子嗣，将一腔感情都投到了彦良身上，而彦良的生母在他刚出生便过世了，父亲王文佐又奔走四方，根本没有时间陪伴他长大，唯有李下玉自小便疼他爱他，当成自己孩子一般看待，陪伴着他长大。说到底，这个被倭人视为天照大神和大国主神的唯一血脉、现世神、大和国家的根基，在李下玉眼里也不过是个普通的稚童罢了。
“那我呢？”李素雯低声道。
“看你自己！”李下玉笑道：“我回去是为了彦良，你如果想留在长安，就留在这里吧，毕竟这里才是你的故乡！”
长堤上有一阵欢呼声打断了马车里的交谈，两人的目光投向窗外，只见渭河上出现两条狭长的船，无帆亦无桨，却能进退自如，这让岸上的百姓发出阵阵惊呼。
“阿耶，阿娘，你们看，这就是三郎说的水轮船！”龙辇里，李弘的面上涨得通红：“他还说，用这种水轮船就能逆流而上，通过水路直接从河入渭，漕船直入长安，每年运入长安的漕粮可以增长好几倍，我们再也不用去洛阳就粮了！”
“咦，真的无帆无桨？”李治眯起有些昏花的眼睛：“阿武，你替我看看！”
“确实无帆无桨，不过在船舷两侧各有两个轮子，好像是在转动！”武后也被河面上的新鲜玩意勾起了兴致：“难道船只就是靠这个进退的？”
“对！就是凭借这个！”李弘笑道：“这船在洛阳的船坊建造，然后沿着黄河过砥柱，逆流而上直入渭水，入关中直抵长安的！至于这船是怎么回事，当时三郎说了半天，可是寡人还是没有听懂！”
“不奇怪，他以前就很擅长这种巧工，寡人记得他在百济时就有造出不少攻城利器来！”李治笑道：“弘儿，你让船靠岸，为父我要亲眼看看！”
“是！”李弘应了一声，伸手招来在龙辇旁的王文佐，吩咐了两句，王文佐下令吹响铜号，很快那两条快船便朝岸边的栈桥靠了过来，李治一行人出了龙辇，来到栈桥上，近看才发现那船与寻常船只并无什么区别，只是一条在两侧各有两个水轮，而另一条则是在船尾有一对尾轮。
“这船是三郎你建造的吗？”李治指着岸边的船问道：“怎么两条都不一样？”
“回禀太上皇陛下！”王文佐躬身道：“这船乃是臣的属下水陆转运副使伊吉连博德督领工匠们建造的，臣只不过提出了一个想法，将其变成船的是工匠们的辛劳，臣不敢贪天之功，据为己有。至于两条船不一样，那是因为这船还是刚刚建成，水轮安装在哪里更好还不确定，所以先各自建造一条，待到确定了优劣之后，再做决定！”
“嗯！那哪一种更好呢？”李治饶有兴致的问道。
“各有各好处！安装于舷侧的增大船宽，对横稳性有利，遇到风浪不易侧翻，但在风浪中不易保持航向，若是在狭窄的水道，容易撞到岸上；而安装尾轮适用于狭窄航道，但容易侧翻。”
“嗯！待寡人上船看看！”李治点了点头，王文佐赶忙让部下放好跳板，李弘亲自扶着李治登上传来，李治小心的看了看船侧水轮的结构，只见每个水轮各自由一根长轴驱动，而长轴上有六对踏板，分别由水手蹬踏，李治还饶有兴致的亲自踩了两下，笑道：“不错，不错，这的确比划桨省力多了，咦！你这水轮的桨叶为何不是固定的？”
“因为这样要省力不少！”王文佐道：“太上皇陛下，水轮的桨叶转动时，入水时会拍水；出水时会把一部分水带出水面，这都会耗费水手的体力，但却不能推动船只；所以臣就让工匠们用铰链固定桨叶，这样入水出水时桨叶的角度就会偏转，省下不少水手的体力！”
这番话听得在场人都似懂非懂，李治也不好意思继续问，只得点了点头，随口赞赏了两句，他又在船上转了转，发现底部的船舱里用薄木板隔成一个个方格，便问道：“这应该是装漕粮的吧？为何要隔成这样？”
“太上皇陛下有所不知，漕船在河上最怕是遇到侧风，因为那样会让船向一边倾斜，而底舱的粮食就好像水一样，船一歪就会向那边滑动，让船愈发倾斜的厉害，最后侧翻沉没，所以臣就在船的底舱修建了这些方格，这样即使船只倾斜，仓里的粮食也不会滑到一边，防止船只侧翻！”
这一次李治倒是听懂了，拊掌笑道：“不错，不错，确实是如此，三郎果然有巧思呀！这样下去，寡人也不需要每年都要去洛阳就粮了！”
“是，太上皇陛下！”王文佐应了一声：“臣以为不光是就粮之事，今后漕运发达，各地商贾通行，百姓亦能大受其利！”
“嗯，弘儿！”
“孩儿在！”李弘赶忙应道。
“吾大唐有功必赏，三郎立下大功，你打算如何赏赐他呀？”
“这老东西，还真会做顺水人情！娘的，你儿子给我升官还需要你提醒？”
王文佐闻言下意识的目光转向李弘，不出意外的在天子的脸上看到了尴尬的表情，片刻后，李弘咳嗽了一声：“太上皇说的是，王文佐整饬漕运有功，赏绢千段，加官辅国大将军！”
“谢陛下赏赐，臣愧不敢当！”王文佐赶忙屈膝下拜，辅国大将军是唐武散官的一阶，已经是正二品，对于王文佐来说无非是加工资而已，实际意义不大：“不过修建新式漕船一事，主要是臣的下属，水陆转运副使伊吉连博德所为，臣不敢贪功据为己有！”
“那就升其为陕州刺史，水陆转运使吧！”李弘很清楚王文佐的意思，应允的十分痛快。
“谢陛下！”王文佐赶忙又一次下拜。
“听其姓名，此人并非我大唐人氏？”武后终于开口了。
“太上皇后说的是，此人本是倭人，当初为遣唐使来我大唐，其后在臣麾下办事，积功乃至今日！”

第676章 母子
“一介倭人，在王卿麾下居然能做出这等事情来，可见天下不患无才，只患无伯乐！”武后叹了口气：“我当初本想让三思去东宫当你的副手，本来也是想让他跟着你历练历练，也能长进一二，只是没想到他没这个福气！”
武后这番话说出来，船上一片静寂，即便以李治的厚颜，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把他媳妇这番话给圆回来了。如果说平日里这对夫妻说话是文过饰非，颠倒黑白，那武后这番话简直是无中生有了。半响之后，王文佐才干巴巴的接上一句：“太上皇后谬赞，臣愧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武后笑了笑：“当初弘儿缠着我要你去东宫当兵法教御，我们夫妻以前还总是担心弘儿虽然仁孝，但性子还是有点软了，只怕登基之后难以统御万方，现在看来倒是我们多虑了，雉奴，你说是不是呀？”
“这个——是呀！”李治露出一丝苦笑，身为太上皇当着皇帝儿子的面，拍儿子臣子的马屁，也许不能说绝后，但肯定是空前了。
“臣愧不敢当！”面对这对夫妻，王文佐能说的话也不多了。
“不过虽然三思已经不可能再跟着你历练，但贤儿还来得及！”武后笑道：“文佐，你可愿意再当当贤儿的兵法教御？”
“您是说沛王殿下？”
“不错，沛王和陛下都是我的儿子，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呀！”
“这个……”虽然是冬日，王文佐的额头上已经满是汗珠，他下意识的将目光转向李弘，这时候能够说话的也只有他了。武后的建议明显是个大坑：在李弘还没有太子的现在，沛王李贤就是第一顺位继承人，王文佐是不可能同时向这兄弟二人效忠的。
“母后，文佐他身兼数职，只怕无法再去做沛王的兵法教御了！”李弘终于开口了。王文佐松了口气，赶忙道：“陛下所言甚是，臣确实已经没有余暇了，大唐人才济济，胜过臣的数不胜数，还请另选高明！”
“既然陛下也这么说，那也只能算了！”武后倒是没有坚持。
大明宫。
刚刚跨过大明宫宫门，李治便低声道：“阿武，今天你在漕船上何必说那些话？”
“我说了哪些话？”武后笑道：“你是说请王文佐当贤儿兵法教御吗？”
“还能有什么话？”李治的声音低沉：“王文佐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答应？结果还让弘儿专门开口替他推辞，岂不是自讨没趣？这对贤儿未来也不好，弘儿会以为贤儿先有了想法，才通过我们开口的，兄弟之间生了嫌隙就麻烦了！”
“雉奴，你心思都在孩子们身上了！”武后的眉头不满的皱了起来：“却没有替妾身的未来考虑一下！”
“你的未来？”李治笑道：“你都是太上皇后了，还是弘儿的亲生母亲，又有什么未来要考虑的！”
“我只是考虑万一！”武后冷声道：“弘儿应该立贤儿为皇太弟？”
“你这不是胡来吗？”李治笑道：“弘儿虽然还没有太子，可他现在才多大？如果现在封贤儿为皇太弟，那弘儿未来生下来的孩子怎么安排？再说退一万步说，弘儿真的生不出男孩，那至多从兄弟的子嗣中挑选一个儿子继养过来当自己的儿子就是，何须把皇位传给贤儿？”
“那可不一样！”武后冷笑道：“若是传给贤儿，我就还是天子之母；若是传给过继的孩子，那我可就离得远了！”
面对妻子如此赤裸裸的发言，李治苦笑了一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武后的意思很清楚，如果李弘去世，李贤继位，她还能天子母亲的身份留在权力核心；但假如继位的是李贤或者李旦的某个儿子，那她就只是新天子的祖母了，这隔得可就远多了。
“阿武，我们都已经退位了！”李治叹了口气，劝说道：“如果万一如你所说，继位的是贤儿还是别人，都是你我的子孙，又有什么区别呢？再说了，弘儿现在还年轻，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和你都应该走在他的前面，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武后没有说话，但从她的脸色来看，显然她没有把李治的话听进去。与已经心甘情愿过着“退休养老”生活的丈夫不同的是，武后对最高权力的渴望要强烈得多。哪怕是概率微乎其微，她依然渴望着能够重新回到权力的中心，甚至这意味着自己的长子早亡。李治与她夫妻多年，如何看不出她的心思，只是事已至此，绝非言语能够说动，只能长叹了一声，不再说话。
太极宫门。
“三郎！”隔着一层帘幕，李弘的声音有点失真：“你先上来，寡人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臣遵旨！”王文佐深吸了一口气，翻身下马，登上乘舆，垂首不语。李弘笑了笑：“今天的事情，寡人知道与你无关，是母亲给你出了个难题，倒是让你为难了！”
王文佐张了张嘴，虽然他知道李弘应该能体谅自己的难处，但听到话真的从李弘口中出来，心中还是一阵莫名的感动——从古至今，身居九五之位的人又有几个能像这样待臣下以至诚，体谅属下难处的呢？自己放下海东的基业不管，在长安这些辛苦操劳，倒也是不枉了。
“三郎，母亲应该很希望寡人早点死吧？”李弘叹了一声，神色平静，目光中却满是悲痛之色。
“并无此事！”王文佐赶忙道：“太上皇后只是对沛王更怜爱些罢了！妇人偏爱幼子，这也常见的很！”
“呵呵，三郎你还是那样，一点也不会安慰人！”李弘笑道：“都说出让寡人立沛王为皇太弟的话了，寡人还能说些什么呢？不过这也不能怪母亲，毕竟当初祸起萧墙，迫使她退位的也是寡人，这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了！”
“不，当初举兵犯阙的是臣下，这怎么能怪陛下！”
“事情不能这么算！”李弘苦笑着叹了口气：“这件事情归根结底还是寡人点的头，而且最后坐上宝座的也是寡人，又不是你三郎，怎么算都算不到你的头上。而且当时的情况，如果寡人什么都不做的话，只怕已经被废掉太子之位，被流放到西南瘴气之地去了，哪里能有今日？”
“陛下——何至于此！”
“三郎，世人都说知子莫过母，其实知母也莫过子，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寡人也是最近一段时间才真正明白。你还记得当初寡人与你在掖庭宫看到两位姐姐的处境吗？寡人当时还以为那不过是因为两位姐姐的母亲与她是宫中死敌，她深恨其母，所以才殃及女儿。可后来才渐渐明白，那不是的，母亲她看重的是权力，只要谁妨碍了她掌权，她就饶不了谁，无论是谁都一样。我将她赶下宝座，所以她恨我，希望我早死，好腾出大位给沛王，她好插手其中；可如果真的沛王登基了，那时她就会恨沛王了，因为那时候挡她路的就是沛王了！”
“陛下，陛下……”听到这里，王文佐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也想不到平日里看上去仁孝过人的李弘竟然对自己母亲看的如此透彻，甚至超过了和武后睡在一张床上的李治。武后还真就是他说的那种人，古人说虎毒不食子，而武后不但食子，还不止一次，以至于搞出了“黄台之瓜”的著名典故。问题是王文佐知道武后不当人是因为他是个穿越者，翻过后世的历史书，李弘是咋看出来的？
“三郎，寡人知道你不相信，不要说你，几个月前这话寡人自己都不会相信！”李弘叹了口气：“但时势变迁，谁又能说得清？今日我没有答应封沛王为皇太弟的事情，其实也是为了他好，他若是真的这样登上大位，反倒是害了他，不如平平安安的做个沛王的好！”
“陛下说的是！”王文佐心悦诚服的答道，与其给武后当政治傀儡，背锅侠，还真不如当一个太平王爷的好。他犹豫了一下：“以微臣所见，陛下如果能早点生下自己的孩子，那就最好了，无论是谁，那时自然没有话说了！”
“是呀！这样的确是最好的！”李弘叹了口气：“有三郎在，寡人也不用担心没有太子少傅了！”说罢，他含笑看着王文佐，显然他这不完全是开玩笑，含有许诺封官的意思。
离开太极宫，已经是很晚了，在卫队的簇拥下，王文佐骑在马上，思绪杂乱。如果说今天武后的表现让他震惊，那李弘的应对则让他即出乎意外，又有几分欣慰。别的东西都是可以教的，但识人和心胸却很难教，天子竟然能摆脱母子亲情的束缚，能够对武后的为人看的如此透彻，这实在是一桩大喜事。
“不过陛下无子，这的确是一个大麻烦！”王文佐叹了口气，这就是封建专制社会，除非打一场内战推翻重来，否则你哪怕诸葛在世，韩白复生，也得找个姓李的效忠。这本来也不是太大的问题，长安城里也许别的会少，姓李的绝对不会少，但王文佐既然已经与李弘结下了君臣之缘，除非是他的儿子，否则也懒得再找一个姓李的当主子了。
“这种事情也只能看天意了！”王文佐叹了口气：“反正陛下还年轻，要是三十了还没孩子，最多从几个弟弟那儿过继一个小的也就是了！要是那样还不行，那也只能说明自己与李家的缘分已经尽了，自己这些年的心血也足够回报李家与自己的恩情，最多回到海东，自成一统就是了！”
陕州刺史府。
“伊吉连博德造新舟有功，升为陕州刺史、水陆转运使，原陕州刺史回长安，另有安排！”
“谢陛下隆恩！”
伊吉连博德磕了两个头，伸出双手从宣旨内侍手中接过圣旨，喜滋滋的站起身来：“有劳了，在下在后堂设有酒席，还请慢用！”
“伊刺史！”说话的是前陕州刺史，唐代官员都视回长安为升迁，他也是满脸喜色：“恭喜你，本官本以为这位置早晚是你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不敢，也都是府君诸事相助，否则在下也没有今日！”伊吉连博德赶忙谦谢道。
“郎君这话说的可就差了！”前陕州刺史笑道：“你有大将军庇佑，哪里还用得着我这点小术，今后我回了长安，还要多多仰仗你在大将军面前说好话呀！”
“哪里，哪里！”伊吉连博德赶忙打起了哈哈，好不容易才把对方敷衍过去，这才松口气。他走到几案旁坐下，想起平日里陕州刺史身着的四品官袍，就觉得心中一热，笑道：“想不到我现在也是个殿上人了！”（唐代五品官即可上殿议事）
正当伊吉连博德为自己的仕途步步高升而欣喜时，狄仁杰从外间进来了，他已经知道上司升迁的消息，进门的第一件事自然是恭喜道贺。
“听闻郎君已为陕州刺史，下官这里道喜了！”
“是怀英呀！来，来，坐下说话！”人逢喜事精神爽，伊吉连博德刚刚升了官，自然看谁都顺眼的很，何况还是对自己升迁立下首功的得力手下：“这次我能升任刺史，多半要归功于你，你放心，我明日就上书大将军，把你的功劳表明，那时你这身衣服也该换一换了！”
说到这里，他哈哈大笑起来。
“多谢上官栽培！”狄仁杰也闻言大喜：“其实属下也就是照葫芦画瓢，船的图纸都是现成的，我只不过将其变成实物罢了！”
“那已经是大功一件了！要不然还升谁的官？升大将军的吗？他还能怎么升？”说到这里，他又大笑起来。

第677章 高五娘
狄仁杰自然不敢接上司的这个笑话，只是跟着干笑了两声，伊吉连博德道：“既然样船已经合格了，那就可以加紧开工了，争取开春后就派上用场。这次在长乐坡就连天子、太上皇、太上皇后都亲自上了你监造的船，怀英，你这次可是替我露了大脸了呀？”
很快狄仁杰就明白了上司口中的“露了大脸”是啥意思了，从他走出刺史府衙门，目光所及之处，不管平日里与自己关系如何，都是一张笑脸，甚至那些过去与自己连一面之缘都说不上，可以说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也凑了过来，“狄主事，狄主事！在下胡居庸，乃是陕州府司曹，亦是太原人氏，与主事也算的上是同乡，往日少于亲近，今日家中备有薄酒，还请主事赏面前往，叙一叙乡谊！”
“狄主事，小人主人家许气俞，为南阳府参军，刚好途径陕州，久仰狄主事大名，今晚前来拜见，还请不吝赐见！”
“狄主事，敝上黄举平，洛阳人氏，与令妻乃是同乡，乞请一见，聊表敬意！”
面对扑面而来的“盛情好意”，狄仁杰一开始还一一推辞作答，到了后来耐性已经被彻底耗尽，就连脸上的肌肉都已经笑的太多有些抽搐了，只得干脆称病，让仆人挡在外头，只说主人家突患风寒，不见外客，还请诸位贵客见谅。
“王公，我现在总算是明白世人为何对权势如此趋之若鹜！这还只是天子上了我造的船，就这幅样子，要是更进一步，那还不捧上天了？”屋内狄仁杰躺在榻上，面露苦笑，他原先虽然对功名富贵也颇为期待，但更多的是想凭借自己的才能做出成绩，然后得到回报；而这段时间的经历生动的告诉了他什么叫“选择比努力重要”，什么叫“站队胜过一切”，自己出仕以来这么多年吃苦受累，能讨得上官一个好脸色就不错了，升迁更是难如登天；而自从上了大将军的船，他才明白什么叫春风得意马蹄疾，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做出的成绩直接送到天子面前。如果自己留在洛阳，哪里能有今日的境遇。
“主人，主人！”外间传来奴仆的声音。
“又有什么事？”被打断了思绪的狄仁杰有些不爽，怒道：“不是已经说了吗？谁来都说我病了，不见！”
“主人，人家不是要求见，是送礼呀！”奴仆苦笑道：“您看，这是礼单，小人实在不敢收下，只要打扰您的清净了！”
“送礼？”狄仁杰一愣，他接过礼单，只见上头就写了区区几行字：蜀绢百匹、金银器皿一套，聊表敬意。
“这么重的礼？”狄仁杰吃了一惊，蜀锦三百匹已经是很大一笔钱财了，当时天子赏赐大臣，也就是几十几百的赏赐，金银器皿这玩意就上限更高了，唐代金银很少被当做货币进入市场流通，通常都是在上层社会作为存储财富的工具，制作成金银器皿就是一个很大的用途，一套由名匠打制的金银器皿甚至可以被当成传家宝。出手这么大方的人，狄仁杰肯定不能拒之门外。
“送礼的是什么人？”狄仁杰问道。
“是个青衣汉子，他说是奉主人之命送的！他主人是个女子，姓高，外间都称其为高五娘！”
“高五娘，是她？”狄仁杰吃了一惊，也难怪他如此，这高五娘在当时可是一个非常有传奇色采的女子，传说她本是高句丽后裔，丈夫病故之后以经营旅社为生，再嫁之后从新丈夫那儿获得了冶炼白银黄金的技术，从而获得巨利，发财之后这女子还多次出钱赈济贫民，修建道路，成为洛阳著名的商贾。当然，高五娘能够如此出名不光是因为富有和乐善好施，更要紧的是她的第二个丈夫不久前也去世了，而她本人也才二十六七，一个如此富有的年轻寡妇，自然会引起当时的洛阳人的遐想。狄仁杰在洛阳为官时就没少从同僚口中听过这高五娘的名声。
“不错，所以小人不敢做主收下，主人，收下不？”
狄仁杰沉吟了片刻：“这样吧，请来人进来！”
片刻后，一名青衣汉子进门来，狄仁杰上下打量了对方，觉得虽然是商贾人家，身上却没有多少铜臭味，暗自颔首：“你叫什么名字？与高五娘又有什么关系？”
“小人高文，是主人的家里人！”
“嗯！”狄仁杰点了点头：“我与你家主人并不相识，为何送上如此厚礼？”
“在商言商，主人致礼与您，自然是为了生意！”高文道。
“哦？”狄仁杰闻言笑了起来：“你家主人做的不是金银生意吗？这与本官好像没有什么关系吧？”
“狄主事！”那高文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这是我家主人让小人带来的！”
“哦？”狄仁杰接过那物件看了看，却是一个铰链，这物件他本来是不认识的，但托这段时间督造水轮船所赐，上面水轮的桨叶有许多都是用铰链固定的，他自然就认得了：“这是一个铰链，怎么了？你家主人为何送这个来？”
“这铰链是我家里的工匠打制的，我家主人听说前些日子您督造的水轮船上用得着，便让工匠照这样子打造了几个，送来请您看看，可还用得上？”
“哦？”狄仁杰闻言起了兴致，他摆弄了一会，发现那铰链打制的颇为精细，而且用的是上等铁料，比自家船上用的要好多了。
“嗯，很不错，比官家漕船上现在用的还要好些！”狄仁杰答得倒也坦率：“我只听说洛阳高五娘是金银商人，想不到连这个都打制的这么好？”
“多谢郎君夸奖！”那高文磕了个头：“其实小人家祖上本是冶铁为业的，来了洛阳定居后，才改行做了金银生意，炼铁的事情也有在做，只是声名不显罢了。而且家中工匠打制金银器皿首饰甚多，人和工具都是现成的，再做这铰链倒也不难！”
“好，好！”狄仁杰闻言颇为高兴：“那你家主人有何所求呢？”
“我家主人请您将漕船上的铰链都交给我们做，价钱只要市面上的七成即可，质量便以送您的这件为样本！”
“市面上的七成？”狄仁杰皱起了眉头：“那你们岂不是要亏本？”
“这个您放心，我家世代都是做这个的，七成这是少赚些，但只要量大就不少了。朝廷要建造漕船，可不是一条两条，少说也要几十上百条，而且船坏了要修，沉了要补，这生意是可以长久做下去的。细水长流的生意，谁都喜欢！”
“细水长流的生意谁都喜欢？哈哈哈哈！”狄仁杰听到这里，不由得大笑起来：“你这话说的好，不过用不着七成，还是原价，不过东西一定要好。一个月内，送一千副铰链来，让本官看看东西如何，只要都如这件一般，那这铰链生意就是你们的！”
“这……”高文愣住了，他本以为狄仁杰会很高兴可以得到七折的供货，毕竟这样一来，他从中牟利的空间就有了，却没想到对方居然要原价供货，狄仁杰看出了他的心思，笑道：“本官建造漕船，为的是替朝廷运送漕粮，不是为了省造船钱，要的是漕船坚固、经久耐用；而只有让商贾有赚头，才能拿出上等的材料，造出上等的漕船来，所以漕船所用的材料都比市面上的价格要高出一成左右，就是为了让你们有钱赚。若是应允了你们用七成的价格，那这就成了一个定例，今后就没法用更贵的铰链了，也许你们能用七成的价格造出合用的铰链，那万一将来你们不能造了，我到哪里去找能用七成价格造出合用铰链的商贾来？所以我宁可让你们多赚点，也不愿意用市面七成价格的铰链！”
高文听了这番话，也是心悦诚服，沉声道：“郎君高见，非小人所能及。那小人回去后立刻禀明主人，一个月内，一定把一千副铰链送来！”
“好！那就这样吧！”狄仁杰拿起茶碗，不再提蜀锦和金银器皿的事情。
陕州，清化客栈。
高文站在长木桌旁，恭谨的低着头，他的双手低垂，指尖紧挨着长袍的下摆：“事情就是这样的，那位狄主事收下了礼物，不过他拒绝您以七成价格提供铰链的建议，坚持要依照市面上原价买我们的铰链，还让我们一个月内送上一千副铰链，如果和样品一样，那今后漕船的铰链就归我们造了！”
五娘坐在长桌的另外一端，她是个瘦高的女人，像大部分高句丽女人一样，皮肤白皙，高鼻梁、杏仁状略带一点深褐色的眼睛，丰厚的嘴唇，浓密的乌黑头发用青布裹了，末端垂在肩膀上，白皙纤细的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她在盘算事情的时候总是这样子的。
“这位狄主事是个好官！”高文小心的说道：“他说要让我们赚到钱，这样才能造出最好的漕船来！”
“这个现在还不能确定！”五娘开口了，她的声音略有点沙哑：“不过哪怕是五成、三成，我也会答应的！”
“为什么？那怎么做？”高文惊讶的问道。
“阿文，你不明白！”五娘叹了口气，唇边露出一丝苦笑：“其实就是七成我们都没什么赚头的，你算算，光是送去的蜀锦和那套金银器皿就值得多少钱？而且这还只是开始，要想把这个生意做下去，那位狄主事可是要不断打点的！”
“还要打点？”高文惊讶的问道：“那我们干嘛还要做这个生意？我们现在的生意已经赚了很多钱了呀？”
“不错！”五娘叹了口气：“是赚了很多，应该说太多了，我有时候都在想如果能少赚一点就好了！”
“少赚一点？为啥，难道钱不是越多越好吗？”高文不解的问道。
“这世上的事情都得有个度，没到这个度之前的确是越多越好，过了那可就未必了！”五娘拿起茶壶，将杯子倒水起来：“就和这杯子一样，过了就满出来吗？”
“五娘，我不明白？”
“我们家主上是高句丽人，来洛阳也就两代人，没有根基，族中也无人当官！若是有个千贯的家资，倒也能过太平日子，再多就会引来别人的觊觎，那时不要说家产，就连性命都未必保得住！”高五娘叹道。
“那我们家好像已经超过了！”
“早就超过了！”五娘苦笑了一声：“所以我一边让大家平日里不要露财，一边拿出钱赈济贫民，修桥铺路，其实也就是把钱花出去一部分，顺便替我们高家累计一点阴德。我本以为好一些了，所以前些日子洛阳宅邸边几个院子有人出手，我就想着把他们都买下来，然后把墙打通了连成一片，就可以把家中的工坊开大一些！没想到还是露了白，惹来了祸事！”
“祸事？什么祸事？”高文惊道。
“当初和我们一起争着买院子的有一个人，他争不过我，就去坊司告发，说我一介女子，哪里能赚那么多钱？分明是作奸犯科而来的。若不是有好心人通知了我一声，现在只怕我已经在牢狱里了！”
“怎么会这样？”高文已经气的满脸通红：“您的钱财都是正经来路，平日里捐税也没有少一文，就凭几句空话，凭什么就要拿人？”
“衙门里面什么时候是讲理的地方？”五娘叹了口气：“说到底我是个女子，家中没有个男人当顶梁柱，偏偏又有些钱财，自然就成了别人眼里的肥肉。说到底，只要我被拿进去了，很多事情不是也是了，那时候想出来也只有委身于人了！”
高文听到这里，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更不要说像高五娘这种有钱有颜无权无势的寡妇了，也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如果进了监狱，再想出来可不是拿钱打点的事情了。估计那些人会钱也要人也要，甚至干脆让其死在狱里最好，毕竟死人不会说话，也不需要财产的。

第678章 绝路逢生
“算了，不说这些了！”高五娘叹了口气：“对了，今天你去狄主事那儿，有什么见闻，都说来听听？”
“见闻？”高文闻言一愣：“对了，今日不知道为什么，来求见狄主事的人非常多，有来拜见的，也有请他去家中叙旧的，反正是多得不得了。光是我站在门口等候通传的时候，就来了三四个人，听他们说都是不小的官！若非送的礼厚，估计都见不到他！”
“这么说狄主事都没见他们？”
“一个都没见，说感染风寒，全推了！其实他哪里感染风寒，分明是个托辞罢了！”高文道。
“这么看来，那狄主事应该是要升官了！”
“要升官？为何这么说？”高文不解的问道。
“这还不简单，他用感染风寒当托辞拒见来人，肯定瞒不过来人。这种事情肯定也会得罪人的，若是一般人也还罢了，可你说来拜访的多半是当官的，一下子得罪这么多当官的，除非是他即将高升，根本就不怕得罪这陕州城里的官儿，否则那狄主事肯定不敢这么做的！”
“这倒是！”高文点了点头，旋即脸色大变：“他若是升迁了，继任者未必会认他答应的事情，那我们送的那么多蜀绢和金银器皿会不会白送了？”
“这个倒是不用太担心！”高五娘笑了笑：“那位狄主事在洛阳时名声我也听说过，倒也还不错，他既然收了我们这么大一笔财喜，即便是升迁了，也会为我们对继任者说几句话，最多到时候我们再给继任者补上一笔钱就是了！”
“那，那岂不是亏本买卖？”高文急道：“那这又何必呢？”
“这不是亏本不亏本的事情！”高五娘苦笑道：“我这是为了求一个护身符呀！洛阳争院子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性命家业都快保不住了，哪里还是算价钱的时候？”
“五娘，我还是不明白？您若是想要向那狄主事求助，为何不直接上门求恳，许以重利，何必绕这么大个圈子？”高文不解的问道。
“事情哪有这么简单！”高五娘叹了口气：“我们与那狄主事本无半点干系，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为我们出头呢？”
“这个——我们可以多送些钱帛去，当官的就没有不爱钱财的，那狄主事也不会例外，他看在钱的份上，肯定会为我们出头！”
“阿文，当官的是爱钱财，但当官的也不是没脑子。我们若是送钱上门求他庇护，他肯定会派人打听底细，洛阳城里把咱家产业视为口中餐的可不只有一家，狄主事得知此事后会不会冒着犯众怒的危险为我们出头？好吧，就算他愿意冒着犯众怒的危险为我们出头，那他会不会起了贪念，干脆自己把我们吃下来呢？毕竟我们送的钱帛再多，也不可能比全家吃下去多！”
“那，那岂不是没有一点办法了？”高文急道。
“办法是有的，不过还要一点运气！”五娘道：“我已经打听过了，这狄主事正在建造漕船的差使，乃是长安一位大人物正在推动的，若是做的好了，便可上达天听。当官的固然爱财，但更爱权，毕竟有了权，还会缺钱吗？我们送钱给他，他未必看得入眼，但如果我们能帮他升官，他就肯定不会允许旁人找我们的麻烦，坏了他的大事！”
“我明白了！”高文听到这里，已经是恍然大悟：“难怪五娘你费这么大的力气去揽铰链的买卖，原来不是为了挣钱，是拿来当护身符呀！”
“是呀，所以我让你报七成的价格，就是要让那位狄主事用的开心，用的顺手，用的离不开我们。只有这样，将来我们遇到麻烦的时候，他才会出面帮我们一把，甚至都用不着他出面，只要那些人知道我们是在给朝廷的漕船做事情，便有几分顾忌，这也就足够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高文叹了口气：“我却没有想到这么多，那现在怎么办？”
“那就只有这样了！”五娘稍一思忖道：“那个狄主事不是要一个月内送一千件去吗？那我们就半个月就送去，他要一千件，我们就送一千五百件去，只要他一千件的钱，就说我们怕质量不合格，就多打制了五百件，让他们从当中挑选一千件好的，当然，这一千五百件都必须是上等货色，就由你亲自监造，明白吗？”
“我明白了！五娘你放心，这半个月我就吃住都在工坊里，哪怕是把别的生意都停下来，也一定要把这铰链的事情拿下了！”
“嗯，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记住了，千万要让狄主事满意了，不然咱们再多的产业也都是别人的！”
十五天后，陕州转运使府。
“狄郎君，这些是敝号打制的第一批铰链，还请您收看！”高文垂首道。
狄仁杰没有说话，他走到一排排藤箱前，随手从某个藤箱里拿起一只铰链，先是转动，然后查看其铁色，材料，最后满意的放回藤箱中，然后又拿起一个，细心查验，就这般他在将每个藤箱中都查看了三四个铰链，花费了半响功夫，最后才满意的点了点头：“不错，我本以为一个月时间还有点赶，没想到你们半个月就送来了，货色还这么好！好，那今后这漕船的铰链就由你们家打制了！”
“多谢郎君抬爱！”高文唱了个肥喏：“这一个藤箱里就是一百个铰链，要搬到哪里存放？”
“一个藤箱一百个？”狄仁杰皱起了眉头：“不对吧？这里明明有十五个藤箱，若是一个藤箱一百个，加起来岂不是有一千五百个？”
“没有错！”高文赔笑道：“主人家预先叮嘱过，这是给朝廷打造漕船用的，千万不能有半点差错，所以就让工匠多打制了五百个，一同送来，若有不合适的，立刻替换，将那些坏的让小人带回来也就是了！”
狄仁杰闻言一愣，他走到藤箱旁，随便翻开了两个藤箱，又抽样了十几个铰链查看，最后问道：“这么说来，你们只要一千个铰链的价钱，却送了一千五百个铰链来？”
“我家主人说了，只要朝廷漕船造的好，其他的敝号都还承的住！”
狄仁杰抬起头，凝视着眼前的男人，高文低下头，避开狄仁杰逼视的目光。显然，对方并不在意是否能在生意上赚到钱，换句话说，他们另有所求，所以才超出常理的殷勤，他手中的铰链丢回藤箱，拍了拍手，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说吧？你想要什么？”
“啊？”高文惊讶的张大嘴，看着狄仁杰。
“你们不想要钱，那肯定是想要别的东西，说吧！到底是什么！如果你不说实话，那我就让人把这些铰链丢出去！”
高文想要偏过头，避开与狄仁杰的对视，但对方的声音让他不敢动弹，巨大的恐惧让他的双手僵硬，舌头打结，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
“小人，小人希望主事郎君能够帮帮我家主人！”
“帮？帮什么？”
高文将五娘面对的窘境讲述了一遍，最后道：“我家主人现在也是走投无路，实在是没有办法。如果那厮得逞的话，那可不只是破财，只怕性命都保不住了！”
“既然你家主人是个寡妇，那挑个好人家嫁了也还不坏，为何说性命都保不住了呢？”
“主事郎君不知，我家主人虽然容貌甚美，又有几分家财；但毕竟是个已经嫁过两次人的寡妇，那些人谁又会娶她为妻，至多是个妾室罢了。她又有这么多家资，且精明能干，那些人是冲着财产来的，若不弄死她，又怎么能将那些财产据为己有？我们这些人都是在主人家的产业里干活谋生的，若是主人家被害，我们也多半会被遣散，再无谋生之路！”
狄仁杰的右手轻轻拍打着座椅的扶手，从在洛阳时听到的那些关于五娘的传闻来看，高文的话可信度颇高。像这种有钱、有容貌、又有经营能力的年轻寡妇，对于很多有力人士来说都是一块肥肉。之所以到现在还没人动手，可能是机会还没到；还有一种可能是相互顾忌，反而谁都没下手；现在有第一个下嘴了，那剩下的人也就没了顾忌，如果没有外来力量的保护，那最后的结果肯定五娘连同家财落入某张贪婪的口中，尸骨无存。这个五娘能够看明白这点，确实不一般，难怪能打下这么大一番基业，只可惜是个弱女子，连个丈夫都没有，一旦入了衙门，连为自己申辩的能力都没有。
“这么说来，你家主人是想我出面救她？”狄仁杰问道。
“我家主人不敢求您亲自出面，只是想把替漕船打制铰链的差使交给她，若是做的好了，您能替敝号题个名号便好了！”
“题名？这就够了？”
“够了！”高文见狄仁杰有松口的意思，赶忙道：“有这个就足够了，我家主人说有了您题的字，敝号就有了个护身符，不用担心小人在背地里暗害！”
“我明白了！”狄仁杰听到“护身符”三个字，不由得笑了起来：“你回去禀告你家主人，好好做事，须知这是大唐的天下，朗朗乾坤，某些小人纵然一时猖狂，终究长久不了！”
“是！小人记住了！”高文应了一声，他看到人家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心知对方这是在下逐客令了，赶忙拜了拜，起身离去。他出了门，心中暗忖：“这位狄主事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呀？这叫我如何和五娘交代？”
客栈。
“狄主事就是这么说的！至于答应还是没答应，我就不知道了！”高文道。
“这应该算是答应了吧？”高五娘心里也没有把握，从字面意思上看狄仁杰应该是答应了，毕竟都说小人长久不了；但当官的嘴上说的天花乱坠，到头来翻脸不认账的事情高五娘可见得多了，更何况狄仁杰都没把话说死了。但话已经说到这种地步，自己又不能再去问，否则惹烦了对方，雪中送炭也许很难，落井下石可是轻而易举。
“现在我们也只能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了！”高五娘叹了口气：“至于那几个院子的事情，钱财上吃些亏就是了，能敷衍过去就敷衍过去吧！”
事实证明高五娘是多虑了，几天后她就得到了洛阳的消息：一夜之间审案的官老爷就变了脸色，那个与高五娘争夺院子失败，怒而控告高五娘钱财来路不明的汉子被问了个反坐之罪，打了几十脊杖，发配西南瘴气之地了；至于原先那些躲在后面觊觎高五娘的产业和美貌的人，也在一夜之间消失的干干净净。按照某个内部人士提供的未经证实的消息，这案子是洛阳府尹亲自发了话：明明是个清清白白的好女子，却被那些乱七八糟的家伙欺辱，这还有没有天理？于是乎立刻变了天。而洛阳府尹又怎么知道这件小事？却是见了一位陕州来的故人后才说了这番话的，其中的细节就不足为外人道之了。
洛阳王府尹宅。
“怀英呀！”王府尹喝了一杯酒：“为了你这桩事情，老夫可是得罪了不少人呀！哎，现在老夫在任上还不怕他们，等老夫卸任之后，恐怕就有的是麻烦了！”
“王公义举，在下感激不尽！”狄仁杰向王府尹拜了一拜。
“你小子少给我打马虎眼！”王府尹冷哼了一声：“什么义举，老夫在官场上打滚了几十年了，做事情从来不是看什么义不义，临老了更不会如此。说吧，你小子为什么要老夫出面拖那高五娘一把？你看上那俏寡妇了？”
“那怎么会？”狄仁杰笑道：“在下早有发妻了，而且我也未曾见过那高五娘，哪里知道她是美是丑！”

第679章 除旧布新
“那就是看上人家的产业了？”王府尹抚摸着颔下的胡须，点了点头：“嗯，财帛动人心，那高五娘的家业我倒也听说了过了，每年流入家中黄白之物也有两三千两，这可是一注大财喜，人也生的美貌。怀英，你这可是双喜临门呀！”
“原来在王公眼里，狄某竟然是这等人？”
“莫生气，莫生气！怀英，某家不过是戏谑之言罢了！”王府尹笑道：“不过老夫还是不明白你为何要出手帮这高五娘，不错，她这般遭遇的确可怜的很，但天下间可怜的人多了，你岂能个个都帮？说到底她还是因为家资甚富又未曾婚配，自然会引来旁人觊觎，你能帮她这一次，那下一次呢？你总不能帮她一世吧？”
“王公有所不知！”狄仁杰叹了口气：“我出手帮这女子实在是因为觉得可惜了！”他将高五娘以低价承包打制船用铰链来换取保护的事情讲述了一遍，最后道：“凭心而论，这女子的见识才智不亚于世间男儿，若非生了女子之躯，又怎么会落到这般境地？再说如果旁人只是谋夺她的家财，还能给她一个归宿也还罢了。但正如她所说的，那些打她主意的人为了侵吞家财，十有八九在纳她为妾之后便会害了她的性命，这叫我如何能坐视不理？”
“那就是出于怜悯之心了？没有别的呢？”王府尹问道：“若是这样，老夫倒是有点看错你了！”
“府尹为何这么说？”狄仁杰问道。
“人若无怜悯之心，那便与禽兽无异，但人若是只凭一颗好心行事，没有权谋计量，那在这世上也长久不了！老夫本以为怀英你是一个当世奇男子，所以才时常提点你一二的！”
狄仁杰听到这里，心知这是老上司在考较自己，他稍加思忖后说：“在下除了觉得这高五娘有些可惜之外，还觉得她对于未来建造漕船之事颇有助力！”
“哦？因为那高五娘愿意亏本卖铰链给你？”王府尹笑道。
“在下倒不是在意这个，说到底，商贾夙来求利，亏本的事情可以做一时，做不了一世。属下督造漕船以来，最头疼的事情就是哪怕有钱，也没法稳定的买到想要的工料。就拿送去长安的那两条漕船来说吧，所用的工料是从建造足够十余条船工料中挑选出来的。这样造一两条没问题，可转运司要用的可是几十几百条船，这么多船光是修补所需的工料就太多了，而那高五娘送来的铰链，件件都质地精良，说明她家的工坊中有独得之秘，像这样的工坊，可不是什么地方都找得到的！”
“嗯！怀英你果然没让我失望！”王府尹笑道：“这就对了，人要有好心，但做官不能只凭一颗好心！那这件事情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做？”
“属下打算用原价购买高五娘的铰链，让她能从我这里赚到足够的钱，还有她在洛阳城里买下的几处宅院也让她拿下来，这样工坊用地的问题也就了结了，这样她才有能力把我手上的造船铁件的订单都接过去。说实话，长安那边大将军在漕船的事情上催的非常紧，伊刺史整宿整宿的睡不好觉，头发都白了不少！”
“这倒不能怪王大将军！”王府尹喝了口酒：“他肩膀上担子也很重，朝廷已经给裴行俭加了单于道行军总管，对突厥叛军用兵应该就是春后的事情了，大军一动，那就是日费千金，没有关东的钱粮，陇右那边饭都吃不上了，何谈打仗！”
“总算是要对那些反复无常的贼人动手了！”狄仁杰恨声道：“若非他们，又怎么会有大非川之败，河湟之地又怎么会落入蕃贼之手？”
“怀英，老夫之所以当初劝你去为大将军效力，一个是为了你个人的前途，还有一个就是大将军是个做事的人！”王府尹叹了口气：“关于他的传言，老夫也听过不少，有好的，也有坏的，但他肯定不是那种身居高位，庸庸碌碌混日子的人，眼下的大唐，风雨飘摇，可不是那种能够让守成之辈安寝的太平盛世呀！”
“是呀！”狄仁杰长叹了一声，深深的点了点头。
三个月后，公元672年春、长安政事堂，午餐时分。
“大将军！”裴居道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递给王文佐：“这几个你看一下，觉得哪个合适，就禀告圣上！”
王文佐接过纸条，发现上面写着几个小字：“嘉禾、神龙、延和，这些是？”
“自然是年号！”裴居道的露出一丝苦笑：“难道大将军忘记了？现在大唐的年号还是咸亨三年呢！”
“该死，我还真是差点忘了！”王文佐一拍大腿，原来他去年发动军事政变，攻入大明宫中迫使李治退位，拥立太子李弘登基，但可能是太过忙乱，居然就一直未曾改易年号。于是乎太极宫中宝座上换了人，年号却没有变，如果说公元671年还可以说反正在一年以内就用着旧年号，勉强还说得过去的话，那咸亨二年都过完了，还不改年号，那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改易更新，改年号却拖了几个月，估计后世史书上会说是你我作大臣的失职呀！”
“幸好现在还是春天，还来得及！”王文佐笑了笑，细看纸条上的年号，裴居道看王文佐看的认真：“若是大将军有想好的，说一个也行！”
“那就算了！”王文佐赶忙摇头，他也知道历朝历代年号往往都是取自《尚书》、《礼记》等经典之中，文辞隽永，用意深远，自己若是随口编一个，被裴居道否定了还好，要是真的用上了那可就遗臭万年了。他认真看了看那几个年号，诸侯道：“还是用嘉禾吧！农为国家之本，用这个年号也吉利些！”
“大将军再挑一个吧！这样一起送到圣上那儿比较好！”
“那就延和吧！听起来挺吉庆的！”王文佐明白裴居道的意思，像年号这种事情肯定最后是天子定夺，如果只送一个过去，那岂不是越俎代庖，篡夺了天子之权？
“老夫也觉得延和好，大将军倒是与老夫所见略同呀！”裴居道笑道。
“不敢！”王文佐打了个哈哈，他从长桌旁的碟子上拿起一枚鸡蛋，随手敲碎蛋壳，相比起裴居道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自己对白煮蛋兴趣更大：“王某是个武夫，哪里有那么多学问，就是随便选的！”
“大将军说的哪里话！”裴居道捻捻流泄至胸的花白胡须：“既然要更改年号，那接下来自然是要大赦天下，除旧布新，树立一番新朝气象！”
“嗯，嗯！”王文佐下意识的哼了两声，食物的香气已经将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牵引走了，他虽然对改年号就大赦天下的做法颇为嗤之以鼻，但也不至于向千百年来的政治惯例发起挑战。作为一个实干家，他可没有兴趣把精力消耗在这些旧例上。
“这么说来大将军是赞同老夫的看法了？”裴居道笑道。
“赞同什么？”王文佐不解的问道。
“除旧布新，树立一番新朝气象！”裴居道看着王文佐，眨了眨眼睛。
王文佐意识到自己可能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他放下手中剥了一半的鸡蛋：“侍中说的除旧布新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淘汰旧人，换一批得力的新人了！”裴居道笑道：“像六部、中书、门下二省都有许多是前朝留下的旧人，他们做起事情来很多时候都已经改不了了，还是从州县选拔一批俊才替代他们，才能如指臂使！当然，这些人选肯定不是老夫一人定，到时候肯定也要请大将军举荐一批人才的！”
“这老儿还真是胃口大！”王文佐腹诽道，裴居道方才那番话态度很明显，就是乘着改易年号的机会，对朝堂上来一次大清洗，把那些用不好，看不顺眼的旧人们都去掉，换上自己看中的人才。为了争取王文佐的支持，他也让出一部分名额来给王文佐，但世代公卿的他肯定比王文佐对大唐的官场更熟悉，夹袋里可用的人才也更多，大清洗之后他能分到的蛋糕也更多。
“大将军，你觉得如何？”裴居道问道。
“除旧布新自然是好事，不过该用谁，该不用谁此乃天子的权柄，非我们人臣所能置喙！”
裴居道没有说话，他费力的看着王文佐，似乎想要确定对方方才那番话的意思，几分钟后他似乎终于理解了王文佐的意思，面上立刻失去了原有的生气，就好像个蜡面具，脸还是那种脸，人却不是那个人了。
“大将军说的是！”然后他站起身，慢吞吞的向长案的另一端走去，拿起一枚鸡蛋，剥了起来。
在政事堂廊下的另一端，刘培吉正和平日里一样，和胡右丞站在廊柱旁，小心的窥视着裴居道和王文佐的交谈。
“看样子这老儿又在大将军那儿碰了一鼻子灰！”刘培吉看到裴居道走开了，幸灾乐祸的笑道：“活该！”
“干嘛，当初的事情你还记着呀！”胡右丞一边喝着饮子，一边笑道：“都过去多久了，你这人呀，真是的，裴侍中估计都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你了！”
“那老东西，神气不了几天了！”刘培吉冷哼了一声：“你知道吗？前些日子陛下出城时路过杨思俭府上时，进去坐了快一时辰！”
“去杨思俭府上？”胡右丞愣住了：“这和裴侍中有什么关系？杨思俭的女儿不是早就死了吗？”
“你懂什么，这叫余情未了！”刘培吉道：“要不然陛下会待那么久？错了，否则陛下杨府的门都不会进！”
“好，好，就算如你说的那样，陛下对杨思俭的女儿余情未了，可人都死了，又不能起死回生，这至多让裴皇后有些不痛快，还能伤到裴侍中分毫？”
“你这就不懂了吧？”刘培吉得意的笑道：“杨思俭的女儿是死了，可他府中还有个侄女，据说与他的女儿容貌颇为相似，而且更年轻，更漂亮！”
“啊？还有这等事？”胡右丞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了：“杨思俭厉害呀，居然还有这一招后手，厉害，厉害！对了，你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情，自从那次陛下去了杨府，后来又过了几天圣驾又经过杨府，陛下入府喝了几口茶，此后每个一段时间，陛下就会去杨府一次，你说裴老儿是不是神气不了几天了？”
“这倒是，陛下本是个念旧情的！当初他对杨思俭的那个女儿就很是喜爱，若非后来出了那桩事情，这侍中原本应该是杨思俭的，现在看来，说不定这侍中的位置还是他的！”
“侍中算什么！”刘培吉冷笑了一声：“你别忘了，到现在为止，皇后的肚皮可是一点动静还没有。要是杨思俭的那个侄女肚皮争点气，嘿嘿嘿！那可就有的是裴老儿头疼得了！”
“这倒是，母以子贵嘛！”胡右丞笑道：“本以为是裴侍中赢了，现在看来还没定！”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左右，笑道：“刘侍郎，我前几日路过渭口广通仓，看到河面上有几条水轮船，那应该就是装运漕粮的船吧？”
“嗯，怎么了？”
“我当时看那漕船奔走如飞，也亏得大将军妙思，这等快船，想必渭口那边存了不少粮食吧？”胡右丞问道。
刘培吉看了胡右丞一眼，突然笑了起来：“怎么？你今年仓里的粮食屯多了？”
刘培吉这个问题问的颇有意味，当时富贵人家普遍都在秋天收粮，春天出售粮食，博取其间的差价，尤其是关中地区人口稠密，粮食不足，外运的漕粮限于运输条件数量很有限，这个生意更是有利可图，甚至借了钱去收粮，然后春天出售都有得赚。

第680章 闹事
而如果渭口的广通仓运来的粮食比往年多多了，那长安这边春天的粮价必然比往年要低多少，这些富贵人家屯的粮食就只能降价出售，那些用自己钱屯粮的也还好，至多也就少赚一点；那些借钱屯粮的很可能赚来的钱还不够付利息的，会亏本。
胡右丞干笑了两声，却不答话，显然是默认了。刘培吉冷哼了一声：“具体多少我不知道，但我去的时候那边正在动工修建新的粮仓、码头也再重修，应该比往年会多出不少！”
“真的？”胡右丞有些不敢相信的问道：“从水路过砥柱，由河入渭水的事情就这么成了？简直不敢相信，若是如此，那从今往后关中的春荒可就没了呀！洛阳那些粮仓里的粮食可是如山如海！对了，你是户部侍郎，怎么会连广通仓里的粮食有多少都不知道？”
“因为这些新增的漕运粮食并非像过去一样直接装入广通仓，而是装入一个专门的粮仓，由转运使的人专门管理！每半年给户部一个大概的数字，我自然不知道！”刘培吉慢条斯理的答道。
“转运使的人自己管理？你都不知道？这也未免太过份了吧？”胡右丞问道：“你们户部就不闻不问？”
“使职乃是天子任命的，那里面存的就是天子私库，轮得到我们户部问吗？”刘培吉笑了笑：“估计接下来春荒、陇右的军镇开支不足，天子都会从自家私库里拿出一份来吧！即便是天子，也不会嫌自家钱包太鼓了吧？”
这一次轮到胡右丞保持沉默了，古代天子的私库和国库是分开的，有专门的官员机构管理，虽然贵为天下之主，皇帝也不免有费用不足的时候，找户部（大司农）要，就会被询问钱的用途，有时候还会被拒绝，所以就算是天子，能够给自己钱包多开辟一个财源，也不会拒绝的。
“所以天子宠幸大将军也不是没理由的，你看看大将军做的每件事情，都是投天子所好，换了我也会喜欢！”刘培吉叹道。
“怎么了？那你怎么还不投到大将军门下？就和那张文瓘一样！”胡右丞问道。
“苦无门路呀！”刘培吉苦笑道。
“这种事情还要什么门路？”胡右丞笑道：“你待会去大将军面前，表明自己的心意，难道大将军会把你拒之门外？户部侍郎，谁不喜欢！”
“这样也成？他会不会觉得我心怀鬼胎？”
“你这人呀，就是疑神疑鬼，想得太多，做的太少！”胡右丞笑道：“这种事情有啥好怕的？张文瓘投靠大将军，大将军没起疑心，为何会怀疑你？难道你过去做了什么恶了他的事情？”
“那倒是没有！”
“这不就得了！现在就过去吧？”
“现在？那还是算了，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
“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今晚，不、明晚，我好好准备一下再去！”
“好吧！”胡右丞看着好友犹豫不决的样子：“你这人呀！总是想得多做得少！”
大唐，熊津都督府。
马车沿着泥泞的道路艰难下坡，在距离白江口还有大概一个小时路程的地方，几个巡逻骑兵迎了上来。
“所有人都小心些！”阿澄大声道：“这段时间新罗人的活动十分频繁，要小心！”
马车里鬼室芸无声的将随身的手弩上好弦，随着距离靠近，对方共有八人，三个骑马的，五个穿着短袖皮甲的步行弓箭手，他们翻过土坡，正警惕的看着靠近的马车。
“什么人？”马车的护卫高声问道。
“我们是王篙王郡守的人，正在例行巡逻，防备可能出现的新罗狗！”
“是王篙的人，那没事了！”阿澄笑道，鬼室芸也松了口气，阿澄推开马车门，探出头大声喊道：“车里的是鬼室夫人。”
“鬼室夫人！”巡逻骑兵们迎了过来，他们分散开来包围了车队，打量了片刻方才靠近。鬼室芸下令马车停住，耐心等待。巡逻队首领全身铁甲，手持长矛，腰悬挂横刀；步兵们则手持角弓，箭囊里装满箭矢，腰间挂着短刀、骨朵等短兵器，他们的披风上有草叉的徽章，鬼室芸认得这是王篙给自己家族设计的徽章。
“可否请鬼室夫人赐予一见！”为首的骑士瓮声瓮气的说：“请原谅我们的无礼，但这段时间新罗狗的活动实在是太频繁了，郡守下令我们必须提高警惕！”
“没有问题！”鬼室芸走出马车，撩起帷帽的帘幕，露出皎洁的脸。
“真的是您！请原谅！”那骑士赶忙跳下马，立刻泥浆四溅，他窘迫的向鬼室芸躬身行礼：“我不是故意的，活见鬼，这几天天天下雨，地上到处都是泥浆！”
“没什么，我也没有那么娇贵！”鬼室芸不以为意的笑了笑：“你刚才说新罗人的活动很频繁，这是怎么回事！”
“是这么回事！”骑士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您也知道为了平定辽东的叛乱，薛大将军从熊津都督府抽走了一部分人马，所以这里的守卫就空虚了不少，于是最近就有传言，新罗人会乘机进攻熊津，把这里吞并！”
“这只是传言！”鬼室芸道。
“是的，但还有比传言更多的东西！”骑士的面容变得严肃起来：“三天前，磨坊村遭到袭击，袭击者先放火，然后射杀逃出来的人，除了七八个人，其他村民都死光了！”
“磨坊村？”鬼室芸皱起了眉头，她记得那个村子，村子并不大，只有三四十户人家，位于一条小河的转弯处，以村口的水磨坊而得名，而那些淳朴的村民们现在已经多半不在人世了。
“这是罪行，必须受到惩罚！”鬼室芸语气坚定的说。
“是的，夫人！遭到袭击的不止有磨坊村！”骑士道：“还有附近其他几个村落，按照幸存的村民说，袭击者们有马，身穿盔甲，甚至还有弩机，有军旗……”“这就是说，他们是军队，不是强盗土匪！”鬼室芸打断了骑士的话，骑士点了点头：“您说得对，他们是军队，但比强盗还要凶狠！至少强盗是为了财物，他们不会杀掉所有的人，更不会放火烧掉村子！”
“阿澄！”鬼室芸道
“夫人什么事？”阿澄应道。
“我们现在去周留城！”
“周留城？”
“对，现在百济的百姓遭到凶恶的新罗人的侵袭，村落被焚毁，村民被屠杀，而我们的战士却不在这里，为远方为大唐天子战斗；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向百济的保护者呼吁、祈求，希望他能尽快赶回这里，保护良善之人，给予作恶者足够的惩罚！”
周留城。
“鬼室夫人，请恕在下未能远迎！”王篙呼吸急促的走下台阶，相比起几年前他的脸庞已经圆润了不少，不过相比起那个在王文佐身边的弟弟王朴，他个子矮了半个头，肩膀也窄了些，即便穿上一身锦袍，也没有几分官威。
“王郡守不必多礼！”鬼室芸欠了欠身体，向王篙还了礼：“我今日来，是向你提出一个建议，在新罗人的入侵迫在眉睫的时候，我们应该更多的考虑如何自卫！”
“您的意思是？”王篙愣住了，他可一点也不敢轻视眼前的女人，即便不考虑她和王文佐的亲密关系，在百济扶余王室已经灭绝的现在，作为扶余王室支脉的鬼室一族就继承了其崇高的威望，更要紧的是，当初平叛之后，王文佐并没有把中途被扶余丰璋杀掉的鬼室福信打入叛党的行列，这样一来鬼室芸就保住了鬼室福信留下的全部产业，其家资之富有，底蕴深厚，绝非王篙这些新贵能比拟的。
“薛总管从我们这里一共带走了八千人，都是最优秀的小伙子，我们应该把他们召回来，抵御新罗人的入侵！”
“这，这恐怕不可以吧？”王篙苦笑道：“这可是违反军律的，薛总管肯定不会同意的！”
“那就顾不得了！当远方战士们的家园遭到侵袭，他们又怎么会有心思打仗？当初出兵前约定了，新罗人也要出兵，但结果呢？新罗人在出兵这件事情上百般拖延，就是不肯派兵。显然他们就是在等这个时候，背后捅我们一刀。说到底，新罗人才是这场叛乱的根源，只有先攻破金城，发掘新罗老王们的陵墓，才能真正让这片土地重新获得安宁！”
“话虽然这么说，可薛总管肯定会责罚我们的，还有长安的朝廷怎么办？”“薛仁贵他现在镇压辽东叛军还来不及，哪里有力气责罚我们。至于长安朝廷，我们可以给大将军写信，请他回来，让他来指挥这场战争，他一定能公平的处置好这一切！”
“如果真的能这样，那就好了！”王篙叹息道：“可惜我人微言轻，说话也没人听呀！”
“郡守不必妄自菲薄，大将军在百济的封臣里，除了桑丘、袁飞，就数你了，你的弟弟还在大将军身边侍奉，如果你和阿澄一同出面，号召其他封臣一同上书，想必沈校尉也不会置之不理的！”
王篙看了一眼鬼室芸身旁的侍女，咬了咬牙：“既然夫人这么说，那王某就斗胆一试了，不过若是大将军责罚下来，还请夫人代为说和一二！”
“这个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们说话的！”鬼室芸道。
听到鬼室芸这番话，王篙心中大定，他立刻写好倡议书，然后请阿澄在书末签名，再派人四出联络，最后苦笑道：“其实夫人说的这些，我等心里也有想过，只是不敢开口，多亏了夫人！”
“说到底，只可惜这肚皮不争气！”鬼室芸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小腹：“若是能为大将军留下一男半女，熊津这里也不至于是如今这般模样，被新罗人欺压！”
王篙没有说话，心中亦是暗自点头，在他看来百济和倭国一样，都是被王文佐征服了的，倭国大王是王文佐和琦玉皇女之子，所以就能自成一国，跟着王文佐混的那些倭国武士们也能立约画土，传于后世，除了王文佐和倭王的命令，也无需受人驱策。不像自己还要接受长安的军令，一下子被抽调八千健儿去辽东平劳什子叛，却放着身旁的仇敌新罗人不管，若是百济王位上是鬼室芸和王文佐的儿子，肯定不会这样的。
两个月后，长安政事堂。
“什么？新城陷落？薛仁贵解围不成，退守柳城，百济兵叛归，不听调遣，新罗出兵攻打熊津都督府，侵吞百济故地。”裴居道看到这里，已经是脸色大变，问道：“大将军，大将军在哪里？”
“裴侍中，您忘了吗？大将军现在不是每天都来政事堂了！”张文瓘笑着。
“那他现在在哪儿，这么大的事情，他岂能不在？”裴居道顿足道。
“他昨日出城去看广通渠清淤工地了，今天不知道有没有回来！”张文瓘道。
“那还不派人去找，请他速速回来！”裴居道急道：“该死，他这种时候怎么能不在政事堂！”
“平时恨不得别人不来，自己一人霸着这政事堂，关键时候自己又顶不住了，求人回来，这裴侍中真是中看不中用呀！”不远处胡右丞低声吐槽道。
“呸，这老儿哪里中看了！”刘培吉愤愤不平的接口道：“生了个宝贝女儿也和自己一般丑，换了我是天子，也不想碰她！”
“嘿嘿，皇后也不一定要好看嘛！娶妻娶德，娶妾娶色！”胡右丞笑道。
“问题是皇后也没啥妇德呀！”刘培吉冷笑道：“你听说了吗？前些日子皇后在宫里闹得厉害，就是因为天子每隔几天就去杨思俭府上的事情！”

第681章 长公主的决断
“这也不奇怪嘛！”胡右丞笑道：“要么干脆送进宫里，要么就别去，像这么不清不楚的，搞得满城风雨，皇后的面子往哪里放呀？”
“这倒是！”刘培吉点了点头：“不过说来也是奇怪，既然天子这么频繁去杨家，那说明他对杨思俭的那儿侄女很是中意，那为何不迎进宫里去呢？天子身边现在也没什么人嘛，封个妃子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这个就不知道了，兴许是因为天子觉得还不是时候吧？”
正当刘培吉和胡右丞两人如平常一般说着裴居道的小话，突然堂上传来裴居道的声音：“刘侍郎，户部刘侍郎！”
刘培吉和胡右丞交换了一下眼色，看到对方目光里满是“自求多福”的神色，赶忙应了一声，快步疾趋到案前：“裴侍中！”
“河北临清官仓有多少可以支用的钱粮？你让属下快些查点，中午前报一个数字给我！”裴居道也不绕圈子，直接问道。
“下官立刻去查点！”刘培吉应了一声，便转身退下，胡右丞迎了上来，问道：“侍中问你什么了？”
“让我查点临清官仓的钱粮数字，看来这次辽东的情况很不妙，要有大动作了！”刘培吉压低了声音。
“连临清官仓的钱粮都要动？”胡右丞咋舌道，唐代临清仓位于今天河北省邢台市临西县仓上村，隋唐运河中的永济渠流经此地，当时唐朝从江淮河南等地转运来的粮食钱帛有相当部份就存放于此地，然后分派供给给河北、辽东等地军镇，有国之北库之称。裴居道让人清点临清仓的粮食钱帛，说明辽东的战局已经恶化到了凭当地的军队已经无法解决，要从河北、山东、河南等地调动大批军队北上支援的地步了。
“嗯，裴老儿虽然私心重了点，但这种军国大事他还是不敢乱来的！”刘培吉低声道：“看来，大将军在长安的日子不长了！”
“大将军要出长安了？”胡右丞瞪大了眼睛：“天子肯放人？陛下可是一日都离不开的，而且漕运的事情也只做到一半，总不能半途而废吧？”
“这不是天子放不放，而是大将军坐不坐的住的事！”刘培吉道：“你忘记大将军是从哪里起家的？如果真的辽东那边真的彻底乱了，大将军当年起家的功绩也就灰飞烟灭了，若是我猜的不错，就算裴侍中不开口，大将军也会主动请缨！整饬漕运这种事情可以暂缓，打仗的事情怎么缓？”
“这倒是，还是你想的通透！”胡右丞叹了口气：“不过长安这边好不容易稍微安稳下来，大将军这一走，长安城里那些有心人可就不会那么老实了！”
“是呀，不过那又有什么法子呢？算了，我先回户部了，侍中那头催的紧！”刘培吉随之叹息了一声，便快步向堂外走去。
政事堂并不是长安城内唯一得到这个惊人消息的地方，在当天下午、晚上，至晚也不过次日中午，长安城内的诸多有心人都得知了这一切，他们有的喜、有的悲、有的不安，有的充满希望，各式各样的心情，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浮世绘。
大明宫。
武后仰卧在浴池中，听任含有硫磺气息的温泉水淹没她的身体，她的侍女小心的用浸透了皂荚液的海绵刷洗她的身体，直到皮肤发红，另外两名侍女在替她修剪指甲、梳理头发，将她乌黑的秀发卷成小卷，搭在浴池边缘，这位侍女还带来太后最喜欢的十来种花卉混合的香精，滴在指尖，替她按摩从肩膀到耳后的肌肉。
这是武后每天下午雷打不动的节目，她很喜欢浸泡温泉和按摩，认为不但能舒缓疲劳，还能永葆青春，也许对于她这仅次于权力。
浴室外传来轻微的语声，武后听到了，但是她没有理会，现在还能有什么值得打算她的享受呢？毕竟她已经远离了权力中心，应该不再该有什么事情打扰自己了。
语声停息了，应该是来人被浴室外的侍女斥退了。武后满意的闭上眼睛，继续自己的享受。但很快一个声音打破了浴室的宁静。
“陛下！辽东有急报！新城被高句丽叛军攻陷了，新罗人出兵攻打熊津都督府，形势危急！”
武后睁开了眼睛，目光扫过眼前宫女惴惴不安的脸：“吾已随太上皇退位，这些事情无需再打扰我了！”
“听说朝中有流言，要遣王大将军出长安，前往辽东，督领各军征讨叛军、新罗人！”
“哦！”武后从浴池中坐起身来，温泉水从她滑润的胴体滑落，溅起水花，一旁的宫女赶忙将干毛巾送上，替她擦干身上的水迹。
“说清楚一点！王文佐他自己是什么态度？圣上呢？”
“王大将军刚刚赶回长安，还没有表态；朝中多有臣子上书请圣上派遣大将军出京平叛，但圣上并未表态！”
“嗯，就是把奏疏压下，不驳回，也不批示？”武后问道。
“是！”
“呵呵呵！”武后笑了起来，她走到藤椅坐下，身上除了一件宽袍再无她物，也许是刚刚从浴池里走出的缘故，她的两腮通红，眼睛闪着兴奋的光。
“给我倒一杯，不用掺水！”武后抬起下巴，指了指右手边几案上的水晶酒瓶，宫女赶忙倒满一杯葡萄酒，殷红的酒液宛如血液，在杯中荡漾，武后抿了一口，酒液染红嘴唇，仿佛鲜血：“这个胆小鬼，没有王文佐，他什么都不敢干，就连大位，都要别人抢过来请他坐上去！很好，现在只有你一个人了，我倒要看看你会不会从上面摔下来！”
室内的所有人都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里钻进去，这些话可是要人命的！
“拿纸笔来！”武后道。
“遵旨！”
武后接过纸笔，一挥而就，眼快的宫女看到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耐心些，大位终归是你的！”
“立刻把这封信送到沛王府去，要亲手交给贤儿！”
王文佐府。
“三郎，百济是我们的发家之地，百济没了，倭国也会不稳，辽东和高句丽故地每年和我们的贸易都在快速增长，我们的士兵更不用说，有许多百济、高句丽、辽东人，千万不能有失呀！”崔弘度的声音如此宏亮，以至于院子里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青筋在他的太阳穴上跳动，崔云英还从未见过这位近亲如此激动。
“如果让你领军，我的意思是让你都督河北、辽东、熊津、倭国等地诸军事，加冠军大将军，你是否能代替我前往呢？”王文佐问道。
“不行！”崔弘度摇了摇头：“三郎，我很想说行，但我做不到。我不像你，能让那么多言语不通、风俗各异的勇士心甘情愿的站在你的大旗下，上阵厮杀，真的，对于那些叛军来说，你的名字就能顶千军万马。如果想要尽快平定辽东，非你莫属！”
“那沈法僧，贺拔雍他们几个呢？”
“就凭他们几个？”崔弘度冷笑了一声：“我不行，他们可以？三郎，别犹豫了，我知道你不想离开长安，觉得天子离不开你，但你学会取舍。你离开长安，天子依旧是天子，如果丢掉了辽东，百济，高句丽，你就未必还是现在的你了！”
王文佐陷入了沉默，一旁的崔弘度见状不敢催促，只能不断的向旁边的崔云英使眼色，崔云英被催不过，只得低声道：“三郎，你是不是担心陛下不会答应你去辽东？”
“不，只要我开口，陛下就绝不会拒绝！”王文佐摇了摇头：“只是身为柱国大臣，我不能只从自家的利益出发，长安现在情况很微妙，如果我就这么走了，长安很可能会发生一些无法预料的事情！”
“夫君您是说对陛下不利的事情？”崔云英问道：“不是还有崔将军和慕容将军吗？他们统领北门禁军，加上裴侍中，又有谁敢作乱？”
“云英你不明白！”王文佐露出一丝苦笑：“我们大唐的禁军，尤其是北门禁军很多时候是靠不住的！他们有自己的脑子的。”
“有自己的脑子？什么意思？”崔云英不解的问道。
“这些人多半是从元从勋贵中挑选，和长安的贵胄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里面人都想着插手上头的事情，然后一步登天。”王文佐叹了口气：“我在的时候都未必能压得住他们，更不要说我离开长安之后了！”
“原来是这样？”崔云英咋舌道：“那为何不预先处置？”
“北门禁军乃是天子亲军，如果要大举裁汰换人牵涉实在是太大了，我能够把慕容鹉和崔弘度塞进去当主将已经是很难得得了，中层军官根本插不进手，就算我能插，我眼下也拿不出足够合适的人手替代进去！”
“你可以和天子说明这些顾虑！”
“云英你还是不明白！”王文佐叹了口气：“我不是说北门禁军的上下将士们对天子不忠，恰恰相反，他们对天子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只要天子自己没有问题，他们就肯定会服从号令，但如果天子本身出了问题，比如病倒、昏迷或者别的情况，无法发号施令，那情况就不一样了。到了那个时候，这些北门禁军的士卒们就会用自己的方式来尽忠，而这些尽忠方式就未必是我们希望看到的，你明白了吗？”
王文佐这番话其实道破了中国古代很多宫廷政变的真相，很多时候现代人读史都是用现代人的视角去读的，会把古代政变的两派分为忠于天子的，不忠于天子的。其实在古代绝大部分时候，任何一派都是忠于天子的，或者说至少表面上忠于天子。而天子本身在绝大部分时候也都不会明确表态，而是秉持一种暧昧的态度，来保持权力的平衡，从中取利。这对于天子来说当然有好处，但这也会带来一个问题：天子的禁卫军该怎么站队？
理论上天子的禁卫军是无需站队的，只要按照天子的旨意行事就好了，但是主动搞宫廷政变的一方不是傻子，他发动政变的时候肯定会想方设法阻止天子公然表态，至少阻断天子和禁卫军之间的联系。等到大局已定，那时候天子也只能顺水推舟了，这方面的典型例子就是玄武门之变。李世民能够在玄武门内设伏袭击李建成李元吉兄弟，尉迟敬德能够披甲持矛上李渊的游船，肯定离不开驻守玄武门的北门禁军的默许。所以这种关键时候，禁军的中上层军官们怎么理解“忠诚”就很有学问了。
正当屋内为王文佐是否应该离开长安去辽东争执不休的时候，桑丘从外间进来了，他对王文佐低声道：“主人，长公主在外面求见！”
“她怎么来了？”王文佐皱起了眉头。
“应该也是听说了辽东战事的消息！”崔弘度道。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请她进来吧！”
李下玉身着一件灰黑色的兜帽斗篷，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她向王文佐挤出笑脸：“辽东的消息我都知道了，你现在很烦恼吧？”
“是的，殿下！”王文佐坦然承认自己的窘迫：“陛下需要我留在长安，但我的士兵们和将领们也在期盼着统帅的归来，他们也需要我，我对他们也有责任！”
“那就去吧！”李下玉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其实这并不难解决，真的！”
“你是什么意思？”王文佐皱起眉头。
“让其他人都退下，三郎我想和你单独谈谈！”李下玉道。
王文佐没有说话，他点了点头，其他人都无声的退下，只剩下他和李下玉两人、“让该死的人死掉，长安就太平了！”李下玉的眼睛宁静而又明亮，就好像一汪湖泊：“您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把伍小乙交给我，然后安安静静的睡一觉，明天天明之前一切就都会好的！”
“你疯了吗？”王文佐脸色大变：“这种事情你怎么可以……”

第682章 机会
“为什么不可以？我就住在大明宫中，距离那儿也就不到三百步的路程，我有足够的动机这么做，没有人会认为有人在背后指使我！事情完成之后，我会结束我的生命，伍小乙也会死，没人能从我们的嘴巴里得到一点东西。这样不是很好吗？你可以放心的去辽东，国家得到了安宁，我也可以成功复仇，平静的离开这个世界！”
“胡说八道！”王文佐怒道：“不管怎么说那也是陛下的生母……”“那也是我的杀母仇人，三郎，我知道你总是投鼠忌器，担心那个女人的死会毁掉陛下和你之间的信任。但是我不一样，陛下他亲眼看到过我当初在掖庭过得什么日子，他也知道我的母亲当初是怎么死的，如果我杀了那个女人，他也许会惊讶，会忿怒，但却是情理之中，更不会怪到你的头上，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父母，是他父母当初造的孽！”
“好吧！”王文佐点了点头：“我承认如果是你动手，的确圣上不会怪我。但问题是这值得吗？太上皇后已经下台了，从某种意义上她已经死了，一切都过去了，你却还年轻，未来还有大把的好日子，何必为了一个将死的人牺牲你自己呢？”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我的感受！”李下玉剧烈的摇动着头，她的头发飞舞，就好像一个疯女人：“你有亲眼看着母亲被扯着头发从你面前拖走吗？你有和妹妹被关在一个破烂的斗室里，没有床、没有毯子、没有更换的衣服，吃霉烂的粟米穿破烂的衣衫，整个长安的冬天只有一点碎木炭吗？你有永远被无数双眼睛监视，永远提心吊胆，被扣上某个荒谬的罪名丢掉性命，必须向最鄙贱的阉人讨好乞讨，来换取一点点的衣食吗？你有过明明自己还是个孩子，却不得不立刻长大来照顾更小的妹妹，想办法活下去吗？素雯可以哭，我却不能哭，还必须笑，那笑却比哭还难受！你都没有！现在你却告诉我一切都过去了，不，这一切没有过去，也永远不会过去，只要那个女人还活在世上，对于我来说这一切就永远不会过去！”
王文佐张开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如果自己亲身经历了那一切，也许自己会比她更疯狂，更不可理喻。自己此时的冷静对于她来说是一种残忍，无论是哪个民族，哪种文化，复仇都是最无可争辩的正义之一。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叹了口气：“也许我不应该让你从倭国回来，留在那儿对你会更好！”
“三郎，你无需为此感觉到歉意！”李下玉嘴边露出一丝笑容：“真的，即使在难波，我也无法得到真正的安宁，白天还好些，天真的孩子们可以安慰我，能让我感觉到真正的快乐。但是到了晚上，当我进入梦乡，过去的那些事情就会在梦中重现，母亲会责怪我，为什么还不为她报仇，她在渴求着那个女人的血，只有那样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宁！我也一样！”
“好吧！”王文佐无奈的叹了口气，他发现自己无法说服对方，事实比一切言辞更有力：“我希望你再三考虑一下，不要为了我舍弃宝贵的生命。我承认如果我离开长安，太上皇后会是一个隐患，但也不必太过担心，毕竟还有裴侍中在嘛！他可能比我还要担心太上皇复辟。退一万步说，就算裴侍中也没挡住太上皇复辟，那时我应该已经拿下辽东、高句丽、新罗、百济、倭国之地，河北估计也拿下大半，也未必会输！完全没必要做这等事！”
“三郎我刚刚说的很明白了，我这么做就是为了自己，与你无关！”李下玉露出一丝羞涩的笑容：“我走后，只有一件事情还放不下，就是彦良那孩子，他是个很好的孩子，聪明、勇敢、还很会体贴人，就是有点太敏感了，我很喜欢他。我知道你还会和那个小崔娘子有孩子，那是你的嫡子，若你还念着我的好，请答应我，千万不要亏待了彦良！”
王文佐一愣，他没想到李下玉突然提到自己那个当倭国大王的儿子来，不过他旋即明白了对方的心意——这些年李下玉在难波，照顾彦良和其他自己在倭国百济留下的种，想必多半都把情感寄托在那孩子身上。眼下她已经下定决心与武后同归于尽，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彦良，所以才向自己提出这个要求。
“你放心，彦良乃是倭国大王，四岛之地都是他的，其他人哪怕是我的孩子，也不会碰分毫！”
“那就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李下玉笑道：“现在带我去见小乙吧！”
“小乙？你一定要见他吗？”王文佐问道。
“你是不是觉得没必要把他牵涉进来？”李下玉笑着摇了摇头：“三郎，你还是不明白我们这些不祥之人的心。这么说吧，如果小乙事后知道自己明明有机会手刃仇人，却被撇在一边，哪怕是明知道代价是自己性命，也会抱憾终身的！待会我会把事情原委都和他说清楚，去不去都由他自己决定！”
李下玉把话说到这份上，王文佐已经是无话可说了，他长叹了一声：“好吧！随我来吧！父母大仇，真的不是我能够置喙得了！”
狱卒是一个跛足汉子，从面部的伤痕看他是一个老兵。当王文佐进门时，他的桌子上摆放着一大杯村酒和吃剩的胡饼，看样子他已经喝了不少。当他注意到王文佐的目光停留在酒杯上，赶紧挺直了背脊：“大将军，天气冷，喝两口暖暖身子，就两口！”
“冷那就披上这个！”王文佐扯下自己的厚披风，丢给那个狱卒：“酒留着下勤之后再喝！”
“是！”狱卒松了口气，他喜滋滋的搓着王文佐厚实温暖的皮裘披风，笑道：“大将军您放心，今后我上勤时候再喝酒，您就把我头砍下来当球踢！”
“留着你的脑袋吧，我怕硌着脚！”王文佐冷哼了一声：“把门打开！”
“遵命！”狱卒应了一声，飞快的打开牢门。
“继续吃饭吧！酒等下勤后再喝！”王文佐从天花板的钩上取下油灯，点燃火焰：“别让其他人打扰我们！”
“请放心，大将军！”狱卒挺起了胸脯：“您需要我时，出声便是！”
王文佐用肩膀顶开厚重的铁木门扉，踱进一片污秽的黑暗中。和所有的地牢一样，这里的味道一样难闻。许久未换的稻草散落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墙上有一块块斑迹，看不出颜色。在昏黄的灯光下，一边墙脚有一只装溢粪便的提桶，另一边则有个缩成一团的形体。
“大将军？”伍小乙抬起一支胳膊遮挡刺眼的光，久在黑暗中的他难以适应光亮，声音也有些变了：“您怎么来见我？总算是等到那一天了？”
“不是我要见你？”王文佐侧过身体，让出背后的李下玉来。
“光线刺痛了眼睛。您乐意的话，请稍等一会儿，”自那晚之后，伍小乙便被关在这里，他没有刮面，那张俊美的面容而今被蓬松杂乱的胡须所覆盖。灯光下，胡须和头发连成一片，将他的体型扩大了三倍，他看上去就像一头猛虎，虽然被铐住，依然很威猛。未梳洗的头发纠结垂肩，身上衣物业已破烂，面孔则苍白枯槁……但这男子依旧俊美过人。
“长公主殿下，是您？”伍小乙的视力终于恢复了，他认出了李下玉：“请恕在下身着镣铐，无法行礼！”
“你我之间无需多礼！”李下玉的声音清冷干脆，让人响起坚硬的寒冰：“你面前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随我离开这里，去杀一个人，事后无论成败你都会死掉；要么留在这里，应该用不了多久，大将军就是释放你，给你自由！”
“呵呵！”伍小乙笑了起来，他躺在地板，眯眼往上瞧，灵猫一般的双眼逐渐适应了光线。“这还真是一个困难的选择，我可以问问您让我杀的人是谁吗？”
“太上皇后，也就是天子之母！”
伍小乙的身上的铁链叮当作响，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我没有听错吧？你说的是那个姓武的女人！”
“是的，你没有听错！”
“你说事后无论事情成败我都要死，是想拿我当刀，借我之手除掉那个女人吧？”伍小乙笑了起来：“这还真是个好计谋，大将军，你总是这么聪明，隐藏在幕后，善于利用别人达到自己的目的，自己却双手清白，不沾一滴血！”
王文佐没有理会伍小乙的嘲讽，李下玉冷声道：“你错了，整件事情都与他无关，要杀那个女人的是我，来找你的也是我，事后无论成败我和你都会一起死掉，如果你不想去，可以继续留在这里，没有你我一个人也会动手。我来找你只是因为想给你一个机会！”
“一个机会？去死的机会？”
“没错，你不是褚遂良的孙儿吗？”
“褚遂良的孙儿！”伍小乙的目光闪动，这个已经有些陌生的名字似乎勾起了他的回忆，突然他大笑起来：“不错，这的确是个好机会，殿下，多谢您没有把我忘记，一个人去！来，快拿钥匙给我，把镣铐打开！”
王文佐咳嗽了两声，狱卒赶忙进来，王文佐指了指地上的伍小乙：“把镣铐打开！”
大明宫，清晖阁。
清晖阁的大厅对于正在享用晚餐的李治夫妇二人来说，显得格外空旷，长影洒在墙上，一支蜡烛悄无声息地熄灭，只余三支残留。李治默默地坐着，看向面前的酒杯，唇边美酒有些苦涩。武后坐在对面，两人之间的长桌旁其他座位空旷无人，侍候用餐的四名宫女和同样数量的内侍沉默的站在墙边，就好像外间走廊上的廊柱。
大明宫的宫墙十分宽厚，虽然如此，依然可以听到远处长安城内的喧闹，为了庆祝陕州段河道的漕运通船，天子下令城中金吾不禁三日，与民同乐。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都举起酒杯，同声庆贺大唐的伟大。
“明明是辽东吃紧，长安却是紧吃！”武后放下酒杯，唇边是嘲讽的笑容：“弘儿登基之后，别的没学会，粉饰太平的本事倒是学了个一等一！”
“这也说不上粉饰太平嘛！”李治笑道：“行船能够过砥柱，这可是旷古未有之事，有了这个，江淮、江南之漕粮就可以直入关中，陇右的形势自然可以扭转。至于辽东，只要王文佐能够出镇河北，平定那儿就是指日的事情，这样天下岂不太平？”
“你倒是挺看得起王文佐的！”武后冷哼一声：“人还留在长安城里，你都想到平定辽东了，薛仁贵也不是无能之辈，他不行，王文佐就一定行？”
“薛仁贵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没兵他有什么办法？王文佐就不一样了，他那儿的旧部多得是，自然不难平乱！”
丈夫的回答让武后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但她愈发愤懑，她撕下一块胡饼，却没有放入口中，突然她听到一声猫叫，从走廊外传了进来，分外瘆人。
“怎么会有猫叫，你们几个快出去看看！”武后丢下胡饼，向身后的宫女阉人们厉声下令。他们应了一声，飞快的冲出门外，搜寻起来，屋内只剩下两名宫女。
“媚娘你这是作甚？猫叫怎么了？不是很正常吗？干嘛这么大惊小怪？”李治不解的问道。
武后没有回答，只是脸色惨白不说话，原来当初萧淑妃被下令杀害前，诅咒道：“阿武妖媚狡猾，才导致我沦落至此！但愿来世，我化作猫，阿武为鼠，我要生生世世掐着她的喉咙！”所以武后下令宫中不许养猫，这件事情却一直把李治瞒在鼓里。
第X章 多说几句
我一直认为，网文这种连载类型形式是非常不利于作品质量的，读者会变得愈来愈没耐心，作者稍微想安排铺陈深一点伏笔，故事情节转折，读者就会抱怨水文。问是这本书也有两百万字了，我是灌水的人吗？这点订阅钱和我的薪水比起来微不足道，我犯得着为了那点钱水文吗？我写不出来卡文宁可停更的人跑去水文，至于吗？
最后读者只能看到故事结构超级简单，人物神经病的类型书，还真是别怪作者，都是自己选的。
最后。例行讨票订阅打赏！

第683章 报应
夜色从窗外渗入，仿佛流动的墨水，宫女阉人们出去后很快就没了声息，武后刚想说些什么，便听到门外又传来一声猫叫，相比起刚刚的猫叫，这次的音调又高出几分，拖长了些，仿佛是在得意的炫耀一般。
“来人，来人，将那猫赶走！”武后高声喊道，虽然她和李治已经退位，身边的宫女内侍数量比在位时少了许多，但清晖阁内外也有数十人，可她的叫喊声如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回应，就好像有个无形无质的怪物把所有人都吞噬了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李治也发现不对了，他站起身来，想要出门看看究竟，却被武后一把扯住了。这时外间又传来一声猫叫，这次的猫叫又高亢了不少，就好像正在和什么厮打一般。
“你，拿上这个，出去把那猫杀了！”武后拿起挂在墙上的利剑，塞给背后的宫女，那宫女早已吓的脸色惨白，混身颤抖，不敢来接那剑，武后冷哼了一声，晃动了一下剑锋：“不去就死！”
在武后的恐吓下，那宫女终于接过利剑，走了出去，屋内只剩下李治夫妻二人和最后一名宫女，三人都紧张的看着门口，等待着下一声猫叫。
几分钟后，期待中的猫叫始终没有出现，武后下意识的松了口气，她对李治笑了笑，正想说些什么，突然外间传来一阵女子歌声，“郎为傍人取，负侬非一事。摛门不安横，无复相关意。”这女子歌声反复数遍，萦绕梁上，吴音本柔媚适人，而这深夜歌声听来，却是多了几分鬼魅之意，让人闻之骨醉。
“这，这吴音听来好生耳熟，难道，难道是萧……”李治口中喃喃自语，面色却惨白如纸，与死人无异。原来那女子歌咏的乃是南朝时著名的《子夜歌》，抒写了一个女子被遗弃后的心理意识。
诗的首句陈事，言情人“郎”背她而去。“傍人取”，蕴含二意，一则为另外的女子所夺，再则为“郎”喜新厌旧。总之，以前的情人已然离开了这位女子。次句追因，“负侬非一事”。言男子有诸多事情对不住自己。由此可见，“傍人取”恐怕是第二种原因，暗示情人不忠于她已久。这二句于平铺直说之间，把负情郎的狡黠行经怒斥于笔端。“摛门”二句用双关语，比喻形象。摛门即开门。“横”，指栏杆。这二句是说，女主人公把门打开，也不要栏杆，从此再也不关门遮挡了。
言外之意则是既然男子不忠于她，她的感情又何必施于一人身上呢？这看似超脱，实乃激愤，并于超脱中蕴积着众多的谴责。
当初萧淑妃失宠之后，被囚禁在别院之中，这首《子夜歌》便是她时常咏唱的，李治听过两次，记忆十分深刻，此时又听到，顿时想起来了。
“不可能！”武后厉声道：“那贱人生时尚奈何不得我，死后又能如何？”说到这里，她起身上前两步，厉声喝道：“萧贱人，你有本事就走出来，躲在外面唱鬼歌吓人算什么本事？”
随着武后的断喝，外间的歌声停止了，武后深吸了一口气，回过头对李治笑道：“雉奴，人不畏鬼，鬼自畏人，明日多请几位道士来宫里驱鬼，便不怕了！”
面对妻子的安慰，李治却没有回答，只是瞪大双眼，死死的盯着门口，说不出话来。武后这才发现不对，回头一看，却只见门口站着一人，高帽吴衫，身材苗条，手持团扇，怀中抱着一只猫，看不清面容，依稀是位华服美人，她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喝道：“贱人，乃敢作祟！”
那女子轻笑了一声，挥了一下团扇，武后随后听得一声闷响，回头一看却是那剩下的最后一名宫女瘫软在地，也不知道那女鬼使了什么手段。
“萧妃，当初确实是寡人对你不住！”不待武后喝骂，李治已经服了软：“每当寡人想起你，都觉得悔恨万分，不过你的两个女儿现在也都安好，就在这大明宫中居住，在九泉之下，你也应该安息了吧？”
门口那女子没有回答，借助屋内的烛光，依稀可以看到她戴着帷帽，垂下的面纱遮挡了视线，李治见状，咬了咬牙：“素节孩儿的死的确有些蹊跷，不过当时长安大乱，寡人也是事后才知道这件事情，也重重处罚了当时的官员。今后寡人会将其列入宗祠，令弘儿将其追封，复其官爵，其子女皆加以赏赐爵位，如寡人其他孙儿孙女一般，如何？”
门口那女子依旧一声不吭，李治已经有些绷不住了，叹道：“萧妃，寡人也知道你有委屈，但世上阴阳两隔，不可交通，你这般也不好，何不把事情说出来，只要寡人做得到的，便一定不会推辞！”
门口那女子听了李治这番话，终于发出一声叹息，正好月光照在她的纱幕上，武后眼尖，看清纱幕被口中的气息掀动，露出一点下巴来。她心思机敏，顿时想起鬼魅又不是人，怎么还会有呼吸，立刻厉声喝道：“你是何人，好大胆，竟然敢在至尊面前装神弄鬼，就不怕灭门吗？”
清晖阁这屋子颇为空旷，武后这一声断喝，喝声和回音交叉回荡，竟然气势颇盛。门口那女子撩起纱幕，挂在帽钩上，露出一张皎洁的俏脸来。
“是你？下玉？”李治惊道。
“果然是你这个小贱人在装神弄鬼！”武后咬牙切齿道。
“不错，正是我！”李下玉笑了笑：“父亲，您还是那个样子，总是只知道想知道的东西，不想知道的东西就永远也不知道。母亲若是真的在天有灵，现于你面前，想要做的还能是什么？您还不知道吗？”
饶是以李治的厚脸皮，被李下玉这般诘问，面色也有点发红。一旁的武后怒道：“你装神弄鬼，被我识破了，还敢在这里胡言乱语，蛊惑君上？来人，还不将这厮拿下！”
“武媚娘！”李下玉笑了笑：“清晖阁里闹了这么久，连一个人都没上来，你难道不奇怪吗？我今晚既然敢来，自然就有我的准备，你尽管喊吧！天亮之前，这里不会有一个人进来的！”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这么称呼我，我可是大唐的太上皇后！”武后大怒，不过声音虽大，却有几分色厉内荏。
“我眼里没有什么太上皇后，只有杀害母亲的仇人！”李下玉道：“你尽管大声叫喊，这清晖阁与其他楼阁隔得有多远你也知道，再说那些宫女阉人们就算听到了也只会以为是在打骂下人，肯定不会来管闲事的！”
武后顿时哑然，正如李下玉说的，和现代的城市不一样，大明宫内的建筑物在之间存在大片的空地，武后的叫喊声即便邻近建筑物内的人能够听到，也无法分辨是呼救还是被责罚的惨叫，天明之前，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不会受到干涉。
“下玉，你到底想干什么？”李治问道。
“公正，我就要这个！”李下玉答道。
“公正？”李治露出苦笑：“宫廷里这玩意可稀罕的很！”
“无妨，既然您无法给我公正，那我就自己来！”李下玉轻轻拍了两下手掌，从她身后走进来一个人来，只见其一身素衣，白布裹头，面容俊美，颈部满是刺青。
“你竟然敢把外人带进宫里来！”武后喝道。
李下玉没有理会武后，对李治问道：“父亲，您看看这个人，会不会觉得有点眼熟？”
“眼熟？”李治盯着伍小乙的面容看了半响，最后摇了摇头：“寡人没有什么印象，他生的如此俊美，若是见过，寡人一定有印象的！”
“不错，您确实没有见过他，不过您和他的爷爷很熟！”李下玉笑了笑，对伍小乙道：“小乙，为何不向太上皇见礼？”
伍小乙向李治躬身拜了拜：“在下伍小乙，祖父便是褚遂良！当初因为遭遇大变，我改易姓名，才叫这个名字！”
“你是褚公的孙儿？”李治脸色大变，他上前两步仔细辨认伍小乙的面容，半响之后叹道：“不错，不错，确实很像，不过我认识令祖父时他已经老了，形容较之年轻时变化太大，见到你一时间想不起来了！”他随即神色微变：“你今晚来这里，是找寡人报仇的？”
“不！”伍小乙摇了摇头：“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家祖被贬爱州，乃是得罪了妖后、被李义府、许敬宗等奸人陷害的结果，冤有头债有主，我今晚是为这个女人来的！”
武后冷哼了一声：“你们两个要杀我便杀我，何须找那么多理由？分明是王文佐借刀杀人，若不是他，你们两个怎么能站在这里？”
“你错了！”李下玉摇了摇头：“大将军他得知我要报仇之后，百般劝阻，只是我坚持，他阻拦不住才做罢！”
“百般劝阻？”武后冷笑了一声：“他对我怀恨已久，若非顾忌弘儿，只怕早就下手了。这次有你这蠢货，他就可以把谋害我伪装成宗室内斗，好把自己洗脱出去，当真是好算计！”
“武媚娘，你一辈子用毒计害人，就以为天下人和你一样，都喜欢用毒计害人！”李下玉冷笑了一声：“不错，大将军的确不希望你的死破坏了他和陛下之间的信任。但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的自作主张，这也不是什么算计谋划，而是你的报应。你为了登上皇后大位，也不知道害了多少人，使了多少阴谋诡计。被你害死的人不计其数，他们对你的诅咒直达上天，所以上天借我之手，来杀你！”
“上天？”武后冷笑了一声：“皇帝就是天子，我是皇帝之母，上天岂会杀我？”
“天道无亲，惟德是辅！不错，你确实是天子之母，身份尊贵，若是你少行恶事，多积善行，自然谁也害不了你。只可惜你倒行逆施，就算你的儿子是天子也救不了你！”
“与这种女人还废话什么！”伍小乙早就眼睛通红了，亮出解腕尖刀来：“早点下手早点了事，省的节外生枝！”
“御前露刃！你好大胆！”武后喝道，伍小乙哪里理会，喝道：“少废话，若不是看在今晚长公主面上，就连你丈夫一起杀！”
武后见伍小乙亮了刀子，心下胆寒，斜眼去撇丈夫李治，只见其瘫软在地，神色惨白一声不吭，心知已经指望不上丈夫了。她这辈子虽然也历经艰险，但大部分时间都有李治当背后靠山，像这般丈夫已经无力，自己必须独自面对利刃还是第一次。
“救命！”武后大喊一声，便向里屋逃去，伍小乙赶忙抢上前，一脚踩住武后的裙脚，对方顿时摔了个狗啃屎。小乙一刀插在旁边廊柱上，用左手揪住那妇人头髻，右手劈胸提住，踢开桌子提了回来，往李下玉面前地上一惯，顿时将武后摔得头晕目眩，浑身上下骨头都散架了，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只能哼唧几声。
“长公主，这恶女人当如何处置？要不要剖开胸口，看看她生的如何心肠，这般歹毒？”
“正当如此！”李下玉冷声道：“武媚娘，你可记得我母亲临死前怎么说的？我化作猫，阿武为鼠，生生世世扼汝咽喉。我今日带了一只玄猫来，待会便剖汝心肝喂这猫儿，也好应验家母临死前的诅咒！”
“万万不可！”李治失声惊呼道。
“好，这个办法好！”伍小乙大喜，他也不理会李治叫喊，便揪住武后头发扯了过来，两只脚踏住两只肐膊，扯开衣裳；说时迟，那时快，把尖刀去胸前只一剜，便剖开口子，然后口衔带血利刃，双手去挖开胸，抠出心来！
伍小乙啐了一口道：“兀那女子心居然也是红的！”

第684章 特殊的夜晚
“红又如何，黑又如何？”李下玉笑道，她抚摸了一下怀中那只玄猫的背脊：“猫儿呀猫儿，这恶女人的心便是你今晚的宵夜，你可要小心了，可别吃坏了肚子，她的心肠可是歹毒的很！”说罢她轻轻一抛，就将那玄猫丢在地上，伍小乙也将手中的人心放在地上，任凭那玄猫啃食。
看着玄猫在地上撕咬杀母仇人的心，李下玉只觉得就好像卸掉了，多年以来肩膀上的重担，混身上下畅快无比，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有几分疯狂、几分得意，但更多的是畅快。
“阿娘，您看到了吗？您当初被这个女人日夜折磨，但就是不肯一死，说到底还就是放不下我们这几个孩子。天可怜见，让女儿能够报仇雪恨！还请您再稍待片刻，女儿便来陪您了！”李下玉走出门，站在长廊向外间闭目祝祷了片刻，回到屋中。她走到瘫软在地李治身旁，敛衽屈膝道：“阿耶，地上凉，您还是起来回锦榻上吧，染了风寒便不好了！”
面对李下玉的柔声劝慰，李治却好似全然没有听到一般，只是坐在那儿，毫无反应。李下玉这才发现不对，伸出手按住李治的肩膀，轻轻的摇晃了两下，又伸出手探了探李治的鼻息，倒是还有鼻息，只是眼神呆滞，口角流下涎水来。
“怎么了？”
“应该是刚刚受到惊吓过度，故而大厥！”李下玉叹道：“你不知道，我这个父亲虽然曾经贵为天子，但身体一直都不是很好，很年轻就患有风疾之病，一旦发作，就头疼欲裂，目不能视物，所以发病时身边必须有人替他处置外庭文书，这女子心机诡诈，又读过些刑律之学，所以才能干预朝政，谗害忠良！”
“身为天子，却把祖宗江山，亿兆百姓都丢给一个父亲留下的女人，让世人耻笑，当真是昏了头了！”伍小乙冷哼了一声：“落得今日下场，也是苍天有眼！”
“呵呵！”李下玉笑了两声：“小乙，你我都是要死的人了，又何必再说这些话呢？莫不是你又舍不得了？”
“舍不得？”伍小乙笑道：“那怎么会？若说要死，当初我家被流放岭南时我就该死了，能够又多活了这些年，手刃仇人，苍天已是待我极厚，若是还想苟活，就算世人容我，苍天也容不得我！”
“好，那你帮我一把手，先将他抬到床上去！”李下玉指了指地上的李治：“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我的亲生父亲，父母精血之恩，不可不报！”
“好！”伍小乙伸手将李治抱起，抬到了里屋的榻上，又盖上薄被。李下玉取来纸笔，将自己和伍小乙杀死武后整个事情的经过原委，仔仔细细写了清楚，在最后留下自己的姓名，对伍小乙道：“留名之事，却不能代劳！”
“那是自然！”伍小乙看了看李下玉的文书，赞道：“果然不愧是兰陵萧氏的女儿家，文理清隽，字迹工丽，能附名其后，倒也是不亏了！”他在李下玉的名下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却不是伍小乙，而是孩童时褚家族谱中的真实姓名。
李下玉接过文书，待墨干了，放在李治枕下，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只黑陶瓶来，先喝了一半，然后将陶瓶递给伍小乙：“黄泉之路，倒是不敢居后了！”
王文佐宅邸。
他穿过山谷，就好像之前无数次那样，两边山坡上的黑松用冰冷的目光凝视着他，山林中传来阵阵狼嚎，令人不寒而栗。最后，他终于来到山谷的尽头，那是琦玉皇女的长眠之地，黑暗笼罩着她的雕像。“文佐，彦良他还好吗？你可千万不要亏待了他呀！”琦玉皇女的雕像轻声说，她的头戴红白相间的樱花花环，突然，雕像的面容突然变成李下玉的，鲜血从双眼流下，仿佛泪水。
王文佐惊坐而起，心脏疯狂的跳动，被子缠成一团，屋内漆黑一片，只有墙角香炉窗口的一点微光，一只柔腻的手臂伸来，妻子半梦半醒的声音：“三郎，你怎么了？”
“没什么，做了个梦，惊醒过来！你安心睡吧，不用管我！”王文佐轻轻的拍了拍妻子的手臂，崔云英咕哝了几声，就又睡了过去。王文佐却无法再次入睡，他翻身下床，走到窗旁的几案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两口，心跳才渐渐平静下来。
虽然不相信梦中的征兆，但王文佐很清楚自己刚刚为什么会做那个梦，李下玉和自己说的那些话是一切的原因，但他又不可能阻止——李下玉说的很清楚，她不可能忘记过去，不可能再有自己的人生，复仇是她唯一的目的，如果自己阻止，那无异于谋杀。
至于武后，对于这个女人的死王文佐没有任何怜悯与可惜，更不会出力阻止。刨除掉后世的学者们给她涂抹上的一层层各色各样想象的脂粉，真实的武则天其实就是一个权力欲旺盛到了畸形的女性权力者。为了夺取权力，垄断权力，她能做出许多常人无法想象的事情，这些事有好也有坏，但绝大部分都是恶行。
她杀害了千千万万无辜的人，破坏了初唐以来良好的政治风气，加剧了唐统治阶级内部的矛盾。为了确保自己的统治，她杀害富有经验的统帅，任用阿谀奉承的无能之辈，甚至把国家的军队交给自己的姘头，作为其博取功名的工具，将千万大唐将士的鲜血白白流淌，丧失了经过太宗高宗两任天子数十年苦心经营才获得的大片疆域；她穷奢极欲，大兴土木，兴建佛寺，试图证明她改唐为周的正当性。但事实证明她的一切努力都不过是水中花，镜中月，天下人心在李，她人还没死，就被逼迫退位，最后不得不以大唐皇后的身份离开人世。
对于这样一个女人，王文佐之所以任凭其活在大明宫中，无非是投鼠忌器，不想破坏自己与李弘之间的互信罢了。依照王文佐自己原先的打算，只要李弘一日在世，他就绝不会伤害武则天一根毫毛。也许后世之人会把王文佐的做法称之为伪善，但他并不在意。自从走上这条路，他早就有了双手沾满鲜血的觉悟，杀人也好，活人也罢，为的是天下，为的是万民，为的是大唐，回顾过去的所作所为，王文佐有遗憾，但问心无愧。
“主人，主人！”
敲门声大作，有人在门外高喊。
“是桑丘吗？”王文佐放下杯子，他放下杯子，甚至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无论原先有多少遗憾、多少叹息，但只要事到临头，就必须镇定自若，选择那条唯一正确的道路，这就是自己的宿命，也是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
房门打开了，王文佐看到正举拳敲门的桑丘，以及身后的慕容鹉，两人脸上的惊恐与王文佐的镇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大将军，天子有诏令您立刻进宫！”慕容鹉突然压低了声音：“大明宫里出了大事了，长公主李下玉夜里袭击了清晖阁，把太上皇后的心都剖出来了，喂给自家的黑猫吃，太上皇受惊，言语动弹不得，也就比死人多了口气！”
听到意料之中的消息，王文佐叹了口气：“那长公主呢？她怎么样了？”
“已经服毒自尽了！”慕容鹉低声道：“留下了一封帛书在太上皇枕头下面，没人敢看，直接送给了天子，天子看了后叹息流泪不已！”
“在场去世的除了长公主还有别人吗？”王文佐问道。
慕容鹉露出了惊色，他深深的看了王文佐一眼，低下头道：“还有一人，自称是褚遂良之孙，为祖父报仇才行刺太上皇后，在帛书的末尾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王文佐面无表情，仿佛一尊石雕，慕容鹉这种长安禁军武官，最擅长的倒不是领兵打仗、骑马射箭，而是识人之面，以伍小乙的容貌风仪，他只要见过一面，就肯定不会忘记。他现在却根本不提伍小乙三个字，显然已经很清楚王文佐要把自己和这件事情撇干净的态度了。
“慕容校尉，请等我片刻更衣！”王文佐让慕容鹉在门外等候，桑丘侍候他更衣，他穿上紫绢外袍和灰色披风，束上金带，将匕首和佩刀挂在上面。
“发生什么事情了！”崔云英也被惊醒了，她裹上外袍，紧张的问道。
“宫中有召！”王文佐稍一犹豫，最后还是决定把事情说清楚：“李下玉为母报仇，刺杀了太上皇后，太上皇也受惊昏厥，情况很不妙，所以天子召我进宫！”
“长公主殿下刺杀了太上皇后，她不是前两天还刚刚来我们家？还和三郎你……”说到这里，崔云英说到这里才发现不对，赶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长公主殿下已经很久没来我们家了！”王文佐沉声道：“你记错了！”
“对，对，我记错了！”崔云英忙不迭应道，她的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三郎，你路上小心！”
“好的！”王文佐上前将妻子拥入怀中，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不用担心，我天亮后就回来！”
太极宫，天子寝宫。
三个全副武装的武士站在天子寝室的外面，旁边是许虚文，当他看到王文佐的身影，就赶忙大声道：“大将军到！”
“让他进来！”李弘的声音从屋内传出，可能是因为隔着墙壁的缘故，声音有些混浊。
李弘坐在卧榻旁，一旁的几案上放着两三只酒壶，还有几个酒杯，屋内充满了浓重的酒气。皇后站在一旁，满脸的焦虑，她头发散乱，似乎刚从睡梦中醒来，但那双眼中却毫无睡意。王文佐走进房间时，那双眼睛便直直地盯着他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偏过头去。
“三郎你来了！”李弘指了指自己对面的锦墩：“坐下吧！陪我喝几杯酒！”
“是！”王文佐没有推辞，他走到锦墩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先一饮而尽，又倒满了，拿起酒杯和李弘碰了一下杯：“臣先饮尽了！”
“呵呵呵呵！”看到王文佐这样子，李弘突然大笑起来：“我还以为三郎你一到就会板着脸劝谏我一番呢？说什么酒能伤人的屁话，想不到你竟然会敬我酒！”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臣实在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劝谏！”王文佐道：“失去父母至亲，这种伤痛摧残心肺，若是喝几杯酒就能暂时将其忘却，那喝几杯酒也没什么了！酒固然能伤人，但能伤人的又何止是酒呢？”
“酒固然能伤人，但能伤人的又何止是酒呢？”李弘眼睛一亮，他咀嚼回味了王文佐这回答，最后叹道：“是呀，寡人又何尝不知道酒能伤人，但这个时候，寡人也不知道除了喝酒还能干什么了！”
“那就先多喝几杯吧！”王文佐拿起酒壶，替李弘倒满酒杯：“一切事情，等不想喝了再来处置！”
“嗯！”李弘将杯中酒喝完了，放下酒杯叹道：“是呀，寡人虽然贵为天子，但真正一心为了寡人的，天下也只有三郎一人了！”
啪！一旁的裴皇后再也忍耐不住，她推倒下屏风，怒道：“这么说来，妾身劝陛下您保重龙体，那倒是妾身的错呢？”
此时李弘已经有了四五分酒意，加之遭遇大变，心中激愤之极，被这话一激，顿时爆发了出来：“错倒是不至于，不过三郎诸事都能设身处地替寡人想，而你虽然嘴巴上总是要寡人保重身体，心里却是想着早些和你生下一个儿子，好让你的皇后宝座稳如泰山！”
裴皇后大怒，她不敢和李弘抗辩，只能恶狠狠的瞪了王文佐一眼，若是目光能杀人，王文佐全身上下早就千疮百孔了。

第685章 草包皇后
“你便是嫁个寻常庄户汉，平日里也要多说几句好话讨丈夫开心，何况你嫁给的是九五至尊，人家的女人可多得是；像你这样说话没眼色，岂会不得罪丈夫，却迁怒于我，真是无妄之灾！”王文佐心中暗想，他也懒得理会皇后，只是拿起酒壶给李弘斟满，又给自己倒满了，拿起酒杯道：“来，再饮一杯！”
皇后见状大怒，一甩袖子便冲出屋外，随即走廊上便传来呵斥和责打声，显然皇后是在拿外面的宫女和太监撒气。
“三郎，你也都看到了！”李弘放下酒杯：“皇后性情骄横，且独受寡人宠爱而无子；言辞无礼，不宜为后，寡人欲废之，你以为如何？”
“此乃陛下家事，非人臣所能置喙！”王文佐沉声道：“不过陛下可有想过废后之后复立何人？”
“这个……”李弘沉吟了片刻，却不说话。
“皇后之位不可久虚，陛下若要废后，那还是先想清楚再娶何家之女的好！”王文佐道：“还有，皇后之父为侍中，陛下若是废后，只怕裴侍中也要去职，那何人继任呢？”
“那就三郎你暂代吧！”李弘道。
“我已掌长安兵权，岂可再代裴侍中之职？”王文佐笑道：“陛下还是另选贤明吧！”
李弘拿起酒杯，稍一思忖：“那杨思俭呢？”
“杨思俭？”王文佐一愣，他本以为天子会在政事堂的群相中选一人替代，却没想到对方突然提到杨思俭，难道是对那位杨家小娘子余情未了？这也未免太过儿戏了吧？
“这也不是不可以，不过臣觉得有点太仓促了点，毕竟杨思俭也没有在台阁历练过，一下子出任政事堂，只怕外间物议惊骇！”
李弘点了点头，看上去他对令杨思俭为相这件事上也不是太坚决，拿起酒杯喝了几杯，便酒意上涌，有些困倦了。王文佐叫来宫女服侍李弘躺下了，方才出来了。刚出了偏殿，便看到皇后站在门旁，赶忙下拜道：“臣拜见皇后陛下！”
“大将军，你终于出来了？陛下如何了？”
“陛下已经睡了！”王文佐道。
“那我走了之后，你与陛下说了些什么？”皇后问道。
面对皇后的诘问，王文佐皱了皱眉头，笑道：“此乃禁中语，臣不敢泄！”
“难道连我也不行吗？”皇后面露怒色。
“皇后陛下，泄禁中语可是死罪！”王文佐道：“您若想知，可以直接去问陛下，莫要陷臣于不义！”说到这里，王文佐躬身拜了一拜，便径直向外走去。
“你……”看着王文佐的背影，皇后猛地顿足，已经怒到了极点，却又不敢发作。原来王文佐说的“禁中语”乃是中国古代政治中的一个特有词汇，指的是帝王在宫内与亲近者所说的不公开的话，泄露禁中语乃是古时宫中近臣的一桩重罪，若有犯者多会被处死。
离开天子寝宫，王文佐陷入了思忖之中，方才天子提到废后和立杨思俭为相之事，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当然知道天子并不是很喜欢裴皇后，当然，以这位裴皇后的脾气和容貌，换了自己是李弘也不会多满意，只是天子登基不久，一下子就把裴居道放到了群相之首的位置，如果废后的话，裴居道在政事堂肯定是待不下去了，那时权力的分配，人员的进退也都要花费好大一番心思，所以自己当时提醒天子如果要废后，那就要先把后继者想清楚。而天子突然说以杨思俭为相，可杨思俭乃是司卫少卿，之前根本没有在三省任职的经历，哪有直接为相的道理？难道天子身边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慕容校尉！”
“末将在！”慕容鹉赶忙应道。
“这些日子天子除了宫廷朝堂之外，还有去了哪些地方，就是过去没有去过的地方？”王文佐话一出口，就觉得有些不对，正想补充两句，以表明自己不是想要窥视天子行踪，慕容鹉已经毫不犹豫的答道：“天子这些日子行踪与平日里并无什么不同，只是每隔数日便会去杨思俭杨少卿府上呆上一段时间！”
“杨思俭府上？”王文佐皱起了眉头，暗想这杨府也算得上是李弘的伤心地，他没事去那儿干嘛？慕容鹉赶忙答道：“天子第一次去杨少卿是与皇后去骊山离宫游历，却中途回来了，便拐路去了杨府，后来每隔几日便要去一趟，听说皇后为此十分不高兴，还发了几次脾气，但天子还是照旧！”看他的样子，全无泄露天子身边事情的自觉。
“估计是天子和皇后去骊山离宫的途中闹的不愉快了，回来的途中想起了那个早亡的未婚妻，便去杨府睹物思人了。对了，我那天夜里灭了贺兰敏之的口，天子自然也就不知道未婚妻夜奔的事情。在他的心中杨家小娘子是被贺兰敏之逼奸而死，所以才会杨府探望，不过就算睹物思人，去个一次两次也就算了，怎么会每隔几日就要再去一次，坟头有那么好看吗？而且也不至于为了个坟头就让杨思俭当宰相吧？”
“慕容校尉，关于天子在杨府做了什么？你知道吗？”王文佐问道。
“这个……”慕容鹉露出了迟疑的神情，王文佐一看立刻就知道里面肯定另有隐情：“这里就只有你我，话出于你口，入于我耳，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难道你还信不过我？”
“是！”慕容鹉苦笑了一声：“大将军的话属下自然是信得过的，只是这事小人也只是耳闻，是真是假也不能确定，只怕说错了话，误了大将军的事！”
“你只管说，是真是假，我自能分辨！”
“是，是！”慕容鹉压低了嗓门，脸上露出诡秘之色：“属下听说，那杨少卿有个侄女，与他那位早亡的女儿年龄相仿，容貌也有几分相像，却更多了几分颜色。天子那次从骊山半途回来去杨府时，那侄女正好在杨少卿家做客，在那日之后她便长住了下来，杨少卿更是当做自家女儿一般养，别的小人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什么都让你说完了，你还说你什么都不知道？”王文佐冷哼了一声，狠狠的瞪了慕容鹉一眼，吓得慕容鹉低下头去，一句话也不敢说，片刻后他听到王文佐的声音：“这件事情除了你还有多少人知道？”
“回禀大将军，天子去杨府都是有仪仗的，这种事情一次两次也还罢了，去得多了又能瞒得住几个人？”
“我是该说天子太纯洁了，还是说他根本不在乎呢？感情整个长安城就老子一个人不知道呀！”王文佐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其实这件事情可大可小，往大里说就是废后，往小里说最多将来接进宫里来，给那位杨家女儿一个妃子罢了。估计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裴居道才根本没往心里去，毕竟正宫要的是母仪天下，而非争宠，他女儿现在最重要的不是防备这些层出不穷的漂亮女人爬上天子的床，而是自己生下儿子来。说白了，古代又不是一夫一妻制，防是防不住的，生儿子才是硬道理。但裴居道没想到的是，自己女儿是个草包脾气，就连李弘这种性格算是很不错的丈夫都哄不好，弄得李弘起了废后的心思。
“裴居道还真是聪明一世，最后倒霉在了这个草包女儿身上，真是大丈夫难保妻贤子孝！”王文佐的心中也禁不住有了一点幸灾乐祸的意思，这老儿虽然和自己表面上还敷衍的过去，但背地里也是交过几次手的。如果李弘真的要废后，那裴居道肯定要从相位上滚下来了，而以他先前大权独揽的劲头，下去后落井下石的小人肯定是不会少的，能够全须全尾就是祖宗保佑了。
“大将军！”
“嗯？”慕容鹉的声音打断了王文佐的思绪，他回过头：“怎么了？”
“您现在是回府还是？”慕容鹉问道：“太上皇、太上皇后、长公主的事情天亮后总要拿出一个说法来，现在具体天亮最多也就还有一两个时辰，所以……”“你说得对！”王文佐点了点头：“现在去政事堂，今晚当值的是谁？”
“好像是户部的刘侍郎！”
政事堂。
刘培吉用榻旁铜盆里的水擦了擦脸，不紧不慢的蹲在马桶上，晚上的空气让他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该死，晚餐我吃多了！”刘培吉一边竭力清空肠胃，一边想着如何平掉账薄上的几组数字，这可是一门极为深奥的学问，非最聪明的人无法掌握。
“大将军到了，他让您立刻去见他！”奴仆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刘培吉一愣，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将军？他这时候怎么会来？”
“大将军说宫中有急事！让您立刻去见他！”奴仆加重了“立刻”的咬字。刘培吉哆嗦了一下，赶忙用竹筹擦了擦屁股，又用木桶里的水清洗干净，整理了一下衣衫，就飞快的向外间走去。
王文佐在已经熄灭的火盆旁踱步，身穿紫色罗袍，腰间的金带上是横刀和解腕尖刀，刀柄上并无装饰。“大将军！”刘培吉小步疾趋而来：“下官未能远迎，还请恕罪！”
“刘侍郎，深夜来访，无礼的应该是我！”王文佐转过身来，指了指一旁的软垫：“时间紧迫，我们坐下说话吧！”
“是，是！”刘培吉小心的坐下：“听传话的奴仆说是宫中有事？”
“嗯，太上皇后已经仙去，太上皇悲痛过度，人事不省，虽然已经延请太医，但情况也很不妙，长公主也已经重疾过世！”
突然而来的消息让刘培吉目瞪口呆，他好不容易才从震惊中恢复了过来：“那，那陛下他……”“陛下悲痛莫名，但龙体无恙！”
“哦，哦，谢天谢地！”刘培吉唏嘘了两声，游离不定的目光却表明他心里并不像他说的那么悲痛，而是在思考消息的真实性，以及王文佐深夜来政事堂的真实目的。
“我久在边关典兵，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遇到，刘侍郎你可有教我？”
“不敢！”刘培吉道：“在下是户部侍郎，长于理财，而这种事情应该是礼部居多。还有，最好也请裴侍中来一趟！”
“嗯，不错，那就请裴侍中跑一趟吧！”
刘培吉此时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了，他一边派人去请裴侍中，一边让仆役取来茶水，与王文佐闲聊起来：“大将军，下官有一事不明，太上皇后与长公主两人为何一个晚上同时去世，之间可有什么关联？”
“关联？”王文佐笑了笑：“宫中之事，我哪里知道那么多？只是宫里怎么说，我便怎么说罢了！”
“是，是！”刘培吉觉得额头上多了一层汗珠，赶忙低下头去，大将军的意思很明白：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再问下去，没你的好处。
刘培吉既然明白了分寸，便不再询问宫变之事，只是说些有趣的闲话，讨王文佐开心。王文佐听了一会儿，发现这刘侍郎不但口才便给，对于财会和数字有着相当不错的认识，便随口问了几个关于户税、劳役方面的问题，刘培吉也对答如流，让王文佐不由得暗自点头。
“这么说来，你觉得江西、浙东、江南诸道的财税还大有可为了？”
“正是！”刘培吉也知道这是难得表现的机会：“虽然现在河北道才是如今财税第一，但若真的都完全开发完毕，田野无余暇，那江西、江南、浙东才是大唐第一，大唐的府库，将来还是要依靠东南之地！”
“东南之地？”王文佐笑道：“为何这么说？”
“因为东南之地不但田野肥沃，种稻可一年二熟，且河湖纵横，利于舟楫转运，这点不是河北、山西、山东可以比拟的。若是整治的好，每年可运往京师粮米两百万石，布百万匹不在话下，以此资军，破吐蕃、平靺鞨、新罗东贼何足道哉！”

第686章 易后
“粮米两百万，布百万？看来你的想象力还是比较匮乏呀！”王文佐心中暗想，估计这位要是看到几十年后大唐丢掉河北赋税之后，就凭着江南两淮蜀中赋税还能一边内平藩镇，对外打吐蕃回鹘，一边长安洛阳二都穷奢极欲、纸醉金迷的骚操作，也只能高呼牛逼，五体投地了。
刘培吉看着王文佐一声不吭的样子，还以为是自己哪里说错了什么，得罪了眼前这位位高权重的大将军，心中愈发惴惴：“当然，方才那些话都不过是下官的一点浅见，若有谬误之处，还请大将军见谅！”
“罢了，这里又不是朝堂，我们也都是闲聊打发时间等裴侍中来，有什么对错不对错的！”王文佐笑道：“不过你方才说东南之地若是开拓好，非河北山西山东可以比拟，那假如让你出任一东南大州刺史，你会怎么做才能让田野开辟，府库富足呢？”
“这厮该不会真的把我赶出长安，去南边当一州刺史吧？”听了王文佐的问题，刘培吉心中不由得格登一响，但事已至此，回头肯定是不成了，他咬了咬牙道：“大将军有所不知，在下回长安前，就曾经在湖州当过一任刺史、在徽州当过一任刺史！其实南方之所以眼下还不如河北等地，说到底其实也就一个原因，缺人，户口太少！像湖州、徽州这些还好些，像有些南方州郡，一州之地有河北州郡两三个那么大，但户口却只有一半不到，出了州县的治所，目光所及之处便是荆棘遍地，莽莽原野，村落少如晨星，如旷古开天一般，即便有人，也是山越、山蛮之流，这种地方维持尚且不易，何谈田野开辟，府库富足呢？”
听了刘培吉几分叫苦，几分分析的话，王文佐也大概猜出了几分对方的意思：刘培吉表面上是回答王文佐的提问，而话里话外却是乞求王文佐别真的把他再踢到南边去当刺史去，显然当初他在南方那几年当刺史的生活着实把他当怕了。不过从刘培吉的口中，他也知道了当时的南方和后世的南方完全是两码事，即便是苏州、杭州、湖州这些后世著名的鱼米之乡，当时也完全是另外一副模样：
著名的杭嘉湖平原在当时还是一片湖泊和沼泽交错的湿地，蚊虫众多、疫病流行，洪水更是司空见惯，主要的人口聚居区都在山地，现在的杭州城还是一片烂泥滩，后世的苏杭之地还要等到唐中后期到五代期间数百年兴建大量水利工程之后。而大规模兴建水利工程首先要人，偏偏现在大唐的南方缺的就是人，尤其是在政府名册里，可以被征发劳役，缴纳赋税的人，但问题是大唐的南方州郡没人。
“刘侍郎，若是按你的说法，南方州郡的最大难处就是缺人，对不？”王文佐问道。
“不错！”刘培吉点了点头：“当然这不是唯一的难处，但却是最大的难处，别的难处都还有办法解决，但没人就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说得好！”王文佐拊掌笑道：“人乃万事之本，刘侍郎有这个见识着实不错。可我看到关中河北山东州郡不缺人呀？不但不缺，甚至可以说人太多了，不少地方男丁长成之后，根本没有足够的田亩授予他们，按照朝廷法度，男丁年满二十，便应该授田百亩，二十亩为永业，八十亩为口分，百姓以此为基，缴纳租庸调。可实际上很多地方只能授田五十，六十亩，甚至二十、三十，有的干脆无田可授。既然如此，那为何不将这些多余的人口迁到南方去，岂不两便？”
“大将军有所不知！其实大唐也是有这种法度的！”刘培吉苦笑道：“大唐称人多地少之处为狭乡，而人少地多之处为宽乡，授田时便将狭乡之人授予宽乡之田，以均多寡。但这狭乡宽乡一般也就是相邻州县，从关中河北到江南可是有几千里路呢，水土风俗各异，百姓未必愿意迁徙；其次州县官员考核，最要紧的便是户口多少，又有哪个官员愿意把本乡的户口迁出去呢？”
听了刘培吉这番话，王文佐也不由得连连点头，正如刘培吉所说的，古代农业经济下，除非是没办法了，否则农民都不愿意离开家乡迁徙远方，如果可能的话，官府也不希望出现人口大规模流动，所以采用了各种各样的办法将人民固定在土地上。古代中国几次大规模人口南下迁徙都是北方大规模战乱的结果，比如汉末三国、永嘉之乱、安史之乱、唐末五代等，每次战乱的结果都是对北方社会和生产力的大规模破坏，同时南下的北方流民也带来了大量的人力和先进的生产技术。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王文佐自己，也没什么办法强迫大批民众南迁。
“裴侍中到了！”慕容鹉从外间进来，附耳低语道。王文佐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对迎面而来的裴居道拱手笑道：“深夜惊扰，有劳裴公了！”
“无妨？”裴居道也是明白人，单刀直入道：“宫中出什么事了？”
“太上皇后死了，太上皇也受惊昏厥！”王文佐压低了声音，做了个延请的手势：“刘侍郎，你取些茶水来！”
“遵命！”刘培吉知道这是王文佐有些私话要和裴居道说，不欲自己听到，赶忙应了一声，出门去了。两人刚刚坐下，裴居道就问道：“陛下无恙否？”
“陛下安好！”
裴居道长出了口气，露出了释然之色，显然他根本不关心李治夫妇的死活，王文佐心中冷笑了一声，将一只干净的茶杯推到裴居道面前：“外间风大，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裴居道一路狂奔过来，也早就口渴了，他将茶水一饮而尽：“到底是怎么回事？太上皇后怎么突然亡故了？是什么急症发作吗？我怎么不记得她有什么宿疾呀？”
“不是病死，是被人杀的！”王文佐替裴居道茶杯倒满：“下手的是义阳长公主，动机是为母报仇，事成之后就也服毒自尽了！”
“义阳长公主？为母报仇？这就难怪了！”裴居道叹了口气，一副释然的表情。王文佐甚至怀疑换了别人这老儿会不会说“就为了这个你把我半夜三更叫来这里？”显然这老家伙对李家那些裤裆里的烂事毫无兴趣，唯一在乎的就是他那个天子女婿，这本来是一个大唐宰相的良好品德，只可惜他的那个女儿实在是太没眼力价了，不然王文佐还真不希望天子易相，做生不如做熟嘛！
“既然是这样，那先帝的陵寝就要赶快准备好了，天亮之后老夫就把礼部尚书他们几个找来，好好商议一下！哈欠！”裴居道正念叨着，可能是因为太累了，竟然当着王文佐的面打起哈欠来，他赶忙苦笑道：“让大将军见笑了，人老了，身体就不中用了，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侍中无需这么客气，我到您这个年纪说不定还不如您呢！”王文佐笑道，他相信裴居道刚刚不是作伪，都把还活着的李治说成“先帝”了，这样的差错可不是正常状态会犯的。
“对了，你应该见过陛下了，他现在应该很悲痛吧？”裴居道终于抓住了重点。
“母子连心，圣上乃是至孝之人，自然是万分悲痛！”王文佐叹了口气：“在下入宫后，陪他饮了几杯酒，圣上已经睡过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裴居道松口气，旋即露出羡慕之色：“王大将军，这个时候能够让陛下多睡一会，免得悲痛过度，伤了身子的也只有你了！”
“哈哈哈哈！”王文佐听了裴居道这话，奇怪的看了对方一眼，突然大笑起来，裴居道被王文佐突兀的笑声弄得有些心虚，问道：“大将军，老夫这话有什么不对的吗？”
“对，对，实在是太对了！”王文佐终于止住了笑声，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下裴居道，最后道：“裴侍中，说实话我一开始与你相处的并不是非常愉快，只不过是看在天子和朝廷的份上，很多事情才容让于你，但随着我们之间相处的时间愈来愈长，我对你的看法却渐渐变好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裴居道听得莫名其妙，他摇了摇头：“老夫不知！”
“因为你比起有些人来，还是要通情达理，好打交道多了呀！”
“比起有些人，要通情达理？”裴居道被王文佐这番话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想要开口询问，却又觉得不太合适，而王文佐却只是发笑，不说明究竟，他渐渐心中也有几分气恼：“大将军这般说话，莫不是要戏弄老夫！”
“不，不！”王文佐摆了摆手：“绝非如此，我方才那番话绝对是发自肺腑，过些日子您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裴居道看了一眼王文佐，觉得对方不像是戏弄自己的样子，冷哼了一声：“也罢，那你今晚叫老夫来，只是为了此事？”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这件事情如果传出去，实在是有伤天家的体面，所以我打算秘而不发，就说太上皇后是突发重病而亡，长公主殿下没那么惹人注意，她的死期就往后拖些时日，尽量不要让外人发现两者之间的关联，您看这样如何？”
“嗯！”裴居道稍一思忖也点了点头：“大将军考虑的十分周到，就这么办吧！”
王文佐和裴居道统一了思想，立刻就把外间的刘培吉叫了进来，开始准备发布诏令，抢在天明前把各种琐碎的事情都办完了，这才各自去偏院打了个盹，刚刚睡了一个多时辰王文佐就被桑丘叫醒了。
“什么事？”
“天子有诏，要宣您进宫！”
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艰难的爬了起来，随便擦洗了两下，就去了太极宫。当他看到李弘的时候，吓了一跳，只见其双眼通红，面色青白，看上去脸色颇为难看，难道昨晚自己离开后他没有睡一觉吗？
“怎么了？三郎？”李弘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陛下的脸色看上去很不好！”王文佐决定实话实话：“我昨晚离开后，您没有睡觉吗？”
“没有！”李弘摇了摇头：“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便唤来外间的宫女，让她侍奉了一回，直到天亮，就再也睡不着了，想起一件事情，便让三郎你进宫来了！”
“陛下！”王文佐看了看李弘的样子，苦笑了一声：“这男女之事，本来不是臣一个外人应该说的。但这世间万物都应该有节制，就算是喝水，喝的太多了也会不好。您还是要珍重身体呀！”
李弘听到王文佐这么说，露出尴尬的神情：“寡人知道了，今后会注意的。寡人召你进宫，是让你考虑一下废后的事情！”
“废后？这么快？”王文佐吃了一惊：“用不着这么急吧？”
“不，昨晚你走了之后，寡人仔细回忆了下，越想越是觉得皇后面目可憎，着实不宜主持中宫，寡人也不再想再看到她那张脸！”李弘摆了摆手，阻止王文佐试图劝阻：“你昨晚说若要废后，那就应该先想清楚继任之人是谁！我打算立杨思俭的侄女为后！”
“杨思俭的侄女？”听到这句话从李弘的口中出来，王文佐倒是一点也不意外：“陛下，您要立谁为后倒也无妨，不过我建议最好不要立刻就立杨思俭的侄女为后，毕竟太上皇后刚刚亡故，您就易后，会给天下人一个不太好的典范。不如乘着现在太上皇后的死讯还没传出来，就先把杨思俭的侄女迎入宫中，给她一个妃子的封号，然后再等母丧过去后，再易后不迟！”
“嗯，三郎，还是你考虑的周全！”李弘满意的点了点头：“那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

第687章 唇语
“让我迎杨思俭的侄女入宫？”王文佐一愣，凭心而论这其实还算个不错的差使，虽然会得罪裴皇后父女，但却能借机向杨思俭和未来的皇后卖好，考虑到杨思俭的侄女代表着未来，好坏相抵消后应该还剩下不少好处。但这个节骨眼上，王文佐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而且这好像也不是份内的事情。
“三郎你不想去？也罢，这的确也不是大将军该管的事情！”李弘倒是不以为意：“许少监，许少监！”
“奴婢在！”站在门外的许虚文赶忙应道。
“你去一趟杨思俭那儿，将他的那个侄女请进宫来，就说是寡人的意思！要赶在发丧之前，明白吗？”
“奴婢明白！”许虚文拜了拜，便无声的退下了，就好像从来也没有出现过。李弘打了个哈欠：“寡人有些倦了，三郎你退下吧！”
裴府。
当裴居道回到家中，天已经完全黑了，当他从轿子钻出，双脚接触地面上，身形一晃，险些摔倒，一旁的妻子赶忙伸手扶住：“老爷，您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累了！”裴居道露出一丝苦笑，叹道：“当真是不服老不成呀！”
用不着裴居道吩咐，老妻就让人送来热毛巾、装满热水的木桶，他半搀半抬的将裴居道送到了侧边的花厅，然后由早已准备好的僮仆替他更衣，去掉鞋袜，然后擦脸、泡脚按摩。在殷勤的伺候下，裴居道渐渐从疲惫中恢复了过来，随口问道：“今天家中有什么事吗？”
“家里都还好！”妻子的脸上浮现出不安之色：“只是外头有些不好的传闻！”
“这种时候倒也难免！”裴居道叹了口气：“国家乃是多事之秋，我们做臣子的也只能替天子多操些心了！”
“是这么回事！”裴夫人压低了嗓门：“听说今天中午，宫里派人去了杨思俭杨少卿府上，用一顶小轿把杨少卿那个侄女接进宫里去了！”
“哦？”
很难用语言描述从裴居道口中吐出的那个“哦”字有几种感情：有震惊、有失望、有叹息，还有恼怒，但多年的修养和城府让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仰面朝天，闭上了眼睛。
“老爷！”没有从丈夫口中得到明确的回应，裴夫人继续说道：“老爷您替圣人尽心竭力，一把年纪还天还没亮就出门了，天黑了之后才回来，只差没有把命豁出去了；可圣人倒好，却与杨家的女人勾勾搭搭，还这么不明不白的接到宫里去，真不知道把老爷您放在哪里了？都说圣人仁孝爱人，我可真的没看出来哪里仁孝爱人了！”
“够了！”裴居道打断了裴夫人的抱怨，他的眼睛没有睁开，片刻后才低声道：“他是天子，你一个妇道人家，岂能胡言？”
“天子又如何？”裴夫人道：“他三宫六院多些女人没啥，可我女儿是正宫娘娘，至少让正妻有了孩子，大位已定然后再多立嫔妃，广播子嗣不晚！岂有皇后还无子，就急着找其他女人入宫的道理？他心里根本就没有老爷您呀！”
“他是天子，我是个臣子，他心中本来就无需有我的位置！”
“那王文佐呢？天子若是娶了王文佐的女儿，我可不相信他也会这样！”
夫人的激愤之言终于让裴居道睁开了眼睛，目光如电，兴许是无意，兴许是有意，裴夫人终于戳中了裴居道内心深处的那个痛处——即便自己已经献出了一切，甚至自己的女儿，但在天子心中，自己依旧比不上王文佐。
裴居道的勃然变色让裴夫人下意识的低下头，口中呐呐，就好像一个不小心点燃家的顽童，这时外间传来管家的声音：“老爷，夫人！”
“什么事？”裴居道提高了嗓门。
“宫里来人了！”
“宫里？”裴居道皱起了眉头，他穿上软靴：“进来说话！”
那管家进了门，凑到裴居道耳边附耳低语了几句，裴居道脸色顿时大变：“请到我书房去，请他稍待！”
裴居道的书房位于整个裴府的西北侧的一处别院之中，裴居道如果不去政事堂，有大半时间都待在那儿，当他回到书房，宫里来的客人正在等待着他，那是个精明的小个子，削瘦的脸上布满皱纹，下巴光滑无须，却是宫闱内侍田文举，裴居道不敢怠慢了，快走了两步上前行礼：“让田翁久等了！”
“裴侍中无需多礼！”田文举神色紧张的看了看裴居道的身后，压低了嗓门：“裴翁，皇后托老奴有密信送来，回信即刻带回，你先看信，我在外面等你！”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铜盒递给裴居道，便出去了。
“女儿的信？”裴居道接过铜盒，心中暗自吃惊，这铜盒是裴家祖上传下来的一件宝物，专门用于传递秘密信息，使用时将信笺放入铜盒之中，关上后除非用专门的秘钥，否则就无法打开，若是用蛮力，即便打开了，里面的信笺也会随之毁去。裴居道女儿入宫时专门带入宫中，以备关键时候。
裴居道小心的依照预先定下的秘钥拨动机关，铜盒弹开来，从里面掉出一小卷帛纸来，裴居道拿起帛纸，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蝇头小楷，正是皇后的笔迹，裴居道确认无误之后，刚看了几行便脸色大变。
“什么，陛下要废后，立杨家女为皇后，还要免去我侍中之官职？”
裴居道踉踉跄跄的走到锦榻旁，全身瘫软了下去，就好像全身上下的骨头都被抽去了。原来裴皇后有一桩少年时学会的本事，那就是唇语之术，即只要看着别人说话，哪怕听不见，也能通过对方嘴唇张合“听出”个七七八八来。
那天夜里王文佐入宫，裴皇后怒而冲出殿外，装作叱骂宫女太监，却没有走远，回过头来躲在窗外偷窥屋内李弘和王文佐交谈，虽然两人都有意压低了声音，却没想到让皇后“看”到了商议废后之事。皇后得知此事后，又惊又怒，故意等在殿外，待王文佐出来时出言试探，询问君臣二人在殿中都说了些什么，却被王文佐以“泄露禁中语”是大罪拒绝，由此她愈发坚定了王文佐和天子已经合谋要废除自己后位之事。后来她得知杨家女儿入宫之事，更加坚定了她的猜测，情急之下，便写信让手下连夜送出宫来，通知裴居道，合谋应对。
裴居道躺了一会儿，才好了些，他艰难的爬起身，将帛纸捡起，将剩下的看完。只见他脸上忽红忽白，又是激动、又是恐惧，半响之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窗旁，低声自语道：“弑君，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啊！”
“可不这么做还能怎么办呢？我裴居道一心为了圣上，尽心竭力，操持朝政，可是天子又是怎么待我的？简直是视为草芥，不，便是草芥也不如。吾儿并无过错，却要废除她的皇后之位，还要废除我的侍中，接下来估计就是流放西南，途中就会派人赐死，这是步步紧逼，不给我一条活路呀！”
与唐朝中后期开始的走上正轨的群相制不同的时，此时的唐朝首相的权力要大得多，但随之而来的就是易相也会变得更为惨烈，等待着下台者的往往不是出长安为一大州刺史，而是流放到边远地区，这种流放很多时候不过是死刑的代名词，往往罢相者刚刚离开长安不远，后面带着赐死的诏书就随之而至，所以也难怪裴居道如此绝望了。
裴居道又把信读了三遍，才将其送到烛火旁将其点燃，随着帛纸在火光中枯黄、变黑、最后化为几小块枯黑的薄片，随风飘散。女儿考虑的还是太不周全了，太上皇后去世，天子至少要守孝三年，在这三年时间里很难行废后之事。如果铤而走险，即便成功，只要王文佐还在京中，他手掌兵权，肯定不会饶过弑君之人。
“田公！”裴居道再次面对田文举的时候，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日的样子：“你回去告诉皇后，暂且缓之，须得稳妥行事，太上皇后去世，天子须得守孝三年，她不必着急！”
“侍中的话，老奴记住了！”田文举拱了拱手：“时候不早了，老奴先回宫了！”
“田公慢走！”
洛阳，高五娘宅。
狄仁杰离开大街，转进小巷，在小巷的尽头他看到洛河，这条河流穿越雄伟的中都，带来四方的珍宝货物。在这条河流旁他能看到身着风帽皮裘的粟特商人、长衣高冠的南方人、白布裹头的蜀中人、一身素衣的高句丽人。随着道路的延伸，地势也越来越高，建筑物也愈发拥挤庞杂，城里大多数五金工匠都聚居于此地。他此行的最终目的地住在丘顶，那是一个巨大的院子，由四座独立的院落组成，几乎占据了三分之一个坊市。院子的大门用坚固的橡木制成，用钢铁和青铜加固，就好像院子里的产品，在院门的两边各自挂着一副桃符。狄仁杰将骡子交给家奴，对门口的看守道：“告诉你家主人，并州狄怀英来了！”
看守眼尖，看清了狄仁杰脚上的官靴，片刻之后高文就从里面出来了，忙着打躬作揖。“快帮狄相公的骡子牵到后院去！”他对看守说，一边他狄仁杰在前头引路：“我家五娘今早就出门去了，小人立刻派人去请她回来，请您稍待！”
“无妨，是我不告而来，只是想看看上次交代下来的马车你们办的如何了？”狄仁杰笑道，他现在很怀疑在王文佐的身边有一个空想家，要不然他无法三天两头交代下来各种各样的机械图纸，比如无需弯腰，只要向前推就能自动收割麦子的机械、一个人摇动就能从地底下抽出水来的抽水机、可以很轻松的将几十石重的石炭或者别的重物提升七八丈高的起重机。当然，最让人惊叹，也是最复杂的是四轮马车，马车其实很常见，也不稀奇，但四轮马车很少见，因为四轮马车乘坐起来会有剧烈的震动，而且转向起来极为麻烦。而依照图纸上的说法，这种新式马车不但可以承载比两轮马车更多的重物，而且奔走如飞，行动自如，乘客也不会感觉到剧烈的震动。
“听起来和真的一样！”狄仁杰暗想，他早就听说过大将军有巧思，善制攻伐之器，比如军中新式投石机便是他最早造出来的，并且在攻伐高句丽和百济的战争中发挥了很大的作用，新式的水轮船也让他叹为观止。但和四轮马车的图纸比起来，水轮船的结构就简单多了。狄仁杰可以通过水轮船的图纸想象出大概船只的构造，以及运行的原理；而这个四轮马车就不一样了，他在上面看到了许多从未见过的部件和结构，而根本不明白这些从未见过的玩意是干什么用的。
“马车？”高文露出了一丝苦笑：“这恐怕只有请狄相公您多等会了！”
“怎么说？中途出现了麻烦？”狄仁杰笑道：“无妨，这个和漕船不一样，只是让你们试着建造，即便不成，也不怪你们！”
“确实遇到了不少麻烦！”高文叹了口气：“狄相公，我们做的东西要价很高，这我自己也承认，”他边说边把两只成对的银杯斟满酒。“不过我敢跟您保证，整个洛阳再找不到手艺能跟我们家比的人。您若是不信，大可把洛阳每一家手艺铺子都走过一遍，自己比较比较，甚至连长安的工匠们都算上也可以！这么说吧，假如我们造不出这马车，您在别的地方也造不出来！”
“是吗？”狄仁杰拿起酒杯，笑了起来，他已经很熟悉这个年轻人了，他发现在谦逊有礼的外表下，高文是一个极其骄傲的年轻人，尤其是在他的手艺领域更是如此，他坚信自家的店铺没有造不出来的东西，当然，这种骄傲也不是没理由的，狄仁杰不止一次亲眼看到在高文的双手下，钢铁、青铜、金、银就好像有生命力一样随意变形为他想要的形状，简直是一种艺术。

第688章 四轮马车
“当然！”高文用极为肯定的语气答道：“这么说吧！小人不知道您这四轮马车的图纸是从哪儿来的，不过这绘图之人当真是鲁班再世，墨翟复生，这图纸上有诸多机巧之处，若非后面有文字解释，否则小人即使琢磨一辈子也未必能明白其中的奥妙！”说到这里，他拱了拱手：“狄相公请随小人来！”
“好！”狄仁杰放下酒杯，随高文走过侧门，穿越一个狭长的庭院，进入宽敞的石堆高顶房屋，看得出这屋子过去应该是用来做谷仓的，不过现在已经成为了一个钣金车间，即使在门外也能听到阵阵铁锤敲打的声响。刚刚走进门，一股热气便铺面而来，让狄仁杰觉得自己仿佛要步入火龙口中。青石地板上有四座熊熊燃烧的锻炉，空气里充溢着烟硝和硫磺的臭味。铁匠们根本没有在意狄仁杰的出现，他们只来得及抹抹额际汗珠，便又继续挥舞铁锤和钳子，打着赤膊的学徒则努力鼓动风炉。
“所有的零件都是这里打制的！”高文不得不大声叫喊，以避免被锻打声淹没：“然后运到后院拼装，依照图纸的要求，整个底座几乎都要用好铁打制，这确实比木头的更坚固耐用，也更轻，但打制的费用也贵多了。真的，如果不是从图纸上学到了很多东西，我真的有些不情愿制造这种马车，太贵了，一辆车子就要两三百贯，足够做十二三辆两轮马车了！”
“一开始总要贵些吧？后面做的多了自然就便宜了！”狄仁杰一边说话，一边加快脚步，他的额头上已经满是黄豆大小的汗珠，两人穿过谷仓，又拐了个弯，进入一个僻静的偏院，院子里有一个竹棚，地上摆放着各色各样的零件，已经依稀可以看到一个四轮马车底盘的雏形。
“您看，就是这个！”高文指了指地上的四轮车底盘：“这就是我们店铺两个多月的心血！”
狄仁杰看了看那四轮车，觉得也没有什么特异之处，问道：“你们花费了两三百贯，只得了这个？我看上去也没有什么希奇的嘛？”
“狄相公您请看！”高文笑了两声，上前提起那四轮车底盘前面的一根铁杆，便拉着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只见其转弯灵便，高文也没有废什么气力，狄仁杰看出了些许门道，不由得咦了一声。
“如何？狄相公？”高文放下铁杆，笑道：“您要不要来试试！”
“好！”狄仁杰接过铁杆，拉着那车底盘转了一圈，果然那车除了刚开始要废些气力，后面动起来之后便十分省力，而且转弯时也不用废什么气力，他低头看了一会儿下面的车轴：“你们这车轴好生奇怪，竟然是分成两截的！”
“狄相公好眼力！”高文笑道：“这车辆最大的妙处便是在这车轴上，与寻常的牛车马车比起来，这车可以兼具其长，而无其短！”
原来中国古代的畜力车辆也有两轮、四轮，但以两轮车为主，尤其是载人的客运车，几乎都是二轮车。究其原因很简单，中国古代的四轮畜力车的前后车轮的车轴是固定在车架上的，而四轮车要顺利转向时应该是前面的两个轮子先转向，然后后面的两个轮子后转向，这种动作固定在车架上的四轮车是无法做到的。中国古代四轮车辆如果要转向，那就只能通过牲畜生拉硬拽，扭动车轮来转向，极为不便。而两轮车转向就简单多了，只需要前面的拉力转向，车辆就自然转向了，所以中国古代的畜力车中大多数都是两轮车，只有少数四轮车。
而两轮车虽然转向便捷，但由于只有两个车轮接触地面，所以车辆本身和承载人货的重量有一部分必须由驮畜承担，不像四轮畜力车可以完全由车辆本身承受，驮畜只需要承担平行的拉力即可，所以两轮车的承载量要远远低于四轮马车。而西方从凯尔特人时就学会了将四轮马车的前两个车轮车轴中间通过一个枢纽装置与车辆的底盘相连，这样前轮的车轴就可以围绕着这个枢纽做大角度的转动，这样四轮车就可以很容易的转弯了，这个结构与今天汽车底盘的四轮拖挂装置颇有相似之处。
这样一来，带有转向装置四轮马车在相当长时间里都是西方军队陆上后勤的主力，甚至直到二战其间，除了极少数装甲师、机械化步兵师，德军大部分军队在东线战场中从铁路节点到军队大部分运输补给都是由四轮马车而非汽车来承担的，在“巴巴罗萨”计划中，德国一共调集了50-60万辆机械车辆（其中相当部分是摩托车），而骡马则有162.5万匹，号称“神圣骡马帝国”。
当然，王文佐提供的四轮马车草图上的特殊之处并非只有转向装置一处，还有减震、悬挂、刹车等装置，只不过这些更加复杂的装置高文还没有完全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更不要说从图纸落到车辆上了。
“妙，妙！”听完了高文的解释，狄仁杰不由得双眼放光，作为漕运机构的官员，他当然明白这种新式四轮马车出现的重要意义。虽然这种马车造价不菲，对道路的适应性不如两轮马车，运输的成本也远比水运昂贵，但其优点也是显而易见的——四轮马车可以把已经建成的京杭大运河这一交通系统的辐射范围大大的扩大，将更广阔的国土、更多的人口笼罩其中，这件事情的意义可比区区一件新式工具要深远多了。
“王大将军真是所虑深远呀！”
“王大将军？”高文不解的问道。
“不错，这图纸便是王大将军给我的！”狄仁杰笑道：“不光是这四轮马车，还有那水轮船，也是王大将军所制的！”
“水轮船也是他制造的？”高文吃了一惊：“可他既然是个将军，不是应该善于领兵打仗吗？怎么还会做这些活计？”
“所以说是天纵奇才嘛！”狄仁杰笑道：“我原先还不明白为何他先造水轮船，然后却要造起马车来，原来这些都是为了漕运，有了这四轮马车，大唐的东西南北便连为一体，我们转运使也将成为大唐第一等的要害部门了！”说到这里，他便哈哈大笑起来。
高文看着志满意得的狄仁杰，他一时间还很难理解对方为何突然这么高兴，心底不禁有点害怕。
达到了此行的目的，狄仁杰并没有继续等待高五娘，就直接离开了。不过他没有就这么离开洛阳，而是前往自己的老上司的宅邸，探望那位总是给他宝贵建议的老人。
“怀英，你来的正巧，来，来，来，坐下，坐下，陪我多喝两杯！”
看到狄仁杰的到来，王府尹十分高兴，他一边招呼狄仁杰坐下，一边吩咐婢女送来碗筷杯子：“怎么了，今天怎么有功夫来老夫这儿？我可是听说了不少你们转运使的消息，当初你那步棋可是走对了！”
“都是您的指点！”狄仁杰举起酒杯，向王府尹拜了一拜，将其一饮而尽，他对自己老上司的眼光可谓是佩服的五体投地：“若不是您，我哪有今日！”
“诶！话不能这么说！”王府尹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就算我说的再清楚，最后下决心担风险的还是你自己！换了个人，就算我说破了嘴唇，他也未必敢赌这一把！”
“王公您过谦了！”狄仁杰笑道：“属下这才明白您当初说王大将军整饬漕运乃是一招妙棋是什么意思，他做事情真的是谋划深远，不经意间布下一招闲棋，数载之后天下人才会知晓其妙处，不过到了那个时候也只有叹服的份了！”
“哦？为何你这么说？”王府尹不解的问道。
狄仁杰将方才在高家工坊里看到的新式四轮马车的妙处讲述了一遍，最后道：“王公您也知道，前朝炀帝耗费天下民力，修建运河，连通天下，搞得天怒人怨，最后破国亡家，但对本朝却是有大功。所以本朝建都于长安，有山河四固之险，通江淮两河之饶，是以武功之盛，远胜前朝。而砥柱之险，导致每年入关中之漕粮不过二十万石，大将军兴建水轮船，整饬漕运，使得入关中之钱粮大增，如此一来，多则三年，少则十年，吐蕃必破，可将我大唐推至极盛。而他所造之四轮马车，使得即便距离江河有两三百里之地，亦可一日往返，千石之粮，中途靡费不过百石，如此一来，我大唐之兵锋，便是水路不及之地，亦可长驱直入，以为长久之计！”
王府尹听了狄仁杰这番兴致勃勃的话语，却没有说些什么，只是将抿了一口杯中酒，半响无语，狄仁杰见状，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小心的问道：“王公，我有什么说错了吗？”
“不，你说的很对！”王府尹摇了摇头：“你在那王大将军麾下，见识长进了不少，比在老夫这儿时强多了！”
“那您方才是？”狄仁杰不解的问道。
“老夫只是有些怕了！”
“怕？您怕什么？这些不是好事吗？”狄仁杰问道。
“是好事，可前朝炀帝修运河也是好事，可后来呢？”王府尹叹了口气：“这天下的事情都有个限度，即便是好事，若是过了头，只怕反倒变成了坏事！”
“这……”狄仁杰被王府尹这番话弄糊涂了：“王公您这话我可就不明白了，隋炀帝修运河是好事，可他滥用民力，民不堪命就不是好事了。王大将军做事情可小心谨慎多了，他就让人造几辆四轮马车，还能出什么乱子？”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世上的事情都是从一点点开始的，等到你发现他变大了，就已经不可收拾了！”王府尹叹了口气：“就如你所说的，你们转运使一开始可能只是转运漕粮，满足朝廷军国之用，但到了后来可就未必了，尤其是他建成这四轮马车之后，原先距离河岸甚远的乡里只怕也会被卷入其中，不出二十年，天下必然随之大变！”
“大变不假，可那是变好，而不是变坏！”狄仁杰十分坚定的答道。
“怀英你不明白，对于有的人来说，只要是变就是坏，他想要的就是千秋万代都如此，永远不变！”王府尹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反正二十年后我早已是穴中一捧枯骨，无论是好还是坏又与我有何干系？”说到这里，他便又举杯痛饮起来，无论狄仁杰说些什么，他都不再理会，就像一个寻常的老饕。
长安，永平坊。
砰砰砰！
“开门，快开门！”
卢照邻皱起眉头，从书页上抬起头来，恼火抱怨道：“十二郎这家伙，又喝醉了，打扰旁人温习功课，他不想上进，却耽搁别人的前程，着实可恶！”
砰砰砰！
“快开门，卢照邻，快开门，不然我用脚踹了！”
门外的叫喊声愈发大了，卢照邻没奈何，只得站起身来，高声道：“别喊了，十二郎，我来开门了！”
卢照邻没奈何的站起身来，走到门旁打开了门栓，一边抱怨道：“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喝酒闲逛，早知道这样，就让你留在范阳，不让你来长安了！”
房门刚刚打开，便一个醉醺醺的汉子扑进门来，卢照邻赶忙让开，那汉子眼看就要摔倒地上，却腰上一使劲，凌空翻了个身，落到院子里，笑道：“你让我留范阳我便留范阳？这长安又不是你家的，凭什么不让我来！”
“我来长安是为了制考，求个前程，你又不想当官，何必要来？”卢照邻道。
“不当官就不能来长安？”卢光平笑道：“再说这前程是求的来的？照我看你命里就当不上李家的官儿，就算再怎么呕心沥血也没用，不如学我，至少快活些！”

第689章 王霸与王佐
卢照邻冷哼了一声，背过身去，回到几案旁重新拿起书来，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样子，卢光平见状也不着恼：“你不知道吗？宫中出大事了，太上皇后死了，天子须得守孝，你觉得这个节骨眼上还能顾得上你们那点事情？”
“什么？太上皇后死了？有这等事？”卢照邻大吃一惊，他站起身来：“真的假的，我怎么没有听说？”
“你每天都坐在书案前寻章雕句、之乎者也，哪里还顾得上外边的事情？”卢光平笑道：“若不是我告诉你，恐怕你现在还不知道吧？”
“那，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我怎么知道？”卢光平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想必也和你差不多吧？都一门心思来长安凭文艺博取富贵，肯定天天躲在家中和书本打交道，对外头的事情毫不关心！”
卢照邻闻言叹了口气，没有说话，依照礼法，父母于子女有养育大恩，故而父母亡故，子女也必须守孝以表达哀悼之意，守孝期间子女必须身着特殊的服装，不得进行娱乐活动、不能饮酒吃肉、不能处理公事等等。而天子作为天下表率，自然更应该以身作则，区别只不过是守孝时间的长短罢了，最短只需27天，而最长为三年。再次其间卢照邻他们的制考多半是要推迟，如果只有几个月还好，如果超过一年，那就很可能夜长梦多了。
“怎么了？你还在担心制考的事情？”卢平光笑道：“其实你担心也没用，说不定天子也就守孝一两个月，这权当多点温书的时间罢了！”
“若是如此便好了！”卢照邻叹了口子：“我只是觉得其实你说的没错，功名之事真的要看命数，而我命数里恐怕就没有这一桩！”
卢光平看到卢照邻这幅样子，反倒不再像平日里那般冷嘲热讽：“其实你也不必太过在意了，王大将军不是很看重你吗？即便制考不成，你也可以去王大将军的幕府中去，以你的文才，他的幕府里肯定有你的一番用武之地的！”
“你让我去王大将军的幕府？”卢照邻笑了起来：“你怎么改了性子，我记得你先前可是不怎么看得上他的！”
“此一时彼一时！”卢光平面上的笑容消失，变得严肃起来：“我来长安也有快两个月了，关于这王文佐的所作所为也知道了不少，若是用一句话来评价，那就是王霸之才，偏偏王佐之用！”
“王霸之才？王佐之用？”卢照邻仔细回味卢光平的评价，在中国古代政治话语里，王霸指的是当天下礼乐崩坏，原有秩序不符合存在的时候，有人用权力和智略让天下人服从，重新建立秩序。而王佐则是利用本身的智略才能来帮助天子，平定动乱，加强秩序，乃至达到天下治平的目的。
如果要举例子的话，齐桓晋文高欢宇文泰就是王霸之道，他们在天子式微，王道衰弱，人心道德败坏的情况下，采用武力和谋略重建了秩序，但是他们所建立秩序的行为本身就是对原有秩序的破坏，但又不是完全砸碎旧有的秩序。而王佐便是指类似于诸葛亮、萧何、管仲、王猛这一类人，他们是在原有政治秩序内部查缺补漏，加以改革创新，使之换发新的活力。可以说卢光平对王文佐的评价是十分精准的。
“我怎么觉得你是在说大将军是在大材小用？”卢照邻问道。
“呵呵呵，你这么说也不算错！”卢平光笑道：“不过对于天下人来说这反倒是幸事，说到底，自古以来英雄豪杰最擅长的本事其实就是杀人，本事越大的就杀人越多越快，本事最大的就扫平群雄，传诸子孙，本朝文皇帝不就是如此？王大将军要是真的能尽用其才，那还不伏尸百万，白骨露野？这长安城只怕也会彼黍离离，如邺城一般！”
卢照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卢平光口中的邺城从东汉时便是河北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天下数得着的大城，杨坚篡夺北周皇权之后，相州总管尉迟迥举兵反抗，被韦孝宽击败。为了确保邺城不能再次成为关东势力反抗的基地，韦孝宽便将邺城彻底平毁，这座河北第一名城就此化为茫茫田野。
“那你为何不去投靠王大将军？”卢照邻问道：“你不是总想着乘势而起，重现范阳卢氏在北魏、高齐时候的盛况吗？”
“还不是时候！”卢光平道：“我和你不一样，你现在去王大将军那儿还能抄抄写写，我能干什么？与其这样，不如静观其变，以待天时！”
“以待天时？什么天时？”卢照邻问道。
“自然是汉光武入河北、袁绍前往冀州、贺六浑领六镇就粮山东啦！”卢光平笑道：“那时，我便能替他招揽河北人心，令其大旗所向，望风景从，如风云从龙虎，直上九霄！”
“你又在说胡话了！”卢照邻摇头苦笑道：“大将军是什么人我很清楚，他对圣上可谓是赤胆忠心，又怎么会做你说的那些事？你说得对，如果你现在去投靠他，让他知道你的这些心思，多半会一剑斩了你！”
“所以我说要以待天时呀！”卢光平笑道：“天下轮转如阴阳变幻，岂是你能够断言的？”
政事堂。
“大将军，这是辽东的军报！”张文瓘低声道。
“嗯，你先放在边上，我待会就看！”王文佐点了点几案的右边，目光一瞬不离眼前的文书。
“是！”张文瓘放下军报，却没有走开，过了好一会儿，王文佐放下手中的文书，在末尾批阅了几句，然后才拿起张文瓘刚刚送来的军报，下意识的叹了口气。
“大将军，薛总管又催兵催饷了？”张文瓘问道。
“嗯，还有就是弹劾熊津都督府和扶桑都督府两地的守将，指责这两地的守将不遵守他的号令，不肯派遣援兵前往辽东，要求将沈法僧、贺拔雍等人免官治罪！”王文佐叹了口气，满脸的难色：“倒不是我偏袒沈、贺拔他们，主要是现在不是治罪的时候，再说就算免了他们的官，让谁去继任？这些地方可不是国内的州县，换了个人去，人生地不熟的，只怕立刻就要闹出大乱子来，那时就无法收拾了！”
“大将军说的是，薛总管这也是被逼急了！”张文瓘叹道：“二月底新城失守，然后便是新罗人公然出兵攻打平壤，安东都护府被南北夹击，靺鞨人已经公然称王，松漠都督府的契丹人和奚人也开始不稳了，如果他们也反了，那铁勒诸部也会动起来，整个漠北漠南从东到西就连成一片了！”
“这个是自然！”王文佐叹了口气：“宁为鸡首不为牛后的道理那些胡人都是明白的，邻居和我都是三万户，他是校尉那我也能当校尉，邻居称王了还活的好好的，那我为啥还当校尉不称王，这岂不是低他一头？所以这种战事必须快刀斩乱麻，拖延不得，否则只会仗越打越大，敌人越打越多，最后不得不做出取舍，换取苟安！”
“这个道理其实薛总管也明白，他起初也想速战速决，但是力有不逮呀！”张文瓘叹了口气：“恕在下直言，以薛总管之力，恐怕是无法平定辽东乱局了，眼下惟一的办法就是您亲自出马了！”
“我？”
“没错！”张文瓘神色严肃的说：“要平定辽东乱局首先必须有统军之才，其次必须能得天子信任，委以全权；第三还要熟悉当地的情况，得蛮夷之心，能够满足这三个条件的只有你，没有别人？”
“那用金仁问可否？”王文佐问道。
“他毕竟是新罗王室，为一副将可，委以倾国之兵不可！”张文瓘摇了摇头。
“可现在天子还在守孝，我恐怕无法离开长安呀！”王文佐叹道。
“您现在去还能平定辽东，如果再过几个月，等到契丹和奚人也起事，围攻柳城，河北动荡的时候，恐怕就算你去，也未必能了此残局了！”说到这里，张文瓘低声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呀！”他看到王文佐依旧还是犹豫不决，咬了咬牙道：“大将军若是担心陛下安危，何不请以沛王为兵马大元帅，将其带去河北呢？”
“沛王，河北？”王文佐吃了一惊，张文瓘的这个建议真正戳中了他的心底，说白了他之所以一直拖着不肯离开长安，就是担心自己离开之后，有人效仿自己推翻李弘，拥立沛王李贤为主，这样一来自己就从官军变贼了。但如果自己像张文瓘建议的那样带着沛王去河北，征伐辽东，那些在长安潜在的政敌搞政变推翻李弘的概率就大大降低了，因为李弘现在的第一继承人就在王文佐手上，他们要想推翻李弘，那就只能从在李弘更年幼的弟弟们中选择。这些人不但在继承顺位上要低于李贤，更重要的是那时王文佐手上不但有大军、河北的财富，还有李贤这种政治上的旗帜，在未来的战争上拥有全方面的优势，只要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拿全族性命去参加这种几乎没可能胜利的赌局。
“大将军，当断不断，反受其害呀！”张文瓘压低了声音：“我知道您想要保护陛下，但其实只要您把沛王拿在手里，去河北反而能让陛下更安全，毕竟您走了之后有人害陛下，那最大的受益者其实是您，没人愿意为他人做嫁衣的！”
“我明白了，张先生！”王文佐叹了口气：“你的心意我都记在心里了，必不敢忘！”
“不敢，张某这都是为了国家！”
张文瓘出了政事堂，下意识的吐出一口长气，他方才献的那条计策可谓是极险，若是王文佐以为是挑拨他和天子的关系，那自己只有死路一条。不过王文佐竟然能够听完不着恼，看来自己还真是没有看错他。
“张相！如何？”一名官员迎了上来。
“嗯，我已经说给他听了！”张文瓘点了点头。
“他没有着恼？”那官员闻言大喜：“您果真没有看错，当真想不到！”
“也亏得你能想出这等计策来！”张文瓘叹了口气：“以沛王为兵马大元帅，让大将军带着他去河北，你这是要一分为二呀！”
“哈哈哈，话可不能这么说！不是有人想拿沛王当棋子吗？那干脆就把这棋子从棋盘上挪走，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国家现在正逢大难，朝堂上的诸公们却都想着自己的那点东西，把国家的安危、文宗、天皇数十年来辛辛苦苦打下来的疆土丢到一边，那怎么能成？要说这事大将军自己也有责任，若不是他始作俑者，怎么会有现在这局面？既然是他开了局，总得有人来收场吧？”
“小声些，小声些！”张文瓘赶忙道，他回头看了看身后，低声道：“这里你还敢这么大声，不要命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能惜命！”那官员笑道。
“好，好，好，我知道你不怕死！”张文瓘叹了口气：“其实大将军他也不全是为了自己，很多事情是形势所迫，非人力所能及呀！”
“我知道你得了他的好处，自然要替他说话！”那官员道：“这也算是食其禄，忠其实吧！不过他一个大将军，天天在长安和人勾心斗角又有什么意思？他要真的想斗，等把新罗、高句丽、靺鞨那些蛮子都一扫而空了，再回来斗个够也没人管他！”
“算了，我知道你口舌便利，我斗不过你！”张文瓘苦笑道：“不过你再怎么看不起他，如今的辽东之事，还真是非他不可了！”

第690章 请辞
“是呀！”那官员叹了口气：“若论用兵，倒也未必一定要他，但眼下辽东的局势，若要平定非用河北之力不可，而能得天子信任，以倾国之兵交付的，除了他又有何人？说句实话，王文佐平定了辽东之乱后，真正的大麻烦才开始呢！”
张文瓘点了点头，好友最后那句话真是戳中了他的心底，古今中外政治的要义就是平衡，以天下之重，不可偏执一端，否则必致倾覆！
国家运行良好的理想状态是将军出城领兵，打完仗之后就解除兵权，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回到国都，重新进入政治生活。像王文佐这样的既掌兵权，又有实封，有盛名于天下的人，在一个已经成型的政治体系里未免太过了，惟一维系这一切的是天子和他的相互信任，但本朝文皇帝当初与高祖是父子至亲尚且不得免，何况王文佐？想到这里，张文瓘禁不住叹了口气。
“其实你也不用叹气！像你我这样的人，谁在那个位置上都用得上！”那人笑道：“更不要说你早已是大将军的心腹了，这次的事情若是能成，更是立下了大功，你说是不是！”
“你说的虽然不错，但，但……”张文瓘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是不是心里还是过不去？”那人笑道：“说来还真是奇怪，我一个姓李的都过得去，你一个姓张的反倒过不去了。”
“此李非彼李，你自然过得去！”听到好友这般嘲讽，张文瓘吐槽道，原来此人名叫李承休，乃是西魏八柱国李弼的后裔，与李密算是远亲，官居太常丞，平日里与张文瓘交好。
太常是中国古代官名，乃是九卿之一，掌管宗庙礼仪，而太常丞是太常的副官，本是个位高而权轻的闲职，但最近太上皇后死了，太上皇的情况也很危急，他才忙了起来，时常在政事堂下等候，随时应召，商议丧葬之事。
“就算也是陇西李氏又如何？”李承休冷哼了一声：“传个几代下来，即便是一个祖宗，也就离得远了。当初李密起兵，我祖上也没有去投奔，而是随本朝太祖！算了，不提这些了，太上皇后入葬的事情，堂上的相公们商议的如何了？”
“还没有拿出个定论来！”张文瓘摊开双手，满是无奈之情。
“这种事情有啥好争的？不是都有成例的吗？照葫芦画瓢不就成了？”李承休问道。
“不是争，而是没人拍板！”张文瓘叹了口气。
“裴侍中，大将军他们哪个不同意？”李承休问道。
“也不是不同意，是不表态！你明白吗？”张文瓘叹了口气：“大将军的态度就是没态度，而且他实在是太忙了，根本没时间管这些事情！”
“那裴侍中呢？他不是最喜欢揽事的吗？”
“那是从前，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什么事情找到他这里，都是一副死人脸，活像整个人魂都没了，真是活见鬼了！”
“那别人呢？政事堂的相公可不止他们两个吧？你也是相公呀？”
“相公和相公可差的远了，只有他们两个在天子面前说得上话，那才是真相公，其他人都是假的！”张文瓘苦笑道。
“那你们就继续和稀泥吧！”李承休冷笑道：“还好现在还是春天，要是夏天，尸体早就臭了，到时候我看你们怎么和天下人交代！”
“太皇太后的尸体已经……”张文瓘吃了一惊：“不是已经存到冰窖里去了吗？”
“怎么说也是个死人，不是活人呀！”李承休道：“反正我已经把话撂在这里了，要是你们继续拖下去，下葬的时候天子若是闻到味道不对，可别怪我把你们都扯出来，这个锅我可背不下来！”
“好，好！我知道了，今天已经晚了，明日我一定和那两位真相公说！”张文瓘也觉得有些太过了，当今天子之母，因为宰相们互相推诿而下葬晚了，这要流传后世简直是遗臭万年。
离开政事堂，回到家中，躺在妻子准备的浴桶中，王文佐才感到浑身上下松弛下来，各种烦心事都已经远离，只剩下包裹着自己的温水，仿佛回到了母亲的腹中，安全而又舒适。
“三郎！”
妻子的声音将王文佐拉回现实，他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
“今天卢照邻来家里了！话语里询问制考的事情！”
“这件事情呀，我差点忘了！”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没办法，太上皇后仙去，天子要守孝，制考的事情只能缓一缓了！”
“卢照邻也知道这个，所以感叹自己命里不济，没有官运！”崔云英叹了口气：“听他话里的意思，对制考不是太指望了，想要在你的幕府里谋一份差使！”
“这个倒是简单！”王文佐应道：“我原先也有这个意思，只是看他还有王勃，心思都在朝廷上，也就懒得强人所难了，这种事情还是两厢情愿的好。”
“是呀！”崔云英伸出手来，一边替王文佐按摩肩膀，一边叹道：“他的名声我从小就听过了，是闻名关东的麒麟子，自然对自家的期许不同，但世上的事情哪有件件都如意的！现在看来，他比王勃的命还是好多了，至少用不着去安南走一遭！”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用些力，我吃得住！”
崔云英手上加了几分力道：“还有一件事情，李素雯公主派了使者来，留下了一封信！”
王文佐皱了皱眉头，李下玉的突兀行动一下子把她的这个妹妹至于一个非常尴尬的境地，虽然李弘竭力把李下玉的死和武则天的死划分开来，以避免让人产生不合适的联想，破坏皇家的体面，但不管怎么说，这已经对李下玉姐妹和李弘的关系造成了不可修复的损害。王文佐自己也必须重新审视自己和李素雯的关系，如果过于亲近，就很可能会引起李弘的恶感。
“怎么了？我做的有什么不对的吗？”崔云英不安的问道：“是不是不应该收信的？”
“不，那样反倒是露了痕迹！”王文佐拍了拍妻子的胳膊，以示安慰：“把信给我！”
随着一阵细碎的脚步，王文佐的指尖感觉到帛纸，他拆开信封，细看起来，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几句简单的问候，还有就是新府邸已经建好，她即将搬走，欢迎王文佐前来拜访，只字未提不久前发生的那件惊天大案，王文佐叠好信纸，重新吐出一口长气。
“怎么了？”崔云英问道。
“她从宫里搬出来了，新家在仁寿坊，欢迎我们去拜访！”王文佐叹了口气：“就是保平安了！”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崔云英叹道：“这其实是好事，住在宫里也没什么好的，还不如住在自家宅邸，轻松舒服多了！”
王文佐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了，崔云英怕打扰了，小心的停止了按摩，正准备起身离开，却听到丈夫的声音。
“我应该要离开长安了！”
“啊？”崔云英不解的问道。
“我应该要离开长安了，去河北，去辽东！不过你这次可能要留在长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夫君你要领兵出征？”崔云英问道。
“不错，辽东的形势很不妙！”王文佐站起身来，伸出右手抓住妻子的手：“真的很对不起，我们夫妻聚少离多。你嫁给我没得什么便宜，各种苦头却一样都没有少吃！”
“没有，没有！”崔云英投入丈夫的怀中，泪满盈眶，哽咽的说：“我、我能当王文佐的妻子，我很高兴！”
太极宫。
“三郎你要去辽东？”李弘坐在书房里，许虚文站在他的身后，天子的腰间缠着一条素麻，这表明他正在服丧。
“不错，不能再耽搁了！”王文佐叹了口气：“我原先以为薛总管最终能够平定那边的乱局，现在看来，这已经不是他能做到的了，情况愈来愈糟，如果继续拖延，将会变得不可收拾！”
“给大将军倒一杯！”李弘指了指王文佐面前的杯子，他这才发现一旁的凭几上放着一个曲颈黑陶瓶，里面装的应该不是茶水，许虚文给王文佐的杯子斟满，是葡萄酒，这可不是天子居丧时候应该喝的东西。
天子注意到了王文佐的目光，他笑了笑：“睡觉前喝一杯，这样我才能睡得更踏实！”
“好吧，失眠症的确是皇帝的职业病！”王文佐腹中暗忖，口中却道：“适当饮酒也还好！陛下，我刚刚说的事情……”“你想去辽东是吗？”李弘叹了口气：“那长安怎么办？”
“您可以让薛将军来暂代我，崔弘度和慕容鹉我也会留下来！”
“薛仁贵？”李弘笑了笑：“败军之将他能做什么？还是算了吧！让他早些回家养老对他和大唐都比较好！”
王文佐想要开口替薛仁贵辩解，毕竟将领个人的将略在战争中能起到的作用其实很有限，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自己对面的是天子，掌握着无限的权力，而且刚刚失去了母亲，很快还会失去父亲，自己没必要冒着触怒对方的威胁说那些实际意义不大的话。
“你觉得张文瓘如何？”李弘问道。
“不错，张相公是个能吏，如果把政事交给他，他不会让你失望的！”王文佐说到这里，补充了一句：“其实户部的刘培吉刘侍郎也不错，至少他对于财计方面所知甚多！”
“张文瓘、刘培吉！”李弘拿起毛笔，在身后的屏风上飞快记下来这两个名字：“还有吗？”
王文佐又念了四五个名字，都是先前给自己留下很不错印象的官员，李弘一一记下。最后道：“三郎你放心的去吧，朝中之事寡人能处置好！”
“是！”王文佐深吸了一口气，将关键的那个条件吐出：“陛下，在下还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这次去辽东，希望能让沛王一同去，他为兵马大元帅，臣为副佐！”
“沛王与你一起去？”李弘的目光投在了王文佐身上：“说说吧！你的理由是什么？”
“这是为了保护陛下！”王文佐道。
“保护寡人？”李弘的心思十分快捷，立刻就明白了王文佐的意思：“你是担心万一有人打算效法你，拥立沛王继位，所以先把他带走，放在身边？”
“嗯，就是这个原因！”王文佐点了点头：“虽然陛下您还有几个弟弟，但他们一来年纪还小，二来有沛王在臣手中，即便他们在长安事成，也还要面对臣的讨逆之兵。考虑到这些，逆贼们起事的难度就大大提高了！”
“自然敢行事的人就大大减少了是吗？”李弘笑道：“三郎你考虑的还真是周全呀，好，寡人答应你！”
“多谢陛下！”王文佐看到李弘答应，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气，同时也不禁一阵感动。李弘肯答应自己带着沛王去河北，除了明白自己的策略，其实最重要的是对自己的信任。沛王是皇位的第一继承人，和自己这样的大将出河北同时意味着对长安巨大的潜在威胁，可以威胁潜在反贼的同时也在威胁李弘自己。如果没有真正的信任，他是不可能应允的。
“谢就不必了！希望你早去早回！”李弘笑道：“现在是开春，希望你明年可以吃到长安的新麦！”
“臣遵旨！”
离开太极宫，王文佐回到了自己的衙署，既然已经决定要去辽东，那就要重建自己的幕府，毕竟战场上刀枪不长眼，一旦打输了可没再来的机会。
“主人，要不要派人把伊吉连博德招回来？您要去辽东了。”桑丘问道，他已经从王文佐的口中知道即将去辽东了。

第691章 逃亡者
“不必了，漕运的事情离不开他！”王文佐道：“那件事情不比辽东的战事容易！”
长安，永平坊。
“这么说来，你已经决定投入王文佐的幕府之中了？”卢光平问道。
“是的！”卢照邻道：“昨天我去了大将军府上，得蒙其正妻崔氏降尊接待，我将欲入其幕府，为其效力的想法说了。那崔氏虽然没有应允，但表示一定会替我在大将军面前关说，应该是没问题的！”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想来也是托了这点虚名的福，不然事情也不会这么顺利！”
“清河崔氏夙来礼法严谨，那崔氏妇人肯亲自见你，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卢光平少有的没有出言嘲讽：“她又不是大将军本人，自然无法当面应允你，但只要她肯开口，她丈夫肯定不会拒绝，更不要说你的文名，王文佐帐内还没有一个好的记室替他处置文稿，起草檄文，这个位置没有谁比你更合适得了！”
听到卢光平这番话，卢照邻原本古板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希望如你所言吧！对了，你要不要和我同去大将军的幕府，以你的才具，大将军肯定不会亏待你的！”
“我？”卢光平笑了起来：“也许有一天我也会来，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有一天？什么意思？”卢照邻不解的问道：“十二，你既然也想投入大将军的麾下，为何不早一些，早总比晚好！”
“呵呵！”卢光平笑了两声，却没有回答卢照邻的问题，片刻后才笑道：“有些事情现在还说不明白，不过反正你已经入了那王文佐的幕府，将来我想去的时候也有你替我引荐，又怕什么晚？”
卢照邻见卢光平这般作答，他知道对方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只得叹了口气：“也罢，你有你的主意，我也不勉强你！”
“嗯！”卢光平点了点头，拍了拍卢照邻的肩膀：“由我所见，王文佐这个人虽然外示宽厚，但能成大事者，肯定不止一面。你到了他的幕府之后一定要行事小心，不然不但有所成就，反倒会害了自己的性命！”
陕州刺史府。
“怀英，这就是你说的四轮马车样车？”伊吉连博德盯着射圃中正灵活的绕过木桩的马车：“嗯，不错，真的很不错，既像两轮马车一样奔走于道路之上，又能装载重物！对了，这车厢里有多少货物？”
“车厢里装的都是陈谷，大概有十二石（唐代一石79公斤左右）上下！”狄仁杰道。
“十二石？好，好，好！”伊吉连博德笑道：“来人，把车厢上的货物搬下来称一下！”
旁人应了一声，将四轮马车上的草袋一一搬下来称重，几分钟后总重量报了上来，总重有十二石出头，伊吉连博德大喜：“怀英，你可是立下大功了，这四轮车只要两匹马拉动，同样用两匹马拉的两轮马车至多也就能装载二石到三石头。一兵一日食按照五升算的话，那一车便可装载二百四十人一日之食，千人之兵配上六十车，便可有半月之食，可大省转运之费呀！”
“府君，这四轮马车还只有一辆，而且制造起来比两轮马车可繁琐多了，造价也昂贵了不少！”狄仁杰小心的给上司打着预防针：“最要紧的是，这四轮马车必须行于平地，若是道路崎岖不平，或者泥泞之地，便易于损坏，必须沿途配有工匠维修，以下官所见，只怕一时间还无法用于军中！”
“无妨！新东西嘛，刚开始都这样！慢慢的就好了，那水轮船一开始不也是这样？”伊吉连博德倒是没太在意狄仁杰的劝解：“怀英，你明天就带上样车去一趟长安，送到大将军府上，也让大将军看看！”
“让下官去长安？”狄仁杰闻言一愣：“这，这样不太好吧！只有一辆样车，而且大将军图纸上的刹车和减震都还没搞出来，这就是个半成品，只怕会惹恼了大将军！”
“这个你不用担心！”伊吉连博德挥了挥手，示意身旁的下属退远些：“怀英呀！反正你是自己人，我也没必要瞒着你了，大将军就要出兵辽东了，我本来也想跟着去，但大将军不允，要我留在继续管好漕运。所以我想让你去大将军麾下，他现在很需要你这样的干才，这四轮马车就是个由头，你明白了吗？”
“大将军要去辽东？”狄仁杰吃了一惊：“当真？那长安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辽东的情况已经很不妙了！”伊吉连博德叹了口气：“陛下已经以沛王为辽东道行军大元帅、安东都护府都督，以大将军为辽东道行军副元帅，安东都护府行军长史、河北道寻访大使、都督松漠、辽东、鸡林、熊津、扶桑诸军事，诏书应该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
“连沛王都要一同出长安？还是遥领？”狄仁杰小心的问道。
“是真的出长安！”
“想不到这次朝廷这么大阵仗，看那这次是真的要毕其功于一役了！”狄仁杰叹道。
自从魏晋南北朝以来，以亲王皇子领边疆大镇在一种政治惯例，毕竟那时候皇权不稳固，皇帝对于边镇武将并不信任，于是任用自己的儿子出镇大州，还可以提高亲王皇子的威望和军事履历。但到了唐代，这种皇子出镇已经变成一种形式了。比如李治在为晋王时就曾经当过并州都督府都督，但实际指挥并州守军的是担任并州都督府长史的李绩，李治本人也在长安，没有去太原。
但以皇子亲王作为兵马大元帅真的出长安领兵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从先例看，李世民、李建成、李元吉三人都曾经出外统领大军，他们都拥有实际的指挥权；而隋灭陈之役中，隋军名义上的最高统帅是后来成为隋炀帝的晋王杨广，当然实际指挥隋军的是担任行军长史的高颍。考虑到沛王李贤的年纪和军事经验，显然这一次他应该是当名义上的统帅，实际的指挥官是王文佐。
“是呀！”伊吉连博德叹了口气：“如果可以的话，我更想跟着大将军出征，建功立业，但既然大将军另有安排，我就想把我最得力的下属派去，替主上分忧解难！”
“属下愧不敢当！”狄仁杰赶忙低下头去。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伊吉连博德笑道：“大将军也听过你的名字，他不会亏待你的。不过建造这四轮马车的匠号我记得是叫高五娘吧？恐怕要迁到范阳去了，这件事情你要处置好了，大将军这人最不喜欢的就是仗势欺人，就算是一介商贾工匠也是如此，不要吝啬钱财！”
“下官明白！”
营州柳城。
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穿过杂草丛的两道车辙。唯一的好处是由于往来的人少，官道上人潮汹涌，而这里只有涓涓细流。
而坏处呢，这路就像蛇一样蜿蜒曲折，有时还能看出荒僻小径的样子，而有时则几乎完全消失在荆棘和草丛中，知道行走者完全放弃希望，才在数里外的土坡上又复出现。王宽讨厌这种状况，附近的地势并不崎岖，低矮的丘陵和大片的草甸交替出现，树林、溪流、谷地点缀其间，溪谷中水流缓慢，两岸长满了大片大片的灌木丛，上面长满了鲜艳的花朵。风景虽然优美，路径却十分狭窄，左拐右弯，让他们的道路与爬行无异。
拖慢速度的是马车，几乎每辆马车都装满了，车轴发出危险的嘎吱声，隆隆的声响，一天里，必须停下十几次，把卡在车辙里的轮子拉出来；要么就是临时增加拉车的牲口，甚至让老人孩子们都下车帮忙，好让其爬上泥泞斜坡。还有一次，在一片浓密的松树林中，一棵合抱粗细的红松被吹倒了，把路挡的严严实实。王宽他们不得不用斧头把那颗大树砍成数截，然后用马将其拉开，这足足花了他们大半天功夫，所以那天等于就这么浪费掉了。
王宽忍不住频频回首，不知强盗们何时追来。到了晚上，一有风吹草动，他便会立刻惊醒，抓紧刀柄和弓弦。事发至今，他们每次扎营一定都会轮流派人值守，但王宽却觉得这未必有用，是的，营地里的人都早已习惯了荒野的生活，勇敢、也能熟练的使用武器，但在这种鬼地方，没有沟壕、没有壁垒，还带着那么多老人女人孩子，一旦被强盗们追上，肯定会乱作一团。他们的武艺和勇气也许能多打一会儿，但最后的失败肯定毋庸置疑。
而他自己唯一能做就是多杀几个强盗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想到这里，他就咬紧了牙关，心中充满了苦涩。
明明一切都很好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王宽在心里问自己。他向四周望去，所有马车上都塞得慢慢当当，上面有成捆的兽皮、成桶的蜂蜜、宝石原石、金沙、各种晾干的珍贵药材，而相比起他们已经舍弃掉的那些，马车上的不过是九牛一毛。
真的，王宽真的无法理解，明明大家都生活的很好，采蜂、采药、伐木、牧猪、牧羊，打鱼，种地、淘金，采矿，所有人都过得很好，原先被高句丽人据为己有的大荒野向所有勇敢的人敞开了自己的胸怀，只要你努力而且幸运，都可以一天比一天过得好。
哪怕你除了一双手什么都没有，你砍几根桦木杆子，扒些桦树皮，做成桦皮船打鱼晾干了去卖，都能攒够钱开荒种地，当上田主。这么幸福而又富有希望的生活仿佛要永远持续下去，直到那天的到来，有人举起了旗帜，说什么要复兴高句丽国，还有人说把唐人赶出去，建立靺鞨人自己的国家。活见鬼，你们不记得高句丽称王的时候，你们是过得什么日子吗？
但不管王宽怎么想，战争还是爆发了，而且随着战争的持续，越来越多的人拿起武器，有人是为了抢掠别人，有的是为了自卫，再后来的事情就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之外。王宽发现昔日那些无孔不入的游商们消失了，自己农庄里堆积如山的腌猪肉、粮食、蜂蜜，兽皮无人收购，而昔日那些友善邻居的靺鞨人、契丹人也变得愈来愈抱有敌意和攻击性。
“这些混账东西灌多了桦树汁，又开始昏头转向了，这时候就需要一个大英雄骑在他们头上，用皮鞭狠狠的抽他们的脊背，抽的他们嗷嗷叫，把那些手上沾血的家伙吊死在路边的树上喂乌鸦，这样剩下的人就清醒了！”这是好朋友阿至罗说的话，可是现在阿至罗到哪里去了呢？他还活着吗？王宽叹了口气。
为了避免被强盗袭击，王宽不得不收拾行装，准备离开自己的田庄，回营州去。看到他的行动，附近的邻居们也纷纷要求同行，这些开拓者们将拿不走的财物埋藏起来，烧掉自己的房屋，带着家人妻小奴仆，向营州而去，那儿是唐军在关外最大的据点，也是进入河北的重要孔道。一路上他们历经艰险，击退了多次零星盗贼的袭击，但听到的消息却越来越糟。
“你听说了吗？”一个中年人提着皮囊走了过来：“高句丽人已经称王了！”
“称王？”王宽皱起了眉头：“不是早就有人称王了吗？”
“不是的，是在平壤称的王，新罗人攻占了平壤，然后册封了高句丽王，好像是叫什么报德王，就是回报新罗人恩德的意思！”
“新罗人的恩德？”王宽笑了起来：“对高句丽新罗人能有什么恩德？哪次大唐出兵征讨高句丽新罗人没插一手？”

第692章 死里求生
“话是这么说，此一时彼一时嘛！”那中年人叹道：“主要是这么说来，新罗人就和大唐完全撕破脸了，那熊津都督府那边恐怕就很危险了！”
王宽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对于他们这些垦荒人来说，熊津都督府可是一个非常熟悉的名字——那些深入荒原，收购他们的特产、卖给他们各种工具铁器的商人中最大一部分都是来自那儿，从那些商贾们口中，王宽听说了许多关于百济、新罗、倭国的传闻，自然知道其间的利害关系。如果熊津都督府被新罗吞并，那他们这些垦荒人昔日受益匪浅的贸易网络也就不复存在了。
“算了，咱们自己现在都还没脱险，哪里还有心思担心熊津都督府呀！”那中年人叹了口气：“王宽，你觉得我们还要走多远才安全？”
“咱们现在距离老哈河已经不远了！”王宽叹了口气：“但就算过了老哈河还不够，真要说安全，那至少得过了柳城边缘的哨所，在当地守军的庇护下，才能算是真正安全。所以我们到老哈河之后，就沿着河岸往下游走，然后寻找下一个渡口过河。”
“沿着河岸往下游走？可那边越往下游走不是越多沼泽吗？”中年人脸色变得愈发难看了：“再说我们这么多车辆老人孩子，怎么过河呀！”
“沼泽地才能避开那些骑马的贼人！”王宽道：“咱们那么深的车辙，就算是瞎子都看得到，何况那些骑马的贼人？干草地是好走，可也更危险，你自己选吧！”
中年人叹了口气，说不出话来，他很清楚那些盗贼们可以很轻松的通过车辙判断车上装了多少、甚至什么货物，如果遇到他们，那就一切都完了。
这是树林传来一阵欢呼声，王宽抬起头，是补充食物的猎人回来了，他们的肩膀上挂着几只野兔，腰间挂着成串的蘑菇和鹌鹑，两个跟着猎人的女孩的荆筐里装满了黑莓。
“看来咱们今晚的运气不错！”王宽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尽管他们并不缺食物，但比起粗粝坚硬的干面饼和腌肉，无论是黑莓还是烤肉都要好入口多了。
猎人将猎物交给女人们，她们熟练的给野兔开膛破肚，然后切成小块丢进铁锅里和蘑菇一起炖汤，而鹌鹑则扒光羽毛用树枝穿了，放在火上烤。尽管这个季节的猎物还很瘦，但每个人都吃的很满意，母亲们将自己分到的那份留给孩子，孩子们舔着手指间的油迹，露出幸福的表情。看着眼前的一切，王宽心中不禁暗中祈祷。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王宽的车队运气不错，虽然周围的农地变为树林和沼泽，偶尔见到的村落也变得更小也更分散，丘陵更高，山谷更深，食物也越来越难取得。但至少他们没有遇到盗贼，这就已经足够了。但第四天好运气终于用完了，担任斥候的猎人于景在前方遇到了人的踪迹，便跑回来禀告王宽：“大概二三十个人，都穿着皮衣，有五六个有头盔，有铁甲。”他说，“有几个人伤得很重，还有一个听起来快死了。他声音很吵，我就大着胆子凑过去看，只见他们身边有矛有盾，但只有三匹马，还有一匹是跛的。我看他们待在那儿好一阵子啦，臭死人了。”
“你看到他们有旗子吗？”王宽问道。
“没看到！”
“那有弓吗？有弩吗？”
“有弓，有没有弩就不清楚了！”
王宽随手扯了一片草叶，放入口中咀嚼：没有旗帜就无法判断是哪一边的，不过最大的可能是一群逃兵，这和土匪强盗几乎是同义词。别看他们只有二三十个人，还有伤员，但真的打起来自己这边未必能赢，最要紧的是，自己这群人是逃难者，哪怕打赢了，有了死伤也划不来。
“我们该怎么办？”有人忧心忡忡的问道，这些人中只有王宽在唐军中待过，还是个小头目，所以无形之中他就成了这支小队伍的首领。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避开他们！”王宽道：“他们有人有头盔、有甲，还有弓，打起来我们这边肯定有死伤，而且我们有这么多马匹，他们肯定会抢，说不定还不只如此！”
“怎么避开？我们有这么多车马，总不能钻到泥沼里去吧？”一个女人问道。
“我们可以沿着来的路退回去，然后在上个岔路口拐向西！”
人群中传出嗡嗡的交谈声，大多数人的脸上都露出绝望之色，队伍里有女人和孩子，道路是如此的艰险，支撑着他们的是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的希望，而现在王宽让他们掉回头去，然后拐向西边，这意味着距离目的地越走越远。
“这要多走至少四天路程！”一个声音喊道。
“是的！”王宽答道：“可这可以距离那伙人远一些，等到了柳城之后，我们可以休息个够，你想休息多久就多休息多久！”
“没人知道往西便走会遇到什么！”那声音抱怨道：“而且回头路也很危险，如果有盗贼沿着车辙追上来，那岂不是正好撞个正着？”
“是有这种可能性，但我们没有选择！”王宽费力的解释道：“如果我们继续向前，那岂不是正好撞个正着？”
“我们可以乘着天还没亮，突袭他们！”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说道：“我们知道他们，而他们不知道我们，这点我们占便宜！”
“不错！”王宽点了点头：“但我们这里大多数人都没有当过兵，一旦打起来，刀枪没眼，有个死伤，家里人怎么办？”
“我不怕死，我也会射箭，会骑马，用铁叉和刀子，不比当兵的差！”那少年喊道：“如果遇上贼人，他们可不会因为我们有女人孩子就不杀我们。与其被他们杀，不如先下手杀他们！”
少年充满勇气的回答获得了大多数人的赞同，王宽见状，只得点了点头：“既然是这样，那就先定下个约定。夜袭的人不需要多，有十个人就足够了，都必须听我的号令。还有，大伙儿要先拿出一些财物来，若是有战死或者受伤的，就赠给死者伤者的家人，好让他们没有顾忌，放心杀贼！”
“对，是这个理！”
“不错，若是输了，性命都保不住，还要这些财物干嘛？我出一半的财物！”
“对，我也拿出一半来！”
众人都是拓荒之人，都明白性命和财物哪个更重要，不一会儿便约定了拿出一半的财物，给被选中的十个人，用于抚恤死伤者和奖赏有功之人，然后王宽挑选了九个身手轻捷之人，带上弓矢刀矛，收拾妥当了，便由那于景带路，往前面那伙陌生人的营地而去。
在于景的引领下，夜袭者们抵达目标时已经接近黎明时分了，看着天边泛起的那一缕青白色，王宽禁不住有点后悔——即便是对于士兵，发动夜袭也是十分困难的事情，而自己居然带着九个拓荒者来夜袭，自己真的是昏头了。他一边让其他人抓紧时间歇息一会，一边竭力借助那微弱的晨光观察敌人的动静——现在他可以确定这伙人是逃兵了——有哨兵、有帐篷、还有简陋的栅栏，盗贼可不会这样，于景真是个蠢货，居然没注意到这些，不过他有句话没错，这伙人真的很臭，他下意识的掩住了自己的鼻子。
这时一个人朝王宽这边走了过来，一开始王宽还以为自己被发现了，但旋即发现对方一边走路一边哼着猥亵的小曲，他才松了口气，小心的屏住呼吸，躲在一块大石头的凹陷处。
那个哼着小曲的士兵走到王宽躲藏的大石头上，扯开裤子，开始小便起来，随着刺激性味道的温热液体从头顶上洒落，王宽无声的拔出短刀，但最后还是没有刺出去，片刻后，小便结束了，王宽待小曲声走远了，才爬了出来，小心的回到自己的人身旁。
“你有带松明子和火镰吧？”王宽问道。
“带了，就在这里！”那个提出要夜袭的少年兴奋的拍了拍自己的腰，“你绕到对面去！”王宽指了指营地：“先放火，明白吗？最好是把马给吓跑了，少了马咱们就容易多了！”
“是的！”少年的脸色涨红，显然已经非常激动了：“这样就可以了吗？”
“这样就可以了吗？”王宽重复了那少年的话，露出嘲讽的笑容：“帮帮忙，待会你别把裤子尿湿了就很好了！”
众人发出低沉的笑声，王宽挥了挥手：“就这样吧，小子，动作小心点，别摔跟斗！”
少年咬紧牙关，狠狠的点了点头，看着少年的背影在草丛中消失：王宽笑道：“是个好小子，对不？”
“是呀！要是我的那两个兔崽子也能这么有胆子就好了！”旁边的中年人笑道。
“好，所有人把白布系在自己的右臂上，待会就用这个作为咱们的标记，胳膊上有白布的就是自己人，不然就是敌人！”王宽压低了声音：“还有，咱们的口号就是咸亨，是咱们大唐的年号！都记住了吗？”看到众人都点头，王宽转过身：“好，大家都等着吧，一着火咱们就进攻！”
时间过得很慢，王宽几乎可以看清露水从叶尖滑落，但火始终没有点着，那小子该不会吓跑了吧？他心中暗想。突然，他看到营地里升起了烟，然后是火，橙色的火焰舔舐着暗青色的天空，受惊的马匹发出嘶鸣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干的漂亮！”王宽用力挥舞了一下胳膊，将头盔扣上自己的头，拔出横刀第一个向前走去，其他人赶忙随后在两翼展开，形成一个简单的雁翎阵。
听到受惊的马匹，几个早起的人赶忙去试图把马匹牵开，但他们就成为了隐藏在树丛中少年的活靶子，被射中的人倒地哀嚎，而剩下的人惊惶的向后退却，寻找遮挡躲闪，慌乱之间他们夸大了树林中的伏击者的数量，等到他们的头领惊醒过来，用拳脚和刀柄把他们从隐蔽物后赶了起来，向想象中的敌人反扑时，王宽他们已经越过了栅栏，向刚刚惊醒的敌人扑去。
王宽遇到的第一个敌人是个矮壮的胖子，他刚从帐篷里钻出来就看到了王宽，手中拿着一枝连枷，借助晨光，他清晰的看到那张脸，时间在那一刹那仿佛不再流动。矮鼻梁，鼻子很大，鼻孔伸出粗粗的黑毛，长大的嘴巴里露出参差不齐的暗黄色牙齿。可不能让这家伙把连枷挥舞开了！王宽告诉自己，他扭动腰，借助全身的力量挥动横刀，锋利的刀锋割开皮衣和肌肉，深深嵌入锁骨。
“咸亨！”王宽用尽力气大声喊道，鲜血四溅，骨肉分离，惊愕的表情在那张丑脸上凝固了，然后倒了下去。
“小心！”身后传来同伴的喊声，只见另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大胡子，拿着双手斧扑了过来。王宽抢上前一步，横刀挡住斧柄的上半段，这样可以省下不少气力。旋即他用肩膀撞击对方的胸口，敌人立足不稳，向后退了一步。王宽乘机将刀刃沿着斧柄向下划动，锋利的刀刃割断了手指，敌人发出哀嚎声，丢下双手斧，捂住受伤的手，血从指缝涌出。
王宽竭力保持着和左右同伴的距离，避免过于突出，遭到敌人的围攻。想在战场上活下来就不能离开自己的同伴，否则你有再大的本事也是死路一条。敌人似乎无穷无尽，每当他砍倒、刺倒一人，就又有一人扑了上来。最棘手的是一个戴着尖顶头盔的敌人，他穿着锁铠，从他的动作看，显然是一个很有经验的武士。王宽砍中了他两次，却都被铁铠挡住了，对方注意到了这点，开始步步紧逼。
“去死吧！”那个尖顶头盔武士一记重劈，迫使王宽后退，然后又上前一步，将王宽逼到了帐篷旁。突然王宽向侧后方跳了一步，用力推了一把，早已摇摇欲坠的帐篷倒下，布幔将那个武士裹住了。

第693章 士族
被布幔包裹住的武士慌乱的拉扯，试图摆脱出来，而王宽抓住了机会，他双手握住刀柄，干净利落的刺穿了铁甲。
尖顶头盔武士的倒下，似乎打断了抵抗者的意志，被袭者们丢下武器，逃入树林之中，把这个臭烘烘的营地留给王宽他们。王宽这才觉得自己的气力已经耗尽，他双膝一弯，跪在地上，大口喘息起来。
“怎么样？你没事吧？”同伴拍打着王宽的肩膀问道。
“没事，只是太累了！”王宽喘了两口气，用手支撑了一下地，站起身来：“走，去清点一下，看看咱们伤了几个人！”
检查的结果让王宽十分高兴，没有人死，只有三个人受伤，一人被骨朵打破了脸，一人被长矛刺穿大腿，还有一人被砍伤了肩膀，虽然伤势都不轻，但王宽他们有马车，草药、充足的食物和干净的布，同行人里也有懂一点医术的，运气好的话，应该能撑过去。
“看看营地里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还有武器和盔甲，都带回去！”王宽大声喊道：“动作利落一点，这里不可久留！”
众人应了一声，动作也快了几分，王宽正准备把那尖顶头盔武士的铁甲扒下来，却听到有人喊道：“头儿，这里有几个受伤的家伙，怎么处置！”
“受伤的家伙？”王宽皱了皱眉头，走了过去，只见在营地的右侧有一个帐篷，里面散发出那种特有的臭气，他皱了皱眉头：“把人都叫出来！”
“出来，都滚出来！”
随着胜利者的呵斥声，伤员们都艰难的出来了，看着那一张张面容憔悴，满脸胡须的面容，王宽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他正想让手下把这些家伙都赶走，突然发现一张熟悉的面容。
“阿至罗，你怎么在这里？”
阿至罗抬起头，目光有些呆滞，几分钟后他才认出昔日好友的脸：“你，你怎么在这里！”
“来人，快，快！”王宽伸手将好友扶起，他这才发现好友的手上还有镣铐，赶忙让人将其打开：“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落到这等境地！”
“我，我！”阿至罗张开嘴，一时间却说不出话来，泪水沿着脸颊滑落，好不容易王宽才问清楚，原来阿至罗前些日子带着部下出外探查，途中这些人却发生了兵变，将几个当头的都杀了，想要投奔叛军，阿至罗为了阻止兵变，还挨了一刀，行走不便。幸好王宽平日里待部下都还不错，士兵们不愿意杀他，便用镣铐拷了，和伤员们关在一起。
“我自以为平日里处事还算精明，却不想这么大的事情一点察觉都没有，真是……”阿至罗摇头叹道。
“这也不能怪你！”王宽安慰道：“眼下人心动摇，发生兵变的事情太多了，你能保住性命已经是命好了，只要命还在，以后还有再来的机会！”
“哎！”阿至罗叹了口气：“那你呢？我记得你不是去大荒野当垦殖户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你记得不错，这些人都是相熟的垦殖户！”王宽指了指身旁的人：“现在大荒那边也不安靖，我们也只能放弃田庄，带上妻儿老小，先回柳城避一避风头。”
“你做得对！”阿至罗叹了口气：“现在回想起几年前的事情，真的和做梦一样！”
“是呀！”王宽道：“算了，不说了，你先跟我回去，把伤口处置一下，什么事情都等回到柳城再说！”
“嗯！”阿至罗点了点头：“只希望菩萨显灵，降下一个圣人让辽东早日平靖吧！”
长安，政事堂。
“王文佐要去辽东了，和他一起去的还有沛王！”
刘培吉抬起头，看着气喘吁吁的胡右丞：“真的假的？大将军去辽东不奇怪，可沛王干嘛要去？大将军就是那边起家的，他又不缺威望，干嘛要沛王一起去？”
“这我就不知道了！”胡右丞道：“不过中书舍人的诏书都已经起草了，都已经送过来了，对了，还给王文佐加了河北道寻访大使的差使，裴侍中看的脸都黑了！”
“他有啥不高兴的？”刘培吉皱起了眉头：“大将军去了辽东，长安不就没人和他争了？这对他不是好事吗？”
“嘿嘿！”胡右丞笑了起来：“你这就不知道了吧？和大将军出镇辽东一起下来的还有一份诏书，张文瓘加左仆射，这摆明了是要拿来制衡裴侍中的，换了你脸不黑？”
“张文瓘加左仆射了？这就不奇怪了！”刘培吉笑了起来：“不过我要是裴侍中我也不会着恼，当天子的肯定不可能把权力都给一人。大将军有拥立大功，天子都要升裴居道为侍中来分权制衡，眼下大将军出镇辽东，再弄一个人来分裴侍中的权也是应有之义嘛！当臣子的要是连这个都受不了，那这器量也未免太狭窄了！”
“嘿嘿，我就不信换了你就能忍得下这口气！”胡右丞笑了笑：“不过大将军要去辽东了，这长安的风头自然要变了，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你是什么意思？”刘培吉问道。
“你就别给我装傻了！”胡右丞笑道：“王文佐在长安时做的第一桩大事就是整饬漕运，而漕运本就是你们户部所辖，王文佐等于是在你们户部碗里挖食呀！他人在长安的时候自然是没办法，可他现在走了，你难道就不想把这漕运再捞回来？那可是块大肥肉呀！”
“没有！”刘培吉弹了弹书册，放到一旁。
“真的没有？”胡右丞冷笑了一声：“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呀！裴侍中现在肯定憋着找王文佐的茬，你这送上门的把柄，他肯定会出手相助！有他出面，这事情不就成了？”
“大将军现在走了，可他早晚会回来，到了那时我怎么办？”刘培吉冷笑了一声：“再说我不觉得裴老儿能得意多久，所以不想和他牵涉太深！”
“啥意思？你觉得裴老儿要完？”胡右丞变得严肃起来：“咱们可是老朋友了，若是有确切的消息，你可别瞒着我！”
“消息倒是说不上！就是听说前几日陛下已经把杨思俭那个侄女迎进宫了，还封了妃号，恰好抢在服丧之前！”
“好快的手脚呀！”胡右丞倒吸了口凉气：“不错，若是这样的话，那的确不应该和裴老儿牵扯的太多了！对了，那我们要不要先和杨思俭交好？”
“现在已经有些晚了！”刘培吉笑道：“都过去那么多天了，想下、喜欢下闲棋的人也早就下注了，咱俩现在过去，就算下了大本钱，也未必能留下几分人情。更不要说还会得罪了裴侍中，他现在做好事力有未逮，但要做坏事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倒是，还是你考虑的周到！”胡右丞点了点头：“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当好咱们自己的差使，谁也别碰！反正谁上台，都用得上咱俩这种人，也犯不着左顾右盼的，倒也落得个清净！”
还没等胡右丞表态，政事堂的首坐方向就传来一阵咆哮声，胡右丞看了一眼，笑道：“看来还是你说得对，裴侍中这脾气，和谁都处不来，咱们靠过去好处未必能吃到嘴，各种排头盖脸的肯定少不了，还是算了吧！”
“你说，为何这份文书现在才送到老夫这里？”裴侍中斜眼看着跪在下首的一名青年官员，面色阴冷，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爆发的前兆。
“下官觉得这信倒也不是太紧急，而且过去都是先送大将军那边的，所以……”那青年官员辩解道。
“胡说，老夫乃是侍中，政事堂乃是辅佐天子，调和阴阳，处理天下政事的，有什么事情都应该先送老夫这里，你连这个都不知道，明日就不用来政事堂了！”
那青年官员闻言脸色大变，他这个年纪能涉足大唐的政治核心，自然是精英中的精英，而裴居道一句话就把他从政事堂里赶了出去，无异于是从天界谪落仙人。但他也不敢争辩，只得垂首退下。
“都是先送到大将军那儿！”裴居道冷哼了一声，看着那青年官员垂头丧气的走出政事堂，方才那青年的话正好戳中了他的痛处，否则他也不会这么直接。不过现在形势已经不同了，过两日找个由头把他赶出长安，就让他去湖南那边随便找个州县当个参军、司马之类的，待个十年八年，也好让他学学怎么看人说话。
那青年官员出了政事堂，回到自己的住处，刚刚躺下，就听到隔壁传来铜琶铁板之声，若是在平日里，他也不会在意，但此时此刻他本就被上司呵斥，为自己的前途忧心，又听到隔壁的嘈杂音乐，心头愈发烦闷，便唤来仆役：“你去隔壁，让他们莫要唱了，打扰了旁人休息！”
仆役应了一声，片刻后便回来了：“主人，隔壁住着七八个狂生，正在喝酒作乐，小人去说了，却被他们说大白天的，休息个什么！他们自作乐，与主人您何干？”
那青年官员闻言大怒，问道：“那你可说老爷我的官职？”
“小人说了，可那些狂生根本不理会，为首的一个还说什么鸟官，只能吓住寻常庸人，却吓不住真豪杰。若要来同饮一杯，也还罢了，若要摆官谱，耍威风，小心棍棒打出去！”
那青年官员闻言大异，他取下长剑挂在腰间，带着仆役来到隔壁，只见二门敞开着，七八个士子围坐在院子当中，当中放着一张胡床，上边比放着酒壶、果盘、羊肉之类的，有人正拿着琵琶铁板弹奏，一人正在当中做胡旋舞，余人在四周有的叫好，有的鼓掌，正是热闹。
“在下曲阿桓彦范，尚书省员外郎！”桓彦范道：“方才听说这里有人说要棍棒打出去，不知是哪位！”
院子里的琵琶声停了下来，正在跳胡旋舞的汉子停了下来：“便是在下，怎么了？”
“汝是何人？为何不通报姓名乡里？”桓彦范问道。
“在下范阳卢光平！”卢光平拱了拱手。
“范阳卢氏？”桓彦范脸色微变，作为五姓七望之一，虽然范阳卢氏已经不如魏晋南北朝那么显赫，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世人对其子弟也会高看一头。
“不错，在下正是范阳卢氏长房子弟！”卢光平抬起了头：“桓法嗣是汝何人？”
“正是在下祖父！”桓彦范答道，神色愈和，他本是谯国桓氏，卢光平口中的桓法嗣是隋末唐初人，本为一道人，王世充在洛阳时，他献上图书《孔子闭房记》，图画为一个男人手持竹竿赶羊，解释说：“隋朝，皇帝姓杨。干一嘛，合起来是个“王”字。王在羊后，预示相国取代隋朝当皇帝。”接着拿出《庄子人间世》《德充符》两篇呈递给王世充，解释说：“上篇谈“世”，下篇谈“充”，这就是相国的名嘛，预示您应当恩德遍布人间，顺应符命当天子。”王世充十分高兴地说：“这是上天的旨意呀。”拜了两拜接过图谶，立即任命桓法嗣为谏议大夫。后来李世民攻破洛阳，桓法嗣归降唐朝，当了弘文馆学士。
“原来如此，吾先祖与汝祖曾经相交，你我可以说是世交了！”卢光平笑道：“来，请坐，共饮一杯！”
“不敢！”桓彦范与其分宾主坐下，卢光平替桓彦范斟酒切肉，又向他介绍院中士子，竟然都是崔、卢、赵、李、王等河北著名高门大族士子，桓彦范神色愈发谦和，先前的怒气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今日得逢桓兄，亦是大幸！”卢光平笑道：“只是酒肴简陋，亦无女乐，倒是失礼了！”
“无妨，今日得见诸位，便是大幸！”桓彦范笑道：“诸位此番来长安，乃是何事？”

第694章 大风
卢光平看了看左右，突然笑了起来：“不瞒桓兄，我等今日欢宴乃是告别之会，明日我等便要离开长安，各自返还故乡了！”
“各返故乡？”桓彦范看了看院内众人，只见人人都面含笑意，有的还向自己颔首，怎么看都不像是在长安混得不得志，不得不返乡的颓废的样子，再说院内这么多人，都是崔、卢、赵、李、王等河北高门子弟，一古脑儿要离开长安回家乡，难道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不错！”卢光平身旁一个肥胖汉子笑道：“长安虽好，却非我等长居之地，今大风起兮，雄鹰展翅，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对，大风起兮，雄鹰展翅！归去，归去！”
“不错，高兄这话说的正和我意！”
“吾等有幸，正逢天下鼎移，星分河野之时，自当大展拳脚，不复寻章雕句，为五斗米折腰！”
听到院中众人的接二连三的话语，桓彦范越听越觉得味道不对，这帮人说的话一开始还可以说是思乡和不如意者对现状的抱怨，这种情绪在长安的外来士人中也很常见，毕竟任何时代里混得得志的都是极少数，不得志的都是大多数，就算像自己这种名门官宦之后，年纪轻轻的就已经在尚书省里的，不也有无意间得罪了裴侍中，惴惴不安。可后来说的可就不是抱怨和思乡了，而是唯恐天下不乱的野心。
“桓兄，这几个家伙多喝了几杯，胡言乱语，莫怪莫怪！”卢光平看出了桓彦范的心思，笑道：“来，再满饮一杯！”
“多谢！”桓彦范有了戒心，口中称谢，手中却把酒杯放下了：“敢问一句，卢兄返乡之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卢光平笑了笑：“我还能有什么打算，离家这么长时间，想必田园都有些荒芜了，回乡后自然是整饬一下田地，然后春夏读书，秋冬带着子弟射猎讲武呗！”
与科举制兴盛之后的宋明清时代士人不同的时，汉唐时代的士人通常都是世代豪强，而非宋明清时代的自耕农小地主，他们经济上以庄园为基础，社会上以乡里部曲宗族为纽带，拥有强大的政治经济甚至军事动员能力。一个优秀的汉唐士人不但要精通经传，而且还要懂得生产组织和军事指挥，农忙要指挥庄园生产，农闲则要组织部曲乡里宗族的青壮年进行军事训练。所以卢光平的这回答可以说是当时士人的标准答案，但桓彦范听了并不满意，明显对方方才说的并不止有这些嘛！
“卢兄这么说，莫不是有防备之心？”桓彦范脸色微沉：“你们方才说什么大风起兮、雄鹰展翅、天下鼎移什么的？我可是都听到了，现在却又说什么读书、射猎，这不是耍弄我吗？”
“桓兄莫急！”卢光平笑道：“你方才听到的那些话，又不是出自我口，再说了，大家都是朋友，聚在一起喝几杯酒，说几句胡话，你应该不会去雍州府衙门举报我等吧！”
桓彦范冷哼了一声，心知对方肯定不会承认方才那些话，他心下有了芥蒂，自然酒喝道口中也就没了味道，随便应付了几句闲扯，便起身告辞，卢光平起身送至门口，下阶方才做罢。桓彦范走到巷口，回头看了看院门，暗想这伙狂生兴许是喝多了，自己也没什么凭据，何必去枉做小人？不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次日桓彦范来到衙门点卯，刚进二门便看到上司坐在堂上，气哼哼的看着自己，直呼自己的大名：“桓彦范，昨日政事堂上你是怎么和裴侍中说话的？瞧你也是官宦子弟，难道如何接人待物家里长辈都没有教你吗？”
桓彦范心中咯噔一响，立刻知道昨日的事情发了，赶忙疾趋了两步上前：“回禀上官，昨日下官去政事堂呈送文书，裴侍中可能是心情不好，一拿到文书就责问下官送的迟了，下官则回到依照惯例，这文书都是先送大将军，然后才送侍中那儿，侍中便发了火。可是旧例的确如此，下官也是照例而行……”“住口，住口！”上司听到这里，勃然大怒：“你这杀才，裴侍中说你错了，你居然还敢顶嘴。旧例是你该说的吗？居然敢和裴侍中说三道四，说以往都是先送大将军，后送裴侍中，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裴侍中要比大将军低几分？当真是蠢笨如驴的东西，我居然派你去政事堂呈送文书，真是瞎了眼，活该我被侍中责骂！滚、滚、滚！”
桓彦范被上司一连串“滚”喷下堂来，他这才明白上司为何如此恼火，显然是被裴居道狠狠的臭骂了一番，现在把气撒到自己头上了。他不敢上堂，又不敢回去，只能站在院子里，往来的昔日同僚没有一个敢和他说话，就好像一个透明人一般，尴尬无比。
直到快到中午，才有一个相熟的同僚将其扯到旁边，问：“桓兄，你怎么还站在这里？”
“你也应该知道了！”桓彦范苦笑道：“我得罪了裴侍中，被上司刚刚一通臭骂，既不敢上堂，又不敢回家，只能站在这里发傻，让你见笑了！”
“哎，你这是倒霉，碰上裴侍中气头上了，换了别人也是一样！”同僚安慰道：“不过你不要再站在这里了！”
“怎么了？上官看我不顺眼，让我回去？”桓彦范问道。
“哎，你也知道他的性子，胆子最小的，你得罪了裴侍中天大的人物，他又怎么敢擅作主张？”同僚笑道。
“那我回去了，岂不是惹恼了他？”
“哎，你现在最大的麻烦其实还不是他！”同僚指了指堂上：“我有个朋友在吏部，听说裴侍中已经下了帖子，要把你赶到湖南某州当个参军、司马什么的，你家里若是有什么门道，还是快去想想办法吧？不然若是木已成舟，你就完蛋了！”
“什么，湖南某州参军、司马？”桓彦范脸色大变：“怎么会这样，裴居道这老儿，竟然如此狠毒，我只不过一句话不如他的意，他就要毁我一生！”
“哎，那等大人物又怎么会在意我等小人物的死活？”同僚叹了口气：“对于他来说也就是略加惩治而已，你就别抱怨了，于事无补，你家中若有什么门道，能用的赶快用，不然吏部的文书下来，你就来不及了！”
“好，我立刻就去！”桓彦范此时已经心急如焚，他跑出去两步，又停了下来，转身向同僚长揖至地：“今日之恩，桓某感激不尽，他日定当厚报！”说罢便起身连跑带走的离去。
桓彦范回到住处，便赶快的收拾了一下，跑到几个父执辈家一个个登门，讲明自己的来意，但让他失望的是，无论自己如何恳求，那些世交长辈们都表现出无可奈何的样子，即使最积极的人也是爱莫能助。用他们的话说就是：“王大将军即将出京，长安已经是裴侍中一手遮天，他这人是个强项的性子，又有女儿主持六宫，你惹恼了他，这番祸事只怕是难逃了！”
桓彦范奔走了两天，都是到了黄昏时分才回到住处，满心的疲倦和失望，他一想到自己即将离开长安，去湖南某个蛮荒僻远的州县当一个参军司马，就觉得眼前没有光明，难道自己的前途、未来都要完蛋了吗？
“桓兄，桓兄！”
“啊？”桓彦范听到有人喊自己，回头一看却是卢光平，只见其正从马背上跳下来，手中提着两只水鸟，笑道：“今日和几个朋友出外踏青，大伙儿赌射，侥幸射中了两只水鸟，想着炖汤喝，不想碰到兄台，来我家中，一起喝一杯！”
“恭喜兄台了！”桓彦范此时哪有心思去别人家做客：“只是我今晚还有点公事，要回去处置，便不叨扰了！”
“公事？我看怎么不像？”卢光平看了看双手空空如也、神色恍惚的桓彦范：“桓兄你莫不是瞧不起我等，觉得我等无官之人，与我等喝酒辱没了你？既然这样，那就算了！”
“卢兄说的哪里话！”桓彦范赶忙分辨，他叹了口气：“确实我今晚没有公事，但遇到了一桩倒霉事，实在没有心情喝酒！”
“既然遇到了倒霉事，那就更要喝几杯派遣派遣呀！”卢光平不由分说，一把揪住桓彦范的胳膊，向自家住处走去，口中对随行家奴喊道：“你去把这两只水鸟料理一下，再买些酒菜来，我今晚要和桓兄多饮几杯！”
桓彦范被卢光平扯到住处，见其摆设倒也简单，只在地上铺了一层芦席，上面有一张矮几，一张床，别的就什么都没有了。卢光平请桓彦范坐下，倒了水笑道：“我是个畅快人，明日有忧愁便到明日，不必今日烦恼。桓兄你祖上为高官，年纪轻轻便已经释褐（平民穿褐衣，释褐为有官身之意），即便仕途上有些蹉跎，也不必太过烦恼了！”
桓彦范闻言苦笑了一声：“卢兄你不知道详情，这么说吧！你昨日说返乡之后春夏读书，秋冬射猎的日子，我今后便是可望不可及了！”
“哦？为何这么说？至多你辞官不做便是了，又有何难？”
桓彦范叹了口气，将昨日自己失言得罪了裴居道的事情讲述了一遍：“裴侍中恼了我，要把我贬到湖南某州去当参军司马，那里都是些蛮荒瘴气之地，我这一去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还说什么别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卢光平点了点头：“这裴居道好生恶毒，你又没有说错话，只不过说了几句他不爱听的实话，他便下这么毒的手，要把你赶到蛮荒之地去。”
这时卢光平的家奴已经送了酒上来，桓彦范给自己倒了一杯，叹道：“事已至此，再说别的也没有什么用了。我这两日去了十几个父执辈家中，求恳他们为我出面说情，但他们一听到我得罪的是裴侍中，就都变了颜色。都说大将军即将出长安了，再也没人能制得住他了！只能劝我认命！”
卢光平听桓彦范这番抱怨，良久无语，半响之后道：“我倒是有个办法，能解桓兄之难，只是不知道桓兄愿不愿意！”
桓彦范听了卢光平的话，还以为对方是在戏耍自己，怒道：“卢兄，我又未曾得罪你，你为何落井下石，耍弄我这个落难之人？”
“哪个耍弄你，我是真的有一条路，只是这条路你未必肯走！”
“你真有解难之法？”桓彦范看了看卢光平的神色，确认对方并非玩笑：“那好，只要不让我去湖南，哪怕让我免官还乡，那也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那就好！”卢光平笑了笑，桓彦范的态度倒是不出他的意料之外，像桓彦范这种祖父当过弘文馆学士的世家子弟，即便免官回乡，以后也有大把复起的机会，反正裴居道也不可能一辈子当侍中，最多家乡读几年书，管理几年田庄，等其下台之后再说。而去湖南那边当参军司马首先是路途遥远，气候、生活环境，饮食各方面不适应，很可能把小命就丢到那边了。
而且通常来说，像他这种从长安被贬到湖南当参军司马这种佐贰官的，实际上与政治犯无异，当地官员往往是另眼相看的，各种生活条件也远远不如真正的地方官。而且谁知道裴居道会不会继续恶心人：比如半年挪一个地方，从湖南往云南，从云南到广西、从广西去海南、从海南到安南，确保你永远在路上，永远不得安生，直到桓彦范没命为止。比起这种完全未知的苦逼日子，还真不如脱了官袍回乡当几年庄园主的好。
卢光平见桓彦范点了头，便不再提此事，让家奴送上酒菜，便与桓彦范吃喝起来。桓彦范见卢光平这样子，也不催促，也只是安心吃喝，待到两人将桌上酒肴一扫而空时，外间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第695章 救命
“时间差不多了！”卢光平站起身来。
“差不多了？卢兄你这是要干嘛？坊门已经关了，若是出坊，路上碰到巡逻的武侯可就麻烦了！”桓彦范赶忙道。
“无妨，你随我来！”卢光平笑嘻嘻的出了门，桓彦范只得跟在身后，两人出了院子，向东走了百余步，来到一间偏院前，卢光平敲了两下门，喊道：“在不！”
“谁呀！”片刻后门内传来应答声。
“是我，十二郎！快开门，有要紧事！”
院内传来木屐声，片刻后房门打开了，门后站在一个中年士子，面容清隽，须发杂乱神色疲倦，看到卢光平便劈头道：“我已经忙的恨不得生出四只手来，你不来帮我不说，还来给我找事。有什么事快说，说完了就走，莫要耽搁我！”
桓彦范见那士子这么说话，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转身便要走，却被卢光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升之兄（卢照邻的字），你说你忙，我这不是找个人来帮你了！我也有我的事情，你放心，几个月后你就明白了？”
“找人帮我？”卢照邻好奇目光转向桓彦范的身上，桓彦范只得拱手行礼：“在下曲阿桓彦范，忝居尚书省员外郎！见过兄台！”
“不敢！”卢照邻赶忙还礼：“在下范阳卢照邻，正在王大将军幕府中为一记室。”他瞪了卢光平一眼，道：“桓兄，我这族弟言语无状，你明明身居台阁，前程远大，还说什么让你来帮我的忙，当真可笑之极，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此时桓彦范已经猜出了卢光平的打算，他此时便如落水之人一般，遇到救命稻草自然死死抓住，赶忙道：“卢兄有所不知，我眼下的境地已经是走投无路了！”然后他将自己得罪了裴居道，即将被贬到湖南州县当参军、司马，求告无门的事情讲述了一遍，最后道：“事已至此，着实是没有办法，令弟知道后，才带我来见您的！”
“这个……”卢照邻闻言苦笑起来：“桓兄，我不过是在大将军幕府中为一记室，人微言轻，哪里能帮上你的忙？着实是爱莫能助呀！”
“兄长，你不是整天抱怨幕府乏人，大将军即将出兵，每天光是要写的信笺就有百十封，忙的吃饭都要分成几次。你把桓兄引荐给大将军，让他也进幕府里帮你做事，岂不是既救了他的大难，也解了你的麻烦？”
“休得胡言！这种事情岂能胡来的！”卢照邻大怒：“大将军眼下正是要出师辽东的时候，手上的事情千头万绪，我岂能拿这些事情去烦他？再说裴侍中若是知道了这件事情，说不定就会因此恶了大将军，若是因此将相不和，那我就万死莫赎了！”
桓彦范听卢照邻说了，不禁惭愧万分，他正想告辞，却被一旁的卢光平拉住了，低声道：“你且在外面稍等，这事包在我身上！”
让桓彦范退开了，卢光平才笑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为何这般绝情！”
“这是救人的事吗？”卢照邻冷声道：“方才我都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大将军不是傻子，你将事情说给他听，应允与否在他，又不在你！”卢光平笑道：“再说了，我不觉得大将军和裴侍中的关系有那么好！说不定大将军前脚出了长安，后脚裴侍中就撕破脸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两人关系好不好？”
“这还不简单？这位桓彦范不过是在裴侍中面前说一句“这文书过去都是先送大将军那儿的”，就要去烟瘴之地走一遭了，你觉得他心里是怎么看大将军？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而咱们这位裴侍中肚里莫说是船，只怕一个脸盆都未必装得下呀！”
卢照邻听到这里，已经听出了自家兄弟的弦外之音：“你的意思是借着桓彦范这人的机会，提醒大将军提防裴侍中？”
“嘿嘿，我可没这么说，这可都是你说的！”卢光平笑道：“怎么样？你要不要引荐此人？”
片刻后，桓彦范被卢光平拉了回来，只见卢照邻面色平和：“桓兄，我可以引荐你去见大将军，不过有两件事情你必须先应允我！”
“什么事？”
“第一，我只能引荐你，但最后你能不能留在大将军的幕府，我说了不算数，事成你不必谢我，不成也不要怪我，如何？”
“那是自然！”桓彦范赶忙笑道：“无论成败，卢兄与我都有大恩，在下感激不尽！”
卢照邻笑了笑：“那第二桩事，便是你见了大将军之后，必须把整个事情从头到尾都仔细讲给大将军听，不得遗漏，也不得说假话，否则后果自负！”
“这个请放心，桓某就算天大胆子，也不敢哄骗大将军。”
王文佐府邸。
第一根蜡烛烧掉一半的时候，桑丘来找他。
“主人，卢先生要见您！”
王文佐放下手中的汤匙，长桌上摆放着他的晚餐：酪浆、胡饼、煎兔肉和蜂蜜饮子。他从妻子手中接过餐巾，擦了擦胡须：“他一个人吗？”
“不，还有一个人，据他说叫桓彦范，是尚书省的一个官员！”
“好吧，你让他们去书房等我！”王文佐站起身来，抖去身上衣衫上的饼屑，向旁边的妻子点了点头：“我先去书房，你慢慢吃！”
“不能让卢先生等一会儿吗？”崔云英皱起了眉头：“或者干脆让他来这里，都是自家人了！”
“如果他一个人的话可以，可他今天不是一个人！”王文佐笑了笑：“如果没有什么大事的话，我很快就回来！”
书房里，卢照邻坐在下首的椅子上，而桓彦范则站在一旁，从他的立姿看，他非常紧张，就好像一根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
“桓兄，你可以坐下来，大将军其实是个很随和的人！”卢照邻笑道。
“好，好！”桓彦范应了两声，却没有丝毫坐下的意思，卢照邻刚想再说两句，外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赶忙站起身来，对门口行礼道：“属下拜见大将军！”
“嗯，都坐下说话吧！”王文佐随手指了指座椅，目光扫过桓彦范的面容，觉得有些眼熟：“你是……”“下官桓彦范！”桓彦范早已跪伏在地：“在尚书台任职，大将军在政事堂时，小人曾经有幸见过几次！”
“哦哦，难怪有些面熟！”王文佐笑道：“既然是熟人，那就不必这么客气了，这里是私宅，就都坐下说话吧！”
“小人遵令！”桓彦范站起身来，却还没有坐下，向一旁的卢照邻投以咨询的目光。卢照邻咳嗽了一声：“是这么回事！桓兄与在下一个堂兄弟是邻居，前两日桓兄在政事堂遇到一件事情，便通过那个堂兄弟找到属下这里来了，属下觉得应该禀告大将军一声，便将他带来了！桓兄，你把事情都和大将军说说吧！”
“是！”桓彦范应了一声，将前几天的事情讲述了一遍，最后道：“小人本不欲为了这点小事劳烦大将军，但这几日四处奔走，求告无门，着实是没有办法，最后才只好求到大将军门下。若大将军能救小人于水火，自当居于门下，效犬马之劳！”
桓彦范说完了这番话，便跪伏在地，面孔紧贴地面，等待王文佐的回答，王文佐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桓彦范，眼前这年轻人撒谎的可能性不大，毕竟他出言得罪裴居道这件事情就在政事堂，当时有其他人在场；至于裴居道要把他贬去湖南，只要派人去吏部问问便是，自己都不难查证，而且这也符合裴居道的性格，以及自己确定即将离开长安，他被压抑已久，突然爆发的心态。
“听你这般说，当时你的言辞的确欠妥。裴侍中乃是朝廷柱国大臣，还是天子岳父，位实在王某之上，你这般说倒像是王某位居其上一般。侍中焉能不怒？”王文佐冷声道。
“大将军说的是！”桓彦范已经是汗流满面，不过至少王文佐没有立刻将他逐出府去，他心中多了一丝希望：“不过小人当时是无心之失，便是该罚，也不至于去烟瘴之地走一遭吧！”
“该不该去烟瘴之地，这个本官倒也不好说！不过你毕竟还年轻，年轻人犯错，总是应当容让些！”王文佐笑了笑，在他眼里裴侍中不过是个等死之人罢了，天子都琢磨着要废后，他这个侍中还能当几天？反正自己要离开长安，不如便做一桩好事，顺便下一着闲棋，说不定什么时候用得上。
“是，是，是！”听王文佐话中有相助之意，桓彦范大喜：“小人今后一定谨言慎行，谨言慎行！”
王文佐取来纸笔，随手写了几行字，封好后交给一旁的卢照邻：“你们两个去一趟杨府，把这封信给杨仆射，其他的事情就不必担心了！”
“多谢大将军！”桓彦范磕了两个头，站在卢照邻身旁，跟着卢照邻出了门，走了一段路才笑道：“今晚多亏了卢兄，不然我这次当真是死路一条了！”
“你不必谢我，要谢就谢大将军吧！”卢照邻笑道，他探了探那封信：“有大将军开口，杨仆射肯定会出面的，你可以高枕无忧了！”
“是呀！”桓彦范叹口气：“只可惜不能在大将军幕府中效力！”
“呵呵呵！”卢照邻笑道：“这个你放心，大将军行事有分寸的，你在长安好好做事，将来替大将军出力的机会有的是！”
“是，是！”桓彦范应了一声：“都说大将军要去辽东，那什么时候出发呀？”
卢照邻笑了笑，却没有回答，正当桓彦范以为对方是要保密不告诉自己时，却听到卢照邻道：“快了，比你想象的还要快！”
扬州。
“快些，再快些！”曹僧奴用力拍打着轿子的栏杆，催促着轿夫，四个皮肤黝黑的昆仑奴轿夫在他的催促下，几乎是飞奔起来，路上的人们看到这是个身着金边背心，羊皮短裤，皮肤黝黑的昆仑奴轿夫，纷纷让开道路，指指点点的言说起来。
“你看清了吗？那四个轿夫咋一身黑？”一个坐在茶酒肆里吃点心的商贾指着正飞奔过桥的轿夫喊道。
“啥叫一身黑，那是昆仑奴，体壮如牛，能入水火而不伤，随便一个都价值数百金呢！”同桌的是一个胭脂水粉商人，他对同伴的大惊小怪有些好笑。
“一个数百金？那岂不是可以换四五个俊俏女婢？什么人这么舍得，拿来当轿夫使？”闻言者咋舌道。
“自然是曹僧奴曹大官人啦！扬州城除了他还有谁用得起，敢用？”
“原来是他，那难怪了，若论银钱，只怕官家也要比他少些，有条金河往他家里流呢！不过什么事能让他这么着急的？”
“不知道，不过肯定是了不得的大事，谁要肯让我知道，我愿意用四盒最好的胭脂换，拿来送小娘子，便是贞洁烈女，也勾搭得上！”那胭脂水粉商人拍着大腿叹道。
曹僧奴自然没有听到路旁的议论，他不断的擦拭额头上的汗珠，催促着自己的轿夫，待到了码头旁的一座深宅大院门口，才从轿子上跳了下来，三步并做两步进了宅院，大声道：“李公子，李公子，大事了，大事了！”
“能出什么大事？”李尚道从花厅里走了出来，相比起几年前，他的脸庞圆润了不少，话语中更多了几分底气：“老曹你先坐下喝杯茶，去去心火，我这刚下的春茶，寻常可是喝不到的！”
“先莫管新茶旧茶了！”曹僧奴压低了声音：“大将军出长安了！”
“什么？”李尚道身体一颤：“你是说王文佐……”“对，大将军终于出师了，他发信给我让我在这边招募两千宣润弩手，六月前到范阳与他汇合！”

第696章 送别
“哦！”李尚道手中的折扇拍了拍掌心：“那兵部的文书，可曾送到？”
“已经一同到了！”
“那你急什么？”李尚道笑道：“上次募兵的薪饷给的都够，又打的都是胜仗，宣润人又不是傻子，这等好差事还不是告示一张贴出去，便应者如云？从扬州到范阳有水路相通，六月份爬也爬到范阳了！”
“信中可不只有募集弩手的事情！”曹僧奴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递给李尚道：“李公子，你也看看！”
“哦！”李尚道接过信笺，刚看了几行，眉毛便上挑了起来：“老曹呀！大将军这次可是要真正干一番大事了！”
长安，灞桥。
连续数日的阴雨将长安的贵人弄得颇为扫兴，他们大部分时间被困在自家的宅院里，喝着闷酒，皱着眉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为即将开始的出征而忧虑，有的人甚至断言，这是未来辽东战争的一个不祥征兆，那位声名显赫的大将军会在那儿输掉他的威名，就好像当初他从哪儿赢得的一样。
可是，到了四月初七这一天，一抹明亮的曙色出乎意料地从天东头冒了出来，接着，沉默了多日的鸟雀也开始吱吱喳喳地啼鸣着，扑楞楞地上下飞窜。虽然天幕上还浮荡着薄翳，关中的原野上也依旧水气迷蒙，但是曙色深处，一朵嫣红的朝霞蓦地绽开了。它犹如从天孙的织机上飞出的锦缎，不断地涌现着、堆积着，把璀璨的光华投向高天，投向大地，投向那座威严的都城。于是，隆起的终南山脉啦、大片的麦田、河畔的垂柳，都被镶嵌上了一圈五彩的光环。清晨的空气中，有一股清爽的、令人心神愉快的意味。
“三郎，寡人这次就把沛王交在你手上了！”李弘拿起弟弟李贤的手，放在王文佐的手上：“如何行军布阵，为人处世，你都要好好教他！”
“请陛下放心！”王文佐躬身道：“沛王天纵英睿，臣自当尽心竭力，辅佐沛王平定辽东乱事！”
“这样就好！”李弘目光转移到了李贤身上：“贤弟，你不是总是说想要向三郎学习兵法吗？这次就是大好的机会，说实话，寡人都有些羡慕你了，若是能弃这万乘之重，像你这般提十万兵，与三郎出征辽东那该多好呀！”
李贤目光闪动，面上露出喜色：“皇兄说的是，此番出长安，乃是我多年的宿愿，一定多听从大将军的建议，早日平定辽东！”
“好，好，你有这份心思就好！”李弘笑道。
看着眼前这幅兄友弟恭的画面，王文佐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这兄弟二人的关系肯定不像表面上这样和谐友爱，自己早就已经向李弘禀告了带李贤去辽东的真正目的，而李贤虽然才十七八岁，但苦难和变故是最好的催熟剂，刚刚经历了宫廷政变和母亲亡故，父亲病卧在床不起的他肯定不会还是那个懵懂少年。既然如此，眼前的友爱就不过是一种假象，内里隐藏的只会是暗潮涌动。
“三郎！”李弘和弟弟说了几句闲话，便向王文佐招了招手，示意其靠近些，两旁的宫女内侍不等天子开口，便有意无意的退开，好让天子和爱臣说几句私话。
“三郎，寡人打算升裴居道为太子少傅，暂时削其权，你觉得如何？”
“太子少傅？”王文佐一愣，李弘明显是想要明升暗降，将政事堂从裴居道手中拿过来。可问题是现在李弘连太子都没有，却升迁裴居道为太子少傅，这做的未免也太明显了吧？
“那陛下打算以何人替代裴居道？杨思俭？”
“不错，便是杨公！”
“请恕臣直言，陛下身居高位，就不应该独任一人，杨思俭也好，裴居道也罢，大可兼用，陛下身居其上，岂不更好？”
面对王文佐的劝谏，李弘陷入了沉默，片刻之后方才点了点头：“也好，既然三郎这么说，那就先缓一缓吧！”
看李弘的样子，王文佐心知对方肯定是有些不甘心，但在他看来李弘的皇位其实并不稳固，裴居道虽然有许多不是，但至少到现在为止还是支持李弘的皇位的，与其将其换成杨思俭，不如让这两个人相互牵制，李弘居中平衡更为有利，至少在自己平定辽东回来之前是如此。他正想着如何更好的劝说李弘，却听到李弘道：“对于辽东的兵事，三郎有什么打算？”
“长安距离辽东有数千里，往返消息都要月余。臣即便是制定方略，也只能依照一个多月前辽东的情况，等到了辽东，只怕又要过一两个月，战况只怕早就又变了！所以臣现在有只能拟定一个大致的方略，细节只有等到辽东之后再决定！”
“三郎说的是，那大致的方略是？”李弘问道。
“慢进速战！”
“哦？慢进速战？这是何意？”
“辽东土地辽阔，山川崎岖、林木湿沼遍布，产铁、马、盐、粮豆，乃王霸之地，夷狄遍布其间，其俗悍勇，高句丽余留山城无数，若据险而守，非二十万众不足平也！虽前朝修建运河，河道可直通范阳，然由范阳至柳城尚有千里，道路崎岖，依山伴海，仅一孔可通，若速战不成，则仅辽东一地则天下敝！是以师不可久，久则破国。而若要速战，则需精选士卒，囤积粮秣，精兵利器，出其不备，一战则破贼酋首，二战则荡其巢穴，然后才能施仁义，布郡县，以为长久之计。然以上皆需时日，所以臣打算缓进，蓄力养气，待其懈怠，然后一战而功成！”
“三郎的意思寡人明白了！”李弘笑道：“你放心，辽东之事，寡人绝不会遥制，皆由三郎定夺，待凯旋归来，再举杯与三郎共饮！”说罢他轻击了两下手掌，旁边的宦官赶忙上前，献上美酒。
“阿贤，你也来喝一杯！”李弘招呼了一下沛王，第一个拿起了酒杯：“此番出师，当一举荡平寇仇，使得寡人无东顾之忧！”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洛阳，高五娘宅。
“快，快，你们几个动作快一点，把后院打扫干净，你们看，这里还有这么多落叶，都没长眼睛吗？这种时候你们都偷懒，当真是一点眼色都没有呀！难道要我来替你们干？”高五娘早已没有了平日的镇定，站在台阶上拿着一支鸡毛掸子指手画脚，把家中上百个家奴指挥的脚不沾地，气都喘不过来，简直都要飞起来了。
“五娘，五娘！”高文飞快的从院外跑了进来，只见其一身锦袍，头戴紫纱幞头，此时却把锦袍的前襟别在腰间，却像是个干粗活的工匠，看上去颇为怪异。
“你怎么进来了？为何不在巷口候着？”高五娘见状急道：“大将军若是来了，岂不是没人迎接？”
“五娘放心，我已经派人去城门口看着了，若是大将军进城，他立刻过来，大将军仪仗多，来我们这里肯定慢！”
“这倒是！”高五娘松了口气，旋即又紧张了起来：“你帮我在四下里看看，有没有什么漏掉的地方，大将军驾临咱们家，那可是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可要是应付的不好，那也是躲都躲不掉的祸事呀！”
“五娘，你先把这鸡毛掸子放下来！”高文道：“狄相公昨天叮嘱过了，大将军这次来就看一件东西，那就是四轮马车，只要那物件做的好了，大将军就高兴，别的他都无所谓。所以您还是去盯着四轮马车吧，那玩意可千万不能出差错了，不然这院子打扫的再干净也是白搭！”
“行！”高五娘点了点头：将鸡毛掸子塞到高文手里：“那这边你盯着，我去看看马车，马车要搞好，地也要扫干净了，咱们半点差错也不能有！”
“好吧！”高文苦笑着接过鸡毛掸子，按说五娘平日里也不是这幅模样，却不想得知王大将军要亲自来就换了一个人，这次大将军出师辽东，要订购许多四轮马车，少说也要一千辆，若是做得好了，给一个诰命夫人也不是不可能！她若是得知这个狄仁杰偷偷透露给自己的消息，只怕要把这整个宅院翻个底朝天吧？
“郎君，郎君，大将军进城了！”
“好，你回去盯着，待到大将军来这里，你再回来禀告！”高文高兴的从腰包里摸出一把肉好，塞在那家奴手上：“拿去买几个烧饼吃，你就死死盯着，哪儿都别去，明白吗！”
“不用盯着！”那家奴接过铜钱，气喘吁吁的说：“他一进城就往这边来了，就是前脚后脚的功夫！”
“什么，一进城就朝这边来了？”高文吃了一惊，在他看来王文佐进洛阳后肯定要先和洛阳当地官员应酬接待一番，能够天黑前来这里就已经是行事雷厉风行了，便是再拖延个两三天再来也不奇怪。他就这么直接来了，那洛阳府的官员他都不管了？
“快，快把地上清理干净，你，你快去通知五娘，就说大将军来了，我在巷口等她！”
巷口已经是一副张灯结彩，在得知王文佐要亲自前来之后，高五娘立刻自掏腰包，连夜在巷口竖起了一副牌坊，上面挂满彩帛灯笼，气派的很。待到高文赶到时，坊主已经站在牌坊下，看到高文就催问道：“五娘呢？怎么还不出来？”
“我已经让人去叫了，她马上就出来！”
“这个时候还跑东跑西的，大将军来了她要是不在怎么办？女人家办事情就是不成！”坊主顿足道：“你还不再派人去催！”
“是，是！”高文正想叫人，却看到高五娘已经从巷里跑了过来，只见其身着绯色褶裙，面上画了花黄，被汗一冲，留下一道道痕迹，看上去有些滑稽可笑。还没等高文开口，坊主就喊道：“五娘，你要我说你什么好呢？快过来站好了，大将军马上就到！”
“是，是，坊主您多包涵！”高五娘一边向坊主赔礼，一边对高文问道：“我现在怎么样，还成吧？”
“还好，就是妆有些花了！”高文低声道。
“啊？那可怎么办？快拿镜子来……”高五娘正要叫人替自己补妆，却听到一阵鼓吹声，旋即两行开路骑士出现在街口，坊主赶忙喊道：“迎大将军虎驾！”然后第一个跪了下去。高五娘见状，也只得跟着众人双膝下跪，就好像被风吹倒的芦苇一般。
“前面就是高五娘的宅邸了！”狄仁杰恭谨的对王文佐道：“那宅邸很大，和工坊连在一起，工匠家奴加起来有四五百人，四轮马车就是在那儿造出来的！”
“嗯！”王文佐饶有兴致的看了看眼前的宅院，只见院落一重又一重，就好像一个剥开的洋葱，他点了点头：“一个女人家，能够创立这么大一摊事业，当真是很不容易！”
“是呀！”狄仁杰笑道：“前些日子高五娘就因为购买宅院的事情，被人告了，若非王府尹出手主持公道，她估计要吃一个大亏！”
“哦？有这等事？”王文佐的目光转到身旁的老者，作为洛阳的最高长官，王文佐这等朝廷大佬前来，他自然是要全程作陪的。
“确有此事！”王府尹不紧不慢的答道：“那人原本和高五娘争这宅院，没争过，便怀恨在心。诬告五娘的钱财来路不明。本官经过查证之后，确认五娘的钱财乃是开矿冶炼而得，此人诬告自当反坐，已经将其判了流刑，去湖南了！”
“判的好！”王文佐笑道：“若无老相公主持公道，像高五娘这等勤勉聪慧之人亦无法安居乐业。有老相公这等良臣，实乃是百姓之福，朝廷之福！本官自当向朝廷禀告！”

第697章 拓展
“老朽受天子之命，牧民一方，秉公执法实乃老朽的本份！”王府尹笑道：“如今年事已高，此身便如朽木一般，只望有后继之人，至于尊荣富贵，早已非此身所念了！”
王文佐见这老儿口中念着自己年事已高，淡泊名利，眼睛却不时瞟向一旁的狄仁杰，心中已经猜出了六七分，笑道：“王公如此胸怀度量，实乃我等后辈的楷模。不过本将此番受天子之命，除了征讨辽东之外，还有寻访河北之责，麾下可用之人甚是不足，王公可否为本将举荐一二？”
“呵呵！”王府尹笑了起来：“大将军，若说老朽身边的人才，无过于怀英了，他早已去了转运使，也算的上是大将军门下之人，难道不合大将军的意？”
“原来怀英也曾经在王公门下？难怪，难怪！”王文佐装出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看了看狄仁杰，又看了看王府尹：“若无王公言传身教，也出不了怀英这等干才！”
“属下愧不敢当！”狄仁杰听到这里，哪里还不知道这是那两人是在一唱一和玩双簧，自己自然要陪着把这出戏唱完才是。
王文佐口中说了些勉励的话，眼角的余光却向一旁的王府尹瞟去，他当然不相信这老狐狸废了这么大气力只是为了提携一下自己的老部下。洛阳作为大唐的东都，其地方长官的政治地位是很高的，一般政事堂的群相中体面下场的，能够去洛阳当一任府尹的都不多。眼前这老儿的年纪算来，应该是太宗时期就已经出仕了，能够在这几十年颠簸的宦海中始终不翻船，到老了还能在洛阳这种地方当长官养老，官场中的本事肯定不一般。这狄仁杰想必是其打过来的一张牌，自己要接好了，才有后面的牌可以继续打下去。
王文佐和王府尹二人在马上相互见招拆招，跪在地上的高五娘等人却面孔紧贴地面，屏住呼吸，唯恐有半点差错。可过了半响功夫，耳边只听到不知所云的话语声，招呼自己的却始终没有，高五娘只觉得汗水划过面颊上的脂粉，说不出的难受，只得小心的偏过头，偷窥马上的老爷们。
“洛阳乃是天下之中，本将此番北上，转运之事还需要劳烦甚多，还请见谅！”
“大将军是为了国事，老朽自然明白！只是以老朽的年纪，至多在洛阳也就再呆个一年，就要致仕回乡了。老朽在任上自然无妨，可老朽致仕之后的事情，只能让大将军另找他人了！”
“再过一年就要致仕？那可不成，本将明日便上书天子，请王公看在国家的份上，至少再干一任！”
“这个不是太好吧？毕竟朝廷有法度在先！”
“王公请放心，天子所命即为法度！”
两人的交谈眼看要无限期的拖延下去，高五娘觉得自己的双膝愈发酸疼，最后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只有骨髓深处不时传来的尖锐刺痛，最后是一个少年的哈欠解救了她。
“哈欠！”打哈欠的是沛王，身份尊贵的他百无聊赖的听着王文佐和王府尹的勾搭，终于打了个哈欠。这种原本颇为无礼的举动配上他的身份，反倒成为了唯一打破这一僵局的契机。
“哈哈哈，瞧老朽这眼色，竟然忘记了沛王殿下，该打，该打！”王府尹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笑道：“请，殿下，这里就是那高五娘的宅邸。”
“嗯！”李贤无聊的抖了抖镶金马鞭：“大将军，你今日来不是要看新式马车吗？还有多久才能看到？”
“很快，请殿下稍候！”王文佐跳下马来，走到众人面前：“都起来吧！哪一位是高五娘！”
“妾身便是！”高五娘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艰难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她不敢抬头，低着头道：“今日得见大将军尊颜，妾身喜不自胜！”
“呵呵！”王文佐笑了笑：“你的事情狄怀英已经和我说过了，像你这等出身能做下这番事业着实不易，即便是男人也没几个能做到的！”
“多谢大将军夸奖！”高五娘赶忙道。
“嗯，来人，把我题的字拿来！”王文佐挥了挥手，身后两名护卫赶忙上前，将一副条幅展开来，王文佐指着那条幅道：“半边天，五娘虽为女儿家，与男人无异，也能顶半边天！”
周围顿时响起了一片叫好声，只见那条幅上用隶书写了“半边天”三个大字，笔迹遒劲有力，识货的纷纷叫好，当然，更多的人是看到了落款上一连串的官名和那枚印章，即便是对于书法完全不懂的人也都知道这幅字背后代表的是什么——洛阳高家这次是真的站住了！
王文佐待手下将那幅字让周边人看清楚了，才从手下手中接过，重新卷好：“五娘，这幅字你收好吧！”
“多谢大将军！”高五娘抬头接字，面上被汗水冲坏的妆容顿时映入王文佐的眼帘，王文佐强压下笑意，正想着应该如何才能不露痕迹的提醒对方一下，身后却传来了一声轻笑，却是沛王李贤笑出声来了。
“哎，这女子面上这般模样，难道洛阳的女儿家都是这般化妆的？”
李贤的话立刻引起了一片哄笑声，高五娘听到笑声，只觉得浑身上下被针刺一般，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出一条沟，好让自己跳进去避开。王文佐皱了皱眉头，喝道：“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五娘他们等得久了，出汗冲花了妆容，又有什么奇怪的？”
在王文佐的呵斥下，笑声立刻停止了，他向高五娘点了点头：“方才是我和王府尹说事，忘记了你们跪在地上，你先去擦洗一下，再带我等去看马车！”
“多谢大将军！”高五娘感激的拜了拜，退到旁边，飞快的擦洗了下脸，便素容来迎王文佐等人，一行人进了宅院，来到停放四轮马车的后院。王文佐请沛王坐了上座，自己坐了次座位，王府尹坐了第三，狄仁杰站在一旁，高五娘招呼了一声，只见旁边人便上了那两匹乘马的四轮马车，随着一声鞭响，那四轮马车便绕着院内广场跑了起来，那广场约有两亩大小，一圈不过百米上下，那四轮马车却跑的十分顺畅，跑了几圈下来，那马车又沿着“8”字形跑了两圈，王文佐禁不住拍掌道：“好，果然好手工！”
同行的其他人见王文佐鼓了掌，也赶忙跟着叫好，唯有李贤看不出其中的妙处，也懒得讨王文佐的好，径直道：“这马车有什么稀奇的？若说是马术，宫中比这强十倍的也有的是！”
王文佐微微一笑，却不理会李贤，只是伸手招了招狄仁杰，低声问道：“那马车的皮带减震搞好了吗？”
“回禀大将军，这辆马车已经好了！”狄仁杰低声道。
“好！”王文佐看了一眼李贤：“殿下，这车的妙处要上车才感觉得到，我们先上车看看吧！”
“也好！”李贤站起身，先上了马车，王文佐随后上车，坐在他对面，随手拿起一个水杯，放在当中的几案上。然后拍了两下手掌，外间应了一声，摔动了一下马鞭，马车重新动了起来。
“咦！”上了车，李贤顿时发现不对了：“这马车才两匹马，怎么这么大的车厢还能拉得动！三郎，这就是你说的妙处？”
王文佐笑了笑，没有理会沛王，而是大声对外间喊道：“快些，再快些！”
“遵命！”外间传来车夫的喊声，随即传来两声鞭响，马发出嘶鸣声，随即车速就迅速变快起来，李贤赶忙死死抓住一旁的柱子，免得被颠簸的车子摔倒。但他很快的发现，这马车虽然速度变快了，但颠簸却并不严重，甚至就连当中茶几上的水杯都没有翻倒，只有一些水四溅出来。
“咦，这马车怎么这么平稳，三郎，这就是其中的妙处吗？”
“妙还是不妙现在还不好说！”王文佐用力拉了一下车窗旁的手柄，外间传来一阵铃声，随即车速迅速降低，然后停了下来。
“做的不错，这刹车和我想要的差不多！”王文佐没有理会身后的李贤，对站在车窗外的高五娘道。
“这些都是照着大将军您的图纸制作的！”高五娘小心答道：“小人只是照葫芦画瓢罢了！”
“纸上是一回事，实际又是一回事，何况这也是我凭记性画的，有些地方错了也不一定，你们也不用全部都要一模一样，哪里觉得自己的想法更好，就用自己的，多尝试，这样才能取得进步！”
“是，是！”高五娘虽然没法完全听懂王文佐的意思，但还是本能的连连称是。
“三郎，这马车的图纸是你画的？”李贤在身后吃了一惊：“你会做水轮船、霹雳车，还会做马车？你是从哪里学到这些的？”
王文佐没有理会沛王，只是看了看马车上的部件，正如他要求的那样，车架上的绝大部分部件都是用铁制的，他暗自点头，这高五娘号称擅长冶金，铜作、铁作，果然名不虚传，如果他能够把马车车轮、轴承等装置都做好，很多其他的机械车床也就问题不大了。
“造这马车耗用多少贯？”王文佐问道。
“草民能得马车图纸便是万幸，哪里还敢收大将军的钱！”高五娘垂首道：“大将军若要，拿去便是！”
“哪个要你白送我车！”王文佐叹了口气：“一辆车你送我，若我要一百辆，一千辆呢？”
“大将军造车是为了国家，小人便是倾家荡产，也不会误了大将军的事！”高五娘斩钉截铁道。
王文佐闻言不由得哭笑不得，高五娘以一个封建社会商人的觉悟给出了自己的答案——赚钱不难，难的是保住赚到的钱和自己的性命，既然大将军给了自己庇护，那么自己作为一个受庇护者，就应该识趣，做出相应的回报，哪怕是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反正只要有了大将军这张虎皮，翻身也很简单。
偏偏王文佐对高五娘的家财没啥兴趣——掌握了各种贸易和大量矿山、采伐、药材、港口、寺院、田庄的他每年的私人收入不少于——一千三百银塔兰特（一塔兰特大概等于26公斤白银），如此惊人的财富即便是古罗马上著名的大富豪克拉苏在他面前也要瞠乎其后。现在的王文佐早已是名副其实的“富可敌国”，高五娘能够吸引他的是精湛的冶炼铸锻造工艺和优秀的加工水平。
王文佐的脑子里各种先进武器和生产交通工具数不胜数，但从想法到实地之间还隔着一个马里亚纳海沟。更要紧的是，造出来是一回事，能够提供性能稳定，物美价廉的产品又是一回事。中国古代宫廷里各种精巧的工艺品可不少，可惜其中绝大部分都不过是供皇家取乐的玩具和奢侈品，能够流入民间，真正造福人民的却少之又少。像四轮马车这种东西，如果搞得好了，可以对社会有巨大的推动作用，当然要这样单价就不能太贵。
“我不要你造车送我！”王文佐摇了摇头：“我要的是你能造出性能好，军中和民间都买得起的马车，如果你能够造出来，我甚至可以出钱买！比如第一批五百辆，先付两成的订金！”
“不，不！”高五娘的头摇的和拨浪鼓一样，旋即她发现自己的话有些歧义，赶忙解释道：“大将军，草民不是不想造马车，而是五百辆实在是太多了，光是这辆马车我们就造了整整快两个月，五百辆岂不是要几十年？”
“第一辆车慢一些也正常，后面就快了！”王文佐笑道：“而且你可以多雇一些工匠、更大的工坊！若是缺钱的话，我可以出，无论是无息借款还是入股都可以，场地不够的话！”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旁边的王府尹：“这就要麻烦王公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把整个坊的房屋都买下来，都交给五娘拓展工坊用！”

第698章 行会的阻碍
“这个……”饶是王府尹这种老狐狸，脸上也现出为难之色来，作为从东汉时就定都于此的北方政治经济中心，更靠近关东地区的洛阳其实是要比偏居于关中平原的长安要更富庶繁荣的，洛阳北边邙山上密密麻麻的贵人陵墓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而富庶繁荣就意味着地价昂贵，里面的居民也不乏手眼通天的人物，即便是王文佐这样的朝廷重臣，想要挥一挥手就拿下一个坊的土地房屋，这也没那么容易。
高五娘何等机敏，立刻看出了王府尹的为难，赶忙道：“够了，够了，草民现在的屋子已经足够用了，钱也够使了，不劳大将军费心！”
“哦？那你还缺些什么，才能像我说的那样，几百、几千辆的生产这四轮马车？”
“这个……”高五娘犹豫了一下，思忖如何才能即委宛的表明这件事情的难处，又能够不惹恼这位位高权重的王大将军，毕竟在她看来一下子建造几百几千辆这种四轮马车根本就不可能，但对像王文佐这样的大人物说“不”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像他这样的人甚至无需发怒，哪怕略微流露出一点不快，对于自己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大将军，其实草民现在最缺的不是场地，也不是钱，而是人手，尤其是老实肯干的人手！”高五娘苦笑道：“您应该知道，本坊现在除了原有的生意，最大的活计便是为水轮船打制铰链。而如您说的几百几千辆马车，那光是要的杂工少说也要五六百青壮劳力，仓促之间，哪里来能找到那么多人手？”
“你缺劳力是吧？”王文佐笑了笑，他回头看了看：“卢先生，你记下了，五娘这里缺人手！对了，五娘，你缺什么样的人？只要体格健壮老实肯干就行了？八百够不够？怀英，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要快，不要耽搁时间，回去后你找一下桑丘，从我的私人财库里领取两千贯，囚徒也好，市面上招募也罢，一定要把事情办妥了！”
“下官遵命！”狄仁杰应道。
高五娘被王文佐这雷厉风行的作风给吓住了，她当然知道现在王文佐越好说话，未来自己的麻烦越大，人家身为大将军之尊，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场地给场地，如果到时候自己拿不出几百上千辆四轮马车来，自己的下场可想而知。事已到此，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她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草民死罪，大将军饶命！”
“起来说话！”王文佐皱了皱眉头，他并不喜欢眼前女子这样子，毕竟他心目中自己的定位是公共采购，而不是横征暴敛，而且人跪在地上的时候所说的话多半是假话：“还有，不要动辄说什么死罪，饶命什么的！我今日来是和你谈买卖，买卖不成仁义在，用不着如此！”
“是，是！”高五娘从地上爬了起来，额头上又多出一层汗珠，若非方才已经擦干净了脸上的胭脂，只怕又是一个大花脸了。她深吸了口气：“草民方才要的人手，并不是有气力能吃苦便成的，还要有手艺的，仓促之前莫说几百上千人，便是二十三十也难找。”
“哦？洛阳城这么大？有手艺的工匠就这么少？”王文佐问道：“若是工价不足的话，你不用操心，都包在我身上便是！”
“大将军您有所不知！”高五娘此时也顾不得自己说话委婉不委婉了：“这洛阳城中有手艺的工匠当然不少，但他们要么有自家的店铺，要么也是在店铺里的老人了。像这样的手艺人，即便出了几倍的工钱，人家也未必肯丢下自家的生意来草民这儿的，毕竟自家的生意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而大将军您的事情，谁也不知道能吃多久！”
“那是否可以让你的工匠们都多招收几个十三四岁的学徒来！让他们先跟着学，这样过个一年几个月，就可以多出不少人手来了！”王文佐问道。
“大将军，一个工匠能带几个学徒，年纪多大的学徒，草民在的这一行里都是有规矩的！即便不管规矩，工匠们也不会认真教，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道理，他们都明白！”
王文佐身体微微前倾，手指触碰到腰间冰冷的金带，就是这条金带，把自己和地上那些人分别开来，自己高踞其上，而他们则跪在尘土之中，在长安天上人的世界里才待了一年多功夫，自己竟然就把绝大多数人的真实生活给忘了！真是太可笑了。封建社会的行会制度可不仅仅是在中世纪的欧洲才有，中国古代的手工业劳动者中也有类似的玩意，王文佐想着尽可能培养多一些工匠，好迅速扩展先进技术，实现技术进步。但古代的手工业者们也不是傻子，在他们看来教徒弟太快太好只会降低他们手中技术的价值，反正市场就那么大，真本事只留给自家儿子女婿，看住自家的一亩三分地才是王道，“那你们行里的规矩，一个铁匠最多可以带几个徒弟？”
“四个！”高五娘伸出四根手指：“其实认真教的也就两个，再多的话也没有那么多活计，一个从入门到出师少说也要十年，行里都是这样的，只有更慢没有更快的！”
“十年？这么长时间？”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这时间比他预料的还要长的多：“这么长？”
“其实也不算长了！”高五娘答道：“一般入行拜师都才八九岁，头几年也就能帮着师傅打点杂，真正学手艺都已经十四五岁了，而且铁匠的手艺也多，十来年时间，换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不短了！”
“我也不需要他什么都会！”王文佐叹了口气：“为什么不能一门门的学，一门过了就可以独立干活了，后面的可以慢慢边干边学，学成了再加薪饷便是了！”
听王文佐的建议，高五娘只是低着头，却不说话。
“那些师傅们不同意？”
“嗯，学徒们头几年干不了什么活，吃穿都是师傅的，如果这么快就让他们出师，那师傅们就吃大亏了，肯定不可能认真教。这个谁也没办法，这手艺有没有认真教，只有师傅自己知道，草民也拿他们没办法！”
“我明白了，那就先缓一缓吧！”王文佐听到这里，也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他又不是魔法师，能够振臂一挥，就有成千上万的熟练工匠从地里长出来。说到底，他们也是有血有肉，有自己利害好恶的人，不是npc，自己能够砍掉他们的头，用皮鞭抽打他们，用绳子把他们捆起来一串串的拖走，强迫他们一天工作八个时辰只给两顿粥。但这样他们只能制造最简单，最粗陋的产品，而且废品率高的惊人，后果得不偿失。
看到王文佐松了口，高五娘才放下心来，赶忙跪伏在地道：“多谢大将军恕罪！”
“起来，你快起来！”王文佐轻压下心中的不快：“我刚刚已经说过了，你没有什么罪过，更不用谢我什么。我今日来一是为了看看四轮马车造的怎么样了；二来是想看看能不能大规模仿造推广，既然还不成，那就算了，你先多做些准备！”
“是，是，草民明白！”高五娘站起身来，让到一旁，她看得出王文佐虽然有些不快，但并没有着恼，以一个上位者的标准，这位大将军的涵养真的是很不错了。
“这四轮马车可是辽东战事用的上的？”沉默了半响的李贤突然问道。
“殿下！也许吧！”王文佐含糊的答道，沛王殿下为啥不能学会闭嘴呢？他难道不知道自己这次在军中的角色只是一面旗帜？谁见过旗帜会发问的？
“那就干脆下令吧！”李贤指了指一旁的王府尹：“正好洛阳府尹就在这里，你只要下令限其在六个月内建造一千辆四轮马车，送到范阳不就成了？府尹肯定知道如何和那些工匠商贾打交道的！”
“殿下，够了！”王文佐冷淡的打断了李贤的话头，他向身后的卢照邻使了个眼色：“殿下有些倦了，卢先生，你送殿下去车上休息！”
“倦了？我没有……”“殿下请随属下来！”卢照邻指挥着几个内侍，把沛王带走了。王文佐叹了口气，对王府尹道：“王公，殿下还年轻，说话没有轻重，你莫要放在心上！”
“呵呵！”王府尹笑道：“这般对待天子亲弟，天底下恐怕也就只有大将军您敢了！您就不怕惹恼了贵人，将来有不测之祸吗？”
“王公难道忘了，在下得罪过的何止沛王？”
王府尹闻言一愣，旋即笑了起来：“不错，不错，是老朽忘记了！是呀！天子的弟弟有好几个，王文佐王大将军却只有一个！”
“王公这么说，王某担当不起！”
“当的起，当得起！”王府尹笑道：“把百济、高句丽、倭人、靺鞨人杀得尸横遍野，第一个攻进前朝炀帝和文皇帝都没能攻下的平壤城；能够带兵把天皇天后赶下台，拥立太子登基，自己却甘心为一臣子；而后带着天子亲弟出长安，把长安和朝中丢给皇后亲父。像您这样的人，从古到今也就一人！”
王文佐笑了笑：“王公这是夸我还是在贬我呢？”
“不是夸，也不是贬！只是实话实说！”王府尹笑道：“像大将军这样的人，是注定要留名青史的，自然有后世史家评说，老朽没本事，也没这个资格评说大将军您！
王文佐叹了口气，他已经听出了这老头话里没有说出来的意思，像自己这样的人，当然是以成败论英雄，成就是柱国名臣，败就是悖逆逆贼，这老儿嘴上说自己没有资格，其实还是有几分提点之意，让自己做事情还是要谨慎点，不要一朝翻船，落得个万劫不复。”
“其实沛王殿下方才说的那些话虽然有些急了，但也还好！”王府尹笑道：“以洛阳东都的人力物力，一千辆四轮马车，也不是造不出来。若是为了辽东战局，这也是老朽的本分！”
“我要的不是四轮马车！”王文佐答得果决。
“那是……”“四轮马车当然好，更要紧的是利用军事订货来发展生产！”王文佐冷冷的看了王府尹一眼，虽然他的话语里有不少新名词，但他不信这个老家伙听不明白，方才这么长时间他都是一声不吭，嘴巴没动耳朵肯定没闲着，李贤要是明白这个道理，自己倒还高看他几分了。
“你是想说用这些马车让高五娘的生意做的更大一些？”
“差不多，当然不一定是高五娘！”王文佐冷声道：“如果照沛王殿下说的做，洛阳的这方面商贾恐怕要元气大伤，这就完全出乎我的本意了。我希望通过建造这些马车，洛阳出现一批专门擅长建造马车的工匠商贾，这样即便是仗打完了，这种马车也可以流入民间，让更多的人能用上！”
“是了！”王府尹叹了口气：“更多的人会制造，这马车才会变得更便宜，更耐用，这样战事打完后，百姓也才能都用上。大将军考虑的如此深远，老朽不及！”
王文佐冷哼了一声，他当然不信这老儿现在才明白，不过也犯不着把话说到底了，他笑了笑：“高五娘，你的义举本将军回去后就会禀明圣上，你的诰命应该用不了多久送到，下次再见面，你就用不着再这么下跪了！”
“谢大将军！”这一次高五娘总算是记住了，她没有下跪，只是敛衽一拜。王文佐没有再说什么，就转身离去了。高五娘送到门口，待到行列完全消失在巷口方才做罢。
“恭喜五娘！”
“大喜呀！五娘！”
“都会不会说话呢？还五娘五娘的乱叫，应该叫夫人！没听到刚刚大将军说的吗？他回去后就要奏明天子，给五娘讨一个诰命了！”

第699章 杂论
“诰命！那可是太好了，只是不知道是几品的！”
“随便是几品那也都是官身呀！洛阳城里做买卖的多得是，能有官身的有几个？今后和咱们家谈买卖，咱们家夫人坐着，他们都得跪着！”
“对，对，都得跪着！”
众人七嘴八舌的，个个满面红光，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倒是正主高五娘面上却没有什么喜色，她说自己累了，推托掉众人的恭喜，回到屋中，长长出了口气。
“五娘！”高文从外间进来了：“今个儿可是大喜事，待会要不要摆上几桌宴席，请街坊邻居们吃一顿，庆贺一番！”
“你去账房拿个三十贯钱去整治酒席吧，我就算了！”高五娘斜倚在胡床上，整个人就好像一滩烂泥。
“五娘你不参加？”高文一愣：“你可是正主呀！”
“什么正主不正主的！”高五娘叹了口气：“你今天就我旁边，还没看清楚？那大将军是一步接着一步，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这诰命看起来神气，可一转眼就说不定变成索命的阎罗呀！”
“大将军是催的紧了些，可我看他倒是个讲理的人，说话也和气，并不难打交道！”高文笑道。
“阿文你还是不明白呀！”高五娘苦笑道：“不错，大将军说话和气，也讲道理，可再怎么说他也是大将军。你记得他问我是不是地方不够大时是怎么和王府尹说的吗？”
“好像是说要把整个坊都买下来，然后借给我们用！”高文笑道。
“你还笑！我当时满头汗都下来了！”高五娘冷哼了一声：“这坊里少说也有百十户人家，都是几代人传下的家业，他就随口一句买下来，立刻就是百十家倾家荡产，流离失所。我就想若是事情落到咱们头上，怎么办？”
“咱们头上？怎么会？大将军不是还要咱们给他造马车吗？”高文笑道。
“你怎么还是不明白？”高五娘叹了口气：“你不记得我当时和大将军说人手不足，大将军立刻就和手下说，囚徒也好，奴婢也罢，尽快给凑八百丁壮来。他可是大将军，口里出来的就是军令，手下如果不想掉脑袋，就得把人给他找来。”
“那怎么了，掉脑袋的又不是我们！再说您后来不是说了，咱们要的是工匠，那种除了一身气力啥都没有的，来了也没用，他也不就算了！”
“你是真的没注意听呀！”高五娘叹道：“大将军后来说要不要多弄些学徒，每个学徒只要学一门手艺，几个月就能出师做事，这样岂不是就有足够的人手？后来被我拒绝了！”
“哦哦！我想起来了！”高文笑道；“大将军到底是外行，哪有这么做事情的，学一门手艺就出师！”
“不，其实他说的没错，这么做是可以的！”高五娘摇了摇头：“而且这么做，可能还更好些，因为每个学徒只需要懂一门手艺，他可以一门心思花在那门手艺上，学的更快更好，而且可以做他最擅长的那件事情上！做车轮的专门做车辐，做车辕的专心做车辕！”
“既然可以，那五娘你干嘛还拒绝？”高文吃了一惊：“你就不怕惹恼了大将军，他会杀你！”
“你还不明白吗？”高五娘道：“如果照大将军说的那么做，学徒就永远只是学徒，成不了工匠师傅，毕竟你做车辐做的再好，也不可能独当一面，有人买车轮，但不会有人买车辐，这么做只会把洛阳城里的同行们都得罪光！”
听到这里，高文总算是明白过来了。我国古代封建社会虽然也有工商业者，但和现代社会的工商业有着很大的区别。一个古代学徒进入店铺后想的就是逐渐累积技术，当过往学徒期，有了足够技术独当一面之后，就独立出来单干，建立自己的店铺，成为一个小业主；而现代社会由于分工详细，普通人很难掌握整个流程的所有技能，而且企业门坎愈来愈高，绝大部分人终身都是企业雇员，而非自己创业。
换句话说，唐代虽然也存在一些资本雄厚，雇佣大批员工的工商业者，但占据市场主体的还是个体或者只雇佣几个人十几个人的小型企业，洛阳城中的行会里对自身的定位是独立经营的工匠，而非剥削雇员的商贾。而如果高五娘答应王文佐的要求，让学徒们都只学一门手艺，然后就出师干活。那一来就断绝了学徒们学完手艺出来独立经营的出路，而且学徒出师后依照惯例就要发薪水，这也伤害了师傅白嫖学徒期免费劳动力的利益，自然会引起同行的激愤，将来围攻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五娘，得罪同行总比得罪大将军好吧！”高文道。
“你错了，大将军是一时的，同行却是一世的呀！”高五娘叹了口气：“咱们归根结底还是个商贾，要落脚在这洛阳城，大将军就像一片云，来了还会走，洛阳才是咱们脚下这片地呀！”
洛阳府尹治所。
炭炉上铜壶里水已经沸腾，发出轻轻的噗噗声，旁边的婢女用银刀从茶饼上刮下一些，用碾子轻轻碾碎。狄仁杰和老上司相对而坐，耳边传来沸水推起壶盖的轻响，心情渐渐平静了下来。
“怀英呀！”王府尹用湿巾包裹起铜壶的把手，将沸水注入装满茶粉的陶瓮中，一边用茶刷搅拌浅绿色的茶水，一边问道：“今天沛王也来了，你觉得如何？”
“沛王？”狄仁杰看了看茶水，眼前浮现出沛王的样貌：“殿下还年轻，还看不出什么！”
“还年轻？”王府尹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那大将军对沛王的态度呢？”
“这个……”狄仁杰犹豫了一下：“可能是严厉了些吧！兴许天子预先有说些什么，那就不是臣下所能知道得了！”
“呵呵！”王府尹笑了起来：“十七岁也不小了，如果沛王够聪明的话，他应该会很感谢大将军的，这也算是一种保护吧！”
“保护？王公是什么意思？”狄仁杰问道。
“呵呵，如果老朽没有猜错的话！大将军离开长安不久，朝中应该就有人会上书告沛王图谋不轨，意图谋反吧！那时天子只要一封诏书下来，沛王就只能引颈受戮了！说白了，只要天子一日未立太子，沛王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在他的王府里，他最好的做法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专心读书，杜绝宾客，不见外人这样才能保住性命！”
“那，那天子这是要杀他？”狄仁杰问道。
“那倒也不至于！具体的缘由我也不清楚！”王府尹摇了摇头：“帝王之家兄弟之间本就无情，不过大将军倒是个好人，他怎么当着众人的面呵斥沛王，反倒少了许多把柄。长安天子最担心的不就是在外大将拥立太子吗？没有太子，沛王就是太子了！”
狄仁杰陷入了沉思，白日里王文佐对李贤的呵斥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难道真的如王府尹说的那样，大将军是故意这么做？一时间狄仁杰也分不清真假了。
“来，怀英，喝茶！”王府尹的声音打破了狄仁杰的沉思，他放下铜壶，拿起茶碗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怀英，这么好的茶可是不容易喝到呀！人要是死了，可就再也喝不到这么好的茶了，对不对呀？”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的看了狄仁杰一眼。
驿馆，王文佐寓所。
“主人，您打算在洛阳待几天？”桑丘问道：“属下也好安排护卫！”
“待几天？”王文佐放下手中的文书：“再待个三四天吧！”
“小人明白了！”桑丘应了一声，正准备出门去却被王文佐叫住了：“你觉得我的行程会不会太慢了，辽东那边会不会撑不住？”
“辽东那边？”桑丘无所谓的笑了笑：“照小人的看法，其实都无所谓，当初您带着我们在百济的时候才多少人马？四周都是叛贼，孤立无援，可是最后百济人、倭人、高句丽不是都完蛋了。眼下贼人那么猖獗无非是大伙儿心不齐，群龙无首，都想着自保，只要知道您马上就要到了，就凭咱们的力量也能把贼人灭了！”
“你倒是乐观！”
“这是真的！”桑丘笑道：“您没有注意到吗？以前熊津和倭国来的求救文书十天半月就来一份，可自从确定您要出兵辽东了，求救文书就没了。说白了，大伙儿担心的是您在长安辅佐天子，再也不回来了。只要确定您会来，早几个月，晚几个月根本不打紧！”
“若是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我就不着急了！”王文佐笑道：“过了河，向东再走几日便是河北了，我在长安这两年有没有白费功夫，就要看现在了！”
“什么意思？”桑丘不解的问道。
“桑丘，我问你假如我去了倭国，或者熊津都督府，是不是只要挥一挥手，就会有人带着部曲宗族追随？”
“那是自然！”桑丘道：“不说别人，像袁飞、王篙还有那些杀白马为约的倭人，若是没有您，哪有今天？您一声令下，他们若是不带着部曲宗族侍奉，又怎么能号令手下？”
“那这次我经过河北，倒要看看有多少人会来追随！”
“河北？那恐怕就不会有多少人了，毕竟他们并未曾蒙受您多少恩惠！”
“若是这样，那可就麻烦了！”
“麻烦？”桑丘皱起了眉头：“难道有了我们还不够？”
王文佐笑了笑，没有说话，现在将自己未来的打算完全说出来还为时过早即便是对桑丘也一样。他站起身来：“时间不早了，休息吧！”
柳城，城外。
“活着回来！”王宽死死抓住阿至罗的肩膀，低声道。
“你不用担心！”阿至罗的脸色还很惨白，他咧开嘴笑道：“我的命很硬，靺鞨人的箭没那么容易带走！”
王宽咧开嘴，想要笑，但却笑不出声，伤势还没有完全痊愈的老友坚持要回到军中，理由是守军很需要经验丰富的斥候，而自己就是。他说的其实没错，但问题是现在唐军什么都缺：步兵，骑兵，马，武器，粮食，加入这样状态的军队可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别在意，情况也没有那么糟糕！”阿至罗看出来王宽的担心，他拍了拍老友的肩膀：“来，说句送别的话吧！”
“嗯！”王宽点了点头：“外头机灵点，还有，别嫌累赘，锁帷子下面要套层皮甲！”
回城的道路两旁，是成群的乞丐、游荡的妓女和叫卖渔获橡子的女人们。出卖食物的生意比其余所有人加起来还好。人们拥挤在桶子或货摊周围，为田螺、河蚌和橡子讨价还价。
由于难民越来越多，而原本垦荒区输入的粮食已经断绝，所以所有食物的价格成了战前的十倍，并还在持续上升。
手里还有钱的人每天早晚都到河边的集市，希望带条鱼或一罐河蚌，几捧橡子回家；没钱的人，要么在摊位之间游走，盘算着偷窃，要么就凄惨无望地站在城墙下观看。
王宽用力推开人群，在人群里清出一条路。王宽尽力不去在意那些嘀咕和咒骂，一条腐烂而滑腻的鱼从人群中飞出，落在他脚边，裂成碎片。
他小心翼翼地跨过它。身后肚腹鼓胀的孩子们已为臭鱼的碎片厮打起来。清晨的空气中锤声激荡，大批木匠群聚城门，为城垛加添木板，干的不错。
但另一方面，城墙下滋生的那堆摇摇欲坠的建筑，又令他相当不安。它们紧贴城墙，活像附在船身上的贝壳，其中有各种各样的窝棚，食堂酒肆，以及便宜娼妓的勾栏。
这些玩意必须清空，半点不留。王宽心中暗想，有了这些，叛军们连搭云梯的工夫都省了。

第700章 范阳
如果可能的话，王宽恨不得眼前的城墙再高两倍，厚上三倍，但他也清楚这实际上无济于事：战争是不能靠修城墙打赢的，如果战场上打不赢，那再高再厚的城墙也没用，高句丽人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他们花费了几百年时间在辽南和朝鲜的山头上修了几百个险峻的山城，还往里面的仓库里堆满了粮食，但最终还是灭亡了。柳城虽然修的还行，但毕竟是平地的城池，论起易守难攻肯定比不过山城的。
论起打仗来，王宽就有些丧气了。虽然他现在已经不在军中了，但只要长着眼睛，就能知道眼下的战局有多糟糕。凭心而论，薛大将军是个不错的将领，既勇敢又有韬略，惟一的问题就是士兵们已经不再相信他能带着自己打胜仗了，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身为一个老兵，王宽心里清楚士兵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现实的家伙：简单的说，那就是只要你能带着士兵们打胜仗，那你的一切缺点在士兵眼里都不是缺点，如果打了胜仗之后还能宽容一点、慷慨大度一点，那就更妙了，士兵们愿意把这样的将军供奉在神龛上，跟他去天涯海角。而反过来，假如这个将军打了败仗，那士兵们也会迅速的把他从神龛上推倒，任凭其摔得粉碎。
薛仁贵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凭借过往的英勇和战绩，他也曾经赢得了士兵们的信任和爱戴，但大非川的惨败改变了这一切，士兵们才懒得关心败仗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他们只知道薛仁贵带着十万大军出征，而回到出发地的人只有不到三分之一，老了、软弱了、甚至被神灵厌倦，不再幸运了，无论是哪种荒谬的理由，都能在士兵中找到支持者，当然后果都一样——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白袍单骑破阵”、“三箭定天山”的薛将军了。
“必须换个人，换一个能让士兵们重新抱以希望的人！”王宽穿过泥泞的街道，心中暗想，他左顾右盼，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死灰色的脸，绝望的眼神，这样可是不可能打赢的！
“王哥你回来了！”
“回来了！”王宽向当值的中年人挥了挥手，他们这群拓荒者没有进城，而是在城外找了块空地，把马车围了个圈，对外侧一面都用厚木板挡住了，还有留下射孔，之间还用铁链串起来，形成了一个简陋的营地，这是王宽和众人商议后的结果。如果是平时进城当然更安全，但现在可不一样，他们马车里有不少财物，如果一旦叛军抵达，守军的第一个举动肯定是封锁城门，那时他们跑都没法跑，而且作为外来户，他们的财物很可能会被没收，自己也会被编入军中当最低等的炮灰。而呆在城外，他们营地里有几十个青壮汉子，武器弓弩齐全，心又齐，小股的盗贼他们根本不怕，如果发现有大股叛军来攻柳城，逃走也来得及。
“外头吃了吗？”当值挥了挥手，让身后的两个少年挪开拒马，好让王宽进来。
“外头哪有吃的！”王宽叹了口气：“刚刚送阿至罗的时候，路过河边的集市，什么东西都贵的吓人，连一升橡子都能要几个肉好！”
“橡子都要钱？”中年人瞪大了眼睛：“那玩意不是喂猪的吗？又苦又涩的，人吃进去屎都拉不出来，谁会买！”
“还真别说，大把人买！”王宽随便找了个宽木墩坐下：“现在不是打仗吗？饿急了别说橡子，就连泥巴都能吃进去，橡子至少还能喂猪，泥巴可是连猪都不吃的！”
“这倒是！橡子磨成粉然后用水浸透了筛出浆子来，再放蒸笼里蒸熟了，切成一块块的沾了蜂蜜还真挺好吃！”中年人笑了起来：“尤其是夏天，等凉透了一碗进肚，别提多爽快了！”
“你都沾蜂蜜了，那还有啥不好吃？”王宽冷哼了一声，拿起女人送来的几块凉了的干饼就着热汤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说：“这几天大家都瞪大点眼睛，就算是睡觉也别睡死了，待会我再进城一趟，看看能不能把车上的东西卖掉一部分！”
“兵荒马乱了，啥东西都卖不出价来！”中年人劝道：“何必现在卖？”
“不卖了咱们拿什么补充粮食？拿什么换兵甲？”王宽问道：“没粮食，没兵甲，咱们怎么往回走！对了，还有路上的公文，也得弄一份，不然咱们这样子，半路肯定被乡勇、守捉的人当贼人拿了！”
“走，还要走？”中年人吃了一惊：“走到柳城还不够？还要往哪里走！”
“当然是往西、往南，照我看，除非是到范阳，就还是不安全！”
“去范阳？那不是越走越远了？那咱们的家业呢？”那中年人一听就急了：“为了这份家业，大伙儿都是豁出去了多少血汗呀！你该不会让大伙儿都舍了吧？”
“老哥，只有活人需要家业，死人是不需要家业的！”王宽冷声道：“你也都看到了，就柳城现在的样子，如果贼人打过来，城也许不会破，那我们这些人可是死路一条！你应该还记得当初唐兵攻打高句丽吧？每次大兵一到，就算是最后没攻破城，先前逃进城里的那些城外的高句丽人十个里有一两个活下来的吗？”
中年人听到王宽的话，脸色变得阴沉起来，这时外间传来一片打斗叫骂声，王宽赶忙跳了起来，拔出刀来：“走，出去看看！”
王宽三步并做两步冲到车营门口，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
“没啥事！”守门的青年满脸的轻松：“刚才咱们丢了两桶垃圾出去，那些人就围着抢了起来，打成一团，你看，就在那边！”
青年向西边指去，只见那边有一个土坑，几个车营里的女人刚刚把营地里的垃圾丢在那儿，不远处的草丛里便冲出几十个蓬头垢面的人来，在垃圾里翻来翻去，随便找到一点可以吃的便塞入口中，相互之间更是叫骂殴打，宛如恶鬼野兽一般，不复人形。
“王哥，您看这些家伙好笑不好笑？就为了点肉皮菜叶打成这样子，狗都不如呀！”那青年笑道，全然没有注意到王宽的脸已经发青了。
“住口！”王宽怒喝道：“把你饿几天，你比他们还不如呢！吃饱了有气力笑别人，没力气去帮忙劈柴火？滚！”
青年被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骂声弄得目瞪口呆，一旁的中年人看在眼里，无奈的叹了口气，他拍了拍青年的肩膀：“没听到吗？还呆在这里干嘛？快去帮忙吧？”
青年狼狈的逃走了，中年人拍了拍王宽的肩膀：“少年人不懂事，你也别生他们的气了。说到底咱们这几年过上好日子了，这些小伙子没吃过苦头，自然不明白这些道理！”
“我哪里是为了这个生气！”王宽叹了口气：“城外的人越来越多，不少人几天没见一粒米星了，咱们这里还有肉有菜，而隔着的就一道木墙，他不感到害怕还笑，亏他笑得出来！算了，这地方没法呆了，走，尽快走，咱们去范阳！”
范阳，卢府。
“十二呀！你这次从长安回来，有什么见地收获呀？”老人笑嘻嘻的向坐在下首的卢光平问道。
“见地没啥，收获倒是不少！”卢光平从袖中抽出一张绢帛来，递了过去：“叔爷，这就是我的打算！”
“啥打算？”老人接过绢帛，刚展开一看，脸色微变：“十二，你这是要干嘛？连庄子都要抵押出去，祖宗留下的家业不要了？”
“天下要大变了！留着那些田庄也没啥用，我打算拿出来搏一把！”卢十二笑道：“我算了下，家中的青壮部曲宗亲武艺娴熟，长于弓矢的有快两百人，我打算把他们都装束好，然后去投军！”
“投军？”老人闻言大笑起来：“十二，这可不像你爱说的话！你以前连制考就不参加，怎么突然要去投军了？你以前不是总说咱们卢家是关东人，干嘛要给关西天子卖命？今个儿咋变了性了！”
“我刚刚说了呀，天下要大变了！我投军不假，可不是投关西天子的军！”
“不是关西天子的军还有啥军？你难道要去投关外的胡人？那可不成，咱们范阳卢氏再怎么破落也不至于给胡人卖命！”老人道。
“当然不是胡人！”卢光平笑道：“不过就算是胡人也没啥，当初关西的宇文黑獭、河北的贺六浑不都是胡人，咱们卢氏可都有为他们效力的！”
“那毕竟不一样，宇文黑獭和贺六浑都已经是朝廷大将了。”老人摆了摆手：“罢了，不扯这些有的没得了，你还没把你的打算说清楚呢！你到底打算投谁？”
“当然是王大将军，王文佐呀！”卢光平道：“朝廷已经委任沛王为辽东道行军大元帅、安东都护府都督，以王文佐为辽东道行军副元帅，安东都护府行军长史、河北道寻访大使、都督松漠、辽东、鸡林、熊津、扶桑诸军事，出兵平定辽东之乱了！”
“有这等事？”老人吃了一惊：“以天子亲弟为行军元帅，这可是本朝开国才有的盛事呀！朝廷总算是要对辽东下大气力了！”
“叔爷您怎么总是抓不住重点呢？”卢光平叹道：“那沛王不过是个旗帜，真正统兵的却是王文佐，而且您看清了没有，王文佐还兼了河北道寻访大使的差使，这次他可不仅仅是统兵平辽，还是河北王呀！”
“河北王？这倒是不至于！”老人闻言笑道：“朝廷估计也就是让王文佐可以整饬河北的漕运，确保前线的粮秣转输罢了，毕竟这次是要一举荡平辽东之乱，自然就要给他放权。”
“叔爷，猛虎出圈，龙腾九霄，便不可复制！”卢光平冷笑道：“您可别忘了，当初汉光武、高欢入河北时，也没人觉得他们要自立为王呀！”
这一次老人陷入了沉思，他的右手捋着颔下的白须，半响无语，最终他叹了口气：“十二呀！你有这门心思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我也不拦你，不过你要记住了，这件事情，没有十足的把握，是不能亮底牌的！”
河阳桥。
晨雾遮挡住了大半个河面，站在河岸边，只能依稀看到河中的几个阴影。
“那边就是中潭城了！”狄仁杰指着远处河面上雾气中的一个阴影道：“乃是元象元年（公元538年）东人所筑，当时东西两魏数次交战于此地，胜败交替、攻者常夺据河桥以逼郊郭，守者亦纵火船于上流以烧河桥，交相攻战，实乃旷古少有的大战！”
“怀英你说的是贺六浑和宇文黑獭的几次邙山之战？”王文佐问道。
“不错！”狄仁杰点了点头：“除此之外，这两人死后，西人在宇文护时也有一次大举兴师包围洛阳，东人从晋阳出兵，连夜赶往河内，渡河而过，由兰陵王领兵大破西人，解洛阳之围，渡河之地也是在此地！”
“是呀，这里的确是国家之要冲！”王文佐看着脚下奔涌的河水，又回头看了看隆起的邙山，不由得感叹道。在中古长安、洛阳、晋阳、邺城这几个重要北方军事据点之间的争霸战中，河阳三桥由于正好处于数条道路的交汇之处，又是比邻洛阳北郊，可谓是天下兵火的交汇之地，如今虽然邺城早已不复存在，但晋阳、长安、洛阳还依旧存在，河阳桥的重要性还依旧不减，在历史上的安史之乱时，这里依然是叛军和唐军争夺的重要节点。
王文佐看着河水、浮桥、河中洲城、邙山，大发思古之幽情，身旁众人却无人说话，只是默默等待。良久之后他才叹道：“怀英，你替我在这里留下一块石碑，纪念当初高长恭渡河于此地！”

第701章 张榜
“卑职遵命！”狄仁杰应道。
王文佐甩了一下马鞭，策马登上河桥，随着马蹄声声，他能够感觉到脚下的桥面轻轻起伏，不禁有点轻微的眩晕感，这并不是他第一次上这座桥，但那时是第一次去长安，而此时自己已经是身负天下之重，前往辽东平叛，身份与心境自然大有不同。
“三郎，三郎！”沛王李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文佐扯了一下缰绳，勒住了坐骑，回头问道：“殿下怎么了？”
“三郎，你麾下有多少兵马呀？”李贤的神色有点紧张，他用马鞭指了指身后：“寡人若是没有看错的话，这里最多也就千把人吧？”
“不错，殿下没有看错！”王文佐点了点头：“此时上桥的只有在下的卫队、长安时欲随我前往辽东的一些军官，还有臣幕府中人，加起来大概有八九百人吧！”
“那别的人呢？后续的兵马呢？”
“没有了，只有这些了！”王文佐答道：“其他的军队要到范阳才有，从这里到范阳就只有这些人马！请殿下放心，要保证你我的安全，这些人足够了！”
“寡人不是担心安全！”李贤一听有些急了：“皇兄以我为辽东道行军大元帅，督领各军去平定辽东之乱，怎么就带着这几百人去？你应该知道辽东的战况吧？这几百人去能济什么事？为何不发关中、河南的府兵，怎么也能凑个三五万人吧？”
“殿下！”王文佐耐心的解释道：“裴行俭已经出兵征讨突厥了，吐蕃给陇右的压力也很大，关中的兵府可以抽调的人手都已经抽调的差不多了，实在是空虚的很。如果我再抽调河南的兵府，那万一有点变故，陛下手中就真的应变的本钱都没有了。至于辽东那边，我已经下令扬州那边募集两千宣润弩手，同时我也有征调河北等地兵府的权力，还有我在熊津都督府、倭国的旧部，加上薛将军现在手上的兵力，应该也差不多够了！”
“两千弩手？熊津都督府、倭国旧部，好吧！也只能指望这些了！”李贤叹了口气：“不过河北就算了，谁都知道河北一共也没几个兵府，即便全部征调来，也不过几千人，又能济得什么事？”
“河北壮士夙来豪勇，只要以忠义激励，以官职钱帛赏赐，以大王的名望，又何患无人来投！”王文佐笑道。
李贤冷哼了一声，却没有说话，不过他面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了。王文佐没有说话，轻轻抽了一下坐骑，在桥上快跑起来，高声唱道：“李波小妹字雍容，褰裙逐马如卷蓬。左射右射必叠双。妇女尚如此，男子安可逢？”
歌声在河面上回荡，良久方才平息。
过了河阳桥，王文佐等人便沿着驿路一路向范阳方向而行，借助唐朝发达的邮驿系统，王文佐在前行的同时，不断以行军元帅府的名义发出军令，勒令河北为数不多的府兵抽调兵马限期内赶往范阳，并命令通过运河向范阳转运粮食军资，而王文佐自己的行军速度并不快，一天至多不过三十里上下，毫无军情紧急的样子。不过无论是沿途官吏还是同行的幕僚都觉得这很正常——一来本来就没有多少兵马，跑的快范阳那边集结没有完毕去了也是白搭；二来沛王年纪还轻，若是行军太快的话，未必吃得了苦；三来辽东的情况虽然不太妙，但薛仁贵也是宿将了，而叛军虽然人多，但分属各部，联合不起来，唐军虽然无力剿灭，但控制住几个要点的能力还是有的，也没到十万火急的地步。
而作为名义上的行军元帅，沛王李贤的神经渐渐松弛了下来，原先预想中的数日不食，兼程而行没有出现，反倒是第一辆四轮马车给他带来了极为舒适的体验——相比起他过去做的两轮马车，不但四轮马车的空间要大多了，更要紧的是，新式四轮马车的减震系统即使在坑洼不平的黄土驿路上，也能给乘坐者相当不错的乘坐体验。李贤甚至可以在车里一边看书吃水果喝茶，一边赶路，若是换了两轮马车，赶路一天下来乘坐者的骨头架子都要颠散了，更不要说茶水了。
不过他还是为王文佐的迟缓行动感到奇怪，在他的记忆中，胜利总是和大将的果决和迅速联系在一起的，而他现在与其说是在行军，还不如说是郊游。这样也能平定辽东的叛乱？难道他另有打算？李贤的疑虑与日俱增，虽然他将其掩藏在沉着冷静的面具之下，但它依旧存在，并随着他们跨越的每一里路不断增长。白天他焦虑不安，晚上则辗转反侧，路旁每一点异常的动向，都令他不禁咬紧牙关。
“这就是高鸡泊了！”王文佐指着远处闪闪发光的湖面道：“再走一段就是夏王庙了，今天我们就在那儿宿营！”
“夏王庙？”李贤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会儿，却没有找到这个名字：“为何今晚不在驿站附近宿营？以我们的行军速度应该不至于赶不上的吧？”
“那是自然！”王文佐笑道：“夏王庙是臣上次来长安时路过的地方，今日臣想要故地重游一番，所以就打算在那儿宿营！”
“愈来愈像是出外游玩了！”李贤腹诽道，面上却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既然是这样，那就这样吧！”
日近正午，夏王庙进入了李贤的视线，虽然他嘴上并不在意，但还是很仔细的打量了下那座“夏王庙”，不过很快他就失望了，那只是个土坡上的两进院子，周围有些草棚子，这和他在长安时出城巡游时看到的乡下土庙没啥区别。难道王文佐就为了这个土庙要住上一宿？李贤的心中大喊道，不过他还是没有说出口，放下窗帘，重新闭目养神起来。
王文佐并没有注意到马车上少年的腹诽，他跳下马，登上土坡。庙门口早已站着身着麻衣的庙丈老汉，他早已被路过人马的喧嚣动静惊动，战战兢兢的站在门口，等候贵人的来临。
“在下王文佐！”王文佐拱了拱手：“上次去辽东时曾经路过贵庙，给夏王上了香，老丈还请我吃了庙后的枣，甜的很呢！老丈可还记得我？”
那麻衣老汉小心翼翼的上下打量了下王文佐，突然一拍大腿：“对，对，老儿想起来了，是您，几年前您从这里过，还送了老儿一锭金子，让老儿给夏王和刘将军重塑金身！原来是您来了，看样子想必是高升了吧？”
“哈哈哈哈！”王文佐被麻衣老汉质朴到有些粗鄙的话弄得大笑起来，他抖了抖自己身上的官袍：“是呀！托老丈的福气，我是升官了，都穿上锦袍了，着实是祖坟冒烟了！”
“哎，话不能这么说，老儿有什么本事能保佑您升官，定然是夏王和刘将军保佑的！”听到王文佐的亲切话语，老儿原有的局促不安也渐渐消失了：“看您现在的仪仗人马，官不比刺史小了吧？”
“不小，不小！”王文佐笑道，他将自己官袍的下摆塞到老儿的手里，让其搓了搓：“你看这身袍子，比刺史还大点呢！”
“比刺史还大！那可真是了不得了！”麻衣老汉怯生生的碰了碰官袍，就又收回手来：“这可是大喜事，王官儿您这次来一定要再去给夏王和刘将军上柱香，让他们保佑你再升一升！你当初给我那锭金子我可没花在自己身上，都花在这庙里，你看看就知道了，那神像是请高手匠人来重新塑的，别提多神气呢！”
“好，好！”王文佐也不推让，随着麻衣老汉进了庙，来到神像前，看得出来这庙里的摆设花了不少心思钱财，神像也是威风凛凛，比自己上一次来完全是鸟枪换炮了，那老汉即便没把全部的钱都花在神庙上也是大部分。王文佐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讨了香来先对窦建德和刘黑闼拜了拜，然后才随老儿到了边上耳房奉茶，喝了几口才问道：“夏王庙的香火这两年如何了？”
“好，愈来愈好了！”麻衣老汉将一盘枣子放在王文佐面前，笑道：“四里八乡的都来拜祭，每月都有两次在这周围赶集，小老儿也凭借这个，做点小买卖，不但能养活自己，还连带着一个浑家！”
“哦？那是好事呀！”王文佐挥了挥手，从桑丘手中接过一个托盘，放在麻衣老汉面前：“这里有两匹粗帛，给老丈和您夫人做一身衣衫，这帛虽然粗了些，但比起麻衣还是舒服多了。另外还有五贯钱，两贯是香火钱，三贯是给您的茶水钱！”
“那怎么好意思呢？”麻衣老汉看了看托盘上的粗帛和铜钱，苍老的脸上不禁有些扭捏：“老儿这杯粗茶，哪里值几贯，能有个三五文顶破天了！”
“呵呵！”王文佐笑道：“老丈，你若觉得这茶水钱多了，那你就帮我做件事情，便不亏心了！”
“老儿帮您做事？”麻衣老汉笑道：“您又在开玩笑了，您手下健壮汉子那么多，有什么事情要我一个穷老汉做？”
“你莫急！”王文佐笑道：“你还记得那个刘七吗？”
“刘七？”麻衣老汉想了想后点了点头：“记得，不过有年头没见到他了，想必已经死在哪里了！您要找他？”
“差不多！”王文佐笑了笑：“但不是找他这个人，而是像他这样的人，我都要！”
麻衣老汉被王文佐弄糊涂了：“不是找刘七，而是像他这样的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像刘七这样有勇力，有志气，却没有进身之阶的乡里豪杰！”王文佐笑道：“也不瞒老丈，我这次经过这里是要去辽东打鞑子、打蛮夷，手下缺的就是有本事的好汉子。燕赵之地素来豪雄甚多，我欲借燕赵壮士之力替天子解忧，若有愿随我出征之人，不限出身，不限名望，只要有志勇胆魄之人皆可。吾不吝财货官爵，当令其富贵，酬其功勋！这样的人这里应该不少吧？”
“不少！”王文佐这番半文半白的话老汉也就听得似懂非懂，不过说当地好汉子多不多这句话他听明白了：下意识的挺起了胸脯：“您是希望他们投军是吧？不过老儿口拙，也不知道您的名号官职，还有，怎么投军？我都不会呀？”
“无妨，这个我已经想好了！”王文佐拍了拍手，让卢照邻送过来一只卷轴：“待会您把这榜文挂在夏王庙的门上，下次赶集时自然有人会念。至于投军，只要六月前能赶到范阳即可，这榜文便能当做凭据，沿途在驿馆还能免费吃住！”
“只要挂在门上就可以了？还能当凭据在驿馆免费吃住？那这个成！”老汉闻言大喜，他小心翼翼的接过卷轴：“不瞒您说，要不是老儿已经老了，要是年轻个二三十岁，我也不守着这夏王庙了，跟着您去辽东，博一把富贵去！”
“哈哈哈哈！”王文佐闻言大笑起来：“无妨，老丈您留在这夏王庙，好好供奉香火，让夏王和刘将军保佑我能够平定辽东，也是一番功劳！”
王文佐又拜祭了一番夏王和刘将军，才出的庙来，卢照邻低声道：“大将军，您此番作为虽然能得河北豪杰之心，但只怕传到长安去，也会惹来不少闲话！”
“你错了！”王文佐笑道：“就算我什么都不做，朝廷也会有不少人说我的闲话！裴居道要是连这个机会都不知道抓住，那未免太蠢了！”
“话是这么说！可还是有不一样的！”卢照邻苦笑道：“不瞒您说，与我同来长安的那些士子们要么在您的幕府里，要么就各自回乡，募集壮勇，想必过不了几日便会来投，您根本不会缺人手又何苦这么做，授人与柄呢？”

第702章 途中
“你们和刘七那些人不一样！”王文佐笑了笑：“你们姓崔、姓卢、姓赵、姓李，他们可不姓这些！平贼可不能仅靠你们河北高门之力，而且我此番离开长安之后，就再也不怕授人与柄了！”
“不怕授人以柄？”卢照邻想了想，没有说话，这句“不怕授人以柄”可以有两种解释：第一是天子与王文佐的关系足够紧密，所以大将军根本不怕有人在朝中攻击自己；另一种解释就是他已经离开了长安，不复受人所制，所以也不怕。这两种解释都有一定的道理，但以自己的身份，倒是不适合继续追问下去了。
出了夏王庙，王文佐回到帐中，沛王已经等得百无聊赖，看到王文佐回来便急道：“这庙中供奉的何人？还叫夏王，三郎你要亲自前去拜祭？”
“哦！”王文佐应了一声：“不过是这里的一个本地豪杰，当初有功于乡里，死后当地父老便修建庙宇，四时祭拜，尊其为夏王！我上次经过此地时曾经上香许愿，所以这次进去上香还愿！”
“原来是这么回事！”李贤看了看王文佐的脸色：“为了上上香便要在这里耽搁半日，现在时日还早，为何不上路，赶到下一个驿站再休息？辽东那边军情紧呀！”
“沛王多虑了！”王文佐懒洋洋的答道：“薛将军乃是宿将，那边的情况也没有您想的那么坏！欲平辽东，就得先平靖河北，本将军在这边慢些走，也是预先和天子说过的！”
“你和皇兄说过连这荒郊野岭的破庙都要耽搁一天？”李贤腹诽道，嘴上没有说话，面上却满是不信的表情，王文佐也懒得在这小子身上浪费精力，随便敷衍了两句就借口出去巡营告辞了，把李贤一个人丢在帐篷里。
“太过份了！”王文佐刚出帐篷，李贤就把几案上的杯盏烛台扫落在地，拔出佩剑便要将几案斩断，但刚刚劈下他又收了起来，面上阴晴不定，良久之后方才收剑入鞘。
“大将军！”卢照邻随王文佐出了帐篷，看看四下无人方才压低声音道：“方才在帐篷里，属下看沛王脸色有点不对！”
“哦？怎么说？”
“他应该是觉得您行军的速度太慢了，还觉得在夏王庙这里耽搁一日没必要！”
“这个我知道！”王文佐笑了笑：“他就一半大孩子，哪里懂得什么兵法，我要是日夜兼程，一来熊津和倭国那边的安排没有生效，其次薛仁贵会觉得我是来抓他的把柄的，情急之下反倒是会搞出些事情来；我一路慢慢来他就明白了，路上这两三个月就是给他收拾残局的，只要最后能敷衍过去，他就吃不了多少排头！他也是多年的宿将了，要平定叛乱可能力有未逮，但要是一门心思只求无过，叛军也拿他没什么办法，指不定还要吃个大亏！”“大将军说的是！”卢照邻听到王文佐对薛仁贵心态分析的如观指纹，不由得暗自钦佩，自古以来这种武将的交接都是非常麻烦的，尤其是被接任者面临的战局不利的情况，他肯定会担心自己会被抓回去治罪，历史上很多昏招都是这种事情搞出来的，毕竟周亚夫、李广，战场上再牛逼面对狱吏都要跪。而王文佐这么慢腾腾的过来就是告诉薛仁贵：这就是一次正常的职务变更，你搞不定天子派拥有更大权力、对辽东属夷有更强号召力的王文佐接替你，而不是要把你抓回长安下狱治罪。薛仁贵知道后也不会想着乘王文佐来之前拼命搏一把，要么翻盘，要么去死，反正不去蹲黑牢，把大局搞崩。
“不过您为何不把这些话给沛王殿下说呢？”卢照邻问道：“以殿下之聪睿，肯定会明白您的一番苦心的！”
“懒得说了！”王文佐笑了笑：“我这次出长安是统兵平乱的，不是当沛王殿下的保姆的！再说沛王他也不需要知道那么多！他只是一介藩王，安享富贵就是了！”
卢照邻张大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没有想到王文佐竟然把对沛王的看法说的这么露骨，虽然天子还年轻，随时可能生下太子，但只要天子一日无子，那沛王就是大唐实际上的皇位第一继承人。更不要说沛王李贤本人的才具也是很不错的，素来以聪颖过人，雅好文艺而闻名，身边也汇集着一批文人学士，即便将来不能继承大位，依照惯例也可以在大唐权力核心有他的一席之地。而听王文佐的意思，竟然是直接抹杀了李贤未来在政治上的出路，那他为何要把李贤带出长安来？还加了个兵马大元帅的头衔？难道这都是天子的意思？想到这里，卢照邻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深想下去了，这种牵涉到天家内部阴微的事情，着实不是自己一介文士能够触碰得了。
“夏王庙我打算留一个人来处置应募之人！”王文佐道：“还有，接下来我们每经过一个驿站，都要留下一个人，给应募者发路费，顺便筛选一下，总不能什么阿猫阿狗都要！榜文和安排人手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是，是，属下遵命！”卢照邻赶忙应道，在得知王文佐对沛王的真实看法之后，他对王文佐诸般安排的看法顿时大不一样了，他怀疑对方这么做可不仅仅是为了招募河北豪杰，还有其他的用意，只是现在还是一招暗棋，还没有到发作的时候罢了。
“你今天留意沛王的情绪，这是一件好事，做的不错！”王文佐少有的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今后也要这么做，沛王喜好文艺，你当世大家，你们两人志趣相投，今后要多多亲近，明白吗？”
“属下明白！”卢照邻垂下头去，双眼闪过一道寒光。
次日，王文佐一行人便依照原先的计划，沿着驿路向范阳进发。随着这支队伍深入河北大地，一路来投的当地士人豪杰愈来愈多，有带宗族部曲前来投军的，有捐助粮资的，有献上谋划策略的。王文佐将得来的名刺一律交给卢照邻处置，身为范阳卢氏的麒麟儿，又在外游历多年，卢照邻除了在诗文上大有成就之外，他对河北士族的内部情况也十分了解，无论来者是谁，只要是稍有名气的，他就能飞快的报上此人的祖上宗谱官职、联姻家世、甚至个人的能力、家资多少也能说出个一二来，这可是帮了王文佐一个大忙。
说白了，这些河北士人跑来王文佐这里就一个目的——就是要官当。这其实也没啥，王文佐现在是河北寻访大使，辽东道行军大元帅行军长史，本来就有范围内授予官职的权力，最后只需要去吏部备个案就生效了。
但难处就在于给谁多大的官、散阶勋官还是实职，哪里的官，用人用错了那可是后患无穷。王文佐最多也就能看出来人会不会带兵打仗，别的就难了，毕竟这授官也不能完全依才录用，毕竟来这里的每个人背后都有一个乃是几个，十几个地方豪族势力，官职的高低虚实除了个人的才具，更多的还要看其背后的力量，你就算再能打，带十几个步弓手来的，总不能和带着几百部曲，上百好马的世家子一个官职吧？虽然完全准确无误不太可能，但大致的平衡还是要有的。
在这方面，卢照邻就体现出了他的才能，凭借他范阳卢氏的名声和对河北士人内部的了解，他居然把一路上来投靠的士人们都应付过去了，虽然也有一些支吾，但总体上总算是敷衍过去了。其结果就是王文佐这支队伍就像吹气球一样飞速的膨胀起来，等到了临清时，王文佐麾下已经有人万余，战马两千余匹，已经可以说是一支相当可观的力量了！
“范阳那边有军情来了！”桑丘急匆匆的走进帐内，向王文佐和沛王拜了拜，双手呈上，王文佐接过书信，拆开看了看，笑道：“薛仁贵到底是老将，新罗人以为他是要去职的人了，就小看了他，立刻就吃了苦头！”
“这么说我军胜了？”李贤大喜。
“嗯！”王文佐将信纸递给沛王：“薛将军先伪装退兵，以精锐乔装于老弱之中居后，新罗人以为有机可乘，领兵追击。我军尽弃辎重，新罗人利虏获，分散抢劫，被我军以精骑逆袭，斩首四千余级，俘获七千余，战马千余。估计我们很快就能看到金法敏派来的请罪使者了！”
“请罪使者？”李贤闻言一愣：“那岂不是辽东乱事就要平息了，我们还要去范阳吗？”
“哈哈哈！”王文佐笑了起来：“殿下还是和新罗人打交道打的少了，新罗人请罪归请罪，仗还是一样要打的。打了胜仗派人来要大唐请罪，要大唐承认他们占据的土地，打了败仗派使者请罪拖延时间，争取积蓄力量再战。百济人、新罗人、高句丽人都是这幅德行，口头便宜他们是不要的，但实际的好处半点亏也不肯吃！您要是把他们的话当真了，那可就糟糕了！”
“竟然天下有这等人！”李贤苦笑道：“那我们还是要去范阳了！”
“那是自然！”王文佐笑道：“其实别看新罗人嘴巴上服软，战场上他们可是硬的很，就算这次输了，大的局势依然很不妙，薛将军手头的兵太少，而安东都护府所辖的地盘太大，就算打赢了，也是要退兵的！”
“竟然是这样！”李贤看了看身后比出发时不知道长了几倍的行列：“所以您才故意放慢行军速度，是为了招募兵士？”
“嗯！”王文佐道：“确切的说是招募河北士卒，毕竟距离辽地最近的地方就是河北了，若是从其他地方招兵，气候饮食不习惯也还罢了，距离乡土太远，也会容易有思乡之情。河北就不一样了，辽东一乱，河北也安靖不了，他们跟着我去平乱，首先就是为了自家桑梓之地，用不着担心士卒们不卖力气！”
“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你不想调动河南府兵！”李贤这才如梦初醒：“确实，如果河南兵在外时间久了，也会有怨尤之心！那您抵达范阳之后，打算如何平定乱事呢？”
“现在还不清楚前线的情况，说什么都是空的！”王文佐笑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转运粮秣和河北之地安置好了，这样前头打仗才能安心！”
营州柳城。
“赢了，我军大胜，斩首新罗三千余级呀！”少年几乎是飞一般越过营地出口的路障，大声叫喊：“王叔，王叔，您知道了吗？打胜仗了！”
“我能不知道吗？你这么大的嗓门，死人都让你叫醒了！”王宽从毯子上爬起起来，擦了擦自己的眼睛：“从那儿听说的？”
“就在城门口，木排上已经悬挂了榜文，还有文书在大声念，周围的尖木桩上摆放着二三十个首级，龇牙咧嘴的好不吓人，听说里面最小的也是一个新罗人的都长，下头管着上百人呢！”少年兴致勃勃的描述着自己刚刚的所见所闻，顿时引来了十几个无聊的妇人孩子：“王叔，这一仗打赢了，新罗人就败了吧？咱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呀？”
“噗！”王宽冷笑一声：“回家？你小子想的倒美！你也太瞧不起新罗人了，告诉你，新罗人在占地这件事情上可是顽固的很，斩首三千余级你觉得很多？人家的男人和女人今晚床上勤快一点就有了，死这么点人新罗王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你要能斩首三万级还差不多！”
“三万级？要这么多？”少年咋舌道，对于他来说万已经是个超乎他想象范围的单位了：“这些新罗人还真能打呀！”

第703章 背叛
“不是能打，是不怕死人！”王宽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打仗是过家家？两边摆开阵势，拿起刀枪对冲，赢了就赢了，输了就输了？笑话！”
“那还能怎么样？”少年问道：“王叔，您从过军，不如说说看这打仗是怎么回事？”
“打仗可少有那么痛快的！”王宽冷哼了一声：“这么说吧，打仗是熬，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行军半月，脚踝扭伤，吃坏了东西痢疾的、摔断胳膊腿的，一百人里少说也有十来个，丁壮都被拉去打仗了，田地里的庄稼没人收没人种，到了冬天老人孩子饿死在家里，就这么熬，两边谁先熬不住了，谁就认输。新罗人打仗不咋地，但的确能熬！”
“难道新罗人不怕死人，不怕家人饿死？”少年不解的问道。
“饿死的是百姓，又不是贵人！新罗上下之界比大唐要严苛多了，只要新罗的贵人要继续打下去，新罗的百姓就只能打下去，哪怕是妻小死光也必须打！所以你明白了吧，薛将军斩杀这点首级对新罗贵人们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在他们看来，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一定要死死抓住，至于死了多少人，反正百姓就和地里的草一样，今年割了一茬，明年又会长出来更多，有什么打紧！”
“娘的，那些新罗贵人好狠的心！”少年骂道。
“贵人哪有不狠心的，大唐百姓好端端的为啥砍断自己手足？还不都是被逼的？咱们祖上为啥跑到这里来？还不是因为这里的天高皇帝远，不用服劳役！天底下的贵人都一样！”
“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少年问道。
“找机会去范阳！”王宽回答的很果决：“这仗不是一天两天打得完的，战火早晚会打到这里来。咱们不缺钱，如果这边仗一时间打不完，咱们就现在范阳那边住下来，如果仗打完了，咱们再回去收拾家业也来得及！记住了，有命才有别的！”
“嗯！”
说服了少年，王宽长出了一口气，便要去城门亲眼看看，半道上便看到一个熟悉的骑马身影，他赶忙喊道：“阿至罗，是阿至罗兄弟吗？”
马背上的汉子回过头来，正是阿至罗，眼色严肃的吓人，看到王宽才挤出一丝笑容：“原来是兄弟你！”
“怎么了？”王宽走到马前：“正准备去城门口看看，听说薛将军刚刚打赢了！”
“嗯！新罗人太大意了！”阿至罗跳下马来：“如果不是我们的骑兵太少，绝不会只有那么一点斩首！”
“三千也不少了！”王宽笑道
“没有那么多，能有三分之一就不错了！”阿至罗压低了嗓门：“新罗人的花郎队拼死逆袭，我们的骑兵太少，结果没有追下去，不过那些花郎也中了我们弩手的埋伏，死了最少百余人！”
“百余花郎，那可不一般，对新罗人来说，这比几千步卒还多呀！”王宽眼睛一亮：“你在这仗里也有立功吧？”
“一点微功罢了！”阿至罗笑了笑：“但情况并没有好转，已经有确切的消息，大庭氏也叛变了！”
“你是说松漠都督府的大庭氏？”王宽脸色大变：“那岂不是营州北边也……”“是的！”阿至罗点了点头：“所以你们最好尽快离开，越快越好！”
“多谢了，我立刻回去收拾行装！”王宽此时已经心急如焚，便要转身回去。松漠都督府乃是唐初时期设置的安置契丹各部的羁縻州府，其地理位置大概位于今天赤峰、通辽一带，正好位于营州的北边，一旦契丹人反叛，那营州就会处于腹背受敌的局面，与河北只有一条狭长的辽西走廊可以连通，其境地之危殆可见一斑。
“王兄，别急！”阿至罗叫住王宽，从怀中取出一物来：“这是家母留给我的菩萨像，此番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够回来，你替我收好了，若是我这次回不来，便将其交给我的孩子！”
范阳。
当信使带来契丹人举起叛旗的消息时，王文佐正在接待又一波访客。
窗外的天气阴沉，天空呈现出一片灰黑色，王文佐模式化的向访客报以笑容，矜持的收下对方的忠诚和礼物，然后拿起茶杯，示意其可以离开了。当访客的后脚跟刚刚越过门坎，王文佐就放下茶杯，向一旁的狄仁杰问道：“今天还有多少客人要见？”
“晚饭前还有四个！”狄仁杰翻看着名录：“晚饭后还有七个！”他小心的看了看王文佐的脸色：“当然，如果大将军您希望的话，可以推到明天！”
“罢了，明天还有明天的事！”王文佐苦笑道：“紧凑些，反正都是些套话，争取把每个人的时间都压缩到半刻钟以内！”
“是，是！”狄仁杰应了两声：“其实您也没有必要每个人都亲自见的！”
“那不成，我见了前面的人，不见后面的，一碗水端不平，很容易惹出麻烦！”王文佐叹了口气，回过头才发现桑丘站在门口，嘴唇微微颤抖，应该是有要紧的消息。
“出什么事情了？”
“营州来的紧急军报！”桑丘上前，呈上军报：“十万火急的，军使一路上跑死了两匹好马！”
王文佐接过书信，刚看了两行就喊道：“地图，拿地图来！”
“在这里！”桑丘飞快的从后面的柜子里抽出一根卷轴，在王文佐面前的几案铺展开来，王文佐的手指头在地图上滑动，最后停止在某个点上：“该死，这些契丹人还真是懂得选择背刺的时机呀！”
“怎么了？”狄仁杰问道。
“契丹人叛变了！就在几天前！”王文佐伸出手指头在地图上点了点头：“显然，是新罗人捣的鬼，他们应该是做出了什么承诺，或者某些让步，把契丹人拉过去了！”
“多半是这样！”狄仁杰对王文佐的判断一点也不惊讶，这些天来他早已习惯了对方敏锐直觉，那些漂浮在真相上的层层面纱对于他来说仿佛根本不存在。
“换句话说，新罗人已经结成了一个反对我们的同盟了！”王文佐捻着自己的胡须，在屋内来回踱了两圈，突然停住了脚步：“怀英，你愿意去一趟金城，替我给金法敏带句话吗？”
“属下愿往！”狄仁杰挺起了胸脯。
“很好！”王文佐突然解下腰刀：“桑丘！”
“小人在！”
“你带此刀，随狄先生同去，告诉百济旧地和倭国之众，他们若是还自认是我的臣下家人，便披甲前来，奉天子之命讨伐逆贼的时候到了！若是有不肯来者，你便用此刀斩之！”
松漠都督府，老哈河畔，大人牙帐。
道路崎岖，越过山丘、树林和隘口，紧随一条常在马蹄下消失无踪的狭窄小道，延伸，延伸，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大庭怀恩的身体紧贴着马背，以减少迎面吹来的风阻，他的身体随着战马起伏，就好像他的心绪一般。
作为草原各民族的后进者，唐初时的契丹人的社会发展阶段还远没有突厥、铁勒等鲜卑发达。依照史书上的记载，契丹这个名号在中原王朝的史书中第一次被人提及还是北齐天保五年（554年）成书的《魏书》，里面记载东晋义熙元年（406年）初，“燕王熙袭契丹”。而朝鲜的《三国史记》中提到契丹人要更早些，东晋太元三年（378年）已有契丹人犯高句丽“北边，陷八部落”。显然，当时的契丹人和鲜卑人一样，也是发源于长白山脉，那儿山高林密，地形复杂，无论是中原帝国还是游牧帝国，都无法将自己的权力渗入其中，成为诸多游牧民族共同的起源地，这一点也从契丹人自己“青牛白马”的创始神话中得到了印证。
隋末唐初中原板荡，大批流民逃出塞外躲避战乱，这让契丹人的文明程度取得了巨大的进步，他们建立了一个永久性的部落同盟，即八部同盟，这也是后来辽帝国基础。但此时的八部同盟还是颇为弱小松散的，唐帝国当初对其扶植，也有利用其力量牵制突厥、回纥、高句丽等强敌的因素。
大庭怀恩作为契丹人中的亲唐派，一直认为契丹人应该保持对唐帝国的忠诚，当然，他也知道自己的主张在部众同胞中并不是太受欢迎，毕竟看到靺鞨人和新罗人在高句丽崩溃后的尸体上大肆扩张吞噬，谁又会不动心呢？
所以大庭怀恩只能退而求其次——力主契丹人不要轻易下注，静观其变，以获取最大的利益，毕竟在他看来，以唐帝国的实力，即便没有契丹人的支持，重新平定辽东也不是什么难事。大庭怀恩的这一个主张倒是得到了大多数契丹贵族的支持，但突如其来的消息给了他当头一棒，契丹人突然举起了叛旗，站在了大唐的对立面。大庭怀恩心想：现在风暴来了，这是一场契丹人从没见识过的大风暴。
骑到深夜，大庭怀恩方才在新月下窥见牙帐那尖利的四角。为了和其他帐篷相区别，契丹人将执掌旗鼓的大人居住的牙帐四角都竖起尖锐的木头尖桩，上面镶嵌着鹿角，夸饰大人的尊贵威武，这些尖桩鹿角在月光下分外渗人。大庭怀恩勒紧缰绳，将拇指和食指塞入口中，用力打了个尖利的唿哨。
“是您！”迎接的守卫是个满脸雀斑的青年，他抓住大庭怀恩的缰绳：“您来的晚了，联盟大会都已经结束了！”
“住口，混账！”大庭怀恩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我父亲在哪儿？”
“就在牙帐里，和其他首领在一起！”
牙帐很大，尽管契丹人在四壁挂满了毡毯，但依旧处处透风。契丹大人的一个女儿递给他一杯酒，另一个负责翻搅炉火，火堆带来的烟雾比暖气还多。大庭怀恩的父亲正和一位身穿灰鼠皮裘的枯瘦男子低语，那男子颈上戴着串着各种宝石的项链，表明是他是一位萨满。
“我的孩子，你终于回来了！”大庭怀恩的父亲看到儿子出现在帐篷口，他兴奋的站起身来，张开双臂：“一路上都还顺利吧？”
“糟糕透了！”大庭怀恩有些尴尬的和父亲拥抱了一下：“老哈河发洪水了，路上到处都是泥沼，我花了两倍的时间！”
“没什么，只要你没事就好！”父亲抓住儿子的手臂，拉着他在自己身边坐下：“拿杯奶子酒来，还有烤肉！”
“先不忙喝酒，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大庭怀恩举起右手，提高嗓门，让牙帐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清自己的声音：“我听说你们已经决定对大唐举起叛旗呢？”
帐篷里的契丹首领们目目相窥，但无人出声作答，唯有萨满站起身来，一手捻着宝石项链，用契丹名字称呼大庭怀恩：“乞儿迷，你应该是听错了，我们契丹人只是打算将自己的牧地迁徙一下。”
“向哪里迁徙？向南吗？”大庭怀恩冷哼了一声：“我们现在的牧地处于大河之间，水草肥美，难道对你们来说还不够吗？”
“我们现在的牧地是不错，但这些年我们契丹各部牲畜人口繁衍，牧地。就有些不够了，再说谁又会嫌弃牧地多呢？是不是？乞儿迷？”萨满笑道。
“再多的牧地也只对活人有用！”大庭怀恩冷声道，他的目光转向大人：“大人，您应该记得当初大唐的使者是怎么说的，这片牧地是天子赐予我们的，世世代代归于我们，我们也要世世代代忠于大唐天子，您现在这是要背弃誓言，天神地母都不会保佑我们的！”
“这个……”契丹的大人已经是个老人了，他面对大庭怀恩的质问张口结舌，下意识的将求援的目光投向一旁的萨满。

第704章 首鼠两端
“乞儿迷！”萨满清了清自己的嗓子：“上一次见到你已经是三年前了吧？不，应该是五年了，你现在修剪胡子，梳理发髻，腰间缠着银带，挂着玉佩，头戴幞头，看上去愈来愈漂亮、愈来愈威武了！”
面对萨满的夸奖，大庭怀恩皱起了眉头，他能够闻到对方话语中的嘲讽，但这个时候他没有兴趣和对方打嘴仗：“萨满你有什么话就直说，不必绕圈子！”
“呵呵呵！”萨满笑了起来：“我的意思很简单，乞儿迷，你现在穿着打扮已经和唐人无异，又这么多年都在给唐人效力，这很让我们怀疑，你现在是个唐人，还是一个契丹人！”
“当然是契丹人！”大庭怀恩心中格登一响，他已经猜出了对方的意图，但他现在别无选择，只能随着对方的脚步走下去，哪怕前面是个大坑：“我生在大庭氏的帐篷里，喝着马奶长大，这里的每个人都看着我学会骑马、走路、射箭！”
“是的，我们都亲眼看着你从一个只会哇哇哭的娃娃长成一头展翅翱翔的雄鹰！”萨满笑道：“但接下来你就去唐人那儿了，当了人质！”
大庭怀恩板起面孔，目光阴冷，死死的盯着萨满的眼睛，而萨满平静的和他对视，帐篷内的空气几乎都要凝固了。大庭怀恩心里清楚，其实萨满说的没错，自己当初离开部落，去唐人那儿时的确是当人质，但接下来目不暇接的一切让他很快就忘记了乡愁和自己的人质身份，短短几年功夫，大庭怀恩就已经从彻头彻尾的变成一名安东都督府的契丹军官，他开始踌躇满志的规划着自己的未来：
先是守捉使，这是一个危险，但是也是升迁机会最多的岗位，基本安东都督府所有的上层军官都有过出任守捉使的履历。守捉使上干满三年之后，就有机会升迁到都护府下某羁縻州或者某都督府出任刺史或者都督了，不过大庭怀恩的野心要更大一些，他渴望通过累计军功来让天子、或者朝中某位大佬听闻自己的名声，然后就可以直接前往长安，成为天子侍卫的一员，这样只要迁转几次，就能进入唐军高层的行列，甚至能够娶一个宗室女为妻，这样自己的下一代就用不着从边军干起了，或者转文官，或者直接进入禁军。像这样的出路并不是没有先例的，大唐天子的身边侍卫中有许多突厥、吐谷浑、铁勒甚至南方蛮族贵族，他们当中很多人都有机会娶到宗室女，或者被赐予李姓，大庭怀恩对于自己的武勇和才略还是很有信心的。而萨满的那句话就好像一盆凉水当头泼下，把他惊醒了。
“我是契丹人，也是大唐天子宇下的将领，这并不矛盾！”
“大部分时候是的，但不是所有时候！”萨满笑容依旧不变：“你方才说我们的牧地是大唐天子赐予的，所以我们必须世世代代忠诚于他。可我们契丹人都知道，土地是属于天神地母的，自古以来就有人在上面放牧、嬉戏、耕种，那时候哪有什么大唐天子？大唐天子只是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其实就算没有这个圈，千百年来也有无数人在这片土地上游牧耕种，他们需要得到别人的允许吗？”
“话不能这么说！”大庭怀恩辩驳道：“当初我们契丹人的力量还很弱小，如果没有大唐天子的保护，我们根本不可能占据这么肥沃的一块土地，薛延陀人或者回纥人会把这块土地变成他们的牧场的！”
“是！”萨满点了点头：“可是乞儿迷你有没有想过，唐人为什么会这么做？为什么不让薛延陀人、铁勒人或者别的更强的部落占据这里呢？”
这次大庭怀恩被问住了，他犹豫了一下答道：“可能是大唐天子怜悯我们契丹人弱小，不允许薛延陀人、铁勒人或者别的部落持强临弱，所以才这么做的！”
“哈哈哈！”萨满笑道：“你说的不错，不过只答对了一半，大唐的确是因为我们契丹人弱小才帮助我们，不过那不是因为他怜悯我们，而是因为这是唐人统治草原的策略。隋朝三征高句丽而不胜，中原陷入了动荡，突厥人乘势崛起，他们不断在汉人中间挑拨，帮助弱小的，遏制强大的，让汉人之间的实力不至于相差过大，每当有汉人要并吞自己的邻居，突厥人都会想办法阻止。这样一来，所有的汉人都不得不向突厥人进献大批的贡奉，以乞求突厥人不要帮助自己的敌人。
后来突厥人自己分裂了，唐人乘机打败了其他汉人豪杰，统一了中原，而唐人也学会了突厥人的手段，他们支持突厥内战中弱小的一方，利用他们来牵制消耗突厥的大汗，将其击败。打败突厥人之后，唐人把草原分给各个部落，弱小的多分些，强大的少分些，然后利用弱小的来打败强大的，然后再利用另一个来打败胜利者，周而复始。
所以当我们契丹人弱小的时候，唐人的确会对我们很好，分给我们好的牧地、牲畜，如果有外敌进攻我们，他们还会派兵保护我们；但随着我们人口众多，牲畜蕃息，有骁勇善战的首领。唐人就会想尽办法来削弱我们，比如帮助我们的敌人、当首领去世后，挑拨兄弟们相互争执，并帮助弱的一方，最后平分部众，来削弱契丹人。所以如果你被当初弱小的时候唐人的恩情蒙蔽了眼睛，那就未免太蠢了！”
大庭怀恩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心烦意乱，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萨满说的是对的，唐人的确一向这么做，可是那又如何？这和自己的前途并不冲突呀！以契丹人现有的力量，距离引来唐人的猜忌还早得很呢！等到那个时候，自己恐怕早就已经去世了。
“这都是你的想象！”大庭怀恩反驳道：“而且就算这是真的那又如何，我们契丹人还很弱小，唐人不会对我们下手的！”
“呵呵！”萨满笑道：“是吗？乞儿迷你有太久没有回来了，对部落里的情况不了解呀！你可以问问你的父亲，现在你们部落有多少人口了？”
“父亲？”大庭怀恩向父亲投以咨询的目光，老人咳嗽了一声，露出了骄傲的神色：“现在已经有六千多帐，马有两万多匹，各色杂畜数不清，少说也有二十万！”
“这么多？”大庭怀恩吓了一跳：“我上次离开的时候不是还只有不到三千帐吗？怎么会有这么多？”
“是这么回事！”老人笑着解释起来，原来唐灭高句丽之后，从长白山到大小兴安岭之间的广袤土地都陷入了巨大的动荡，许多高句丽人、靺鞨人以及各种小部落为了避免战乱，都逃到了相对于比较安定的契丹人的地盘。这些流民中有相当一部分过去是过着农耕定居生活的，都有颇为丰富的手工业、农业生产经验，对于生产力和文化水平还极为落后的契丹人来说不啻于天上落下一个大馅饼。
各部纷纷将其编入自家部落，自然实力大增，像大庭部这种汉化较深的干脆将过去种地的汉人、高句丽人、靺鞨人以五户为一帐，每帐划给他们数百亩荒地，任凭其开辟垦殖，甚至还借给其开荒用的牲畜，等收获后用谷物归还。到收获之后每家只需要收粗谷三斗，谷草三捧，麻布五尺，即无劳役也没有兵役。这样一来，流民十分高兴，而契丹人不但可以得到过冬的粮食，还能从流民手中获得许多自己无法生产的手工业品，其户口数和实力自然大大增长了。
“所以你明白了吧？”萨满叹道：“世事难料，如果战争这样持续下去，只会有越来越多的流民逃到我们这里来，而我们契丹人也会随之变得强大。在唐人还没打败新罗人和靺鞨人之前，他们自然会对我们很友好，但当唐人打败了新罗人和靺鞨人之后，我们在唐人眼里就会很碍眼了！”
“那萨满你打算怎么办？和新罗人和靺鞨人结盟，一起对抗唐人？”大庭怀恩冷笑道：“三只兔子联合起来就能打赢一头猛虎？这简直太可笑了！”
“如果只有我们三个当然不成，但唐人自己的主要力量在西边！他们在和吐蕃人打仗，你应该很清楚！”萨满笑道：“这是个好机会，如果我们抓住了，就能像唐人的祖先一样……”“唐人的祖先？”大庭怀恩愣住了，不解的看着对方。
“武川呀！唐人的祖先不是曾经当过大魏的戍卒，就在武川，那儿比咱们这里还要更靠北，更荒凉呢！”
大庭怀恩这才反应过来，他在唐军呆了这么久，自然听说过李家的龙兴之地在那儿——其实何止李家，北周的宇文氏、隋的杨氏以及赫赫有名的八柱国十二大将军有一大半祖上都是来自北魏帝国在朔北设立的这个小军镇，用风水学的角度来说，只能说当地是帝王之乡，龙气荟萃，旷古未有。而武川位于今天内蒙古呼和浩特市以北，阴山北麓，而契丹人的牙帐在今天内蒙古东南部的通辽市，显然武川要比契丹人的牙帐荒凉多了。
“萨满你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我还真是小看你了！”大庭怀恩弄懂了萨满的意思，脸色愈发变得冰冷起来，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他父亲见状，赶忙伸手拦住：“乞儿迷，这里是牙帐，萨满更是通灵之人，不可用刀剑相对！”
大庭怀恩冷哼了一声，将手从刀柄挪开：“我有些累了，先回去歇息了！”
回到住处，大庭怀恩沉默不语，他的父亲能够感觉到自己儿子沉默下的不满，艰难的解释道：“乞儿迷，你不知道当时的情况，在召开会议之前，萨满已经偷偷的见过了所有其他七个部落的头人，说服了他们，等到开会的时候，已经大局已定，我不可能就凭一部对抗其他七个部落吧？”
“父亲，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大庭怀恩强压下怒气：“可是这件事情也未免太蹊跷了吧？萨满为什么要花费那么大的气力去说服其他七个部落？难道他真的是为了契丹人的未来？我觉得不太可能！”
“这个倒不是啦！”老人笑了起来，他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嗓门：“我听说一个消息，新罗人派来了一个使者，用重金贿赂了部落大人和萨满，所以他们才这么卖气力！”
“就为了这个？”大庭怀恩一听急了：“这种事情如果失败了可是要灭族的，那时有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
“对于萨满和部落大人来说可能还有别的原因，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新罗人应该还许诺帮助他们成为契丹人的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三年就要轮换一次的部落大人。除此之外，这几年我们大庭部的实力增长的太快了，已经是八部之冠，他们应该也有借机打压我们大庭部的意思！”
“混账东西！先前您真不应该拦我，让我一刀宰了那两个老东西！”大庭怀恩怒道，他拔出钢刀：“不过现在还不晚……”说罢他便向外冲去却被父亲拉住了：“别急，别急！”
“我怎么能不急，如果这样下去我们契丹人就要灭族了！”
“不，我有一个更好的办法！”老人露出了诡秘的笑容：“孩子，你可以立刻离开这里，逃回唐人那儿，把这类的情况禀告唐人的将军们，向唐人表示忠诚！”
“我立刻逃走？那您呢？”大庭怀恩话刚出口，脑子里顿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您还要留在这里？”
“是的！”老人笑道：“我们做任何事情都必须有两手准备，无论是唐人赢了，还是新罗人赢了，大庭部都必须延续下去，孩子，你说是不是呢？”

第705章 宫中
长安，太极宫。
太监用毛巾擦干天子的脚，让李弘赤裸的脚心发痒。
“御史台的谏官真是发傻！”天子扭了一下脖子，活动了一下紧张的肩膀：“今天又有人上书弹劾大将军，说什么师老无功，玩寇自重，反正列了十几条大罪状，真是笑死人了！”
杨妃一边轻柔的替丈夫取下纱帽，一边笑道：“陛下也别这么说，臣妾看您整日里愁眉苦脸的，御史台的谏官们是不是发傻妾身不管，可能让您开心笑一笑却是真的，就凭这点，妾身就要念他们的好！”
“哈哈哈！”李弘大笑起来：“那你念好的人可就多了，弹劾大将军的三五天就有一封，用不着十天半月，朝中文武你就得念好个遍了！”
“我不信！”杨妃一边替丈夫取下簪子，梳理头发，一边嗔道：“至少妾身的父亲应该还没有弹劾大将军吧！”
“嗯，确实他没有，张文瓘没有，户部的刘培吉也没有！”李弘回忆了一会：“哎，朝中大臣鲜知兵事，再有的就是人云亦云，剩下的就是别有用心了！”说到这里，他不禁长叹了一声。
“陛下您看看，刚刚好不容易有点笑影，现在就又没了！”杨妃抚摸了一下李弘的面颊：“咱们不是说好了，朝中是朝中，宫里是宫里，妾身不会插手朝中的事，您也别把朝中的不痛快带回宫里来，您忘记了吗？”
“是，是，寡人没有忘！”李弘叹了口气，强笑了两声：“但是寡人身为天子，又怎么能甩得开那么多事情，以前大将军在的时候，很多事情都不用操心，现在他去了辽东，才觉得这副担子何等之重！”
“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杨妃好奇的问道。
“不知道！”李弘摇了摇头：“不过要很长一段时间，出发前他和寡人商议方略时，就已经说过了，要缓进速战！”
“缓进速战？”
“对，所以寡人才说朝中大臣鲜知兵事，很多他们弹劾的罪状，三郎在出发前都已经和寡人提过了，他把自己要如何做的原因，和可能引起朝中群臣的反应都说的很清楚，现在看来简直是一模一样！”
“陛下的意思是，大将军预先就知道自己会被弹劾的罪状？”杨妃满脸惊色。
“不错，所以你明白寡人为何说御史台的人在发傻吧？”李弘摇了摇头：“只可惜老天只给了寡人一个三郎，若是有两个就好了，一个在外平贼，一个可以留在朝中辅佐寡人！”
“陛下还真是贪心！大将军这等人一个都难遇到，您居然还想要两个！”杨妃笑道：“对了，您方才说有人别有用心，这个又是怎么说？”
“还能有谁！”李弘叹了口气，向中宫方向看了一眼：“想着念着乘三郎不在朝中的时候，把他踢下去，自己取而代之呗！人贵自知，自己有几斤几两都不知道，难道还要别人说吗？”
杨妃见到李弘的举动，心中一惊，面上却装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把大将军踢下去？自己取而代之？这怎么可能？大将军是何等才具，他人岂能及之？”
“这不仅仅是才具的事情！三郎待寡人以赤诚，当初皇太后因贺兰敏之的事情，令酷吏周兴四出拷掠，朝中人人自危，就算是寡人亦难以自保。若非三郎挺身相救，莫说是寡人，便是杨仆射只怕也脱不了干系！”
“是呀！叔父当时被捕入狱中，家中一夕三惊，都是多亏了大将军！”杨妃叹了口气：“叔父一直都念着大将军的情份，常说他是当世奇男子！对了，那陛下您如何处置那些弹劾呢？”
“还能怎么办？写个“知道了”便丢到一边去呗！”李弘苦笑道：“不动后面的正主，责罚前面的小喽啰根本无济于事，若是动后面的正主，皇后又会哭哭啼啼的来求情。寡人又不想看到皇后，只能这样了！没办法，只有等到守孝之期满了，有些事情才方便！”
听到李弘亲口流露出废后的意思，杨妃心跳顿时变得急促起来，这是她梦寐以求却又不敢想的事情，登上那天后之位，成为六宫之主，这辉煌的未来就在自己的眼前，仿佛无比遥远，偏又触手可及，她替丈夫按摩肩膀的双手慢慢停住了。李弘也察觉到了杨妃的动静，他笑了笑，轻轻的拍了拍妻子的右手：“待到废了皇后，寡人即立你为后，你也不必太过着急，寡人和三郎已经商议过了，等他回长安，就废后！”
中宫。
“陛下，奴婢刚刚得到杨妃那儿传出来的消息！”许虚文跪在沉寂无声的内殿里，周围是摇曳的烛光和重重的帷幕，即便如此，那阉人还是压低了声音，似乎帷幕后隐藏着无数只耳朵。“温可在替陛下洗脚的时候，听到陛下亲口和杨妃说，他已经和大将军商议过了，等大将军回长安，他就会废皇后，立杨妃为后！”
“贱人！”皇后攥紧了拳头，锋利的指甲深深嵌入她的掌心，而她却丝毫不觉得疼痛：“男人都一样，喜新厌旧！”
许虚文缩紧脖子，竭力蜷缩身躯，以避免引起皇后的注意，一直以来他都竭力避免做出选择，他只是个阉人，无拳无勇，无论是天子、皇后、侍中还是大将军，都能不费吹灰之力的将其弄死，就好像碾死一只蚂蚁。但王文佐的离京让他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裴皇后直截了当的让他做出选择，要么站在自己一边，为其通报消息，要么去死，一起死的还有已经被收养为义子的两个侄儿。许虚文最后只得接受了裴皇后的“好意”……长安附近的一处庄园，另外还有三千贯钱，上了裴家的船。
“许少监，你做得很好！”皇后终于发泄完自己胸中的怒气：“今日通报消息的是温可是吗？待会我会让人取五百段布，送到他的外宅去，你让他小心行事，若有天子身边有消息，尽快传出来，我一定重重赏他！”
“是，是！陛下如此大度，奴婢替温可谢恩了！”许虚文赶忙磕了两个头，一个消息能换五百段布，皇后别的不说，至少赏钱还是足够慷慨的，大将军不在长安的这段日子里，自己选择裴侍中和皇后这条船，倒也不算太吃亏。
“今日便到这里吧，你先退下吧！”皇后摆了摆手：“还有，平日里你若是没事，就不用来中宫了，免得让外人看到了，报到天子那儿，引起疑心就不好了！”
“是，是！”许虚文磕了两个头，方才起身倒退着出了殿外，到了门口才转身跨越门槛出去，外边冷风一吹，他才察觉自己的身上已经满是冷汗，不由得打了个哆嗦，长叹道：“哎，皇后天子各怀心事，像我这等做奴婢的夹在当中，当真是没法过了！”
政事堂。
裴居道坐在当中的位置，右手拿着笔，左手拿着一份文书，在他的几案上，堆放着永远都看不完的文书。他已经从早上工作到现在，可是上面的文牍之山却一点不见减少。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手肘、颈背、和腰都在隐隐作痛，只要稍一扭动，他几乎幻想着听到了里面骨头摩擦的声音，也许该去找个大夫看看，弄点药来镇痛……但每个大夫在开出方子之后都会告诉裴居道：修养才是真正能治愈痛苦的良方，就算是仙人，也没办法让一个年过五旬的老人每天在政事堂工作五个时辰。对于这些大夫，裴居道嗤之以鼻，就算累死，自己也不愿意松开握紧权柄的手。
“裴公，这是这个月转运到广通仓的漕粮清单！”刘培吉躬身站在裴居道面前，双手举着一份文书，裴居道没有说话，伸手接过文书，刘培吉这才后退了四五步，转身离开。裴居道将文书看了一遍，第一行是总数，比上个月又多了一成，他的嘴角下意识的上翘起来，旋即他又意识到自己不应该笑，那个刘培吉是王文佐的人，漕粮增加也是王文佐的功劳！他强压下心中的喜悦，将整个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只见文书上字迹整齐清隽，标记着各类物资的多少，还有途中损失的物资船只的多少，赔偿抚恤的数额，最后是上个月的报告总结，途中损失是因为天气、还是因为船只维护、船员的操作失误，以及解决办法，是加强对船只的定期维修，和船员水手的培训，对官吏的处罚等等，一目了然。
“可惜了，这刘培吉倒是个能吏！”裴居道暗叹了一声：“不过眼下还是没有人能替代他，也只能先用着呢！还有王文佐那个倭人转运使，真是个能干的家伙，眼下陇右那边催促军粮的使者相属于道，漕粮可一分也不能少。还真是多亏了王文佐，若非他临走前把这漕运的事情整饬好了，我这政事堂的位置还真坐不稳了！”
看完了漕运文书，裴居道正犹豫是继续办公还是去下面院子里散散步，放松一下，眼角却撇到自己的家奴正在堂下犹豫，想必是家中有什么要紧事！他皱了皱眉头，老妻还真是没眼色，竟然家里事都搞到政事堂来了，一点观瞻都不在乎了？
裴居道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站起身来：自己这是去院子里散步放松一下，只不过恰巧遇到了自家家奴！他一边安慰自己，一边走下堂，那家奴的清楚，半躬身子飞快的穿过一丛灌木，凑近了裴居道：“主人，皇后娘娘有十万火急的消息！家中夫人让小人送来！”
“皇后？”裴居道皱了皱眉头，不动声色的从家奴接过一枚蜡丸，走到一棵枣树旁，那家奴是个有眼色的，落下了四五步跟在后面望风，裴居道捏碎蜡丸，从里面抽出一张绵纸，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帝欲待王文佐还京废后！”
“天子欲废后？”裴居道恼怒更甚于吃惊。当然是这样，否则天子为何那么赶着把杨家那小贱人送进宫去？定是为了那个小贱人，至于要等王文佐回来之后才废后，是因为那个小畜生怕我，没有王文佐替他撑腰，他什么都不敢干！想到这里，裴居道翻过绵纸，纸的后面一片空白，是的，孩子在宫中，做很多事情不方便多说，只能拣要紧的说了！
想到这里，裴居道将绵纸纳入袖中，已经打定了主意，对家奴道：“你先回去吧，什么事情等我回去后再说！”
“遵命，主人！”裴家家奴应了一声退下了。
裴居道回到堂上，继续自己的工作，但心中的波澜却愈发起伏，纸上的那些文字仿佛生了手足，在纸上爬来爬去，根本入不得眼。突然，裴居道把手中的毛笔向几案上用力一拍，只听得一声脆响，响彻大堂，顿时有数十道目光聚集了过来。裴居道心知不好，赶忙喝道：“来人？”
“裴侍中！”当值的官吏干嘛应到。
“你这里是怎么管的，蝇虫这么多，到处嗡嗡作响，叫老夫怎生安心看各地州县送来的文书？这里可是皇城之中，是中书门下之地，还有没有一点体统了？”
“是，是！”那官吏只是个六品官儿被裴居道这番劈头盖脸的训斥，早就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分辨，只能垂首认错。裴居道气哼哼的训斥了半天，才一甩袖子离开了，抛下满屋的官员交头接耳，议论是非。
“诶！今个儿裴侍中吃错药了？怎么和炮仗一样，点着就着呀？”
“鬼知道！”刘培吉看了看裴居道的背影：“应该是哪里没气顺吧？所以逮着谁就喷谁，还蚊蝇打搅他，我就坐在台阶旁边，正挨着窗户，早没蚊子来打扰我？真是拉不出屎怪茅坑臭！”
“呵呵呵呵呵！”旁边一人捂嘴笑：“老刘你这张嘴真毒，你就不怕让裴侍中听到了告你一状？人家女儿可是能吹天子枕头风的呢！”

第706章 意外的怀孕
“枕头风？”刘培吉冷笑了一声：“你该不会不知道吧？自从杨妃入宫之后，天子就没在中宫呆过一宿。皇后的床都是空着的，她怎么吹枕头风？”
“哦，老刘你连这个都知道？”旁人笑道：“这本事可不小呀！”
刘培吉刚想说话，衣袖却被人扯了一下，回头一看却是自己的老友胡右丞，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方才说多了，赶忙咳嗽了一声：“几句胡话，你们还当真了，手头上还有几件事情，不闲扯了！”
旁人见状，如何还不知道刘培吉不想说下去了，都笑着散了，刘培吉回到自己的位置，胡右丞低声道：“你不要命了，连这种事情也敢乱说！”
“嘿嘿，说顺口了！”刘培吉干笑了两声。
“顺口，那刽子手的大刀也顺的很，你要不要试试？”胡右丞冷哼了一声：“你早晚会死在这张嘴上，与其被你牵联，我还不如先出首告你！”
刘培吉知道是自己理亏，只是干笑却不说话，胡右丞抱怨了几句，气出的差不多了也就不再抱怨了，他看了看左右无人，低声道：“不过这也难怪裴侍中，他好不容易熬到大将军去了辽东，却又多了个杨仆射和他分权，自家女儿当了皇后，天子却不理会，专宠别的女人，换了是我，也是满肚子的脾气！”
“有脾气又如何，还不是得忍着？”刘培吉冷哼了一声：“老胡你还没看明白？这杨仆射就是天子拿来暂代王大将军的，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巧？王大将军要去辽东了，天子就三天两头去杨府，还迎了杨思俭一个侄女入宫，拜杨思俭为仆射，说白了不就是让杨家人在宫中府中都扯裴侍中父女的腿，分他们的权？就算没有杨思俭，天子也要找个别的人来，反正是不会让裴侍中权太重的！”
“不错，应该就是如此！”胡右丞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说来，当今天子表面上看仁孝柔懦，倒也有些手腕呀！”
“仁孝柔懦？”刘培吉冷笑了一声：“能坐到那个位置的哪有这种人？无非是先前恶人都是有人替他当了。眼下大将军不在长安了，才显露出手段来而已！”
“咳咳！”胡右丞越听越是心慌，赶忙咳嗽了两声：“老刘呀！我刚刚说你什么了？你这张嘴就不能注意点？什么话都能往外说？”
刘培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说多了，尴尬的干笑了两声，轻轻的拍了一下自己的右脸颊：“都是这张嘴，该打，该打！”
见老友这惫赖模样，胡右丞只得无奈的叹了口气：“算了，你这是从娘胎里带来的坏毛病，只怕是改不了了，只是我有一样不明白。这件事情你看的明白，裴侍中难道就看不明白？”
“看明白了又能如何？他脚下可是没有回头路的！”刘培吉冷笑了一声：“他可不像你我有退路的，他女儿还身居后位呢！侍中可以免官，可以致仕，皇后可就不一样了，要想从皇后之位上下来只有两条路，要么死，要么废后！裴老儿只有一条出路，他女儿生出一个儿子来，被立为太子，除此之外，就别无他路！”
“这么说来，裴侍中这是在被放在火上烤呀！”胡右丞叹了口气，目光中流露出同情之色。如果刘培吉说的不错，天子根本不去中宫，皇后怎么生的出儿子？而现在天子和杨妃天天待在一起，如果生出一个儿子来，废裴立杨简直是顺理成章，那时裴居道就想为一田舍翁亦难得了。
“谁叫他女儿肚皮不争气呢！”刘培吉冷笑道：“本来立后之事本就是利害参半，君以此兴必以此亡，自古以来后戚为相者鲜有不族灭的。裴老儿凭送女儿入宫一步登天，若是聪明就应该和王大将军交好，让出一部分权力来，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而他非仗着自己女儿是皇后，贪得无厌，拼命揽权。弄到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再后悔也晚了！”
“本朝之长孙、王、武，都是曾经有女为后的，虽凭此显赫一时，然鲜克有终。”胡右丞叹了口气：“按说河东裴氏也是名门望族，从后汉时算起也有四五百年了，想不到竟然会落得这等境地！”
“河东裴氏几百年开枝散叶下来，支脉多了，那裴居道不过是其中一枝罢了！”刘培吉冷笑道：“就算裴居道这一支完了，还有其他支脉，你又何必替别人操心？不说别的，眼下正在征讨突厥的裴行俭不也是河东裴氏？”
“这倒是！”胡右丞点了点头：“对了，提到裴行俭，陇右那边的兵事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刘培吉翻了下白眼：“现在距离大非川才过去几年呀？当初一下子十万精兵没了，要恢复元气哪有这么简单的。还在屯田、练兵呢！少说也得再过个三五年才能有点起色，耐心些吧！”
“这倒是！哎，回想起当初出兵前的情景，还恍若隔世！”胡右丞摇了摇头：“算了，不说这些了，今晚你要是没事的话，来我家里。前几日有人送了一对新罗婢给我，胡旋舞倒是跳得不错，要不要一起乐呵乐呵？”
“新罗婢？”刘培吉的眼睛顿时眯起来了：“好，好，那就约定今晚了！”
太极宫、承香院。
许虚文站在水盆旁，搓洗着自己皮肤松弛的手，向跪在地上的太医问道：“这件事情可不是开玩笑的，你确认那宫女的脉象是怀孕的脉象了？”
“绝对错不了！”太医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稀疏的胡须分散在他凸出的下巴上，让他看上去有点可笑：“那宫女的脉象圆滑如珠，搏动流畅，小人虽然医术粗陋，但若是这等脉象都能看错了，许少监您就把我眼睛挖了去！”
许虚文抖了抖手，甩去上面的水滴，一旁的小内侍赶忙上前，小心的用毛巾将许虚文的双手擦干净了，许虚文在椅子上坐下，双手缩入袖中：“宫女有孕这可是大事，我们在宫里当差的，要的就是谨慎小心，千万不能出一点岔子，你再去确认一下，还有，你看那宫女的脉象，受孕之日大概是什么时候？”
“是，少监老爷说的是！”太医应了一声：“小人立刻去确认，那女子受孕的日子应该是在三个月之前左右！”
“三个月之前，那就二三月份了？来人，去查一下那段时间陛下是否有与那宫女接触？”
“是！”旁边的小内侍应了一声，无声的退下，许虚文示意那太医起身，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其坐下：“看你的年纪，在宫里也有些时日了，规矩应该都是晓得的！我就不多说了，我俩都在这里候着，等有了切实的消息再说。若是运气不错，生下来的是个男孩，那就是太子了！”
“是，是！”太医应了两声，不难看出他的激动，很快，方才出门的内侍回来了，手中捧着一份书册，呈送给许虚文：“老祖宗，按照书册上面的记载，确实三个月前圣上曾经召见那宫女侍奉过，只不过只有那一次。”
“哦？”许虚文眉毛微挑：“这还真是凑巧了！这么长时间杨妃、皇后都无子嗣，那宫女就一夜功夫，却有了身孕，还真是造化之奇呀！”
“是呀，那宫女还真是有福之人呀！”太医陪笑道。
“你也是有福之人嘛！不然怎么会遇上这等好事？”许虚文笑道。
“不过是托了您的福气罢了！”太医陪笑道：“这等好消息那要不要立刻禀告圣上？”
许虚文没有说话，但凝视的目光让那太医顿时喘不过气来，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忙解释道：“一切都凭少监做主！”
“呵呵呵！”许虚文笑了起来：“你先去照顾那女子吧！你可要小心了，若是个男孩，陛下肯定不会亏待她的！”
“是，是！”太监站起身来，小心的退出门外。许虚文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走到窗口，看着窗外的明月，叹道：“连怀孕都怀的这么不凑巧，这年头还真是多事之秋呀！”
范阳，运河码头。
“就快要到范阳了！”船长的声音有些沙哑：“等天亮了之后，你就能很清楚的看清范阳城，我敢打赌，您一定会吓一跳的，那是一座和其他城池完全不同的城，是一座真正的雄城！”
在东边，第一缕微弱的晨光照亮了河上的天空。运河河水渐渐由黑转黄绿色，曹僧奴和李尚道并肩站在船舷旁。当夜鸟安静之后，河边的水鸟麻雀欢唱起来。茂密的芦苇丛中窜起了白鹭，在空中留下它们的足迹。而这些与河岸上无数的大小船只比起来，只能说九牛一毛了。
“李公子，我真的没想到您居然也要来范阳！”曹僧奴看着远处密密麻麻的桅杆，叹了口气。
“有什么想不到的？”李尚道用折扇拍打着自己的手背：“难道在你眼里我只是个飞鹰走狗的公子，却忘记了我祖上是谁？”
“不，不！”曹僧奴赶忙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您实在是犯不着呀！您在扬州过得是神仙日子，这范阳可是兵荒马乱的，换了谁能想到您回来这里呀！”
“再好的日子天天都一样谁也受不了！”李尚道看了一眼曹僧奴：“再说我毕竟和你不一样，你是个商贾，挣钱对你来说永远也没个够。但我不一样，这些年下来我的钱早就挣够了，富贵荣华与我也和嚼蜡一般，我现在想的就是见识一下家祖当初经历的那些，说到底，我身上还是流着河间郡王的血！”
曹僧奴闻言一愣，他能够从对方的话语里感觉到那一丝失落，显然这位早已享尽世间荣华的贵公子其实对自己原有的生活并不满意。自己受命招募两千宣润弩手北上，临到要出发的时候，这位李公子却带着百余随从，说要一同去范阳，自己无法拒绝，只好结伴而来。原本他还以为这是富家公子想要尝尝新，吃点苦头就自然回去了，现在他才觉得自己的猜测可能是错的。
“停船，停船！”
河面上传来的叫喊声打断了曹僧奴的思绪，他抬头看去，只见迎面划来一条狭长的划子，船首站着一个身着绿色官袍的官员，他赶忙对船长道：“停船！”
“倒桨，倒桨！”
随着桨手们有节奏的吆喝声，长桨开始向反方向拨动，捡起大片白色的泡沫，船开始慢了下来。曹僧奴向靠拢的划子拱了拱手：“在下曹僧奴，是大将军的部属，船上是从南方招募的弩手，敢问太尉（这是当时对武官的尊称）有何吩咐？”
“原来是大将军的部属！”那绿袍官员赶忙还礼：“上头有令，外来船舶不能直接去码头靠岸，须得现在这边排队，你们既然船上装的是人，那干脆就在这里靠岸，剩下一段路走陆路吧！”
“陆路？为何不能走水路？这些弩手还有不少辎重，却没有牲畜车辆，陆路只怕要耽搁不少时间！”曹僧奴不解的问道。
“你不知道，眼下范阳边上的运河码头早就被挤满了！”那绿袍官员答道：“大将军要调配兵马平辽东，河道十多里都挤满了各地来的船只，你们去了也没地方靠岸，不如这里先上岸，走过去！”
“好吧！那也只能如此了！”曹僧奴无奈的叹了口气，回头对李尚道道：“李公子，您也都听到了，咱们先上岸吧！”
“十多里都挤满了各地来的船只！”李尚道重复了一遍那绿袍官员的话，眼睛里泛出狂热的光，他抓住曹僧奴的手臂：“不，你留在船上看管辎重，我领兵先轻装去范阳，等上了岸再慢慢运过去！”

第707章 认出
“你要先去范阳？”曹僧奴愕然的看着李尚道，这位李公子自从得知王文佐要招募两千弩手平辽之后，就变了个人。从一个骄奢淫逸的纨绔贵公子变为一个汲汲乎建功立业的有志青年，有时候曹僧奴也在腹中吐槽：别人不知道你祖宗当初建立盖世之功后啥待遇你还不知道？再说了你现在在扬州要钱有钱、要势有势，身上还有祖宗留下的爵位，啥都不缺，犯得着再去把脑袋系在腰带上拼命吗？还真是弄不明白了！
“不错！”李尚道兴致勃勃的指了指远处的河面：“你看看这河上的景致，大将军这是有大动作呀，可不仅仅是平辽，若是我猜的没错，他是要把整个关外重新打一遍，然后封茅划土！这等大事，早一时到便多一分好处，可不能在这里耽搁了！”
“还封茅划土，这可是天子的事情，你一个姓李的这么积极作甚！”曹僧奴腹中吐槽，口中却说：“那就依照李公子的安排，您先领兵去范阳，我留在这里慢慢搬运辎重！”
范阳城。
“契丹人已经举起了叛旗！”王文佐站在地图旁边，指尖在上面滑动：“回纥人要求出兵协助平叛，酬劳就是契丹人的土地，可这样一来，回纥人的铁骑就直薄燕山脚下了，简直是先去一狼，再来一虎！”说到这里，王文佐摇了摇头：“卢先生，你替我写一封信，委宛的拒绝回纥人的要求，要语气谦和，感谢他们的对大唐的忠诚和勇气，并表示这不过是家奴造反，用棍棒和皮鞭即可，无需长枪大弩，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属下明白！”卢照邻的笔飞快的在纸上滑动，只过了片刻功夫，他便双手呈上一份文书，王文佐看了看笑道：“果然是日试万言，倚马可就，若是离开了卢先生，我还真不知道应该处置这些事情了！”
“不敢当大将军谬赞！”卢照邻笑道：“若是大将军觉得可以的话，那在下就让人发出去了！”
“就这样吧！”王文佐笑道：“只是回纥人未必能看懂卢先生文章里的妙处，倒是有些可惜了！”
“这个大将军倒是无需担心！”卢照邻笑道：“若是几十年前还有可能，现在肯定不会了。自从突厥覆灭之后，回纥人便控制了草原上的商路，不少回纥贵人常年往返于草原和中原，像太原、范阳、长安都有回纥商贾长居，他们的子弟言谈喜好其实与大唐贵公子并没有太大的差异，自然也能看懂属下的文章！”
“回纥人也能懂中原的文章？”王文佐皱了皱眉头，心中暗想：“恐怕是在中原的极少数回纥人才能懂吧！否则草原上逐水草而居，射猎畜牧为生，这种生产生活方式又怎么能支撑中原统治阶级的礼乐文章呢？说到底，这也不过是一种假象罢了！”
卢照邻看王文佐突然不说话了，还以为自己哪里说错了，心下有些忐忑，小心的问道：“大将军，这文书？”
“就照你说的办吧！”王文佐摆了摆手，示意卢照邻退下，卢照邻松了口气，正准备离开却又被王文佐叫住了。
“你前两天和我说有个兄弟叫卢什么的，善使长槊，武勇过人是吗？”
“对！”卢照邻赶忙道：“他叫卢光平，在我族中这一辈行十二，也有人叫他卢十二的。此人自小便气力过人，善使长槊，乡里子弟无不钦服。先前他也随我去长安应试，后来得知大将军要出兵辽东后，就立刻赶回河北，招募乡曲宗族，共千人，器械齐全，自成一营，欲为大将军效力！”
“千人，自为一营？”王文佐笑了笑，他当然知道这背后的含义，一路上来投靠自己的河北豪族很多，但所带之人多不过三四百，少不过几十，像这卢十二这般一下子能拉来千人的绝无仅有，而且他说器械齐全，器械齐全就是说这千人是自备器械装备的，即便当时禁止百姓持有盔甲，强弩这些武器，那驮畜、帐篷这些必不可少的东西都是自备的；自成一营的意思是这一千人平日里都是操练好的，有自己的军官体系，根本无需另外配置军官，说白了，这是范阳卢氏的部曲私兵。那这是什么意思？向自己展示实力还是表明效忠之意？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那就先让他在城外军营驻扎！待我有时间再见他！”
“属下遵命！”
卢照邻离开之后，王文佐重新投入工作之中，在他手里有很多士兵、大量的武器甲仗、很多马、足够的粮食，但这还不是一支军队，至少现在还不是。要把他们变成一支军队，还需要耐心的操练、行军、一两次田猎，最好还有几次小规模的战斗，就好像铁匠一般。这都需要时间和耐心的工作，有时候他不禁回想起当初在百济和倭国的时光，那时他身边有像崔弘度、沈法僧、贺拔雍、黑齿常之等身经百战，同心同德的同伴和部属，所以才能几乎是白手起家，建立起以自己为核心的军政集团。而这些河北豪杰士人虽然社会地位和文化修养上远胜他们，但毕竟没有经历过战场的历练，可以依仗的人才就少多了。
“安得猛士兮！”王文佐下意识的感叹道。
“大将军，大将军！”门外传来王朴的声音。
“什么事？”
“有一位叫大庭怀恩的契丹人在外面求见，他自称是契丹大庭部的首领之子，也是安东都督府的射生将，自称有十万火急的军情要禀告大将军！他还说要亲口和大将军您说！”
“大庭怀恩？契丹人？”王文佐叹了口气，他看了看书案上看不完的文书和图籍，也许见一见这个大庭怀恩换换脑子也不错！
“你带他进来吧！”
当王朴带着客人走进房间的时候，王文佐上下打量着来人，突然他觉得有点眼熟，自己该不会曾经见过来人吧？他举起右手，问道：“大，你是叫大庭怀恩是吧？我们之前见过吗？”
“是的，卑职有幸曾经拜见过尊颜！”大庭怀恩又惊又喜的抬起头：“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当时在下巡逻回来，柳城附近的一家酒肆歇脚，正好偶遇大将军，您当时还只是熊津都督府的都督，想不到您还能认得出在下！”
“柳城、酒肆！对，我想起来了！”王文佐拍了一下大腿，笑道：“那酒肆边上不是有一大片沼泽地？当时酒肆里还有养蜂人、猪肉贩子，形形色色的什么人都有，对，对！那酒肆的蜂蜜酒还很不错，有机会的话，真的还想再喝一次！”
“对，对，大将军好记性！”大庭怀恩大喜，他万万没想到这位早已权倾天下的大人物居然还会记得当初在酒店里遇到的几个小人物，这给他更增添了几分信心，他磕了个头：“大将军，我有十万火急的军情要禀告您！”
“是关于松漠都督府的事情吗？说吧！”
“是！”大庭怀恩赶忙将自己连夜赶回故乡牙帐，族中大人和萨满被新罗使者收买，举起叛旗之事讲述了一遍，最后连连叩首：“大唐天子与吾契丹人有再造之恩，然吾族居然举起叛旗，实在是罪不可赦，而吾族中百姓大多数根本不知道事情真相，是为人蒙蔽，只要大军一至，自当望风景从，重归大唐天子宇下！”
“你的意思是希望我立刻出兵，前往贵族牙帐平叛？”王文佐问道。
“不错，家父愿为内应！”大庭怀恩答道。
王文佐并没有立刻给出答案，陷入了沉思之中，大庭怀恩也不敢出声惊扰了王文佐的思绪，只能屏息等待。过了好一会儿，王文佐问道：“你从牙帐到范阳，一共走了几日？”
“一共十二日！”
“十二日？也就是说这一切都是十二天前的事情了！而就算我立刻发兵，到了那边也要十二日，不，应该说至少要十二日，甚至更多。这么长的时间之后，什么都可能发生，更不要说你有可能是一个死间，专门用来引诱我军的，好设置埋伏！”
“这……”大庭怀恩被王文佐这番分析给噎住了，他半响之后方才叹道：“大将军说的是，我的确拿不出什么凭证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这个你倒是不用着急！”王文佐笑道：“你说的话不难通过其他方面加以认证，先退下歇息吧！若待会有什么没想起来的，可以告诉看守！”
让大庭怀恩退下之后，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来到地图旁开始重新估算起从范阳前往突厥牙帐的路程，对于大庭怀恩的话，他倒是觉得应该不会是假话，但这种事情不能凭直觉，需要从各方面的消息一一印证之后方可行事。
“大将军，从扬州来的两千宣润弩手也到了，就在南门外等候！”王朴从门外禀告道。
“好，好！”王文佐十分高兴，当时中原王朝军队对游牧民族最大的优势便是强弩，而宣润弩手便是唐军中的翘楚，多了这两千弩手，王文佐便多了几分底气：“曹僧奴也一起来了吗？快让他来见我！”
“同来的不是曹僧奴！”王朴道：“是一个三十出头的贵公子，自称姓李，叫李尚道！”
“贵公子？李尚道？”王文佐愣住了，按说曹僧奴另外派个军官统领这些弩手倒也不奇怪，但派个贵公子来统领大军就不太可能的，人家生下来就锦衣玉食，谁吃得了这个苦呀？
“对，您要不去南门看看就知道了，可新鲜着呢”王朴道。
南门外，往来的商旅已经堵成了一锅粥，人们向路旁小丘上竖着的两面竖幡之下的一名锦袍公子指指点点，只见竖幡上写着“故大唐河间郡王苗裔”，“扬州强弩将军李尚道”，那锦袍公子头戴切云高冠，坐在胡床上，床后竖着一支长戟，也不在乎众人的指点，一副志满意得的模样。
“这厮是在干嘛？耍猴，还是唱戏？”王文佐皱着眉头问道：“还有，什么时候大唐有扬州强弩将军这个官职了？”
“这个……”旁边的是当初跟着王文佐去松州的老兵了，这次又一次应募，在军中为虞候，赔笑道：“这位李公子在扬州也算得上是地方一霸了，最喜欢奇装异服，特立独行，至于什么强弩将军，想必是他闹着玩的！”
“闹着玩？”王文佐被气的笑了起来：“朝廷名器也能闹着玩？那个什么。河间郡王苗裔是怎么回事？也是闹着玩？”
“这倒不是，他的确是河间郡王李孝恭的后人！”
王文佐冷哼了一声，面色稍和：“原来如此，你去把这厮给我叫来，太胡闹了！”
那虞候的动作很快，不过片刻功夫，那李尚道就被叫来了，他距离王文佐还有十几步远便扯掉锦袍免冠去鞋叩首道：“罪人李尚道拜见王大将军！”
“罪人？”王文佐冷哼了一声：“你还知道自己有罪？”
“在下不过是个远枝宗室，德能浅薄，若不故作狂态，只怕难入大将军法眼。彷徨无望之际，故冠履倒置，倒行逆施，只乞大将军念在在下一点向化之心，加以任用！”
听了李尚道这一番陈述，王文佐面色稍和：“曹僧奴是我的故人，你在扬州帮了他不少忙，又是河间郡王之后，我怎会不对你另眼相看？何须这般作怪？”
“大将军说的是！”
王文佐见李尚道这幅模样，原本的火气也发不出来了，只得又教训了几句，便作罢了。他对这两千宣润弩手还是很看重的，毕竟接下来的敌人无论是靺鞨还是契丹，皆以轻骑善走而闻名，而中原的强弩正好克制这些，宣润一代弩手素来以及远和箭矢淬毒而闻名，上一次在松州时就用的不错，所以这次特别提出要求。

第708章 澡堂
“曹僧奴呢？他在哪儿？”王文佐问道。
“河道上船舶太多，停泊不易，我就先领弩手走陆路来了，曹僧奴留在船上押运辎重，应该还要一两日才到！”李尚道答道。
“嗯！”王文佐上下打量了下这李尚道，暗想这厮在扬州和曹僧奴搭当做铸假钱和海外贸易是把好手，又是李孝恭的后人，于情于理自己都要留点面子：“这样吧！你初来军中，并无功劳，就现在我的帐下当个帐内都督，待过些时日再量才度用！”
“多谢大将军！”李尚道已经再次跪伏下去。
“依照安排，你接下来几天住在这里！”王朴指了指前面的院门：“你最好不要出门，如果一定要出门，就要预先争得看守的同意！免得大将军找你时找不到！”
“显然在他们眼里我很可疑！”大庭怀恩心里有些沮丧，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如果你有什么特别的需要，比如女人、酒什么的，都可以直接和门口的看守说，都不难弄到！”王朴竭力让自己看上去友好些，对于眼前这个皮肤黝黑的男人，他的心里满怀钦佩之情，骑着马不眠不休长途跋涉七八百里，这可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谢谢！如果我有需要，会说的！”大庭怀恩点了点头：“现在我需要一桶热水，我想洗个澡，然后好好睡一觉！”
“没有问题！”王朴向一旁的仆役问了两句，回头道：“距离这里不远有个专门的澡堂，你可以去那边舒舒服服洗个干净！”
澡堂是一个低矮、阴暗、雾气腾腾的房间，里面有十几个橡木大圆桶，还有两个石头水池。大庭怀恩进去的时候，有两个男人正坐在一个石水池里，用力搓洗自己的背脊。大庭怀恩看了一眼，绕过石头水池，走到旁边的一个石头水池旁，缓慢而又笨拙的爬入其中，随着热水注入，大庭怀恩觉得自己浑身乏力，就好像一个已经过百的老人，他下意识的伸展四肢，舒展身体，让冒着热气的水漫到下巴，脑子里一直紧绷的神经逐渐舒缓，脑子却逐渐眩晕起来。
“该死的，我应该不会淹死在这池子里吧？”大庭怀恩伸出右手，拿起一个挂在浴缸边缘的毛刷，开始擦洗自己的身体，随着越来越多的污垢滑落水中，水越来越黑。看来自己这一路上的“存货”着实不少，大庭怀恩心中不禁自嘲，他丢下毛刷，把头浸入热水中，开始清洗自己的头发，他的神智逐渐不清，该死的，这里太热了，空气中满是潮湿的水汽，让人透不过气来，我这些天都在马背上，早已疲乏入骨，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也许睡一会对我更好。大庭怀恩放松身躯，任凭热水淹没下巴，淹入鼻腔，他发出剧烈的咳嗽，想要站起身来，但酥软的双腿不停使唤，他整个人摔倒下去，后脑勺撞到石浴池的边缘，顿时一阵剧痛，一阵天旋地转。
两只有力的手臂把大庭怀恩从浴池里拉了出来，他听到有人大声的问道：“嘿！朋友你怎么了？发病了吗？”
“没什么！只是太累了，多谢！”大庭怀恩一边吐水，一边解释。
当大庭怀恩彻底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条潮湿的毯子上，两个男人正关切的看着他，他苦笑的解释道：“连续赶了十几天的路，没有正经睡一觉！帮帮忙，帮我站起来！”
“那你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该洗澡，好歹应该先睡一觉！”右边那个男人笑道：“你现在很虚弱，热气一熏就顶不住了，来，搭把手，帮一把！”
在两个男人的帮助下，大庭怀恩站起身来，他在水池的边缘坐下，他喘了两口粗气，觉得自己好了点，刚想表达谢意，却听到有人咦的一声。
“大庭怀恩，是你？”
大庭怀恩抬起头，眼前的男人面容有些模糊，好吧，应该是我的头在发晕，他捂住自己的脑门，问道：“该死，我认不出你了，你是谁？”
“我是王宽呀！曾经在安东都护府当过兵！您还曾经救过我的命！”
大庭怀恩皱起眉头，试图在回忆中寻找男人的面容，但很快他就放弃了，他太累了。
“对不起，我想不起来了，对了，你怎么在范阳？”
“前几年我年纪大了，就没吃兵粮了，和一伙朋友去大荒野，合伙开了十几顷好地，还收些药材山货，酿点私酒，日子过得也好过得去！也算得上是个小田主了。但好日子过不长，靺鞨人和高句丽的残党起兵作乱，我们看形势不对，就大伙儿收拾了细软，跑到了柳城。可接下来又听说契丹人也反了……”大庭怀恩抬起头，从眼前男人的面上看到了尴尬之色，显然对方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他叹了口气：“你不必顾忌我，是不是因为听说契丹人也反了，你们担心在柳城腹背受敌，所以就跑到范阳来了？”
王宽干笑了两声：“咱们也就是听到些许风声，胆子小就先跑了，您可别见笑！”
“你们都是拖家带口的，遇到这种事情不跑还能怎么样？”大庭怀恩叹了口气：“在范阳你们过得如何？”
“我们这伙人倒还行！马车里都有些压底的细软，拿去卖了当本钱，做点小买卖尚且可以糊口！”王宽叹了口气：“但从柳城来的大部分人就很惨了，抛家舍业的上千里路跑来，啥家什都没有了，去卖点气力，还被本地人瞧不起，赶来赶去，只能做本地人都瞧不起的下贱活计！也不知道啥时候这仗能打完，能回去重整家业！”
大庭怀恩听到这里，也禁不住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王宽口中的“下贱活计”是什么意思，他虽然是契丹贵族，但十二岁就被送到营州当人质，平日里都是和周围的胡汉百姓在一起，十几年下来早就把像王宽这样的人当成了同乡同族之人。看到他们落到这等悲惨境地，心中自然会生出同情的念头来。
“敢问一句，您不是应该在柳城薛将军那儿吗？怎么也在范阳？”王宽小心的问道。
“哦！”大庭怀恩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从契丹牙帐赶回范阳的事情讲述了一遍，最后道：“我本想将事情原委禀告王大将军，请兵里应外合，将契丹之乱迅速平定。却不想大将军没有应允，想起战机一瞬即逝，心中不禁有些烦闷！”
王宽听了大庭怀恩的话，迟疑了片刻：“我说句心里话，您别生气，若我是大将军，也不会立刻应允。说白了，他与你又不相熟，从范阳到牙帐有上千里路，如果就凭你一面之词，就派兵前往，假如是个圈套，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是呀！”大庭怀恩点了点头：“他身为大将，自然是要行事稳妥，但我眼看着兵不血刃就能平定乱事的机会就这么没了，心中自然也难受的很！”
“兵不血刃？那你的意思是，契丹的乱事并不难平定？”王宽问道。
“是！家父本是契丹八部之一的首领，他一心效忠大唐，其余七部中，真正有心要反的也就两部三部罢了，其余的几部不过是贪于新罗人送来的贿赂和许诺的牧地财货罢了，只要大唐兵锋一至，家父就会举兵应和，余部自然土崩瓦解！”
“嗯！”王宽点了点头：“那这么说，你觉得要有多少人便够了？”
“两千骑足矣！”大庭怀恩点了点头：“眼下草原上正是分部放牧的时候，牙帐周围最多也就三四千人，其中还有一部分是大庭部的，若是有两千骑猝然而至，以大唐之威名，贼人必然四散而逃，只需追南逐北即可！”
王宽闻言思忖了片刻，道：“大庭校尉我有个主意，不知道成不成。按你的说法，王大将军之所以不愿发兵，无非是担心中了圈套，折损人马。那如果你能够自己募集一批人马，他只要给一个名义旗号，他自然就会答应了。”
“你是什么意思？你能拉一批人马来？”大庭怀恩脸色大变，一把揪住王宽的手臂。
“嗯，我刚才不是说了，从柳城那边逃到范阳这里的辽民有不少，他们当中大部分都是青壮，日子过的也很惨，我在他们当中也薄有威望，如果……”听王宽说到这里，大庭怀恩已经完全明白过来，抚掌笑道：“这个法子不错，辽民多半会骑马，又有心思打回去，若能募集个两三千人，这件事情就大有机会了。”
“那马匹甲仗呢？还有我也不知道能募集多少人！”王宽苦笑道：“毕竟我就一张嘴，想要让别人把性命赌上去着实有些为难。”
“这些用不着你操心！”大庭怀恩站起身来，全然顾不得自己赤裸的身体袒露在两人面前：“随我同来的还有二三十骑，这范阳城有几家契丹商贾，如今都算是逆产了，你带着去把他们的家业抄了，你拿去当安家费。我再去见大将军一次，把我们的计划说一遍，他肯定会感兴趣的！”
大庭怀恩说做就做，他飞快地套上衣服，见到门外的军士就大声说有要紧事立刻再见一次大将军。废了好大一番气力才把王朴又叫回来了。
“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嘛？”王朴满脸的不爽：“你当大将军是谁呀！你想见就能见？”
“末将知道规矩，但着实有十万火急的军情，耽搁不得。烦请通融一下，若是怪罪下来，都由我一人承担！”
“你一人承担得起嘛？”王朴冷哼了一声，便要离开，却被大庭怀恩死死抓住不放，口中只喊：“只求相助！”王朴挣了几下，着实挣不开，最后只得道：“也罢，真是拿你没法子，你且放开我去替你通传一次，不过见不见你是大将军的事，我可做不得主！”
“那是自然，承情了！”大庭怀恩没口子道谢，王朴离开了好长一段时间，却没人来叫他。他心中疑虑却又不敢再喊，一直等到天色已黑才看到一个亲兵过来了，对他说：“你便是大庭怀恩吧？大将军要见你，随我来！”
大庭怀恩大喜，他跟着那亲兵穿过了几重院落，来到一扇门前，看到王朴和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军官说了几句，又指了指大庭怀恩。那军官看了看大庭怀恩，走了过来：“大将军正在里面处理政事，待会他的晚饭会送来，你就随着进去，跪在地上，听我说话，明白吗？”
“明白，末将不会多嘴的！”
“那就好！”那军官向王朴点了点头，王朴这才离开。大庭怀恩在门口等候了好一会儿，才看到。一个提着食盒的家奴走了过来，不由得心中暗喜。那军官让人检查了食盒，才带着王宽。进了院门，来到书房外间。大庭怀恩看到那提着食盒的家奴进了里屋，随即便穿出摆放碗筷和咀嚼的声音。
那军官又等了一会儿，才向大庭怀恩使用了个眼色掀开帘幕进去了。
“哦，是李波呀？”王文佐喝了口汤：“今晚的鸽子汤不错，有多的，你也来喝点吧！”
“谢大将军赏！”李波向王文佐拜了拜：“大将军，您现在有空吗？契丹逃人大庭怀恩方才说。还有一件要紧事。没和您说，人就在外面候着！”
“就是先前那个人？”王文佐喝了口汤：“他等不及了？我原本还想事情有点眉目再做决断的！”
“嗯，那人方才心急火燎的找王朴说了很多！”李波笑道：“于是王朴就找我了，您要是不见，我就让他回去吧！”
“罢了，都找到你这里了，我就见一见吧！”王文佐叹了口气，将汤碗放回几案上，对一旁的婢女道：“你和厨子说，汤的火候还行，就是胡椒粉和姜片放多了，这玩意要吃食物的本味，而不是调料。下次少放点！”

第709章 拼图
大庭怀恩进了门，恭恭敬敬的向王文佐拜了拜，王文佐叹了口气：“你说有要紧事要见我，说吧！是不是还是契丹作乱的事情？”
“正是！”大庭怀恩咬了咬牙：“大将军先前令小人回去等待，本来小人应该听命行事。但小人回去后遇到一个旧友，从他口中得到了一些消息，小人觉得应该告诉大将军您，所以才斗胆打扰的！”
“你说吧！”王文佐抬起头，让侍女擦干净自己的胡须：“地上硬，跪着膝盖疼，你先起来说话吧！”
“多谢大将军！”大庭怀恩又拜了拜，才站起身来，他将先前在澡堂里与王宽所谋画的事情讲述了一遍，最后道：“大将军持重大局，自然是不错的，不过若是赐予一个名号，令末将自募骁勇，征讨不臣，胜则是大将军运筹之功，败亦不伤王师分毫，岂不美哉？”
“呵呵！”王文佐听了大庭怀恩的献策，默然片刻后笑了起来：“大庭怀恩，若是依照你的法子，那可是拿你自己和那些辽人流民的性命去赌，赌赢了我坐享其利，赌输了我不伤分毫啊！这未免也太便宜我了吧？”
“不敢！”大庭怀恩赶忙低下头去：“小人本是契丹的人质，母族作乱，小人本就有罪，小人这是自洗嫌疑，倒也说不上是赌！”
“自洗嫌疑！”王文佐看了看大庭怀恩，叹了口气：“你以为我不肯出兵是因为不相信你？害怕中了圈套损兵折将？你要这么想可就错了，这么说吧，我之所以不想出兵是因为还不是时候。如果我真的打算出兵讨伐，就算对你有疑心，也不会因此改变的！王某蒙天子敕令，拥天子亲弟为帅，都督山东河北之众，以此伐之，何如泰山压顶？便是高山亦踏碎了，大海亦填平了？又岂是你区区一个射生将能够左右的？”
面对王文佐的呵斥，大贺怀恩只觉得双膝一软，顿时跪了下去。王文佐从几案上拿起一封书信，丢在对方面前：“你看看这个吧！省得觉得我是。夸海口！我若真要平契丹之乱，又何须出兵？只凭天子之威名，我不发一矢亦能让汝等化为糜粉！”
大贺怀恩捡起那书信拆开一看，双手便颤抖了起来，原来那书信乃是一个回纥王子所书，在信中他表明了对契丹作乱的愤慨，并声称愿意出兵平叛，只需大唐予一名号，回纥铁骑必当将契丹牙帐踏为糜粉，令契丹人女为婢，男为奴，草原上不复有契丹之名流传。
“大将军，万万不可呀！”大贺怀恩跪伏在地，叩首如捣蒜一般。原来这回纥本为铁勒一部，北魏时，回纥部游牧于伊犁河、鄂尔浑河和色楞格河流域，处于突厥汗国奴役之下。隋大业元年，回纥部因反抗突厥的压迫，与铁勒部中的仆固、同罗、拔野古等部成立联盟，总称回纥。
隋灭亡后，东突厥强盛，而回纥始终反抗突厥的统治，终于熬到了中原重新的统一和唐的兴起，并在唐消灭东突厥帝国的战争中起到了相当的作用。东突厥灭亡后，薛延陀兴起，回纥人又作为唐的盟军参与了消灭薛延陀人的战争，除此之外，回纥人还参加了多次唐对草原各势力的征服战争。
作为当时草原各民族的新兴势力，回纥人素来以迅捷如飞，骁勇善战而闻名。这在数十年之后的安史之乱中回纥骑兵的战斗力也从叛军和唐军两个方面同时得到印证，总数不过四千骑的回纥骑兵在多次与叛军的会战中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如果从草原上诸民族的角度看来，大唐是雄狮，那回纥人就是跟在雄狮身后的吞吃残骸的豺狗，也许体量上不如大唐，但凶残桀骜犹有过之而无不及，不难想象，大贺怀恩听闻回纥人请求征讨自己部族会是怎样一种惊骇之情。
“你放心，我不会同意回纥人的请求！”王文佐道：“这显然是新罗人的圈套，我不会中计的！”
“多谢大将军！”大庭怀恩赶忙拜谢，不过他对王文佐所说的“新罗人的圈套”还是有些不明白，不过他知道王文佐既然给自己看了信，又表明不会接受回纥人的请求，自然会把事情原委说明白，所以反倒是不急了。
“契丹人是没有汗的，只有三年一替换的部落大人，像这样的体例，只能自保，若要向外侵攻就差了些火候。这一点我知道，新罗人也知道。所以新罗人花这么大气力来收买契丹的贵酋，让他们举起叛旗，倒不是指望契丹人举兵南下，而是希望大唐得知之后出兵平叛，把这碗水彻底搅浑了，他们才好从中取利！”
“对！”大庭怀恩大喜，赶忙说：“这一次起事，真正想打的也就大人和大萨满几个人，其他人不过是跟着瞎起哄，想着跟着捞点好处，抢点东西，若说要和大唐交兵，借给他们三个胆子也不敢呀！”
“所以我暂时不打算出兵征讨契丹人！也不打算用回纥之力来平叛！”王文佐道：“反正只要新罗和靺鞨人的乱事一平定，契丹的乱事也就是无根之木了，那时一纸文书，便能将其拿下，何须再动刀兵！反观若是先出兵契丹，这里距离你们牙帐也有近千里，转运甚难，一旦迁延时日不决就麻烦了！”
“大将军说的是，是小人考虑的欠妥了！”大庭怀恩恭声道，他当然也知道带着几千临时募集的人马跑上千里去袭击牙帐胜负难料，只是情势不得已而已。如今得知不用去用自家性命去赌这一把，自然高兴得很。
“不过你有一件事倒是做的不错，提醒我了！那些辽人流民因为战事流离失所，我却不能不管！”王文佐问道：“你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王宽！”
“好，明日你就和那个王宽从我这里领一百石米，先在那些流民当中建个施粥铺子，借着施粥的机会，把辽人流民有多少丁口，多少老弱妇孺清点一下，抄写成书册送到我这里来。”
“小人遵命！”
待到大庭怀恩离开了，王文佐这才长出了口气。他此番从天子那边戴了那么多顶官帽子，来范阳当然不只是为了平定乱事，砍掉几千个脑袋，把新罗铲平就了事。
他很清楚自从北魏以来，从河北到海东大片土地上胡汉交杂，数千万不同文化，不同语言的人群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唐帝国强大的军事力量迫使他们暂时屈服，但唐帝国并没有利用难得的屈服，将这个庞大的人群加以荟萃，重新熔铸为华夏第二帝国的一部分。
数十年后的安史之乱将其打的粉碎，在此之后尽管唐帝国和他的继业者们想方设法重建这一华夷一统的大帝国，但都终归失败了。下一次试图完成这一宏伟目标的已经不再是汉人，而是蒙古人和女真人了。
如果打一个比方的话，王文佐正在做的事情就是拼图游戏，只不过他手中的不是一块块涂抹了彩色图案的硬纸板，而是真正的部落，汗国，城邑，乃至国家。他要把这些散作一团，看上去杂乱无章的小方块拼接成一个华美的帝国。
这个游戏的第一步便是河北，这也是他整个宏伟计划的第一步，只有得到河北当地士族的支持，王文佐才能够动员这块土地上的充沛人力物力，完成他的第二步计划——东北。
选择这里的原因很简单，这里有大片可供开垦的肥沃土地，矿藏和森林，纵横的河流除了灌溉之外还是天然的交通道路。随着棉花种植的普及，这些肥沃土地将会吸引千千万万河北和山东移民，丰富的铁矿会被锻打成锄头和斧头，将森林和沼泽开辟为田野。
这些移民将会在一百到两百年内铺满整个东北亚的适宜耕种和居住的土地，他们和本地土著会冲突，会流血，也会交流，通婚，共同的生产生活方式会让他们的后代融为一体，成为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现代社会的国境线不会阻碍千百年前的他们，这才是王文佐留给后世真正的遗产。
而这个宏伟计划才刚刚开始，王文佐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包括天子李弘。他知道自己的计划是如此的宏伟，甚至超过了部下们最疯狂的想象力。在他们看来，大将军这是在为未来的艰苦战争谋划，却没想到王文佐准备的要多得多。
“算起时间来，狄仁杰应该已经到熊津了，希望他一路顺风，别遇到什么波折！”王文佐心中暗想。
白江口。
“狄相公，前面就是白江口了！”桑丘兴致勃勃的指着远处深灰色的海岸线：“当初就是在这里，大将军带着我们大破倭人和百济叛军的舰队一举平定了乱事。当时海面上到处都是漂浮的船只碎片和贼人尸体，当地的渔民好长一段时间都不吃鱼，因为那些鱼肚子里经常能吃到人的骨头。”
桑丘自顾自说的眉飞色舞，全然没有注意到狄仁杰的惨白脸色。大海让他反胃。他不止害怕被淹死，更厌恶船的晃动，厌恶甲板在脚下起伏不定。
但他的官职和肩负的责任又让狄仁杰不得不总是表现出一副威严的样子，可不管狄仁杰怎么努力，呕吐和腹泻依旧在不断折磨着他，让他一天比一天虚弱，疲倦。
“您看到没有？”桑丘指着远处某个隆起的岛屿：“就是在那个小岛，两千倭人逃到了岛上，他们不肯投降，但岛上没有淡水，直到第四天他们才向我投降，而我当时只有两条船，不到一百人，凭借这次功劳，大将军才赏赐了我土地……”桑丘喋喋不休的话语让狄仁杰愈发厌烦，他不得不将目光转移到划动的船桨上，这至少能把他的注意力转移开，让他觉得舒服点。
“过了白江口，就到周留城了，那是座漂亮的城市，有很多商船来那儿，虽然比不上难波津和扬州，但也有一万多人口。当地有一道菜很不错，等上了岸我就让浑家做给您品尝……”狄仁杰终于耐不住桑丘的喋喋不休，剧烈的呕吐起来。桑丘赶忙叫人把他送回船舱里去，浑厚的海螺声惊醒了船上的众人。
“是海贼！或者说是新罗人！”船长大声喊到，战争爆发后，新罗人就招揽了不少海贼，让他们公然抢掠熊津和倭国的各种船只。相比起打通了与大唐海上商路的倭国和熊津，新罗的海上贸易可以忽略不计，自然海上力量也远弱于王文佐一方，所以新罗人现有的海上力量几乎都是由海贼组成的。
“不用慌张，他们的船比我们小！武器也远不如我们！”桑丘抬高嗓门，激励船上的水手们：“你们看，有狼烟升起了，很快就有巡船来帮助我们了！”
从江岸边升起的烟柱激起了水手们的士气，船长把盾牌，短矛和弓箭分发给水手们，除此之外船首和船尾还各有一部蝎子。至于桑丘，他和十名护卫都已经穿上全副铁甲，阳光照在他们的护心镜和护肩上，仿佛一个个金属塑像。
“发生什么事情了！”狄仁杰艰难的从船舱怕了出来他听到外面的动静了。“没什么好担心的，遇到了几个小毛贼！您在船舱里休息一会，我就把他们都收拾了！”桑丘满不在乎的笑道。
狄仁杰看了看海面，从海贼的数量看，这肯定不能称其为“小毛贼”……三条双桅船，五条单桅船，还有若干划子，每条船的甲板上都站满了手持武器的人。从人数上看，至少是船上的五倍。
“把我的盔甲拿来！”狄仁杰道。
“用不着您出手！”桑丘想要劝说狄仁杰到甲板下面去躲藏，在他看来狄仁杰就是个吐的一塌糊涂的文士，让他继续站在甲板上只会帮倒忙，万一被流矢射中就麻烦了！

第710章 虎旗
“别小看我！快拿盔甲来！”狄仁杰看出了桑丘的心思，用自己最大的气力呵斥道：“海贼比我们人多很多，船上需要每一把剑！”
“好吧！”桑丘无奈的叹了口气：“不过您最好还是站在我身后！”
狄仁杰的座船名为黑鸟号，是一条狭长的双桅纵帆船，尖利的船首足以破开黄海上猛烈的海浪，而在海面上，黑鸟号就仿佛一条水上的飞鱼，比所有其他船只都要快。这种船只通常定期往返于河北，山东，朝鲜半岛和倭国各港口之间，运送各种紧俏贵重货物和旅客。
当初桑丘建议狄仁杰可以选择更大，更坚固的那种大肚子商船，因为那样虽然慢点，但乘坐更舒适也能携带更多护卫。狄仁杰毫不犹豫的拒绝了，选择了更快的黑鸟号，理由是军情紧急，顾不得那么多了。
“这些狗娘养的已经张开两翼，试图对我们围攻！蠢货，快用海水把船帆浇透，甲板撒沙子，把竹排和盾牌在船舷上竖起来，快些！我们要先向右转，跳出包围圈，然后再从背后狠狠踢他们的屁股！”船长与其说是在说话，不如说是呐喊，鼓声和水手们急促的脚步声震耳欲聋，他一边对水手发号施令，一边和狄仁杰解释，竟然丝毫不乱，狄仁杰不禁庆幸自己遇到一个好船长。
随着船长的命令，黑鸟号开始向右转弯，狄仁杰感觉到脚下甲板发出咯吱咯吱声响，高速急促转弯产生的巨大压力让船只的肋骨变形，他很怀疑下一秒兴许船材就会折断，自己也会落入海中。
海贼们也看到了黑鸟号的行动，他们开始用海螺和挥舞的旗帜指挥部下调整队形，试图继续用两列横队面朝黑鸟号，来发挥他们数量上的优势。
但这并不是容易的事情，很快黑鸟号就绕到了海贼的左侧末端，开始向最左侧的单桅帆船发射箭矢和投矛。海贼们也竭力还击，但大部分箭矢和投矛都被船舷竖起的盾牌挡住了。随着双方距离的靠近，狄仁杰被“蝎子”的威力惊呆了，他可以清晰的看到四名海贼被一字排开的短矛钉在侧舷板上，其中有一人甚至是和手持的皮盾贯穿的。
“快，快，把船首帆放下，主帆半帆！绕过去绕过去！”船长的嗓门都嘶哑了，甲板上的水手们如同扭紧了发条的玩具，疯狂的奔走着，执行船长的命令。
黑鸟号的船帆时收时放，如同一只大灰鸟般飞过海贼船横队的侧翼，有两条海贼的划子船，调转船头，试图抄近路堵截黑鸟号，但被临近的礁石撞碎。
在黑鸟号的甲板上狄仁杰可以清晰的看到礁石间划桨船的残骸，船员们被冲上海岸，成了海鸦和螃蟹的餐点。“妈的，太靠近了，”一个老水手咕哝，“一个大浪就能把我们打到他们边上。”
“快，快把所有帆升起来，满帆！把这些狗娘养的甩开，冲进白江口！咱们的船马上就到了！”船长大声叫喊，皮鞭在他的头顶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声音。
黑鸟号的水手们已经精疲力竭，但仍然弓起背使劲拉动帆缆，船只迅速向着南方的江口驶去，身后的礁石和海贼们的船影渐渐缩小，天边只剩若干黑影，仿佛是乌云，又仿佛黑色的峰峦，又或两者皆有。
“狄使君，您看，咱们的巡船！”桑丘指着远处的几点船影：“咱们安全了，船长！快把旗帜升起来，让他们知道是谁来了！”
“遵命！”
随着水手们的号子声，一面旗帜随着海风在黑鸟号的主桅上冉冉升起，围着红边的白色旗面上，写着一个大大的“王”字，在“王”字下面是一行小字，那是王文佐的一序列官职称呼，在旗帜的另外一面，则是一头白额吊睛猛虎，脚下分别踏在几个海岛和半岛之上，依稀正是朝鲜半岛和日本列岛的样子。
“这是……”狄仁杰指着猛虎问道。
“自然是我家郎君！”桑丘得意扬扬的指着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我家郎君姓王，那猛虎额头上也有个“王”字，而从辽东到倭国，山林猛兽莫过于这猛虎，只要看到这面旗帜，他们就都知道大将军回来了！”
周留城。
狄仁杰入城时骑着高头大马，雄赳赳气昂昂，身披蜀锦官袍，头戴紫纱幞头，他的坐骑鞍具笼头，装饰着宝石与黄金；头顶上“王”字大旗随风飘展开，为他开路的是十二名身材高大的骑士，他们全身被钢铁甲胄包裹，沉默而又威严，仿佛替皇陵守墓的翁仲像。
迎接的队伍从码头直到周留城门，道路两旁站满了迎接的人群，他们当中大部分都是武人装饰，在他们的身后是随行的部曲，大风吹过头顶，噼里啪啦的掀动着一面面旗帜，在空中连成一片。狄仁杰挺起背脊，经过了鹰旗、乌鸦旗、野猪旗、狼獾旗、公牛旗等等，他很快就放弃了试图计数的努力，实在是太多了。
沈法僧站在迎接行列的第一个，在他身旁拉后半步是鬼室芸，她右手紧握着侍女的胳膊，左手按着一个少年的肩膀，随后是一身僧袍的慧聪禅师，沉稳雄武的曹文宗，精瘦干练的袁飞，已经有些发福的王篙，他们个个衣着华丽，以示尊崇即将到来的主人。
在所有人的身后，是一百名弓手和三百名长矛手，熊皮披风从肩垂下，这让狄仁杰觉得有些不太自在——这让他觉得有点像是示威而非迎接。
“桑丘！”沈法僧皱起了眉头：“大将军呢？”
“还在范阳！”桑丘笑道：“这位是狄仁杰狄使君，他是奉了大将军之令前来的！”
“狄使君？”沈法僧瞥了狄仁杰一眼：“这位好使君，大将军是差你来向我等宣命的吗？”
“我确实是受大将军之命而来！”狄仁杰能够感觉到对方话语里隐含的轻视：“不过大将军是让我去新罗向金法敏宣命，而不是对你们！”
“哦？金法敏？”沈法僧笑了笑：“那厮哪里听得懂人话？用嘴和他说话不如以弓箭说！”
人群中传出一阵低沉的嗤笑声，狄仁杰没有说话，眼前这些人就是当初跟着王文佐平定了百济和倭国之乱，征服高句丽的人吧！他能够感觉到这些人表皮下隐藏的傲慢，要想折服这批人可不容易。
“桑丘，既然三郎没有来，你就不应该打起这面旗帜来！”沈法僧冷笑道：“不少人可是连夜从家里赶来的，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和他们交代！”
沈法僧的声音立刻在人群中激起了一片回应声，狄仁杰担心的看了桑丘一样，这个沈法僧可不是好相与的。
“这把刀你认识吧！”桑丘从背上解下一把佩刀来，送到沈法僧面前，沈法僧看了看：“徒河氏宗，我如何不认得？这是三郎给你的？”
“不错！”桑丘得意的笑道：“此刀便是主人给我的，他让我告诉你们，奉天子之命，征讨不臣的时候到了，从熊津到倭国，只要还自认是他家臣部曲之人的，都要披甲而来，若有不来的，便让我用此刀斩之！”
桑丘的声音很大，不光是沈法僧，就连旁边的人也听得清楚，正当狄仁杰还在担心众人是否从命的时候，沈法僧已经第一个单膝跪下，身后的人如倒伏的芦苇一番纷纷跪下，不过片刻功夫，在桑丘身旁除了狄仁杰就再也无站着的人。
“奉天子诏令，大将军王文佐将征讨逆臣新罗，有抗命之人，尽当玉石俱焚！”
众人的呼喊声响彻新罗城的上空，惊起了一片飞鸟，响彻云霄。
新罗国都，金城。
信使跪伏在地，金法敏看着他被汗迹浸的发白的皮衣，心里想：这应该是个好消息吧！不，这一定是个好消息。
“陛下！”大臣悄声道：“会议的时间就要到了……”“会议只有等我到了后才会开始！也许这是个好消息，我能让大家都高兴些！”金法敏道，他从信使手中接过书信，深吸了口气，拆开书信，他的面颊露出了兴奋的红晕。
“做得好，契丹人也终于举事了！”金法敏握紧拳头：“这样一来，薛仁贵就再也没有力量和我打下去了，我们可以和唐人好好谈一谈了，大同江以北，不，也许应该还要加上新城和乌骨城，都要归于我们。否则唐人就要同时对付三四个敌人，他们连营州都未必能保住！”
“可是新城已经落入了靺鞨人之手，他们是新罗的盟友！”大臣小心的提醒道。
“从表面上看是的！”金法敏露出了狡黠的笑容：“但实际上他和那些高句丽余党一样，都不过是我们和唐人讨价还价的筹码！你明白吗？我将会用唐人对我们的让步换取给靺鞨人背后的一刀，唐人需要我们来消灭这些蛮子，我们也需要唐人来压服这些蛮夷，未来的辽东是没有靺鞨人的空间的，所以你用不着担心这个问题？”
大臣张了张嘴，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大王的遐想，而金法敏已经兴奋的站起身来：“其实契丹人也一样，他们和靺鞨人一样，他们的作用就是用自己的血消耗唐人的力量，等到他们把唐人拖得精疲力竭，不得不接受我们条件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出手了。真的，可惜庾信伯父和父亲不在了，如果他们现在还活着，能够看到眼前的一切，该多么高兴呀！”
“陛下，会议的时间……”大臣最终决定还是用御前会议来打断金法敏的狂想，毫无疑问，金法敏是个聪明人，但他还是太年轻了，不明白一个道理，计划是一回事，实际又是一回事，哪怕是个马厩的奴隶，也是有自己脑子的，不会原封不动的执行主人的命令。
“好吧，会议，会议！我知道了！”金法敏不满的摇了摇头：“我真不知道庾信伯父为何在生前让我一定要重视这个会议，他难道不知道那些家伙连他的手指头都比不上吗？和这样一群虫子们，又能做成什么事情呢？”
大臣决定闭嘴不言，金法敏口中的“虫子”们可能是新罗最富有、地位最高的一群贵族，大臣可不觉得自己能够应付他们的报复。
当金法敏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贵族们停止交谈，最年迈的一个正剧烈的咳嗽，其他人站起身来，满脸堆笑的欢迎金法敏的到来。
“请见谅我的迟到！”金法敏的口气可丝毫没有抱歉的意思：“不过我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契丹人已经举起了叛旗，我们又多了一个盟友！”
会议室里一片宁静，贵族们并没有如金法敏期望的那样发出欢呼声，而是不安的交换着眼色，金法敏的眉头危险的皱了起来：“怎么了？你们这是干什么？为什么不欢呼？”
年龄最老的那个贵族终于停止了咳嗽，他的身体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年老还是恐惧：“陛下，我们这是担心！”
“担心什么？有什么好担心的？担心我们有更多的盟友？”金法敏问道。
“我是在担心怎么结束和唐人的战争！真的，陛下，您把战争搞的愈来愈大，会不会有些超出了我们的力量了呢？”
“那可未必！”老人反驳道：“而且即便把契丹人的全部加起来，我们的力量也远远不如唐人。之所以能有今天的局面，不是因为我们有多强，而是唐人主要力量放在了西边，东部空虚罢了。所以老朽以为我们应该乘着唐人还抽不出手来的机会，尽快达到我们的目的，然后把战争结束掉，这才是新罗的生存之道！”
“老东西！”金法敏强压下自己的怒气，他能够感觉到长桌旁其他人的态度，他们今天出奇的一致。即使自己是王，面对这么多大贵族的团结一致，也必须做出让步，一想到这里，他就怀念起自己的岳父来，如果他还活着，绝对不会有今天的局面。

第711章 开条件
“金武凯！”金法敏决定从最软的柿子开始，这位御前大臣秃头，肌肉松软，肥厚的下巴上只有一撮短小白须，短粗的脖子上是一串粗重的宝石项链，整个人看上去荒谬而又可笑。他与金法敏算是远亲，也是个庸碌之辈，他这辈子学会的最大本事就是当别人问到他的时候装模作样的摸一摸下巴上的短须，然后郑重其事的说：“是！”或者“我也是这么想的！”“就这样吧！”其实每个人都知道他的脑袋里根本空无一物，他平日里最大的乐趣就是和自己的厨子商议晚餐的菜单，当初金法敏把他塞进御前会议的主要原因就是他这种“从来不说不”的习惯。
“陛下！”金武凯挺起胸脯，试图上自己看上去像样一点。
“你告诉我，谁是我们的敌人？”
“我们的敌人？”金武凯愣住了，下意识的向左右看去，寻找答案，看到这个蠢货的样子，金法敏不禁开始后悔选择这个人进入御前会议，他未免有些蠢过头了。
“我们正在和谁打仗？”
“唐人？”这一次金武凯总算是找对了答案，金法敏松了口气，大声道：“既然我们的敌人是唐人，那就应该想办法打赢，如果力量不够，那就拉拢盟友，增强自己的力量。当初高句丽人也比我们强大，我的父亲是怎么做的？是的，现在唐人很强大，但他们不会永远强大，我们也不会永远弱小。可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随意抛弃自己的盟友，那我们就永远也不可能赢！你说是不是？金武凯？”
“是的，陛下，我也是这么想的！”金武凯下意识的答道，他从国王的眼睛里看到了赞许的表情，兴奋的又加上一句：“就这么做吧！”
“你们怎么看？”金法敏转过头，不再理会这个蠢货，这只鹦鹉已经完成自己的任务了。朴武安和金全义低声表示同意，而金古文的赞同被淹没在一阵咳嗽中，在他吐出浓痰的瞬间，金法敏厌恶地别过头去。“很好，看来大家都没有异议了！”
“陛下，请您三思！”长桌旁最老之人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发抖：“的确我们现在正在和唐人交战，但唐人可不是我们的敌人，狮子又怎么会是野兔的敌人？就如您尊敬的岳父说过的那样，唐人是新罗的主人，我们拿起武器只不过是因为唐人踩到了我们的脚，只要唐人把脚挪开，我们就会放下武器，向天子跪拜进贡，这才是新罗的生存之道。把唐人当成敌人只会带来毁灭，我们就算赢了一百次，唐人依旧是唐人，而我们只要输一次，那就再也没有新罗了，就和再也没有百济、高句丽和倭国一样！”
金法敏的眉头危险的皱了起来，更让他忿怒的是老人引用了金庾信的话，这让他一时间不知道应当如何反驳对手，毕竟在场的谁都知道，新罗的强盛离不开金庾信的谋划。
“陛下，唐人的使节到了！”侍从的声音打破了会议室的静默，金法敏扭过头，阴沉着脸：“什么信使，薛仁贵派来的？还是别的人？”
“不是，唐人天子派出了他的亲弟弟出任辽东道行军元帅，统领各路兵马！王文佐为行军长史，这信使就是王文佐派来的！”
“王文佐的信使！”
“他什么时候回来了？他不是去长安了吗？”
“这下可糟糕了，他当了唐军的统帅，情况就不妙了！”
长桌旁的众人个个神色大变，交头接耳，完全无视金法敏的喜怒。作为新罗的大贵族，他们对大唐在辽东实力分布的了解比长安要准确的多：大体来说，唐人在辽东的力量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从营州到原高句丽疆域的大部分土地；还有一部分就是占据着百济故地的熊津都督府和倭国故地的扶桑都督府。从名义上执掌安东都护府的薛仁贵有权力指挥以上两个部分力量，但实际上他真正能调动的其实只有前者，后者对薛仁贵的态度是颇为暧昧的，通常来说他们是以自保为首要目的，如果薛仁贵的命令伤害了他们自身的利益，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的拒绝。这也是辽东乱事之所以闹到今天这般境地的原因，而王文佐与薛仁贵不同，熊津都督府和扶桑都督府的那些兵头武士们可以说对他惟命是从，他接替薛仁贵就意味着整个海东地方的唐军力量的重新整合，这对新罗无疑是非常不利的。
“陛下，王文佐此番派信使来，我们应该马上听一听他提出的条件！”最老之人大声道：“从过往来看，这个的行动非常迅捷，千万轻乎不得！”
“对！”
“马上请信使进来，态度要恭敬一些！”
“上国使臣该有的待遇都要有，千万不能留下话柄！”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金武凯挺起胸脯，笑着说道，这让金法敏的额头青筋暴露，他暗中发誓，下次一定要把这个蠢货赶出御前会议。
“上国使臣狄仁杰到！”
花郎侍卫们拖长的声调在狭长的走廊回荡，在走廊的尽头，沉重的正殿大门被打开了，透过大门，狄仁杰能够看到王者高踞宝座之上，两边是一个个华服大臣，他深吸了口气，是的，这才是自己应该来的地方，府尹说的没错，投靠大将军才是自己的唯一出路。
“外臣安东都督府兵曹参事狄仁杰奉辽东道行军大元帅，沛王李贤之命拜见大王！”依照当时的礼仪，新罗王同时还兼着鸡林州都督府都督的官职，狄仁杰的官职远低于对方，本来应该向其行跪拜礼的，但他同时又是沛王李贤（实际上是王文佐）派出的使者，所以他只是向宝座上的金法敏拱了拱手，便权当是行了礼，而金法敏也不敢坐着受礼，微微起身，拱手还礼：“蒙沛王殿下恩顾，小王愧不敢当！”
“狄某此番来，除了受沛王之命之外，还有带着王文佐王大将军的亲笔信！”狄仁杰的目光扫过殿上的众人，稍微停顿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还请大王收信！”
金法敏知道这才是正主的戏肉，他从侍从手中接过书信，小心拆开，刚看了两行脸上就现出愤怒的红晕来。
“这，这，这也太过分了！”金法敏愤怒的将信纸往地上一扔：“他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来？”金法敏甚至不想提起王文佐的名字：“他以为我是什么？他是什么？竟让敢要我退位，让位给我的弟弟？就算是大唐天子也不会这么做！”
一阵尴尬的沉默。你们都把舌头吞掉了吗？金法敏恼火地看着两厢的大臣们，你们刚刚和我争吵时不是声音都挺大的吗？怎么现在都哑巴了？
“在下并不知道信中的内容！”狄仁杰昂起头：“不过大王您有句话说错了！王大将军他有权力这么做，在离开长安的时候，天子已经授命于他，大河以北，直至于无穷之地，生杀予夺皆由大将军一言而定，既然大将军在信里这么写了，那大唐天子就也是同意的，在这件事情上，天子是绝对不会违逆大将军的意思的！”
“这里是金城，不是长安！”金法敏愤怒的站起身，右手已经下意识的按住了剑柄，他很想用实际行动提醒一下唐使，最近的唐军还在几百里之外，而他的长剑可是近在咫尺。
“陛下，不要急！”一只长满老人斑和皱纹的手捡起落在地上的信：“愤怒并非勇敢，往往因为胆怯！让老臣看看这位王大将军在信上写了什么！哦，如果这是王大将军亲笔所书，那他的字迹还真是不敢恭维！”
狄仁杰咳嗽了一声，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好掩饰自己的尴尬，当他第一次看到王文佐亲笔文书时，也有同样的惊叹，出身于琅琊王氏却写的这么一手丑字，实在是让人无言以对。一开始他以为是因为大将军是行伍出身，没读啥书所以才字迹难看，但随着接触时间的增加，他惊讶的发现王文佐即使不能说是满腹文章，但至少也可以说是博闻强识，像这样一个人肯定是从小就受过很好的教育，却写的这样一手字只有一种可能——他根本就没花时间在练字上，也没把这方面当回事。
金法敏冷哼了一声，大臣的嘲讽让他觉得好受了点，心中产生了这样一种快感——你们不是还把唐当成新罗的主人吗？好吧，你们现在就看看吧！这个主人是怎么对待新罗的，我就不信你们能忍受这样的条件。
“立刻把军队撤回大同江以南，金法敏退位，前往长安侍奉天子，由金仁问继位！如果这样的话，我就不再追究从高句丽灭亡之后你们玩的那些小动作，你们可以保留大同江以南的土地。如果你们拒绝，那我向神佛菩萨发誓，我将会攻破你们的城市，消灭你们的军队，将城墙推倒，迁走居民，在城市的废墟上撒下荆棘的种子。百年之后，将不会有人还会记得有一个叫新罗的国家还存在过。何去何从，你们自己选择吧！王文佐！”
老者念完了信纸末尾的落款，殿上一片死寂，所有的新罗人都被信中的傲慢惊呆了，这甚至不是一封宣战文书，而是对自家奴仆的命令和威胁，这种毫无掩饰的傲慢是新罗人从来没有见过的。
“这就是王大将军的信？”老者叹了口气：“其实我们真的不想和大唐交兵的！这里的每个人都不想，可是大将军已经把我们逼到了悬崖边上！”
“不！”狄仁杰笑了笑：“你这么想是因为你没有看过大将军给靺鞨人和高句丽余党的信，如果说你们在悬崖边上，他们就在崖底了！”
“这条件太苛刻了！”老者道：“无论谁是大王，都不会接受这个条件的！不发一箭就得让位，去长安当囚徒！”
“不是囚徒，是去长安侍奉天子！”狄仁杰纠正道：“依照当初贵国金春秋大王的国书，新罗世世代代，皆为大唐外藩，国中贵胄子弟，当入长安宿卫天子，以尽臣节！仁寿大将军在大唐二十余年，侍奉两代天子，忠勤恭谨，乃人臣之楷模，天子视之为腹心，谁又会把仁寿大将军视为囚徒？大王乃是仁寿大将军的兄长，弟弟在长安二十余年，也该轮换一下，由您去长安尽自己的本分，换弟弟来新罗为王了！”
“这个……”老者顿时哑然，金仁问在大唐的待遇众人皆知，可谓是荣宠满身，即便是关陇子弟能够蒙恩如此深重的也不多。显然，金法敏如果去长安，大唐肯定是不会苛待他的，官职、待遇、薪俸都不会差，但再好的金鸟笼也是鸟笼，如何及得上在新罗自立为王呢？
“那以大同江以南为境，这又从何说起呢？”老者问道：“这等于是让新罗让出两三百里之地，岂有这等道理？”
“因为那本就不是新罗之地，乃是你们凭借诈力所得，大将军让你们交出来，不另外加以惩罚，已经是看在仁寿大将军的面子上了！”狄仁杰冷笑道：“若是依照大将军本来的意思，就连汉江之地他都要割让出来，交给熊津都督府管辖了！”
“汉江之地也要割去？”金法敏大怒：“我新罗统辖汉江之地有两百余年了，岂有一言割之的道理？王文佐以为自己是什么？神佛菩萨吗？张张嘴，就要别人生，别人死？”
狄仁杰笑了笑，也不说话，他也看出了新罗君臣之间有些嫌隙，他受命前来固然已经置生死于度外，但也不至于自己找死。王文佐在信里面嘴炮已经放的很响了，自己没必要再跳出来拉仇恨，万一把金法敏惹爆了，一刀把自己砍了，那岂不是冤枉的很？
“大王且息怒！”那老者也看出金法敏状况有点不对，万一真的让这厮把这个唐人使臣一刀砍了，那王文佐杀过来玉石俱焚，自己岂不是冤枉了。说白了，去长安当人质的又不是自己，犯不着太认真。他笑了笑：“时间不早了，贵使臣不如先去歇息，明日再议！”

第712章 重振家门的希望
“这王文佐实在是太过份了，他把我新罗当成什么了？最下贱的奴婢嘛？一封信来就要我们这样那样。”狄仁杰已经离开良久，金法敏却依旧余怒未消。
“陛下其实也不必太过生气，照老夫看，这位唐国的王大将军也算是颇有诚意了！”方才应答狄仁杰的老者答道：“说白了，高句丽故地的精华也就只有两处：大同江两岸，辽南那些谷地，辽南那些谷地唐人是肯定不会让出来的，而大同江两岸我们已经得其半，这么看来，这位王大将军也算是颇有诚意了！只是要陛下去长安肯定不能应允，必须力争！”
“不错，如果陛下可以不去长安，那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嗯，这位王大将军一来，形势就大不一样了。原先我们可以坐看唐人和靺鞨契丹等蛮子拼个你死我活，慢慢蚕食高句丽故地，而他一回辽东，倭国肯定会有所动作，我新罗反倒三面受敌，这就不妙了！”
“是呀！虽说我们已经全据平壤，但说实话平壤往北不远便都是荒芜山地的贫瘠之地，除了满山的树林和蛮子啥都没有，占了也就是个名头便宜，并无实利，还给唐人权当是卖个面子，只要我们得了里子，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金法敏冷眼旁观，听着大臣们的交谈。显然，这些新罗大臣们对狄仁杰带来的来信的态度和金法敏是迥然不同的：对于金法敏来说，王文佐来信中开出的条件刻薄而又傲慢，根本无法接受；而对于这些大臣来说，王文佐来信的条件，如果刨除掉金法敏必须去长安当人质之外，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宽厚的。
之所以新罗君臣们对同一封信有两种完全迥然不同态度，有两个原因：王文佐这封信的主要针对对象金法敏本人，而非新罗；他甚至允许新罗保留了在高句丽灭亡后侵占的一部分土地，当然前提是新罗王必须是金仁问。而对于这些新罗大臣来说，王座上是金法敏还是金仁问，其实对他们的利益都没有太大的影响，换一个新罗王来免除未来的战争，并不是什么太难做出的选择。当然现在当着金法敏的面，这些大臣不太可能公然表示让大王为了大家牺牲一下自我，但这不等于他们不会背地里玩什么小花招。
其次就是王文佐的到来让整个局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在王文佐到来之前，以薛仁贵为首的唐安东都督府实际上是无法调动百济故地和倭国的兵力和资源，甚至就连熊津都督府和倭国故地都无法由一个将领统一指挥，协同作战（这是王文佐故意让沈法僧等人官职相近，不让相互统辖的结果。这样就可以避免王文佐去长安久了，被留守当地的将领架空）。这样一来，新罗的本土实际上就不会受到太大威胁，所以金法敏才可以不断投入资源和援兵资助高句丽的残党、靺鞨人，迫使唐军将有限的力量投入海东大陆之上，而他就能慢慢的蚕食朝鲜半岛上的高句丽故地。
而王文佐到来之后，立刻将百济故地和倭国的力量重新整合在了一个统一的意志之下，如此一来，新罗国顿时陷入了三面包围之中，哪怕这两地的兵力没有发动进攻，新罗人也不可能像先前那样无所顾忌的行动，继续侵吞高句丽故地的计划就很难实现了，这些那些新罗大臣是非常清楚的。
而当时的新罗还处于中国春秋时期的阶段，国中大臣都是大贵族出任，都拥有非常强大的力量，如果金法敏有像其父金春秋那样的盖世大功或者有金庾信这样拥有崇高威望和非凡能力的岳父辅佐，还能压服这些大臣，但在这两人都已经去世之后，再想继续保持高度集权就很难了。
“陛下！”老人转身对金法敏鞠了一躬：“唐人是老虎，我们新罗不过是老鼠，但老鼠也有老鼠的生存之道，那就忍辱负重，以待天时，不管王文佐提出多么严苛的条件，我们都不该直接拒绝，而应该与其慢慢商议，争取最好的结果！”
“如果唐人坚持要我让位于金仁问呢？”金法敏冷笑道。
“那也可以拖延！”老人答道：“比如您可以请求送您的儿子去长安侍奉天子，或者先假装应允，再派刺客刺杀金仁问。唐人的确比我们强大，但他们也有他们的弱点，那就是他们的敌人太多，疆域太辽阔，他们不可能把所有的力量都放在我们身上！”
“王文佐可不一样，他的根基就在我们周围！”
“即便是王文佐，他也不可能永远呆在这里！”老人笑道：“在长安的朝堂上肯定有他的敌人，如果可以的话，您可以派一个使者，带上重金，去长安贿赂他的敌人，用流言攻击他，比如他想要自立为王，或者拥立沛王为天子什么的！”
“这倒是一个好主意！”金法敏眼睛一亮：“很好，就这么做！”
倭国，武藏原，高舍鸡领地。
矛杆和木刀的撞击声响彻广场。
高延年穿着素色的麻衣，外罩硬质猪皮甲，内里汗如雨下，他向前进逼，对手脚步不稳地后退，笨拙地举剑格挡。他刚举剑，高延年便猛力一挥攻他下盘，击中他的脚，打得他步伐踉跄。对手向下还击，头上却挨了一记过肩砍，几乎他的藤制头盔打凹。他又使出一记侧劈，结果高延年拨开他的剑，给了对手小腹狠狠的一肘。对手重心不稳，狠狠地跌坐在泥土里。高延年跟上砍中他的腕关节，痛得他惨叫一声丢下剑。
“够了！”高舍鸡的声音仿佛唐刀锋刃。
“我的手腕！”被打倒在地的少年揉着自己的手腕抱怨道：“老师，延年下手太狠了，他把我的手腕都要打断了！”
“长五郎！”高舍鸡叹了口气：“你比延年大三岁，高出一个头。可如果刚才是在战场上，你已经死了三次了！你应该动动脑子，想想怎么利用距离和力量的优势，而不是胡乱挥舞手中的武器，我是在教你成为战士，而不是打群架的农民！还有延年！”高舍鸡的目光转到了自己的儿子身上：“你为什么把剑拄在地上，你忘记应敌的架势了吗？”
高延年赶忙依照父亲平日里教导的那样摆开架势，口中抱怨道：“我又不是真的在战场上，再说我已经赢了三个对手了，都比我年纪大，我已经累了！就不能休息会吗？”
“你应该庆幸这里不是战场，不然你已经完蛋了！”高舍鸡随手捡起一把木剑，当头就向儿子头上劈去：“至于你累了，那更好，我们高家人是战士，不是那些耍弄刀剑的乞丐流浪汉。战场本就是累人的地方，战士需要的不是武艺，而是本能，哪怕是精疲力竭，脑袋已经不能思考也能杀死对手，自己活下来的本能！”他一边说话，一边发起一波波凶猛的进攻，把高延年逼的左支右绌，少年的身体远未长成，而高舍鸡却正当盛年，繁重的体力劳动和刻苦的训练让他从精神到肉体都坚强如钢铁，短短几分钟后，少年就发出一声惨叫，右手挨了一下，木剑横飞出去，他捂住自己的手腕抽泣起来。
“我还没有喊停，你还有左手，捡起来！”高舍鸡喝道。
“我不行了，父亲！”高延年痛苦的喊道：“我的两只胳膊都酸麻的提不起来，浑身上下都疼的要命，我打不下去了！”
“胡说，你还活着，还能呼吸，还能站着，那就能战斗！”高舍鸡怒道，他的身体站的笔直，精瘦而又严峻的脸仿佛铁铸，眼睛里却喷射出愤怒的火：“你这是软弱，战场上软弱就意味着死！”
“如果这样打下去我看不到战场就会死！”高延年终于崩溃了，少年痛苦的哭喊道：“而且这里就没有战争，最多只有野猪、山犬和兔子，我们高家也不是什么战士，我们就是农民，是猎户，是打鱼的，再也不会有人要我们去打仗了，那都是住在城堡里的老爷们的事情。我们只要种好地，打打猎就好了，你就是个疯子，一个沉浸在自己过去的疯子！”说到这里，高延年转身就向树林里冲去。
“延年，延年！”坐在地上的高壮少年被好友激烈的话语给吓呆了，他看了看高鸡舍，赶忙站起身追了上去。
“我是个疯子，一个沉浸在自己过去的疯子？”高舍鸡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是呀，也许他是对的，不会有人再需要我的武艺了，也不会有人需要我高舍鸡的侍奉了。用不了几年，我就会老死在这个小村子里，后世也不会有人记得我们高氏的历史，不会有人记得我们高家的过去，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气力！”
痛苦就好像无数蚂蚁啮咬着高舍鸡的心，自从被流放到倭国的这个偏远之地，他就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想方设法凭借一身武艺建立武勋，重现家族旧日的辉煌。凭心而论，在这里谋生其实并不难，土地很肥沃，周围的湖泊和山林里有大量的野兽和鱼，他带领着家族开辟田野，建设村落，很快就安定了下来。但安定的生活并没有让高舍鸡的心灵获得平静，他开始对自己的儿子和周围土人中的少年开始训练，寻找可用的人才。
幼子高延年的出色天赋让高舍鸡狂喜，也许这个孩子能够实现自己所不能实现的希望。因此他就对高延年愈发严格了起来，剑术、枪术、骑术、弓术这些武艺自然是不必说了，就连如何担任斥候、如何安营布阵，如何勘探地形等等一军之将需要学习的东西，他都竭尽所能的传授，只渴望有朝一日，这孩子能够建立功业，把高家从这个鬼地方带出去。
但高舍鸡的严酷训练却起到了反效果，高延年懂事之后看到的就是武藏原荒芜的山林田野，父亲口中讲述的家族历史、辉煌和武人的尊严，对于他来说都不过是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高延年能看到的就是同龄人还在睡觉，自己就得爬起来完成一天的功课，风雨无阻，同龄人可以从慈母身上得到的怜爱，他是永远没有；同龄人在奔走嬉戏的时候，他只能忍着一身的伤痛，精疲力竭的做着永远做不完的功课。最要紧的是，高延年见过真正的武士，他们骑着高头大马，穿着漂亮的衣衫，出外有随从跟随，住在漂亮宏伟的房子里，和一身麻衣的父亲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和人家比起来，父亲算什么武士？
随着时间的流逝，高延年的年纪愈来愈大，他内心深处的疑问也愈来愈强烈，只不过碍于父亲的积威，不敢发作罢了。而今天激动之余，终于爆发出来，一头冲入密林之中。
“延年，延年！”
身后传来同伴长五郎熟悉的声音，高延年的脚步放慢了，一来是因为疲惫，二也是因为茫然，他毕竟还是个孩子，也不知道应该往哪里跑了。
“延年，延年，总算是追上你了！”长五郎追了上来：“你这是干嘛！刚刚说的那些话，把我可吓死了！”
“怎么了？我说的都是实话！他就是个老疯子，整天说什么门第高贵，世代武门，屁！你也见过路过的武士，人家啥样，他啥样？一身麻衣，满脚泥巴！跟在武士身后的挑夫都比他强！”
“话也不能这么说嘛，他毕竟是你的父亲！”长五郎苦笑道：“再说了，老师的武艺的确很厉害，你是他的儿子，比我小三岁，比我矮一个头，可是打起来我根本不是你的对手，哪次都被你打的一塌糊涂！”

第713章 莽撞的少年
“那是因为你太没用了，白长了这么大个个头！”高延年冷哼了一声：“如果遇到真正的武士，一刀就能把我砍成两截，至于你，那就更简单了，吹口气你就倒下了！”
“我不信！哪有能吹口气我就倒下的！”长五郎笑道：“再说了，我也是有几分本事的，上次在丰收祭的相扑会上，我连续打败了几个挑战者，射箭我也是第三名。延年，只要对手不是你，方圆几十里少年里就没人是我的对手！”
“真的？”高延年。将信将疑的问道：“丰收祭的射箭比赛？啥时候事？我咋没听说过？”
“去年收稻子之后呀！你去干嘛了？”
“我想起来了！那时候我受伤了，从马背上摔下来了！”高延年叹了口气：“这老头儿，我迟早给他折腾死！”
“这也是为了锤炼你的武艺嘛！他是你亲爹，还能害你？”长五郎安慰道。
“那可未必！”高延年冷哼了一声：“也许他心里是为了我好，但结果就未必了。就拿习武来说吧！练武是为了什么？为了打仗是吧？可打仗光武艺好就行了嘛？甲胄，骡马，随从郎党啥的都要有的，咱家除了两匹老马啥都没有，怎么打仗？就一身麻衣上战场？还不一阵竹箭就了结了。照我看，与其花气力练武，还不如纠集十几个有力少年出去缉拿叛党盗匪，要不去北边淘金也成，实在不行当强盗去抢淘金客也成，这样才有钱挣，有钱才有战马甲胄。像现在这样，村里田地倒是不少，可地里只能长出米和麻，长不出铁甲和高头大马呀！”
“当强盗？你可别乱说话！让人抓到可是要掉脑袋的！”长五郎吓了一跳，赶忙捂住高延年的嘴。
“这里就你我两个人，你怕什么！”高延年推开朋友的胳膊：“再说当强盗又怎么了，咱们平时去山林里猎鹿也违了禁法，也没看你不敢去。”
长五郎干笑了两声，高延年叹了口气：“有时候我还真希望老家伙说的是真的，我们高家是什么高句丽大王的旁支，世代武门，只要练成好武艺就能重兴家门。可惜这不过是老家伙的胡话，武艺好就能富贵荣华，天底下哪有这么简单的事！”
“话也不能这么说！”长五郎劝说道：“你还记得去年咱们在路边听到那个琵琶法师的唱词，里面讲的那个难波平六开始不过是一个替人收拾草鞋的奴仆，可是他忠心侍奉从唐国而来的大国主神，从而得到了丰厚的回报，当上了左门尉的高官，蒙恩获赐庄园二十余领，还获得世代在天皇驾前持灯笼开路的殊荣。这难道不是一个好例子吗？”
“琵琶法师的唱词你也当真！”高延年撇了一下嘴：“谁知道会不会是那些沙门胡编乱造来哄骗我们的！”
“其他我不敢说，这个难波平六可不一样！我上次听路过的商人说，这个人确有其人，而且他还很富有，你不是最喜欢吃唐屋出产的黑糖吗？这唐屋就和他有关系！”长五郎道。
“出产黑糖的那个唐屋？”高延年脸上顿时变了颜色，他还是个孩子，自然无法抵挡糖这种深植于人类基因深处的上瘾剂的诱惑，只是在一年多前在市集上沾过一点糖星，便让这个少年再也无法遗忘这家能出产这等无尚美味的店铺。
“不错，就是那家！”
“难道这难波平六是唐屋的东家？”高延年问道。
“那怎么可能？”高延年摇了摇头：“即便是在奈良，唐屋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字号，不过据说难波平六是唐屋的小东家，很小很小的那种！”
“即便是很小很小，也能想吃多少黑糖就吃多少了吧？”高延年叹了口气，目光中满是向往，“那是自然！”长五郎也露出了向往之色：“我听说黑糖不过是唐屋所出产的点心果子中最不起眼的一种，不，应该说黑糖根本就不算点心果子，只是唐屋制作上等点心果子剩下的残渣而已。听说奈良的天皇、大臣、各大寺院的高僧们都很喜欢唐屋的点心果子。每天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唐屋就会捡出最好的点心果子，乘着热乎送到禁里去，供天皇享用！”
“真想吃一口唐屋出产的点心果子呀！就算死了也心甘！”高延年叹了口气，他怀疑的看了一眼同伴：“长五郎，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该不会都是你瞎编的吧？”
“谁瞎编了！”长五郎怒道：“这些都是我从路过的游商口中听到的，你每天都在被你爹逼着习武，空闲的时间少的可怜，怎么可能知道！”
“好吧！”高延年无奈的叹了口气：“该死的老头，总有一天我要把各色各样的点心果子吃个够！”说到这里，他突然听到咕咕的声响，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长五郎，旋即才反应过来，原来那是自己的肚子在叫。
“不知不觉间，到吃饭的时间了！”高延年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走吧，回村子吧！哎，再怎么讨厌老头儿，还是得回家吃他的饭，真是可悲呀！”
“哈哈哈！”长五郎笑了起来，他拍了拍高延年的肩膀：“你应该这么想，你爹虽然各种怪脾气，但至少还能让你吃饱肚皮，这可是很了不起了。村子里和你我差不多大的孩子，可没几个能天天吃饱的，而且他们每天干那么多农活，不比咱俩轻松！”
“这倒是！”高延年点了点头，两人走出树林，顺着小路向村子走去。刚走了二三十步，便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高延年的反应敏捷，他用力推了同伴一把，自己顺势向后一跳，让出路来。旋即便看到两匹快马顺着道路疾驰而来，当先一人背上还挂着一面青色小旗。
“是驿使！”长五郎长大了嘴巴：“发生什么大事了！”
马背上的骑士高声回答了少年的疑问：“要打仗了，天皇已经发出诏书，征召各地的武勇之士，有志于富贵，不甘心过平庸日子的勇士，就前往奈良吧！”
高延年和长五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野心的火焰。他们抓住对方的手臂，一边跳一边大笑：“奈良，我们来了！”
难波京，御所。
“陛下，发给各领国武家的征召令已经发出了！”藤原不比低沉的声音在宽阔的殿内回荡。白衣少年跪在女子像前双手合十，正无声的念诵着佛咒，少年身穿一领明亮的铠甲，双肩垂下白色的披风，他的头盔放在膝盖旁，上面有大国主神和天照大神的浮雕，和在另一侧的弓袋上的两位主神灵握手而立的图像遥相呼应。几分钟后，白衣少年停止了念诵，回过头来：“藤原卿，我刚才在向长公主祈祷，希望她能够为我而骄傲，你觉得长公主能听到我的祈祷吗？”
“当然，长公主殿下当然会为您而骄傲！”看到彦良的脸，藤原不比禁不住有点恍惚，眼前似乎是一个更加年轻、更加俊美的王文佐，他深深吸了口气：“您是大国主神和天照大神的后裔，是王大将军和琦玉女皇的孩子，您与生俱来就注定要建立伟大的功业！”
“谢谢，藤原卿！”彦良露出一丝笑容，他站起身来：“当我听到长公主去世的消息时，我就向神佛发誓，我一定要把事情的原委搞清楚，让恶人受罚，善人得报。神佛一定是听到了我的祈祷，给予了我回应，现在就是我行动的时候了！”
藤原不比闻言一愣，他知道刚出生就没有母亲的彦良对李下玉的感情很深，视之为母亲。当李下玉身死的消息传到倭国时，他本以为彦良会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会哭泣、颓废，至少会情绪失控。但彦良却表现的完全不像是一个少年，他用一种几乎可以说是冷漠的态度举行了李下玉送亡的各种宗教仪式，然后就投入了繁忙的学习生活中，如果要说他有什么变化，那就是变得更加勤勉，内敛，刚毅、成熟了。
看到这一切的藤原不比颇为担心，他当然认为身为君王，彦良更早成熟是一件好事，毕竟命中注定他是这个国家的王。但藤原不比自己的亲身经历也告诉他没有经过淬火的钢刀容易折断，少年天皇过早的成熟很可能并不是真正内心的成熟，而不过是把心中的悲伤强自压抑下去，这对少年的身心健康其实不是好事。现在看来，藤原不比原先的猜测很可能是对的。
“陛下，您现在最先要做的应该是带领征召而来的各国武家渡海征讨新罗，还有向您的父亲王大将军学习如何指挥军队，他是当世无双的武将，从来没有打过一次败仗。至于长公主殿下的死，您现在还年轻，应该多听听大将军的话！”
“呵呵呵，藤原卿，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彦良笑了起来，唇间露出的齿尖闪着食肉猛兽才有的光：“我当然会向父亲学习如何作战，不光是作战，他身上还有许多别的东西需要我学的。但对于他来说，长公主不过是诸多红颜知己中的一人，而对我来说，长公主却是唯一那个把我抚养长大的那个女人。在这件事情上，他是他，我是我，你明白吗？”
藤原不比舔了舔嘴唇，他能够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巨大压力，让流利的言辞在喉间凝固，这就是神灵的血脉，王文佐和琦玉皇女的唯一子嗣。即便还是个少年，但那种昂扬的自信，非人的魄力也能让自己本能的屈服，似乎自己面对的并非凡人，而是神灵在人间的投影。是的，就是这种感觉，当初中大兄皇子也曾经给自己有这种感觉，但中大兄皇子比现在的彦良年纪大多了，而且中大兄皇子很大程度是后天培养的，而彦良的威严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从来到人世间的那一刻，神话和传说就伴随着他。
“臣明白！”藤原不比低下头。
“很好，我们现在去见贺拔叔叔和元叔叔吧！”
贺拔雍和元骜烈站在殿下的平台上，时间在他们的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两人的额头上都有了更深的皱纹，两鬓也有星星点点的白迹，但他们身上变化最大的还是那种权力者的威严，将一个数百万人口，数十万平方公里土地的国家掌握在手中的感觉，是会深刻的改变人的。
“陛下来了！”贺拔雍看到了少年的声音，他低声提醒了自己的好友，整理了一下衣衫，与元骜烈向沿着台阶走下来的彦良躬身行礼：“臣等拜见陛下！”
“二位叔父不必多礼！”少年露出了亲切的笑容：“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吗？”
“是关于出兵新罗的事情！”贺拔雍笑道：“我听说您打算亲自领兵征讨新罗？”
“是的！”彦良笑道：“我是有这个打算，也已经向各领国的武家发出征召令了！”
“向各领国的武家发出征召令？”贺拔雍吃了一惊：“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父亲不是已经发出了征召令了吗？”彦良笑道：“我只不过是依照父命行事而已，怎么了？贺拔叔父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贺拔不是这个意思！”元骜烈见状赶忙接口道：“大将军是发出了军令，但也没有说要搞这么大的规模，说实话，出兵打仗不是小孩子的把戏，这么多武家出兵，又是渡海，兵粮、船只、战功的计算，事后的恩赏，等等都不是一时半会能够定下来的。”
“那元叔叔的意思是我这么做是太莽撞了？”彦良笑道：“您是不是说，我应该先经过您和贺拔叔父的同意，才应该调兵？”

第714章 山鬼
“这个……”元骜烈顿时哑然，与当时的唐国不同的是，倭国的大王（即天皇）不光是国家的元首，同时还是“现人神”……即大王的御体为神灵在现世的投影。从某种意义上讲，王文佐富有传奇色采的身世和对倭国的征服不但没有削弱天皇身上的神性，反倒使之更加增强了。倭人将王文佐的征服视为大国主神千年之后的复仇，而良彦的出生则被视为出云与天照两大神系的结合。而王文佐当初杀白马与在场的诸多武士订立的盟约，更被倭国武士们视为神灵与人（即自己）的约定——武士们世世代代为二位主神的后裔效劳，换取土地和官职。这些在贺拔雍和元骜烈征讨倭国反对势力的时候当然很好用，但当彦良本人直接出言发难的时候，就有些尴尬了。
“陛下！”贺拔雍冷哼一声：“您尚未出生时，我们就和令尊在百济身经百战，身上留下的伤疤少说也有二三十处，现在每到阴雨天，都浑身疼痛，恨不得死了的好！我和你说这些并非卖弄当初的辛苦，只是想告诉您，这打仗并非儿戏，大将军的子嗣虽然不少，但与琦玉女皇的只有你一人，您现在还年轻，等再过个几年，这副担子便是您不想挑，也要落在您的肩膀上！”
“贺拔叔父！我知道自己现在还没有指挥大军的能力！”彦良道：“征召各国武家来之后，如何操练、编练，调配，这些都是二位的事情，我不会让二位为难的！”
“那你的意思是？”贺拔雍不解的问道。
“二位应该知道，我刚刚来到人世就失去了母亲，父亲又常年奔波在外，真正把我养大的是长公主殿下！在我眼里，她就是我的母亲！”彦良沉声道：“而长公主殿下去了一趟长安，就再也回不来了，身为人子，你们觉得我不应该做点什么吗？”
贺拔雍听到彦良这番质问，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当然知道李下玉和王文佐的复杂关系，现在彦良这么急着招募各国武家并随之渡海前往新罗，其目的可不仅仅是为了进攻新罗，而是为了向其父质问李下玉的死因，并要求王文佐为此拿出一个说法来。他们虽然是王文佐的老战友了，但俗话说疏不间亲，人家父子之间的事情好像也轮不到自己一个外人插嘴，想到这里，贺拔雍就咳嗽了一声：“既然陛下您这么说，那在下就不多言了，不过还请陛下您记住方才说的话！”
“你放心，我过几日会赐予您节刀，让您待我统御各国之武家！如何？”彦良笑道。
“虎子就是虎子，虽然还未长成，但亦与凡兽不同！”元骜烈一边走下台阶，一边感叹道：“这位才多大年纪呀？九岁？还是十岁？站在他面前我都忍不住低下头！真是活见鬼了，我还抱着他撒过尿呢！”
“是的！”贺拔雍叹了口气：“现在回想起来，从一开始我们就是被他牵着鼻子走的。他很清楚我们肯定会反对他亲自指挥军队，但列国之武家只要来了，那就不一样了。”
“贺拔，你是什么意思？”元骜烈不解的问道。
“你没听他刚刚说的吗？”贺拔雍苦笑道：“他会赐予我节刀，让我统御各国之武家，可这玩意可以赐予就可以收回，他当着那么多武士的面赐给我节刀的时候，我不是也得当着所有人的面向他跪下吗？”
“原来是这么回事！”元骜烈长大了嘴巴：“我怎么没想到这点？这孩子才这么点大就有那么多心眼，怎么长的呀？”
“孩子自小就没了娘，自然要长得快一些！”贺拔雍笑了笑：“你刚刚说是虎子，我觉得他不是虎子，是龙种，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你看看这彦良是不是很像？”
“对，是有点这个意思！”元骜烈点了点头：“看上去一个小不点的，生的又俊俏，可不知不觉间便中了他的圈套，真不知道这么点小哪来这么多心眼！”
“这就不是咱俩需要操心的事情了！”贺拔雍笑道：“反正他爹够厉害，谁生的就谁教，咱们这些当叔的真的犯不着操这个心！”
元骜烈与贺拔雍在倭国共事多年，早就心心相通，立刻闻弦歌而知雅意：“不错，三郎本事大，咱们本事小，这担子还是让本事大的人去顶着！”
武藏国。
当高延年看到远方出现雪峰，在下午的阳光下闪着金光，他就知道自己距离此行的目的地已经不远了。
日落时分，高舍鸡一行人登上峰顶，在这里扎营。高延年和长五郎一起站在伐木人留下的一个巨大树桩上，并肩注视着西方最后一缕光线褪去。在这里，他能看到东南方向升腾的云气，那是从大海方向飘来的，满含着浓重的水气。随之而来的风猛烈吹拂，好似有人在拉扯他的鹿皮斗篷，只是转身望去，根本毫无人影。
“鬼，这里有山鬼出没！”长五郎压低了声音。
“有我在，你担心什么山鬼！”高延年笑着拍了拍腰间的刀柄，由于是出远门的缘故，他穿上了最漂亮的衣衫，当然，他身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牦牛角藏竹弓和狐皮胡禄，识货的人都能看出这是来历不凡的上等货色，绝非寻常乡间土豪能有的。
“这是你说的！”长五郎松了口气，下意识的往高延年靠了靠。
“你也带着刀，带着弓箭，和我爹也学了几年的武艺，怎么这么没用？”高延年有些嫌恶的推了一把同伴。
“可我听路过的和尚说，山里的恶鬼无形无质，无论是钢刀还是弓箭的伤不了他们，只有念诵佛经才能将他们降服！”
“别听那些秃头胡说八道了，要请他们念经肯定是要给钱的吧？要不事后就得捐给他们大米、油或者布匹？他们这是骗你呢！他们要真有这本事，山里肯定到处都是他们的寺庙了，可我怎么看不到？”高延年说到这里，把自己的腰刀拔出半截来：“看到没有，一刀下去，什么鬼呀神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长五郎刚想说什么，身后突然传来高舍鸡的喊声：“延年、长五郎，我让你们两个人去捡柴火，怎么半天连个柴火星都没看到！”他缩了一下脖子：“延年，快去捡柴火，不然你爹要发火了！”
火堆升起来了，长五郎和延年带着一大堆干柴回来了，同行人围坐在火堆旁，把干粮烤热，填饱了肚子便纷纷休憩起来。高延年轮到值上半夜，当晚的风就像狼嗥，其他人睡得很熟，半夜时分，高延年窥到有个小小的苍白身影从马匹后面潜出来，倚着一根短木棍，稀疏的白发狂乱地飞舞。那女人不超过三尺高，火光令她眼睛闪着红芒，不知道是火光的颜色，还是眼睛的颜色。高延年小心的将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女侏儒不请自来的来到火堆旁，伸出手烤火，她注意到了高延年，用灼热的目光看了少年一眼：“我没有恶意，只是想烤烤火，如果你能请我吃个饭团，我还能回答你一个问题！”
“问题？无论什么问题？没人能无所不知！”高延年警惕的盯着女侏儒。
“是的，没人能！”女侏儒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怪异的笑容：“不过我又不是人，你见过我这么矮小的人吗？拿饭团来，否则我就走！我很喜欢大米饭团，比树莓、橡子、松鼠和兔子都要好吃！”
“你只要饭团？”高延年小心的看了一眼女侏儒，他从怀中摸出一枚贞观通宝来：“你不要这个吗？”
“这是铜钱，可惜不能吃也不能喝，嘿！一个饭团换一个未来，烤热的饭团、喷香的、软乎乎的饭团！”女侏儒喋喋不休的说：“我已经好久没有吃过饭团了，都快忘记是什么味道了！”
高延年凝视了一会女侏儒，他最终决定拿一个饭团出来试试，他拿出一个饭团，用树枝穿了在火堆上烤了烤，然后递给那女侏儒。女侏儒发出一声欢呼，抢过饭团，狠狠的啃了一口，饭粒粘在他的下巴上，她顾不得那么多，继续大口咀嚼，直到将其吃干净。最后她丢下树枝，用满是皱褶的手背擦擦嘴：“真是好吃呀！可惜只有一个，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高延年犹豫了一下，他看了看正在熟睡中的父亲，最后问道：“看到那个男人了吗？他是我的父亲，他这次去难波津能够如愿所偿吗？”
“难波津？”女侏儒一边用手指头捻起嘴边的饭粒塞入口中，一边念叨道：“你们拿着武器，没有车马，背上没有背着箱子，那就不是行商了，没有护卫，自然也不是贵族。哦！你们是武士，想要前往难波津那里，为天皇效力，博取官职的是吗？”
“对，你不是人，整天在山林里，怎么知道这些事情？”高延年吃了一惊。
“这有什么难得？”女侏儒撇了撇嘴：“我虽然在山林里，但野兽和飞鸟都是我的耳目，他们会告诉看到听到的一切，天皇已经发出征召令，各国的武家都在前往难波津，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她看了看高舍鸡：“你是问那个男人吗？他会如愿以偿的，只可惜他再也无法回到自己的故乡了！”
“啊？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女侏儒摇了摇头：“火焰和风就告诉我这么多，再多我就不知道了！”他又看了一眼高延年，身体突然剧烈的颤抖起来：“竟然是你，是你！血和火伴随着你，你到哪儿，哪儿就有死亡的气息，你怎么会来到我的山林里，太可怕了，我已经亲眼目睹自己族群的灭亡，不想再看到你这种怪物，滚开，滚开，离我远些！”
女侏儒的嘶喊声惊醒了火堆旁的其他人，当他们看到这个奇怪的身影，纷纷惊恐的叫喊起来，有的人还去拿武器。高延年企图去阻止那些人，告诉他们这个小家伙并无恶意，也没有伤害自己，但没人听他的话。不过那女侏儒飞快的逃入了黑暗之中，只有不时传来的叫喊声证明那不是一场幻梦。
“延年，方才那恶鬼没有伤着你吧？”高舍鸡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他有些担心的看着儿子的脸，确认并没有被方才的小怪物伤害。
“我没事！”高延年吐出一口长气：“那不是恶鬼，她只是找我要了个饭团，还给了我一个预言！”
“预言？”高舍鸡仔细的看了看儿子的面容，确认他神智正常：“好吧，别管什么预言了，你没事就好。接下来我来值夜，你去睡会吧！”
“是！”高延年驯服的躺下，火堆旁渐渐恢复了平静，鼾声四起，他却无法入眠，方才那个小侏儒说的话还在他的耳边回荡，父亲再也无法回到故乡，而自己被他称为怪物，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他口中的故乡指的是哪里？是武藏国的村落还是父亲总是在念叨的故土？而自己为何被称作血和火伴随着，到哪儿，哪儿就有死亡的气息的怪物？明明自己还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呀！一想到这里，高延年就觉得困惑而又恐惧，他抬起头，看了看父亲在火堆旁的身影，不禁觉得这个男人是如此的亲近。
接近天明的时候，开始下起小雨来，高延年觉得自己的皮肤黏黏的，分外难受。他们上了马，向最近的饿一个村落前进，高延年拉起兜帽，裹紧披风，但身体还是越来越湿，马蹄在泥泞中踩踏，发出黏糊糊的声音。
“快一些，我们距离前面的村落不远了！”高舍鸡的声音传来：“到了那儿就有热水、食物和火堆了！”

第715章 再见阿国
“我希望今晚能睡床上！”长五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哪怕是堆干草也好，这几天我天天睡地上，背上疼的利害！”
高延年没有说话，他已经不记得当初从奈良到武藏国的道路了，他只记得这段旅程非常漫长，似乎有三个月，或者四个月，还是更长，不过那时候自己还小，只能坐在牛车上，现在已经能够骑马，应该用不了这么长时间了吧。
当高舍鸡一行人抵达他说的村落时，已经接近中午时分，每个人的衣物都被雨水浸的透湿，每个人都迫切的需要火堆、干燥的地面，热汤。不过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并不是唯一的客人，在他们到来之前，村庄已经有了一支路过的访客，村民们将他们安置在一间腾空了的空谷仓里。
“妾身是出云神社的阿国！”一个青布缠头的中年妇人笑着向高舍鸡躬了身子：“此番是带着几个弟子出外巡游，不巧遇上了雨水，都是路上的辛苦人，火堆和热汤都是现成的，不必客气，请，请吧！”
“出云神社？”高舍鸡皱起了眉头：“可是供奉着大国主神的出云大社？”
“呵呵呵！”中年妇人掩口笑了起来：“我们神社的确有供奉大国主神，不过却不是那大社的，只是一间小神社罢了！见笑了！”
“不敢！”高舍鸡躬身还了一礼，他之所以这么询问却是有来由的，自从王文佐征服倭国，与诸多武士订立白马之盟之后，大国主神就成为了新兴武士阶层所供奉的保护神，原本破败衰落，只不过是出云地方神系的大国主神也翻了身，一跃而成为能够与天照神系抗衡的神灵。但由于长期衰落，还没有来得及整合，大国主系的神社还没有来得及形成严密的体系，谁也不知道那巫女口中的“小神社”到底是什么，但向一个如此强大的神灵表示尊敬总不会有什么过错。
高延年随着父亲走进谷仓，他好奇的看着火塘旁的人，除了那个阿国之外，还有两个女孩，一个男孩，年纪都和高延年相仿，除此之外，还有三个小货郎、虚无僧打扮的人，构成了这个小旅行团。
“打扰了！”高舍鸡向阿国道了声罪，便将自己的斗篷解开，放在门口晾干，然后解下衣衫放在火上烤干，高延年也仿效父亲的做法，他听到阿国“呀”的一声：“这位郎君，您的身上这么多伤疤，应该是一位武士吧？”
“在下身上并无官职！”高舍鸡沉声答道：“不过的确是依靠弓矢为生之人！”
阿国点了点头，高舍鸡这话回答的颇有分寸，王文佐征服倭国之后，便依照在“三皇之战”中建立战功大小，分配土地和官职给那些为自己效力的倭国武人，不管这些武人之前的身份是贵族、仆役、农民还是别的，经此之后都被称为武士，即用武艺来侍奉倭国大王，换取官职土地之人。当然，除此之外倭国并非没有其他武装力量了，只是这些力量已经逐渐被边缘化了，王文佐这么做的目的很明显，即建立一支忠于自己子孙的军队，并给予其相应的社会经济地位，使其形成一个新的统治阶层，以逐渐取代旧有的倭国统治阶级。显然，用这个标准衡量，高舍鸡并非武士，他充其量算是个有武力的在乡开拓地主，但高舍鸡本人并不甘心现有的身份，他这次前往难波津的目的就是为了阶级跃迁，跻身于武士阶层的行列，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重振家门。
“想必您的武艺十分出色吧？”阿国的目光扫过正在脱下外衣的高延年和长五郎：“这两位是您的孩子吧？多粗壮的胳膊呀！还有这箭矢，竟然是十四把（箭杆的长度）的，定然也是可以以一当百的勇士！”
高延年皱了皱眉头，他并不喜欢那个阿国看自己的感觉，不过湿漉漉的衣服穿在身上感觉很难受，他不得不脱下外衣，用树枝挑起放在火堆旁。
“他们还只是孩子，说不上什么武艺，这次是随我去见见世面的！”高舍鸡答道。
“这么说来，您是应陛下召唤，前往难波京呢？”阿国笑道。
“不错！”高舍鸡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眼前这个巫女竟然知道天皇召唤各国武家之事，看来倒是并不简单。
“呵呵呵！”阿国笑了起来：“您不必担心，应召前往难波京的武人并不只有你们，这几天路上时常可以遇到，看你们的打扮，应该就不难猜出来了！”
“哦，有这么多？”高舍鸡略微放下心来。
“是呀！”阿国笑道：“那场大战也就过去不到十年吧？多少什么都没有的武人一跃而成为拥有庄园、官职的武士官人，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看的眼睛都热了。若是早知道这样，便是在天涯海角，只要天子一封诏书送到，也要不畏艰险赶来。如今好不容易再等到一次，又怎么会甘心错过呢？”
阿国这番话戳中了高舍鸡的心事，他叹了口气：“是呀，我也知道武藏距离难波京路途遥远，但若是不拼死一搏，却也不甘心！”他回头看了儿子一眼：“人活在世上，总是为了子孙后代，总不能看着他们就这么一辈子当个农夫吧？”
“是呀！”阿国叹了口气：“不过您有没有想过走海路呢？那样就近多了，您继续向东走，到了利根川就顺着河流向下游走，抵达海边后就可以乘船前往难波京了，那可就方便多了！”
“海路？”高舍鸡皱起了眉头：“若是遇到风浪，那岂不是很危险？”
“这个您不用担心！”阿国笑了起来：“现在不是以前了，这些年难波京的造船商人们请来了许多唐人的工匠，他们建造的船舶即坚固又快捷，不是以前那种用竹钉和草绳固定的小船了，即便是遇到风浪，也没有问题的！”
“有唐人工匠建造的大船？”高舍鸡吃了一惊。
“嗯，所以难波京每年都有往返于扬州的商队，商队的船只大部分都是在当地建造的！”阿国笑道：“我们就是先乘船抵达三河国，然后才沿路走过来的！”
“那船费不便宜吧？”高舍鸡小心的重新打量了一下阿国：“我们恐怕拿不出那么多钱，人家未必愿意搭载我们去难波京！”
“呵呵！”阿国笑了笑：“这个你不用担心，只要是通往难波京的船只，你把这个给他们看，他们就不会收你们的钱的！”说到这里，她从袖中摸出一枚铜币来，递给高舍鸡，高舍鸡接过一看，只见那铜币与平日里见过的外圆内方的铜钱并不一样，而是一个圆形的铜片，正面是一个神像，反面则是四个汉字：“有始有终”。
“有始有终？”高舍鸡看了一眼阿国：“什么意思？”
“万事万物皆有生有死，有始有终，便是神佛也有五哀之时，我辈凡人又岂能例外？”阿国笑道：“不过这枚铜币也不是白拿的，你需要做一件事情，证明自己配得上！”
“什么事？”
“距离这村子不远有一群盗贼，他们经常抢掠周围的村落，勒索粮食、酒和女人！你们既然想要去难波京，必然对自己的武艺颇有自信吧？”
“盗贼，你的意思是让我除掉他们换取前往难波京的船票？”高舍鸡问道。
“不错！”阿国笑道：“如果您走陆路的话，从这里到难波京还有很远的路程，路上也并不安全，很有可能遇上别的盗贼，到时候也很可能要与其战斗。而如果你们走海路，不但安全而且要比陆路舒服的多，既然都要与盗贼战斗，那为什么不在这里呢？至少这里是主动进攻，还能从村民这里得到各种帮助，而不是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被盗贼偷袭。更重要的是，假如你这次取胜的话，我阿国会把你斩杀盗贼的事情编成舞曲，四处传唱，这对你复兴家门也是有好处的吧？”
高舍鸡皱起了眉头，他开始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巫女的身份并不简单，如果一个在外巡游的巫女肯定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又怎么会怂恿自己除掉附近的盗贼？他就不怕自己事败惹来盗贼的报复吗？至于后面说的编成舞曲，四处传唱来张扬名声，这就更超出几乎等于流动娼妓的这种出游巫女的见识了。
“阿国阁下！”高舍鸡道：“这次我们当中擅长战斗的只有我，还有我的两个弟子三个人，这伙盗贼至少也有三五十人吧？如此悬殊的比例，即便是再勇猛的武士，也难以取胜的！”
“可是我听说真正的武士不光使用弓箭和长矛，就算是大风、火和水都能被其用来战斗！”阿国笑道：“盗贼虽然人多，但村子里的青壮也有百余人，若是用竹枪武装起来，便比盗贼多了，若是运用得当，应该能够击败这群盗贼吧？”
“村民毕竟只是村民！如果打顺风仗还行，可稍微受到挫折，就会四散逃走吧？”高舍鸡问道：“再说盗贼现在只是勒索食物和女人，却不会乱杀人，而如果我这次没有将全部盗贼消灭，遗漏了一部分的话，他们很可能会拼命向村民报复的，那岂不是反而害了村民们？”
阿国眼睛一亮：“很好，您除了消灭盗贼，还会考虑村民的安危，这可是难得的品质，没有比你更适合的人选了。加上这个应该没问题了吧？”说到这里，阿国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放在高舍鸡面前。
“这是什么？”高舍鸡不解的拿起书信。
“你应该听说过出云国的迹见家吧？”阿国神色凛然，全然变了一个人：“这便是迹见家当主迹见赤梼给我的亲笔书信，你到了难波京之后，就拿这个去见迹见赤梼，他会好好替你安排的！”
“出云国的迹见家？”高舍鸡小心的接过书信，他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据说他是最早跟随王文佐的倭国豪族之一，在王文佐击败中大兄皇子的内战中立下了汗马功劳，事成之后又为倭国大王开发了出云国的大银山，那里每天都能产出数量惊人的银子，是大王最重要的财富来源之一。迹见家也就成为了倭人中炙手可热的新贵，仅次于藤原、守君等少数几家家世和底蕴远在其之上的豪门，如果能得到他的举荐，高舍鸡重归武家，振兴家门就不再是一场幻梦了，只是这个女人手里有迹见赤梼的亲笔信，那她又是谁呢？
“敢问一句，您的真实身份是？”高舍鸡小心的问道。
“我方才已经说过了，我叫阿国，是侍奉大国主神的巫女！”阿国笑道。
“可您不是说不是出云大社吗？”高舍鸡不解的问道。
“身为巫女，侍奉的是神灵，以及神灵在人间的后裔，而非神社。”阿国变得严肃起来：“神灵要阿国去哪里，阿国就去哪里，所以我没有骗你，我确实已经不在出云大社，你明白了吗？”
“在下明白了！”高舍鸡低下头去，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大国主神在人间的后裔？那不是只有王文佐和当今的倭国大王？这位阿国四处游荡，难道是作为大王的耳目，四处打探消息？消灭潜在的敌人？想到这里，高舍鸡已经不敢再想下去了，沉声道：“既然如此，那请把一切都交给在下吧！”
“握紧枪杆，前手要松一点，后手握紧，握住枪杆的末端！像我这样平端着！”高延年一边拿着竹枪给面前的农民们做示范，一边呵斥：“蠢货，谁让你前手放这么前，这样你整个身体都紧绷着，枪都握不紧，怎么刺人？”说话间他矛杆狠狠的平敲在农夫的枪杆上，那农夫前手握不住，顿时落在地上，敲到了旁边同伴的脚踝，顿时乱成一团。

第716章 山贼的覆灭
“该死，你们没听见我说的话吗？前手后一些，身体不要那么紧绷着，你们手里的不是锄头柄，是捅人的竹枪！”高延年大声呵斥着眼前的手忙脚乱的农民：“像你们这样上战场，只会被盗贼一个个宰掉，就像杀鸡一样！”
“我们只是庄稼人，可不想上战场！”人群中有声音响起。
“不上战场？那就任凭盗贼来抢？”高延年冷笑道。
“只要秋后送上粮食和酒，他们就不会伤害任何人！”
“只要粮食和酒就行？不是还有女人吗？”
“那女人也不会少一根头发！”人群中有人嘟囔道：“和盗贼打仗可是要死人的！”
高延年快被眼前的这群家伙气昏了骂道：“好吧，随你们的便吧！废物就是废物，既然你们愿意这样过日子，我又何必多事！”说罢他一把丢下手中的竹枪转身走开了，丢下一群不知所措的农夫。
“延年，延年！”长五郎赶忙追了上去：“你这是干嘛？你爹让我们教会这群农夫怎么使用竹枪，时间只有三天，你怎么甩开不干了！”
“你愿意教你教！”高延年冷哼了一声：“这些家伙蠢、笨也还罢了，连骨头都没有，盗贼抢他们的粮食、酒也还罢了，连女人都抢，他们都不敢和盗贼拼命，担心会死人，把这种废物带上战场这不是找死吗？”
“别发火了！”长五郎拍了拍高延年的肩膀：“反正到时候这些农民也就是站在边上呐喊助威的，只要看上去差不多就行了，咱们三个都有马，真的情况不妙，跑不过盗贼难道还跑不过这群农民？”
高延年闻言一愣，他看了一眼长五郎，发现对方平日里忠厚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狡黠：“你的意思是？”
“咱们又不是这群农民的保母，反正打这一仗就是为了那个巫女的举荐信，如果一切顺利，也用不着这群农民真的动手，如果不成咱们也犯不着把命丢在这里，你说是不是？”
“长五郎，你说得对！”高延年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叶：“不过也不知道那个巫女是真是假，我爹该不会被她给骗了吧？”
“是真是假，反正到时候就真相大白了！”长五郎意味深长的笑了笑：“骗了师傅的人会有什么下场，延年你还不知道？”
“这倒是！”高延年闻言一愣，旋即笑了起来，他按住自己的刀柄：“五郎，我倒是没有想到，你也不是那么老实呀！”
高延年回到原地，大多数农民还在那儿不知所措，他已经不再为之生气，反倒对这些可怜的家伙有几分怜悯。高延年开始依照原先的计划教授农民们怎么使用竹枪刺杀和格挡、怎么保持横列前进后退，怎么从纵队变成横队，怎么竖起竹枪，摇晃枪杆来遮挡投射过来的箭矢和石块。当村民们表现的迟钝而又愚蠢，高延年也不再生气，因为他心中已经不再对他们抱有期望。当太阳落到西边的山坡时，高延年结束了操练，让村民们回去了
“我记得你是叫高延年是吧？你教的很不错！”
高延年回过头，看到一名黑衣少女站在柿子树下，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正是阿国身旁的几名少年之一。他冷哼一声，捡起竹枪放在肩膀上，冷声道：“一点小把戏罢了！你叫什么名字？”
“花夜叉！”黑衣少女笑道：“这是阿国给我起的名字，我是神社收养的孤儿，自小就和父母离散了！”
“花夜叉？”高延年知道这是倭人传说中一种容貌美丽而又善于舞蹈的鬼怪，他这才注意到少女虽然眉目还没有完全张开，但眉目俏丽，已然是个少见的美人儿了，高延年面色微红，咳嗽了一声道：“这么说你很会舞蹈了？”
“嗯！”花夜叉笑道：“我从记事起就开始学习舞蹈了，阿国说过，舞蹈是我们靠近神灵，获得神灵喜悦的最好办法！”
“是吗？”高延年低下头去：“我不知道那么多，从小我爹就只知道逼着我拉弓射箭，舞刀弄枪，说什么要复兴家门！”
“你是武家，那操练武艺，与敌人战斗也是侍奉神灵的办法！”花夜叉笑道：“对了，你想不想看我跳舞？”
高延年抬起头，看着少女如春华般笑颜，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高延年每天都回来的很晚，也不再抱怨父亲的苛刻，高舍鸡一门心思为接下来攻打盗贼做准备，也没有注意到儿子的变化。直到抵达村落后的第五天，高延年被父亲叫到了村长的家中，他这才意识到这短暂的日子即将结束，战斗即将打响了。
“贼人的巢穴位于山间的一处盆地中，距离这里大概步行需要一个白天左右！”高舍鸡弄来了一个木盘子，在上面堆满了沙子，然后标识山川营地，这种新鲜的玩意让旁边的村民看的啧啧称奇：“贼人一共有二十五人，还有六匹马、十二头驴子，三头骡子，贼人有弓箭、长枪和刀，还有手盾，进入盆地一共只有两条路，都是非常狭窄的山路，最宽的地方也就能容纳七八个人并行，窄的地方也就两三个人并行，在入口处各有木栅栏和矢仓，日夜都有贼人看守。盆地中还有一处水潭，大概有半亩大小，贼人的饮水就来自水潭中，巢穴里有两间大屋子，还有磨坊，一间供贼人居住，另外一间是贼人的仓库，用于存储粮食和抢来的财物，贼人的马厩这两间大屋子就在水潭旁边，情况大概就是这样的！”
“高郎君把贼人的情况弄得很清楚嘛！”阿国笑了起来：“那你有什么打算呢？”
“贼人占据了地利，正面进攻肯定是不成了！”高舍鸡道：“所以只能突袭了，最好是夜袭，争取能将所有贼人一网打尽，这样不但可以永绝后患，贼人仓库里的财物也能保存下来，也无需担心贼人的马上优势！”
“把贼人一网打尽？这样可能吗？”阿国笑道。
“是的，我已经制定了计划，如果运气好的话，用不着死几个人，就能把所有的贼人杀光！”高舍鸡道。
“很好！”阿国笑道：“把你的计划说来给我听听，也许我的人也能出一点力！”
贼人巢穴盆地。
天色将明，高延年背倚着巨石，凝视着大约七十步外的山贼矢仓，借助栅栏后的火堆，他能够看到地上有两个守卫，一个在火堆旁打着盹，另一个则是百无聊赖的打着哈欠，矢仓上应该还有一个弓箭手，但木板墙挡住了自己的视线，这让他很不安，这并不是因为接下来的战斗，而是因为花夜叉，那个黑衣女孩。
几分钟后，高延年看到山路上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屏住呼吸开始检查自己的弓弦。山贼的守卫应该是看到了花夜叉，发出兴奋的叫喊声，他叫醒了同伴，推开栅栏门，冲了出来。花夜叉似乎在向后退却，守卫追了上去，试图抓住少女的胳膊，但几乎是一瞬间，少女便扑入了第一个守卫的怀中，那人顿时倒下，第二个守卫刚刚走出栅栏门，正要大声叫喊，下一秒便捂住了自己的喉咙，倒了下去。矢仓上的弓箭手被下面动静惊动了，站起身来试图向花夜叉射箭，高延年的箭正中其胸膛，他从矢仓上摔落下来，掉在花夜叉脚前。
东方地平线上闪耀着金粉光芒，头顶半个月亮从低行疾走的云层中探出。山风凛冽，高延年听见水声和磨坊的大木轮发出的吱嘎响动。黎明的空气中有雨的气息，但没雨点落下。他飞快的穿过山路，进入盆地，依照父亲的部署，他必须占据贼人房屋的西边，截断其从另一条道路逃走。
“长五郎，你带人去放火！然后跟着延年去截断贼人退路！”高舍鸡的声音充满了力量，长五郎应了一声，指挥着五六个腿快的村民跑到贼人的房屋旁，然后将陶罐里的油脂泼在房屋上，然后点着火。
很快，火焰就沿着木墙壁爬上，浓烟从窗户里冒出，屋内传出距离的咳嗽声。山贼的房屋是用木头建成的，屋顶铺满了稻草，干燥的稻草被火舌舔舐，很快就蔓延开来。正门被猛地推开，两个山贼手持斧头，并肩从长屋里冲出。高舍鸡正等着他们，一人当即毙命，另一人奋力伏低，被第二箭射穿了肩膀。他跌跌撞撞地继续前进，很快又中了一箭，长箭杆贯穿肉体，直透后背他沉重地倒下。高舍鸡用的箭矢都是精铁打制，有四五寸长，沉重而又锋利，用十二个力（一个力大概十二磅）的角弓发射，即便身着皮甲，在这个距离也和身着丝绸没两样。
火焰爬上贼人仓库的西墙，浓烟从一扇破损的窗户中冒出。一个盗贼弓手打另一扇窗户探出脑袋，射出一支飞矢，被等待已久的高延年一箭射中。他能听到仓库里的叫喊声、脚步声、马匹的嘶鸣声，这让他觉得热血在沸腾，他渴望战斗，父亲说的是，我是武家的后裔，身体里流着渴望战斗的血。
贼人住所的大门被推开了，高延年看到翻滚的黑烟与白色晨雾中，一片朦胧模糊，他举起右臂，下令身后的村民们排成三列横队，放平竹枪，自己和长五郎分别指挥一翼。几乎是下一秒，山贼们像愤怒的蚂蚁一样冲出来，那着火的屋子如同爆发的火山。最前面的两个只穿着兜裆裤的汉子夺门而出，高举竹排盾牌，后面跟着一个手持双手长刀的大个子，再后面那个汉子脸上到胸口布满刺青。其他人从窗户爬出，跳到地上。高延年屏住呼吸，松开弓弦，目标一条腿刚跨过窗台，胸口便被射中，坠落时发出凄厉的惨叫。
烟越来越浓。箭矢和石块来回飞驰。高延年听到身侧传来闷哼一声，栽倒下去，竹枪从手中滑落。他丢下角弓，挺起长枪，大声呼喊着刺出长枪，枪尖贯穿敌人的腹腔，然后他旋转枪杆，用力向上挑，锋利的枪尖划破腹腔，让内脏从破口滑出。
“不要害怕，双手握紧，把竹枪平端着，敌人就没法靠近你们！”高延年一边奋力挥舞着长枪，一边大声激励着身旁的村民，他很清楚这些村民到底是什么货色，不过大部分山贼是从睡梦中惊醒，他们没有盔甲，手上的武器也多半是刀剑、斧头，少有弓弩长枪，他们面对足足有四五米长的密集竹枪阵，一时间也拿不出什么办法来。
“绕过去，绕过去，从两侧和背后进攻！”山贼里也不全是傻子，混乱了一会儿也有人清醒过来，大声叫喊，山贼们便开始向两侧移动，试图包围。但高延年和长五郎正好都在横队的两端，他们又都有披甲，一边指挥着村民由横队变成圆阵，一边用长枪和弓箭射杀过于大胆靠近阵型的山贼。不过假如这样下去，盗贼们还能赢得，毕竟刺猬就算有再多的刺，最后也还是狐狸的口中餐。
高舍鸡的背后一击决定了战斗的胜负，他骑上战马，身披铁甲，大声呐喊着从山贼们的背后冲出，紧随其后的是一群乱哄哄的村民们，洁白色的斗篷在高舍鸡的身后飞舞。他骑马冲出，砍倒试图指挥山贼的人，刺穿试图阻挡他马蹄的人，他几乎无处不在，战马扬腿踢在持盾山贼的脸上。那个手持双手刀的盗贼绝望的嘶叫着朝高舍鸡扑来，横刀迎住双手弯刀，第二个回合高舍鸡就居高临下砍断了对手的脖子。
战斗没持续很久。山贼们要么亡命重伤，要么弃械投降，剩下的人丢下武器逃走，但不过是高舍鸡故意为之。“如果不给他们逃路，他们一定会拼死抵抗，不如留下一条路让他们逃走，明天早上再让村民们搜捕就是。他们没有鞋子、没有干粮、没有御寒的衣物，在这山里活不了多久！”

第717章 思念
“延年，长五郎，去帮帮将死者的忙！”高舍鸡大声道：“至于俘虏……”他犹豫了一下。
“俘虏就交由村民处理吧！”阿国接口道：“村民们最清楚他们做了什么，也知道应该如何处置这些人！”
“好吧！”高舍鸡点了点头，他倒是并不在意如何处置这些俘虏，他更关心的其他的事情：“马厩里的马匹，还有盗贼仓库里的财物……”“您可以随意挑选，不用客气，没有您，这伙山贼也不可能这么容易被消灭！”阿国笑道。
“那就多谢了！”高舍鸡松了口气，虽说迹见赤梼的亲笔信已经到手了，但谁也不会嫌弃牲口财物多，去难波京要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高舍鸡对村民大声叫喊了几声，村民发出一片欢呼声，他们一拥而上，用竹枪和石块对被俘的盗贼们乱捅乱砸，有人试图反抗，边踢腿，边挣扎，但很快就沉寂了下来，当村民们重新散开时，地上只有一片乱七八糟的尸体。
“这些人一开始那么胆小，可现在却又那么凶残！”高延年一边擦拭佩刀，一边不屑的想着。不远处建筑物上的火光为他们惨白的皮肤蒙上一层阴沉的红色。不知什么时候，不知从什么地方，乌鸦已经来了，他听它们互相喋喋不休地聒噪，很想知道在说些什么。
杀完了俘虏的农夫们开始灭火，并在仓库里寻找剩余的财物，不过他们不敢和高舍鸡他们争夺，方才这三人如砍瓜切菜一般斩杀盗贼的景象还历历在目。高延年和长五郎兴奋的在仓库里搜索，仓库里的东西不少，不过大部分都是粮食和布匹，这些对他们意义不大，毕竟他们不可能背着粮食和布匹去难波京。
废了好大气力，他们找到了两只装满铜钱的皮口袋，三个银杯子、几个首饰，还有一个金碗，长五郎把这些包裹好，放在一匹驽马背上。高延年犹豫了一下，从包裹中拿出一支镀金铜钗，又挑了一匹细麻布，来到花夜叉身旁，笨拙的说：“这些是给你的！”
“谢谢！”花夜叉微笑着接过少年的礼物：“你真好，这还是头一次有人送我礼物！”
高延年尴尬的挠了一下后脑勺，他这辈子还是头一次和这么漂亮的女孩说话：“接下来我要去难波京了，如果我想再见到你，要去哪儿找你？”
“你想再见到我？”花夜叉笑了起来：“那就向大国主神祈祷吧！神灵会指引你的！”
“好吧！”高延年失望的叹了口气，显然他并不相信神灵的力量，这时花夜叉笑道：“或者你可以去出云大社找我，这次修行结束之后，我应该会回到那里！”
“出云大社是吧？我记住了！”高延年兴奋的点了点头：“等我这次出兵斩杀敌人，立下大功，受封庄园和官职，就会去找你！”
“好，我等着你！”花夜叉笑颜如花。
难波京。
塔堡矗立在岛上，影子倒映于平静的蓝色海面。朔风吹起，波纹荡漾，犹如嬉戏的小孩互相追逐。橡树沿岸生长，茂密繁盛，地上布满掉落的橡果。林后是宫殿，或者说是一座神社。
对于难波京的居民来说，这座岛屿是一处颇引以为自豪的地方。和绝大多数大城市居民一样，他们对外来者一律斥之为“庄稼汉”、“野蛮人”，总而言之是一群没有见识的乡下人，而对难波京所有的一切，都视之为高雅、美好、优秀，高人一等的。他们最常对外来人说的一句话就是：“这是xxx，你们家乡没有吧？”而这座岛屿便是其中之一，难波京的居民们最喜欢用一种隐秘的语气说：“那位殿下可不只有一个孩子！你知道他的公子们都在哪里吗？都在那座岛上呢！将来岛上的每一位小殿下都会得到自家的一块领地，辟土称王，所以这可是座了不得的小岛呀！”
“陛下，请下船！”
彦良走下踏板，栈桥旁的士兵单膝下跪，长矛如林指向天空。这是个美丽的日子，晴朗清爽，阳光充沛，不过西方出现黑鸦鸦的云层，风也似乎渐渐增强，彦良皱了皱眉头，翻身上马，向远处的建筑物而去。
少年们站在神社门口，他们恭谨的向彦良俯身跪拜，虽然他们同为一个父亲的孩子，但不同的母亲还是带来的身份上的天渊之别。彦良跳下马，做了个让其起身的手势：“父亲已经下令出兵征讨新罗，我打算领兵前往，顺便弄清楚下玉长公主的真正死因，你们有谁想和我一起去的？”
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当初李下玉在难波京抚养的可不只有彦良一人，其他的孩子们也曾经受到过她的关爱，有人站起身来：“我愿意随王兄前往！”
“我也愿意！”
“带上我！”
面对少男少女们的踊跃，彦良满意的点了点头：“很好，不过年纪太小的就不要去了，你、你、你、还有你，你们四个随我一同去吧！”彦良指了指年纪最大的四个兄弟。
“遵命！”被点到名字的少年站起身来，面上满是跃跃欲试的表情，没被点到名字的人则是满脸的失望，对于他们来说，查明李下玉的死因固然要紧，能够回到那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身边才是最要紧的，毕竟他们和彦良不同，彦良从母亲那儿不但继承了天照大神的血脉，还有整个倭国。而他们的母亲不过是村长的女儿、酒肆女招待、商人之女而已，他们未来的地位、财富、权力都要依赖于王文佐的给予。如果继续留在这小岛上，王文佐恐怕连脸和名字都对不上，成年后说不定只会得到一块鸟不拉屎的蛮荒之地作为领地，那可就惨了，哪怕去混个脸熟也好！
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要下雨了，在这个季节雨天很常见。彦良和自己的异母兄弟姐妹走进神社，这是一座规模很大的建筑物，有宽敞的长厅和院子，当雨天时，少年们便在厅内练习射箭、枪术、剑术和角抵，他们的教练是倭国的顶尖武者，如果异国来人有过人技艺的，也会被邀请来这里，以重金为报酬，向这些孩子们传授武艺。
“真的很怀念这里呀！”彦良看着院子里的橡树，叹了口气，虽然他刚出娘胎就戴上了王冠，但大部分时光还是在这岛上与自己的兄弟姐妹们在一起，只有必须要出场的祭典朝仪才会离开岛屿。不久前他终于举行了加冠的仪式，代表他在政治上成年，这才离开岛屿，搬到倭王的禁里居住，此时回到熟悉的故居，自然忍不住发出感慨。
“是呀！我还记得带着你们几个在院子里爬树的事情！”一个体格粗壮的少年笑道：“结果被当值的女官看到了，把她们吓了一大跳，把我们几个狠狠的揍了一顿！说要让我们永远记住！”
“我想起来了！”彦良笑道：“大家都挨了揍，唯有我没人敢打，结果罚我在树下站了整整两个时辰，还饿了一顿饭！”
“其实就这也是长公主开的口！”那个粗壮少年笑道：“她觉得如果只有我们受罚，而你什么处罚都不受，那就太不公平了！”
“是呀！当时我还怨恨长公主，觉我明明都不用受罚的，后来才渐渐明白这是真的为我好，如果犯错只有我不受处罚，别人都挨打，那在此之后就再也没人和我一起玩了。而且这样一来，我也会被养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不但害了自己，还会害了这个国家。”彦良叹了口气：“现在长公主不在了，不知道将来还有谁会这么待我！”
“是呀！”那粗壮少年叹了口气：“长公主在时，也时常关照我们，她与其他人不同，是真心待我们好，尤其是彦良你，更是与旁人不一样，是当成自己孩子看待。”
“是呀！”彦良道：“可惜她没有留下孩子，不然也能多报答一点！”
“你知道吗？”那粗壮少年压低了声音：“长公主之所以一直未曾婚配，就是因为一心一念在咱们父亲身上。”
“这个我知道，她每次听到父亲的消息，眼神都不一样了！”彦良皱眉道：“只是不知道父亲为何不和她结亲，长公主身世，样貌都是一等一的，正是父亲的良配！”
“也许就是因为她的身世吧！”粗壮少年道：“她身为李唐宗室，逃到倭国来，定然是得罪了了不得的人物，咱们父亲身为李唐大将，若是娶了她，其间的干系可是了不得呀！”
“应该就是这个原因！”彦良思忖片刻后点了点头：“不过就算不婚配，住在一起也好呀？看长公主的样子，肯定是愿意的。算了，其间的理由恐怕只有问当事人才知道了！”
“陛下，曹师傅求见！”外间传来侍女的声音。
“曹师傅？”彦良站起身来：“请他过来！”
片刻后，曹文宗便沿着走廊过来，相比起几年前，他的形貌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气度又沉凝了几分，行走在走廊上，双肩几乎没有起伏，整个人就好像不是在走路，而是从走廊滑行过来一样。
“曹文宗拜见陛下！护良公子！”曹文宗向彦良和旁边的粗壮少年躬身行礼。
“免礼！”彦良点了点头：“有什么事情吗？”
“大将军有信来了！”曹文宗道：“信中说秋后将先伐新罗，他将亲自领兵！”
“什么？”彦良吃了一惊：“这么说父亲是要去百济？”
“嗯！”曹文宗点了点头：“不过这还是机密，外界还是说大将军将领兵征辽！”
“这我明白，兵不厌诈嘛！”彦良笑了起来：“这么说，只要我去百济，就能见到父亲呢？”
“是的，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彦良兴奋的来回踱步，这个时候他才看上去像是个孩子。
曹文宗含笑看着激动的少年，他来难波京之后顺利成章的成为了王文佐这些孩子们的武术师范。相比起贺拔雍，元骜烈这些大权在握，本身就占据着丰厚利益的军头们来说，曹文宗更能用学生和孩子的角度看待彦良他们，自然观感也就好多了。
“曹师傅！”彦良突然停止欢呼：“上一次你说我的剑术已经很不错了，可以斩杀成年的战士了，那我可以上阵了吧？”
曹文宗一愣，赶忙摆了摆手：“陛下，你身负一国之重，怎么可以逞匹夫之勇？再说剑术不过是护身之术，上阵厮杀都是用长枪弓箭的，你技艺虽然已熟，但毕竟气力尚不足，还是再等几年吧！”
“几年？还要几年？”
“五年，最少五年！”曹文宗苦着脸答道。
“还要五年？”彦良失望的叹道。
“五年很长吗？这种事情急不来的吧？”曹文宗不解的问道。
“五年当然很长，再过五年，敌人只怕都被父亲的大军征服了，我这身武艺还能做些什么？”
“一个小时之内，咱们便到难波京了！”
高舍鸡从桅栏处转过头：“船长先，你的水手们干的很不错，每个人我要赏给他们五个铜子。”
船长半鞠躬答谢道：“高舍鸡殿下，您实在是太慷慨了。有幸为您这样慷慨的武士服务，真是在下的荣幸！。”
船长是九州人，他的倭语讲得十分流利，只带很重的九州口音。他在海上讨生活已足足有十几年了，据他所说，他曾经参加过白江口之战，被唐人打的惨败，落入海中的他逃过了箭矢和火焰，灌了满肚子水的他被唐军捞上了船，当了俘虏。
不过他运气不错，唐人让他当了出使船的水手，靠着接下来的功劳，他不但摆脱了俘虏的身份，还攒下了一笔钱。用这笔钱他买下来一条单桅船，做起了航运生意。

第718章 少年的成长
随着大唐、百济与倭国之间的贸易愈发繁盛，这位船长的财富也飞速增长，从一条单桅帆桨船，变成两条，三条，现在他已经有八条大小船只，足迹遍布濑户内海和黄海、日本海沿岸的大船主了。高舍鸡他们乘坐的这条双桅帆桨船便是他所拥有船只中的一条，用船主自己的话说，也是最舒适，最便捷的一条。
这时长五郎和高延年也走上甲板，船长看到了两人，笑了起来：“年轻人就是好呀！这么快就恢复过来了！”
“再怎么下去，我的心都要吐到海里去了！”长五郎苦笑道，他向高舍鸡躬了躬身体：“师傅好！”
长五郎的状态的确比前几天好多了，但比起武藏国上船的时候，已经几乎小了一圈，伊势半岛的劲风和海浪让他几乎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了，进入濑户内海之后，风浪变小了，他才渐渐恢复了过来。
“长五郎，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高舍鸡笑道：“马上就要到难波京了，我们的旅程要到头了！”
“真的？”长五郎露出了真诚的笑容：“那可真是太好了！”
“船就要入港了，我要去指挥水手们干活了，三位可以站在右舷，好好看看难波京的景致，我敢打赌，你们这辈子肯定从未见过如此盛景！”船长向高舍鸡鞠了一躬，然后走开了。
高延年听到头顶主桅上的瞭望员的高声呼喊，船长大声发号施令，水手们在甲板上跑来跑去，忙成一团。他走到右舷边，以免妨碍水手们的工作，他看到一个狭长的半岛逐渐从地平线下升起，就好像陆地向海洋伸出的一根手指。半岛上目光所及之处，皆已成为城区，豪宅、佛寺、谷仓、砖砌仓库、木屋旅店和市集摊位，酒肆、墓园和妓院，一座接着一座。即使距离尚远，他仍可听见寺庙里传来的钟声。可供马车行驶的宽阔大道，蜿蜒的曲折小街，还有窄得无法容纳两人并肩通行的巷弄穿梭在建筑物之间。
水滨布满栈桥和码头，港口里停泊着无数船只。渔船和渡筏络绎不绝，船夫撑篙往来于难波湾与内河之间，商船则源源不断卸下来自日本列岛、朝鲜半岛、大唐、以及东北亚大陆的各色货物。高延年瞥见一条巨大的双桅帆船，水手们正在将一只只橡木桶从跳板上滚到码头上。河流上游停泊着十来条狭长的战船，船帆卷起，船首楼上的弩炮清晰可见。
“那条船是干什么的？”高延年扯住一个路过的水手：“就是正往岸上滚橡木桶的，运酒船吗？”
“不，那是一条捕鲸船！”水手熟稔的说道：“按照规矩，只有奈良商人行会的平板船才能装载酒，他们每年要花一大笔钱才能从朝廷手里买到运酒的特许权。那些木桶里装的是鲸脂和腌鲸鱼肉，可能是要打仗了吧！这玩意是很好的军粮！”
“鲸鱼？”从小便在内陆长大的高延年：“有这么多？那鲸鱼一定很大吧？”
“嗯，很大，应该说非常大！”水手笑嘻嘻的张开双臂：“这么说吧，一条大鲸鱼差不多有两三条咱们这条船大！那种捕鲸船出海一趟能抓到一条鲸鱼就够本了！”
高延年惊诧的张了嘴巴，但很快他又被另一座宏伟的建筑物惊呆了——巨大的阿弥陀佛像映入他的眼帘，这座佛像位于海边的一座丘陵之上，不，应该说丘陵朝海的一面就是佛像，十余万倭人劳力和上千济、唐人工匠的心血将这座丘陵的半边变成一座高达二十丈的摩崖佛像，佛像表面包有金银箔，在阳光下金光闪闪，不似人间。在佛像面前，临近的船只就好像一个小孩的玩具。高延年下意识的弯曲膝盖，跪了下来。
“三位，我说的没错吧？”船长得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高延年回过头，看到船长正笑嘻嘻的看着他：“这样宏伟的佛像，你们以前从没有见过吧？”
“如此宏伟的佛像，是谁建成的？”高舍鸡问道。
“自然是太政大臣殿下，当今陛下的亲生父亲！”船长笑道：“当初他便是在佛像的地方上岸的，上岸时许愿若能击败敌人，便在这里修建佛像寺院，以为酬报。后来他领兵击败大海人皇子和中大兄皇子，帮助琦玉皇女登基为王，琦玉皇女死后又立他和琦玉皇女之子为王，并与数千武士杀白马为约，这佛像便是为了还愿所建！”
“原来是他，难怪了！”高舍鸡点了点头，心中百味杂陈，按说母国高句丽之所以灭亡，自己之所以被贬武藏这种荒凉之地，就是因为王文佐，按说自己应该是仇恨对方的，但看到眼前宏伟的城市、佛像、繁荣的贸易，自己又不知道从何恨起——一边是巨象，一边是蝼蚁，两边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大到了不知道应该如何仇恨的地步。
“快，下锚，快跪下，都跪下来！快些，快些！”船长突然大声叫喊起来，甲板上的水手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恭谨的跪伏在甲板上。高舍鸡等人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却看到船长一边整理衣冠，一边扯住他们的衣袖：“遇到陛下的王船了，快跪下来，快！”
“王船？”高舍鸡愣住了：“你是说倭王在那船上？”
“当然，快，快跪下！”船长催促道。
高延年跪了下来，不过少年还是向不远处的双桅帆桨船投以好奇的目光，只见那条船的船首包有金箔，两厢的桨手们统一身着绯衣，主桅上悬挂着旗帜上有象征着王室的徽章，正向佛像方向驶去。船首的甲板上站着一个紫袍少年，他身后站着一个与其年龄相仿的绯袍少年，正说着什么。高延年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难道那个身着紫袍的少年就是倭国大王？”
“贺拔雍叔父和元骜烈叔父他们两个不同意你征召各国武家？”护良问道：“可是父亲不是已经下令了吗？”
“他们不是反对父亲的命令，而是不满意由我来发令！”船首甲板上只有彦良和护良两人，最近的水手也在七八步开外，无需担心被听到：“你明白吗？命令由他们发出可以，而由我发出就不行，他们希望我继续当一个雕像，坐在王位上什么都不说都不做，只要他们做了后说是就行了！”
“怎么会这样？”护良叹了口气：“也许是你还太年轻了，再过几年便好了！”
“也许吧！”彦良笑了笑：“先前长公主还在的时候，很多事情都被她挡住了，可是现在她不在了，我也只能自己动动脑子，花些心思了！”
“所以你把我们四个从岛上叫出来？”护良这才恍然大悟。
“嗯！”彦良点了点头，笑道：“虽说我们不是一个母亲，但毕竟都是一个父亲的孩子，又是从小一起长大，还有什么能比兄弟更加亲近呢？护良，将来就算父亲没有给你划分领地，我也会给你一块土地的！”
“那我就多谢了！”护良心中一热，他比彦良还大两岁，母亲是一个百济的小地主的女儿，他当然知道虽然自己和彦良都是王文佐之子，但从娘胎里出来就是天差地别，彦良刚生下来就注定是倭国之王，数千倭人武士向其立约效忠，长公主李下玉也是当自己亲生孩子一般疼爱；而自己的未来完全就是看命，运气好的话王文佐给一块在辽东或者朝鲜半岛上开发比较成熟的领地，运气不好那就被踢到某个鸟不拉屎的野林子或者河口，世世代代和野蛮人打交道。彦良的这个许诺肯定是在日本列岛的核心区，那边再怎么差也比东北的老林子和沼泽地要强多了。
“自家兄弟，说谢就生分了！”彦良笑了笑：“我打算乘着这次征召各国武家的机会，从中挑选五百与我们年纪相仿的少年，置于身旁，食则同食，寝则同寝，平日里一同射猎读书，再过个三五年，我们手下就有一支可以信任的力量，又与各国武家有了缘分关连。你觉得这办法如何？”
“这个法子不错！”护良点了点头：“这么做的话，旁人也不可能反对！毕竟你是大王，本就有统领各国武家的权力！”
“那就这么定了！”彦良笑道：“他们住的地方我都想好了，就在我宫室旁边的厢房，我让人再建两排房子起来，至于开支，可以从四天王寺给我的供奉还有我在奈良的领地庄园中拿，不够的还可以从难波京各市场和码头的捐税，那些也是直接如我的财库的！”
“陛下您不必算了，才五百人能花费多少！你看看难波京的繁盛，光是市场码头的捐税，就足够你花用了！”护良笑的爽朗，目光中却露出一丝暗淡的光。这里就能看出他和彦良的差别来，别看彦良先前虽然年幼，根本无力参与朝政，但他相关的经济利益却一文也没有少，历代倭国天皇直接掌握的部民庄园尚且不提，还有各国矿山、路桥、寺院的捐税，盐税、难波京贸易带来的巨大利益，也都不断流入他的财库之中。
李下玉在世时，在这方面看的极紧，她是吃过苦头的，知道没钱的滋味，所以等到彦良打算用钱的时候，发现自家的私库装的满满当当，虽然无法与他爹比拟，但养区区五百武家子弟还是很轻松的事情。反观护良虽然比彦良还大两岁，但他一没当官，二没从军，全部收入就是每个月的一笔零花钱津贴，虽然比寻常百姓那是有钱人，但和彦良这种“真富可敌国”的比起来不啻判若云泥。
“护良，那修建宿舍的事情就由你来管吧！”彦良突然道。
“我？”护良吃了一惊。
“嗯，我去挑选人，我只要五百人，所以只要俊杰之才，所以每个人都要亲自挑选！”彦良道：“所以修建宿舍的事情就管不了了，这宿舍一定要盖好了，不能出纰漏，不然把人要来了，却住的差了，岂不是白费气力。所以我只能让你去督促了，所需花费，你直接去库房关领就是！如何？”
“好呀！”护良听到“所需花费，直接去库房关领”时，心中一动，笑道：“你专心去挑人吧，盖房子的事情一切都交给我吧！”
范阳，行军元帅府。
“已经快要到八月了！”李贤问道：“大将军，我们什么时候才出兵去柳城！”
“到了该出兵的时候就出兵！”王文佐眼睛看着地图，口中敷衍道。
“可是你上一次就是这么回答的！”
“您下一次问我我还会这么回答！”王文佐漫不经心的答道。
李贤的耐心终于被耗尽了，他恼火的冲到王文佐面前，双手按在地图上：“我是问你具体的时间，如果兄长这么问你，你也会这么回答吗？”
“不会！”王文佐抬起头：“不过陛下不会这么问我，他会耐心的等待胜利。”
“整天坐在范阳就能赢？”李贤冷笑道：“那战争未免也太容易了！”
“如果您能够耐心等待，这场战争的确不难赢！”王文佐笑了笑：“还有，如果连您都知道我要去柳城，那敌人也估计早就知道了！”
“你不打算出兵柳城？”李贤也不是笨蛋，他立刻反应了过来：“那要去哪儿？”
“去该去的地方！”王文佐还是守口如瓶：“殿下，请耐心一点，胜利就像酒，需要时间才能酿成！”
“可是兵法上说兵贵神速！”
“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王文佐拿起羽毛笔，在地图上做了个标记：“秋天要到了，然后就是冬天，天上会下雪，人要吃饭，饥饿和寒冷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叛军就像火，与其用力扑打，不如静待其燃尽可燃之物，然后就能很轻松的将其扑灭了！”

第719章 乞四比羽的建国
“待其燃尽？”李贤皱起了眉头：“大将军的意思是，等待叛军粮尽？”
“不错，但不仅仅是粮食！”王文佐点了点头：“还有别的东西，殿下你且耐心等待，明年开春应该就会有转机！”
“还要等到明年开春？”李贤叹了口气：“倒不是我不信大将军的谋画，只是朝廷未必有耐心了，您知道吗？自从您离开长安后，朝廷里弹劾您和我的折子就和雪片一般！”
“弹劾你我？”王文佐笑了笑：“殿下也太会说话，恐怕群臣弹劾的目标只有我一人吧？”
“呵呵！”李贤笑道：“这件事情我早就想明白了，这次出长安，我是大元帅，大将军是行军长史，咱们两个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那些奏疏的确没有提到我，可要您那些罪名坐实个十分之一，我就逃得脱干系？”
王文佐笑了笑，没有说话，看来这些日子这位沛王殿下倒也没闲着，与长安也有些联络，不过他还是不明白自己和他哥君臣之间的相互信赖。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李弘被这些奏疏弄得心神不定，自己这里该怎么打还是怎么打，其他都等到把仗打完了再考虑。刘大帅说过：“五心不定，输个干干净净！”打仗这种事情，要么不打，既然打那要一门心思在怎么打赢上。
李贤见王文佐不说话，也只得说：“要不要先打一小仗，哪怕只是收复一两座城寨，斩俘几百人也行，这样往皇兄上封报捷的文书，压一压那些谏官的气焰！”
“呵呵！沛王这些日子有长进了嘛！”王文佐笑道：“那殿下您要不要亲自回一趟长安，把那些谏官的嘴巴都堵住，岂不是一了百了？”
李贤听王文佐说到这里，哪里还不知道对方是在嘲讽自己，脸色微红不再说话，片刻后便找了个由头走开了。
辽东新城。
“新罗人的信使又来了，又在催促我们进攻唐人！”
“这些新罗人！”乞四比羽的声音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对通报的部下道：“你先退下吧，就说我出去打猎了，不在新城！”
“遵命！”
房门合上，屋内重新只剩下乞四比羽一人，他走到壁炉旁，虽然只是初秋，但入夜的辽东已经有了寒意。跳跃的火光照在乞四比羽的脸上，看上去愈发狰狞。
“你这次起兵会胜利，也建立了自己的国家。但你最后会被唐人杀死，不过你的血脉能够成为大王，你的名字将被人传颂！那在这场游戏里新罗人会扮演什么角色呢？盟友？背刺者？还是。兼而有之？”
自从在女巫哈尔温的见证下订立盟约后，战争的进行比乞四比羽料想的还要顺利，高句丽大王后裔的大旗给他带来了大批的支持者，其中包括相当数量可以充当职业官僚的高句丽贵族知识分子，这是建国必不可少的。
随着这些支持者的加入，乞四比羽麾下的军队也从单纯的破坏者向部分的建设者缓慢的转变。他开始将占领的土地划分为若干州县，委任自己的支持者为当地长官，并命令其提供相当数量的粮食物资和兵员来充实自己的军队。
但这些贵族知识分子异口同声的警告乞四比羽占领区的状况已经被压榨到危险的边缘，他必须减免税赋劳役，将军中一部分青壮劳动力放归家乡，让其恢复农业生产，这样才能维持下去，否则明年春天，最晚到夏天就会爆发可怕的饥荒，那时不要说赋税和劳役，人民为了活下去做出任何事情都是可能的。
如果说一个或者几个地方官的警告还可以被当成危言耸听，那几乎所有人的异口同声乞四比羽就不可能置之不理了。他不得不痛心的让自己军队中的一部分人回到家乡去做农活，虽然他也约定所有人必须在来年春天耕种之后回来，但他也知道这很难——他手下的士兵们大多数手头都有了一笔不算少的劫掠物，再回到家乡干几个月农活，只怕就没几个人再想去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回到军队中了而在这个节骨眼上新罗人的催促就愈发显得刺眼了：新罗攻打熊津都督府，而乞四比羽攻打柳城，令唐人首尾不得相顾。这个计划听起来还不错，但问题是谁都知道熊津都督府现在实际上已经被新罗三面包围，只能通过海路和外沟通；而柳城背后则是大唐的河北，战事的难度和复杂程度不可同日而语，这些新罗人还真会分配任务呀！乞四比羽咬着牙齿，心中暗想。
但完全对新罗信使置之不理也不太可能，乞四比羽建立靺鞨人自己国家的想法离不开新罗人的支持：粮食，武器，盔甲，马，金钱，布匹，这些都是组建一支军队必不可少而乞四比羽必需的，新罗人当然算不上有求必应，但确实提供了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如果乞四比羽想要继续拿下去，那就不能总是不见新罗信使的面。
“看来还是要打一仗，规模大小，甚至胜负都不要紧，只要能堵住新罗人的口就行了！”乞四比羽已经打定了主意，他叫来门口的侍卫：“你告诉新罗人的使者，就说我打猎回来了，可以见他了。”
柳城。
远处的夜空中传来悠长呼唤声，薛仁贵从几案上抬起头，下意识的握住剑柄，他能感觉到城下兵营的沸腾，有斥候回来了！他心中暗想。
这绵延低沉的号角声在夜空中回荡了许久，方才渐渐消逝。城墙上的哨兵们一动不动地站定，转头向北，呼吸结雾。一匹马嘶鸣开来，旋即又被安抚。刹那间，似乎整个城市都屏住了呼吸，侧耳倾听。安东都护府军团的士兵们等待着下一声号角，却又暗自祈祷不要听到，恐惧可能来临的答案。
薛仁贵走到窗旁，向夜色看去，只见远处黑暗的山林间，一条光尾正向城市移动，他吐出一口长气，从规模看，这应该不是叛军——人数太少了！
“希望是个好消息！”薛仁贵叹了口气：“现在我太需要好运气了！”
城壕外边，唐军守卫们正搬开布满尖刺的拒马，以清出通道。很快，刚刚发出号角声的唐军穿出树林，翻过土坡，他们都穿着皮革和毛衣，身上发出钢铁的反光，粗厚的胡须遮盖了坚毅消瘦的面容，使他们看起来和胯下的马匹一样毛发蓬乱。
随着距离的缩短，眼尖的哨兵发现很多马乃是两人共骑。当他们走得更近，更清楚地看见人群中有不少人负伤，看来他们在路上遇到了麻烦。
“怎么回事？遇到贼人？”一个老哨兵大声问道。
“是靺鞨人的游骑！”一个脸上有伤的骑士应到：“至少有五百人，已经过了老鸭河，正朝着西南而来！”
“让你们撞上了？后来如何”一个热心的汉子问道。
“早早的被咱们的阿至罗发现了！”另一个骑士笑道：“然后咱们张开两翼，把他们围在当中，杀了个痛快！”
“又是阿至罗，老天赐给他一双利眼！”
“那你们可打了个大胜仗，砍下了不少贼人的脑袋吧？”
“那是，白狼哈坎儿的脑袋就在那儿，你看到没有，就在旗杆尖上！”
骑士的话语顿时激起了一片欢呼声，白狼哈坎儿是叛军著名的首领，他据说十四岁就射杀了自己的第一头猎物——一头巨大的白狼，他用狼皮制作斗篷，而白狼也就成了他的外号。这个凶猛狡黠的靺鞨人给唐军造成了很大的伤害，被认为是叛军数得着的危险分子，而这次居然被杀掉了，这可是令人喜出望外。
“阿至罗，阿至罗来了，我们的阿至罗！”
随着一片欢呼声，越来越多的士兵和百姓都跑到道路两旁，向他们的英雄欢呼，他骑在一匹灰马背上，背脊挺得笔直，就好像一杆长枪，面颊上有两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神色肃穆，并无胜利的笑容。在他的手持的旗杆矛尖上，是一颗龇牙咧嘴的首级。
“笑一笑吧！笑一笑！”一个老兵大声喊道：“胜仗应该笑起来！”
“对，笑一笑，大声的笑！”人们齐声应和。
阿至罗听到道路两旁百姓的欢呼声，他的面容抽搐了两下，似乎想要笑，却又僵住了。这时一名军官迎面而来，向阿至罗点了点头：“薛将军要见您，请随我来！”
阿至罗将旗杆交给身后的同伴，翻身下马：“把我的人和马都照顾好，他们都累坏了！”
“请放心！”那军官点了点头：“随我来！”
当阿至罗走进薛仁贵的房间，一名侍从正将酒壶放入温酒的银桶里，薛仁贵挥了挥手，示意引路的军官退出去，对阿至罗道：“你还没吃东西吧，那就陪陪我这个老家伙一起吃点吧！”
“遵命！”阿至罗躬身行礼，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向薛仁贵汇报战况了，知道对方在私下里其实并不拘礼，便走到几案旁的胡床坐下。
“情况怎么样！我听到外面的欢呼声了，你应该带着好消息回来了！”薛仁贵把装满煮鸡蛋的盘子向阿至罗那边推了一下。
“这次我们遇到“白狼”哈尔坎。乞四比羽派他沿老鸭河向西南搜寻，但他跑的太快了，连斥候都没有布置好，正好撞上我们的包围圈。”阿至罗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指头在几案上描画。“哈尔坎再不能祸害好人了，可他有不少人逃了出去。我本打算追击，但是我看到了叛军后继的旗帜，就下令撤兵了。”
“代价是？”
“死了二十五个人，伤了五十多个。敌人的损失是我们的三倍。我们还抓到了俘虏，从他们口里套出些情报。”
“哦？什么情报？”
“乞四比羽已经下令让军中的三分之一的士兵回去秋收，等到第二年的春天再回来！”阿至罗道：“而白狼是反对这个命令的，所以他带着自己的人来柳城抢掠，想获得丰厚的战利品来证明自己是对的！”
“乞四比羽让三分之一的士兵回去秋收？”薛仁贵露出了玩味的笑容：“这可是一个奇怪的消息呀！阿至罗，你怎么看这个消息？”
“属下以为应当尽快确定真伪，确定之后就要立刻禀告范阳大将军那边！”
“不错，你说的很对！”薛仁贵拿起一枚鸡蛋，敲破蛋壳：“看来乞四比羽是真的想要建国立政，而不是一直当土匪。他能有这个眼光，看来我先前还小看他了！”
“是的！”阿至罗点了点头：“应该是他身边的人告诉他这么做的，毕竟在此之前，他可是纵兵四掠，根本不管那么多的！”
“能听进别人的话也是他的本事！至于之前的做法，此一时彼一时，他能因时而变，那就更了不得了！”薛仁贵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他捋了捋两鬓花白的头发：“自从大非川之败后，我苟全于事就是想找个机会回报天子不杀的大恩。却不想在辽东这边平乱不力，真是无颜以对天下人。现在王文佐领兵平辽，只望能为后辈做点事，后世的史书上能好看点了！”
阿至罗带来的情报并不难确认，反对乞四比羽裁军命令的叛军首领大有人在，他们把乞四比羽的命令视为强干弱枝的手腕，毕竟乞四比羽他本身的兵力最多，收纳的高句丽遗民和耕地也是最多，如果所有人都这么做了，那来年乞四比羽的实力增长也是最快的。这些叛军首领的反应也是几乎一样的——与唐军挑起新的冲突，这样他们自然就不能裁剪军队，还能用得来的战利品攻击乞四比羽的政策——为什么要让士兵回去收庄稼种地？抢掠唐人不是也能解决的粮食不足的问题吗？在确认了情报真实性之后，薛仁贵就用最快的方式将这情报送往范阳。

第720章 大庭怀恩的任务
范阳，大元帅府。
“昨天从洛阳运来了三十辆四轮马车，正在仓库拼装！还有依照您的要求改造的强弩，已经配发到了军中，军中正在试用，效果还要再过几日才有消息！”卢照邻一边念着当日的报告，一边用眼角余光看着正在吃早饭的王文佐，按照他的习惯，每天的早餐便是他听取部下例行报告的时间，雷打不动。一旦进入军队，这个男人外表和善可亲就被剥离了，露出里面钢铁的内核来。
“马车明天晚上前必须拼装完毕，我要亲自去检查！至于强弩嘛！”王文佐拍了拍手掌，抖去上面沾着的芝麻粒：“王朴，你去看看，记住了，要看在不同情况下的使用效果，比如下雨天什么的，记住了吗？”
“遵命！”站在门口的王朴挺起了胸脯。
“卢先生，你继续！”王文佐道。
“哦，长安有消息来，户部刘侍郎送来的。陇右裴行俭大破突厥叛军，叛军首领的首级传首长安，朝中有人拿大将军和裴陇右相比，说您玩寇自重！这么说的人有……”“不用管他！”王文佐打断了卢照邻念诵政敌的名字：“只要天子没有表态，那就无所谓。我领大军在外，天子以半国托付，若是没有这些苍蝇嗡嗡叫，反倒是不正常了！”
“还有就是柳城那边有急信至！”
“是薛将军的吗？”王文佐伸出右手：“拿给我看看！”
“是！”卢照邻取出信来递给王文佐，王文佐将信纸展开，一行粗拙的字迹映入眼帘，这是薛仁贵的亲笔说书，王文佐的注意力一下子集中起来了。
“日前贼寇“白狼”哈尔坎引兵入寇，为王师所破，击斩甚多。从其生口口中得知，贼首乞四比羽散其士众，令其返乡秋获春耕，待明年春后再返军中，以为长久之计。其渠众中多有不满，不欲减己兵自弱，白狼便是其一。愚以为贼众上下不一，实乃取胜之机，伏乞元帅、长史以雷霆万钧之机，以顺破逆，荡涤奸邪，以为万世之安！”
“呵呵呵！”王文佐轻笑起来：“以雷霆万钧之机，以顺破逆，荡涤奸邪，以为万世之安。挺顺口的嘛，老薛长学问了呀，还是这几句是文书捉刀写的？”他弹了弹信纸，将其丢在几案上：“不过老薛说的没错，乞四比羽让士兵回去种地收割，虽然从长久来看是对的，但这也削弱了他的力量，而且他手下那些将领未必高兴这么干，确实是一个好机会！”
“那大将军的意思是？”
“现在谈是否出兵还早！”王文佐道：“乞四比羽得了新城，那地方我是知道的，高句丽人苦心经营了几百年，就是一个山城，山高墙厚，居高临下不说，通往山城的道路还很不好走，攻打起来就算器械完备少说也要几个月功夫，乞四比羽敢散部众去种地也不是乱来的，人家有倚仗的。再说如果好对付，薛将军就自己动手了，何必写信给我？”
“大将军不是有霹雳车等器械吗？”卢照邻问道：“属下听人说过，可以将巨石发射到十里之外，所到之处，墙倒橹塌，无不化为糜粉！有这等利器，便是新城坚固又有何难？”
“无不化为糜粉？老子手里的是杠杆式投石机，又不是战术核武器，这些读书人越吹越离谱了！”王文佐冷哼了一声，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毕竟对武器威力适当的夸大也是战争手段的一种，就和核武器最大的威力不是丢出去，而是在发射架上一样；王文佐手上这些新家伙威力再大，也不如威慑力效果大，毕竟新武器要符合客观规律，脑补可是无限度的，从某种意义上，嘴炮也是能打死人的。
“那大将军的意思是？”卢照邻小心的试探起王文佐的心意来。
“让薛将军静观其变吧！若有军情加紧送来！”王文佐道：“还有，让从范阳调三千步卒，一千骑兵去营州，以为增援。”
“遵命！”
卢照邻离开之后，王文佐也没了胃口，他走到地图旁，开始重新谋画起来。他原先的打算是先乘船前往熊津，整合百济故地和倭国的力量先拿下新罗，然后再同时从营州、朝鲜半岛两个方向发起进攻，平定辽地的乱事，这么做的好处有三：
首先可以先拿下新罗这个祸首，不会出现在辽地打成泥沼战，最后流血流汗打完了仗，最后让养精蓄锐已久的新罗吃下胜利果实的局面；其次有金仁问在手，只要先把金法敏拿下，新罗就不会有什么大碍了，毕竟金仁问作为金春秋之子，从法理上也有王位的继承权；第三，在拿下新罗之后，王文佐手上就已经有了百济、倭国和新罗三国的力量在手，加上河北的力量，即便长安那边临时生出变故，他也有足够的力量来整合辽地，不会出现自己辛辛苦苦打完仗，结果给他人做嫁衣的局面。
整个计划先易后难，通过滚雪球来逐渐壮大手中的力量，最后形成最有利于自己的局面，这是王文佐最喜欢，也是最擅长的军略。
但薛仁贵的来信指出了另一种可能——乘着乞四比羽分出士兵回乡种田，实力削弱、内部矛盾加剧的空档，出奇兵一举捣其腹心，将其一鼓消灭，然后再扫荡辽地乱事，再次对付新罗。这么做的好处就是如果成功的话，可以缩短战争的时间，毕竟相比起新罗，乞四比羽所在的高句丽故地无论是从广度还是深度都远远超出，如果给乞四比羽足够的时间整合起来，其对唐王朝乃至王文佐本人的威胁都要远远超出新罗。单纯从战争的角度上讲，薛仁贵提出的建议有相当的合理性。
“如果打赢了就是李卫公破萧铣，打输了或者僵持下去，契丹他们就会变得积极起来！”王文佐看着墙上的地图，口中喃喃自语：“现在能做的只有做两手准备了！”
“来人，来人！”
“属下在！”一名侍卫躬身道。
“我记得有个契丹人叫大庭怀恩，前些日子来拜见过我的！”王文佐挠了挠后脑勺：“立刻让他来见我！”
“契丹人、大庭怀恩！”侍卫重复了一遍王文佐的要求：“是，属下立刻去找他！”
路旁传出的胡饼香气，让大庭怀恩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他加快脚步，走到卖饼的炭炉旁，大声道：“给我二十个饼，都用荷叶包好了！”
“是大庭校尉呀！”炭炉后探出一张沾满炉灰的旁脸，看到大庭怀恩立刻满是笑容：“您稍等我起完炉子，就给您包饼，保管都是刚出炉的，又热乎又脆！”
“行，快些！我还有急事！”大庭怀恩找了张条凳坐下，随手摸出一把铜钱丢在饼案上。
“放心，耽搁不了您的事！”那卖饼汉子几乎把头都伸到炭炉底下去了，他数量的从出风口里掏出几大块炉灰，才起身擦手替大庭怀恩取饼，他看到案板上的铜钱，赶忙道：“诶！您到我这里吃饼怎得还拿钱？咱家这营生都是亏了您才有的，若是拿您的饼钱，浑家都要抓破脸的！”
“你这也是小本生意！”大庭怀恩笑道：“今天二十个，明天二十个，你还怎么做生意？”
“再小本的生意也不缺您这二十个饼！”那汉子却坚持的很：“咱们这些辽人，能在这范阳有口饭吃，有个落脚地，都是多亏了你和王宽王校尉。只要您给句话，咱们有钱出钱，没钱出命，可千万别见外了！”
“好，好！”大庭怀恩没奈何，只得收起铜钱，那汉子手脚利落的很，三下五除二便从炉灶内取出二十张胡饼，用荷叶包好了递了过去：“校尉收好了，常来！”
“行！”大庭怀恩收下饼，便沿着街道向西走去，自从上次他见过王文佐，便和王宽为了辽人流民的事情奔走。王文佐给他和王宽各自挂了个官身，让其每月从衙门里支取一些钱米，替流民安置一些民生，每日里忙的脚不沾地，时日久了，反倒把契丹谋反的事情丢到脑后去了。
大庭怀恩穿过两条街道，来到一家铁匠铺，这里有四五个辽民铁匠在这里做事，离得还有二三十步远，便听到里面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密的听不出间隙，他站在门口叫了两声，便从里面走出一个铁塔般的汉子，大庭怀恩将饼递给对方：“白塔街的王家粥铺有人来捣乱，下午你带上你的人去一趟，教训一下那几个小子，注意了，不要把人打死了！饼子拿去垫吧垫吧，晚上回来了请你的人吃酒！”
“诶！”那汉子应了一声：“您放心，我的人下手有分寸！死不了的！”
“你得给我盯紧了！”大庭怀恩冷哼一声：“上次的事情你可别忘了，动手没几下连环刀都亮出来了，捅死人了怎么办？这次只许带棍子，记住了吗？”
“校尉您放心，我这次去之前一个个搜身，连铁家伙都不让他们带上！”那黑汉子连连拍胸脯：“决计错不了！”
“那就行，我走了！”大庭怀恩教训了两句，便离开了。不管他再怎么努力，要想给几千辽民安置营生都不可能毫无波澜的完成，因为这会触动到原有地方势力的利益。其间不可避免发生这样那样的冲突，在这些事情上，他只可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所以这段时间他和王宽把这些流民组织了起来，形成了一种类似互助会的组织，而他们也自然而然的成为了这个组织的首领。
奔走了四五家之后，大庭怀恩也有些累了，他随便找了家临街的酒肆，要了一壶薄酒，几个干饼，便吃了起来。他刚吃了几口，便看到一行人沿着街道跑了过来，每当遇到店铺便冲进去，似乎在找什么人。
“大庭校尉，大庭校尉，终于找到你了！”一个棕衣汉子看到大庭怀恩，急道：“快随我来，有大事了。”
“什么事情？慌慌忙忙的！”大庭怀恩皱起了眉头。
“大将军要见你！满城都在找您呢！”
“大将军要见我？”大庭怀恩吃了一惊：“当真！”
“这种事情我怎么敢胡编？”那汉子跌足道：“快随我来，总不能让大将军久等吧？”
大庭怀恩应召来到大元帅府，也不用通传，便径直而入，他看在心里，不由得惴惴不安，暗想莫不是契丹那边出了大事，王文佐才急着见自己？
“我记得你曾经去见过乞四比羽，对吗？”大庭怀恩刚进门，王文佐便劈头问道。
“不错，属下的确曾经出使，当时见过乞四比羽。”
“很好，那你就再去一趟乞四比羽那儿。”王文佐道：“当然，你这次去不只是为了出使，还有其他的事情。”
“大将军还请示下！”大庭怀恩道。
王文佐将薛仁贵来信的内容讲述了一遍，最后道：“乞四比羽这厮既然分兵种地，自然就有立国的心思。既然想立国，那就必然要与我大唐议和。而他那些手下就不一样了，他们是没可能建国的，要么作为盗匪被杀掉，要么向乞四比羽或者大唐称臣。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大将军是希望我离间群贼？”
“不错，不过你不用太过主动了，不然乞四比羽也不是傻子，只要你露出一点痕迹，他肯定就会杀了你。所以你去了那边，什么都不要做，到时自然有人会来找你。”
“属下明白！”大庭怀恩低下头，额头上已经满是汗珠，他当然知道王文佐的这个任务危险之极，但若是能事成，那就进入了王文佐的目光范围，以这位大人物的底气胸怀，自己的前景自然不可限量。
“不，你还不明白！”王文佐压低了嗓门：“哪怕你什么都不做，乞四比羽那帮人也会生出嫌隙，所以你去了那边之后，一切都要以保命为先，必要时你甚至可以假作叛唐，明白吗？”

第721章 五十贯的儿子
“假作叛唐？”大庭怀恩被王文佐的话弄得有些胡涂了，王文佐笑了笑，解释道：“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吗？身为唐使，最大的危险就是被乞四比羽当成向众人表示决心的筹码，一句话都不让你说就杀了。而你是契丹大庭部首领的儿子，考虑到这个，乞四比羽杀你的可能性就小多了。而你必要时可以改变立场来保全自己的性命，明白了吗？”
“大将军是要用间？属下明白了！”大庭怀恩恍然大悟，“嗯，就是这个意思！”王文佐点了点头：“你记住了，一切以保全自己性命为上，只要你能在叛军之中活着，就等于在其中打入了一根楔子，离间其众。所说，所做的一切，我都已经尽赦之！”说到这里，王文佐取下一枚银牌，递给大庭怀恩道：“这银牌你收下，以此为凭！”
大庭怀恩不敢细看银牌，赶忙双手接过，躬身道：“谢大将军赐牌，不知何时出发！”
“你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就出发！”
难波京，佛像前的广场。
已经是下午时分，阳光掠过巨大的佛像，在广场上投下巨大的阴影，工匠们还在忙碌着进行工程的收尾——看台、遮阳棚、马道、以及各种靶子。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大部分是难波京的贵族、僧侣和富商们，他们坐在台阶上，对远处等待比试的人群指指点点，大声说笑，整个看台就好像一只巨大的蜂巢，嗡嗡作响。
看台最当中，也是最尊贵的位置是一顶紫色的圆顶伞盖，这种颜色的伞盖在难波京，不，在整个倭国只有一个人可以使用，不过伞盖下还空无一人，只有四周的卫士还挺立如松，时间距离比试开始的时间还有一段时间。看台上的人们喝着各种饮料，快活的说着闲话。
“你知道吗？”看台上一个红脸胖子笑道，他是难波京最大的酒商，也是一个大胃口的快活胖子，他一边大口吃着蜂蜜馅饼，一边大声道：“今天的比试陛下也会到场！”
“那么大的伞盖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到！”回答的是个面色死灰的中年男子，他是一个高利贷商人：“裕二，你今天到底打的什么主意？特地把我拉倒这里来？”
“和正，你应该知道吧？前些天我收养了一个义子！”红脸胖子笑嘻嘻的答道：“足足花了五十贯，这可是大价钱呀！”
“五十贯？”中年男子皱起了眉头：“你转性了？花费这么大一笔钱收养一个义子？难道你最近改喜好男风了？”
“呸！”红脸胖子啐了一口：“别胡思乱想的，你看到下面那些小子吗？长五郎也在里面！待会陛下会亲自到场观看他们的比试！”
“哦，长五郎就是你新收养的那个义子？可就算是这样，也不至于花这么大一笔钱吧？就是为了在陛下面前露露脸？你肯定有什么瞒着我的？快说！”
“嘿嘿！”红脸胖子笑了起来：“这可是个价值千金的消息呀！算了，我就和你说了吧！这次参与比试都是从各国武家中挑选出来弓马精湛、武艺过人的少年，最大也不超过十六岁，优胜者将被选入宫中，作为陛下的侍官，居于左右，成年之后就会被授予官职。所以只要长五郎能今天能脱颖而出，从今往后我家也将是出仕之家了！”
“弓马精湛、武艺过人的少年？年纪不能超过十六岁？”灰脸汉子露出了怀疑的神情：“既然是当侍官，那就是保护大王的了？为何又对年纪有限定？十六岁身体还没长成呢！论武艺弓马哪里能和壮年人比？你这消息该不会是假的吧？”
“真假你看看下面的人群不久知道了？这可是我用二十匹蜀锦换来的消息！二十匹蜀锦呀！”红脸胖子伸出两根指头，面颊上的肥肉也在不住颤抖。
灰脸男子伸出头看了看场下，虽然距离较远看不太清面容，但可以确定都很年轻，他正想说些什么，突然听到一阵鼓乐声，赶忙道：“陛下到了，快跪迎！”
彦良来到金顶紫色伞盖下的阴影里，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的左手边是藤原不比，右手边则是护良，另外三个同父异母兄弟则坐在他的后面，曹文宗则站在他的身后，棕色的披风系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您的位置距离驰道有些太近了，弓箭可以射及这里！”他低声道。
“身为君王，我将性命寄托于臣民的忠诚之上！”彦良笑道：“还有您，曹师傅，我不相信有人能在您面上伤到我！”
“希望如此吧！”听到彦良的恭维，曹文宗面上露出一丝笑容：“但我更擅长取人性命，而非保护别人！”
“时间快到了！”藤原不比低声道，他指了指对面高大的佛像：“再拖延下去，阳光就被佛像完全遮挡住了！”
“不错，那就开始吧！”彦良向外挥了挥手，旋即号角声响起，即将参加比试的选手们骑上坐骑，开始进入场地，这引起了看台上的一片欢呼声。
“三河国的足本乡的足本小一郎！”司仪宏亮的嗓门响彻场地。
一名少年骑着灰色的母马进入场地，身着紧身短袍，未曾修剪的鬃毛飞扬，手持角弓，马鞍的两侧分别是装羽箭的胡禄和供投掷的短矛。
“开始！”司仪高声道，随着一声令下，小一郎便踢了一马腹，被马刺催促的坐骑开始向前沿着驰道向前冲去，看台上的观众们顿时发出一片叫好助威声，当坐骑的速度冲过最前面的一段直道，开始变得崎岖不平起来，道路的两旁也开始出现一个个草人，草人都有头盔和皮胸甲，小一郎弯弓搭箭，马速不减，向道路两旁的草人逐个射击，当箭矢射完后，便用短矛投掷。
应该说这位来自三河国的足本小一郎的骑术还不错，他胯下的战马在没有怎么降速的情况下跑完了整个过程、其中包括弯道、小桥、壕沟、湿软的泥地、杂木林，当然相对于他的骑术，弓术就要差一些了，一共十二支箭矢，三支投矛，他一共才射中了五个目标，其中大部分还都射在了盔甲上，真正被认为射中要害的（没有盔甲覆盖的面部和两肋）只有一箭。当典礼官大声唱出他的成绩之后，足本小一郎有些懊恼的将自己的角弓丢在了地上。
“这个小一郎只射中一箭？”彦良失望的叹了口气：“整整十二支箭，还有三支投矛，这就是各国武家子弟的水平？”
“是呀！”护良笑了起来：“咱们兄弟里和他这么大年纪的，至少也能射中三四箭了！”
“陛下，您和您的兄弟们自小有最好的老师教导！”藤原不比低声道：“而且你们无需为生计考虑，可以一心用来研习学问和武艺，而这些武家子弟还是要为生计奔走的！”
“为生计奔走？他们不是都有蒙恩受赐土地吗？”彦良问道。
“土地不会自己长出庄稼，就算他们有部民家奴侍奉，也还是有无数的事情来料理，真正能够拿出来修习武艺的时间还有限，无法与您和您的兄弟相比！”藤原不比低声道：“您生则为王，继承了神灵的血脉，天下本就少有人能与您相比。但既然为王，那就必须能够体谅比您弱的人，否则便无法称王！”
彦良闻言沉吟了片刻，最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随着司仪的唱名声，第二个选手开始了，看台上的观众们开始大声呼喊助威。应该说这种比试方式考验的是武士的“弓马之术”，是有很强实战意义的。在当时王文佐军事集团的战术体系下，骑兵、尤其是披甲骑兵所承担的角色是从侧后方攻击敌军阵型的突击力量，而骑弓就是他们最主要的武器。即多批次，多方向的趋近敌方步兵方阵，然后在20步到5步左右的范围内，迅速瞄准敌方步卒的面部、两肋等无甲要害位置射击，打开阵型的缺口，然后发起冲击，造成敌军整个阵型的崩溃。
这种战术在王文佐击败中大兄皇子，征服倭国的战争中收到了很好的效果，在数次会战中，王文佐一方的兵力都处于劣势，但凭借其骑射手上的优势，数次取得了完全的胜利。而战争的胜利也让倭国统治阶层看到了传统的步兵方阵在更加灵活、高度机动和冲击力的骑兵集团攻击下的脆弱，新兴的武士阶层无不以弓马之术当成安身立命之本，只要是条件允许，武家子弟无不从小就苦练骑射之术，并以此为傲。
“奈良清酒屋的小野长五郎！”司仪高声唱道。
“长五郎，到你了！”高延年赶忙跳了起来。
“可奈良清酒屋是啥，再说我是师傅收养的孤儿，也不姓小野呀？”长五郎有些莫名其妙的答道。
“你忘记了，爹已经把你卖给那个酒屋老板当义子了？人家好像就姓小野！”高延年一边手脚利落把帮助同伴上了马，重新检查了一遍鞍具和弓囊：“没问题，上去给那个红脸胖子露一手！让他知道那五十贯钱没白花！”
“哦哦！”长五郎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想起来了，好，让他们看看我武藏长五郎的厉害！”
看台上的红脸胖子已经有些无聊了，比赛的难度对于小于十六岁的半大孩子们来说还是有些太高了，迄今为止的四十余人里，不要说能射中靶子，就连顺利跑完全程的都只有大概三分之二，有的人干脆在湿软泥地、壕沟、桥梁、杂木林等地方从马背上摔下来。他刚刚收下的义子又一直没有出场，也难怪他无聊的打起哈欠来。
“奈良清酒屋？小野长五郎？”灰脸男子的反应要机敏多了，他拍了一下好友的胳膊，指着刚刚出场的少年：“是不是出场的这小子？”
“对，就是这个！”红脸胖子顿时精神了起来：“怎么样，看起来还是很精神的吧？一定能让陛下看中！”
“是挺精神的，不过陛下看中不看中还是要看本事！”灰脸男子笑道：“至少不能从马背上摔下来吧！”
“怎么会，这小子可是从武藏国来的，自小就在马背上打滚！”红脸胖子瞪了朋友一眼，高声喊道：“长五郎，露一手给大伙看看！”
长五郎踢了一下马腹，坐骑迈起小碎步，跑了起来，他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典仪，发现对方已经挥动了旗帜，他知道这是可以开始的信号，便用弓背拍打了两下马屁股，坐骑便立刻泼刺泼刺快跑起来，他数量的从箭囊中抽出三支羽箭，两支夹在指缝中，一支搭在弦上，弓只拉了个半满。突然，右侧前方出现一个人影，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引满了弓，标准人形射了过去，只听的一声轻响，箭矢射穿了草人的头部，巨大的冲击力立刻将其带倒了。
“一本！”蹲在旁边草丛中的仆役确认射中面部之后，挥舞着红旗大声叫喊起来，看台上顿时爆发出一片欢呼声，原来依照当时的规则，射中草人的面部得为一本，射中草人身上如两肋、大腿等无甲部分为二本，射中草人，但只是射中有甲覆盖部分为三本。一本为上，二本为中，三本为下。已经很少有考生能够第一箭就射中一本了，也难怪众人如此兴奋。
“我儿子，场上的是我儿子！”红脸胖子几乎从看台上跳了起来，他一手指着正在策马弯弓的长五郎，一手拍着自己的胸脯，这一刻他恨不得跳到场地中央，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场中少年的爹。
“是义子，又不是亲生的！”灰脸男子有些悻悻然的提醒道。
“不是亲生的也是我儿子！不信，去查家谱呀！上面写的清清楚楚的！”红脸胖子得意洋洋的答道。
“五十贯的儿子！你干脆改姓五十贯算了！”灰脸男子低声嘀咕道。

第722章 新人与旧人
这时场中又传来一声“二本”，红脸胖子哪里还顾得上同伴的嘀咕，兴奋的挥舞胳膊，几乎要舞将起来。
“真不错，真的不错！”金顶紫伞盖下，彦良兴奋的用力拍着座椅的扶手，他向一旁的护良问道：“他比咱们一半的兄弟们强了吧？”
“差不多，这还要看这位的年纪！”护良笑了笑：“毕竟陛下的兄弟们年纪大多数都还不大！”
“这倒是！”彦良点了点头：“不过也挺不容易了，毕竟这弓马之术我们是练惯了的，他过去应该没有专门练过！”
“是呀！这么说您已经选中他了？”护良笑道。
“不错，是叫小野长五郎是吧？等他结束了就传他到这里来，我要见他！”彦良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说话间长五郎已经完成了全程，他一共射中了十次靶子，其中有三次是一本，三次二本，四次三本，当他通过终点时，面对的看台上的观众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有几位大胆的女郎甚至解下自己的头巾、手帕，打了结，或者包裹着首饰向他投来，倒是把他弄得颇为窘迫，正当他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的时候，一个锦衣侍从跑了过来：“您便是小野长五郎吗？请随我来，大王要见您！”
“大王要见我？可，可是我的盔甲还是义父临时租来的，我现在要先拿去归还，免得损坏了……”长五郎结结巴巴的答道。
“这个您无需担心！”锦衣侍从笑道：“若是我猜的没错，您未来将是陛下的伙伴，什么盔甲战马，自然由陛下承担！”
“陛下的伙伴？”长五郎被吓住了，那锦衣侍从不由分说，挥了挥手，身后便上来数人将长五郎从马背上拉了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衫，便朝彦良所在的看台走去。
长五郎沿着台阶拾级而上，随着距离紫色伞盖愈来愈近，他只觉得自己的呼吸也愈发急促，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国司的一个目代（即副手），却一下子被告诉大王要见他，这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你是叫长五郎吧？站起来，走近些，再走近些！”彦良满意的看着眼前的少年，宽厚肩膀上披着皮甲，蓬乱的头发粗硬如铁线，眼睛里流露出惶恐和紧张。
长五郎迟疑的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想要跪下，却又听到彦良的催促，他这才继续向前，直到距离只有三四步方才停了下来。
“小人拜见大王陛下，惶恐之极！”长五郎低声道。
彦良皱了皱眉头：“名单上说你是奈良的小野长五郎，可你的口音怎么不对？”
“小人本是武藏国人，跟随师傅来难波京。后来发现没钱购买盔甲，师傅就把我以五十贯的价钱卖给了卖清酒的小野屋老板当义子，所以就用这个名字报名了！”长五郎小心的答道。
“五十贯？义子？”听了长五郎的话，彦良不由得笑了起来：“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么说来，这位卖清酒的小野屋老板还真是做了一笔好买卖呀！”他从宝座上站起身来，从一旁的侍从手中的托盘上拿起一块紫色的披风，亲手系在长五郎的肩膀上：“那么我的朋友，你是愿意继续当义子还是回去呢？”
“朋友？”长五郎被彦良的动作给吓呆了，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彦良：“您刚刚是说我？”
“不错，就是你！”彦良笑道：“朋友，或者伙伴，这次比赛的优胜者，将会成为我的朋友，与我并肩驰骋，分享国家的财富！”
“可，可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您是大王，是神灵的后裔，我怎么配当您的朋友？”长五郎自惭形秽的低下了头。
“身为王者，我可以让贫者富，让贵者贱，唯有才能和品格无法赐予！”彦良笑道：“如果你愿意对我忠诚，把我当成你的朋友，那你就是我的朋友！”
长五郎的嘴唇哆嗦着，双膝弯曲，却被彦良扶住了，他笑道：“不，朋友之间是不用这样的，记得我刚刚的问题吗？你愿意当那个长野家的义子吗？还是改回旧姓？”
“我原本只是个孤儿，没有姓！”长五郎摇了摇头：“那个酒屋老板对我也还不错，我在他家这些天过得挺开心的！”
“我明白了！那你今后就继续用这个名字吧！”彦良笑道。
正当长五郎在紫色伞盖下飞黄腾达的时候，高延年也入场了，他虽然比长五郎还小两岁，矮了大半个头，但就好像生在马背上一样轻捷娴熟，他轻松的驱动坐骑，穿过崎岖的道路，穿过草丛、树林、沟渠、湿软的泥地，弯弓射中一个个靶子，向或近或远的靶子投掷短矛，随着典礼的通报声和晃动的旗帜，看台上爆发出一阵又一阵惊叹声和欢呼声，一下子把彦良的注意力又吸引过去了。
“十二支箭矢，三支投矛全部射中，其中六个一本，五个二本，四个三本！简直不敢相信！”彦良感叹道：“列国的武家中有如此出色的少年豪杰！”
“那一定是延年！”长五郎笑道。
“延年？什么意思？”彦良不解的问道。
“我师傅的儿子，他也参加了这次比试！”长五郎笑道：“他的本事比我还要厉害很多！”
“当真，为何不早说！”彦良笑道：“来人，快把这位带来！”
几分钟后，高延年也登上了高台，他也得到了紫色的披风和大王朋友的称号。“高延年，高延年！”彦良念了两遍少年的名字：“真是巧了，你的名“延年”和我的名“彦良”读起来差不多呀！”
“不敢，这是父亲给我起的名字，希望我能够长寿绵延！”高延年答道。
“嗯，我得这个名字也是父亲起的！”彦良看了看高延年，对于眼前这个与自己年纪更接近的少年，他更喜欢几分：“你父亲呢？他现在在哪里？”
“也在奈良，他投入了迹见赤梼的门下！”
“迹见赤梼？呵呵！原来是在他门下，很好！那你今后就住在我的宫内吧！”
“多谢陛下！”
镇守将军府。
“再来一杯？”贺拔雍问道。
“我不反对！”元骜烈说着递出酒杯，相比起几年前，他的体型宽厚了许多，凸出的肚子正在向酒桶靠拢：“这葡萄酒真不错，真是当中的极品呀？敦煌的？”
“不，登州的！”贺拔雍做了个手势，婢女上前倒酒，除了几个倒酒布菜的婢女，小厅里只有他和元骜烈两人。桌上点着蜡烛，四周一片昏暗。
“说起来真是奇怪，登州酒的味道通常没这么浓厚的。”元骜烈喝了一大口：“真的，你是怎么做到的？我喝过登州的葡萄酒，总是有点涩，没有这么甘美浓郁！”
“这么说你很喜欢了？”贺拔雍笑了笑，他做了个手势，让婢女替元骜烈的酒杯加满：“其实说透了也没什么，我的一个昆仑奴很会调酒，他把送来的登州葡萄酒里掺和一些桑葚酒和苹果酒，然后在酒窖里放三年，拿出来的时候放一点蜂蜜！”
“真的吗？这可是一个了不起的法子呀！”元骜烈又喝了一大口，酒液洒在他外衣的前襟上，显然他已经有些过量了。
贺拔雍捂住嘴，打了个嗝，随着倭国的逐渐安定和贸易的发展，他的财富飞速积累的同时，生活也愈发优裕起来，他的庄园是专门从洛阳请来的名匠建造的，占地近千亩，耗费二十余万贯；而为他主厨乃是来自扬州，素来以善于调制羹汤、面点而闻名，当晚他宴请元骜烈的晚餐包括：光明虾炙、生进二十四气馄饨（花形馅料各异，凡二十四种）同心生结脯、剔蟹细碎卷、冷蛤蜊、水晶龙凤糕（枣米蒸）、玉露团、白龙臛（鳜肉）、金粟平（鱼子）、凤凰胎（杂治鱼白）、逡巡酱、乳酿鱼、丁子香淋脍、葱醋鸡、吴兴连带鲊、蒸彘肩屑、升平炙（治羊鹿舌）、八仙盘（剔鹅作八副）、仙人脔（乳沦鸡）、青凉臛碎（封狸肉夹脂）、箸头春（炙活鹑子）、五生盘（羊、豕、牛、熊、鹿并细治）、格食（羊肉、肠、臓缠豆荚各别）。先后共二十余道菜，而且无论牛羊鱼各有相应的酒水搭配，一顿晚宴足足吃了三个时辰。
“这样的美味，即便长安天子想要日日吃到也不容易呀！”元骜烈拍了拍自己的肚皮，眯着眼睛笑道：“贺拔兄，你这几年的小日子过得可真不错呀！”
“是不错！不过这也是咱们提着脑袋用性命换来的，你说是不是呀？”贺拔雍笑道。
“这倒是！”元骜烈叹了口气：“咱们当初在大将军麾下真是九死一生呀！我还记得当初围攻任存山城，大伙儿竖起木栅沿着山路往上攻，百济人就从山顶上往下抛大石头，那条山路上遍地尸骸，也不知道多少兄弟们粉身碎骨！”
“嗯！”贺拔雍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所以咱们这番富贵也不是白来的，旁人若是指指点点，当初在百济、倭国、辽东苦战时怎么没有他？”
“就是，咱们一心为国，又替大将军和兄弟们守住这份基业，不知道废了多少心思，好好享用点又算的什么！”元骜烈说到这里，已经是愤愤不平：“怎么了，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有人在三郎面前说我们的坏话？难道是沈法僧那小子？”
“不是！”贺拔雍摇了摇头。
“张君岩？”
“不是！”贺拔雍又摇了摇头。
“崔弘度？”元骜烈说到这里，也觉得有些不对：“崔老哥留在长安侍奉天子，他肯定不会说我们的坏话！”
“老元呀！你就别疑神疑鬼得了！”贺拔雍笑道：“这些都是血里火里滚出来的好兄弟，怎么会在三郎面前说咱们这些？三郎也不是那种小气人，他有什么本事别人不知道咱们还不知道，借你几个胆子，你敢和三郎放对？”
“不敢，我哪有那个本事！”元骜烈的头摇的和拨浪鼓一般：“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咱们对三郎真是赤胆忠心！在倭国也是替他守基业的！”
“是呀，咱们是没异心，三郎也是知道咱们这些老兄弟的，以他的气度胸怀，也不是那种刻薄的主。可架不住有些后进之辈，拿咱们当成挡路的绊脚石，想要咱们早点给他让路，那就没法子了！”
“后进之辈？让路？”元骜烈听到这里，酒已经醒了几分，脸色大变：“贺拔，你该不会是说那位吧？这话可不能乱说呀！”
“除了他还有谁？”贺拔雍冷笑了一声：“奶毛还没褪干净，就急着招揽后进，抢着夺权，把咱们这些老家伙不放在眼里了，却不知道他这个王位是怎么来的！”
“咳咳咳！”元骜烈咳嗽了四五声，看了看四周的婢女都离得远，才压低了声音：“贺拔，俗话说疏不间亲，咱们和三郎再怎么亲也亲不过人家父子至亲，再说了，倭国大王是他，咱们不过是臣子，君臣之间本来就弱了三分呀！”
“父子至亲不假，可三郎的儿子可多了去了，他不过是其中之一，还是个没了娘的。三郎的正妻可是姓崔，他不过是个庶子罢了，算得什么？至于啥君臣之分更是笑话，咱们是臣子不假，可是大唐天子的臣子，他算啥，不过是个藩王罢了，如果不是咱们这些年流血流汗，他这个王位早没了。”
“这么说是不假，可人家倭人认这个呀！”元骜烈苦笑了一声：“你忘记当初白马之盟的事情了？当初各国武家立约的是他，而不是咱们。你看他这次，一声令下，各国的武家就应召而来，这个可是了不得呀？说句实话，离了他，不要说你我，就算是三郎也镇不住这倭国！”
“那你说怎么办？”贺拔雍冷笑了一声：“那小儿要你走，你就乖乖的腾位置？”

第723章 约婚
“让我走？”元骜烈皱了皱眉头：“他哪有这个本事？要我们走恐怕只有三郎开口！三郎又不是傻子，他这个儿子才多大，把我们赶走了，谁替他守倭国！”
“不错，现在那小子的确不行，那再过三五年，六七年呢？别忘了，他现在可就在收纳党羽了，再过个几年，他羽翼渐丰，到时候让咱们走，怎么办？”
元骜烈听到这里，已经说不出话来，他拿起酒杯，狠狠的灌了进去，半响之后颓然道：“若是真的这样，那也没什么办法了，毕竟他才是倭人的正主，不过那时候你我也都年纪不小了，最多到自家庄园里当富家翁便是了，咱们这些年也都积攒了点家私产业，他看在三郎的份上，应该不会动咱们的这点体己钱吧？”
“体己钱，那你这体己钱可不少！”贺拔雍冷笑了一声：“好吧，就算那小儿看在他爹的份上，念旧情让咱们这几个老叔养老，咱们是无所谓了，那咱们孩子呢？他们长大后怎么办？坐吃山空？像咱们一样背着弓囊从大头兵干起？那咱们这些年的血不是白流了？”
“那，那你有什么法子！”元骜烈摊开双手：“说到底，这倭国再怎么说都是人家的，当初白马立约的就是那小子，换了别人倭人都不认的。咱们是客，人家才是主，主人大了咱们这些客人就得腾位置，至多得些田产钱财，别的就难了！”
“办法当然是有的！”贺拔雍摸着自己的下巴，冷笑道：“不过光凭我一个没用，你也得帮忙。”
“我？咋帮忙？”元骜烈放下酒杯：“我丑话说到前面，你可别坑我！”
“瞧你这熊样！”贺拔雍鄙夷的看了元骜烈一眼：“你有句话说的没错，那小子是主，咱们是客，可要是这个主死了呢？那不就没主了？”
“你啥意思？你要杀他，你疯了吗？”元骜烈吓了一跳：“他可是三郎的亲生儿子，你害了他，三郎饶得了你？不行，绝对不行！”
“废物，我说过我要杀他吗？”贺拔雍冷笑道：“一惊一乍的，我怎么有你这种袍泽！”
“那你是啥意思？”元骜烈不解的问道。
“我不杀他，但不等于他不会死！他不是闹着要去打新罗吗？好，就让他去，战场上可是什么都可能发生的！”
元骜烈的嘴巴张的老大，半响才重新合拢：“你，你是想要……”“我什么都没想，你懂了吗？”贺拔雍笑了笑，拿起酒杯：“来，喝酒！”
“对，对，喝酒！”元骜烈也赶忙举起酒杯，全然没有注意到酒杯里已经空空如也。
迹见宅邸。
“啊呀，高殿，你可是生了个好儿子呀！”迹见赤梼已经喝的满脸通红，他拍着凭几的副手，举起酒碟对右手边的高舍鸡道：“蒙陛下亲赐紫袍，持弓矢侍奉，这可是自古少有的殊遇呀！像我这样满门上下为了陛下厮杀这么多年的，子孙也没有这般待遇，说实话，我都有些妒忌你了！”
“不敢！”高舍鸡恭谨的低下头：“在下也没有想到陛下会如此厚待小儿，当真是惭愧无地！”
“是呀！”迹见赤梼叹了口气：“不要说你，就连我事先也没有想到，应该说这就是时运了，你儿子抓住了，可千万别再松手呀！”
“蒙殿下指教，在下记住了！”
“诶！”迹见赤梼摆了摆手：“今晚你就不必这么拘礼了，这么说吧，既然陛下如此厚待你的儿子，那你继续在我的门下就不太合适了。这样吧，从今往后你就自立一门吧！跟随陛下征讨新罗时也好多立些功勋……”他摆了摆手，制止住高舍鸡的话语：“我知道你家没有钱，手下也没有多少人马，这你放心，甲仗钱财我都会支持你的，人手的话，难波京从各国而来的穷苦武人还有各国的雇佣兵有的是，你尽可以细细挑选，所以你放心的去干吧！”
听到这里，高舍鸡已经有些喜痴了，多年以来的宿愿竟然就在眼前，不过他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迹见赤梼的支持自然也不是白来的，便躬身下拜道：“多谢迹见殿的好意，不过这等厚意在下实在是受之有愧，不知有无在下能回报万一之处？还请示下！”
“呵呵呵！”迹见赤梼大笑起来：“高殿呀高殿，和你这种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好，我也不绕弯子了。你家延年那孩子我看的很喜欢，我有个女儿，比他大一岁，年貌相当，如果两人结亲，那我先前说的那些东西就权当是嫁妆，今后在朝中，我也会尽力帮他的，你看如何？”
听到迹见赤梼的要求，高舍鸡松了口气，迹见赤梼家虽然从家世来看只能算是后起新贵，无法与藤原、物部这些倭人源远流长的大族相比，但财雄势大，能够与其联姻，无论是高舍鸡自己还是高延年都是大有好处的了。想到这里，高舍鸡赶忙举起酒碟：“既然是这样，那就说定了！”
“好，好，那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迹见赤梼大笑起来：“那就等延年一回来，就把婚事办了，省的夜长梦多！”
待到宴会结束，高舍鸡已经是烂醉如泥，迹见赤梼让自己的兄弟子侄都上殿来，一起围攻自己未来的亲家。在众人的围攻下，高舍鸡终于不支倒下。在侍女的搀扶下，他回到自己的住处，躺在榻上，庭院石柱上的火把照在窗台上，仿佛雾气中的光岛，院外海边，高耸灯塔上的烽火漂浮在夜晚氤氲的水汽中，仿佛一轮朦胧魔幻的橙月，让他的情绪漂浮不定。
时运的风终于朝自己这边吹了？这应该不是个残酷的玩笑吧？高舍鸡的前半生就是走霉运的半生，从小就苦练武艺，奋勇厮杀，但国家的状况却是一天不如一天，盟国百济被唐人攻破，然后是倭国，国家权臣当道，内斗不休，最后在唐人的三面围攻下，终于国破，他也由世代武门沦为亡国之民。为了逃避沦为臣虏的命运，他选择了去倭国，带着家人宗族渡海去了一个荒凉到鹿比人多的地方。接下来的日子就是伐木、修屋、开辟田地、打猎，他像一个农民那样养活家人，唯一支持着他的就是那个渺茫的希望——复兴高家门楣。但希望是如此的微薄，仿佛飘飞的芦花，有时他心中也在想，也许自己这辈子已经看不到家门复兴的那天，每当这时，他就愈发凶狠的操练自己的儿子——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了。
院外的槐树上，一只夜莺开始鸣叫，高舍鸡翻身坐起，酒精让他的两个太阳穴跳得厉害，就好像两只正在敲击的皮鼓。夜莺的歌声在他的耳中仿佛是胜利的凯歌，他发现自己无法睡着了，只是口干的厉害。高舍鸡试图站起身来，去找点水喝。
嘭！
随着一声响，高舍鸡摔倒在地，酒精让他的头脑兴奋，手脚却不听使唤，他懊恼的想要爬起来，却无法成功，在经过几次徒劳的挣扎之后，高舍鸡放弃了，他四脚爬叉的躺在地板上，仰天看着天花板。
“父亲，你怎么了？干嘛躺在地上！”高延年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是延年吗！来，帮帮忙！”高舍鸡赶忙道，他借助儿子的帮助，坐了起来：“今晚迹见殿宴请我，所以多喝了几杯！”
“那也不能太过了呀！”高延年小心的将高舍鸡扶回被褥上：“都成一滩烂泥了！”
“没办法，实在是太高兴呀！”高舍鸡借助院子里石柱上的火光，看着儿子充满青春活力的脸庞，一股幸福感冲上心头：“你知道吗？迹见殿提出让我们自立一门，并且出钱出力让我们招募人手，自成一军了！”
“是吗？那可太好了！”高延年笑道：“爹你一直想的复兴家门的事情，终于有眉目了！”
“是呀，终于有眉目了！”高舍鸡叹了口气：“不过他也有个条件，那就是你要娶他的女儿为妻，不过这也是应有之义，毕竟除非是自家女婿，谁又愿意白出钱出力呢？我已经答应了，那女孩比你大一岁，出征前就把事情办了，大家都安心。”
高舍鸡自言自语，全然没有注意到儿子陷入了沉默之中，几分钟后，高延年瓮声瓮气的答道：“爹，我不想和迹见家的女儿结亲！”
“不想结亲？为什么？”高舍鸡回过头：“他家女儿也就比你大一岁，年貌相当。再说迹见赤梼虽然是个新贵，但财雄势大，你今后在朝廷上也需要人支援，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不知道，可我就是不想结亲！”高延年答道。
高舍鸡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延年，你到底是不想结亲还是不想和迹见家的女儿结亲？”
高延年嘟囔了几声，最后道：“不都一样吗？反正我就是不想结亲！”
高舍鸡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儿子的面容，最后高延年不得不低下头，避开父亲的逼视。
“看上别家的女孩子了？”
面对儿子的沉默，高舍鸡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谁家的，说实话吧？”
“就，就是那个小巫女，叫花夜叉！”
“我就知道，你这小东西！”高舍鸡冷哼了一声：“看到女儿家生的颜色好，就把什么都忘了！”
“我和她已经约好了，事成之后我就去出云大社找她！”高延年道。
“出云大社找她？”高舍鸡冷笑一声：“你知道这巫女是做什么的？”
“侍奉神灵的！”
“侍奉神灵，你见过像这般四处游荡来侍奉神灵的吗？”高舍鸡质问道：“还有，那阿国是怎么认识你我的，他用迹见赤梼的信来换咱们打山贼，你觉得这是巫女该做的事情吗？”
高延年被父亲问的哑口无言，半响之后方才嘟囔道：“我知道那些作甚，我就是想娶花夜叉而已！”
“放屁！”高舍鸡怒斥道：“你连那女子做什么的，家里有什么人，是个做什么的，什么都不知道，却说要娶她？你分明是见她生的好看，起了色心罢了！”
“我是喜欢她长得好看，也是想娶她！这不可以吗？”
“不可以！”高舍鸡道：“大丈夫何患无妻，你若要娶妻，就要娶个能帮你今后在朝中的女子，别忘了你现在已经不是那个武藏国的野孩子，而是大王亲赐紫袍的贵人。”说到这里，他的语气缓和了点：“你若是真的喜欢那个花夜叉也不是不可以，等你功成名就，再纳她回来也行！”
“父亲，你说我已经是大王亲赐紫袍的贵人，那为何却又不能随着自己的意愿行事？”高延年怒道：“你分明就是想要借迹见家的力量来重整家门，所以才逼着我娶人家的女儿，你现在不是也单身一人吗？为何你不娶非要我娶！”说罢他便一甩袖子转身走了，只丢下高舍鸡一人在屋中。
相比起周留、范阳、金城，难波京的早晨来的更早些。平旦时分，天边就浮现出一条乳白色的边缘，与藏青色的天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曹文宗已经走到窗外的露台，面朝大海，开始每天的功课，这已经成为了他数十年来的习惯，无论寒暑风霜，只要条件允许，每天晨昏二课都少不了。
待到曹文宗完成了功课，天边已经是一片朝霞，他正准备洗漱一下去吃早饭，却听到仆役禀告说贺拔雍求见。
“这么早？莫不是昨晚出了什么大事？”曹文宗皱了皱眉头，对于这位位高权重的贺拔将军，他来倭国后这两年是颇有耳闻的，素来以行事讲究体面身份而闻名的，一大早就贸然来访，着实有些怪异。
“请他去书房稍待，我马上就过去！”

第724章 回忆录
曹宅书房。
“贺拔将军！让你久候了！”曹文宗快步走进书房，向贺拔雍躬身行礼。
“曹公这是何必呢！免礼，免礼！”贺拔雍笑容可掬的站起身来，把住曹文宗的手臂，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大家虽然官职有高低，但都是一同从百济拼杀出来的老兄弟，私底下就不必这么拘礼了！”
两人分宾主坐下，曹文宗喝了口茶：“贺拔兄，你身兼多职，定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今个儿来我这里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呵呵呵！”贺拔雍笑了两声：“曹兄还是这个直脾气，好，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我今日来是为了求你一件事情！”
“求我一件事？”曹文宗笑道：“你还能有什么事要求我的？”
“是这么回事！”贺拔雍捋了下胡须：“我也不瞒你，前几日我言语上冲突了陛下，闹得有些不愉快！”
“冲突了陛下？”曹文宗皱起了眉头：“怎么会这样？贺拔兄是要我在陛下面前说和几句？”
“也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情，就是关于出兵新罗的事情，陛下征召各国武家没有预先知会我和元骜烈一声，我就争执了几句，当场就有些不愉快，说和就不必了，再过些时日，我和元骜烈再去向陛下请罪！”贺拔雍道。
“若是这件事情的话，请罪倒也不必了，当面向陛下服个软，给个台阶下就是了，陛下也不是不讲理的，这些年你们的功劳苦劳都看在眼里！说开了就没事了！”曹文宗笑道。
“曹兄说的是，不过我和元骜烈脸皮薄，一时间低不下头，待过些时日再去吧！”贺拔雍苦笑道。
曹文宗见状，只得笑道：“若是如此，那也只能这样了！那你这次来找我何事？”
“是这么回事！”贺拔雍苦笑了一声：“你也知道，我亲朋故旧甚多，昨日听说陛下要亲征新罗。有几个不争气的兔崽子听说了，就找上门来，想在陛下的卫队里找个差使，也算是个前程。按说若是过去，也就是找长公主殿下一句话的事情。可现在长公主殿下不在了，我和老元又刚刚得罪了陛下，没脸再去求，只能找到曹兄你这里来了，毕竟这卫队是你的范围，家里的女人天天催的利害，脑袋都要炸了！”
“哦哦，原来是这件事情！”曹文宗松了口气：“若只是这件事的话，就不必叨扰陛下了。你那几个人有什么要求？”
“能进去当差就好了，哪里还敢挑剔其他？”贺拔雍笑道：“从持戟郎干起都可以！”
“那怎么会！”曹文宗笑道：“怎么说也是贺拔兄开口，怎么会让他从持戟郎干起，你拿名单来，剩下就交给我吧！”
“那就有劳了！”贺拔雍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递了过去，曹文宗收下，两人又闲扯了几句，贺拔雍方才起身告辞，曹文宗送出门来，待其走远了方才拿出纸条看了看，叹了口气：“贺拔也老了，为了后辈的这点事情还要登门来求，要是放在两年前那怎么可能？”
成山港。
王文佐站在码头的石栏杆旁，凝视着海边的晨雾，微弱的星光穿过薄雾，照在起伏的海面上，呈现出深蓝色。远处的挑夫们的号子声阵阵传来，夹杂着海浪的声音，王文佐闭上眼睛，回忆就好像大海，将整个人淹没了。
“大将军，大将军！”
卢照邻的声音打断了王文佐的思绪：“卢先生，什么事？”
“是范阳来的消息！”卢照邻呈上一封信，王文佐拆开看了一遍，笑了笑，随手撕碎丢入海中：“不用理会，大军将动，便如离弦之箭，非他人所能阻挡！金将军呢？到了没有？”
“应该就是今明两天的事情了，耽搁不了行程！”卢照邻道。
“那就好，让各方面都盯紧点！”王文佐道：“我有一种预感，这次去新罗，路上不会平靖！”
“不会平靖？大将军的意思是？”卢照邻问道。
“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只是有种预感！”王文佐叹了口气，转过身去，看着深蓝色的海水：“我第一次去百济也是在这里上船的，一转眼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我的两鬓也生出了些许白发，时光催人老呀！”
王文佐突然而来的感慨让卢照邻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如何接话，半响之后方才应道：“大将军您正当盛年，如何能说一个老字！”
“已经年近五旬，如何不老？”王文佐笑了笑：“不过再撑个十年替天子和儿孙们将敌寇都扫平了，还是问题不大的。当初那些一起在百济倭国奋战的袍泽也有好多年没见了，还真有些想念！”
“能够与大将军并肩而战之人，定然是百里挑一的豪杰！”卢照邻小心道：“这次能够卢某能够结识，也是毕生之幸！”
“呵呵呵！”王文佐笑道：“你说的不错，若无他们，我也不可能有今日，早就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卢照邻咽了口唾沫，他也曾听说过王文佐的出身行伍，凭战功一步步走到今日，其间经历的危险可想而知，他正想说些什么，却听到王文佐说：“卢先生，你是当世名家，这次随我出征，烦请你将经历之事一一记录下来，待到战事结束，天下重归太平，便烦请你将我平生经历，编辑成书，流传后世，如何？”
听到王文佐的提议，卢照邻脸色微红：“大将军将来定然留名青史，自有史家如橼大笔，却让卢某来执笔，着实是有些惶恐了！”
卢照邻这般反应也不奇怪，他虽然是当世闻名的诗人，但在中国古代各种作品也是有鄙视链的：最高的是经：比如《周易》、《论语》、《礼记》之类，其次便是史书，比如《左传》、《史记》，再往后才是诗词歌赋这些文艺作品，像小说、传奇、戏曲这些就更等而下之了，许多这方面作品的作者干脆不用本名，免得有失自己士子的身份，被人嘲笑。像王文佐这种人，死后肯定会在新朝编撰的《唐书》里有一个列传的，而能够编撰《唐书》的作者肯定是当时当世文宗，朝廷重臣，远非卢照邻可以比的。
“我说的不是史书里面的列传，而是回忆录！”王文佐笑道：“就算是韩信、项羽，在史记里也就几百个字、上千字而已。而一本关于我本人经历的回忆录，从我前往百济开始，直到我暮年归隐为止！”说到这里，他走到海边的石栏杆旁，向海中望去，声音变得悠远起来：“卢先生，王某行事说的好听点就是行大事者不拘小节，说难听点就是无所顾忌，后世史书上要么替我文过饰非，要么就贬为乱臣贼子，无行之辈。按说那时王某早就死了，这些书生说些什么又伤不了穴中人半点，只是想要把此生的经历记录下来，让后世之人从中学到一点东西，少走几步弯路！到时成书之后，我会让人抄录数十册，除了大唐，其他海外各国我也会送去一册，省的后世断绝，让那些小人，在一个死人头上乱涂乱画！”
听了王文佐这番话，卢照邻心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惶恐，大将军的话语听起来有些怪异，好似有什么强仇大敌要对付他，交待后事一般？可问题是以他的才能势力，又有哪个能对付他？他想了想，小心答道：“大将军您有后世儿孙，又怎么会容得小人胡来？”
“后世儿孙？”王文佐笑了笑：“你又怎么知道他们不会这么做？若是我猜的没错，百年之后，最喜欢对死人涂脂抹粉的便是那群兔崽子。你要记住，那本回忆录里写的是真话！”
“真话！”卢照邻心中一动，就好像当头挨了一记闷雷，他抬起头，只见王文佐正看着自己，目光中满是期待之色：“你若是觉得为难，那便算了！”
“不，大将军既然有命，卢某自当效命！”卢照邻躬身道。
“好，好，那就好！”王文佐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既然有卢先生执笔，那我就没什么好担心得了！”
事实证明卢照邻说的没错，当天傍晚，金仁问就抵达了成山港。算来从上次在平壤相聚来，王、金二人已经有五六年未曾见面了。
“仁寿兄！”王文佐撩起锦袍的前襟，向金仁问下拜道。
“三郎！”金仁问赶忙伸手扶住王文佐：“你如今官位已经在我之上，你这是作甚！”
“若无仁寿兄的提携庇护，我早就死在那太极宫中了！”王文佐叹道：“当初长安一别，小弟曾经夸下海口，要助你夺回新罗王位，到了今年才总算是有点眉目，当真是惭愧无地！”
“三郎你有这个心意，我就心满意足了！”金仁问想起当初他送王文佐离开长安，王文佐拔刀起舞赋诗之事，不禁也有几分感慨：“王位之事，三分看人力，七分看天命，倒也不必着急！”
“如今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王文佐笑道：“高句丽亡后，如果金法敏就守着父祖基业，那我还真拿他没什么办法，可既然他贪得无厌，搅动海东，那就休怪我辣手了。仁寿兄请放心，多则半年，少则三个月，我定当拿下金城，助你登基！”
“这么快？”金仁问吃了一惊：“新罗虽小，但胜兵也不下二十万，疆土数百里，加上有靺鞨等外援，仓促之间恐怕不易胜吧？”
“仁寿兄请随我同舟前往，静观其变吧！”
周留城。
周留城历史悠久。古老砖石的缝隙中长满了厚厚的苔藓，城墙上密布的蜘蛛网就像是干瘪的老妇人腿上的血管。城堡正门的两侧耸立着两座巨大的塔楼，右边的那座已经坍塌了大部分，这是当初唐军霹雳车留下的遗迹。几座新建的小塔楼则守护着城墙的每个拐角。所有塔楼都是正方形，圆形突出于外墙的鼓楼和半月形突出于城墙的塔楼更有利于防御投石机的攻击，因为弧形能更有效的反射飞石，这一切都显示了唐军工程师的高超工艺。
整座周留城高耸于宽广肥沃的谷地间，数百年来，百济人和新罗人为了争夺这块谷地，进行着不间断的战争。最终百济人控制了这里，并建起了周留城，作为己方东北方边境支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唐人征服了百济，而后这里就成为了百济复国军的巢穴，扶余丰璋在这里登基称王。经过了三年的战争，唐人取得了最后的胜利，周留城也随之落入这些来自远方大陆的征服者之手。
比邻海边，便利的海上交通、周围肥沃的田地，让周留城迅速变得繁荣起来，一座座民房，磨坊在这曾经长满荆棘和树林的土地上拔地而起，变成村落和城镇。百济人拂去了身上的伤痕，开辟土地、外来者带来了更新式的工具和先进的技术，尤其是水利灌溉技术，唐人先进的水渠、闸门、水车使得大片远离河道的土地也可以得到河水的灌溉，农田的产量大大提高。充沛的谷物让女人和孩子的面颊丰满而又红晕，也吸引了更多来自内地的山民。繁盛的人口也支持了临海的晒盐业和与各国的贸易，这里的财富和人口甚至已经超过了原先百济的都城泗沘，被认为是熊津都督府的次都。
沈法僧和他的卫队逶迤前行，穿过连绵起伏的丘陵进入谷地，与他曾经经过的土地相比，周留城周围简直是人间天堂——在更北边，靠近新罗边界的土地上，农场和果园已经消亡殆尽——只剩下泥土和灰烬，以及四处散落的烧焦的房屋和磨坊的断壁残垣。废墟上生长着野草、荆棘和荨麻，除了这些以外，连一点庄稼都没有。路边时而出现一撇而过的尸骨，尸骨中的多数是羊骨头，但是也有马的、牛的，以及不时出现的人头骨，或者肋骨中已经长出野草的无头骨架。

第725章 轮换
与大海相隔的难波京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倭国并非没有战争，面对掌握了源于大陆的新式骑士战术的新兴武士集团，倭人地方势力的零散叛乱持续的时间都很短，范围也很少超过一国之地，而沈法僧面对的敌人是一个新兴的统一国家——而且无论是人口还是领土都远远多于熊津都督府。一想到这些，沈法僧就有些愤愤不平——三郎把倭国分给贺拔雍和元骜烈，却把熊津都督府分给自己。贺拔雍和元骜烈有大片的稻田、无垠的牧场、开采不尽的金矿银矿和铜矿，能出产黑糖的糖庄；而自己只有贪得无厌的新罗贼人，这也未免太不公平了。
不过这一切总算是到头了！沈法僧心想：随着王文佐的到来，自己要把所有的委屈和不平向其倾诉，自己在这个鬼地方撑了这么多年，总该轮一轮吧？让自己也去倭国享几年清福，让贺拔雍和元骜烈两小子来这里吃点苦头。想到这里，他用力抽了一下马屁股，坐骑泼刺泼刺的冲了出去。
沈法僧的卫队紧随其后，路旁的农民恭谨的跪伏在路旁，他们的眼神好奇多过恐惧，在周留城的周围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发生战争了，新罗人主要扩张的方向是高句丽的故地，而周留城是当地唐军防御的重点，新罗人的入侵很少能深入到这里。
“什么人！”伴随着塔楼上的号角声，传来路旁拒马旁哨兵的询问声。沈法僧没有理会，他的卫士大声喊道：“睁大眼睛，是沈都督，快开城门！”
“快，快！”伴随着一阵喧闹声，哨兵们挪开拒马，沈法僧没有理会路旁校尉的敬礼，策马冲过城门，跳下马，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王篙，问道：“其他人都到了吗？”
“所有能来的都来了！”王篙把缰绳交给身后的随从，低声道：“算起来，应该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了！”
“那就好！”沈法僧挺了挺脖子：“这是大将军这么多年第一次回这里，你们都给我精神点，还有狄使君的事情，都别说，等大将军开口问了再说！”
“是，属下明白！”王篙点了点头。
“好，我记得你家老四在大将军身边吧？”沈法僧笑道。
“是，蒙大将军看得起，收在身边当差！”王篙知道戏肉来了，压低声音道：“您想要老四说什么做什么？我一定转告！”
“什么我想他说什么做什么？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我要做啥见不得人的事一般！”沈法僧佯怒道。
“是，是，都是属下失言，那都督的意思是？”
“你们兄弟也有些年没见面了，好不容易又见了，是不是应当一家人好好聚一聚，喝几杯老酒？乐呵乐呵？”沈法僧问道。
“都督说的是！”王篙已经明白了几分，小心答道：“属下自会安排，只是到时候要不要也请您也来？”
“本来你们王家人一起聚会吃酒，我一个外姓人就不方便来了。不过王朴这小子老子当年就挺喜欢的，也教过他不少弓马枪术，算得上半个师傅，倒也不算外人！若是我也来讨杯酒吃，你应该也不会嫌弃吧？”
“那怎么会！”王篙笑道：“都督您能来，那是小人家蓬荜生辉！”
“成，那就这么定了！”沈法僧笑道：“等你安排好了，派人知会我一声就是，到时候我也不会白来，自然会有一份心意奉上！”说到这里，他向王篙挤了挤眼睛，大笑起来。
“鬼室芸夫人已经到了！”王篙突然压低了嗓门：“她就在老王宫那儿，您要见见她么？”
“那个女人？”沈法僧皱了皱眉头：“好吧，就先去见见吧！也许她关键时候能说几句顶用的！”
鬼室芸的会客室位于当初扶余丰璋登基的之处的一栋塔楼的二楼，相比起当初的富丽堂皇，已经陈旧了许多。当沈法僧走进去的时候，壁炉里炉火正熊熊燃烧，红松木做的大梁撑起天花板，整个房间宽敞明亮。墙上悬挂着波斯挂毯，两扇有木质窗棱的大门正对着花园。透过镶嵌着半透明的河蚌壳的菱形窗格，沈法僧瞥见了花园里那棵老槐树枯槁的树枝，足足将整个花园都遮盖了。
“我就像这颗槐树，已经老了！如果他再晚来几年，我恐怕都没有勇气再见他了！”鬼室芸悠悠叹了口气，她身上的衣衫与背后的橡木扶手椅一个颜色，都是那种没有生命的黑色。沈法僧也不禁叹了口气，笑道：“您依然美丽，真的，这不是恭惟！”
凭心而论，沈法僧说的是真心话，眼前的女人容颜依旧，只是双眼中的疲倦几乎都要溢满出来。“其实这次仗打完了以后，你可以和三郎一起去大唐。他虽然已经有了正妻，但再多纳一个妾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去大唐？”鬼室芸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最后她还是摇了摇头：“不，我不能离开这里。我是鬼室家的人，不能离开这里！”
“既然是这样，那也就没有办法了！”沈法僧叹了口气：“不过这次三郎来，你可以替我说几句话吗？”
“说几句话？”鬼室芸笑了起来：“你和他是旧日袍泽，什么事情还得我一个女人家来说？”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嘛！他已经是大将军，天子视为股肱，我们这些旧日的老兄弟若是还不晓事拿大，那岂不是自讨没趣？”沈法僧笑了笑：“你就不一样了，三郎是个念旧情的人，他这些年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肯定有几分愧疚，你开口说什么，他都不会怪你！”
“沈都督你这是让我给你去触霉头呀！”鬼室芸笑道：“那可不成，我后半辈子还就指着他对我这点亏心呢？我若是替你说了话，他纵然不会怪我，这几分亏心也没了，到时把我丢下不管了怎么办？”
“不会，肯定不会，三郎可不是那等小肚鸡肠的男人！”沈法僧笑道：“再说了，你这话也不白说，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欠你一个人情！”
“一个人情？沈都督的人情，那可是了不得呀！”鬼室芸笑了起来：“什么事？犯得着你下这么大的血本？”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要让三郎把咱们几个老兄弟的位置轮换一下！”沈法僧道：“当初三郎攻灭高句丽之后，朝廷就调他去剑南松州打吐蕃人。临走之前他把熊津和倭国的地盘大体上给咱们几个老兄弟分了一下，我领着顾慈航、朱庆玉他们几个守熊津都督府；贺拔雍、元骜烈、张君岩他们几个去倭国，和藤原不比他们几个看护彦良侄儿，守着倭国，崔弘度跟着他去长安。当初这么分呢倒也没啥，可这些年下来，情况就有些变了，咱们这边地盘比倭国小多了不提，还没有金矿、银矿、铜矿，也没法种甘蔗榨糖，这些且不说。最要紧的是他们那边只要把几个倭国王室余孽压下去就没事了，咱们却要顶着新罗人，三天两头要打仗，先前薛总管还不时征召咱们兵马，这苦乐不均也未免太大了。但这毕竟是三郎当初划分，大家都是老兄弟，我也就拉不下面皮，正好这次三郎回来了，我就想乘着这个机会，大伙儿轮一轮，不能总是让一群人总倒霉吧！”
“呵呵呵！”鬼室芸笑了起来：“原来是这么回事，想不到沈都督也会为了这些事情操心，我还以为您是个铁人呢！”
“夫人说的哪里话！”沈法僧苦笑道：“以前我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当了家之后有些事情就非得考虑不可了。新罗人比咱们地盘大，人多，出兵打仗的话，就得给出征的将士们免税免役，发粮发饷，不然谁会为你卖力？这钱粮从哪里来？我这几年每年都要给倭国那边写几次信要钱要粮，问题是大家都是一般齐的，一次两次可以豁出脸面去支借，去要；可次数多了怎么要？后来老子也想明白了，这熊津又不是我一个人的，要让我守这里可以，贺拔他们也得出点血，不然就换他们来，让老子去倭国享福！”
“好吧，听起来合情合理！”鬼室芸笑道：“我可以替你说，不过我可不担保能成！”
“那就行，那就行！”沈法僧大喜：“多谢了！”
“不用谢，别忘了你欠我一个人情！”
王文佐的船来的比沈法僧预料的还要晚一天，当他抵达周留城的时候，已经是沈法僧抵达后的第三天下午了。不过这丝毫没有影响迎接者的紧张与兴奋。当飘扬着“王”字大旗的船队驶入白江口，逆流而上时，两边河岸到处都是欢迎的人群，欢呼声和号角声响彻云霄。
“百济人对三郎你的到来可是久旱逢甘霖呀！”金仁问笑道。
“照我看他们只是希望我能早点结束战争！”王文佐笑了笑：“如果当初李英公采纳了我的建议，攻破平壤后立刻回师偷袭新罗人，进攻金城，哪里还有这么多破事？”
“是呀！”金仁问叹了口气：“李英公当时已经老了，暮气沉重，在他看来能够灭高句丽就已经心满意足，又怎么会想着一鼓作气把新罗都灭掉？”
“也许吧！”王文佐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不过照我看，他恐怕还有其他的心思：比如他想留着新罗牵制我，省的我一家独大，对于朝廷尾大不掉！”
金仁问闻言一惊，他回头看了看王文佐，却发现对方面带笑容，神色平静，好似方才那番话不是出自自己之口一般。
“那三郎你灭新罗之后有什么打算？”金仁问问道。
“灭新罗只是个开始，不是结束！”王文佐笑了笑：“我曾经派狄仁杰出使新罗，告诉令兄，只要他愿意交出王位，去长安侍奉天子，那他就可以保留大同江以北的土地，这句话依旧对你有效。不过你登上王位之后，必须带领新罗军听我的调遣！”
“那是自然！”金仁问点了点头，在他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王文佐现在的官职，即便他登基为王，依旧在其节制之下：“是要平定高句丽余党？”
“不止！还要继续向北、向东！”王文佐道。
“继续向北、向东？”金仁问露出了疑惑之色：“那可都是一片蛮荒之地！”
“是，但那也是一片富饶之地！”王文佐笑道：“我们可以沿着海岸线航行，在大河的入海口修建商站，和野蛮人贸易，用盐、糖、酒换取奴隶、皮毛、蜂蜜。相信我，我们可以一直前进到大陆的尽头，跨过海峡，在海峡的对面找到一块新大陆，比中原还要大十几倍，更加辽阔富饶的土地！”
“大陆的尽头？海峡？一块比中原还要大十几倍，更加辽阔富饶的土地？”金仁问小心的打量着王文佐的脸，想要确定对方的神智是否清醒，在他、不，在同时代的所有东亚人、无论是草原上的游牧民、南边群山的山民、还是东北无尽森林中的靺鞨、扶余人看来，黄河中下游为核心的中原就是世界的中心、最为富饶文明之地。现在王文佐告诉金仁问在苦寒大陆的尽头，还有一块比中原大十几倍，更加辽阔富饶的土地，他当然要怀疑王文佐是否发疯了。
“不错，相信我！”王文佐笑道。
“三郎，你去过那儿？”金仁问小心的问道。
“那倒是没有！”
“既然你没去过，那你怎么知道有这样一片土地？”金仁问小心的问道。
“这个……”王文佐被问住了，他犹豫了一下，答道：“我的人曾经遇到过一条商船，上面有一些商人，就是来自那个新大陆！”
“原来是这么回事，这就不奇怪了！”金仁问点了点头：“三郎，这种商贾之徒，最是无信，说的话一个字也信不得。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其他地方来的商贾，随便编了个来处哄骗我等，希图通商之利！三郎，你可千万不要轻信！”

第726章 诉苦
“嗯，我会注意的！”王文佐不禁有几分尴尬，这个所谓的“新大陆商人”当然是子虚乌有，但金仁问说的也是大实话，当时那种冒充远方大国外交使节的商贾实在是太多了，个个嘴里都能跑火车，估计他在长安当人质的时候就见过不少，自然不会信王文佐说的这些话。
“不过你说的沿着海岸线航行，在江河的入海口修建商站，与蛮夷贸易这个想法倒是的确不错！”金仁问笑道：“我小时候也曾经听人说过，北方虽然天气严寒，但毛皮、海鱼等各种物产也是极其丰富，如果处置的好的话，也是值得的，不过这都得等到平定乱事之后的事情，想必对金法敏，你已经有了成算了吧？”
“成算倒也说不上！”王文佐笑了笑：“我派狄仁杰出使，现在人还没回来，就先占了理，这么一来，我就已经先赢了三分！”
“金法敏扣了使节？”金仁问闻言笑了起来：“若是庾信伯父还在，肯定不会出此昏招！”
“那是自然！”王文佐笑了笑：“船快靠岸了，具体的方略等上岸之后再说吧！”
码头，栈桥。
周留城的码头位于高耸的城墙之下，站在甲板上，仰头就能看到塔楼上的一个个黑洞洞的射孔，岸上营火炊烟袅袅，晨空雾气迷蒙，一万士兵正在旗帜下准备吃早餐。一条条各式各样的船只并排停泊在岸边，桅杆形成一片森林。
王文佐一眼就认出了沈法僧，相比起几年前，他老了不少，也瘦了不少，身上的黑色披风因为风吹日晒而褪色，他的短须上已经有不少白色的点点，左手戴着一只手套，当他看到王文佐就加快了脚步，迅捷的脚步踏着木板砰砰作响。
“沈郎，这些年辛苦你了！”王文佐抓住沈法僧的胳膊，阻止其下拜：“我在长安那边，时常想念你们！”
“三郎！”沈法僧觉得眼睛里一阵酸涩，他低下头：“辛苦说不上，我这边只要应付好新罗人就可以了，你在长安那边才是真辛苦！即要应付外头的事情，又要应付宫里的，若是换了旁人，一百条命也没了！”
“自家兄弟，没什么辛苦不辛苦的！”王文佐拍了拍沈法僧的肩膀，向他身后走去，面对一张张熟悉的面容，王文佐或者问候一两句，或者拍拍肩膀，一种熟悉的感觉逐渐包围了所有人，仿佛刚刚和他们说话的不是那位权倾天下的大将军，还是那位带领着他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琅琊王三郎。
“见过大将军！”鬼室芸站在迎接队伍的最后一个，她向王文佐敛衽行礼：“数年未见，您风采依旧，当真可喜可贺！”
“风采依旧？”王文佐唇边露出一丝苦笑：“怎么可能！照照镜子我都有白头发了，你倒还是老样子！”
“是吗？”鬼室芸微微一笑：“可在我眼里，你还是当年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一点也没变！”
“听你这么说，我晚上倒是要再去照照镜子了！”王文佐笑着转过身：“法僧，你的欢迎宴准备了什么了？船上每天只有干饼腌肉、再就是鱼，我可是腻歪坏了！”
迎接王文佐的宴会厅位于周留城中央的塔楼顶部，是一个宽阔的圆形房间，墙壁由黑石砌成，上无装饰。厅内有四扇高大窄窗，面向东西南北四方。大厅中央有一张用巨木板雕刻而成的大桌，这张大桌子是王文佐征服了倭国之后下令建造的。整张桌子长过七丈，最宽处约为长度的一半，最窄处不到九尺。木匠依照整个东北亚大陆，锯出一个个海湾、半岛和岛屿，整张桌子没有一处平直。桌面上描绘了当时的整个东北亚大地，所有的河川山脉、堡垒、湖泊森林……巨细无遗，泛着松香打磨后的光泽。
王文佐的坐位正好对应周留城的位置，他的椅子比所有人都高，可以俯瞰整个宴会厅，他举起酒杯：“祝天子安康，世间太平！”
“天子安康，世间太平！”桌旁的每一个人都举起酒杯，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他们的目光都汇聚在王文佐的脸上，满含着期待之意。金仁问能够感觉到那种灼热的期待，足以把人点着了。
“人多心难齐！”金仁问想起了父亲小时候说过的一句话，桌旁的人们虽然都自诩为王文佐的忠实属下，但他们也都有自己的心思，有些心思甚至是自相矛盾的，想要把这些心思各异的人集合成军，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大将军！”长桌旁大概位于日本四国岛位置站起来一个人，他是一个精瘦的汉子，左颊有一道伤疤，他向王文佐举起酒杯：“您这次来是要进攻新罗人吗？”
“不错！”王文佐已经认出了来人，那是最早跟随自己的百济人之一：“我是有这个打算，怎么了！”
“我有三个儿子，两个已经死在了战场上，一个是在倭国，还有一个是被高句丽人杀死的！”那汉子沉声道：“我只有这一个儿子了，他现在在新罗人手中，原本我已经和新罗人说好了，用钱把他赎回来！可是……”“你约定的赎金是多少？”王文佐问道。
“三百贯铜钱！加上两匹好马！”那汉子答道。
“这笔钱我来出，我再给你二十匹蜀锦，你回去后就把儿子换回来，越快越好！”王文佐道。
“谢，谢谢您！”泪水从汉子的眼眶里涌了出来，他的声音哽咽起来：“我知道不应该在这里说这种话，可，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我的领地距离边界很近，连连打仗，田地收成也不好，所以……”“不用说了！很高兴我有为朋友解决问题的机会！”王文佐笑道，他拿起酒杯：“为了孩子，我们又有什么苦不肯吃呢？等这一仗打完了，你就再也不用担心新罗人的麻烦了！”
长桌旁的人们发出一片欢呼声，那个男人的求恳仿佛是一个信号，在此之后，不断有人站起身来，向王文佐诉苦求恳，大多数人所恳求的东西都是类似的，战争破坏了庄园的生产，为了承担兵役和赋税，他们不得不借钱，而他们又没有能力承担愈来愈重的赋税；自己得到的土地不足以养大儿女，给他们足够的教育；战争中自己失去了所有的孩子，不得不收养孩子，但收养的孩子还太小，担心自己如果有个万一，养子无力保住家产，会被族人或者邻居夺走。
王文佐耐心的面对每一个人，他记下每一个的名字和所求恳的事情，被债务压迫的他承诺赠予金钱，土地不足以养大儿女，给予教育的表示将会让他们的孩子加入自己的卫队，得到一份军饷和应有的军事训练；担心养子无力保住家产的则表示可以让自己或者沈法僧承担他养子的保护人，确保其成年前的安全以及成年后得到其遗产。
而当王文佐做着这一切的时候，沈法僧一直沉默不语，他就像一尊石像，坐在王文佐的右手边，直到所有的求恳都结束，人们感激万分的向王文佐跪拜行礼，离开宴会厅。他才站起身来，向王文佐躬身谢罪：“三郎，请原谅我的无礼！”
“这些人这么做都是你的意思？”王文佐拍了拍双手，看着沈法僧的眼睛。
“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你可以派人去一一查证！”沈法僧道：“我只是告诉他们，我没有能力帮助他们，而你有这个能力！至于他们怎么做，我并没有说什么！”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你是想告诉我，眼下的百济情况很糟糕，并没有足够的能力击败新罗！”
“是的！”沈法僧倒是毫不隐晦：“大部分武士们都很穷，这些年来都在打仗，从来没有停歇过。都督府的仓库里是满的，但是武士们家里的仓库很少是满的，他们老婆孩子的碗里常年是萝卜和大麦，很少有粟米和稻米。马匹也少有膘。这种军队防御可以，但进攻就很难了！”
“情况糟糕到了这种地步吗？”王文佐叹了口气：“那贸易呢？贸易没给你们带来收入吗？”
“三郎，贸易的确让我们受益匪浅！”沈法僧叹了口气：“也正是靠贸易带来的财富，我们才能支撑到现在。可贸易只能让少数人得到好处，比如商人和周留城的市民和周围的农民，但大多数农民和内地的武士是得不到啥好处的，他们要打仗，承担兵役和劳役，很多人都过得穷苦不堪！可是我手里的钱粮是用来应付战争的，并不能用来帮助他们！”
“我明白！”王文佐叹了口气，当时的熊津都督府处于“官富民穷”的窘境，即承担大量军役的武士和农民生活困苦，但官府通过贸易和税赋倒是有些钱粮，但沈法僧不可能把用这些钱粮来救济穷苦武士们，毕竟法律上就没这条，而且一旦开战财库里空了可是要杀头的。
“那倭国那边呢？”王文佐问道：“我记得元骜烈、贺拔雍他们那边应该这几年还不错吧？开垦了很多新田，没啥大仗，开始推广棉花和糖的种植，他们应该是有多余的财力的吧？”
“倭国那边是有给这边一些帮助！”沈法僧道：“大概每年会送上百匹马、一些兵甲、一两万石米，两三万贯钱来，看起来不少，但也济不得什么事！”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三郎，这几年我左支右绌，早就已经心力交瘁，这次你回来我就说句心里话，能不能换一下，让我去倭国待几年，让贺拔雍、元骜烈他们几个替我一下，也尝尝这边的滋味！”
“换一下？”王文佐愣住了，到了此时他如何不知道沈法僧的意思，感情是觉得苦乐不均，闹情绪了。他想了想之后说：“这样吧，反正过些日子贺拔他们几个也要来的，到时候大伙就合计一下。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如今灭新罗的事情是重中之重，谁要是拿这个不当回事，我可不答应！”
“那是自然！”沈法僧赶忙笑道：“我其实不知轻重的人，三郎你放心，只要我在这熊津都督府都督的位置上坐一日，就会尽一日的责，绝不会拿打仗的事情开玩笑！”
“那就好！”王文佐松了口气：“那今日就这样吧！我路上累了，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
卧室。
王文佐气喘吁吁的翻过身来，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上的图案。
“你还是老样子！”一支白皙的手臂从旁边伸过来，搂住了王文佐的脖子，鬼室芸吻了一下他的面颊，皱起了眉头：“这胡须！你多久没修剪了？”
“多久？让我想想！”王文佐笑了笑：“好像我上船前就没怎么修剪过了，你知道，海船上淡水很宝贵！”
“那也不至于少你这份吧？”鬼室芸嗔道：“你好歹是大将军呢！”
“大将军？”王文佐笑了起来：“那又有什么，一个虚名而已！”
“这世上也就只有你是这样，把这样的高官都不当一回事！”鬼室芸翻身坐起，露出光洁的上半身，沉醉的看着王文佐的脸：“你这些年在大唐过得好吧？我听说你娶了正妻，还是清河崔氏的女儿，她美吗？”
“你们女人家，总是关心这个！”王文佐笑了笑：“我这个身份，自然要娶个崔氏卢氏的女儿家，容貌倒是其次了！”
“是吗？”鬼室芸听到这里，面上露出一丝喜色：“那她给你生了儿子吗？”
“嗯！”王文佐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
“那就是说你有嫡子了？”
“那又如何？”王文佐笑道：“那孩子才多大，嫡子不嫡子的有什么要紧？”

第727章 檄文
“怎么会不要紧？你这么多儿子，又有那么大的家业，若不是立个嫡子，百年之后岂不是吵翻天？”鬼室芸笑道。
“家业？”王文佐笑了笑：“什么家业，你把这万里江山当成什么，几个磨坊、几百亩麦地？我说分给谁就能分给谁？若是不好，拿不住事小，保不住性命才事大呢！”
“是吗？”鬼室芸眼珠一转，笑道：“那彦良又怎么当的倭国大王？”
“他也是机缘巧合，非我一人之力！”王文佐笑道：“当初若非琦玉与中大兄、大海人三人争夺大位，我也无从插手，更不要说与琦玉有了这个孩子。若是琦玉不是难产而死，也轮不到他登基为王！”
“是吗？”鬼室芸笑道：“若说琦玉、中大兄、大海人三人争位是机缘巧合倒也罢了，后来你与琦玉有子就不能说是机缘巧合了吧？就算琦玉难产而死是巧合，那就算琦玉不死，她往后还会和别人有子不成？百年之后这大位还不是你和她的子嗣的？”
听到鬼室芸的反驳，王文佐笑而不语，鬼室芸却不就此放过了，继续道：“我小时候读太史公的《史记》，小邦周灭大邑商，便大封子弟勋戚，遂有八百年天下。这次你好不容易离开长安，领兵东征，为何不为自家儿孙多考虑考虑一些！”
“自家儿孙多考虑考虑？呵呵！”王文佐笑道：“你说的这些现在还太早了，周公能分封天下乃是文王、武王、周公三代累积的德行，又有灭殷商的大功，才能这么做。我何德何能敢这么做？德不配位，必遭其殃，眼下还是先想想怎么灭新罗，平定辽东之乱吧！”
听到王文佐的拒绝，鬼室芸也不懊恼，她深知王文佐此人城府极深，很多时候都是嘴上谦恭谨慎，手上大胆妄为，自己方才说的那些也不过是试探试探对方的心意。说到底天底下又有谁不爱自己的孩子，不想着把一辈子的积蓄留给下一代，王文佐也不例外，惟一的不同不过是他本事太大，孩子太多，传承起家业没那么简单罢了。
两人在床上并排躺了一会儿，王文佐突然问道：“今天在宴席上那么多人对我诉苦，都是真的吗？”
听到王文佐终于问到，鬼室芸笑了笑：“自然是真的，他们都是你多年的袍泽，难道你还信不过他们？”
“倒也不是信不过，只是我这些年在长安，对于百济这边的情况也不了解！”王文佐叹了口气：“他们过得这么苦，倒是没想到！”
鬼室芸笑了一声，翻过身来：“你真是这么想的？那便好了，等过些日子贺拔雍、元骜烈他们来了，你给他们匀一匀，也就是了！”
“匀一匀！怎么匀一匀？”
“就是让贺拔雍和元骜烈他们吐一些出来，给百济这边的吃一些下去，不就成了？”
“敢情这是让老子搞“转移支付”呀！”王文佐腹诽道，他当然知道鬼室芸说的“匀一匀”多半是沈法僧他们的意思，但政治上的事情最忌讳的就逼人让出自己的利益。沈法僧他们觉得自己独自面对新罗，百济故地的资源也不及倭国辽阔，自己吃了亏；贺拔雍和元骜烈却觉得倭国的领地大、资源多不假，可这也是他们这些年来苦心经营的结果，沈法僧他们没本事打不过新罗人，却要让他们割肉补偿，这岂不是荒谬至极？人的立场不同自然观点也就不同，自己虽然身为主上，但若是过于偏袒一方，那受损的一方即便碍于自己的威信屈从了，也肯定会记在心里，成为隐患。
“怎么了，三郎你觉得我说的不对？”鬼室芸感觉到不对，小心问道。
“倒也不是不对！百济这边的武士农民们日子过得困苦不假，就让他们这么去和新罗人打仗肯定是不成的，但这并非倭国那边的过错，用损害倭国为代价来补偿也是不对的！”
“那你的意思是？”
“先等一等吧，等倭国的援兵到了，有些事情都了解清楚了，再考虑下一步吧！”
难波京。
“各国的武家已经基本抵达！”藤原不比道：“其中东国的汇集在难波京，而西国则集结于筑紫。一共分作四队，分别将于今年年底、明年年初、明年夏末、明年秋天渡海，攻打新罗！第一队的大将便由贺拔将军担任，次将乃是物部连熊！”
“第一队的兵力有多少？”彦良问道。
“步卒两千人，骑兵七百！”藤原不比答道：“是九州和丰国的武家精选！”
“那我就跟随这一队前往吧！”彦良道：“算上我的卫队，骑兵就有一千二百人了！”
“这……”藤原不比急道：“陛下还是镇守难波京吧？要不前往筑紫橘广行宫亦可，渡海之事等到第二队，或者第三队再说不迟！”
“第二、第三队？那岂不是要到明年？说不定那时新罗已经被爹爹攻灭了，那我去了还能干什么？”彦良道。
“陛下，您身为君王，最应该做的是坐镇中枢，让臣民安心，而非上阵厮杀！”藤原不比道：“您应该多想想这六十六国之地，神灵赐予之地，若是您有个万一，谁又能让这里太平呢？”
“不错！”物部连熊点了点头：“内大臣说的有道理，我辈乃是武家，奉太政殿下之命渡海征讨新罗是应有之义，但您乃是一国之根基，六十六国上下皆赖您之恩惠，岂可轻动？”
“不错，藤原殿所言有理！”
“臣下同意藤原殿所言！”
殿上臣子纷纷表明自己的态度，几乎一边倒的赞同藤原不比的建议，如果有意观察的话就会发现，表态的几乎都是本为倭国之人，像贺拔雍、元骜烈、沙吒相如这些客将几乎都没有开口表态，局势颇有些微妙。
“诸位！”元骜烈咳嗽了一声：“内大臣说的的确是正理，但诸位有没有想过，此番征讨新罗的统军大将乃是陛下的父亲，焉有父亲领兵出征，儿子却一旁坐视的道理？”
“陛下才多大年纪，又不能披甲，即便上阵，又能做些什么？”
有元骜烈开了头，殿上众人顿时争吵起来，大体上倭人臣子是站在藤原不比一边，反对彦良跟着第一队援兵渡海的，有的干脆认为彦良最多也就在筑紫行宫督军渡海即可，根本就无需渡海。而来自大唐和百济的客将们则大部分支持彦良渡海前往百济。两边的分歧并非偶然，说到底还是利益所在，对于藤原不比他们来说，虽然已经支持彦良的王位和王文佐对倭国的逐项改革，但对渡海出兵之事却并不是太积极，更不要说让彦良冒险渡海了。究其原因这还要归功于王文佐：由渡来人建立的大和王朝依赖由大陆而来的移民和技术输入，所以从魏晋时期开始，大和王朝就不断出兵位于朝鲜半岛末端的“任那四郡”，希望以那儿为踏板，进军东亚大陆，中大兄皇子出兵支持扶余丰璋的“复国”就是大和王朝诸多次尝试中的一次。
而王文佐在朝鲜半岛的军事胜利和对倭国的征服彻底的改变了这一势头：亲身体会了大唐巨大的军事优势的倭人贵族们将扩张的矛头转向东面，开始着力于本州岛东北部、北海道岛、琉球岛等地，而新式的海船和航海技术的输入，让倭人可以通过海上贸易从东亚大陆输入各种商品和先进技术。在这种情况下，倭人本土贵族们自然对向朝鲜半岛用兵不再积极，更不要说冒着让大统后继无人的风险，让彦良亲自渡海了。
而以那些来自朝鲜半岛和大唐的客将们来说，虽然他们已经在倭国占据了大片的土地和各种利益，但归根结底他们在人数和根基上无法与藤原不比为代表的本土支持者相比。那么对于他们来说，确保彦良身上“大陆”成分是性命攸关的问题。还有什么比彦良亲自前往朝鲜半岛更能加深“大陆”成分的呢？双方的争执表面上看是在倭王的行止安危，实际上却是“本地派”和“外来派”的安危。
“诸位，静一静！”贺拔雍终于开口了，他的身份特殊，王文佐临别时曾经把倭国之事托付给他，不但在客将中位居第一，便是像藤原不比等人隐然也位居其下，他一开口，殿内顿时静了下来。
“去还是不去，什么时候去，归根结底都是陛下自己的事情，我们只是臣子，只能进谏，并无替陛下决定之权，否则何谈君臣之道？”贺拔雍笑道，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但我也以为藤原殿下说的不错，随第一队渡海有些冒险了，而且接下来海上风大，也不适宜渡海。不如这样吧，陛下先随第一队前往筑紫，我和物部兄先领第一队渡海，待到那边诸般事情妥当了，陛下再上船渡海不迟！诸位以为如何？”
贺拔雍这般身份，他一开口，殿上顿时静了下来，藤原不比思忖了片刻，点了点头：“贺拔公所言身为妥当，在下赞同！”
藤原不比点了头，其他倭人臣子也纷纷附议，贺拔雍转过身来，对上首当中的彦良道：“陛下，群臣都赞同了，您觉得呢？”
“那，那就这么办吧！”
周留城。
“三郎，贺拔雍来信了！”沈法僧将信笺呈送了上来：“您看！”
“嗯！”王文佐拆开书信，飞快的扫了一遍：“分作四队，他领第一队？这怎么可以？卢先生你替我回一封信，让贺拔雍坐镇筑紫，以舟师游弋新罗海岸，以分其力，第一队主将换成沙吒相如！”
“是！”卢照邻提笔在桌旁，不一会儿便呈送了上来，王文佐看了看道：“不错，盖上我的印章，立刻发出去！”
“三郎，你打算分新罗人之力？”沈法僧笑道。
“嗯！”王文佐笑了笑：“区区一个新罗，哪里用得着用全力？再说了，新罗下一任大王是仁寿兄，若是打的一塌糊涂了，到时候面子上也不是太好看！”
“区区一个新罗？”王文佐的话听在沈法僧耳中，却多了几分苦涩，这个男人在长安呆了几年，给人一种陌生的感觉，他还是过去那个他了吗？
“法僧！”王文佐看了一会地图：“你手下有私运贩子吗？”
“私运贩子？”沈法僧愣住了：“您问的是？”
“就是懂得驾驶小船，在没有月亮的晚上，穿过狭窄的海岬，爬上陆地，做各种不可见人勾当的家伙！你有吗？”
“如果是您说的这种人，周留城的地牢里倒是有几个！”沈法僧笑了起来：“您要他们干什么？”
“送信人！”王文佐挥了挥手：“卢先生，把我让你写的东西拿过来！”
“遵命！”卢照邻飞快的跑了过来，手中拿着两张桑皮纸：“请大将军钧鉴！”
“我看什么，你写的东西肯定是不错的！”王文佐笑道：“你念给大伙听！”
卢照邻应了一声，便念诵起来，这是一篇檄文，大概的意思是攻击新罗王金法敏得位不正，不尊大国，引祸上身。然后大大的夸奖了一番金仁问的功绩和德行，最后声称大唐天子已经立金仁问为新罗王，不日将遣大军征讨，新罗上下若倒戈相迎，必有封赏，若顽冥不化，则玉石俱焚云云。以卢照邻的笔力，自然是写的文辞华美，让人听了不由得击节赞赏。
“你们觉得如何？”王文佐笑着问屋内众人：“我打算先让人抄个三百份，然后派几条船，沿着新罗的海岸走，每条船各带一箱信，每座港口，每间庄园和每个渔村都发上一封，把信钉在寺庙和村长家的门上，让识字的人都能看到。”
“大将军！”黑齿常之露出一丝苦笑：“卢先生的文章写的是很好，不过我觉得要能看懂，恐怕仅凭识字还不够！”

第728章 穷苦的老兵们
“你说得对！”王文佐拍了一下手掌：“卢先生，你另外写一篇，要文辞简单一点的，只要识字的人都能读懂的！”
“是，是！”卢照邻应道。
“记住，要多抄几份，每条船都要准备念信人，最好是会说每个地方方言的，这样才能让更多的人听懂上面写的什么！”
“三郎！”沈法僧终于忍耐不住了，他上前道：“笔杆子的事情都交给那些书生吧！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商议，打仗终归还是要刀剑来解决！”
“是吗？”王文佐嘴角微微上翘，露出讥讽之色：“那好，你说说如果你是金法敏，会怎么应对？”
“我是金法敏？”沈法僧稍一思忖：“自然是分兵坚守险要，坚壁清野，以为长久计！”
“没错，金法敏很清楚，假如他和我们野战，一旦打输了，新罗的贵族和地方领主们就会倒向金仁问，那他就完蛋了。所以对金法敏来说，最可能的选择就是避免野战，分兵据守那些山城，让我们来进攻，消耗我方的锐气和兵力，等待出现转机。这个策略是很好，惟一的问题如果这么做，他即必须让手下的贵族们带着军队回去，守卫自家的山城。换句话说，他也就没法继续把这些贵族控制在自己手里了！”
“您的意思是，这些信会让金法敏不敢让那些新罗贵族回自己的山城？”沈法僧立刻明白了过来。
“嗯！”王文佐含笑点了点头：“我废这么大气力散布檄文肯定瞒不过金法敏的耳目，他得知后会有什么反应？自然是担心有人找机会背叛他，那应付背叛的最好办法是什么呢？自然是把所有的人，所有的军队集中在自己手中，这不就是我们希望看到的吗？”
听王文佐说到这里，在场的人无不恍然大悟，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出兵？”沈法僧问道。
“等到倭国的第一批援兵抵达之后吧！”王文佐道：“应该还有一两个月时间，乘着这个时间，先把熊津都督府的兵马操练操练！”
新罗国都，金城。
“这张纸上的每个字都是谎言！”金法敏怒气冲天的宣布：“什么他有大功于国家，先王对他十分喜爱，其实原本打算传位于他，只不过是因为恰巧他在外，才被我逼迫先王传位于我。明明是先王从没有考虑过传位于那厮，否则就根本不会让他去唐国做人质！”
朝堂上一片静寂，每个人都眼观鼻、鼻观心，避免直面暴风雨的冲击。每个人都知道金法敏说的不假，金春秋当初如何传位于金法敏的情况，他们当中有不少人都是亲眼目睹，但要说那信里全是谎言也不对，的确金仁问有大功于国家，金春秋也曾经在他和金法敏之间犹豫过。
“说说看吧！应该如何处置这个恶棍！”金法敏的目光转向贵族们；“国法无情，即便他是我的亲弟弟，也不能免罪！”
“陛下，请允许我先看看信的内容！”一个老人走出行列，他来到几案前，上面堆放着厚厚一叠信笺，他看了几封，发现所有信笺的内容是相同的，只不过来源不同。
“这是怎么回事？”老人不解的问道。
“唐人派出了一些小船，航行到某个港口、集镇，把这些信笺钉在门板上，大声宣读其中的内容，然后离开！”金法敏强压下胸中的怒气解释道：“这些信笺都是沿海地区的守臣派人送来的！”
“这么说来，这里的信笺应该只是所有信笺中的一部分！”老人拿起信笺抖了抖：“不用说，所有靠海的集镇村落应该都有一份？”
“显然！”一个贵族叹了口气：“应该有些人把信烧掉了，或者干脆装作不知道！”
“他们还应该把听到这悖逆信笺家伙的舌头都割掉，免得流言散布！”有人冷笑道。
“那恐怕沿海的村落就都成哑巴村了！”第一个出来的老人冷笑一声：“这么做除了暴露你很虚弱之外没有什么意义，正所谓覆水难收，寄出去的信已经收不回来，何况说实话，信里写的其实也没那么糟。”
“胡说！”金法敏的眼睛喷出怒火：“你有没有看清里面写的什么？他诋毁我获得的王位是非法的？”
“陛下，金仁问需要一个借口使得他的叛乱行动看上去有道理，您要他怎么写：先王把王位传给了您，他是籍由唐人的兵力来篡夺王位？”
金法敏张了张嘴，最后憋出来一句：“那也不行！”
“好吧！”老人无奈的叹了口气：“不管信上写的是否属实，反正消息散步开来已成定局，我们应该做些什么？”
“做些什么？”金法敏眼睛转了转：“唐人不是有个使者在这里吗？可以把他杀掉，撒谎的人不得好死！”
金法敏的话立刻激起了一片反对声，所有的新罗贵族们异口同声的摇着头，这反而让金法敏更加恼怒：“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害怕这么做会激怒唐人断绝你们的退路？”
“陛下，杀唐使只会断绝您的退路，而不是我们的！”老人冷声道。
大殿上一片死寂，金法敏恶狠狠的盯着老人，而老人毫不示弱的予以回应，几分钟后，金法敏猛地站起身，转身冲下殿去。
周留城。
卧室的阳台上，王文佐坐在摇椅上，双眼微闭，让阳光照在脸上，鬼室芸坐在他的身后，轻柔的替他按摩着肩膀。王朴一走进门，便下意识的停住了脚步，犹豫是应该进去报告还是等一会再来。
“是王朴吗？进来说话吧！”王文佐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王朴小心的走了进来：“大将军！”
“情况都打听的怎么样了？”王文佐没有睁开眼睛：“你这几天没有偷懒吧？”
“没有！”王朴急促的摇了摇头，就好像有人在用鞭子抽他：“大将军，我这些天探访了一百多人，都是各地来的军士，有普通军士，也有队头，百人长！”
“嗯，就是说都是中下层啦？”王文佐睁开了眼睛：“情况怎么样？有沈都督说的那么糟吗？”
王朴没有说话，垂下眼睛，视线紧盯着他的鞋子。王文佐已经知道答案了，他叹了口气，甩了甩胳膊，示意鬼室芸停止按摩。几分钟后他问道：“到底有多糟糕，你说详细一点！”
“是！”王朴应了一声：“普通士兵的，有大概三分之一的人只有草鞋，没有靴子，甚至有五六个连草鞋都没有，大部分人身上的衣衫都很薄，有的破损之处也没有缝补，少有人有新衣穿的。队头、百人长的牲畜也很廋，少有有膘的。大部分士兵的脸色都不好看，应该都挨过饿，问他们的家里，有不少人有过儿子女儿当抵押去借粮借钱的经历……”“不用说了！”王文佐听到这里，已经气的浑身发抖，打断了部下的报告，王朴赶忙跪了下去，伏地请罪。王文佐一把将王朴拉了起来：“你请什么罪，这都是我的过错！”
“大将军！您这些年都在长安，怎么能说是您的过错？”王朴不解的问道。
“兵士们已经穷苦到了这种地步，我居然还想着去打仗，这不是我的过错还能是谁的！”王文佐叹了口气：“你现在去把那些你查问过的士兵、队头、百人长都请来，今晚我要和他们一起吃饭！”
“都请来？那可有一百多人呀！”王朴吓了一跳：“大将军，里面什么人都有，万一有个不逞之徒，那岂不是很危险？”
“如果我都不敢和他们一起吃饭，那和他们一起上战场岂不是更危险？”
朝鲜半岛的秋天天黑的很早，刚刚过了晡时，天色就已经黑了大半。依照王文佐的命令，旧王宫的广场上摆开了三十余张长桌，旁边摆放了粗木条凳。长桌上摆满了食物——大盆的粟米饭、掺了大块萝卜的猪肉鱼贝杂烩、大块的烤猪肉、以及成桶的发酵桦树汁，桌上的菜色很简单，但分量却很充足，尤其是对于长桌旁那些衣衫褴褛的客人们来说，这已经是他们很久未能吃到的好饭了。他们闻着诱人的香气，却强忍着食物的诱惑，耐心的等待着主人的到来。
“大将军到！”
随着拖长的通传声，长桌旁的客人们乱哄哄的站起身来，向声音的来处屈膝下跪。
“今天只叙旧谊，不论尊卑！”王文佐身着一件士兵们常在盔甲外穿的灰色罩袍，随便挽了个发髻，他伸手将第一个客人扶起，随后拍打着后继者的肩膀：“都起来，起来吧！大家都坐下，方便说话！”说话间，他随便找了张长桌，向周围做了个团揖：“某家在长安这些年，冷落了大伙儿，让你们吃苦了，且罚一盅！”说罢王文佐便拿起一只酒杯，将里面的发酵桦树汁一饮而尽。
“不敢！”
“不敢受大将军礼！”
长桌旁顿时激起了一片挪动凳子的声音，衣衫褴褛的客人们纷纷起身还礼，不少人已经热泪盈眶，为王文佐的举动感动。那个传说中已经半人半神的大人物竟然专门宴请他们，还向他们赔罪，这是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王某从军以来，说到底也就做了两件事情：第一桩是效命天子，讨平贼寇，使得四夷平靖；第二桩便是让军中袍泽能显身扬名、家中妇孺老幼不至于受饥寒之苦。如今看来，王某真正做成的也就第一桩事，第二桩事嘛！”王文佐稍微停顿了一下，露出惭愧的笑容：“我本以为做的还不错，现在看来还是有些想当然了！”
“大将军！”一个老兵站起身来：“其实这也不能怪你，您在长安，距离这里几千里，每日里侍奉天子都忙不过来，哪里能管得了这里的小事！”
“是呀！”另一个老兵接口道：“其实大伙儿都有自己的田地，也有牲畜，农具，如果不是连年和新罗人打仗，大伙儿的日子也不会这么难过！”
“只是因为连年和新罗人交战的原因吗？”王文佐目光闪动：“有没有兵役苦乐不均，克扣马粮份子，让你们承担原本不该你们承担的劳役兵役的呢？”
场中静了下来，长桌旁的老兵们交换着眼色，却没人敢说话。王文佐点了点头：“看来是有的，只是当着这么多人你们不方便说？无妨，到时候我自然会一个一个询问，你们都放心，这种事情无论牵涉到谁，我都不会偏袒！该怎么治罪就怎么治罪，一个都跑不了！”
长桌旁顿时沸腾了起来，老兵们交换着眼色，面上都露出狂喜之色。他们这些年来腹中自然有不少苦水，只是不敢倾诉。眼见得王文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许下承诺，心思立刻活泛了起来。王文佐看在眼里，笑道：“我今个儿是请大伙儿来吃饭的，却说这么多闲话，来，咱们先吃先喝，吃饱了喝足了，再说不迟！”说罢他夹起一块煎猪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众人发出一片哄笑声，纷纷拿起碗筷大快朵颐起来。
王文佐拿起酒杯，走过一张张长桌，轻轻的拍打着老兵们的肩膀，赞赏他们的胃口和气力，不动声色的询问他们家中的情况，并示意身后的卢照邻将其一一记录下来。当有人拉住他的胳膊，他就停下脚步，紧挨着坐下，哪怕倾诉者衣衫褴褛，头发蓬乱，一看就知道长满了跳蚤。他耐心的倾听老兵们的诉苦，轻声安慰，甚至为倾诉者的悲惨遭遇流泪。就这样，在整个晚上，王文佐都没有停歇，他认真的倾听，坚定的回应，直到所有人都心满意足的离开，他才回到自己的住处。

第729章 私生子的愤怒
“三郎，我已经让人把热水烧好了，先洗个澡吧！”鬼室芸能够闻到这个男人身上忿怒的滋味，就好像盛夏即将爆发的雷震一般，空气凝重，浑身上下都要酥麻。她小心的将软拖鞋放在王文佐面前，柔声问道。
“洗澡，洗他娘的澡！”王文佐突然怒骂道：“传我的令，让沈法僧他们立刻滚来见我！老子当初把百济交给他们，他们就给我管成这个鸟样？一百来人里面居然就有二十多个有用儿女去质押借债度日的，难怪打不过新罗人，这要打得过就见鬼了！”
鬼室芸从没有见过这个男人暴怒的样子，吓得惊呼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王文佐赶忙将其扶起，苦笑道：“阿芸，是我不对，我刚刚不应该对你发火！”
“我倒是没什么！”鬼室芸站起身来：“便是沈法僧他们，你也不能这么对他们，今时不同往日呀！”
“什么意思？”王文佐听出鬼室芸话里有话，问道。
“他们现在往大里说是一方诸侯，往小里说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早就惯了说一不二，旁边都是笑脸。你若是这么当面呵斥，他们会不会怀恨在心？”鬼室芸道：“再说了，这些年他们在百济，贺拔雍他们守倭国，凭心而论，沈法僧他们日子是要更辛苦一些，他们本来就觉得自己是吃了亏的，等着你来了补偿一番，你这么劈头盖脸的骂一顿，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王文佐听到这里，已经冷静了下来，他长出了一口气：“你说得对，我会注意的！”他唤来门外侍卫：“你去一趟沈都督那儿，请他来我这里一趟！”
当沈法僧到达，已经是初更时分，王文佐洗了个澡，在书房坐下，让鬼室芸烧水泡好了茶，对沈法僧笑道：“来，来，坐下说话。自从我去长安，有好多年没和人这么煮茶夜谈了。这么晚叫你来，夫人不会生气吧！”
沈法僧来时还在揣测王文佐找自己来的原因，但看屋内的摆设，心中一松，笑道：“不用管她，三郎你叫我来是正事！”
“什么正不正事的，就是老兄弟多年没见，就想着坐下来聊聊！”王文佐一边示意鬼室芸分茶，一边笑道：“前几天忙着处理军务的事情，今天才有点空闲，来，先来一杯漱漱口，待会换上今年南方的新茶，再品品！”
“南方的新茶？那可要好好品品！”沈法僧笑道：“其实你也不必太操心了，不是我托大，要不是当初李绩故意扯后腿，咱们打下平壤之后反手就把新罗给灭了，哪里有后来那么多烦心事？不过现在好了，先帝退位后，今上对三郎你是信任有加，让你亲自来这边，灭掉新罗还不是举手之劳？你在后面看着，就让我和贺拔庸、元骜烈几个领兵，新罗绝对活不到明年开春！到时候也别让金仁问去当新罗王了，从咱们兄弟们当中挑个去镇守就是了，凭什么咱们流血流汗，辛辛苦苦打下来让那金仁问占便宜呀？”
“金仁问于我们兄弟都有大恩！”王文佐笑了笑：“而且以他为王，大部分新罗贵族看到情况不利，就会倒戈相向，至少两不相帮，我们可以少流不少血！”
“金仁问是对咱们有恩，但咱们这些年也回报他了不少，哪种生意都没少他一份，在熊津也有他的庄园，算起来这情分早就还了！”沈法僧笑道：“至于分化新罗贵族，我们可以先这么说，等灭掉新罗之后再找个理由换成咱们自己人就是了，哪个新罗人要是胆敢再跳出来，正好尽数将其诛灭，还能把隐患去了！”
王文佐摇了摇茶杯，碧绿色的透明液体在杯中荡漾，散发出阵阵香气，沈法僧见王文佐不出声，也不敢说话，只能屏住呼吸静待，半响之后才听到王文佐长叹了一声：“法僧呀，这些年你在百济这边，倒是长进了！”
沈法僧已经听出王文佐话语中味道不对，小心答道：“大将军，我这也都是为了自家兄弟，您若是觉得应该让金仁问为新罗王，那我也没什么话说，毕竟你才是大伙的头！”
“为了自家兄弟？”王文佐冷笑一声：“那这么说，熊津都督府治下的兵士、军官们在你的治下应该都衣食饱暖，家给人足了？”
“这……”沈法僧顿时哑然，片刻后他解释道：“大将军，将士们过得是不太好，但那也不能都怪我，毕竟连年和新罗人打仗，日子自然不好过！”
啪！
王文佐终于忍耐不住，将手中的茶杯往地上狠狠一摔：“和新罗人打仗？有我们当初孤悬海外，同时和叛军、倭人、高句丽人打仗还苦吗？那时候我们的兵士也没卖儿卖女呀！怎么到你手上就搞成这样子？当初我走的时候和你说的那些话你都忘了吗？”
被王文佐这番怒斥，沈法僧跪伏在地，面上又是红又是白，惊恐万分说不出话来。鬼室芸在一旁见状，赶忙出来打圆场：“三郎，你怎么这么说话？那些士兵困苦，也不是沈都督一人的过错，他这几年在这里，左支右绌，维持这个局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大伙儿都是看见的，你不奖励他还好，怎么还这样责怪他！”然后又对跪在地上的沈法僧道：“他这也就是一时的气话，你别放在心上，这么多年的兄弟，可别为了这点小事坏了交情！”
王文佐叹了口气，将沈法僧从地上扶起：“不是我对你发脾气，只是真的不想你打了半辈子仗，最后落得个没下场！以骄横自满之将驱饥疲困苦之卒攻敌国，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危险的事情吗？你方才话语中视灭新罗如反掌，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麾下的将士们平时过得什么日子？他们担心忧虑的是什么？连这些你都不知道，就想上阵杀敌，危矣！殆矣！”
“大将军说的是！”沈法僧满脸愧色：“我回去后会立刻派人处置这件事的！”
“罢了，这件事情你就不要管了！”王文佐叹了口气：“我会派人去处置的！”
“不用管了？那攻打新罗之事……”沈法僧问道。
“无限期拖延了！”王文佐摆了摆手：“什么时候把军队整顿好了，什么时候打，这样子上阵不是去打别人，是去送死！”
沈法僧浑浑噩噩的走出房间，王文佐方才最后几句话虽然言辞并不重，但不啻于抽走了他的魂魄。“你就不要管了，我会派人去处置的，什么时候整顿好军队，什么时候打”，这几句话差不多等于将其免职，一想到这些，他就觉得浑身上下都酥软无力。
“沈都督，小心些，前面有门槛！”身后传来鬼室芸的声音。沈法僧转过身，看到鬼室芸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想起方才对方替自己解围，赶忙拱手道：“芸夫人，方才真是多亏了你，大恩不言谢，沈某记在心里了！”
“这点小事，还说什么谢，当真是见外了！”鬼室芸笑道：“其实就算没我，三郎也不会拿你怎么样，最多也就呵斥你几句，你们是一起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袍泽兄弟，没事的！”
“哎！”沈法僧叹了口气：“芸夫人，你不明白！方才我是真的被吓着了，还以为他会一声令下把我拖出去军法从事呢！文佐他是真的变了，他现在是大将军，拥立天子的从龙重臣，身边有本事的人多了去了，哪里还用的着咱们这些老家伙！”
“又在胡说！”鬼室芸娇嗔道：“三郎爬的再高，还不是要你们这些老兄弟撑着他？他带来这些人有没有本事我不知道，可他们跟着他是因为他已经是大将军了，你们跟着他的时候他可不是什么大将军，这个他还不明白？”
“那，那他干嘛让我先不要管了？”沈法僧问道。
“还不是生了你的气！”鬼室芸笑道：“他跑过来准备一鼓把新罗没了，可看到兵士都这样子，他怎么能不着恼？怎么能不发火？这么多年的朋友，体谅体谅他，让他发几天火不成？”
“发几天火？那夫人的意思是？”
“你先回去吧，多休息几日！三郎不会让你空闲太久的！”鬼室芸笑道。
“我明白了！”沈法僧一下子精神了起来，他向鬼室芸拱了拱手：“别的我就不说了，芸夫人，你真是个女中豪杰，你若是能给三郎生个儿子，沈某将来肯定帮他一把！”说罢，便哈哈大笑着离开了。
鬼室芸送走了沈法僧，回到屋中对王文佐道：“沈都督已经走了，我已经和他说过了，他应该不会怀恨在心了！”
王文佐轻轻嗯了一声，坐在桌旁，双手按在扶手上，面色阴沉。鬼室芸走到王文佐身后，轻轻按着男人的肩膀：“怎的，你还是放心不下？”
“不是放心不放心的事情！”王文佐叹了口气：“我现在想的是如何操练军队的事情，我打算先颁布德政令！”
“德政令？”鬼室芸问道：“什么意思？”
“就是减免所有兵士武士的债务！”王文佐道：“我打算厘定一个最高的利息，低于这个利息的债务可以得到偿还，高于这个利息的债务就要减免，已经付过的高息抵扣本金，这样一来，士兵们肩膀上的负担减轻了，才能谈打仗的事情！”
“这倒是个好办法！”鬼室芸笑道。
“是吗？”王文佐笑道：“我还以为你会反对呢！”
“反对，我干嘛要反对？”
“这还不简单！”王文佐笑了笑：“能有余钱借给这些兵士武士的肯定是有钱人，你继承了所有鬼室家的产业，这几年的经营也不错，应该是有钱人吧？我如果厘定最高利息，岂不是就伤害了你的利益？”
“好像还真是的呀！我怎么没想到？”鬼室芸抚摸着自己的下巴，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那怎么办？我是应该想办法求你给我一个例外吗？”说到这里，她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例外？例外减免只归还本金吗？”王文佐也笑了起来，他叹了口气：“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呀！当初的敌人都在敌阵之中，只需杀过去便是了。而今要做点事情，却发现刀子挥出去，最后却砍到自己的亲朋故旧，你说这刀子砍还是不砍？”
“这个主意还是你自己拿吧！”鬼室芸笑道：“反正呢？你这次让我亏一百，将来找个机会再补给我两百就是了，我相信你有这个本事！”
“亏一百，补两百？你倒是好大的胃口呀！”王文佐笑了起来。
“胃口大吗？我怎么不觉得？”鬼室芸笑道：“要不你就补给我一个孩子吧？一个男孩，只要有孩子，亏多少钱我都无所谓！”
射圃。
“今天就到这里吧！”弓箭师范道：“明天午饭后再来这里！”
学员们向师范躬身行礼，然后给自己的弓下弦，打蜡、保养，清理场地，待到一切都完毕之后，才纷纷离去。
鬼室庆磨磨蹭蹭，把自己的弓打了三四遍蜡，直到师范出言驱赶，他才不情愿的离开射圃。
是的，他不想回家，至少不想这么早回家。原因很简单，几天前家里来了一个新的男人，平日里总是素面朝天，温柔慈爱的母亲却一反常态，她每日里用心打扮自己，几乎黏在了那个男人身上，至于自己则被完全冷落了。
难道妈妈是要和那个男人再婚？鬼室庆心中暗想，虽然觉得很不舒服，但看到妈妈容光焕发的样子，他觉得这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他甚至在私下里出言试探，结果母亲的反应让他很奇怪。“那怎么可能？我可没这么好的福气！”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母亲不想和那个男人结婚？用了好长一段时间，鬼室庆才明白母亲的真实意思——母亲只可能当那个男人的情妇。

第730章 济州岛的橘子
当情妇？
鬼室庆哪怕做梦都没有把母亲和这联系起来，虽然每次向母亲询问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母亲都没有正面回答，但鬼室庆还是认为自己的父亲是一个勇武、英俊、高贵的武士，否则母亲又怎么会愿意嫁给他？还生下自己？而母亲现在却要甘心当另一个男人的情妇，这简直是无法忍受。
“阿庆，阿庆！”
鬼室庆茫然的回过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阿澄阿姨，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臭小子！越长越讨人喜欢了！”阿澄跳下马车，怜爱的拧了一下鬼室庆的面颊：“怎么了，你这是要去哪里闲逛？”
“我没有闲逛，这是从射圃回来，今天下午我是要去弓箭师范那儿习射！”
“不错，不错！我们阿庆已经开始习射了，长大了一定是个好武士！”阿澄笑道拍了拍鬼室庆的肩膀：“来，上马车，我正好要去探望一下小姐！”
“嗯！”鬼室庆乖巧的跟着阿澄上了马车，他知道阿澄曾经是母亲的贴身侍女，小时候就时常照料自己，就连家中的产业有很大一部分也是她经营的，两边的关系很不错。上了马车，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一边，认出是阿澄的丈夫桑丘，赶忙向其躬了躬身子：“桑丘叔父好！”
“嗯！”桑丘随意的点了点头：“是阿庆呀，好久不见了！”便又翻看起手中的账薄来。
“你叔父他就这样，别在意！”阿澄拍了拍鬼室庆的肩膀，从几案上拿了个橘子塞给鬼室庆：“吃橘子！”
“谢谢！”鬼室庆接过橘子，剥开皮，丢一瓣入口中，阿澄笑道：“怎么样？甜吧？这是济州岛上今年新收的，两年前从唐国引进的新种橘树，特别甜！这次我带了不少来给你妈，让她尝尝新！”
“甜！”鬼室庆咀嚼了两下，甘甜的汁液顺着舌尖流入咽喉，他禁不住惬意的眯起了眼睛。
“甜就多吃点！”阿澄又拿起一个橘子塞到鬼室庆手里：“我们家的庄子今年春天也引种了几百棵这种橘树，如果能结果的话，今后年年都送橘子来！”
“谢谢澄姨！”鬼室庆又谢了对方，他又吃了几瓣橙子，小心的问道：“澄姨，我问你件事，你可不能骗我？”
“小鬼头！”阿澄怜爱的抚摸了两下少年的头发：“你问啥事？”
“澄姨，我妈姓鬼室，为何我也姓鬼室，那我爸姓什么？”
“这……”阿澄完全没有预料到会被问道这个问题，正当她张口结舌时，旁边的桑丘放下手中的账薄，插口道：“阿庆，你怎么想到问这些，是谁教你的？”
“没有谁教我，我就是觉得奇怪才问的！”鬼室庆答道：“别人都是和父亲一个姓，惟独我和妈妈一个姓，我问妈妈，她又不回答我！”
“和母亲一个姓也是有的，只是不多，你未曾见到过罢了！”阿澄强笑道：“鬼室乃是扶余王室的支脉，身份高贵的很，所以你妈妈才让你姓这个姓！”
“那澄姨里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呀？我爸爸姓啥？”鬼室庆追问道。
“你爸爸是个寻常百姓，也没有什么姓氏，生下你之前就丢下你母亲逃走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桑丘冷声道：“所以你母亲才让你姓鬼室，阿澄，是不是呀？”
“对，对，就是这样的！”阿澄笑道：“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所以你母亲也不喜欢别人再提起，所以你今后也别再提了！”
“是这样呀！”鬼室庆沮丧的低下了头，少年对未曾谋面父亲的憧憬被陡然打破，这让他的心情一阵郁闷。
这时马车已经抵达目的地，鬼室庆跳下马车，阿澄正想跟上去，却被桑丘从背后扯住了：“阿澄，这孩子这么下去可不成！”
“你什么意思？”阿澄面上现出一丝怒气。
“没什么意思！”桑丘笑了笑：“我也是为了芸夫人好！不管怎么说这孩子的爹是扶余丰璋，往大里说，他是扶余逆党的余孽，往小里说，我家主人也算是他的杀父仇人。芸夫人想当我家主人的侧室，身边可不能继续留着这狼崽子！”
“这可是阿芸的亲生骨肉！”阿澄最后四个字加重了：“你让阿芸怎么办？连自己儿子都杀？”
“那倒用不着！”桑丘道：“但继续留在身边可不成，以前孩子小不懂事，现在他知道的越来越多了，继续留在芸夫人身边，万一哪天伤到主人万金之躯咋办？芸夫人要是真的舍不得也没啥，那我只好请主人从今往后别再来芸夫人这边了，毕竟千金之躯，坐不垂堂，何况主人！”
阿澄恶狠狠的盯着桑丘，桑丘则毫不示弱的与其对视，几分钟后阿澄终于败下阵来：“好，那你打算怎么安排这孩子？”
“这又不是我能做主的！”桑丘笑了笑：“若是照我的意思，干脆就送到倭国去找一家寺院出家为僧，修习佛法，让扶余丰璋那厮的血脉在他身上断绝了，大家都安心！”
阿澄面色变幻，呼吸急促，几分钟后方才平息了下来：“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这件事情我要和阿芸商量了再说，在此之前你可不能乱来！”
“这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桑丘笑道：“阿庆这孩子我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是个好孩子。如果阿芸夫人只想带着这孩子长大，那也不会有人管他。可问题是她现在又和主人粘到一块去了，我怎么能知道却不管？”
“我知道了，你赤胆忠心好了吧！”阿澄白了丈夫一言，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那个扶余丰璋当初真是害人不浅，死了这么多年，还留下这个祸根！”
阿澄与丈夫商量定了，下车进门，正好看到鬼室芸从里面出来，赶忙迎了上去：“小姐，这些日子没见，你怎得生的反倒更年轻了？想必是被谁滋润了吧？”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鬼室芸啐了一口，抓住阿澄的手臂：“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
“前两年济州岛引种了一批唐国的橘树，前些日子收了果，甜的很，便送了一些来，我便拿些送你吃，顺便来看看！”说到这里，阿澄往里面看了看，压低声音问道：“姐夫呢？在家吗？”
“什么姐夫不姐夫的，别乱说话！”鬼室芸笑骂道：“别看了，不在家，昨天出去巡视老兵了，少说还要三四天才回来！”
“不在家？”阿澄叹了口气：“本来还想求他一件事的，真不凑巧！”
“说是来送橘子，原来是为了求别人办事！”鬼室芸佯怒道：“嘴上说的好听，哪有这等姐妹！”
阿澄见状，赶忙告饶，求恳了好一会儿鬼室芸方才转嗔为喜，两人说笑了几句，一同回到屋中坐下，阿澄让人拿了些橘子上来，鬼室芸拨开吃了几瓣，赞道：“这唐国的橘子当真不一样，比我们百济的甜多了。”
“我们家的田庄也移种了几百株，待明年若是结了果子，便让人送些来也就是了！”阿澄笑道，说到这里，她向堂外看了看，问道：“小姐，这次大将军回来，你可有什么打算？”
“打算？”鬼室芸脸色微红：“什么打算不打算的，你胡说什么！”
“我说的可是正经事！”阿澄变得严肃起来：“大将军这人念旧情不假，但他身份高了，要管的事情也多了，他在这百济也不会久待。等平定了新罗，估计就又要去别的地方，到时候你怎么安排？是就这么离别，还是跟着他过去，总得有个打算！总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下去吧？”
“那还能怎么着？”鬼室芸叹了口气：“他眼下已经是唐国的大将军，家中已有正室，我却是个不祥之人，还能期待些什么？只能过一日是一日便是了！”
“阿芸！”阿澄道：“大将军又如何，你又没让他休妻娶你，只是给你一个名分罢了。他王文佐堂堂大将军，总不会家里只有一人吧？正室没有，总有个侧室吧？侧室不行，外室也行呀！阿芸你样貌、身份都是没得挑的，要不然他干嘛不找别人，偏偏住你这儿？只是有件事情，你须得痛下决心！”
“有件事情？什么事情？”鬼室芸不解的问道。
阿澄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看了看门外无人，方才回到鬼室芸身旁，压低了嗓门：“就是阿庆！”
“阿庆？”
“对，你若想真的与那王文佐长久打算，就不能把阿庆留在身边！”
“为什么？”鬼室芸吃了一惊：“他就是个孩子，我看三郎也没有太在意吧？”
“阿芸，你忘记了他的生身父亲是谁了么？”阿澄问道：“说到底，王文佐算是他的杀父仇人了。就算王文佐不在意，他那些手下也不会允许在他身边有这个隐患的。”
“杀父仇人？”鬼室芸皱起了眉头：“这也说不上吧？我记得当初扶余丰璋是被沙吒相如杀得，这和三郎又有什么干系？”
“沙吒相如不也是听命于王文佐的？”阿澄问道：“我今天来的时候，那孩子问我为啥你姓鬼室，他也姓鬼室，他父亲姓什么，这么下去早晚要出麻烦来！”
“那你怎么回答他的？”鬼室芸低声问道。
“我说有人和父亲同姓，也有人和母亲同姓，至于他的生身父亲，是个寻常百姓，并无姓氏，所以才跟着阿芸你姓了鬼室！”
鬼室芸听到这里，长长的叹了口气：“阿澄，多谢你了。你说得对，这么下去，早晚要生出岔子来！”
“其实也不会！”阿澄笑道。
“什么意思？”
“那孩子如果跟在你身边，别人就会永远记得他是扶余丰璋的儿子。可如果他离开你，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自然就没人知道他是谁了，就算他问也问不出个由来，时间久了自然也就忘记了，不会被那个死人牵连！”阿澄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说句实话，就算是为了阿庆好，也最好永远也不要让他知道身上流着扶余氏的血，扶余氏的血已经污浊了，只会带来诅咒。如果扶余丰璋当初改姓，他多半还留在倭国，说不定现在还活着好好的呢！”
“也许你说的有道理！”鬼室芸缓慢的点了点头：“不过让我先想想吧！”
阿澄见鬼室芸已经动摇了，心中暗喜，口中道：“这件事不急，你好好考虑下，”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阿澄便起身告辞。鬼室芸将其送出门外，回到家中，她看着书房里正在看书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难道真的要把自己的亲生骨肉送走？
“德政令？”王篙惊讶的问道。
“对，这就是我的打算！”王文佐道：“所有武士和兵士的借债年息不能超过两成，如果超过两成的约定利息一律无效，改为年息两成。已经支付的利息用于抵扣本金之用。还有，被质押的土地和孩子一律放回！你觉得如何？”
“不能超过年息两成？”王篙张大了嘴巴，脑海中已经是一片混乱，口中下意识的说道：“大将军的打算，好自然是好的，不过，不过……”“不过什么？”王文佐笑道：“你有什么想法只管说，言者无罪！”
“小人觉得这两成是不是少了点？”王篙苦笑道：“熊津这边借债，一年两成息的真的是闻所未闻呀！就算是最低的息，春天借，秋后还，也要三成多，这已经是自家人才有的呢！”
“春天借，秋后还，也要三成多？”王文佐笑了笑：“当真？”
“绝对当真！”王篙赶忙答道：“小人如何敢对您说假话！”
王文佐笑了笑，他知道王篙说的是真话，相比起现代社会，古代世界的利率都高的吓人，著名的九出十三归，就是三个月为一期，借出九元，归还就要归还十三元，换算成现在我们使用的年化利率计算方法，其实约相当于13%的复利月息，折算年化利率为383.89%。

第731章 沙吒相如的野望
当然，那些百济武士们借的债的利息肯定不至于高到这个地步，但是按照王篙说的，春天借秋天还半年就要三成多，折算成年化利率也差不多百分七八十了，在现代人看来已经是匪夷所思的高利贷了。
但在古代世界里，这个利息其实很平常，甚至可以说比较低了，究其原因很简单——在古代世界，绝大部分国家都是以农业为基础的，而农业累积剩余产品的速度远远低于工商业，自然累积下来可供借贷的剩余产品十分稀缺，而农业生产是一种高度周期性、产量高度不确定性的生产活动，天然需要借贷，在这种情况下，借贷利率也远远高于剩余产品极大丰富的近现代社会。即便是同样的古代社会，在商品经济发达的贸易城邦，由于可供借贷的剩余资本远比低于闭塞的农业村落丰富，所以利率也会低很多。
比如古希腊的雅典城邦兴盛时，通常抵押贷款利息为12%，商业货款利息为16-18%，海上贸易借款利息为30%，而中国古代农村支借谷物，借一还二是很常见的情况。王文佐一口就把利率上限压到年利率百分之二十，确实伤到不少人了。
“看你这样子，应该也放出去不少债了吧？”王文佐笑道。
“不敢欺瞒大将军，确实有借出去一些！”王篙苦笑道：“若是依照您这么说，不少放出去的债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你是说已经拿回的利息都足够抵扣本金了？”王文佐笑道。
“嗯！”王篙叹了口气：“大将军这二成的利率着实是有些低了，便是同村之间相互借贷也不至于这么低呀！”
“那你现在放出去多少？平均下来有几成利？”王文佐问道。
“小人放出去的不多，也就六千余石谷，麻布三四千匹！平均下来一年四成上下吧！”
“这还不多？”王文佐瞪了王篙一眼：“这么算来，每年你光是放债的利息就能受到两千多石谷，一千多匹麻布，你家多少人口，吃用的了这么多？”
“吃用是吃用不了，小人也就是将家里多余的谷布放出去赚点小钱！谁都这么做呀，怎么轮到小人就不成了！”王篙苦笑道。
王文佐冷哼了一声，他知道王篙其实说的不假，古今中外的农民们勤耕苦做，有了剩余的粮食多余的出路无非有二：第一放贷取利、第二兼并土地。王篙当初跟着王文佐圈占的土地早就超过了他家能够耕种的上限，加上百济这些年仗打下来，地比人多，他再去兼并土地的可能性不大，估计放贷取利的事情没少干。
“除了你，军中还有多少人这么干？”王文佐问道。
“这个……”王篙犹豫了一下：“估计不少，只要有多余粮食的，多半都会通过这个赚点，毕竟谁也没把这个当回事！”
王文佐没有说话，他也没想到在自己千辛万苦，在百济建立一个军功地主集团，可这些军功地主的上层居然这么快就开始放高利贷取利，虽然还没开始兼并土地（刚刚打完仗，百济的空闲土地太多，加上倭国还有大片荒野可供开发，这么做划不来），但无疑对武装力量的战斗力有很大的影响。王文佐也不可能完全废止民间借贷，能做的只有限制利息，减少其危害了。
“大将军！”王篙见王文佐半天不说话，心里有些发虚：“方才那些都是小人随口说得，也不一定都对，要是有不对的地方，还请您多包涵！”
“王篙呀！”王文佐叹了口气：“你也是跟随我的老人了，你想要积谷生财，发家致富这也是人之常情，我也不怪你。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上阵厮杀，麾下的兵卒都是欠你一屁股债的能打赢吗？如果仗都打输了，你性命都保不住，仓中的粮食布帛再多不也是给别人准备的？”
王文佐的巡视时间比鬼室芸预料的要短的多，他回到周留城后就颁布了德政令，这立刻就在整个熊津都督府激起了一番风浪，中下层军官和士兵们，无论是有没有肩负债务的，都欢欣鼓舞；而上层军官和商贾们的态度就复杂多了，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是不满的，但没人敢公开表露出来，王文佐多年以来的威望和随他而来的大批军队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三郎！没想到你还真的把这“德政令”给颁布出来了！”鬼室芸笑道。
“怎么？你以为我不敢吗？”王文佐笑道。
“不是不敢，而是天底下人刀口都是朝外的，那些放债的多半都是你的人，我是当真没想到你会对他们下手！”
“我也是没办法，接下来要打仗！”王文佐叹了口气：“你要让士兵们流血卖命，就不能让他们有后顾之忧。大战在即，就算是亲生儿子，也不能心软了！”
“亲生儿子也不能心软？”鬼室芸叹了口气：“你们男人的心真狠！”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王文佐道：“现在最多也就死几十、几百人，如果仗打输了，那死的可是成千上万呀！”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已经冰冷如铁：“希望不要有人不开眼，往刀口上撞吧！”
“将军，前面就是白江口了！”
“很好，下令各船降帆，下桨！”沙吒相如道。
再一次看到白江入海口熟悉的白色石灰岩崖壁，沙吒相如不禁感慨万千，他能够感觉到脚下的甲板在随着海风起伏，头顶上的旗帜被吹得烈烈作响，这让他不禁想起往事：自己时而冲上高峰，时而跌入波谷，不过命运之神终归还是站在自己这边。很多比自己高贵、勇武、聪明的人都已经死了，而自己还活着，不但活着，还统领着军队，如果这次打赢了，就还能更进一步。想到这里，他禁不住回过头，一条条大船正绕过陆岬，进入白江口，然后顺着晚潮，逆流而上。船队组成的纵队排成一个参差不齐的纵队，足足有三里多长。望着一根根桅杆，沙吒相如不禁意气风发，比起女人，他更爱军队。
由于最临近周留城的码头已经被船只占满，从倭国来的第一队援兵的船只只能停泊在位于周留城上游一里左右的河滩，倭人的长船沿着河滩一字排开，延伸至目力极限，桅杆如长矛林立。深水处停靠着十多条战利品：平底货船，宽身帆船，大帆船……都是沙吒相如在来时路上抢来的，它们吃水深体积大，无法靠近岸边。各船船头、船尾和桅杆上飘荡着各色各样的旗帜。
“这么多船，看来大将军这次是要大干一场了！”物部连熊笑道。
“谁说不是呢！”沙吒相如笑了笑：“高低要把新罗国灭了，这些狗崽子，当初就借着大唐的势没少坑害我们，几百年的仇怨这次总算是到了报应的时候了！”
“恐怕还不止灭新罗！”物部连熊露出神秘的笑容，他压低了嗓门：“听说过吗？大将军这次从长安回来，是要干一番大事业！”
“你呀，就是喜欢听这些有的没的！”沙吒相如笑道：“有这个心思，不如琢磨着怎么打仗！”
“这有啥好琢磨的！以现在的力量，打新罗还不是泰山压卵？问题是打赢了之后的事情！”沙吒相如道。
“打赢了之后？还能怎么样？回长安呗！”
“怎么回？带兵回，还是……”沙吒相如笑了笑，没有回答，此时他的座船已经靠拢岸边了，他能够看到岸边联绵的军营。“物部连熊这个蠢货，他该不会以为只有他想到这些了吧？”沙吒相如腹中冷笑道：“但要能在这个世道活下去，活得好，就必须该知道的时候知道，不该知道的时候不知道，否则让上位者怎么办？”
“放条小船，我要上岸！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了，物部殿！”沙吒相如一边说话，一边整理好自己的衣衫，然后他顺着绳梯登上小船，桨手们划动长桨，小船向岸边驶去。
站在栈桥上迎接他的是黑齿常之，老朋友张开双臂，两人相互拥抱，沙吒相如笑道：“见到你真高兴！”
“我也一样！”黑齿常之拍了拍老友的肩膀：“你来的正是时候，这些日子熊津这边出了不少事，大将军很需要倭国的援兵！”
“出了大事？还要援兵？”沙吒相如有些惊讶：“和新罗人打输了？”
“不是，比这糟糕多了！”黑齿常之叹了口气，将王文佐颁布德政令的事情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事情就是这样子，下级军官和士兵们很高兴，但有钱有粮放债的人就很恼火了，但他们又不敢违逆大将军，只能将不满隐藏在腹中！”
“德政令？果然不愧是大将军呀！”沙吒相如感叹道：“我第一次见到敢这么干的人，嘿嘿，沈法僧他们那伙人岂不是气炸了？”
“那倒不至于，不过的确很不高兴！”
“那你呢？也亏了不少吧？”沙吒相如问道。
“我还好，你也知道我家宗族户口多，所产的粮食供应自己和宗族吃还有养马才将将剩余，哪有那么多钱粮放贷？”
“这岂不是因祸得福！”沙吒相如笑道。
“你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黑齿常之苦笑了一声：“不过你说的没错，大将军就是大将军，这手段，这气魄，真不是一般人能及的”“那是自然，大唐天子他都能说换人就换人，百济这点蝇营狗苟的玩意在他眼里又算得什么？”沙吒相如冷笑了一声：“沈法僧那些人要是识相也还罢了，要是不识相，那可是咱们兄弟的机会！”
“你的意思是？”
“还能是什么？换刀呀！”沙吒相如冷笑道：“论起兵法武艺，咱们兄弟难道比不过沈法僧他们？不过是他们运气好，站在了大将军一边罢了。然后凭资历情分才压我们兄弟一头，要是他们蠢到惹恼了大将军，岂不是我们兄弟俩翻身的机会？”
“原来你还存了这个念头，我倒是没想那么多！”黑齿常之叹道。
“哼！那是因为你这几年没在倭国，没看到贺拔雍和元骜烈他们几个过得都是啥日子！”沙吒相如冷哼了一声：“这么说吧！当初的百济王过得也不如他们几个，庄园囊括山泽，财库堆积如山，僮仆成军，这才几年时间，他们就这么肥。这次大将军大举兴兵，咱们兄弟可不能再落在人家后面了！”
“我倒是没你这么大的胃口！”黑齿常之笑了笑：“大将军已经给我不少了，我很知足。再说他这次说了，灭了新罗之后便立金仁问为王，两国的疆域也不会有大变动，哪里有那么多好处分？”
“大将军现在这么说，不等于将来会这么做，再说金仁问能不能活到那时候还不一定呢！”沙吒相如笑道。
“活到那时候？你这是啥意思？有人想杀他？”
“我可没说！”沙吒相如笑道：“反正一旦打起来，啥事都可能发生，你还记得当初起事的时候吗？鬼室福信、道琛、扶余丰璋、中大兄皇子、安倍比罗夫这些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可是后来都是啥下场？咱们兄弟就静观其变吧！”说到这里，他拍了拍黑齿常之的肩膀，大笑着向前走去。
援兵的到来，就好像一瓢凉水，将周留城原本即将沸腾的局面压了下去。不管心里怎么想，所有的人都低下头，驯服的依照命令行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准备。整个熊津都督府就好像一张引满的强弩，就等着扳机被拨动，发出雷霆万钧的一击。
周留城，会议厅。
“在会议开始之前，我要提醒诸位，整个计划的目的是为了迫使新罗人离开他们坚固的山城，和我们进行野战，在一天之内决定整个战争的结果！”沈法僧拿着小木棍，站在王文佐的身旁，大声向长桌旁的众将宣布作战计划，这通常是副将的工作。这在军官们眼里是一个很明显的信号——先前的德政令并没有影响到大将军对他的信任。

第732章 摧枯
“为了确保新罗人接受与我方野战，整个计划如下：大军将分为三路，北路由在下统领，从周留城出发，向北经由南川停、七重城，直取新罗之北汉城（即现代韩国首都）；南路由沙吒相如统领，由尔礼城出发，海陆并进，直取新罗之东莱（即现代韩国釜山）；而中路则由大将军和金将军亲领，由泗沘出发，经由年山城，向东直取新罗人之都城金城。南路和北路负责牵制，将使得新罗人首尾不得相顾！大体上计划就是这样的，谁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提问了！”
顿时长桌旁有人举起手来，看样子是一名随沙吒相如渡海而来的倭人将领，沈法僧冷哼了一声：“有什么不明白的说吧！”
“遵命！”那将领用口音很重的唐话说道：“新罗地形崎岖，交通不便，又有很多山城，如果再分兵三路，相互之间也难以呼应，若是新罗贼集兵先攻一路，岂不是众寡不敌？”
沈法僧咳嗽了一声，正要解释，却听到身后传来王文佐的声音：“这个无需担心，此番我是受天子之命，立仁寿兄为新罗王，只诛金法敏一人，余者不问。如今新罗已经上下解离，君臣离心，纵然我方分兵，金法敏也不敢离开都城，更不敢遣将领大军出援，所以尔等多虑了！”
“属下明白了！”那倭人将领鞠了一躬，重新坐回长桌旁，众人交换着眼色，这情报既然出自王文佐之口，那定然已经有十分确定的情报：金法敏根本不敢离开都城，否则就有可能他前脚出城，后脚留守之人就把城献给金仁问；他也不敢让部将带领太多军队出城援助，因为那就有可能出城之后那些军队就会失去控制，所以对于金法敏来说，惟一的选择就是把大部分军队集中到都城，然后野战击败敌军（没有他的亲自督战，唐军南路和北路的偏师可以很轻松的搞定当地的新罗兵，最后只会被合围在城中），所以方才沈法僧说整个计划的目的是为了让金法敏出城和唐军野战。
“既然都知道了！”沈法僧目光扫过长桌旁的所有人：“那就各自回去准备吧！五日后出兵！”
新罗，金城，牢房。
风从北方狂野地吹来，铁栏杆在它的利齿下颤动。风沿城墙打转，卷起气流，使得狄仁杰的斗篷，贴紧墙壁。天空如板岩一般灰蒙，太阳不过是云层后淡淡的亮斑，那点微弱的光亮照在深灰色的墙壁上，更增添了几分惨淡。
天愈来愈冷了，狄仁杰将双手凑到口边，借助口鼻吐出的气息取暖，原本僵硬毫无知觉的手指感觉到一阵刺痛，然后就是剧烈的酸痒，这是自己还活着的标识。他竭力裹紧斗篷，减少自己的失温，不过他也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一天，也许两天，不会再多了，如果天气不转暖，自己用不了多久就会倒下，变得冰冷而又僵硬，就像那一块块石头。
自从上次面见金法敏，自己就被关进了这间牢房里，这里与其说是牢房，还不如说是一个洞穴：五尺高、五尺宽、五尺深，朝外的一面只有铁栏杆，没有墙壁，下方直接面对悬崖，只要向下看便头晕目眩，让狄仁杰忍不住挪开视线。但这里更可怕的是寒冷，寒风毫无遮挡的吹入牢房，将里面的一切都带走。水罐只要放一会儿，就会凝结一层冰面，狄仁杰怀疑自己的血早已冻结，他很奇怪自己居然还有知觉。
门外传来开门声，狄仁杰艰难的扭过头，他的腿阵阵抽痛，头也一样，他虚弱到杀猫都难，但还是艰难的挺直了身体，试图捋直袍服上的褶皱，身为大唐的使节，自己在新罗人面前保持应有的威严。
房门被推开了，得到对流风口的狂风顿时变得剧烈起来，狄仁杰险些摔个踉跄，又挺直了脊梁。
“快，快把窗口挡住，快，把火炉，皮衣拿进来！”
随着呵斥声，新罗狱卒飞快的用熊皮当初朝外的窗口，又用给狄仁杰披上了狐皮斗篷，在他面前摆上火炉，屋内的温度很快提高了起来，狄仁杰清白的脸色渐渐变得有几分人色，突然，他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快，快拿参汤来！”来人挥了挥手，一名婢女上前，一边轻柔的拍打着狄仁杰的背，一边用银勺喂狄仁杰参汤，过了好一会儿，狄仁杰才渐渐缓了过来。
“狄天使，你没事了吧？”来人笑道。
“好些了！”狄仁杰推开婢女送过来的银勺，看着来人，一张苍老的脸上，两条已经花白的眉毛几乎与两鬓相连，这种少见的异相勾起了他的回忆。
“你不是在朝堂上？”
“不错，便是老夫！”来人笑了笑：“天使好记性，被关在这种地方这么久，还能想起来老夫当初在朝堂上说过几句话！”老人笑了笑：“老夫金杨褒，乃是新罗国的大角干！”
“原来是金公！”狄仁杰知道大角干是新罗最高的官爵，眼前这老人显然是新罗的重臣，这个节骨眼上来见自己肯定有事：“你是受王命而来？”
“不！”金杨褒摇了摇头：“贵国王大将军已经出兵了！”
“王文佐？”狄仁杰的反应很快，温暖就好像润滑油，让他的头脑的运转变得迅速起来：“大将军出兵了？战况对你们不利？”
“呵呵呵呵！”老人笑了起来：“你们唐人就是这样子，聪明，机敏，贪婪。不错，如果战况对你们不利的话，我是不会来你这里的！”
“已经到了哪一步？”狄仁杰问道。
“你们分兵三路，北路已经包围了北汉城，南路已经从海陆两面包围了东莱县的治所，中路走的最慢，但也距离这里只有两天的路程了，大王正在准备出城迎战！”
“出城迎战？”狄仁杰诧异的问道：“金法敏会这么蠢？我方领兵的是王大将军吧？”
“是，不过他没有选择！”金杨褒笑了笑：“实际上贵国的南路和北路都没有遭遇太强的抵抗，很多山城都不战而降，如果他继续留在城里不出来，那王大将军就不战而胜了！”
“那你来我这里是为了什么？”狄仁杰问道：“想要通过我投诚？”
“不，不，还没到这一步！”金杨褒笑了起来：“我已经老了，官位财货对我来说早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我只是不想你冻死在这里，毕竟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你打算放我走？”狄仁杰问道。
“对，你现在还无法独自逃走！你先休息一个晚上，等大王出城后，我就会安排人送你出城！”金杨褒道。
狄仁杰看着老人的脸，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隐藏的东西，但最终他一无所获。
“好，无论如何，我都要感谢你！”
“好，你好好休息吧，缺少什么，你都可以和狱卒说！他是我的人！”老人站起身来，深深的看了狄仁杰一眼，向外走去。
听到牢门在身后合拢，金杨褒穿过长长的过道，脚步声在长廊回荡，他的心中满是苦涩，无论自己如何辩解，自己的行动都是一种背叛，他始终无法忘记当初先王在房间里临终的声音：“我将立我的长子为王！”那时新罗国就宛若刚刚跃出地平线的朝阳，未来无可限量，可短短几年之后，局势就急转直下，难道真的是气数尽了？
可自己还能怎么做呢？假如任凭大唐的使者这么死掉，唐人攻破金城的时候肯定要报复，即便金仁问为王，也恐怕无法阻止唐人的报复，放走唐人使节是唯一正确的选择！……不及细想，便听见另一只号角隔着墙壁低沉微弱的呜咽。金杨褒皱起眉头，走向门口，向窗外望去。
到了外面，号声更为响亮。城墙下的军营骚动起来。十几个士兵端着长矛匆匆跑过。马匹有的嘶鸣，有的喷息，似乎这些畜生也感觉到战事将近！
“大角干，是斥侯的号角。”一个将领不安的说道
“什么东西过来了。”金杨褒向声音来处望去，凌冽的北风将他的花白的胡须和头发吹得紧贴在面颊上，一只猎隼从头顶掠过，他压低了声音：“是从西面，从西面过来的。”
“是唐军吗？”将领问道。
“不知道！”金杨褒摇了摇头：“应该没有这么快吧？”他用不那么肯定的语气答道。
城墙下方的军营里响起尖利的哨音，士兵们拿着长矛四处乱跑，就好像没头苍蝇，金杨褒见状忍不住呻吟起来：“妈的，你去管管，让这些蠢货呆在自己的地方，我要去见陛下！快去，时间很紧迫！”
“是！”那将领应了一声，飞快的沿着楼梯跑了下去，金杨褒以自己的年纪所能允许最快的速度向王宫跑去。
王宫里，金法敏正在侍卫的帮助下穿盔甲，看到金杨褒，他拔出佩剑，冷冷的问道：“这一切都和你无关，对不？”
“信不信由你！”金杨褒告诉自己的国王：“我什么也不知道。”
“是吗？”金法敏举起手臂，让部下帮助他束紧腰带：“我的人告诉你偷偷去牢狱里见唐人使节了，别告诉你只是为了和他闲聊！”他冷笑道：“这座城里我有很多双眼睛，没什么能瞒过我！”
金杨褒还来不及回答，一个军官冲进大厅：“是唐人的骑兵，大概有一千骑上下，他们正在追击我们的斥候，直逼城下的营垒，向营垒里射箭投掷火把……”“把他们打回去！”金法敏的声音冰冷有力：“我马上就到！”这时他的腰带已经束好了，他走到老人的面前，剑锋彻骨：“你可以去投靠唐人了，还来得及！”说罢，便急促的向外走去。
隆隆的鼓声再次响起，将号角和哨音淹没，老人冲到窗户旁，地平线已经被乌黑色的浪潮淹没，那不是乌云，而是钢铁、皮革、战马以及人，密集的长矛锋刃又将日光反射回天空，将天空映照明亮，而对于新罗人来说，这种光亮比真正的夜晚还要可怕的多。
“来了，终于来了！”金杨褒呻吟道：“六百年，六百年的基业呀！”
“大将军，看来金法敏是要出城迎战！”黑齿常之笑道。
“明智的选择！”王文佐笑道：“沈法僧和沙吒相如那边动作太快，如果金法敏也守城的话，用不了多久，他的军心就乱了！是不是呀？仁寿兄！”
“不错！”金仁问叹了口气，他的神色明显有些矛盾，即将称王的喜悦和故国即将陷落的悲伤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悲伤。
“要给新罗人结阵的时间吗？”黑齿常之问道。
“击敌于半渡！”王文佐下令道：“先令弩手上前，然后河北突骑从左右夹阵而射！”
“遵令！”黑齿常之应道，旋即随着一连串旗号，唐军就飞快的执行了王文佐的军令，依照他们习惯以青布裹头，身着无袖胸甲，背着大盾牌的宣润弩手们快步上前，他们先将支起自己的盾牌，然后张满强弩，前方还在列阵的新罗人扣动了扳机。随着一阵轻微的机括声，大概百余步外的新罗步卒便发出一片凄厉的惨叫声！然后第二轮上前，蹲下、扣动扳机，然后再后退上弦装矢。
“让花郎队反冲，争取列阵的时间！”金法敏大声喊道，他早就听说过唐人弓弩手器械之精、号令之严明，但眼前这些弩手与这些年来安东都护府的那些比起来，那完全是两码事。在如此猛烈地火力下，前方列阵的步卒不但不能遮挡屏护本阵，反而队形散乱的向后退却，隐然间反倒冲动了本阵，战场上没有比这个更危险的事情了，所以他不得不提早拿出花郎队这张底牌来。

第733章 拉朽
“金法敏的中军动了！”王文佐的本阵设置在金城西门外的一处小丘上，可以很轻松的俯瞰整个战场，他笑了笑：“还是有些太早了！仁寿兄以为为何呢？”
“应该是前阵不稳，他害怕被我军以突骑直接冲动阵脚，裹挟着溃兵席卷过来，那就大势已去了！”金仁问答道：“若是我猜的不错，他应当是以死兵逆袭，以求重整阵型的时机！”
正说话间，便听到新罗阵中鼓号齐鸣，从两侧冲出千余骑来，向唐军前出的弩手两侧斜刺里冲了过来。王文佐拊掌笑道：“果然被仁寿兄说中了！”
“其实这也不难！”金仁问苦笑道：“我国与高句丽打了几百年的仗，高句丽之铁骑强横，我国不能及，是以对铁骑突阵之法多有防备，咦！”金仁问突然惊呼了一声：“花郎队，金法敏竟然这么快就把花郎队派出来了！”
“是花郎队！”王文佐神色微变，喝道：“传令，吹号，令弩手结阵！阿克敦，王朴，你们二人各领吾之亲卫左右厢出前，待我之号令！定要将新罗之花郎击破！”
说时迟那时快，战场上新罗的花郎已经绕过己方混乱的第一线步队，绕了两个巨大的弧线，向唐军弩手的侧后方冲了过去，受到己方旗号命令的弩手们纷纷射完最后一支弩矢，丢下强弩，拿起随身携带的铁头粗木棒，相互靠拢，准备抵御敌人骑兵的冲击。新罗人的骑队冲入人群中，棍棒和刀剑碰撞，战马将人撞到，马蹄践踏，而人将骑士从马背扯下来，用短刀捅死，相互搅成一团。
“天啦！十二郎你看，新罗人冲进那些江南弩手丛中了，怎么办？”正在围攻新罗人第一线步卒的突骑有人喊道。
卢十二回过头看了看，马蹄溅起的尘土已经遮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他只能依稀看到新罗人的骑队已经冲出了几处缺口，而那些江南弩手们则形成了若干个大小不一的圆阵，把随身携带的盾牌竖起挡在外面，外面几层的用棍棒敲击冲近的敌人，内层的则用弩机射杀靠近的敌人。至于更远的，他就看不清了。
“吹号，收拢队形！咱们去救那些江南人！”卢十二用力扯了一下缰绳，调转马头，举起长槊在头顶上挥舞了两下：“杀呀，给新罗贼屁股捅个对穿！”
弩手阵中，群群江南弩手还在抵抗，但新罗的骑士们径直踏过，花郎们的大胆已经到了鲁莽的地步，许多人甚至径直一头冲进敌阵，用战马践踏第一排第二排的敌人，然后从马背上跳下来，挥舞着横刀，砍倒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敌人，直到被棍棒和短刀放倒。弩手们吃亏在没有长矛，他们的棍棒在混战中很好用，但在结阵对抗骑兵上就吃亏了。但没人后退，因为所有人都坚信只要他们再坚持片刻，援兵就会到来。
卢十二并没有让弩手们等太久，他挥舞着长槊，大声呼喊，突骑们以他为箭头，迅速结成了一个楔形阵，他冲入花郎丛中，将他们撞的粉碎。
“最前面那个是卢十二吧？不错，不错！”王文佐大声笑道：“吹号，让阿克敦，王朴也去闻闻腥味！”
结束了！完蛋了！不会再有新罗花郎了！金仁问心中感叹，战场的中央，花郎们的锦绣披风让他们十分醒目，他们挥舞着武器，站在马鞍上，用尽最后一口气力战斗，但在唐人的铁流面前，最终他们还是被淹没了。随即崩溃的是新罗人的第一线，他们丢下武器，撒腿开跑，不久之前还在头顶上飘扬的旗帜跌落地面，被马蹄践踏，火焰在人群中升起，四处跳跃。满天烟雾之中，唐人的骑兵横冲直撞，他们的战马身上也有甲胄，头顶的旗帜也愈发醒目，红色边缘围绕着白色旗帜，当中有一个“王”字，在旗帜的另一面绣有一头白额吊睛猛虎。
这场短促激烈的战斗只持续了一个上午就结束了，新罗人在失去了他们最勇敢的一批战士的同时，也失去了继续打下去的勇气。如果这场战斗不是就在金城之下，那金法敏肯定无法逃脱接下来的追击。凭借城墙上弓箭手的保护，金法敏保全了他军队中的大部分，退入城中。但对他来说，也许死在战场上才是更好的。
金城，新罗王宫。
窗外房檐上的铁马（我国古代为了防止燕雀在房檐下筑巢，通常会悬挂檐铃和铁马，发出声响来驱赶燕雀）随风摇摆，发出“咔哒咔哒”的撞击声。
“把窗户关上！”金法敏厌烦的挥了挥手，他抱住自己的头，战场的喊杀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要逃走，而不是和金仁问那个臭小子拼个你死我活？他的心中一直在闪动这个问题。
大门被推开了，他惊讶的抬起头，一群人鱼贯而入，都是新罗的贵族朝臣，为首的正是金杨褒，每个人都神色严肃，身披铠甲腰挂刀剑。金法敏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跳了起来：“来人，快来人，有人谋反……”“陛下，你不必喊了！”金杨褒看着金法敏，露出了几分哀怜：“已经没有人会听你的号令了，这是所有人的决定！”
“所有人？”金法敏的目光扫过众人，寻找着自己的支持者，但后果让他极其失望：“金春秀、金志方，你们居然也参与了谋反？”
“这不是谋反！”金杨褒叹道：“这是匡正大业，真的，陛下，退位去长安是你最好的选择。我已经让人把唐人的使节释放了，让他转告王大将军，只要确保您的性命，我们就拥立您的弟弟为王。”
“这是背叛！”金法敏似乎没有听到金杨褒的话，他咬牙切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你们忘记了当初在先王面前发的誓言吗？如果庾信伯父在，你们又怎么敢背叛我！”
“陛下，你已经输了！”金杨褒终于忍耐不住，他大声喝道：“输了，你明白吗？战败的人怎么可能继续为王？你已经很幸运了，比起那些死在战场上的花郎来，你还能保住性命，后半辈子去长安当三品的高官。即便是庾信公，他如果遇到现在的局面，也不会有第二种选择！”说到这里，他挥了挥手：“来人，帮助陛下更衣！”
随着金杨褒的命令，侍卫们一拥而上，金法敏拔出剑来，刚砍伤一人，就被扭住胳膊，用帛带绑了起来，他一边挣扎一边咆哮道：“金杨褒、金春秀、金志方，你们这些背叛的恶狗，不会有好下场的。到了地底下，庾信公和先王都不会饶过你们的！”他的咆哮声一直没有断绝，直到嘴巴被软布塞住。
“我们没有做错！”金杨褒回过头，对众人道：“血已经流的够多了，再打下去只会把新罗最宝贵的血流干，在这种情况下，报全国家就是惟一的选择！”
“对，杨褒公你没错，死了那么多人，一千多花郎几乎都死在阵前，几百年来都没有一次！”
“对，金仁问也好，金法敏也罢，都是先王的儿子，他们兄弟俩争夺王位，是他们家的私事，凭什么要我们的子弟流血？”
“能够保全性命还不满足？如是放在过去，肯定要灭族的！”
“是呀，一个亡国之君，还能去长安平平安安的过下半生，大唐天子一向宽宏大度，肯定不会薄待他的，他的子孙后代也能在大唐出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金杨褒的话激起了一片赞同声，先前的战斗虽然也就死了两千余人，这放在过往新罗的对外战争中根本不值一提，但这两千多人里有一大半是新罗的花郎，这可是新罗贵族青年的精华所在，一下子死了一千多人，屋内的新罗贵族朝臣几乎个个都有子侄、女婿、外甥死伤在战场上，自家的孩子死和别人家孩子死能是一回事吗？尤其是这些花郎又不是和外敌战死，而是因为金仁问、金法敏兄弟争夺王位的内战而死，这些新罗贵族看来就愈发难以接受了。
“好了！大家就不要再多言了！”金杨褒举起右手，制止住众人的抱怨：“现在就是等待唐人的回答了，大家要记住了，咱们只是接受金仁问回国为王，但新罗国还是新罗国，唐人若是心怀祸心，那也只能和他们周璇到底了！”
“不错！金仁问为王可以，但新罗国还是新罗国！”
“对，这是咱们的底线，绝对退让不得！”
众人齐声应道，在这个问题上，新罗贵族们倒是非常齐心。说到底，他们只是不想为金法敏继续流血，但如果唐人要想对付高句丽和百济那样把他们连根拔起，那他们宁可继续打下去。
唐军大营。
“能看到你一切都好，我真高兴！”王文佐笑着站起身来，向狄仁杰伸出手臂，将其拉了过来，他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下狄仁杰：“你吃了不少苦头吧？该死的，都怪我，我没想到金法敏居然敢这般对待大唐的使臣，你放心，我会让他为此付出代价的！”
“我想他已经付出足够的代价了！”狄仁杰笑道，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王文佐：“这是新罗大角干金杨褒让我带回来的！我离开前他已经发动了政变，把金法敏囚禁起来了！”
“大角干金杨褒！”王文佐并没有表现出惊讶，他拆开书信看了看，随手将书信递给一旁的金仁问：“他们已经接受你为王了，不过要求不能伤害金法敏，并确保他回长安后得到优待！”
“这样很好，我也是这么想的！”金仁问点了点头：“如果兄长因此被害，我死后也无颜见父亲！”
“我倒是觉得你父亲应该无颜见你！你们兄弟之间闹成今天，分明是因为你父亲的处事不公！”王文佐冷哼了一声：“那新罗人打算什么时候开城门？”
“这件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狄仁杰道：“我听那金杨褒的意思，应该是他们允许金仁问入城称王，条件是唐军必须退兵？”
“那就是说他们拥立金仁问为王换取我们撤兵？”王文佐捋了捋颔下的胡须，笑了起来：“这位金杨褒还真是个有趣的家伙！你入城之后，岂不是他们手中的人质？即便是称王那也就是个空头，就要换取我们退兵？他还真会做生意呀！”
“大将军，那金杨褒的意思是：假如大唐只是要让金仁问为王，那他们可以接受，但如果唐军要进城，那为了先王宗庙坟墓，便是力不能及，也要打到底！”
“先王宗庙坟墓？呵呵呵！”王文佐笑了笑：“你觉得这句话是金杨褒一个人的意思，还是城中新罗贵胄所有人的意思？”
“应该是新罗众人的意思！”狄仁杰答道：“毕竟有百济、高句丽的例子在前面，如果大军进城，我们再改了主意，他们就只有束手听命了。”
“这倒也是！”王文佐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金仁问：“仁寿兄，你想怎么做？”
“只要他们交出金法敏，我愿意入城！”金仁问答道：“三郎你放心，我毕竟也是先王之子，那些贵胄不敢伤我分毫！”
“我大军就在城外，他们肯定不敢！不过等我退兵之后，那就很难说了！”王文佐叹了口气：“我此番来是送你回国为王，可不想害了你！狄先生……”“属下在！”狄仁杰应道。
“烦你再入城一次，告诉那金杨褒，我想与他在城外当面会晤，当面商议！如果他同意的话，我可以大体上应允大军不入城！”
“属下遵命！”
新罗王宫。
“大体上应允大军不入城？这是什么意思？”一个新罗贵胄问道。
“是呀，要么入，要么不入，哪有大体上应允不入城？这分明是唐人的诡计！”

第734章 四个条件
“是呀！这一开始就是唐人设下的圈套！用来离间我们的！”
“罢了！”金杨褒举起右手，打断了贵族们抱怨：“王文佐所要求的也不过是在城外当面商议，至多也不过是取我一条性命。以他的身份地位来看，倒也不至于为了老朽区区一条性命而食言！”
“杨褒公，那可未必！兴许他就是想把您骗出城杀害！”有人道。
“老朽前年就已经七十，若是中寿，坟头树木已经有大腿粗细了，便是这真是王文佐的圈套，又何惜一死来换取诸位见识王文佐的真面目？？”金杨褒笑道：“若是那样，国事就偏劳诸公了！”说罢，他向场中众人深深做个团揖。
会面的地点在一片点缀着白色新伐树桩的空地，厚实的落叶铺满地面，时而可以看到灰白色的蘑菇。
“您来的很早！”王文佐跳下马，穿过树桩之间，在他的身后是二十名全副武装侍卫，依照先前的约定，双方能够带入会场的护卫不能超过二十人，“王”字虎旗在他的身后随风飞舞，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特有的清香，让人忘记正在进行的战争。
“身为主人，老朽来的更早一些是应有之义！”金杨褒不得不依靠儿子的帮助才能从马上下来，他的目光扫过四周，记忆中这里是一片美丽的树林、有橡树、枫树、银杏，每当秋天来临，这里即化为一片金黄色的海洋，这也是新罗人都城名字的由来。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在这里奔走顽耍，采集树莓、打猎、他和妻子的初吻也发生在这里。而现在这里已经化为一片白地，唐人砍倒了那些美丽的树木，用来搭建攻城塔和投石机，准备围攻这座城市。金杨褒不禁思量这片树林究竟有多高，树林养育了城市，也将毁灭城市。
愿神灵保佑，让我能够保住城市！金杨褒默默祈祷，他的儿子上前半步，试图将金杨褒遮挡在身后。王文佐笑了笑，对一旁的金仁问道：“孝乃百善之先，有这等孝子，新罗便有不亡之理！”
“杨褒公治家有方，家父在世时便是股肱之臣！”金仁问笑道。
“若令兄能够对这位言听计从，想必也不至于今日！”
王文佐的话仿佛尖刺，让金杨褒一阵刺痛，他不想再继续这些无益于事的交谈：“王大将军，您要与老朽在城外面谈，现在老朽来了，您要谈什么呢？”
“既然您这么性急，那我也就不绕圈子了！”王文佐用马鞭指了指不远处的树桩，示意金杨褒坐下：“如果你们满足我的四个要求，我就可以同意你们的要求，即大军不进城！”
“四个要求！”尽管早已有了心里准备，但金杨褒在听到王文佐军队不进城的承诺时，他还是松了口气。
“那我可以听听是什么要求吗？”
“当然可以！”王文佐用马鞭抽打了一下路旁的野草：“首先，在撤兵之前，召开由全体圣骨、真骨贵族参加“和白”会议，向仁寿兄宣誓效忠，并举行登基仪式。除此之外，仁寿兄将带领一支三百人的卫队进城，这支卫队的人选将由我挑选，你们不得干涉。”
“新王要带三百人的卫队进城？”金杨褒皱起了眉头：“您这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为了确保仁寿兄的人身安全！”王文佐道：“他已经十几年没有回到自己的祖国了，谁知道会不会有逆贼会寻机刺杀他？”
“那怎么可能！”金杨褒苦笑道：“您未免太多虑了吧？”
“多虑吗？我怎么不觉得？”王文佐笑了笑：“别忘了，是你们将金法敏赶下王位，捆绑起来要交给我的，谁知道我撤兵之后你们会不会故技重施？也许您不会，但别人呢？我可不能把我最好朋友的性命托付于他人之手！”
金杨褒被王文佐说的哑口无言，几分钟后他叹了口气：“好吧！如果只是三百人的话，我可以先同意！那第二条呢？”
“第二条便是必须交出人质！”王文佐道：“为了避免新罗人再次对大唐不忠，金城内必须交出三百名贵族儿童作为人质，这些儿童的年纪必须小于十四岁，性别为男，出身于真骨以上的家庭。如果新罗再次反叛，那人质将会被立刻处死！”
“不行！绝对不行！”这次出声的是金杨褒的儿子，他右手按住刀柄，双目通红，死死的盯着王文佐，还没等金杨褒出言呵斥，曹文宗已经抢上前一步，右手已经按在对方的佩刀上，左手在胸口用力一推，金杨褒的儿子便飞跌出去，摔了个四脚朝天。
“大将军，应当如何处置那厮！”曹文宗问道。
“看在他是个孝子的份上，便且饶了他这次！”王文佐冷哼了一声。
“多谢大将军宽宏大量！”金杨褒已经被曹文宗如鬼魅一般的行动吓出一身冷汗来，自己儿子也有几分勇力，可在那护卫面前竟然如稚童一般，被轻易击倒。
“罢了！人质的事情，你能接受吗？”
金杨褒额头上已经满是汗珠，他稍一思忖答道：“这件事情恐怕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决定的，必须还要和其他人商议了才能答复大将军！”
“无妨！行与不行你可以给我一个答复，若是城中有人不从，那就是他们的事情，与你无关！否则每一件事情岂不是都要回去商议，那要谈到什么时候？”
面对王文佐咄咄逼人的逼问，金杨褒知道自己不可能推诿过去了，咬了咬牙道：“好，在下同意交出人质。那大将军的第三个条件是什么？”
“第三个条件就是，将新罗东莱县一处临海港口划为自由港，不受新罗王管辖，改由本将军直辖！”
“东莱县的临海港口？”相比起王文佐先前提出的两个条件，金杨褒对于第三个条件倒是表现的颇为镇定：“若是如此的话，老朽可以答应！”
“好！杨褒公果然拿得起放得下！”王文佐笑道：“我的第四个条件是，新罗作为大唐之藩属，必须出动步兵四千，骑兵一千，随本将军平定辽东之乱！以表忠顺之心！”
“这……”王文佐的最后一个条件真正戳中了金杨褒的痛处，既然新罗承认自己是大唐的藩属，那自然不能拒绝具有方伯身份的王文佐的征召令，但这么做就有两个后果：这五千新罗军队等于是王文佐手中的人质，新罗国内的任何异动都要顾忌到这五千人；其次这等于是用新罗人的鲜血来铲平金法敏、金春秋两代人在辽东扩张的心血，这种痛苦是外人无法感受的。
“怎么了：王某受天子之命，潼关以东、大河以北，皆为王某权限所在，尔等敢不奉诏吗？”
“不敢！臣奉诏！”金杨褒痛苦的低下头，整个身体剧烈的颤抖着。
“很好，那现在您可以回城了！只要你们愿意接受上面四个条件！那战事就可以平定，新罗百姓就可以重享太平了！”王文佐伸手右手，虚扶了一下金杨褒：“还有您的儿子，希望他没有受伤！”
“这就是王文佐提出的条件，一共四个！”金杨褒似乎已经耗尽了所有的气力，他颓然挥了挥手：“他说如果接受的话，他就同意撤兵；否则的话……”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大家记得城外那片树林吧？就是秋天一片金黄色那些，唐人已经砍掉了许多树木，他们有足够的木材建造各种攻城器械！”
“效忠唐人的傀儡、卫兵、交出人质、割让土地、最后还要派兵去给唐人当炮灰！就算我们最后打败了，也不过如此吧？”一个贵族酸楚的叹息道。
“他至少把性命还留给你我，毕竟他本来可以把我们全杀光的！”另一个人嘲讽道。
“我们手里也有刀，还有城墙！”有人怒道：“打到最后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
“如果是别人的确如此，但王文佐可不一定！你们忘记“霹雳车”吗？那玩意就是王文佐发明的。他能把我们都砸死在倒塌的城墙下！”
“这倒是，我亲眼见过他用那玩意围攻周留城，巨石从空中落下，把一切都砸碎！照我看，我们还是答应他的条件吧！”
“是呀！我们会失去一些，但也能够保全剩下的那部分！总比全部失去的好！”
随着讨论的继续，支持接受王文佐的条件的那一派逐渐占了上风，原因很简单，王文佐的条件虽然苛刻，但并没有对新罗贵族们的利益造成太大的伤害；向金仁问效忠是应有之义，反正除了金法敏他的继承顺位最高；让金仁问带三百侍卫进城也无所谓，反正这里的大多数人也没真的想刺杀他；交出人质固然很痛苦，但他们又不是只有一个儿子，谁叫他们现在被围在城中呢？最后王文佐就要了一个港口，这对于贸易还很落后的新罗人来说，也没啥。真正对他们伤害最大的其实是派五千人跟着唐军征讨辽东，毕竟很可能就是征调他们的人手，但形势如此，也不得不如此了。
“那大家就表态吧！支持的人有：1、2、3、4……”随着点数声，金杨褒眼睛亮了起来：“不用数了，同意的人已经超过一半了，那就这么决定了！”
围城之中的新罗贵族并没有拖延时间，第二天中午，他们的代表就出城向王文佐表明了己方的态度，并把金法敏交到了王文佐的手中。两天后是个大晴天，新罗人就在金城的东门外的空地上，举行了一个非常简单的效忠仪式——四千多名唐军士兵的瞩目下，三百二十七个“真骨”贵族跪伏在地，向王座上的金仁问宣誓效忠，而王文佐代表天子，册封金仁问为乐浪郡王、新罗王。随后新罗人交出了王文佐索要的贵族儿童人质，而金仁问也带着护卫进城，他将在王宫里再举行一次登基仪式。
“到这里，总算是功德圆满了吧？”沈法僧看着金仁问前呼后拥进城的背影，笑道：“三郎，他还真是多亏了你，否则猴年马月才能当上新罗王呀？”
“话也不能这么说！”王文佐笑了笑；“没有仁寿兄的援手，我们也没有今天！”
“话是不错，可天底下知恩图报的人又有几个？不恩将仇报就不错了！”沈法僧道：“三郎，不过你就这么放过新罗了？我记得你答应他们大同江以南的土地都归他们，那里面可是有好大一块都是原先高句丽的地盘呀！”
“权当是看在仁寿兄的份上！这新罗国将来也就是归他的子孙后代了！”王文佐笑道。
“那将士们怎么办？”沈法僧问道：“大伙儿出来流血流汗，钱粮更是花了不计其数，都指望着拿新罗人的田地财富来补偿，现在都没了，怎么办？”
“那就继续向东吧！只要平定了辽东之乱，还需要担心没有田地财富？”
“辽东？”沈法僧眉头微皱：“那地方有啥好的，辽东那边要么是一望无际的野林子，要么就是沼泽地，冬天又冷，照我看还不如倭国的东边，有金银矿、还有鱼盐之利！”
“财富也不是天上掉下来出来的！”王文佐道：“琉球岛、济州岛之前也是蛮荒之地，现在如何？你好好做，其他的事情无需担心！”
“好吧！”沈法僧无奈的点了点头，他其实是想和王文佐提提与贺拔他们轮换防区的事情的，却不想被王文佐三言两语堵回去了，心中不禁有些不满，但碍于多年的积威，却又不敢说出来，心中憋得愈发慌了。
“大将军，金法敏带来了，您要见他吗？”狄仁杰问道。
“金法敏？”王文佐犹豫了一下：“算了，见他就不必了。你让人好生看顾，先送他去周留城，等个好天气，便送他去长安！”

第735章 大王到来
“那新罗人送来的人质呢？”狄仁杰道。
“送往泗沘城定林寺，便如当初王朴他们一般教导，不可苛待了！”王文佐道。
沈法僧道：“三郎，新罗与百济乃是几百年的世仇，这些新罗人质的父兄不少人与百济都是生死大仇，如果送到定林寺，就算叮嘱了，也难保不会有人寻机报复的！不如送到难波京吧！”
“这倒也是！”王文佐点了点头，他向新罗索要人质既有以此来挟持新罗贵族，避免其反复无常的原因；还有从中培养选拔忠于己方的人材，将来送回新罗，从内部控制该国的打算。若想达到以上的目的，若是让部下对这些人质虐待，那就适得其反了。
“三郎，我有件事情，不知道当说不当说！”沈法僧犹豫了一下，咬牙道。
“你我之间有什么当说不当说的！”王文佐笑道：“尽说无妨！”
“那我就斗胆说了！”沈法僧瞥了一眼狄仁杰，狄仁杰立刻不动声色的退到一旁，沈法僧这才低声道：“三郎，我在百济这些年劳心劳力，整个人已经心疲力竭，着实是撑不下去了。此番平定了新罗，你还要去打辽东，可不可以给我安排一条后路？”
“后路？”王文佐闻言一愣：“什么后路？你我都是为朝廷效力，要什么后路？”
“这个……”沈法僧咬了咬牙：“就是仗打完了之后，我想去倭国，和贺拔雍他们轮换一下，那边气候、水土我很喜欢，想要在那边养老！”
“去倭国养老？”王文佐闻言笑了起来：“法僧你这话说的，你比我还小两岁，怎么就想着养老了，男子汉大丈夫，正是建功立业、留名青史的时候呀！”
“三郎，我和你不一样！”沈法僧叹了口气：“你将来肯定能留名青史，而像我这等小人物能想的就是田园美宅，醇酒妇人了。我从军以来，戎马十六七年，险死还生有七八次，身上光是箭伤就有十二三处，一到阴雨天就浑身疼的厉害，现在就想着乘着身子骨还行，想多过几天安乐日子！”
“好吧！”王文佐听到这里，也只能点了点头：“既然你这么说，我自然应允。你放心，等到这一仗打完了，你就在倭国选一个风景优美，物产丰富的领国，我让彦良封你为世袭国司，终老于当地如何？”
“好，好！”沈法僧听到王文佐的许诺，心中大喜：“那就多谢三郎了！”
“自家兄弟，谢什么！”王文佐笑道：“区区一国之地，酬报你这些年来跟随我的功劳，都有些少了！我本来是想让你去扬州那边养老的，那边离你的家乡更近些，风土人情也习惯，不过你既然想去倭国，那也由你，反正将来造船技术会越来越好，从倭国去扬州，快的话一两个月也就到了，可以时常往来！”
“三郎！”沈法僧听到这里，心里也有几分感动：“你也莫要太操劳了，说实话，李家天子待下刻薄，你平定了新罗，剩下的辽东就不必急了，打个三年五年也不过分！”
“三年五年？你这是让我养寇自重呀！”王文佐笑了起来：“法僧，你不用替我担心，我自有主意。此番出兵辽东，我不只是为了大唐天子，也是为了我们自己，还是为了子孙后代。百年之后，你口中的沼泽密林，将会变成良田村落、鸡犬相闻，再造一个大唐，一个新大唐！这才是我的目标！”
周留城，港口。
“你看，那是什么？”瞭望台上，哨兵突然惊呼道，被惊动的军官顺着士兵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升起一股烟柱，那只意味着一件事情——有一支陌生的船队正进入白江口，逆流而上，而这通常意味着是敌人。
“吹号角，立刻吹号角！”军官大声喊道：“快，快，动作快些！”
“是！”瞭望台上顿时一片忙乱，一声声号角响彻天空，看到下面一片混乱的码头，有个士兵不解的问道：“不太可能是新罗的船吧？前几天不是都说新罗人都已经投降了吗？”
“快去给蝎子上弦！”军官给了发问的小兵一脚：“有力气去干活，别在这里有的没的！”
正当周留城一片混乱时候，一支船队正缓慢的进入白江口，逆流而上，为首的旗舰的主桅杆大帆上绣着菊花纹章，这代表着这是倭国大王的座船。
“陛下，这里就是白江口！”守君大石沉声道：“再逆流而上走半日，就是周留城了！”
“白江口？周留城？”彦良扶着侧舷，看着两岸的景致，问道：“当初就是在这里，阿翁领兵击败扶余丰璋和葛城逆贼的军队的吧？”
“不错！”守君大石答道：“当时河面上浮尸数里，着火的舟船升起的烟柱十几里外都看的清楚，宛若阿鼻地狱现世，臣下这么多年后也忘不了！”
“嗯，那景象一定很壮观！”彦良点了点头：“对了，那守君卿你当时一定也立下了不少战功吧？”
“这个——臣当时受命收容伤兵，所以并未立下什么战功！”守君大石被问的顿时面红耳赤，白江口之战时他和物部连熊两人可谓是首鼠两端，蹲在倭人大军的后队，直到形势已经分明，唐军已经基本确定胜局他们才倒戈相向，这么不光彩的事情他自然从不提起，也不会有人蠢到当面说。却没想到被彦良当面询问，着实是尴尬之极，只得出言搪塞。
“守君卿，收容伤兵也是战功嘛！”彦良笑道，突然他侧耳听了听风声：“咦！怎么这么多鼓号声，难道是阿翁知道我来了，派人来欢迎了！”
“这倒是不太像！倒像是遇到敌袭发出的警报声！”守君大石听了听，脸色微变，原来彦良在筑紫听到不断传来的胜利消息，便不再等待第二队渡海，径直带了自己的卫队乘了六条海船，渡海而来。
“敌袭？警报？”彦良一愣，旋即反应了过来：“难道他们把我们当成来袭的敌军了？”
“很有可能！”守君大石道：“您来的时候也未曾知会这边，他们自然不知道您会来，突然出现几条全副武装的大船过来，又是在这个时候，守兵当然会以为当成敌人！”
“那我的座船上明明有王室的纹章呀！他们怎么还会搞错？”彦良急道。
“陛下，这里是熊津，当地的守军恐怕未必认得出您的徽章！”
经由守君大石的提醒，彦良也反应过来了，他这次来选的都是船身狭长、坚固的上等战船，船身上也有弩炮冲角等武器，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出这绝对不是商船、渔船，主帆上的菊花徽章当地守兵认不出来也不奇怪。听到这里，他不禁急了：“那，那怎么办？”
“陛下不用担心！”守君大石道：“我们可以找一个水深江宽的地方先降下船帆，下锚停泊，以示没有敌意，然后派使者乘小船与其联络，表明来意便是了！”
“也好，只能这么办了！”
周留城。
“什么？来船不是敌人，是大将军亲子，倭人大王彦良？”王篙站起身来：“你确认是真的？为何预先没有通报？”
“这是使者拿出的倭王符信！”通传的军官答道：“至于没有预先通报，使者说是倭王听说前线的捷报，急切想要见到父亲，所以才提前乘船渡海的！这是船上倭将守君大石的亲笔书信！”
“守君大石？对了，我记得书房里还有他的书信，拿来比对一下笔迹！”王篙让人取来书信，比对了一番方才确定了：“还真是他的，来人，快准备鼓乐，迎接大将军之子！”
码头。
彦良走下踏板，他注意到乐队演奏的《太平颂》有些跑调了，道路两旁的人群也多半是渔夫、挑夫、工匠，这些头发蓬乱，衣衫褴褛的人们用好奇的目光看着自己，这让他略有些不快，如果是在倭国，他们早就被自己的卫队驱赶到几十步之外了，更不要说像这样好奇的盯着自己，就好像在观赏某种特殊的动物。
“陛下，请原谅在下的过失！我不知道来得是您！所以……”王篙躬身行礼，他早就听说过眼前这男孩的名声，王文佐的儿子很多，但无疑这位是最蒙其看重的一位，向其表示应有的恭敬是聪明的选择。
“无妨，阿翁在哪里？”彦良问道。
“大将军已经平定了新罗，还没有回师！”王篙答道：“我已经派急使将您来到的消息传递过去！”
“很好！”彦良满意的点了点头：“如果可以的话，就让我住在阿翁住的地方，我在那儿等他回来！”
周留城，旧王宫。
“阿芸，阿芸，出大事了，出大事了！”阿澄飞快的冲进屋来，声音足以让整个走廊的人都听得清楚。
“出什么事了，你怎么这个样子？”鬼室芸懒洋洋的坐在壁炉旁的摇椅上：“大将军不是还要过些日子才回来嘛？”
“王文佐没来，可他儿子来了！”阿澄急道：“他还要住他爹住的地方，可他爹在周留时不是住你这里吗？”
“王文佐的儿子来了？”兴许是烤了太长时间火的缘故，鬼室芸的头脑还是有些晕沉沉的：“哪个儿子？”
“还能有哪个？就是他和那个倭人皇女生的，现在的倭人大王！”阿澄急道：“你快起来收拾一下，人家马上就到了！”
仿佛是为了证明阿澄话语的真实性，阿澄话音刚落，外间就传来一阵鼓吹声，震得窗户嗡嗡作响。鬼室芸赶忙站起身来，说话都有点结巴了：“你说的是那个彦良？他来我这里作甚？”
“还能为了什么？”阿澄急道：“他现在算王文佐半个嫡子，你算是王文佐的外室，嫡子见外室还能有什么好事？”
鬼室芸彻底清醒过来了，她飞快的从摇椅上站起身来：“快，快帮我收拾下，我们去门口迎接！”
鬼室芸这辈子从没有这么慌乱，哪怕是新婚之夜也没有，她甚至两次穿错了鞋子，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赶在大门截住这个不速之客。当她遇到彦良时，已经是内院的入口了。
“芸姨，我可以这么称呼您吧！”院中的少年彬彬有礼的向鬼室芸欠了欠身体：“不请自来，无礼之处还请见谅！”
“陛、陛下，当然可以！”鬼室芸答得有些结巴，她甚至怀疑自己的胭脂是不是涂的太浓了，活见鬼，自己为什么要惊惶，自己比这孩子的母亲更早认识王郎，而且他的母亲也早就死了，自己根本没必要这样子。
“您不必这么称呼我，我只是作为我父亲的儿子来这里的！”彦良笑道：“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您可以叫我彦良！”
“彦良？”鬼室芸用不肯定的语气问道。
“对，长公主当初也是这么称呼我的！”说到这里，彦良脸上闪过一丝黯然：“如果能够再听到她这么叫我，该多好呀！”
“长公主，李下玉吗？”鬼室芸叹了口气：“哎，她也是苦命人，当初她回长安时我还替她们姐妹高兴，以为能衣锦还乡，却没想到后来又发生了那些事情。”
“我这次要来要求父亲一件事，我想去一趟长安，觐见天子，将长公主的骸骨请回难波京，我好四时供奉！”
“请回难波京？”鬼室芸吃了一惊：“她是天子亲姐姐，恐怕天子不会应允吧？”
“我会再三请求的，若天子不答应我就算偷，也要把她的骨殖偷出来！”彦良道：“长公主和我说过，她在长安整天吃不饱穿不暖，担惊受怕的，就没过上一天快活日子；而在难波京她和我们在一起，天天都开心得很，我想她要是在天有灵，也一定希望回到难波京，和我们在一起！”

第736章 母子
“偷出来？”听到彦良这颇有些孩子气的发言，鬼室芸不由得一愣，她正想出言劝阻，可看到彦良明亮的双眸，她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叹了口气：“好孩子，你真是个好孩子，那长公主真的没白疼你！你若是真的觉得这么做好，那就去做吧！”
听到鬼室芸支持自己的大胆决定，彦良也露出了狡黠的笑容：“您也是这么想的，那可是太好了，假如到时候父亲责怪我，你可要替我求情呀！”
“好呀！”鬼室芸笑了起来：“不过我觉得你也不必太担心，以三郎的为人，如果他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他一定不会责怪你的！最多也就教训你几句也就是了！”
“真的？”彦良瞪大了眼睛：“父亲真的不会责怪我？”
“嗯！”鬼室芸笑道：“外人不知道，总以为三郎他位高权重，又是武人，一定是个严厉的人。但只要是他身边亲近的人都知道，他这个人心最软的，最是见不得人受苦受罪，不要说像你我，便是站岗的侍卫、家中的仆役，天寒衣薄，面露愁苦的，他都会问上几句，给钱给衣。你是他亲生儿子，这么做又是为了长公主，他怎么会怪你？”
“原来父亲是这样的人，难怪长公主在我面前总是说他的好话！”彦良叹了口气。
鬼室芸奇道：“他是你亲生父亲，你怎么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人？”
“你不明白！”彦良摇了摇头，神色有几分黯然：“他虽然是我的父亲，但自从我懂事以来，他就没和我在一起几天。我只是从别人的嘴里听说我有个了不起的父亲，但却没见过几面！”
看到少年的黯然神色，鬼室芸也不禁有几分心伤：旁人眼里他是倭国的大王，现世之人神，可实际上过的还不如我那孩儿。我那孩子虽然小时候就没了爹，但至少还有当娘的疼他；而这孩子爹娘自小都不在身边，惟有一个李下玉疼惜他，可李下玉也没能陪他长大，当真是命苦的很。
“娘，娘！我屋里书桌上那本《文心雕龙》不见了，被你收走了吗？”
鬼室庆从门后跑了出来，他惊讶的看着庭院中的华服金冠少年，赶忙向其躬身行礼：“鬼室庆拜见公子！”
“不是公子，是陛下！”鬼室芸赶忙纠正道：“这位是倭国彦良大王陛下，大将军的亲子！”接着他向彦良介绍道：“这是我的孩子，名叫鬼室庆！”
“不必多礼！”彦良笑道：“私下里你可以和我的兄弟们一样，叫我彦良！”
鬼室芸听彦良这么说，心知对方是误解了，以为鬼室庆也是王文佐与自己的儿子，是他的同父异母兄弟，赶忙解释道：“阿庆是我和先夫之子！阿庆，那本《文心雕龙》乃是从唐国来的宝物，你看完了书为何不放回书架上，随便乱丢，这可不成！若是下次还这样，便不许你再拿书回房间看了，只许你在书库中看！”她后半句话却是对鬼室庆说的。
“无妨！既然是芸姨的孩子，那便一样！”彦良笑道，他从解下腰间的佩刀，递了过去：“初次见面，未曾准备礼物，今日便赠予你了！”
“这……”鬼室庆接过佩刀，他将佩刀拔出一半，只见错金装饰的刀刃上层层叠叠的松纹，都是千百次锻打留下的痕迹，刀锋的寒气直透眉宇，他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
“陛下，这样的宝刀我们怎么能收下！太贵重了！”鬼室芸脸色微变，赶忙推辞道。
“无妨！”彦良笑道：“这柄刀乃是出云国进献的贡物，乃是名匠大国斋所制，我让他再上贡一把便是了！今日不早了，便不打扰了，来日再来拜访！”说到这里，他向鬼室芸母子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鬼室芸母子将彦良送出门外，良久之后鬼室庆突然问道：“这位倭王陛下便是平日里来家中那位王伯父的儿子吗？”
“不错！”鬼室芸叹了口气：“以前只是听说过，想不到竟然就这么来了，还生的这么一表人才！”
听到母亲的赞赏，鬼室庆当然知道平日里母亲和王文佐的亲密关系，而母亲方才说自己是先夫之子，显然是在告诉那少年倭王，自己并非王文佐的儿子，没有资格直呼那少年倭王的名字。虽然他也知道这是常理，但心中还是禁不住一阵酸楚。
“母亲，我的亲生父亲是谁？”
“亲生父亲？”鬼室芸皱起了眉头：“上次不是说过了吗？就是个寻常百姓，也没有姓氏，你为何又想起来问这个？”
“母亲就是因为这个才不喜欢我吧？”鬼室庆低下了头：“是不是想要和那位王伯父生下孩子，让他来继承家业？”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鬼室芸完全没想到儿子突然会这么问，一时间心慌意乱：“什么这个那个的，谁教你这些有的没的？拖出去打断他的腿！”
“没人教我，我都是自己想的！”鬼室庆道：“方才母亲说我是先夫的儿子，显然是告诉那位陛下我不是王伯父的儿子，不是那位陛下的同父异母兄弟，所以不配称他的名字？如果母亲您和王伯父生下儿子，自然身份要高于我，自然由他继承家业！”
鬼室芸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混乱：“阿庆，你不要胡思乱想了。不错，那位王伯父乃是唐国的大将军，也是当世少有的大英雄、大豪杰。我若是生下了他的孩子，确实身份会在你之上。不过你不用担心他抢了你的家业，因为那位王伯父自然会给他的儿子一份产业，你也看到今日那位倭王了，他能登基为王便是你王伯父之功，他的儿子何等人，又怎么会在意鬼室家这点产业？”
“他儿子是何等人，又怎么会在意鬼室家这点产业？”听到母亲这番话，鬼室庆便好似当头挨了一棒，他第一次察觉到在母亲心中自己居然还不如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只不过因为自己的父亲是个没有姓的寻常百姓，而人家的父亲是“当世少有的大英雄，大豪杰”。
“母亲，你肯定很后悔生了我吧？否则你就可以风风光光嫁给王伯父，用不着像现在这样子没名没分的！”
“啊！”鬼室芸被气的目瞪口呆，还没等她呵斥，鬼室庆便丢下彦良所赠的佩刀，掉头就跑，只留下一句话：“其实我也不想当您的儿子！”
“阿芸，那孩子走了吧？”阿澄探头探脑的走了出来，向坐在花厅当中的鬼室芸问道。
“那孩子？”鬼室芸迷迷糊糊的问道：“你说的是谁呀？”
“当然是那位倭国大王啦！还能有谁？”阿澄冷哼了一声，在圆桌旁坐下。
“早走了！”鬼室芸叹了口气：“就在院子里说了几句话就告辞了，也没坐下来喝杯茶水，还送了庆儿一把刀！”
“人家就是探探路，认认门，毕竟他爹从新罗回来还不是住你这里？这孩子没娘，人小鬼大着呢！”阿澄一边说话，一边把玩着佩刀：“咦！这可是把宝刀呀，他就这么送人了？”
“嗯，他是说这刀是出云国的名匠上贡给他的，还说让那匠人再多打两把就是了！”
“哦，差点忘了人家是六十六国之主！一把刀对他的确不算什么！”阿澄将刀放回桌上：“庆儿人呢？这么好的刀，他就一丢？太随意了吧？”
“你别提这孩子了，今天差点把我气死！”鬼室芸气哼哼的扭过头去。
“又出啥事了？阿庆在外人面前让你丢脸了？”
“若只是丢脸就好了！”鬼室芸叹了口气，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复述了一遍：“你评评理，我当时只能这么说呀！那个彦良再怎么说也是一国之主，他说让庆儿可以直呼其名，显然是把他当成我和三郎的儿子。若是不说清楚，后面知道了还不知道有多麻烦，就为了这个这孩子就和我置气，说什么如果我和三郎有了儿子，就轮不到他继承产业了，你听听这说的是什么鬼话？”
“阿芸，阿庆这孩子留不得了！”阿澄冷声道。
“你说什么？”鬼室芸闻言一愣：“留不得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要让他走，不能继续留在你身边的意思！”阿澄声音阴冷如水：“你不觉得阿庆年纪越大就越像一个人吗？”
“一个人？谁呀？”
“自然是他的亲爹，扶余丰璋！”
花厅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鬼室芸已经想不起来上次听到这个禁忌的名字是什么时候了。她深吸了口气：“我不是说过了这个家里谁也不允许再提起这个名字吗？”
“你提不提，这都是事实！阿庆是那个男人的孩子。你兄长把他从倭国迎来，拥立他为王，还把你许配给他。可是他不但不感恩，反而整日里觉得你哥哥亏待了他，要夺他的王位。你不觉得这孩子很像他吗？都一样不知好歹，一样恩将仇报。如果不是你和王大将军好心，只凭他是扶余丰璋的儿子这一样，有一百条命也死了。可他居然还说什么你和大将军的儿子抢他的产业？你连鬼室这个姓都不该给他！”
鬼室芸默然许久，最后才长叹了一声：“也许你说的对，可，可是他毕竟也是我的儿子，亲生骨肉！”
“那就把他交给我吧！”阿澄低声道：“我会让桑丘把他送到一个没人知道他真实身份的地方，让他安安静静的过一辈子！”
“好吧！那就交给你了！”鬼室芸叹了口气：“真的没想到，当初吃了那么多苦把这孩子生下来养大，竟然这个样子！”
在彦良抵达周留城后的第五天，王文佐也回来了，这比他原先计划的要早一些，身为人父，他内心深处还是觉得对自己这个儿子亏待了不少。
“父亲大人安好！”彦良跪下叩首，尽管他尽可能保持镇定，但他颤抖的肩膀还是出卖了他的内心。
“像，真的很像！”王文佐扶起儿子，竭力在儿子脸上寻找琦玉女王的特征，他伸出右手抚摸了两下彦良的头发：“你这眼睛，鼻子，和你母亲长的一模一样，只是脸型有些像我！”
“孩儿未经允许便渡海而来，还请父亲恕罪！”
“你年纪虽然不大，但已经称王，我虽为汝父，又如何能罪你？”王文佐笑道：“不过你要记住，你为一国之君，千万人的生死祸福系于你一人之手，千万不能随意妄为，不然不但你自己会因此身死，千万人也会因为你而生灵涂炭！”
“孩儿记住了！”彦良低下头去：“孩儿只是想着能为父亲出一点力，不然来晚了，敌人都被父亲打完了，那孩子岂不是没有敌人可以对付了？”
“天下如此之大，又怎么会没有敌人？”王文佐哑然失笑，他见这孩子对自己如此依恋，不由得想起当初李下玉临死前对自己的嘱咐，心中不由得更添了几分柔情：“你来了也好，就随我一段时间，也好学学领军之道！”
“多谢父亲！”彦良大喜，他最怕的事情就是王文佐见了他之后就板起脸训斥几句，然后赶他回难波京。这下王文佐亲口应允，心下顿时大定。
“不过既然你跟我出外征战，国中就要有人替你处置朝政。你打算让谁来做这件事情？”
“藤原不比，他处事公允，又很聪明，熟悉朝中故事，我很信任他！”
“那好，就藤原不比吧！你写封书信回去！”
“嗯！”彦良应了一声，便去写信。了。王文佐看着背影，满上露出一丝笑容：“小兔崽子！”
“大将军有子如此，大业后继有人，着实可喜可贺呀！”卢照邻道。
“老卢你就别拍我的马屁了，这小子一句不说就带着几百人渡海而来，把他老子我吓了一跳！”王文佐嘴上抱怨，脸上却满是笑容：“再来这么几趟，一百条命都给他吓死了！”

第737章 分离
“将门虎子，行事自然与常人不同！”卢照邻笑道：“不知大将军打算如何安排？”
“如何安排，十来岁的臭小子还能怎么安排？自家小子，总不能让他去打冲锋吧？”王文佐笑了笑：“先让他跟在我身边，多看看多学学吧！比如卢先生，你就可以多教教他诗文，等过个半年一年的，就让他回去，再怎么说也是一国之主，出来时间太长了也不好！”
“大将军说的是！”卢照邻笑道：“只是不知这位在您身边，我等应当如何称呼呢？”
“称呼？”王文佐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自己这个儿子身份特殊，不光是自己的儿子，还是一国之主。若是论起来：“天子无父无母”，他的身份比自己还要尊贵一些，自己身边这些将佐幕僚如何自处还真有些麻烦。
“他虽然是一国之主，但毕竟这里不是倭国！你们便叫他彦良，或者公子都可以！”王文佐笑道。
“属下明白了！”卢照邻看了一眼王文佐，他能够感觉到上司对儿子的舐犊情深，这是在过往从未有过的，暗想虽说王文佐与正妻已经有了孩子，但这位彦良公子在其心中的地位还是不一般，毕竟小小年纪便给了一国之地，就算是偏鄙荒远之地，那也是称孤道寡，只怕将来那位正妻嫡子还及不上。自己既然身为他的僚属，自然不能慢待了这位彦良公子。
周留城塔楼，会议厅。
“新罗人必须交出大同江沿岸的据点，这样我们才能重新打通与营州的陆上通道！”黑齿常之手中的木棍在地上划过：“这样我们才能和营州那边联为一气，从两个方向夹击乞四比羽，迫使靺鞨人退出新城，将其往北方驱赶！这是在明年夏天结束前，我方必须完成的计划！”说到这里，黑齿常之转过身来，准备回答军官们的提问，但他惊讶的发现，长桌旁的军官们的注意力似乎都不在自己刚刚宣布的作战计划上，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站在大将军身旁的一位陌生的少年身上，那少年身着锦衣，束发金冠，面容与王文佐倒有六七分相似。
“站在大将军身边的那孩子是谁呀？”
“我也不知道，能站在那个位置，想必身份大不一样！”
“会不会是沛王殿下？”
“不可能，沛王的年纪比这少年大多了，而且若是沛王来了，怎么可能大将军坐着，他站着？”
“就是，上下尊卑都不讲了！你小子又在瞎说！”
“照我看，应该是大将军的儿子！你看这孩子的面容，与大将军倒有几分相似！”
“这倒是，不过看这打扮，这孩子的身份不一般呀！难道是大将军的嫡子？”
“多半是的，大将军今日带他来参加军议，也是让咱们看看谁才是未来的继承他大业之人！”
长桌旁的大多数人都来自大唐、熊津，之前根本没有见过彦良的面容；即便是来自倭国的，依照倭国的传统，天皇被认为是现世人神，除了极少数重臣，其他臣子百姓面见时都是有垂帘相隔，自然也认不出来。他们陡然看到王文佐身旁多了个人，自然猜测不停。
“诸位，诸位！”黑齿常之终于看不下去了，他用木棍敲打着长桌：“对于我方未来的计划，有没有人想说些什么的吗？”
军官们的注意力被拉回来了，他们开始重新观看悬挂的地图，上面用红蓝色的箭头标识着唐军下一步的动向。有人大声道：“新罗人不是已经交出人质了吗？为何大同江沿岸的据点还没有交出来！”
“是这么回事！”黑齿常之解释道：“大同江沿岸是高句丽的腹心之地，已经经营了几百年了。高句丽亡国之后，一部分高句丽人被迁回大唐，还有一部分归安东都护府统辖。后来高句丽的旧臣起兵反叛，留下来的当地豪强也跟着起兵，不少人又臣服于新罗。大将军这次送金仁问归国为王，这些本地豪强的态度就变得颇为暧昧了。”
“那就出兵征讨吧！”一个河北军官大声道：“抗拒王师，只有死路一条！”
“对，出兵征讨！新罗人都已经臣服，这些高句丽余孽还能如何？”
“对，就让我领兵将这些不臣之辈尽数诛杀，也好让那些靺鞨人看看反叛的下场！”
“让我去吧！我只要三千人，就能将这些土寇尽数诛灭！”
长桌旁的军官们个个奋勇争先，先前的胜利大大的提振了军官们的士气，在他们看来，朝鲜半岛最强大的敌人新罗国都已经屈膝，扫平这些小喽啰还不是举手之劳。
“父亲，如果可以的话，让我去……”彦良的声音在轻微的颤抖，稚气的脸上满是对胜利的渴望，王文佐举起右手，打断了儿子的恳求：“彦良，你生而为王，所以你需要的不是身先士卒，而是运筹帷幄。沉默、观察、思考，才是你应该做的！你应该想一下，那些大同江两岸的小据点为什么不投降，向我们交出城寨，他们应该很清楚不可能挡得住我们的，而不是简单的派出士兵将他们杀光。身为王者，使用武力当然很重要，但不能什么都倚靠武力，毕竟你只能统治活人，不能统治死人！”
“是，父亲！我明白了！”彦良深吸了口气，开始认真思考王文佐的问题。王文佐满意的点了点头，统治集团的二代目的通病就是容易喜欢不动脑子，喜欢用实力碾压直来直去，毕竟他从娘胎出来时，一代目已经把最大的难题都处理的差不多了，而本钱也厚实的很，这么干大部分问题都能解决，但遇到仅凭实力解决不了的事情，很容易把自己弄进大坑去，比如隋炀帝。王文佐可不希望自己的基业第二代就让人糟蹋光了。
“我想他们应该是在害怕！”彦良答道：“害怕交出城寨后还是被杀光！”
“不错，这种可能性的确最大！”王文佐点了点头：“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彦良没有说话，他闪动的目光说明他的脑袋在飞速的转动。很好！王文佐满意的抚摸着下巴，他并不在意儿子能否给出正确的答案，毕竟他还年轻，战争和政治都是需要经验的学问，而自己有的是经验，将来他的身边也不会缺少聪慧之士，只要他愿意认真思考，侧耳倾听这就够了，身为君主，一己的才略固然重要，器量和性格才是真正决定能否成为明君的决定性因素。
“我想应该派一个能够让那些人信任的人去！”彦良答道：“最好本来就是一个高句丽人，很熟悉当地的情况，然后说服他们，让他们交出自己的城堡，最好给他们一点好处！只要其他当地人看到他们安好，就也会放下武器了！”
“很好的想法！你是怎么想到的？”王文佐有些惊讶的看着彦良，这个主意本身没什么，但出自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口中就相当了不得了，看来他在倭国还真学到了不少东西呀！
“禀告父亲，我有个朋友叫高延年，他的父亲就是一个高句丽人，高句丽灭亡后被迁徙到了武藏国！我听您说了之后，觉得他父亲就是一个很好的人选！”
“非常好，非常好！你能够想到这些，真的很不错！”王文佐笑了起来，这个儿子能够留心身边之人，从中选拔人才，这是真正王者的资质呀！他站起身来，长桌旁顿时静了下来。
“大同江畔据点的事情就不用再谈了！”王文佐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这件事情就交给我的儿子彦良去办吧！”
鬼室芸宅。
日出之前，鬼室庆在他的小屋里醒来。
自从懂事以来，鬼室庆总是起来的很早，周留城的早晨并不温暖，他翻身下床，灰石墙中的寒气让他身上直起鸡皮疙瘩。他在黑暗中迅速穿上衣服，套外套，穿上鞋子，出门来到院子里，开始拿起兵器架上的木刀开始晨练，汗水很快出现在他的额头上，驱走了身上的寒气。他调匀呼吸，加快动作的速率，直到自己的极限。
当天空破晓，东边的地平线上现出粉红色，天空呈现出碧蓝。鬼室庆才将木刀放回兵器架上，开始用干布沾着清水擦拭身上的汗迹，当一切都收拾干净，他回到房间里，换上长衫，拿起书本，准备去书院上课。
“小郎君！”侍女站在了门口：“您今天有安排，不能去书院，夫人已经派人替您去书院请假了！”
“安排？什么安排？”鬼室庆不解的问道。
“我也不知道！”侍女答道：“夫人有吩咐，让您在家里等，待会阿澄夫人会来，她有安排！”
“阿澄？”鬼室庆皱了皱眉头，他觉得有点异样，为何安排自己不是母亲，而是由阿澄呢？不过转念一想，阿澄与自己母亲的关系极为亲密，家中不少事情都是交给她去办的，兴许母亲抽不出空来，便交由阿澄去办了。想到这里，他心中虽然有些不快，但还是点了点头：“那好，我就在屋里等了！”
鬼室庆回到屋中，不一会儿那侍女便送了早餐来，鬼室庆拿起筷子吃，眼角却撇到那侍女并不离开，只是站在门口，倒有几分像是在看守自己。他心中愈发有些不快：“你先回去吧！”
“小郎君慢慢吃，我等吃完了好收拾碗筷！”侍女笑道。
鬼室庆被人盯着，也没有胃口，三口两口便放下碗筷：“我吃饱了，你收拾吧！”
“是！”那侍女应了一声，收拾了碗筷便退下了，鬼室庆走出门外，看到门外站着两个家奴，院门带上后发出清脆的声响，应该是被上锁了。
“这是作甚，把我当囚犯吗？”院内只剩下鬼室庆一人，他毕竟还是个半大孩子，就算是再有心机也不会有什么城府，自从那天彦良前来拜访之后，母亲对自己的态度就有了微妙的变化，而王文佐从新罗回来之后，母亲更是每日里都恨不得缠在那男人身上，自己要见上一面都难。想不到竟然把自己当成了囚犯。
“就算我爹是个没有姓的贫贱百姓，我好歹也是你的亲生骨肉，你竟然如此待我！”鬼室庆拿起挂在墙上的那把彦良所赠的宝刀，拔出刀来：“干脆把我赶出去，成全你们两人便是！”
鬼室庆正恼怒，突然听到外间开门的声音，他赶忙将佩刀入鞘，挂回墙上。院门打开后，进来的不是阿澄，却是桑丘，只见其大咧咧的走了进来，对鬼室庆道：“阿庆！你收拾一下，随我走吧？”
“走？去哪里？”鬼室庆警惕的看着桑丘，他自小就不喜欢这个男人，觉得他粗鄙、蛮横，丑陋，不明白为何精明能干，生的又好看的阿澄阿姨为何会嫁给他？
“芸夫人没和你说吗？”桑丘笑道：“你年纪大了，要出去学本事了。芸夫人就替你安排了一个好出去，让你去学本事！我这就送你码头上船！”
“码头？那地方不在周留？”
“当然不在，周留就是个小地方，能学到什么本事！”桑丘笑道：“这次让你去个大地方，让你见见世面！”
“那女人果然是嫌我在碍事，妨碍她和那个王大将军一起了！罢了，走了也好，省的在这里每日受气！”鬼室庆心中暗忖，口中却道：“大地方？是泗沘城的定林寺吗？”
“哦？小子你也听说过定林寺？”桑丘一愣，旋即笑了起来：“你猜的不错，只可惜只对了一半，你这次是去一座寺院，但不是泗沘城的定林寺，而是难波京的四天王寺！”
“难波京的四天王寺？那是哪里？”鬼室庆不解的问道。

第738章 嫡庶
“难波京是倭国的都城，四天王寺就是倭国的国寺！庙里有一座阿弥陀佛像，足足有二十丈高，身上包裹金银箔，端的是华丽异常，即便是在海上，也能看的一清二楚！”桑丘一边让人替鬼室庆收拾行李，一边随口道：“你这次去，可是能开眼界了！”
“倭国？倭国大王是不是叫彦良？”鬼室庆问道。
“不错！阿庆你怎么知道？”桑丘一愣，旋即笑道：“我想起来了，前些日子他有来你家里是吧？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感觉怎么样？算起来你们俩年纪还差不多，你应该也就比他大一两岁！”
鬼室庆陷入了沉默，几分钟后他叹了口气：“他是大将军的儿子，又是一国之主，自然是人中之龙，哪里是我这种亲爹都没姓的人能比的！”
桑丘露出了怪异的眼神，不过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拍了拍鬼室庆的肩膀。
很快，行装就收拾好了。桑丘带着鬼室庆上了马车，一路往码头去了。路上马车里两人都保持着沉默，只是最后抵达码头时，桑丘才叹了口气：“阿庆呀！你也别怨谁，有些东西都是命里注定的！”
“桑丘大叔！”桑丘的马车刚刚听闻，一个矫健的青年便迎了上来，笑嘻嘻的说道：“几年没见，您还是那副老样子，一点也没老呀！可是从长安那边学了什么摄生修仙的秘诀，下次去长安也带小侄我去见见世面！”
“原来是你这兔崽子，跟着你爹啥都没学会，就学会一张油嘴！”桑丘亲昵的拍了拍青年的肩膀：“想去长安还不容易，打仗的时候多卖点气力，有了功劳大将军下次去长安，就带你去北衙，宿卫天子！”
“那感情好！”青年闻言大喜：“大叔您可是说定了，有您这句话放在这，小侄儿接下去拼了命也要立下些功劳来！”他知道桑丘可以说是最早跟随王文佐的，别看崔弘度、沈法僧、贺拔雍、黑齿常之这些在外头位高权重威严深重，但没人敢在桑丘面前拿大，只要桑丘肯开口，他们都会卖个面子。
“好了好了，你先把眼前这差使办好了再说吧！做得好了，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做的不好了，便是你爹把你弄去长安了，我也能给你搅黄了你信不信？”
“信，信！”那青年笑道：“把这位公子平平安安送到难波京的四天王寺对不？您放心，这条海路我跑熟了的，哪年不跑个三五趟！”
“行，那就一切都交给你了！”桑丘笑道：“小兔崽子，就一张嘴滑！”他笑骂了两句，转过身来对鬼室庆道：“阿庆，这位便是沙吒相如将军的儿子沙吒忠义，这次送你去倭国的就是他了。”
“小子见过忠义兄！”鬼室庆怯生生的向沙吒忠义拜了拜。
“你就是鬼室芸夫人的儿子吧？好说，好说，都是自己人，我一定把你安全送到！”沙吒忠义看着向自己躬身行礼的鬼室庆，双眼闪过一丝寒光。
房间里很温暖，干柴在火盆里噼啪作响，王文佐躺在摇椅上，身体随着摇椅轻轻晃动，一条狐皮坎肩放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只牛角酒杯，卢照邻坐在一旁的书案旁，手中拿着毛笔，飞快的记录着王文佐的话语，而彦良则坐在火盆旁，一边烤火一边听王文佐讲述往事。
“我这辈子所经历的最危险的事情就是夜袭真岘山城！”王文佐喝了口酒，眼神迷离，似乎是在回味酒的滋味：“那座山城位于百济通往新罗的要道上，在叛军之手，那我们就是孤军一支，覆灭是早晚的事情；若是拿下此城，那就能从新罗人那儿得到粮秣援兵，虽然不敢说就一定能扭转局面，至少也能拖下去，等待转机了。”
“那这么紧要的地方，叛军肯定是重兵把守啦？”彦良兴致勃勃的问道。
“那倒也没有！”王文佐笑道：“那真岘山城说是个城，其实不过是个石堡，全塞满了也就一千人上下。但地势极为险峻。整个城位于靠近山峰的一个突出的岩石平台上，正好俯瞰沟通两国的谷道，若是硬攻的话，多少条人命都填不够！”
“连霹雳车都不成吗？”
“那时候我手头也没有霹雳车，就算有霹雳车，也得从山脚拆成零件一点点运上去，有这个时间叛军的援兵早就到了！”王文佐叹道：“当时我们是夜里借助月光上山，到了拂晓时分到了山顶，借助山藤爬上一道几乎是垂直的崖壁，这才居高临下，拿下这座山城的！当时我上山的时候还不觉得，后来下山时看这险峻山景，只觉得双膝酸软，两股战战，不知当初是怎么上山来的！”
“原来父亲您当初这么大胆呀！”彦良眼睛一转，突然问道：“那为何现在又如此谨慎呢？大同江畔那点高句丽余党也要派使者前去说服，而不是干脆派兵征讨！”
“此一时彼一时嘛！”王文佐笑道：“当初我啥都没有，身在异国，与大唐有大海相隔，想逃都没地方逃，不去冒险拼命就是死路一条，只能拿命去拼去赌；现在我统辖大军，财库丰盈，又何必冒不必要的风险呢？太史公说；“三代为将道家所忌！”，打仗这种事情，就算你谋画的再怎么周密，真正打起来也总会有预料之外的事情。你就算百战百胜，也会有一百零一次输，那时就可能会把先前一百次赢的全部输光。你说我如何能不小心？”
“父亲的教诲，我记住了！”彦良点了点头。
“记住了就好！”王文佐笑道：“我打了这么多胜仗，建立威名，你就要学会利用我留下的威名，不战而屈人之兵，而不是急着自己上阵厮杀，事事自己动手！白手起家创立家业是本事，善于利用先人遗泽，将家业发扬光大也是本事，切不可满足一己的虚荣心，随意妄为，卢先生，这段话是我与彦良的私话，你就不要记下来！”
“是！”卢照邻应了一声，随手把王文佐方才那句话用笔涂抹了，他知道这些是王文佐父子之间私语，自然不能为外人所知，自己能坐在这里，固然有王文佐对自己的信任，自己也得配得上对方对自己的信任，若是嘴不严，最后下场只会如那崔浩一般。
王文佐在儿子面前讲述了一番往事，直到午饭时分方才结束，他开始接见求见者们，而彦良也回到自己的住处，开始自己当天的功课。
鬼室芸宅邸。
“这么说，阿庆已经上船了？”鬼室芸对着铜镜，一边让侍女替自己整理发髻，一边问道。
“是的！桑丘亲自把他送上船的！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大概半月后就能到难波京了！”
“阿澄！”鬼室芸转过身来，眉头紧锁：“你觉得我这么做好吗？一个母亲把孩子赶到那么远的地方，他还那么小？”
“四天王寺是倭国最大的寺院，比定林寺还要大两倍，那里有很多高僧、学问僧、武士在里面修行！你记得那位小倭王吗？”阿澄笑道：“他小时候也是在那儿长大的，阿庆是个男孩，你觉得留在你身边比去四天王寺更好？”
“话是这么说！”鬼室芸苦笑道：“但你我都知道我送他走的真正原因，为了和情人在一起而把亲生儿子赶走，你不觉得我这么做太过分了？”
“这是你自己的问题！我没法替你回答！”阿澄冷声道：“你要觉得过分，那就是过分；要觉得不过分，那就不过分。不过如果鬼室庆身上没流着扶余丰璋那污浊的血，你也不必将他送走的，不是吗？是谁让你嫁给扶余丰璋，生下这个孩子的呢？你已经做了你力所能及的呢！如果你不把那孩子送走，我敢打赌总有一天他会把自己的小命送掉的！”
“阿澄你说得对！”鬼室芸叹了口气：“确实这孩子太敏感了，自尊心也太强了。那天彦良来我这儿，他就那副样子，不停的询问他的生身父亲是谁，我最后发了火他才罢休。这样下去，迟早会惹出麻烦！”
“所以说送他去难波京才是最好的选择，对你是，对阿庆也是！”阿澄伸出双手捧住鬼室芸的脸颊，迫使其正视自己的眼睛：“王文佐的地位越来越高，你一定要留下一个他的孩子，最好是儿子，这样鬼室家中兴就有望了！阿芸，你已经不年轻了，留给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明白！”鬼室芸点了点头，她转过身，面对着铜镜：“来，阿澄你帮我梳理一下头发，那个侍女始终不如你梳得好！”
“行，把一切都交给我吧！”阿澄笑吟吟的从侍女手中接过梳子，替鬼室芸梳理头发起来，大约二十分钟后，她轻拍了一下手掌：“看看？多美呀！今晚一定能把大将军迷得神魂颠倒的！”
王文佐处理完公事，回到鬼室芸家宅时天已经全黑了，鬼室芸站在二门相迎，阿澄向跟在王文佐身旁的丈夫使了个眼色，桑丘会意的微微点了点头，阿澄松了口气，满脸堆笑的指挥着婢女们将王文佐迎进餐厅，然后才找了个岔子出来，对站在门旁的桑丘问道：“都安排好了？”
“好了！”桑丘笑嘻嘻的挽住妻子的胳膊：“我亲自送上船的，开船的是沙吒忠义，沙吒相如的亲儿子，你还有啥担心的？”
“沙吒相如的亲儿子？”阿澄长出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这小子办事利落吧？”
“这你就别担心了！”桑丘笑道：“沙吒忠义这小子十七岁就跟着他爹在琉球岛，要么带兵征讨土著，要么缉拿种甘蔗的逃跑奴隶，手硬心黑。而且这次我还和他说了，这次事情办成了，我就开口帮他去长安宿卫天子；事情办砸了，这事他也就别想了！”
“那就好，那就好！”阿澄嘴上说好，脸上还是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突然她扭过头，问道：“桑丘，你说将来要是阿芸知道她儿子没了是因为咱们，她会不会怪我呀？”
“怪我们什么？”桑丘冷哼了一声：“我有说过一句不该说的吗？没有吧？是她要把阿庆送走的，我也是依照她说的去做的，大海上遇上狂风大雨也是常有的事，这也能怪你我？”
“话是这么说？可你让沙吒相如的儿子驾船送人，而沙吒相如便是当初亲手杀扶余丰璋的凶手，这……”“要这么说，大将军麾下想杀扶余丰璋儿子的人可太多了！数也数不清！”桑丘冷笑道：“不用沙吒忠义用谁？再说了，要说和扶余丰璋仇最深的也轮不到沙吒相如，而是鬼室芸她自己，别忘了她的兄长就是死于扶余丰璋之手的！”
“好吧！”阿澄左思右想了片刻，最后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事情到了这一步，也没第二条路可以走了！”
“你就别瞎操心了！”桑丘笑道：“照我看，只要你不说，你家小姐根本就不会提这件事情！她现在一门心思想的就是替主人生个大胖小子，后半生有个依靠。看到彦良之后，她眼睛都红了！”
听到丈夫这么说，阿澄虽然觉得很难听，但也觉得颇为有理，最后她叹了口气：“这有什么法子呢？对了，你看大将军对彦良这般宠爱，是不是要立他为嫡子呀？”
“可能性很大！”桑丘点了点头：“这些日子主人与彦良少主形影不离，很多事情都带在身边，一点一点指点，这可是从未有过的！”
“那他正妻崔氏生下的孩子呢？”阿澄问道：“那不应该才是嫡子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桑丘苦笑了一声：“可能主人觉得崔氏的孩子还太小吧？他都快五十的人了，等到崔氏的孩子能真的继承大业，少说也要十五年，而彦良只要指点个五六年就差不多了，为了大业考虑，主人也只能打算以彦良为嫡子了！”

第739章 和平之人
“这倒也是！”阿澄叹了口气：“即便是大将军这等豪杰，也抵挡不住时间的侵蚀呀！”
“是呀！”桑丘也叹了口气：“这也是没办法，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即便这位彦良当了嫡子，主人也不会亏待了崔氏的孩子，说到底，这位彦良公子最多也就能继承倭国这边的基业，主人在大唐的官职爵禄，肯定还是会留给崔氏的孩子的！”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放心？”桑丘闻言一愣，旋即笑了起来：“你是在为阿芸操心？孩子都还没有，就想着后面的事情，未免也太早了吧？”
“那也不能完全不操心呀！”阿澄白了丈夫一眼：“我可是先说好了，阿芸要是有了孩子，你肯定要站她一边，不然我可不答应！”
“行，行，行！”桑丘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我就一个家奴，你也别把我看的太重了，给谁，不给谁，都是主人的主意，我又能说什么？”
“那可不一定！大将军可是有名的念旧情，你可是当初泗沘城就跟着他了，算起来沈法僧、贺拔雍他们还不如你资格老！而且他们现在都开府治所了，只有你始终跟在大将军身边，许多自家的产业都交给你打理，算起亲厚来还真没几个人比得过你的！”阿澄笑道：“再说了，也不是让你白帮的。鬼室家是扶余氏的支脉，现在扶余氏主枝已经势微，支脉中算起来最是财雄势大的就是鬼室一族了，大将军和阿芸的孩子继承大统天经地义。我和阿芸情同姐妹，若是你帮了忙，她的孩子登基之后便会娶了咱们的女儿，将来你桑家不也是世代勋戚？与国同终了？”
桑丘听到这里，陷入了沉吟之中。如果说方才妻子先前那些话他还是当做笑话听的话，最后那段剖析利害的话就戳中了他心中的痒处。在王文佐的这些手下中，桑丘的出身属于最卑微的那几个，就是个有母无父、无名无姓的三韩牧奴，连桑丘这个名字都是王文佐从《唐吉坷德》里找出来给他的，发达了之后想要修祖坟都不知道去哪里修的那种。这方面他还不如袁飞和王篙，毕竟这两位虽然出身也很低微，但至少还有父母亲族兄弟。这也是王文佐对他如此信任的原因，毕竟桑丘这个人就完全是王文佐造就出来的，离开了王文佐，他就什么都不是了。而阿澄现在给桑丘指出一条明路：只要能让鬼室芸和王文佐的孩子登上百济的王位，他就有希望成为未来百济大王的岳父，自己的后代身上也就能流淌着百济王室的高贵血脉，彻底摆脱下等人的命运，这种诱惑力是他无法抗拒的。
“怎么样？”阿澄看出了桑丘的心思，催问道：“你要是不信，我可以让阿芸给你立个字据！如果生了男孩，就娶咱家的闺女为正妻！”
“字据什么的再说吧！”桑丘笑了笑：“先等她有了男孩再说吧，不然说什么都是白搭！”
听到桑丘这么说，阿澄心知丈夫已经答应了，心中暗喜。她走到桑丘身后，双臂环抱对方的脖子，面颊紧贴丈夫的面颊：“桑丘，这么做你不会后悔的！”
“父亲，我想我们的人需要休息，马也需要！”高延年压低声音道。
高舍鸡没有说话，他回过头，在清冷的日光下，他的人们聚集在离山坡不远的小溪边。马儿们喝饱了冰冷的山泉，正啃食着从岩缝里长出的褐色杂草。两个向导可怜兮兮地窝在一起，长五郎拄着长枪站在他们旁边，头戴一顶圆形铁盔，活像扣了个大碗。一个弓手坐在他身边，正在替弓弦上蜡，一边抱怨湿气对弓弦有害。
“高使者，延年公子说得对！”大个子向导站起身来：“这已经是我们损失的第三匹马了！……”“如果我们不尽快通过这段谷地，那损失的可不只是马了！”高舍鸡神色冷峻，就仿佛山壁上的石块，饱经风雨而坚毅不屈。
“父亲，您是说这里有土匪？”高延年问道。
“不错！”高舍鸡警惕的观察着四周：“你也可以叫他们山民、小偷、绑票者、狗杂种，随便什么都可以，反正都一样。对付我们他们是甚至不用拔刀，只需要站在半山腰往下面丢石头就行了，三岁的小孩都能干！”
高延年抬起头，试图看清两边岩壁的景色，很快他就觉得自己的脖子开始发酸，他不得不放弃努力：“这些岩壁也太陡峭了吧？很难想象有人能站在上面往下面丢石头！”
“我二十岁之前也是这么想的！”高舍鸡冷笑了一声，脱下自己的头盔，露出自己脸颊上一处不明显的疤痕：“直到被石头砸晕为止，还好我当时戴了头盔，不然就没你了！”
高延年舔了舔舌头，没有说话，长五郎站起身，拍了怕同伴的肩膀，低语了几句。随着号令声，人们无精打彩的收拾行装，准备继续上路。
“骑兵！”
尖叫声自上方的风蚀山脊间传来。休息之前，高舍鸡拍了眼力好的人爬上去守望。
一时之间大家全愣住了。高舍鸡是第一个采取行动的人。“延年，长五郎，你们两个上马！”她喊道，“其他马牵到后面，准备好弓弩，准备应战！”
“敌人有马！”
有人大声喊道，长五郎侧耳倾听，果然听到稀稀拉拉的马蹄声，这好像一记皮鞭，抽到每个人的背脊上，众人的动作急促起来。
瞭望手连跑带跳地翻下山脊，碎石如雨般朝他们撒来。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跳到高舍鸡面前。他中等身材，满头铁锈色的乱发从尖顶皮盔下方爆出。“我看到二十个，应该有更多，”他气喘吁吁地说，“我猜是这一带的本地土匪。使者，我们来时的道路两侧一定有土匪斥候……躲起来观察……他们早发现了我们。”
高鸡舍已经穿戴完毕，手握角弓，一支长枪拄在旁边，他冷冷的观察着形势，不时发号施令，声音并不大，但所有人都驯服的照着做。片刻之后，敌人就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没有旗帜，没有号角，没有战鼓，只听到扣动扳机和弓弦划破空气的声响，转眼间土匪们就沿着谷道冲了过来。他们个个皮肤黝黑，身形精瘦，穿着硬皮革和各种不合身的生锈护甲，面容隐藏在半罩头盔里，或者光着头，手里拿着形形色色的武器，有生锈的长刀、长枪，磨利的镰刀，还有狼牙棒、铁叉。骑在最前面的人穿了一件灰色狼皮做成的披风，握着一把锋利的长柄镰刀。
高舍鸡射出了第一支箭，然后是第二支，然后丢下角弓，拿起长枪，将枪尖指向斜上方，迫使土匪的首领不得不偏转马头，以避免撞到枪尖上。
“上呀！”高延年大吼一声，催动战马迎了上去，他投出手中的短矛，然后拔出佩刀冲入土匪的行列中左劈右砍，切菜似地掀倒对手。长五郎则径自朝那个披影子山猫皮披风的大汉攻去，两匹马相互绕圈，两人你来我往。高鸡舍看见一枝矛尖自那披狼皮披风的人胸口穿出，他张嘴欲喊，却只有鲜血涌出。等他倒地，长五郎又扑向下一个对手。
失去了首领的土匪们开始向后退却，下一秒后退变成了逃跑，高鸡舍将枪尖从尸体拔出，跳上马匹，开始追赶敌人，他熟练的用枪尖刺入敌人背部没有盔甲保护的部位——不用太用力，人和马的重量和速度加持下人的肉体宛若豆腐一般脆弱，最重要的是不要让枪尖刺入太深被骨头卡住或者折断。几分钟后，高舍鸡刺倒最后一个敌人，环顾四周，发现敌人不是被杀便是已经逃到了陡峭的山坡上，总之战斗在他没注意到的时候已经结束。遍地都是死尸和负伤的人，发出惨叫和呻吟。高舍鸡检查全身，发现自己安然无恙。他松开僵硬的手指，将长枪插入泥地，跳下马，剧烈的喘息起来。
“我们最好尽快离开这里！这一带到处都是土匪！他们只是暂时退却，很快就会卷土重来！”大个子向导靠了过来，他的肩膀上中了一箭，幸好土匪的弓箭很差劲，他身上一身皮甲，所以箭头入肉不深。
“怎么会有这么多土匪？”高鸡舍问道：“我记得以前没有这么多的！”
“那是以前了！”大个子向导苦笑道：“前些年都在打仗，很多溃兵都逃入山中成了土匪，而负责守卫当地的郡将、镇守老爷们却变弱了，他们躲在自己的山城里，什么事情都不管！”
高舍鸡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来：“把我们人的尸体处理一下，继续赶路！”
事实证明那向导没有撒谎，第二天中午，高舍鸡一行人就遇到了第二伙土匪，他们用两条人命和三人受伤的代价击退了这群土匪，显然再怎么下去，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们很快就会被消灭掉。
幸运的是，第三天他们没有遇到土匪，第四天也没有，第五天则遭遇两次，当第六天他们听到人马声，以为自己即将完蛋，手持武器，准备最后殊死一搏时，高舍鸡发现来者高举的旗帜——那是一面熊头旗，代表着统治着这片土地的燕氏家族时，不由得长长的出了口气。
“你说你们是唐人的使者？”熊头旗帜下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体格健壮，一张方脸上生了一个蒜头鼻和厚嘴唇，他一边笨拙的翻看着高舍鸡拿出的腰牌，一边好奇的打量着眼前的人马：“可是我们主人现在听命于新罗王！”
“我知道，但新罗王已经换人了，你知道吗？新登基的新罗王叫金仁问，是老新罗王的弟弟，他已经归顺唐人了？”高舍鸡耐心的解释道。
“换人了？新王是老新罗王的弟弟？他归顺了大唐？”那年轻人怀疑的看着高舍鸡：“我怎么没听说过？这该不会是你骗我的吧？”
“这里不用担心！”高舍鸡知道这些粗鲁的山民对于外来者有多么怀有戒心，他摊开双手：“你可以把带我去将你们首领，如果我说的是假的，他能辨认并惩罚我！如果我说的是真的，你也会因为带来重要的消息得到奖赏！”
“这倒是！”年轻人稍一思忖，高兴的点了点头，他看高舍鸡的目光有了变化：“你还真是个聪明人呀！”
“我也是这里人呀，你可以听我的口音！”高舍鸡用当地口音说道：“新王也好，老王也好，别妨碍我们过日子就好，何必流没有必要的血呢？”
熟悉的乡音消弭了年轻人的警惕心，他笑了起来：“你说得对，这种和我们无关的仗其实我早就打腻了，真希望能早点结束战争，把那些土匪赶走，大家就能安安心心种地过日子了！”
随着两人的交谈，众人的步伐渐渐变得轻快起来，防御工事在前方出现，迤长的城垛建筑在两边危崖上，山路收缩到勉强只容四人并肩骑行，两座瞭望塔攀附于岩壁之上，彼此以一弯饱经风霜的灰石密闭拱桥相连。沉默的脸庞从塔中的射箭孔、城垛和石桥间注视着他们。高鸡舍能够感觉到里面蕴含的威力，在心中估算拿下这里要花费多长时间、流多少血。
当他们快到城下时，一个戴着头盔的武士出现在拱桥上，冷冷的盯着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自称是唐人的使者！”那青年人高声喊道：“说新罗王换人了，新的新罗王是旧新罗王的弟弟，已经归顺大唐了！他是带着和平来的！”
“和平？下跪的和平吗？”那武士冷声道，他盯着高舍鸡：“滚回去，告诉派你来的人，我们可不像新罗人那种软骨头，那么容易下跪！”

第740章 紫袍人质
空气似乎凝固了，高延年小心的看来看父亲，想要说什么，但又张不开口。高舍鸡取下头盔，露出自己的脸，对着上方石桥大声喊道：“上面喊话的可是罗邱泽罗大哥，可还认得曲舍高郎！”
石桥上沉默了半响，方才喊话那人才应道：“是你，高舍鸡，你没死？”
“不错，正是小弟！”高舍鸡笑道：“侥幸未死，如今正在王大将军麾下效力，可否一见？”
炭炉上火舌跳动，舔舐着陶壶的底部，陶壶噗噗作响，不时掀动壶盖，发出声响。高舍鸡打开竹筒，取出一块茶饼，掰碎了将其撒入陶壶中，屋内顿时散发出一阵茶香，引得所有人下意识的深深吸了口气。
“当初平壤城破之后，我丢下军队，逃回故乡，本来想着当个农夫，就这么过一辈子。后来唐军强徙民众，正好王大将军招募勇武之士，我就带着族人，去了倭国之武藏，在那儿立下了根基。此番大将军出兵新罗，我也就跟着回来了！”高舍鸡一边说话，一边拍去手上的茶屑，拿起陶壶将茶水倒入一只只陶碗中，笑道：“来来来，今日能与罗大哥重逢，我等就以茶代酒，先饮一碗！饮胜！”说着他拿起茶碗先喝了一大口。
“饮胜！”众人纷纷拿起茶碗也一饮而尽，那罗邱泽叹了口气：“这等好茶，我至少有三五年未曾喝过了，都快忘记是啥滋味了！”
“罗大哥为何这么说？”高鸡舍问道：“这茶也还一般吧？”
“一般不一般要看是在哪里！”罗邱泽叹道：“自从国破之后，战乱就一直没平息，盗贼满地，商旅裹足。茶又不是这里的土产，哪里还喝得到？”
“竟然到了这种地步？”高鸡舍叹道：“我在倭国那边也只是听说这边不太好！”
“哎，不说这些了！”罗邱泽叹了口气：“你这次来我这里是不是想要让我向那个王大将军臣服？”
“不错，大家都是自家人，我也就不绕圈子了。新立的新罗王是王大将军的至交好友，他下一步就要打通与柳城的陆上通道，然后经略辽东，平定乞四比羽。你这里到处都是山地，地势险要，到处都是土匪，大将军希望你能臣服于他，清剿当地的土匪，使得地方平靖，这样来年开春后大军经过时不会出什么岔子！如今的形势也不用我多说了，大丈夫当顺势而为，方能成就事业，青史留名，不枉一生呀！”
罗邱泽没有回答，他沉吟了半响：“你说让我臣服那位王大将军，过去我也曾经臣服过大唐，可是没什么用，唐人照样把臣服他的人迁走，弄到千里之外的地方。新罗靺鞨人杀过来，唐人也不管，我们只能躲到山城里面来，田地和房屋任凭贼人劫掠，那我们臣服又有什么用？你说如今的形势，不错，现在的形势的确对那位王大将军很有利，但形势就像风，一会儿向东吹，一会儿向西吹，如果形势有变，那我们又怎么办呢？”
“那是过去了，现在的王大将军与过往不同，他也说了让你清剿土匪，还要出兵征讨靺鞨人。等平定了靺鞨人不就能过太平日子了？”高舍鸡劝说道。
“清剿土匪？我怎么知道在他眼里我是不是也是土匪？他现在三言两语就让我们和土匪拼个你死我活，然后再反手把我们干掉了。这种事情唐人可没少干？”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那时候管事的又不是王大将军！”高舍鸡竭力劝说道：“大将军的为人你也可以打听一下，一诺千金，绝不会做你说的那些事情！”
“哼！你现在在他手下当然替他说好话，如果将来他翻脸不认账我怎么办？我城里这些人怎么办？”罗邱泽冷笑了一声：“看在往日的情份上，我今日就不伤你，过两天你就回去吧！”
“你不信我父亲的话，那把我留下当人质，总该可以了吧？”
这时一个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交谈，罗邱泽诧异的转过头，说话的是个英武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正双目圆瞪的看着自己，一脸的怒气。
“你是高舍鸡的儿子？”
“不错，正是犬子延年！”高舍鸡有些尴尬的介绍道：“延年，还不向罗叔叔见礼！”
“罢了！”罗邱泽也不生气，他笑嘻嘻的上下打量了下高延年：“不错，有种，和你老子年轻时长得一个样！那我问你，你说把你留下当人质，是什么意思？”
“我留下来当人质，你去清剿土匪，向大将军臣服，若是将来唐人说话不算数，你就杀了我！”高延年答道。
“好小子，有胆色！”罗邱泽笑嘻嘻的翘起了大拇指：“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主事的又不是你爹，我杀了你你爹心疼，那位王大将军可未必心疼！我扣你当人质又有何用？”
“这个……”高延年愣住了，正当高舍鸡准备替儿子出言开解时，高延年突然解开外衣，露出里面的紫袍来：“王大将军也许不在乎我的生死，不过他的儿子彦良陛下还是很在意的，我是他的伙伴，你看我身上的紫袍，和彦良殿下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彦良陛下的伙伴？”罗邱泽闻言一愣，他将信将疑的看了看高延年身上的紫袍，目光转向高舍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彦良陛下是何人？”
“彦良陛下是倭国的大王，也是王大将军和倭国琦玉女王之子！”高延年赶忙解释道：“犬子弓马娴熟，蒙彦良陛下垂爱，平日里就在陛下身边行走，同衣同食！”
“原来是这样！”罗邱泽听到这里，看高延年的眼色顿时不一样了，古代无论东西方，紫色染料都是极为珍贵的，紫色也被认为是最尊贵的服色，古罗马的皇帝着紫袍，大唐的紫袍也是三品以上官员的服色，虽说以服色看人不是什么好事，但高延年身上这件紫色锦袍可是做不得假的，拿出去至少也能换几条性命了。就算他只是个侍卫，也至少是倭国大王身边极其看重、宠爱的侍卫了。
“好，我答应你！”罗邱泽道：“只要你把你儿子留下来当人质，我就臣服王大将军，一切听你的吩咐！”
“你答应了！”罗邱泽答应的这么痛快，高舍鸡反倒是有点不敢相信：“可你刚刚不是还说延年当人质没用吗？”
“废话！”罗邱泽冷笑道：“那位王大将军当然不会在乎你儿子的死活，但他儿子在乎就行了！只要他儿子肯开口说几句好话，岂不胜过你说一万句？”
高舍鸡没想到自己百般劝说都没用，反倒是儿子身上这件紫袍却一下子就奏了效，心中大喜，赶忙道：“既然如此，那你打算怎么清剿那些土匪？”
“说实话，想要把这些家伙从大山里一个个挖出来，根本就不可能！”罗邱泽苦笑了一声：“不要说我，就算是王大将军自己来一样！”
“这倒是！”高舍鸡点了点头，他知道对方不是推诿，他就是本地人，很清楚当地的地形，想要在那大片崎岖不平的山地里找到那些土匪，并将其消灭和大海捞针没啥区别，这也是王文佐希望通过怀柔而非直接武力进攻的原因，治理地方、清剿匪徒，还是罗邱泽这种地头蛇更好用。
“所以我想干脆把他们引出来，然后一锅端！”
“引出来？一锅端？”高舍鸡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就在这里吧！”罗邱泽跳下马。
“这里可以？”高舍鸡看了看四周，灌木丛连成一片，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坡杂木林为止，山泉从岩间流淌，马匹低头啜饮。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岩石、山泉、灌木、森林，毫无人迹。
“你放心！”罗邱泽弯腰捡起几根干枯的树枝：“只要你生火，方圆几里的土匪都会吸引过来，这方面他们从来不会让你失望！”
“那你有什么打算？”高舍鸡也俯身捡柴火，两人很快就捡起了一堆柴火，罗邱泽熟练的用匕首和打火石点着了干草，然后引燃了火堆，他一边干活一边说道：“我和你说过了，我想把他们引出来？”
“在这里？”高舍鸡问道：“我记得你是要把土匪一锅端，可这里只会我们被他们干掉！”
“你放心，我已经有了打算！”罗邱泽笑嘻嘻的坐在火堆旁，从马鞍旁的皮囊里取出肉干和皮口袋，自己喝了口将皮囊递给高舍鸡：“来，喝一口？”
片刻后，马已经饮足了，营火噼啪作响，上面串着几块肉干，在火焰的炙烤下开始渗出油脂，两人拿着装酒的皮口袋，你喝一口我喝一口，看上去倒是惬意的很。
“那些人比你想像的来的晚不少！”高舍鸡笑道。
“耐心一点！”罗邱泽笑道：“也许他们已经到了，只是在灌木丛中观察我们！”
“观察我们？”
“对，他们是很多疑的，我们俩这样不像是商人，跑到这种地方也难怪他们会怀疑，要不是有陷阱，干嘛这样大刺刺的！”
“那他们要观察到什么时候？”
“确定四周没有伏兵的时候，应该差不多了！”
“那可有点麻烦！”高舍鸡笑了笑：“天越来越黑了，想看清楚有没有人越来越难了！”
树枝折断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交谈，两人站起身来，人影正从四面八方朝他们进逼。高舍鸡站起身来，弯弓搭箭。罗邱泽捉住他的手：“安静，别轻举妄动。他抬高嗓门：“今晚夜风寒冷，诸位何妨过来一起烤烤火？”他对周围鬼鬼崇祟的人影喊。
人影停止了移动，凭借月色，高舍鸡瞥见金属反射的光泽：“剥掉你们的皮，我们就暖和了！”一个粗野傲慢的声音答道。
“我们只有两个人，恐怕皮有点不够！”罗邱泽附和道：“你是谁？”
“等你下地府的时候！”另一个声音答道：“你可以告诉阎王爷，送你去见他的是朴库河！”说话人走出树丛，月光照在他的身上，个子很瘦，身上穿着一件生锈的锁帷子，布包裹着头，手里提着一柄双手斧。
“还有我，崔武！”这是头一个声音，低沉而致命。只见一块黑影朝他们左边挪动，然后立起身，变成了人。他的身躯魁梧强壮，看似动作迟缓，全身穿着兽皮，双手拿着一根狼牙棒。他脚步笨重地朝他们走来，狼牙棒拖过地面，犁出一条浅沟。
其他的声音跟着喊出名字，很快高舍鸡就记不住了，但对方一共有二十人以上。有些拿了刀剑，但大多数人则只有锄头、镰刀和树木削的长矛。他们将罗邱泽和高舍鸡包围在当中，恶狠狠的盯着他们，就好似恶狼盯着自己的猎物。
“我是罗邱泽，你们应该听说过那个名字，我是双子山城的主人！”罗邱泽上前一步，让月光照在我的脸上：“我今天来是想和你们商量一件事情！”
“罗邱泽？”
“双子山城？”
“是他吗？我看不清楚！”
“就是这小子，没错，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罗邱泽面带笑容，镇静的迎接着众土匪的逼视，高舍鸡保持沉默，暗自钦佩自己朋友的胆略，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在这等境地说话不发抖的。
“你一个人来山里干嘛？找死吗？”那个叫崔武的土匪上前一步，举起手里的狼牙棒：“你就不怕我把这玩意捅进你屁眼里？”
“不怕！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和你们说！”罗邱泽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手中没有武器：“不管你们要干什么，可以等我说完了之后再做吗？”
“让他说！”朴库河冷声道：“反正结果都一样！把他的皮留给我，孩子他娘还需要一件坎肩，他的皮应该很不错！”

第741章 毒酒
“无所谓！”罗邱泽笑道：“反正你们现在剥我的皮，用不了多久唐人就来剥你们的皮，也晚不了几天！”
“混蛋，你居然敢拿唐人来吓唬我们！老子现在就来剥你的皮！”朴库河大怒便要上前，崔武却举起手：“别急，我最近的确有听闻一些关于唐人的消息，我想听听他要说些什么！罗邱泽，说说看你今天来这里的目的？”
“很简单，唐人的大将军已经把新罗王金法敏赶下台，弄了个一个傀儡取而代之，接下来他就要出兵辽东，攻打乞四比羽了，而这里就是唐人兵锋的必经之地。”罗邱泽指了指脚底下：“我今天来这里，就是想保住自己的皮，顺便也把你们的皮保住！”
“你有这么好心？”朴库河冷笑道：“咱们过去可没少互相厮杀，结下了不少冤仇！”
“你说得对！”罗邱泽点了点头：“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如果能用剥掉你们的皮来保住我的皮，我一定会去做。可惜在唐人眼里，你们这伙土匪和我没什么区别，他会扒掉你们的皮，多半也会扒掉我的皮，所以我才来找你们！”
周围的土匪传来一阵耸动，但这一次无人抗辩，原因很简单，唐军是啥德行他们每个人都亲身体会过，新罗、百济和高句丽军队会烧杀抢掠，但他们不会一下子把整个村子整个村子的百姓迁徙到几千里之外去。这在当时可能比烧杀抢掠可能还要可怕不少，毕竟新罗百济高句丽军队的主要目的还是扩张地盘，对于能占领的地盘还是有下限的。
“那你就先说说你的主意吧？”崔武问道。
“有两个办法，要么咱们就一开始主动投了唐人，反正这片地穷山恶水的，唐人估计也未必看得上，只不过大军经过，不想辎重被袭击抢掠罢了，只要咱们主动投了，唐人应该也不会拿我们怎么样！”
“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崔武摇了摇头：“且不说不抢咱们吃什么，这山里讨饭吃的也不止咱们几个，就算咱们不抢，也有别人抢，唐人可分不清谁是谁！”
“不错，所以还有另一条路！”罗邱泽道：“大伙儿歃血为盟，装做向唐人屈服，等他们路过时，再杀他们个片甲不留，让他们再也不敢来！”
“你疯了吗？连新罗和高句丽都打不过唐人，你竟然敢对唐人下手！”朴库河吃了一惊。
“如果是平地，我们肯定不是唐人对手，但在这片山地里，就不一样了！”罗邱泽道：“再说你们刚刚也说了，反正也没法禁止其他人袭击唐人，到时候唐人报复过来，也分不清是谁干的，那与其被人牵连，不如自己干一票！”
听了罗邱泽这番分析，众土匪面面相觑，无人说话，半响之后有人点头道：“你说的也对，也只能这样了。那你说怎么歃血为盟法？”
“地方就选在这里吧！时间就在十天时候！人越多越好！到时候。就劳烦你们几位多操些心了！”罗邱泽笑道。
“行，就这么定了！十天后，还是老地方，大伙儿碰头！”如果说先前这些土匪还有几分疑心，现在听说歃血为盟的地点就在这里，原有的疑心就尽数去了。
回程的路上两人出奇的沉默，寒风掠过路旁梢头，发出瑟瑟的声响。约莫走了十多里路高舍鸡方才问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为何说要设伏袭击唐人？”
“你刚才也看到了，那些土匪各行其是，谁也管不了谁，而且大军经过时是来年春天，那时谁家里都没余粮了，就算现在他们答应的再好，到时候在饿死和抢一把面前选，你说他们会怎么选？如果大军遭劫，挨责罚的肯定是我，与其那时麻烦，不如现在索性先下手，料理干净了省事！”
“先下手？你想要对这些土匪下手？”
“借着歃血为盟的机会，先把他们的首领一股脑儿都杀了，蛇无首不行，接下来就方便了！”
“那你为何要把聚会的据点设在那儿，为何不设在你的山城中？”高舍鸡急道：“这山中可是他们的地头，要将他们一起杀掉哪有那么容易？”
“你也都看到了，这些盗匪的戒心可是重的很，我若是说去城中歃血为盟恐怕就没几个人来了！”罗邱泽无奈的叹了口气：“只能将会盟的地点先放在山里，这样才能多些人来！”
“光人来又有什么用？”高舍鸡问道：“在人家的地头上，你根本没法埋伏兵马，不被人家设计杀了就不错了，还想算计别人！”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罗邱泽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我已经有了成算，你就不用担心，一切都听我安排！”
十天后，盟会之地。
鼓声咚、咚、咚，敲得高延年头昏脑涨。从身旁的大石头上，同时传来芦笛、号角、伽倻琴混成一团的声响，但最让人烦乱的是这皮鼓声，令他浑身起鸡皮疙瘩。杂乱不堪的曲调在会盟现场回荡，土匪首领们吃喝喧哗，这些家伙莫非都是些个聋子？竟能容忍这么糟糕的音乐，干脆把几头熊和狼关在笼子里，发出的吼叫声都比这音乐好听些。高延年一边喝着冲了水的淡米酒，一边冷冷的看着那些场中那些蓬头垢面的家伙。
参加会盟的人比预料的要多不少，甚至超出了原先准备的凳子的数量，不得不一些临时搬来的木桩和石块取代，不过幸好准备的酒和食物还很充足，这些原本相互时常为了争夺猎物、地盘和战利品而相互厮杀的土匪们挤成一团，由于人多座位少，因此不少人举起杯子的时候难免会碰到邻居。
高延年坐在两个土匪中间，他受够了这两个男人身上的味道，尤其是左边那个，那是个彻头彻尾的酒鬼——这倒也没什么，这些土匪中就没几个不嗜酒如命的，但这家伙喝下去的东西，又飞快的从腋下散发出来，这种可怕的味道让高延年闻之欲呕，他不得不捏住鼻子，以避免自己被熏昏过去。
桌面上的菜肴粗陋之极——为了歃血为盟，土匪们宰杀了一头牛、一匹马、三只羊和一头猪，这些牲畜的内脏、血液、肉和骨头一点都没浪费，厨子将这些玩意和大量的萝卜、干菜、蘑菇放在一起，做成了大乱炖。由于缺乏佐料、烹调手艺也不敢恭维，高延年吃了几口，就觉得胃部真正翻涌，活见鬼，这些家伙怎么能吃的这么起劲！他心中暗想。
既然无法吃喝，高延年只能向位于“主桌”的父亲看去，他看得出高舍鸡的神色有些不自然，但他还是接受了同桌每一个土匪的敬酒，这感觉一定很糟糕。
“你吃的很少！”左边的土匪笑道，口中散发出的气味更是可怖。
高延年强笑道：“我已经吃饱了！”
“才吃这么点？”那土匪笑了起来：“难怪长得这么瘦小，看你白白净净的样子，该不会是个女的吧？”说话间他伸出右手轻佻的去摸高延年的脸。高延年恼火的拨开他的手：“我当然是男的，我瘦小是因为我只有十四岁！”
“十四岁？”那土匪笑道：“我十四岁可长得和你不一样！别不好意思，咱们兄弟会好好照顾你的！”说着他的右手又向高延年的脸颊摸来，引起了同桌土匪们的一片哄笑声。
高延年再也无法忍受对方的调戏，闪电般刁住那土匪的右手，用力往反关节方向一扭，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那个土匪便摔倒在地，抱住自己已经扭曲变形的右手腕，疼的在地上打滚。
“叫你狗爪子乱生！”高延年站起身来，后退了两步，警惕的握住了腰间的刀柄。不过让他惊讶的是，同桌的土匪们并没有起来围攻自己，他们反而为高延年敏捷的身手大声叫好，并嘲笑那个在地上痛苦的打滚的土匪，“好小子，好身手！”
“嘿嘿，这次你碰到硬茬了吧？活该！”
“人家说的没错，你这生的就是只狗爪子，人手怎么会这样子！”
看到众人的表现，高延年也收起了防备，他走到那土匪身旁，蹲下一手握住手腕，一手握住手掌，用力一扯一推，随着一声惨叫，那土匪脱臼的右手腕恢复了原状。
“你回去弄点草药敷上，再用夹板固定一下，休息个十来天就好了！”高延年冷声道：“记住这次教训，要是下次还这样，可不就是一只手了！”
那土匪不敢说话，连滚带爬的跑开了，同桌的土匪们热情的邀请高延年回来。
“好小子，没看出来你白白净净的有这等本事，来，来，坐下说话！”
“对，我刚刚没看清那家伙的手腕就坏了，又没看清手腕就又好了！端的是好本事？”
“你小小年纪，这身本事是从哪里学的？”
面对扑面而来的各种气息，高延年下意识的想要掩鼻，手伸到一般又收起来了，苦笑道：“这是我朋友的老师教我的，其实这也没什么，就是一股子巧劲，只要用的对了，其实也不难！”
“朋友的老师！难者不会，会者不难呀！这么小小年纪就有这等本事，了不得，了不得呀！”一个络腮胡子的土匪翘起了大拇指。
高延年正想谦逊两句，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惊呼声，他下意识的回过头，只见不知道什么时候罗邱泽摔倒在地，高舍鸡将其抱在怀中，满脸惊恐之色，口中在喊些什么。他赶忙推开旁人，冲到父亲身旁。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来人，快拿草木灰来，还有水！”高舍鸡喊道：“有人在酒水食物里下毒了！”
似乎是为了印证高舍鸡的叫喊，同桌里又有一个土匪突然捂住自己的肚子，翻身摔倒，口中喊道：“酒、水、咳咳咳，水，我要水……”他的话语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快，快拿水来！”桌旁传来接二连三的叫喊声，越来越多的土匪脸色变得惨白，他们捂住自己的肚子，在地上痛苦的打滚，祈求着能解渴的东西，有的人开始呕吐，更多的人呼吸急促，眼睛凸出，青筋暴露，有人伸手抓向自己的喉咙，指甲在皮肤挖出道道血痕，而无济于事。狗儿吠叫，女人嚎啕，有人彼此呼喊桩桩毫无意义的建议。一半的人站了起来，有的推挤过来想看清楚，有的则向周围溜去。
“混账，有人在酒和食物里下毒！”有人大声喊道。
“对，是谁，是哪个混蛋在酒水里下毒？”
“谁提供的食物和酒？”
“我们提供了酒和食物不假，可我们的首领第一个中毒倒下，如果我们下毒了，他怎么会中毒？”高舍鸡大声答道。
伴随着叫喊的是拔刀出鞘的声音，这似乎是一个信号，越来越多的人拔出武器，恶狠狠的看着周围的人，几分钟前还举杯共饮、一同歃血为盟的同伴变成了死敌。
终于第一声惨叫响起，有人用短剑刺穿了相邻人的肚子，这就好像一粒火星落在了浸透鱼油的干柴上，猩红的火焰一下子跳了起来。没有中毒的土匪们挥舞着武器，踩着地上的尸体和即将变成尸体的活人，相互厮杀。每当有人倒下，便看到刀剑起起落落，桌子不断被掀翻，杯子、木勺、酒壶、乱炖、陶碗四处横飞。酒液和鲜血混杂着，渗入会场的土壤。
高延年觉得自己的背上似乎有烈火在燃烧，他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他茫然的望向父亲，却发现高舍鸡出奇的镇定。
“我扶住你罗叔叔，你开路，我们退出去！”高舍鸡大声喊道，只见他轻松的将罗邱泽从地上搀扶起来，把对方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一只手搂住对方的腰，一只手拔出刀来，高延年赶忙拔出钢刀，冲到两人前面开路。

第742章 新生儿
刀剑相互撞击，高延年偏转刀锋，拨开对方的劈砍，顺势刺入对方的肚皮，钢铁轻松的刺穿皮革和血肉，贯穿对方的肉体，他费力的拔出刀来，笨拙的避开旁人的横切，刀锋划破外衣，在精制的锁帷子身上带起一串火花，高延年顾不得查看自己有没有手上，反手砍断那只胳膊，来人抱着胳膊惨呼跪倒，高延年提膝将其击倒，回头大喊：“爹，别管那个姓罗的，咱们自己冲出去吧！”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少年几乎吓掉了下巴，几分钟前还躺在地上有出气没进气的罗邱泽现在却生龙活虎的挥舞着钢刀，和高舍鸡两人背靠着背向外冲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不是已经中毒快死了吗？
“别愣着，快往外冲！”高舍鸡对儿子吼道，高延年强压下心中的疑问，跟着高、罗二人向外冲去，此时场中已经乱作一团，土匪们相互砍杀，根本顾不上他们三人，三人衣下又暗藏铁甲，很快三人就冲了出去。
“延年，你身上没伤吧？”高舍鸡喘息了一会儿，向儿子问道。
“没事！”高延年艰难的挪了一下屁股：“胳膊有点擦伤，不过不重，爹，罗大叔是怎么回事？他不是刚刚喝了毒酒，已经不成了吗？”
“这都是计策！”高舍鸡笑了起来。
“计策？什么计策？”高延年不解的问道。
“是有些酒下了毒，但他已经预先服下了解药！”高舍鸡笑道。
“那他刚才的样子？”
“都是装的！”高舍鸡笑道：“你想想，如果土匪们发现有人中毒，那第一个怀疑的肯定是我们，毕竟这次会盟就是我们倡议的！怎么让土匪们不会怀疑到我们了？当然只有先中毒了，既然中毒了那肯定下毒的就不是我们了！既然下毒的不是我们，那就是土匪们自己了，这样他们才会自相猜疑，攻杀呀！”
“原来是这样！”高延年恍然大悟：“那，那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方才吓得我半死！”
“因为你还小，如果你一开始就知道了这是个圈套，那肯定会露相，说不定会被土匪们识破，那可就麻烦了！你放心，解药放在水里，我们三人一开始就服过了，延年，你好身手，今个儿若非是你，我和你爹可未必能冲出来！”说话的是罗邱泽，他笑嘻嘻的拍了拍高延年的肩膀：“刚刚我已经把信号发出去了，这些土匪插翅难逃！”
半响后。
高延年站在一块石头上，俯瞰着这片石滩地，不久之前，这里还是一片修罗场。
几米外的地上躺着一把匕首，或许是某人掀桌子时掉下去的，又或是某个死人之物。高延年朝它走去，俯身将其捡起，匕首打制的颇为粗陋，刃口又许多缺口，表面布满污迹，也许是干涸的血，也许是锈迹。高延年不知道，他将匕首插在腰带上。
前方一具尸体动了动，那身体翻了过来，肩膀、大腿和小腹各有一处伤口，一个士兵走了过来，冷酷的用匕首给了这个垂死者一点慈悲。山风带来喊杀声还有野兽的嚎叫，那应该是罗邱泽的人在追杀土匪们。突然，他想起彦良的老师说过的一句话：“长矛弓弩都及不上人的心思危险！”
和往常一样，王文佐和他的儿子和情妇一同用餐。
“这鱼的味道有点怪！”彦良突然说道。
“是吗？”鬼室芸赶忙道：“我立刻让人去查一下，这鱼是怎么回事？”
“别急！”王文佐喝止住鬼室芸，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鱼，细细咀嚼了两下：“鱼没问题，彦良，应该是你吃惯了海鱼，今天上的是池塘养的鱼，土腥味比较重吧！”
“嗯！”彦良又吃了一块，点了点头：“好像是的！”
“我会叮嘱厨子，以后都准备海鱼就是了！”鬼室芸笑道。
“不用特别准备！”王文佐道：“我的儿子将来估计是要带兵打仗的，太讲究饮食就没法当一个好将军，是不是，彦良？”
“对，这样就已经很好了！”彦良笑道。
“还有，你以后还是不要轻易暴露自己的喜好！”王文佐道。
“为什么？”
“很简单，就拿今天做例子，你说鱼的味道怪，很可能厨子和采买鱼的仆役就会被重重的处罚，甚至被处死；如果你说某种食物很好吃，那即使这种食物非常难得，来自远方，你的手下也会想尽办法给你弄到餐桌上来，讨得你的欢心，而这样会给百姓带来沉重的负担，还会成为贪官小吏牟取私利的机会。对于你来说，不过是吃一口鱼，但对于下面的人来说，就是天降横祸，家破人亡。所以身为王者，必须时时刻刻谨慎小心，不能放纵自己的欲望，不然只会让百姓活不下去，最后你也不会有好下场！”
“大将军！公子！芸夫人！”狄仁杰向餐桌旁的三人躬身行礼。
“有什么消息吗？”王文佐放下筷子，擦了擦手。
“是的！”狄仁杰点了点头：“高舍鸡发信回来，已经有十二处山城向大将军降服，道路两旁的土匪也已经被清理干净，通往大同江的道路已经畅通了！”
“很好，彦良看来你没有选错人！”王文佐笑道：“你打算怎么赏赐他们？”
“以那高舍鸡为镇守使，假以全权，令其镇抚当地，以待后命！”
“既然我儿这么想，就照这么做吧！”王文佐看了看狄仁杰，狄仁杰会意的应了一声，并没有离开，王文佐见状知道还有更要紧的事情，不适合在彦良和鬼室芸面前提及。他擦了擦手，站起身来：“你们先慢慢吃，我先出去一会！”
当王文佐走进书房，将军们已经整齐就列，紧张的面容下隐藏着躁动，有事情？王文佐将其他的思绪抛诸脑后，他在首坐坐下：“怎么回事？”
“长安有急信到了！”沈法僧双手呈上信笺，王文佐接过信笺，拆开封蜡，细看起来。
“吐蕃兵力调动，鄯州（今青海乐都）、廓州（今青海贵德）河州（今甘肃临夏）、芳州（今甘肃迭部）四州之地皆蒙兵锋，陛下令契苾何力督领各军迎击，然契苾何力年高病故，姑令刘仁轨代之……”王文佐看到这里便停住了，他直接跳到末尾，看了看时间：“哦，这么说来是去年秋末的事情了！先拿地图来！”
“遵命！”
侍卫拿来常用的地图，换上陌生的陇右地图，王文佐俯身观看其地图来，信中提到的鄯州、廓州、河州、芳州皆是位于河湟地带，从西到东差不多有六七百里，如此广阔的地段都有吐蕃军队的进攻，而唐军连契苾何力这种半退休的老将都拉出来了，显然吐蕃军队不是虚张声势，甚至这些行动都是明年更大规模军事行动的一部分。
“钦陵明年有大动作了！”王文佐看了一会地图，叹了口气：“河湟一带是一个很好的进攻发起点，如果那儿落入吐蕃人之手，不但陇右危险，河西恐怕也会不得安宁！”
“朝廷发这个来这里是什么意思？”沈法僧问道：“是不是要调大将军你去陇右？”
“那可不成，好不容易这边有了一点眉目，又把大将军调走了，那前面岂不是白忙了？”
“对呀！至少要等到大将军把乞四比羽打垮了再调动也不迟呀！不然大将军一走，乞四比羽又会猖狂起来，西边也未必能打赢，岂不是都没讨得好？”
长桌旁的将领们交头接耳，他们的态度是很一致的，不希望王文佐离开东边，原因很简单，这些将领本来就互不统辖，若不是王文佐，都没有什么把他们联系起来。如果王文佐被调走了，那等于他们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完全白费了。
“陛下没有下调我去吐蕃的旨意！”王文佐收起信笺：“而且刘公是我的老上司，攻战也许不足，守却是有余的。裴行俭平定突厥人之后，也可以接替刘公，你们就不必瞎操心了！”
将领们的私语平定了下来，但王文佐心里的那块石头却没有放下，他很清楚一旦河湟之地失守后，长安将会面临的军事压力，以及随之而来对李弘的政治压力，若是过往有自己来替他分担，而现在自己已经在万里之外，他能不能承受的了这种压力呢？自己是不是应该做些什么呢？毕竟没有天子的坚定支持，自己在东方进行的战争也不可能持续下去。
“黑齿常之！”
“末将在！”黑齿常之桌旁站起身来。
“你现在乘船前往登州，带一千骑兵，前往长安！”王文佐道：“我会写一封信，你把信带给陛下！”
“遵命！”
“你们都看到了！”王文佐伸手指了指长桌上的地图：“时间，我需要时间才能平定辽东，但我现在缺的就是时间，如果河湟的情况继续恶化下去，天子调我回长安就是时间的问题了！”
“我们可以现在出兵，两到三个月就能杀掉乞四比羽！”沈法僧道。
“现在出兵？你想我一半的士兵冻掉脚指头吗？”王文佐冷哼了一声：“越是这种时候就越不能急，开春之前不能出兵！”
沈法僧懊恼的低下头，幸好贺拔雍他们还没来，否则他就要在这几位面前丢脸了。王文佐又考虑了一会儿：“今天就到这里吧！”
回到卧房，鬼室芸敏感的发现了男人的不快，她用手势让婢女退出屋外，送上茶水，温柔的替王文佐按摩肩膀：“怎么了，看你很不高兴的样子！”
“没什么，就是吐蕃人又犯边了，估计明年开春河湟就要打大仗了！”王文佐叹了口气。
“你觉得大唐会输？”
王文佐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的确吐蕃人的胜算更大一些，大非川之败的损失没有这么快恢复过来的！而且钦陵的确是个难缠的角色！”
“你担心朝廷会调你回去？”鬼室芸心中咯噔一响，小心问道。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天子不会同意的，他已经和我有了约定！”王文佐叹了口气。
“那是？”
“天子自己！河湟一丢，陇右和河西就都在吐蕃的兵锋之下，天子只有调更多的兵，转运更多的粮饷去那边。这么一来，长安关中都会对他不满，这对他可不是什么好事！”
王文佐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你是说有人会篡位？”鬼室芸问道。
“你不是已经把沛王带出来了？又有谁敢这么做？”鬼室芸问道。
“我是把沛王带出来了，但先帝可不止有一个儿子，就算长安没有先帝其他的儿子，也还有侄儿，长安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姓李的皇族！乘着我不在长安的时候，把事情都做成了，逼我接受既成事实，这么想的人也不是没有！我离开长安的时间越久，可能这么干的人就越多！”
“就是说你早晚还是要回去？那妾身怎么办？”鬼室芸幽幽叹道。
“你？”王文佐闻言一愣：“你是想随我去大唐？”
“我一个百济亡国妾妇，去了大唐也只会被人瞧不起？”
“那你想留在这里？”王文佐问道。
鬼室芸却不说话，转过身去，双肩颤抖，显然是在抽泣，这倒把王文佐给弄糊涂了：“和我去大唐你不愿意，留下来你又哭，你到底想怎么样呢？”
“妾身如何倒是不打紧，反正到哪里也都能过，只是这腹中的孩子生下来总得有个安排，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过下去吧？”
“肚子里的孩子？”王文佐闻言一愣，旋即大喜：“你有孩子了？我怎么不知道？”
“你一个大男人，天天都想着那些军国大事，哪里还顾得了这么多？”鬼室芸娇嗔道。
“是，是！你说得对！”王文佐喜的直搓手：“有了多久了？几月能出生？”

第743章 王文佐的友谊
“来年九月，或者十月？”鬼室芸不那么肯定的答道。
“来年九月、十月？”王文佐想了想：“若是如此的话，只怕我未必能赶得回来，乞四比羽这小子油滑的很，多半不会死守新城！”
“谁让你一定赶回来了！”鬼室芸嗔道：“行军打仗的事情，谁还能说的准的？我只是问要是生下来一个男孩，你有什么打算？”
“男孩？打算？”王文佐这才明白过来，笑道：“孩子都还没出生，你操心的也太早了吧？等生下来之后再说好不？”
“那可不成！”鬼室芸已经是图穷匕现，一把拽住王文佐的胳膊：“谁知道你这一趟走了，什么时候还能回来？孩子生下来没了爹，那滋味可不好！”
王文佐被鬼室芸弄得哭笑不得，只得苦笑道：“好，好，好，我安排，我安排，说吧，你想要怎么安排才满意？”
“怎么安排？”鬼室芸眼睛一转：“三郎，你也知道我们鬼室家也是扶余氏的旁支，按说现在扶余氏正统已经断绝，旁支归正也是说得过去的！”
“扶余氏正统断绝？”王文佐笑道：“阿芸你昏头了吧？当初苏定方大将军灭百济，将义慈王以下王室千余人都迁去大唐，他们在洛阳长安不是活的好好的？怎么会断绝了？就算把他们都划去了，只算扶余丰璋，阿庆不是他的血脉？你怎么都不算了？”
鬼室芸被王文佐戳破了，不禁恼羞成怒，她拧了一下王文佐的大腿：“我说的不是你我的孩子？你提那些人干什么？你这么讲究正统，那干脆从长安把扶余氏的迎回来好了！”
“痛、痛！”王文佐连连呼痛：“好，好，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就是想让咱们的儿子当百济王是吧？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不过我记在心里了，你不用再说了，省的外人听到了适得其反！对了，我好些天没看到阿庆了，出什么事吗？”
“阿庆？”鬼室芸的神色有点慌乱：“前些日子我送他去难波京四天王寺了，听说那儿有文武艺师范都不错，便想送他去学艺！”
“难波京的四天王寺？”王文佐皱了皱眉头，在他的治下，大寺院不光是宗教中心，更是传授贵族青年文艺武艺的地方：“为何要去那么远？泗沘的定林寺其实也很不错，阿庆年纪还小，送那么远的地方不太好吧？”
“我听说四天王寺会更好一些！”鬼室芸强笑道：“三郎你倒是不防备他！”
“我堂堂一国大将军，怎么会防备他一个小娃娃！”王文佐笑了笑：“你也未免太小瞧我了！”
“这样就好，其实我送阿庆走也是为了他好，毕竟他是扶余丰璋的孩子！”鬼室芸叹了口气：“扶余丰璋杀了我的兄长，无论如何我也不可能把鬼室家的家业交给他，否则兄长在地下有灵，也不会答应。所以我才早些送他去四天王寺，希望他能走出一条自己的路来！”
“嗯，这倒是！”王文佐点了点头：“无妨，他将来若立下功劳，我会在倭国给他关照的！”
“那就多谢你了！”鬼室芸感动的转入王文佐怀中。
两个月后。
新城、石塔顶楼。
大庭怀恩离开床铺，走到窗户旁，他推开窗户，院子空无一人，四周窗户漆黑一片，整座山城还在沉睡之中，他深吸了一口气，一股子充满了松脂气息的空气被吸入肺中，不由得精神一振，石塔下那片松林已经开始发芽了。应该来说乞四比羽对自己的待遇还是不错的，至少自己的囚室宽阔，床单每隔七八天就有人更换，没有跳蚤，不时还会送来女人和酒。除了被限制不得离开石塔，他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了。
身后的门“砰”地被推开，进来的人他却不认识。来人穿一件镶满铁片的皮背心，一手握着匕首，腰间挂着弯刀。
“你想干什么？”大庭怀恩质问道。
“你这段时间住的还满意不！”乞四比羽跟随着此人走进卧室：“别慌张，今晚我只是想和你谈谈！”
“谈谈？”大庭怀恩怀疑的看了看乞四比羽：“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你打了败仗？还是大唐的军队已经进逼城下了？”
乞四比羽的脸上泛过一丝红晕，大庭怀恩不能确认是忿怒还是兴奋。“小子，别刺激我！”乞四比羽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护卫：“现在你的小命还在我的手上呢！”
“你说过，今晚你只是想和我谈谈！”大庭怀恩答道。
“是，我是这么想的，但你也知道我这个人脾气不好！”乞四比羽指了指部下腰上的弯刀：“被割掉的脑袋可是接不回去的！”
大庭怀恩深吸了口气，压下胸中的愤怒：“说吧！你想谈什么！”
“我想要和大将军谈谈！”乞四比羽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向东南方向指了指：“你能够替我带话吗？”
“我就是为这个来的，可你一见到我就把我关在这里了！”
“好吧，好吧！”乞四比羽尴尬的笑了笑：“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再说这地方还不错，我也没有苛待你，对不？我现在想和大将军谈谈，你愿意带话不？”
“可以，你想谈什么？”
“如果我把那个安舜王和剑牟岑交给大将军，大唐还能允许我保留多少东西？”乞四比羽问道。
屋内陷入了沉默之中，乞四比羽紧张的盯着大庭怀恩的眼睛，几分钟后大庭怀恩答道：“如果你只是想要我把这句话带给大将军，没有问题，这本就是我的职责。但是你最好告诉我现在形势怎么样了，这样我至少能告诉你，大将军会接受你的什么程度的要求，毕竟你也不想让我白跑一趟吧？”
“好吧！”乞四比羽沉吟了片刻：“唐人已经把金法敏赶下了王位，拥立金仁问为王。现在平壤也已经重新落入唐人手中，唐军的前锋已经出现在乌骨城一带！”
“乌骨城？”尽管大庭怀恩竭力控制自己的喜悦，但他的嘴角还是不由自主的向上翘：“说实话，您应该早几天来找我的！”
“我知道，我知道这有点晚了！”乞四比羽懊恼的摆了摆手：“但我可以做出很大的让步，交出乌骨城、新城、向大唐称臣，交出我的儿子当人质，还有侵占的土地。还有，我可以给大将军一大笔钱，我是说私下里给，没人知道；作为中间人，你也可以从中发财！你知道吗？高句丽国几百年的积蓄都在我手上，我非常的富有，比你想象的还要富有的多！”
“你发掘了历代高句丽王的王陵？”大庭怀恩突然问道，他看到乞四比羽错愕的面色，知道自己猜对了：“好吧，这不重要，我知道了你很有钱。那你愿意交出这么多东西，那你自己想要保留什么？”
“我想当大将军的朋友！”乞四比羽笑道：“他给我留下多少，我就要多少！我只想要他的友谊！”
“大将军的友谊？听起来你想用这些东西买大将军的友谊？”
“你要这么说也行！”乞四比羽笑道：“其实这样对大将军最有利，他可以很快的结束战争，不用损失一点自己的力量，还能从胜利中拿下最大的一份。最重要的是，他在这一带有一个真正的朋友，他私人的朋友！世事艰难，我们离不开朋友，对不对？”
“我会替你把话带到，但我不能保证大将军会接受你的条件！”大庭怀恩强压下心中的厌恶，站起身来：“马在哪儿？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不用着急，不用着急！”乞四比羽笑道：“天还没有亮呢！你放心，一切我都准备好了，马车、护卫，还有献给大将军的礼物，当然，不会少你的一份！”
平壤。
“这些就是乞四比羽让我带给您的！”大庭怀恩指着庭院里摆放的一个个笼箱：“那家伙说他可以接受您的一切条件，只保留您留给他的，只要赐给他您的友谊！”
“我的友谊？这还真是个有趣的家伙！”王文佐笑了起来：“信笺呢？他没有给你这个，或者信符什么可以证明他的诚意的东西？”
“没有，只有口信！那家伙三更半夜来我的牢房，和我谈完了之后等到天亮才走，然后我就被押上马车，一路送到了这里！”
“嗯，他想的很周全，这样我就没法用这个来挑拨他和剑牟岑的关系了！”王文佐笑了笑：“很好，你愿意再跑一趟吗？”
“当然！”大庭怀恩挺起了胸脯：“那答复？”
“我会给你一封亲笔信，你交给他！”王文佐笑道：“反正我还需要时间来调配军队，哪怕是争取时间也是好的！”
“我明白了！我会想办法拖延时间的！”大庭怀恩道。
“不，一切以你保全性命为上！”王文佐笑道：“现在道路还很泥泞，等初夏来临，大军兵临城下，那家伙就会感受到我给他的“友谊”！”
事实证明乞四比羽比王文佐想象的要聪明的多，当大庭怀恩再次来到新城，他惊讶的发现这里已经几乎变成了一座空城，乞四比羽的军队在一周前就撤离了这里，临走前还放了一把火，将这座地势紧要的山城烧成了一片废墟，显然那天晚上这个狡猾家伙说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谎言，他只不过希望利用卑辞厚币来让王文佐放松警惕，以免自己沉重的辎重在撤退时遭到唐军骑兵的追击。
“这家伙还真聪明！”看着前军斥候的情报，王文佐笑了起来：“这场戏他还演的真像那么一回事。”
“其实我们也没损失什么！”沈法僧笑道：“反而不战而下新城，也算得上是一场胜仗！”
“如果他坚守新城，那就是瓮中之鳖了！”王文佐叹道：“现在战争必须拖延下去了！”
“那现在应该怎么做？”沈法僧问道。
“先遣退一部分军队吧！”王文佐叹道：“补给线越拉越长了，兵多只会耗费财力粮米，贺拔雍和元骜烈的后继也不用征召了，现有的军队已经足够了！”
“是！”沈法僧应了一声，神色有几分黯然。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时间里，战场的状况变得有些怪异。无论是唐军还是叛军，双方在前线都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唐军着力于恢复被战争破坏的道路、驿站、哨卡、运河、港口，并将一部分半军事化的屯民安置在荒废的移民点，以确保重新控制以新城为中心的辽中地区的控制，而乞四比羽则退回了长白山脉为核心的区域，双方在前线都保持着相当的克制，反而外交使节往来频繁，全无平叛的样子。
“大将军，乞四比羽是个危险的家伙！即便您真的打算议和，我也建议最好事后派一个刺客结果了他！”说话的是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正是薛仁贵，相比起当初在陇右出兵征讨吐蕃时，他几乎成了另一个人，自责和痛苦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他瘦了，也老了，魁伟的体格只剩下那副骨架。
“我明白您的意思！请放心，我不会让这家伙活下去的！”王文佐点了点头：“还有，您叫我三郎就好了，军中您是前辈，私下里无需客气！”
薛仁贵的嘴唇抽搐了两下，点了点头：“多谢了你还这么看得我这个败军之将！”
“身为武人，只要你从军时间足够长，早晚都会吃败仗！”王文佐笑道：“何况大非川之败又不能怪你，钦陵也是难得的对手，换了是我，说不定输的还惨！”
“三郎你还是这样子，待人宽和，难怪有这么多人替你效死！”薛仁贵叹了口气，他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听到一些风声，沛王殿下和有些人过从甚密，你要小心！”

第744章 预付款
“沛王和有些人过从甚密？”王文佐问道：“什么人？”
“沛王殿下乃是天子亲弟，我自然不可能派人监视！”薛仁贵答道：“不过我听说这些人好像都是河东口音！”
“河东口音？”王文佐看了一眼薛仁贵，突然笑了起来：“多谢薛公，王某承情了！”
“承情不敢当！”薛仁贵笑道：“只是薛某这辈子的声名都毁在大非川上，若说天下有谁能替薛某报仇雪恨，那也就只有三郎你了。薛某就算再怎么蠢，也知道该站在谁一边！”
听到薛仁贵这般说，王文佐不由得笑了起来，这位也是聪明人，以他的资历身份，公然站队到自己这边不太合适，毕竟薛仁贵当一路总管的时候，王文佐还是个军中小卒，就算王文佐现在官位已经在他之上，屈身俯就传到外面也不好听。而按照薛仁贵这般说来就是军中前辈对后辈的托付，就算写在史书上也是一番佳话。
“薛公放心，待我料理了东贼，有了余暇自然会再来处置西贼！”王文佐笑道：“吐蕃君弱臣强，枝强干弱，必不能长久。若是我猜的不错，钦陵那厮多半会死在吐蕃赞普手中！”
“若是能如三郎你说的，那就最好了！钦陵这厮在世上一日，陇右便一日不得安宁，着实是我大唐之心腹大患！”
“薛公说的是！”王文佐笑道，他和薛仁贵又说了几句，便端茶送客了。方才薛仁贵说沛王与河东口音的人过从甚密，像这种政坛老油条在这等敏感问题上自然不会胡言乱语。河东在初唐望族无非有薛、柳、韩等姓，而其中声名最盛的莫过于裴氏，裴居道、裴行俭都是这一姓出来的，只是分房不同而已。裴行俭还在带兵对付突厥叛军，插手朝中，暗地里勾搭沛王的可能性不大；倒是裴居道这厮的可能性不小。
“看来多半就是裴居道这厮了！”王文佐稍一思忖，沉声道：“来人，传卢十二来！”
“大将军！”卢十二进门来，沉声道：“您找我？”
“嗯！”王文佐道：“最近有些人与沛王过从甚密，据说是河东口音的，你是范阳本地人，人头熟，去查一下这些人的来历，和沛王说了些什么，是不是与裴居道裴侍中有关系！”
“是要将来人拿下还是只查问来历？说了什么？”卢十二问道。
“只查问来历说了什么就行，最好不要让沛王察觉！”王文佐道。
“属下明白了！”卢十二躬了躬身，退出门外。
这里遍地残垣，四下死寂，重重密林，青苔满墙。
手下的人带回一头野猪和两只野鸡，他们拆除村落的参与的梁木橼木，将其劈成木柴，堆成柴堆，中间堆上干枯的灌木。王宽将猎物切成小块，用尖利的树枝刺穿，放在火堆上，然后点燃柴堆，火焰腾空而起，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我们回来了，我说过，我们早晚有一天会回来的，这一次我们再也不会离开！”王宽对着火堆高声喊道，同行人齐声应和，呼喊声伴随着火焰和烟柱，直冲云霄，四周的树林激起一片惊鸟，似乎就连森林也被众人的宣称惊动了。
随着火焰的炙烤，王宽将烤熟的猎物取下来，分给同行的人，野猪肉粗硬坚韧，众人艰难的吞咽，逃亡的日子里他们早已习惯了各种艰苦，而今他们回来了，将重建家园，比起那些，这点苦楚又算得了什么？
“找到了，王大叔！”一个轻狡少年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对王宽喊道：“您说的地方找到了！”
“好，你们几个拿上锄头跟我来！”王宽随手点了几个青壮汉子，被点到名的汉子三口两口吃完烤肉，拿起锄头跟了上去，一行人穿过一片杂木林，来到一棵大橡树下。王宽看了看这橡树，笑道：“不错，就是这棵树！”他看了看天空，辨认了下方向，向正东走了十二步：“就是这里，开始挖！”
汉子们开始挥舞锄头，很快他们就发现层土下面是一层木板，他们翻开木板，发现了一些石灰和干松针的混合物，这是当地人时常用来防潮的铺垫物。待到清除了这些，众人终于看清了——地窖里是一只只装满了粮食的口袋和各种捆扎整齐的农具。
“里面的存粮足够咱们吃两年的，当初的全套家什也都在，都搬出来，明天先烧荒，还能赶得及种下一茬粮食！”王宽大声道。
“好咧！”
众人爆发出一片欢呼声，俗话说手里有粮，心中不慌。王宽这么急着返乡重建家园，原先不少人还是心中颇有微词的，毕竟仗还没打完，留在范阳那边虽然过得不怎么样，但终归还是能混个半饱。回故乡听起来好，可口粮啥的就只能完全靠自己了，地里的粮食可不是今天下种，明天就能长出来。
地窖里的粮食让所有人都兴奋不已，他们吃饱了饭就开始忙碌，老人女人们开始重新清理田亩，杂草和灌木已经完全占领了田亩，他们排成一列稀疏的横队，确认了风向，然后开始放火，很快烟雾和火焰就蔓延开来，不时有小兽小鸟冲出火焰，撞进人群中，沦为晚餐的材料。而男人们则开始砍伐树木，和土糅泥，准备重建房屋，整个村落充满了一团生气。
第四天，村庄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阿至罗。王宽惊喜的将其迎进自己的棚子里，询问离别之后的经历。
“其实也没什么，受伤，养伤，再受伤，再养伤！”阿至罗苦笑道：“幸好我的运气不错，没这条小命丢掉！”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王宽一边从火堆上拿下瓦罐，一边笑道：“怎么样？你现在在那儿高就？”
“什么高就！”阿至罗摇了摇头：“上次伤好后在柳城遇到大庭怀恩了，他现在给王大将军效力，我也就在他手下，当个虞候！”
“这还不是高就？”王宽笑道：“大庭怀恩现在可是直接为大将军效力了，你在他手下当虞候，将来仗打完了少说也能授个守捉、镇守使！”
“你想多了，现在大庭怀恩可不是去当斥候射生，干的是其他差事，只怕不那么容易立功了！！了”“其他差事？什么差事？”
“算算账，点点数，什么的，你觉得这能当上守捉，镇守？”
“算账，点数，让你？”王宽诧异的瞪大了眼睛：“你这十根手指不去拉弓弦去拿算筹，上头没昏头吧？”
“也不是昏头！”阿至罗苦笑道：“大庭怀恩估计是没人手了，才把我这种人也拉过去用了。”
“对了，你还没说要你算什么呢？”
“还能算什么，无非是麦饼，粟米饼，腌猪肉，腌鱼，豆油，麦酒什么的！”阿至罗叹道：“听大庭怀恩说，大军一动，耗用的粮秣就数都数不清，若是都从河北调用，途中转运的花费就数不清，所以最好是从就地调达，就是从咱们当地买的意思。可我说这里都打了几年仗了，啥都没了，哪来的多余吃食出卖。”
“是呀！”王宽叹道：“若是往年那是好说，光是我家就有三屯存粮，现在就算有点粮食，也得留着供乡里人吃，哪里有多余的卖给你们。”
“上头不是让你们现在卖粮，而是明年，他让我先清点一下距离官道近一些田庄能产出多少粮食来，可以先付两成的订金，来年再交粮！”
“订金？”王宽机敏的抓住了其中的关键：“这么说我可以先拿钱，来年再给粮食了？”
“好像是这个意思！”阿至罗揉了揉后脑勺：“不过只有两成！剩下的八成得等到来年交粮才给。”
“两成就两成，白给的钱俺不嫌少！”王宽精神大振：“对了，你有没有听说要几成息？”
“几成息？啥意思？”阿至罗不解的问道。
“现在拿钱，来年才交粮，这当中几个月功夫不是等于借给俺使了？难道不用付利息？”
“宽哥你说的是，我怎么。就没想到！”阿至罗这才反应过来，他回忆了一会儿：“好像没有，至少我是不记得有提到这个！”
“那好，你替我打听一下，只要息不高于一年三成的，俺就借，不，咱们村的人都借，现在正是缺钱的时候，真是久旱逢甘霖呀！”
听到这等开心事，王宽唤人拿了瓶果酒来，与阿至罗二一添作五分了，喝了起来。王宽突然问道：“阿至罗，你有没有觉得奇怪，俗话说兵贵神速，这打仗都是越快越好，大将军这么拖下去，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难道是仓促间拿乞四比羽没有办法？”
“这种鬼话你也信？”王宽翻了下白眼：“十个乞四比羽也及不上一个大将军，照我看，大将军这是想拖下去！”
“拖下去，这能有什么好处？不可能吧？”
“嘿嘿！当然有好处！”王宽笑道：“就拿你刚才说的那事来说，这是给咱们好处。就和大灾之后，施舍济民，官贷种子啥的一样，你觉得那些得了好处的人会念谁的人情？”
“自然是大将军！”说到这里，阿至罗也反应了过来：“你是说大将军收买人心！”
“我可没这么说！”王宽笑了笑：“不过我劝你应心里有数！”
“嗯！”阿至罗点了点头。
长安，裴府书房。
“老爷，小人这次去范阳，拜见了沛王殿下，把您的意思转告殿下。”一个身着灰袍的汉子站在案前低声道，灯光照在他的身上，在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阴影。
“那沛王说了什么？”裴居道手上毛笔不停，随口问道。
“沛王殿下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人拿案上的柿饼，赏了一个给小人，让小人去祛痰！”
“柿饼？祛痰？”裴居道放下毛笔，眉头皱了起来，过了片刻他点了点头：“你先下去吧，今日的事情莫要乱说！”
“遵命，老爷！”
送信的家仆离开之后，裴居道走到书架旁，开始搜索起来，终于他找出一本医书来，借着灯光反看了半响，终于停了下来，只见有些发黄的纸上写了一下几个字……“柿饼多痰，慎食！”
“果然，果然如此！”裴居道露出了兴奋之色，他猛拍了一下手掌：“想必沛王也知道自己身边多有王文佐那厮的眼线，所以才故意说出这种颠三倒四的话来，这分明是告诉我有些话他当着面没法说！好，他有这个心思就好！”
过了半响，裴居道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将医书放回原处，回到几案旁，思忖了片刻，挥笔写下一封书信，唤来自己的门客，对他道：“你再去一趟范阳，把这封信。亲手交给沛王殿下！”
李素雯府。
自从姐姐李下玉与太上皇后同归于尽的那晚之后，李素雯就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岁。她搬出了大明宫，在长安城的西南角选了一处不大的府邸，平日里深居简出，似乎希望就此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
而长安城的上流社会本就是个极其势利的地方，当你在风头上时，所有人都会围拢着你，恭惟着你，哄着你开心，把你抬到半空中；而当势头过去了，所有人就会把你丢到一旁，把你遗忘，甚至踩上一脚。
而李素雯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当初她和姐姐从倭国回来时有多风光，现在就有多凄惨，如果说王文佐没有离开长安前，旁人还有所顾忌。那现在就真的毫无顾忌了。
她的府邸不但没有往来的宾客车马，反而成为往来的拉货，拉水，甚至拉粪水的驴车骡车的经过，驻足之处，青石台阶门前甚至时常能看到这些牲口留下的粪便，全然是一副破落模样。
这天中午，一辆瓜果车正在巷口歇脚时，车伙计正坐在车辕上打着凉扇，突然看到数十匹高头大马迎面而来，赶忙跳起身来。

第745章 乞四比羽的策略（一）
“高安公主府是在这条街吗？”为首的骑士跳下马，指着巷里问道，口音听起去有些怪异。不过那车伙计早就习惯在长安遇到外乡人了：“高安公主？这巷里的确有位公主殿下，好像是当今天子的姐妹，不过是不是高安公主就不知道了！”
“那就肯定没错了！”那骑士回头道：“你们几个就在这里下马歇息等候，这里是长安，天子脚下，莫要惹麻烦！你们两个带上东西，随我入府拜见殿下！”
随行骑士应了一声，纷纷下马到路旁歇息，那车伙计见状赶忙收拾起自家车子离开了。
烟气从香炉口散发出来，映照在屏风上，变化无常。隔板长桌旁惟有李素雯一人，手中拿着一只绣到一半的团扇。
“殿下，府外有人求见！”侍女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李素雯停止纹绣：“不见，就说我今日身体有恙，不见外客！”
屏风外一片寂静，片刻后传来侍女紧张的声音：“可，可是信使来自辽东，他还说带来了彦良公子的信笺和礼物！”
“彦良？”李素雯下意识的站起身来，她下一秒钟才感觉到左手食指一阵刺痛，低头一看才发现是被自己的绣针刺伤了，鲜血顿时涌出，染红了团扇。她赶忙放下团扇，将受伤的食指放入口中吮吸：“你请来人去书房，我待会就到！”
书房的面积并不大，只有一个书架、一张几案，一张短榻，墙上挂着一张《吴江春夜图》，几案上放着一张古琴，从上面的灰尘看，古琴的主人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碰过它了！
黑齿常之站在书架旁，看着墙上的画，只见画上一名仕女坐在二楼闺房窗户旁，手拿团扇，仰视着夜空中的月亮，虽然无一笔一划、一言一词说寂寞，也看不清画面仕女的表情，但“寂寞”二字已经跃然纸上，当真是仕女图的精品。由此看来，这位高安公主在长安的日子的确过得不怎么样！
“黑齿将军，原来是你！”身后传来一个惊讶的女声，他回过头，只见李素雯站在满口，正惊讶的看着自己，“奉大将军之命，回长安一趟！”黑齿常之躬身拜了拜，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来，双手呈上：“彦良公子听说我要回长安，就让我带封信，还有一份礼物回来给您！”
“彦良？他不是在难波京吗？怎么会知道你要回长安？”李素雯接过信，不解的问道。
“哦，彦良公子已经不在难波京了，大将军领兵征讨新罗，他就领兵渡海而来，和大将军在一起！”
“这孩子！”李素雯叹了口气：“自己还是个娃娃，就急着去战场，大将军也不管管？”
“彦良公子年纪虽然不大，但器量过人，众将都对他十分钦佩，不敢以孩童视之！”黑齿常之笑道：“大将军将其留在身边，安全这块倒是无虞！”
“好吧！”李素雯摇了摇头：“但愿如此吧！姐姐在世时最喜欢的便是他，若是得知他这么小就去军中，也不知道担心成什么样！”她拆开书信，信的开始是正常的问候，询问李素雯在长安过得习惯与否，若是不习惯，可以回难波京居住；然后又说自己听说长安冬天要比难波京冷不少，便请黑齿常之送了一件海龙皮的袄子、手套、帽子，以为过冬取暖之用；再就是说自己暂时无法前来长安给李下玉上坟，便托人带来祭品，请李素雯替自己一同焚给李下玉；在信的末尾，彦良表明自己在随父亲平定辽东乱事后，将亲自来长安朝见天子，并请天子允许自己将李下玉的棺木带回难波京，安葬在四天王寺旁，好让自己四时祭祀探望。
“彦良这孩子，哎！”李素雯叹了口气：“真是孩子气，不过也不枉姐姐这么疼他！”
“彦良公子待人以赤诚，能得人死力！”
“这倒是，他从小就是这样子。”李素雯笑道：“只望他将来不会因为这个吃亏吧？对了，你啥时候回去，好帮我带一封回信！”
“在下此番来，短时间内就不回去了！”黑齿常之笑道。
“不回去？什么意思？”
“是这么回事，大将军让我此番回长安，不是孤身一人，而是带了一千骑兵和一封给天子的书信。我到了长安之后，将骑兵留在城外，带了书信面见了天子。天子已经加封我为右羽林卫虞候，在北衙禁军当差了！”
“原来是这样！”李素雯想起近期长安的一些传闻，脸色微变：“那也是好事，不过北衙禁军在宫城之内，和你过往在边关一样，行事还是要小心谨慎一些为上！”
“那是自然！”黑齿常之笑道：“还好北衙禁军的顶头上司就是崔弘度崔将军，大将军让我多听他的命令行事，这才好了些！”
“你是大将军的心腹，有些话我也就不绕圈子了！”李素雯肃然道：“自从去年秋后吐蕃出兵攻击河湟一带之后，关中就不安靖，朝廷没日没夜的向西北调兵调饷调兵，尽管河南的漕粮运来的数量也在涨，可长安城的米价也越来越高。你要知道，长安米价一高，城中就人心动荡，他派你带这一千骑兵前来，肯定是想压一压长安的动静的！”
“有劳殿下提醒！”黑齿常之叹了口气：“您说的这些我曾有所耳闻，不过我这些骑兵，拿去杀杀街头的乱贼还好，真正宫里面的事情，只怕做不了什么！”
“宫里面有宫里面的人，外头才是你们的差使！”李素雯叹了口气：“不过你来长安之后，肯定会有人想来拉拢你，这个关节你可得把住了，可千万别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来！”
新城。
“大将军打算把安东都护府的治所放在新城？”薛仁贵问道。
“嗯！薛公以为如何呢？”王文佐问道。
薛仁贵并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听到他的声音：“大将军的气魄非常人所能及呀！”
“呵呵呵！薛公是觉得我冒进了？”王文佐笑道。
“若是旁人那肯定是冒进了，但大将军之才具，能常人所不能，自然不能以常人视之！”薛仁贵道。
王文佐笑了笑，撇除掉那些礼节性的废话，薛仁贵的意思就是你牛逼你可以这么搞，反正我觉得这么搞不好。新城大概位于今天辽宁抚顺市高尔山，位于浑河北岸，大体上与汉魏时候的“玄菟”旧城在同一个位置，向南行联通襄平、建安、卑沙城等山城及汉魏故郡，同时向北可以联通靺鞨、室韦等部族，与高句丽的丸都、南苏、木底等城襟带相通，以这里为基地，除了可以连通朝鲜半岛，还能对整个东北地区的腹地即图们江、松花江、嫩江流域更深入的开发。将安东都护府的治所从营州迁徙到新城，是一个非常具有攻击性的态势，表明王文佐此番来的目的不仅仅是平定朝鲜半岛和辽东的叛乱，而是要以新城为根本，建立对整个东北平原广袤土地的统治，这无疑是远远超过薛仁贵的想象的。
“那薛公的意思呢？”王文佐问道。
“照老夫的意思，新城自然是要重建，毕竟要想重新平靖辽东，那就要把靺鞨人、高句丽余党的力量荡平，切不可姑息养奸，以为后患。至于后来再怎么做，就不是老朽能想得到得了！”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新城作为行军道总管府治所？”
“就是这样！乞四比羽那伙人必须死，再把参与叛乱的余党迁徙到内地，才能让蛮夷胆寒，然后才能施以怀柔！”
薛仁贵的态度代表了当时唐军对被征服者的常用策略：先打赢了、杀够了、把被征服者底打趴下了，然后把统治者上层和骨干力量迁走，最后再考虑施政的事情。这策略虽然粗糙，但的确很有效果，唯一的问题就是如果打不赢，那很可能引起连锁反应，连先前吃进去的都一起吐出来，不过这也是对外征服者的通病，谁也没法免俗。
“那就先想着怎么打赢吧！打不赢，后面的展布都不过是空中楼阁！”王文佐走到窗旁，看着外间的山影，下巴的线条变得刚硬起来。
正如同猛虎在做扑击之前，通常总要向后稍微退后，留个扑跳的余地。王文佐在下定决心之后，并没有立刻出兵向北，恰恰相反，他反而放弃了刚刚收复的一些前沿据点，将人口向内地迁徙，放火烧掉村落和无法运走的物资。给人一种打算接受叛军的条件，划定边界线，只满足于已经得到的胜利的感觉。与此同时，他却下令尽全力修复道路，并将新修复道路的标准达到可以让新式四轮马车通行的标准，为接下来的进攻做准备。
公元674年九月七日，是后世公认为“大东征”的开始，至少有十几个村落和集镇为“东征的始发点”而争论不休，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第一次战斗爆发于位于新城东北方向一百三十余里的一个丘陵，唐军的骑兵同时从两个方向攻击了叛军的营寨，在短促而又激烈的战斗之后，唐军攻破了营寨的壁垒，迫使叛军丢下工事和辎重逃走，并在追击中将其杀得尸横遍野。
“王文佐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和你和谈！他把你耍了！”剑牟岑冷冷的看着乞四比羽，目光中露出一丝讥诮。
“这没什么！”乞四比羽笑道：“我也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剑牟岑冷笑道：“他给了你什么？”
“时间！整整九个月时间，有了这九个月时间，我做了很多事情，这对我们将来会很有用的！”
剑牟岑怀疑的看着乞四比羽，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段时间以来他听到了许多关于乞四比羽与唐人和谈的消息，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关于自己的——乞四比羽打算交出自己、安舜王的脑袋，还有巨额的金钱，换取王文佐放弃对他的追杀。剑牟岑相信后者是有相当的真实性的——乞四比羽就是这样的人，誓言也好、约定也罢，对他来说一钱不值，他唯一在乎的就是权力和自己的性命。
“你不相信我？”乞四比羽笑了起来：“好吧，我承认我曾经有想过出卖你换取和平，但最后我毕竟没有这么做，对不？这就是人生，咱俩都不是诚信君子，是诚信君子也活不到今天。唐人把我们逼到了一起，我们只有齐心协力对付他们！”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下一次把我卖掉？”剑牟岑冷声道：“王文佐只要手指头勾勾，你就会乖乖的跑过去！”
“因为这一次我看到了希望！”乞四比羽笑道：“我看到了打败王文佐，建立咱们自己的国家的希望！”
“打败王文佐？建立自己的国家？”剑牟岑冷笑道：“就凭你？我可不这么觉得！”
“你不明白！”乞四比羽笑道：“这么说吧，如果我和王文佐都带着三万人在战场上决战，一百次我也赢不了一次；但谁告诉你我会在他选定的战场上下场呢？对了，你知道我这九个月都在干什么吗？”
“干什么？”剑牟岑问道。
“送礼物，求婚，结婚，嫁女儿，娶媳妇，我这九个月都在干这些！”乞四比羽得意洋洋的笑道：“这九个月我娶了十二个老婆，嫁出去八个女儿，还替自己的十二个儿子娶了媳妇！还有，我的财库里现在已经空空如也，都已经送出去了！”
“你疯了吗？”剑牟岑急道：“唐人就要打过来了，你还要忙着这些事情，还有，财库里没钱了，你拿什么去奖赏兵士？激励他们杀敌？”
“我就算把财库掏空，我的士兵也打不过唐军！”乞四比羽笑道：“我刚刚说过了，在战场上我是不可能击败王文佐的！”

第746章 乞四比羽的策略（二）
“那你打算怎么办？指望你的那些姻亲们？”剑牟岑冷笑道：“加上他们你就能打赢王文佐？”
“估计还是打不过！”乞四比羽倒是诚实的很：“我没指望在战场上打赢他！”
“别绕圈子了！”剑牟岑的耐心终于耗尽：“说吧，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向北方撤退！把唐军向北方引，引的越远越好，崎岖的道路、密林、寒冷还有饥饿可以帮我打败王文佐！”乞四比羽答道：“我联姻的那些对象就是北方蛮荒之地的部落首领，他们可以帮我不少的忙！”
“向北方撤退？你怎么知道王文佐会追你？”剑牟岑冷笑了一声：“如果他只把你赶走就做罢呢？你怎么办？到了冬天，你的部众吃什么？就算熬过了这个冬天，来年你怎么过？”
“如果王文佐真的这么作，我的确就完了！”乞四比羽承认道：“可他应该不太可能这么做，几个月前我曾经向他乞和，条件是交出所有战利品、人质，并且臣服，他拒绝了！显然，他把我视为祸首，不拿到我的首级是不会罢休的！”
“那他若是只派遣一员大将追击呢？你怎么办？”剑牟岑问道。
“若是如此，那我最多也就能撑过今年！不过以他过往的行为来看，他多半还是会亲身前往，而不是派一员大将前往！”乞四比羽道：“以你我的身份，能有机会和他拼死一搏，就已经很难得了！”
“生死一搏？”剑牟岑的眼睛一亮，口中喃喃自语道：“是呀！这王文佐是唐人最后的大将了，只要能把他打败，整个局势就可以扭转，复国也就有希望了！哪怕是十分之一，百分之一的希望，也要拼一把！”
大军沿着高句丽王国留下的道路，向东北方向进发，步行的步行，骑马的骑马。一个团队接着一个团队，那密密麻麻的人群简直赛过群集于芦苇丛中的蝗虫，正在飞向无垠的旷野。在大军的正前方和两侧，两千突厥骑兵正在呈现出一个巨大的扇面，承担着斥候的任务。看到这些如乌云般的骑众在己方行列的侧翼游动，在道路两侧行军的步卒们纷纷举起长矛，发出阵阵欢呼声，应和着游牧骑兵的唿哨声，直冲云霄。
中军是唐军的河北军、熊津都督府、宣润弩手、新罗人组成，在军队的行列间隙，夹杂着许多簇新的四轮马车，装载着各营的辎重和一部分口粮，还有作战器械。更后面的是大营车队，这是由四百辆四轮马车组成，里面装载着攻城器械的零件和足够全军食用一个月的口粮。最后面的是倭人军，保护着随军牧人，他们驱赶着大量供食用的牲口和备用的干草——这是在必要情况下供骑兵食用的。
随着大军经过一片密林，地势顿时变得开阔起来。晴空万里，清风徐徐从山那边吹来，掠过大军的头顶，阳光照耀着矛尖，临照着不远处沼泽边缘的大片野果鲜花，成群的蚊蝇从沼泽中飞起，朝这群不速之客飞来，嗡嗡的声音甚至压倒了士兵们的行军声。许多士兵们不得不用披风包裹头脸，免得被蚊虫叮咬，最后只能在大军行列的两侧点起火堆，用烟雾驱赶，才把这些蚊蝇驱赶走。
接近中午时分，鼓手和号手们用力吹奏，军鼓咚咚，号角呜咽，一名突厥骑士撒开缰绳，身体歪在马鞍上，仰面看着天空，手中拨动着一只长颈琉特琴，迷醉着唱着歌曲，旁边的同伴们有的齐声唱和，有的拿出羌笛吹奏。这种粗野的音乐、配合着草原牧人忧郁的歌、以及那尖利的、无韵律的羌笛声，汇成了独特的节奏：粗旷、悲凉、狂野，就好像这片土地一样。
听到乐曲声的士兵们，无论是河北人、倭人、百济人、新罗人、靺鞨人还是突厥人，都渐渐被这种乐曲声感染，和着人的脚步、骡马的蹄声、旗帜的飘浮、惊起的飞鸟，似乎也融入了这一乐曲。偶尔曲声停，人们才能听到马匹的嘶鸣、车轮的咯吱声，和鸟鸣声区分开来。
王文佐本人骑着一匹白色的骏马，盔甲外身披一件紫色的披风，走在那面代表着他的“王字帅旗”，整个军队就像一条滚滚洪流，恶浪涛涛，淹没草甸、森林、丘岗、沼泽，到处都响彻着大军的喧嚣，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挡他的前进。
王文佐前进的速度并不快，他盘算的很清楚：时间会把他已经取得的胜利传播到每个人的耳朵里，这样一来，叛军中的动摇者会躲到某个自己找不到的角落；而坚定者会汇集到老巢，这样自己也能一鼓作气，将其消灭。而且在这种野战中，战马的马力是很关键的，放慢前进的速度，可以保存马力。
“按照拿到贼人的供述，乞四比羽退到了乌尔塔城！”阿克敦向王文佐禀告道：“这是原先大唐安东都护府最北的一座守捉城，过了那儿在往北就是真正的蛮荒之地了。据说乞四比羽每次抢掠到了财物，便让人将其送到那儿！”
“乌尔塔城？哦，找到了，在这儿！”王文佐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最终停止在靠近地图东北角的一个小点上，距离羊皮纸的边缘只有不到两寸，这意味着这个狡滑的敌人已经逃到了唐人已知世界的边缘，再往北那就只有人迹罕至的密林、沼泽、丘陵、山脉，如果用一个词来概括，那就是荒野之地。
“大将军！”阿克敦犹豫了一下，还是大着胆子说：“属下觉得乞四比羽很可能会逃入荒野之地，与那些野人为伍！”
“为什么？”王文佐问道。
“我审问过俘虏了，按照他们的说法，那个乌尔塔城很小，最多也就能容纳不到一千人，位于一个小土丘上，根本无限可守。如果让属下围攻的话，最多三四天就会被攻下来。乞四比羽他很清楚这一点，守城只有死路一条，逃入蛮荒之地是他唯一的活路！”
“乞四比羽现在还有多少军队？”王文佐问道。
“具体的数字还要等斥候探报，不过许多被大军威吓和被击溃的叛军残部都往乌尔塔那边去了，他麾下现在应该比原先还要多不少！”
“比原先还要多不少？”王文佐搓了搓手：“太好了！”
“太好了？”阿克敦愣住了，不解的看着王文佐。
“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叛军兵多，而是担心叛军四散，逼得我也分兵，把战争拖下去！若能毕其功于一役，在乌尔塔城下斩杀乞四比羽，那是最好了！”王文佐笑道。
“您必定能做到！”阿克敦钦佩的答道：“那家伙逃不脱您的手掌心！”
“但愿如此！”王文佐看了看远处的天空：“但愿时运站在大唐一边！”
随着大军的前锋愈来愈靠近乌尔塔，愈来愈多的情报如雨点般飞来，叛军的数量已经超过了三万人，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是骑兵，这已经超过了王文佐麾下的军队，但这并没有削弱王文佐寻求决战的渴望——他深信自己能够在野战中取得最后的胜利。
“谢天谢地！”当王文佐看清从地平线下缓缓升起的叛军营寨时，不禁长长的出了口气：“贼人没有逃走！”
“大将军！”阿克敦的神色不太好看：“有一个坏消息！”
“什么坏消息？”王文佐问道。
“乞四比羽逃走了！”阿克敦答道：“三天前的拂晓离开的，同行的大概有五六千人，都是骑兵，听说他还带走了财库里剩下的财物，往蛮荒之地去了！”
“那留下来的是？”王文佐问道。
“是剑牟岑！”阿克敦答道：“据说两人发生了冲突，剑牟岑不肯逃走，他带着剩下的军队准备和我们决一死战！”
“活见鬼！”王文佐嘟囔了一句，他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这个意外让他的心中升起一种奇怪的预感，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在前面等待着自己。过了一会儿，他强压下心中的恼火：“算了，先考虑眼前这一仗吧！”
唐军是九月二十八日下午抵达乌尔塔城外的，王文佐立刻下令挖掘壕沟，修筑营垒，似乎要钉在地上一样。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天空一直都在下雨，气温也陡然下降，阴云密布，雾气蒙蒙。
“老天都不在我们这边！”王文佐叹息道：“这么大的雨，会把草地下软、下透，不但弓箭会便软，铁甲骑士也会一步一滑，什么都做不了！”
“是呀！”沈法僧也点头应和：“叛军的骑兵虽然不少，但都是些轻骑，若是对冲肯定不是我们对手，这种雨天对他们有利！”
天气的确站在了叛军一边，雨一个劲下个不停，唐军士兵在水汪汪的泥土上挖壕沟，一不小心就会塌陷，白忙一场。叛军还借助天气，不断派出散兵出来夜袭。深夜的营地里，除了风雨声之外，还不时传来阵阵号角和喊杀声，无论是叛军还是唐军，当天夜里谁都没有合眼。
清晨，唐军的营地吹起了军号，暗咽悲切，似乎在叹息感慨。紧跟着响起了军鼓，天色依旧暗淡，显得阴沉、湿润，狂风已息，不过雨还在下，那细微的雨点，俨然是从筛子眼里漏下来的。
叛军的营地里响起鼓声，隆隆的鼓声把每个人的头皮都震得发麻，让人骨头都有些发酥。
“高大叔，你带着我去个高处，让我瞧瞧这仗是怎么打的吧！”彦良对高舍鸡道。
高舍鸡点了点头，他也有些想亲眼看看究竟，就带着十余骑保护着彦良、护良等十多个少年来到战场右侧的一处土丘，在这上面，一切都看的了如指掌：哪里是高处、哪里是平川、哪里是沼泽地、哪里是树林，哪儿是对峙的两军。彦良刚看了一眼，就惊呼道：“叛军占据了高处，比我军看起来地形要有利的多！”
“是的！”高舍鸡点了点头：“不过这没什么，毕竟此番我方是客军，叛军是主军，自然会占据有利的地形，不过大将军打过那么多次仗，这难不住他的！”
此时前哨战已经开始，从土丘上看下去，两边都派出少量的步卒和骑兵，在捉对儿相互厮杀。鲜亮整齐盔甲的唐军和服色杂乱的叛军相互混成一团，有的从侧翼冲击，有的张弓对射，有的用长枪对刺，还有用套索，试图将对手扯下马，抓个活的。这些在土丘上远远看来，简直如同游戏，倒不像是相互厮杀，只有失去主人的战马冲出战场，逃到土丘附近的地方，才表明这不是一场游戏，而是真正的战争。
随着战事的持续，叛军的靺鞨骑兵队形变得愈来愈多，转眼之间，从土丘上看过去，已经是黑压压的一片，而唐军则被压迫的后退，在己方的沟壑前排成了严密的行列。此时彦良已经对唐军的编组很清楚了，他能够凭借旗帜上的图案和徽章，分辨出是哪支军队，那个团队，甚至谁是指挥官。
他的心开始狂跳，由于激动和紧张，他白皙的脸庞上泛起红晕，紧张对高舍鸡喊道：“最后面是宣润弩手，他们竖起了盾牌，都蹲在盾牌后面。前面的一交锋就会退到盾牌后面，然后他们就会用强弩狠狠的来一下，那种强弩五十步内什么盔甲都是挡不住的！贼人们终于要吃个大亏了！”
高舍鸡惊讶的看了彦良一眼，这个少年对战争的狂热和眼力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清唐军部署的妙用的。
“杀呀！杀呀！”叛军密集的人群中发出一阵呼喊声，鼓噪着向对面的唐军扑去，迎接他们的是一阵箭矢。但第一排叛军不过是吓唬人，他们立刻向两侧让开，消失在己方的行列中不见了。

第747章 溃败
叛军的战鼓此时响起，随着鼓声的催促，很大一群靺鞨人排成新月形状队形，就快速的冲去。显然，这是一次试探性的突击，叛军的首脑想要将壕沟外的那支看起来很薄弱的唐军赶进壕沟，然后乘势突破壕沟，冲入唐军的营地。但唐军的防御比表面看上去要稳固的多，隐藏在盾牌后的弩手和他们身后土垒上的“蝎子”发射出密集的火力，靺鞨人的冲击很快被击退了。正当此时，唐军的营地里响起了一阵号角声，隐藏在唐军侧翼树林中的一队铁甲骑兵冲了出来，他们原本矛尖朝天、栅栏似的枪林迅速放平，与马头形成了一条直线。
“是铁甲骑兵，大唐的幽州突骑！”土丘上彦良大声叫喊起来。
铁甲骑士的冲击是很可怕的，选择的时间也很巧妙，正好处于叛军第一波进攻被击退，队形混乱，正在重整队形的档口，就好像一支匕首，扎入腰眼一般。几乎是一瞬间，叛军右侧的三个纵队就被冲散了。无论是人、还是马，在这些身着铁衣的人马合一怪物面前，都给踹到在地，那势头就好像龙卷风掠过芦苇荡一般，成百上千的人倒伏，剩下的丢下武器，惊惶失措的向后逃走，甚至顾不得冲动友军的队形。正面的唐军见状，也开始向前移动，施加压力。
眼看命运的天平继续向唐军一边倾斜，但此时上天伸出了手，挽救了叛军——从昨晚就开始断断续续的雨开始变大了，越下越大，大到什么都看不见，就像上天打开了一道闸门，将天河的水倾斜到了人间。转眼之间，战场就变成了一片泽国，天色黢黑，离着几步远，人就看不清对面是谁，风雨声遮挡住了鼓号声响，弓弦被雨水打湿，无法再发射箭矢，双方不得不各自退兵，等待天晴再战。
土丘上，已经被淋的透湿的彦良满脸的兴奋，他还是平生第一次亲眼看到如此大规模的会战，在王文佐的指挥下，唐军轻松的击退了叛军的进攻，并将胜利抓在手中，若非天公不作美，在太阳落山之前，就能彻底的结束这场平叛战争了。
“真的是可惜呀！可惜呀！”彦良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感叹道：“若非下这么大雨，那些铁甲骑士就能独个儿把叛军打垮了，这雨来的真不是时候！”
“是呀！”高延年接口道：“我还是头一次见过这些铁甲骑士在战场上呢？不用弓矢，直接用长枪就能冲垮成队的敌军，真的是太利害了！”
“这么看来，战事也持续不了几天了！”护良笑道：“毕竟不可能天天下雨，等到天晴之后，就能把这些叛军一举荡平了，只可惜我们没有上阵的机会了！”
少年们发出一阵自信的笑声，少年时就是能够这样：欢笑、哭泣、愤怒都是如此的纯净，待到年长之后，虽然体魄和精神都得到了增长，但却无法像少年时那么纯净了。
唐军大帐。
“这雨来的真不是时候！”王文佐叹了口气，神色不愉。
“是呀！”狄仁杰叹了口气：“不过这也没什么，今天的战局很明显，叛军在战场上不是大唐的对手，等天晴之后，就能取胜！”
“怀英，你不明白！”王文佐叹了口气：“你不像我，是常年战场上打滚的。须知这战场上什么都可能发生，强胜弱固然有，弱胜强也不是没有。所以能赢就一定要赢，打赢了能追击就一定要追击，最好毕其功于一役，否则下一次说不定就翻过天了！”
“您觉得叛军也有机会赢？”狄仁杰问道。
“当然！”王文佐点了点头：“乞四比羽带着几千人逃走了，现在在哪里我也不知道，这就是一件麻烦事！谁知道他会不会在关键时候给我们背后一刀？”
“这倒是！”狄仁杰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那应该怎么办？”
“只有先等雨停了！”王文佐看了看外间的天色：“至少要等到地面干硬了再说，否则什么都做不了！”
这一次天气没有站在王文佐一边，雨一直下下停停，直到十月初五方才停了下来，接踵而至的是从遥远北方而来的寒流，泥泞的地面被冻硬了，足以承载铁蹄的践踏，而唐军军营里也开始出现大批冻伤的痕迹。
“把熊脂发放下去，让士兵们涂抹伤口，用力搓，这样就会好很多！还有，手脚打湿了一定要弄干，不然手指头脚指头冻掉了也不奇怪！”阿克敦一边大声说话，一边向冻伤的士兵做着示范，冻伤的多半是宣润弩手等来自南方的士兵，虽然为他们预先准备了冬衣，但他们缺乏在寒冷地区生活的习惯，很容易被冻伤了。
在乌尔塔城内，却是另外一番景象。已经是深夜时分，女萨满哈尔温正站在一只铜盆旁，她在铜盆里撒入一把灰，然后用木杖用力搅拌，使得铜盆里的水一片混浊，然后待其重新平静下来。在这个过程中，她一直死死的盯着铜盆，似乎水面上杂乱无章的纹路蕴含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如何？”剑牟岑迫不及待的问道。
“我不知道，看不出来！”哈尔温摇了摇头。
“为什么？哈尔温你不是法力无边吗？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剑牟岑焦急的问道。
“那都是外头的人说的，没有哪个女巫，哪个萨满敢这么说自己！”哈尔温叹了口气：“是的，我能够看到一些东西，但那必须是和我无关的事情，假如我也牵涉其中，那就不成了。所以我住在与世隔绝的山谷里，尽可能少和世人打交道，这样我才能在火、在水中看到一些东西。而现在我也在乌尔塔城中，也被卷入其中了，唐人和你的胜负和我的生死息息相关，我自然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好吧！”剑牟岑失望的摇了摇头：“这都是我的错，是我把你卷入其中，反而害了你！”
“这不能怪你！是我自己愿意来的，如果我不愿意，谁也没法让我离开山谷，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此时的女萨满温柔的像一个普通的女人，她抓住剑牟岑的手臂：“不过即使不用法术，我也能看出你和唐人的战争凶多吉少。现在还来得及，你可以丢下这一切，带着那个孩子，和我躲到山谷里去，没有人能发现我们，我们可以永远幸福的生活下去！”
“永远幸福的生活下去？”剑牟岑重复着女萨满的话，嘴边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谢谢你的好意，哈尔温，你是对的，一个将军向萨满祈求胜利这本身就意味着他赢不了，就这样吧！你立刻离开这里，回到山谷了，这不是你的战争，你用不着卷进来！”
“为什么你不走？有你没你，都改变不了结果？你只是白白送命！”哈尔温不解的问道。
“哈尔温，你不明白！”剑牟岑走到窗口，指着外间的大旗……“这里有几万人，不管他们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但终归是为了这面旗帜；我和乞四比羽不一样，他是为了自己的王国而战，所以他可以逃走，等待更好的时机；而我是为了这面旗帜，既然这面旗帜下已经没有寸土，那我也就没有必要继续活下去了。”
“那孩子呢？”哈尔温用尽最后的力气试图劝说剑牟岑：“那个安舜王，你死了他怎么办？”
“忘了吧！”剑牟岑笑道：“让他像一个普通人那样活下去，安舜王早就死了，就死在这里！”
唐军的营地，正是拂晓时分，鼓声和号角声在营盘上空盘旋，庞大的队伍正在缓慢的前进，在夜色的静寂中，只能听到得得的马蹄声，士兵的步履沙沙，此后，是“蝎子”沉重铿锵声，时时传来矛杆的撞击的钝响，或者短促的军令声。就在这一切不祥的声音中，在低声私语、铁甲铿锵、急促的行军，都显现着即将到来的大战，千万人死去，鲜血盈野的大战，将随着天明的到来爆发。
“就要开始了！”王文佐身披银甲，与胯下坐骑同色，没有戴头盔，神色安详，穿过士兵们的阵线，向他们安详的打着招呼：“都准备好了吗？”
阵前肃然无声，大风吹拂着旗帜，哗啦哗啦作响，晨风吹拂着雾气，晨曦升起，双方的阵线已经只剩不到两百步，即使凭借双眼，也能看清对面敌军的甲胄。
诚然，这是已经燃烧了十余年的东北亚大火的余烬，自从唐与新罗结盟，摧毁了高句丽这一已经横亘于东北亚近四百年的强权霸主，就如同垂死的巨蟒总会有几下剧烈的抽搐。强权交替的间隙引起飓风，将所有有志于掌握自己命运的人席卷而来，他们拿起武器，或者加入这边，或者加入那边。而现在，这场飓风终将平息，原本悬浮于空中的一切也即将落地，尘归尘，土归土。
随着声声号角，唐军的各个营队以纵队进入战场，就仿佛蜂群涌出蜂巢，广阔的战场上，头盔上有白色羽毛的军官们在策马奔驰，大声叫喊着整理各营的队形，在严整的行列中，两队骑兵猛地抢出，他们都是倭人的骑射手，直冲叛军的两侧，弓袋随着战马的起伏，拍打着马鞍，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第一缕晨曦射来，照在他们头盔和鞍具上，闪闪发光。
面对迎面而来的骑兵，叛军的步兵们本能的竖起长枪，相互靠拢，肩并着肩，密集的长枪向外，就好像被激怒的豪猪。而倭人骑兵们没有直撞上去，而是偏转马头，横掠过叛军的方阵，双方最近之处甚至只有两三根长矛的距离。马背上，被称为“投矛器”的长稍角弓被拉满，箭尾的羽毛直贴射手的耳后根，然后才松开弓弦，长达十四把的重矢射出，带起一阵阵惨呼声，随着一队骑射手掠过，叛军的方阵顿时倒下一片。
“那是咱们的人！”彦良兴奋的攥紧拳头，对自己的兄弟说。
“是的，是陛下您的人！”护良不动声色的纠正了兄弟的话。
看到己方侧翼被骑兵猛攻，叛军也让第二线的骑兵压了上来，倭人得骑射手与其稍一接触便开始向后退却，消失在后面的盾墙来。尝过唐军弩手厉害的叛军骑兵并没有就这样冲上来，他们纷纷调转马头，向两侧退开，避免成为强弩的靶子。
在战场的中央部分，交换过箭矢之后，新罗的步兵和叛军已经开始接触，如林一般的长矛相互敲击，拍打，穿刺，就好像两头巨大的豪猪，在这种战斗中，个人的勇力根本无从发挥，每个人都必须把自己固定在群体里，相互倚靠，相互串联。只有极少数身手敏捷，胆大如斗的勇士在地上匍匐爬行，任凭长矛在自己头顶上交错，爬到敌人身前，用短剑刺入敌人的大腿根部和小腹。或者相互扭打在一起，就好像他们是田鼠，在洞穴里殊死战斗。
唐军中军大旗下，王文佐捋了捋胡须：“叛军还真是顽强呀！”
“若不是顽冥不化之徒，也不会留到现在！”狄仁杰道。
“这倒也是！”王文佐笑了笑：“不过也只能到这一步了！”他回头看了看，举起右手挥了挥：“这一次不会有大雨救他们了！”
和第一次交战一样，决定胜负的一击还是由唐军的铁甲骑士们发出的。两千养精蓄锐已久的铁甲骑士第一次冲击就贯穿了叛军的右翼，然后他们转过马头，打在了叛军中央阵线的背上，这直接导致了叛军中央阵线的崩溃。上一秒钟还在拼死抵抗的人们下一秒却不约而同的丢下武器，转身逃走。就好像被冲垮的堤坝，少数坚持不退的人被溃兵挤倒，裹挟，淹没，化为乌有。一个声音盘旋在叛军头顶上：“逃命呀！”

第748章 意外
“是击鼓吹号的时候了！”大旗之下，沈法僧低声道。
“右翼不要动，围三缺一！”王文佐沉声道。
随着鼓号声，更多的唐军骑兵出现在己方的左翼和中央，在他们的猛攻下，叛军的右翼和中军已经彻底瓦解，在唐军的挤压下，向己方的左翼逃去。为了避免被冲乱阵型，叛军的左翼不得不向袍泽刺枪射箭，将其驱赶开来，已经昏头的溃兵也拔刀相向，人们怒目向望，切齿咬牙，流血满面，在死者、伤者痉挛的躯体上搏杀，军令呀！吆喝什么的都听不见，能听到的只有可怕的喊杀声，伤者的呻吟，以及武器的碰撞声，这一切汇成可怕的音乐。
这激烈的战斗还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战场上，尸骸多到将岗地抬高了丈余，使得唐军的骑兵无法驰骋，以免战马失蹄，从马背上跌落。最终，叛军的勇气和气力已经完全耗尽，甚至连逃走的气力都没有了（唐军拥有骑兵优势，也很难逃走），成千上万的人丢下武器，瘫软跪伏在路旁和战场上，任凭胜利者处置，整个战场上能听到的只有凄惨的呻吟和哀求声，这种声音仿佛起于地下，仿佛来自半空，又仿佛来自九重天外；就好像是千百鬼魂怨灵，伧然浩叹，盘旋于战场上空，随风飘荡，即便是最勇敢的战士听到这种声音也会不寒而栗，为之胆寒。
恰在此时，骑着战马的王文佐登上高岗，大旗在他的头顶上飘扬，仿佛民间传说中的巨灵，巡视着自己的领地。胜利的一方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瞬间将败者的哀叹淹没，王文佐举起右手，欢呼声随之陡然高涨，直冲云霄。
“不意英公、卫公之武功，现于今日！”狄仁杰低声感叹道。
“是呀！”卢照邻道：“经此一役，至少二十年海东平靖，天子无东顾之忧！”
狄仁杰回过头，眼神古怪的看了卢照邻一眼，低声道：“卢先生，照我看大将军恐怕不会顿足于此！”
“什么意思？”卢照邻问道：“这一仗打完，叛军难道还能再起？”
“叛军的确完了，但乞四比羽还没授首！”狄仁杰道：“大将军只怕不会罢休！”
“乞四比羽？”卢照邻笑了起来：“漏网之鱼罢了，只需悬赏重金，自然就有人将其首级送来，何劳大将军虎驾？”
“你说的倒也不错！”狄仁杰道：“若是只是为了乞四比羽的脑袋，的确大将军用不着亲自出马，但大将军恐怕是想乘着这个机会，拓边千里，创立后世留名千古的基业！”
“拓边千里？”卢照邻吃了一惊，他看了看四周：“现在才十月，这里就已经这么寒冷，而且一路上来，路上到处都是沼泽密林，人迹罕至，便如同开天辟地的荒野一般，再往北走千里，那是什么地方？即便真的拿来又有何用？这种不智之事，大将军怎么会去做！”
“会做不会做，很快我们就知道了！”狄仁杰道：“不过你也应该知道，这海东之地虽然苦寒，但土地肥沃，河流纵横，只要加以开拓，其实并不亚于河洛之地，只是见效不是三年五年的事情。可你别忘了，大将军可是有不少儿子，他麾下也有的是如狼似虎的武臣！”
“儿子？武臣？怀英你什么意思？”卢照邻被弄胡涂了，不解的问道。
“自然是分茅裂土，以为千秋万代计啦！”狄仁杰笑道：“其实你我也不是没有机会！”他指了指卢照邻，又指了指自己。
“你？我？分茅裂土？这怎么可能？”卢照邻连连摇头：“你也还罢了，我不过是一介文士，又未曾上阵破敌立功，怎么可能受封？再说了，我大唐素来都是食俸而不临国，即便是开国诸位功臣，也不过食千户、两千户租税罢了，哪有分割土地，临国为君的！”
“信不信都由你！”狄仁杰笑道：“反正这次出征回师的时候，这事情就有眉目的，你在大将军身边做事，只怕还要知道的早些，到时候估计会有很多人来找你，你可得把根脚立稳了！这种事情牵涉太多，那些人可不是善男信女，一个不好，你性命难保！”
听到狄仁杰最后那段话，卢照邻顿时吓得面如土色，连连点头，不敢说话。
胜利当天的剩下时间里，王文佐并没有下令一鼓作气，攻下乌尔塔城，按照俘虏们的口供，叛军指挥官剑牟岑和最后的那点残余，应该就躲在那座小城里，在他看来拿下这座小城是件很简单的事情，但在大局已定的情况下，耗费士兵们宝贵的鲜血来攻城并非明智之举。只要再等一两天，并不难用其他手段不战而下。
当天的夜里，唐军的营地里满是欢笑，胜利的喜悦和对美好未来的期待让每个人都笑逐颜开。而战场此时却是一片死寂，这是永恒的沉睡，那些被长矛贯穿、刀剑劈砍，箭矢射中的汉子们，都在这里永生永世的长眠了。缓慢升起的月亮，将月华洒在这片死亡的土地上，映照着处处凝固的血泊。月光掠过这片尸体，再扫过那堆尸体，凝望着一双双圆瞪而又死去的眼睛，照亮那一张张死青的面容，照亮那一丛丛折断的长矛，照亮一匹匹战马的遗骸。月光愈发苍白，似乎也被眼前的场景给吓坏了。
然而，这边，那边，战场上依稀可见少数游动的鬼影，他们是依靠尸体过活的人，每次大战结束之后，总有这类人在尸体上摸索，打劫死人，就好像跟随着雄狮的豺狗，他们伴随的是死神。这些发死人财的家伙们，穿行于尸堆之间，发出的声响被夜风吹拂，透过四野的林木，瑟瑟回响。
“将军，你听到了吗？这声响！”
乌尔塔城墙上，守夜的军官对剑牟岑低声道。
剑牟岑侧耳听了听：“什么声音，是夜鸟吗？”
“不是，大军厮杀一天，就算有鸟也早就被吓得飞远了！”军官苦笑道：“我曾经听人说过，战场上被杀的人的魂灵徘徊依恋自己的尸体，每当夜里，都会在战场上游荡徘徊，发出呻吟哀号，这应该就是的吧？”
剑牟岑叹了口气：“也许吧！不过我们应该也活不了几天了，到时候就可以加入他们了！”
“将军，其实你不用死的！”那军官突然低声道：“唐人打了这么大的胜仗，今晚肯定要欢宴庆祝，包围肯定不严密，如果您今晚连夜逃出去的话，肯定有机会！”
“逃出去？”剑牟岑露出一丝苦笑：“还能逃到哪里去？曾经有那么多人联合起来，新罗人、靺鞨人、契丹人、还有我们，本以为终于可以打败唐人，复兴高句丽。可是王文佐一回来，新罗换了国王，变成了他的盟友，靺鞨人和我们被打的惨败，契丹人的灭亡也就是迟早的问题。这么多军队，这么多国家都完蛋了，成千上万的士兵死了，尸骸遍野，我还活下去做什么？”
“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那军官竭力劝说道：“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将军，乌尔塔城这么小，是不可能抵挡唐人的攻打的，你今晚不逃走，明天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不用了，如果你想逃走的话，就逃吧！”剑牟岑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再说我如果逃走的话，唐人恐怕会屠杀城内剩下的人泄愤的，他们跟随我到现在，我至少可以用自己的命向唐人换他们的命！”
次日天明，唐军的营地响起一声悠长的号角，两个骑士举着旗帜，来到乌尔塔城下，其中一人大声向城内叫喊：如果天黑之前守兵打开城门，放下武器，保证城内的房屋和财物一切完好，大将军就可以确保他们的性命，否则的话，就鸡犬不留。
城头上的守兵并没有让喊话的骑士们等太久，只过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城门就打开了，最先出来的是女人、老人、和孩子们，然后是受伤的男人们，后面的是成群的士兵，赤手空拳，光着头，身上只穿着反穿的羊皮袄子，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样子，最后面的是是一副担架，上面躺着一个人，面色惨白，毫无生息。
“大将军！贼首剑牟岑已经服毒自尽了！”阿克敦禀告道。
“确认是本人了吗？”王文佐问道。
“已经让俘虏中认识他的人辨认过了，确实是他无疑！”
“很好，那伪安舜王呢？”王文佐问道。
“据俘虏说那个伪王在大军抵达前就不在城中了！”
“不在城中？那去哪里了？跟着乞四比羽走了？”
“不清楚，可能是和乞四比羽一起逃走了，也有可能是剑牟岑暗中安排秘密送走了！”
“就是说除了他自己清楚，其他人都不知道？”王文佐指了指担架上的尸体。
“是的！”阿克敦露出一丝苦笑：“属下立刻去严加追查！”
“嗯，去查查吧！”王文佐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个安舜王还就是个孩子，真正掀起这场叛乱的真正主使者是乞四比羽、金法敏和躺在担架上的这个男人，但即便只是个傀儡、旗帜，但如果落在别有用心的人手中，也会带来巨大的麻烦。
“遵命！”阿克敦应道：“那这贼人的尸首呢？”
“尸体？”王文佐看了看担架上的男人：“给他火化了吧！骨灰在林子里随便找一棵树下埋了，不要让外人知道！”
“遵命！”
乌尔塔城中的仓库里没有多少金银财物，但粮食和军资倒是不少。王文佐一面下令犒赏士卒，一面派出侦骑探寻不久前离开乌尔塔，进入蛮荒之地的乞四比羽一行人的下落。当将领们得知他打算亲自领兵追击时，不约而同的表示反对。理由很简单：王文佐千金之躯，犯不着为了乞四比羽这么一个逆贼余党冒险深入蛮荒，这种事情交由一员副将领兵追击即可。而王文佐则表现的异常的坚决，并不理会每个人的劝说，这让将领中甚至有一种奇怪的流言传播开来：乞四比羽逃跑时带走了巨额的财物，所以大将军才会这么坚持的亲自领兵追击。
这种流言说服了一部分人，但跟随王文佐日子更久，更了解他的那部分人却嗤之以鼻，原因很简单，他们知道王文佐的财库里到底有多么充裕，而且他这个人并不贪财，战争中又何等的谨慎小心，又怎么会为了钱财而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呢？不过这种争论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几天后，一个更加惊人的消息传到了乌尔塔，相比起这个，谁去追击乞四比羽已经变得无关紧要了。
“沛王已经离开了范阳？”王文佐神色凝重，看着卢十二：“你确认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卢十二答道：“先前大将军令属下平日里注意沛王平日里的往来，属下派人早晚监视，可是半个月前发现府中平日采买的羊肉比平日里少了不少，经由查证之后才得知沛王已经离开沛王五天了！”
“也就是说，沛王离开范阳五天后你才发现的？”王文佐已经是目露凶光。
“正是，属下该死，还请大将军治罪！”卢十二低下头，咬紧牙关，准备接受命运的安排。可是他没有听到把自己拖出去治罪的命令，几分钟后，他听到王文佐的声音：“罢了，沛王身份尊贵，有些事情也不是你能做的，倒也不能怪你！”
“多谢大将军！”卢十二有种死里逃生的快感，他抬起头来，只见王文佐神色凝重，口中喃喃自语：“离开后五天才发现，路上又花了十五天，也就是说二十天前沛王就已经离开了范阳，如果路上一切顺利的话，他现在应该差不多应该到长安了，至少也到了洛阳。长安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否则他不会这么做，毕竟天子下诏让他来范阳督师的，无诏回京就是抗旨……”越说到后来王文佐的声音越低，面色也愈发凝重，到了最后已经听不清了。

第749章 决断
“沛王已经离开范阳了！”王文佐说：“现在很可能已经到长安了！卢十二，你把情况大概说一些！”
“是的，大将军！”卢十二的声音因为疲惫而呆滞，他的衣衫上沾满尘土，袖子和外袍的下摆上还有好几处撕裂的口子，整个人看上去落魄之极。
屋内平静了下来，每个人都闭住嘴，死死的盯着卢十二，宽敞的会议室里，只有火炉中的柴薪在劈啪作晌。
经历了艰苦的行军和拼死的会战，屋里的每个人都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憧憬和期待，片刻之前，他们当中的不少人都吃饱喝足，躺在温暖柔软的床上，搂着女人柔软的身体。然后听到房门被敲得砰砰作响，报告大将军有要事召集，当听到这个惊人的消息，所有人都意识到自己原先的辛苦都是白费——磨破脚底板和大腿内侧的长途的行军，啃着比砖头还硬的腌肉和面饼、被荆棘扎满口子的小腿、叛军锋利的长枪和箭矢，全都落了空，沛王背着大将军回到长安，大将军的身家性命都未必保得住，更何况自己的功劳是否能兑现了。
“这怎么可能？”沙吒相如绝望的呻吟道，“怎么可能？沛王为什么会这么做？我们平定了叛军，他就是最大的受益者呀！他这么跑回去又有什么用？天子肯定不会轻饶他的！”
“恐怕天子已经无法对沛王做什么了！”狄仁杰应道，他的神色冷静，就好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的事情：“沛王不是傻子，他当初离京可是奉诏领兵的，现在他就这么离开范阳，连和大将军知会一声都没有，就是抗诏，就算他是天子亲弟，也是大罪，削去王爵也不奇怪，从宗籍中除名也不奇怪。”
“狄郎君的意思是？”沙吒相如问道。
“很简单，天子已经驾崩了，或者即便没死，也已经失去了权柄！”狄仁杰叹了口气：“而沛王一旦回到京师，估计就能弟承兄业，登基为帝了！”
“天子驾崩？这，这怎么可能？”沙吒相如吃了一惊：“怎么全然没有一点消息，天子的年纪也很年轻呀？”
“这不奇怪！”狄仁杰继续解释道：“沛王这么突然回去，肯定是京中给他送来了消息，换句话说，京中已经有人掌控了局势，就等着他回去定下大局了。有了这样一个人，天子身上发生任何事情都不奇怪了！”
“京中有人掌控大局？”卢照邻的声音轻微的颤抖：“那多半是裴侍中，只有他有这个本事，他的女儿就是皇后，是后宫之主。”
“裴居道？他干嘛要这么做？”沈法僧急道：“他官至侍中，女儿为皇后，已经是赏无可赏了，就算拥立沛王为天子，又能如何？他何必拿全族性命来冒险做这种事情？”
“天子虽然立裴居道的女儿为皇后，但其女并不受宠！”王文佐沉声道：“我离开长安前，天子已经将杨思俭的一个侄女迎入宫中，对其十分宠爱，还和我流露过易后的意思，被我劝阻了！”
“有这等事？”沈法僧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三郎你当时为何不少说两句，现在就没有这么多麻烦了！”
“要易后就要废相，天子刚刚丧母就易后废相，外头的名声就不太好听了！”王文佐叹了口气：“我也考虑过这方面的危险，所以把沛王带出来，就是怕有人拿此人做招牌对天子不利，没想到……”“卢十二，大将军让你盯紧了沛王，你怎么让他跑了！”沈法僧一肚子的怒气，不敢向王文佐发火，便朝着卢十二发作起来：“现在怎么办？他一回长安登基，咱们就都是逆臣了！”
“属下该死！”卢十二平日里的傲气早就荡然无存了，他跪伏在地叩首谢罪，王文佐叹了口气，将其扶了起来：“这件事情也不能怪你，是我当初想的太简单了，只是让你监视沛王，却忘记了他毕竟是天子亲弟、行军大元帅，他真的要走，你还能拦着他不成？”
“那也不能等沛王跑出去五天才发现呀！”沈法僧怒道。
“事已至此，再多说这些又有何用？”王文佐叹了口气：“说到底，除非在沛王身边安插钉子，否则被哄骗过去就是迟早的事情。而这种事情除了我，你们只怕没人敢干！现在只能想想应该怎么应对了！”
“还能怎么办？”沙吒相如哀嚎道：“沛王登基，只要一纸诏书发来，招大将军去长安，大将军是接旨还是不接旨？如果不接旨就是抗命，是大逆之罪，如果接旨，离开了大将军，我们这些人什么都不是！”
狄仁杰冷声道：“沙吒相如，我很感激您指出显而易见的事实，但眼下的当务之急是，下一步该怎么走？”
“还能怎么做？如果要举兵的话，愿意听命的有多少人？倭国和熊津的兵没问题，新罗的就很难说了，辽东之兵多半不会听命，河北、突厥就更不用说了！”
“河北之兵会唯大将军之命是从！”卢十二沉声道：“只要大将军能抢在朝廷天使来到前赶到范阳来，河北州县定然举旗景从！”
“住口！”沙吒相如呵斥道：“你刚刚坏了大将军的大事，怎敢在这里胡言乱语？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说河北州县会听大将军之命？”
“我不是什么东西，而是范阳卢氏长房行十二的卢光平！”卢十二傲然道：“范阳的事情我们卢氏还是能当几分主的，大将军的正妻乃是青州崔氏之女，同行的军中多有王、赵、崔、卢、李、高、封氏子弟，有我们在，河北又怎么会不唯大将军之命是从？”说到这里，他向王文佐躬身拜了一拜：“大将军，沛王虽然潜返长安，但只要您轻车疾行，抢先赶回范阳，举大旗，倡大义，河北豪杰定然望风景从。就算沛王真的能登基为天子，那也就是个关西天子，以河北之良马劲卒，足以与之分庭抗礼！”
王文佐十指交叉，顶着下巴，倾听时只有眼睛在轻微的转动。他两颊的留下短须围出一张纹丝不动的脸，活像一张蜂蜡面具。然而，彦良注意到父亲的额头上密布细小汗珠，他意识到父亲也许此时心中也没有底。
“三郎！”沈法僧的声音在颤抖：“如果那么做，就再也没有回旋余地了。其实我们可以上书朝廷，你可以向其称病，请求留在海外，自立为王，这总比和朝廷撕破脸，成为叛逆的好吧？就算你赶到了范阳，也就最多半个河北，朝廷下辖的有多少州县兵马？这是以一敌十呀！没有胜算的！”
“称病？”狄仁杰笑了笑，他突然伸出手臂，将几案上的砚台扫落在地：“沈将军，如果像你说的这么做，这就是后果！当初大将军拥立太子登基，逼迫太上皇退位的那一天起，他就不可能靠退让求得平安了！他做的这些事情今上在位是从龙之功，换了一个人当天子就是族灭之罪了。如果当今天子真的被害，那大将军惟一的自保之道就只有替天子报仇，诛杀国贼了！除非你能把这砚台恢复原状，否则大将军就不可能靠退让乞求到平安！”
“可是沛王是天子亲弟，就算天子身死，继位的也只能是他呀！”沈法僧苦笑道：“朝廷是顺，我们是逆，以逆抗顺，如何能赢！”
“当沛王私下里逃出范阳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皇位的第一继承人了！”狄仁杰冷笑道：“未得天子诏书返京，就是抗命大逆，这也说明他和天子的死不无关联。将来无论任何人登基为帝，都轮不到他！”
这时，这时王文佐霍地起身。“天子生死未明！”他重复了一遍，声音穿透众声喧哗，宛如利剑划破油脂。“身为臣子，自当应当以勤王为重！”
所有人立刻闭嘴，低头听命，王文佐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停留在彦良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少见的温情。
“除了我儿子，其他人先出去！等我召唤再进来！”
彦良惊讶的看着王文佐，他没想到父亲会在这个紧要时候和自己这么一个孩子说话，他不知所措的握紧拳头，舔着嘴唇。
“来，喝一杯吧！”王文佐给儿子倒了一杯酒，递给彦良：“我看你嘴唇有点干，口渴吗？”
彦良不知所措的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王文佐贴着儿子坐下：“狄仁杰说的没错，这个时候我必须全力一搏。名声能帮人也会累人。你刚刚都看到了，凭借过往的声名，只要我一声令下，成千上万的人就愿意拿出一切来站在我一边；而就算我真的让步，当一个安乐翁，裴居道和沛王也绝不敢放过我，因为他们会担心哪一天我会把过去那些事情再干一遍。我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从一个一无所有的穷汉子走到今天，命运已经很厚待我了，哪怕是最后输的一无所有，那也不过是回到原样而已。但你不一样，你刚刚出生就失去了母亲，是下玉把你照看长大，没想到她又早走，临死前还叮嘱我要对你好一些。我本想好好补偿你，却不想遇到了这次的事情……”“父亲，你对我已经很好了！”彦良站起身来，面颊发烧：“您不用考虑我，就照您想做的去做吧！我是王文佐的儿子，是大国主神和天照大神的后裔，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王文佐张大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片刻后他将儿子搂入怀中，抚摩着他柔软的头发：“不错，我们父子俩同心协力，又有什么难关过不去？”
几分钟后，厅门外的人们听到了王文佐的声音，他们回到厅内，等待着他们首领的决断。
“卢先生、卢十二、你们两人随我回范阳，待会立刻出发！”
“遵命！”被点到名字的三人松了口气，齐声应道。
“沈法僧，你留在乌尔塔！务必要将乞四比羽拿住，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王文佐道。
“乞四比羽？”沈法僧闻言一愣，经由这么一番变故，众人几乎都把这个人忘记了。却没想到王文佐这个时候居然都不肯放过了此人，他刚想说些什么，却听到王文佐道：“无论会不会和长安交兵，这里便是我的根基之地，不能再有动乱。乞四比羽这人好乱乐祸，他得知沛王逃回长安的时候，肯定会回头来生事，这里众将只有你跟随我最久，我将镇守之事交给你了！”
“遵命！”沈法僧只得躬身领命。
“怀英！”
“属下在！”狄仁杰赶忙应道。
“我离开之后，辽东、高句丽故地便由彦良镇守，他年纪还小，处事没有经验，你便为他的参军，辅佐他！”
狄仁杰没想到王文佐竟然把身后之事都交给自己这个十来岁的孩子，但转念一想这也不奇怪，毕竟王文佐此番可以说是起兵作乱，重要的位置肯定要交给自己信任之人，那还有谁能比自己的儿子更值得信任呢？彦良虽然年纪不大，但天资聪颖，少年早成，而且身边已经有了亲随和一支忠诚的倭人军队，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被人架空了，再有自己这样文吏辅佐，也就差不多了。
王文佐三句两句的分配完了部下的任务，让众人退下之后，对彦良道：“我本想让藤原不比来辅佐你，但他在倭国一时间来不了，只能先让狄仁杰先暂代，我离开后你立刻写信给倭国，让藤原不比领兵前来！”
“那贺拔、元骜烈两位叔父呢？”彦良问道。
“那倒不是！”王文佐摇了摇头：“快二十年的老兄弟了，怎么会信不过。只不过他们和这些人不一样，他们和我一样都是大唐的臣子，而这些人都是我的家臣部曲，若要他们随我起兵，就要多过一关，我不希望他们在这件事情上为难！”

第750章 独一无二
彦良茫然的点了点头，他不是太明白父亲口中的“多过一关”是什么意思，不过他也没有追问。王文佐感觉到了儿子的茫然，笑了笑：“我这辈子已经做了不少事情，要么是为国讨贼，要么是被逼无奈，都可以说理直气壮，但这次就有些不一样了，所以我不想他们掺和进来，由我独自一人来解决了！”
“父亲，没有贺拔、元骜烈他们，您这次也能赢！”彦良道。
“好孩子！”王文佐笑了起来：“你说的不错，我们父子同心，又有什么难关过不去？”
长安、广通渠。
这并不是李贤第一次回长安，但他还是想从运河上看看帝国的首都，是否一如自己离开之前。一年多前自己离开这里，在华丽的马车里，被当做王文佐的人质和招牌，他从车窗的缝隙回望，听着车轮的咯吱声，望着大兴城越变越小，现在，他想看着她从地平线下升起，慢慢变大。
于是他拒绝了使者的建议，挑选了一条车船进入广通渠，两舷的水手们喊着号子，用力踩动水轮，激起大片的水花，李贤拉起兜帽，遮挡水花，引颈望乡。
河面上十分拥挤，满载着四方货物的漕船一条接着一条，为了给李贤让开航道，离开长安的一些漕船甚至不得不靠到岸边去，黑鸦鸦的一片。这条狭窄的水渠就好像一根血管，供养着帝国的心脏。
大兴城从地平线上慢慢浮起，李贤惊讶的发现随着距离大兴城越来越近，渠道的宽度也越来越大，已经可以说是一个湖了，在他的记忆里是没有的，他回过头，向使者问道：“这是什么？我怎么记得离开时没有这个湖的？”
“禀告殿下！”使者恭谨的低下头：“这是广运潭，您记得不错，这是您离开长安之后修成的，是为了供往来漕船、商船停泊之用！”
“哦？”李贤兴致勃勃的看了看湖水上往来的大批大小船只和湖边无数码头，笑道：“不错，不错，早就该在这里挖个湖了，这样寡人就用不着每年去洛阳就粮了！对了，这湖是谁挖的？着实是有功之臣！”
“是陕州转运司伊吉连博德上奏天子，修建此湖的！建成之后，天子十分高兴，加封为通议大夫！”
“通议大夫？那就是正四品下了？兄长倒是大方的很！”李贤笑了笑，突然神色微变：“伊吉连博德？此人之前是不是王文佐的属吏？”
“不错，这位正是王大将军举荐给朝廷的！”
李贤没有说话，脸上罩上了一层阴暗的薄纱，使者不敢多言，只能垂首站在一旁侍立，过了半响功夫，他才听到李贤悠悠的叹息了一声：“王文佐手下倒是多有才俊之士呀！”
一旁的使者不知道应该如何作答，只能保持沉默，当然李贤也不需要他说话，他站在甲板上，静静的看着大兴城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最后整个呈现在他面前。
这就是帝国的心脏，举世无双的帝都长安城，李贤的心中充满了激动。在经历了无数波折和辛苦之后，自己终于回来了，当初自己跟着王文佐离开时，心里很清楚为什么自己要离开长安，刨除掉那些冠冕堂皇的粉饰之词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兄长并不信任自己，在他最信任的人王文佐不在长安的时候，他也不希望自己留在长安。
虽然李贤心里清楚兄长其实想的没错，但那种被赶出家来的感觉确实很难受。不过上天还是公平的，兄长重病卧床，无人理政，裴居道派秘使请自己回京，而王文佐还在遥远的密林中和那些蛮子厮杀，这可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殿下，船靠岸了！”使者的声音打断了李贤的思绪，他点了点头向岸边望去。
码头上人并不多，只有一辆马车，十几个护卫，无论是马车还是护卫身上都没有什么显眼的标识。李贤满意的点了点头，这个时候越少人知道自己回来越好。他走下摇晃的跳板，走到马车旁，帘幕被揭开一个缝隙，露出裴居道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
“沛王殿下！”裴居道露出一丝微笑：“真高兴能看到您！”
“我也一样！”李贤敏捷的上了马车：“皇兄的情况现在怎么样？”
“不是太好！”裴居道的声音有些老人特有的浑浊，就好像嗓子里总有一口痰没有吐出去：“自从今年入秋以来陛下的身体就一直没有好过，三天两头的发病，只能在宫中静养，也无法正常上朝，政事只能由我们几个政事堂的老家伙入宫面圣禀奏商议。入冬以后就更不好了，时常连床都起不得，前些日子还说要不要去骊山下那个温泉离宫静养。”
“那结果呢？”李贤问道。
“被皇后陛下否决了！”裴居道慢条斯理的答道：“理由是天子的身体本来就弱，再这么折腾一番岂不是更糟糕？”
“皇后陛下？我看是侍中你反对吧？”李贤笑道。
“沛王说笑了，这都是皇后本人的意思！”裴居道也笑了笑：“其实对于老夫来说，天子去骊山说不定还要好些，您说是不是呀？”
“呵呵！”李贤笑了笑：“罢了，不说这个了。皇兄病成这个样，就没有想过把王文佐召回来？”
“照老朽看，陛下是很想念王大将军，也想过让他回来主持大局。但最后还是忍住了！”裴居道笑道。
“忍住了？什么意思？”李贤问道。
“老朽妄自揣测，无非有两种可能：第一呢？陛下觉得自己的身体虽然不是太好，但他的身体一直以来都不是太好，觉得这次也就是因为冬天天冷，熬过这次冬天就会转好的；第二呢？陛下觉得若是把王文佐召回的话，东北的事情就前功尽弃了，所以他想再熬熬！”
“哼！”李贤冷笑了一声：“兄长与王文佐倒是君臣相得！比起我这个亲弟弟，他对王文佐反倒是更亲近些！”
“这倒也不奇怪！”裴居道笑了笑：“天家兄弟嘛！自然是没什么骨肉之恩，王大将军这等盖世英豪，又对自己忠心不二，这等臣子何其难得？换了沛王您坐上那个位置，恐怕看的也比其他兄弟重些，对不对呀？”
李贤怒视裴居道，裴居道也不避让，只是笑吟吟的与其对视，几分钟后李贤点了点头：“裴侍中说的是，若是我登基为帝，对王文佐也会十分喜爱的！”
“只可惜王文佐只会对陛下一人这般，换了旁人他就不会了！”裴居道叹了口气：“想必这也是陛下对他如此恩宠的原因吧！”
“什么意思？”李贤皱起了眉头：“难道你觉得我登基之后，王文佐不会臣服？”
“不是不会臣服，而是多半会起兵！”裴居道笑道：“我方才说过了，王大将军只会侍奉一人，那就是陛下！”
“可，可是皇兄也没有儿子，杨妃只生下了一个女儿，就算按照次序，皇兄之后也该轮到我呀！”李贤不解的问道：“皇兄身体有恙，以我监国，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吧？这是我们李家内部的事情，轮得到他一个外人置喙吗？”
“呵呵？”裴居道好似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事情，笑了起来，倒把李贤笑得不知所措，几分钟后他才停止了笑声：“若是旁人的确如此，可沛王您忘记了吗？王文佐可是曾经插手过李家的事情了，你觉得他是个外人，他未必这想！”
“曾经插手过？”李贤脸色大变：“你是说他拥立皇兄登基的事情吗？”
“不错，沛王你记得就好！”裴居道笑了笑：“旁人也许会这么想，王文佐可就未必了，不说别的，你从范阳回长安的时候可曾得到陛下的诏书？没有得到诏书你凭什么回长安？只凭这一点，他就绝不会放过您的！”
“可，可这与他何干？”李贤怒道：“我是天子亲弟，是行军大元帅，他不过是我的长史，凭什么管我？”
“凭什么？凭他手里的兵马呗！”裴居道笑道：“当初高祖皇帝怎么进得长安，太宗皇帝怎么扫平四方，王文佐就凭什么要管你。天底下只有一人他不会凭手里的兵马讲道理，那就是你的兄长，当今天子，除了令兄，天下就没有一件事情他不敢管的！”
“凭兵马？他手下才多少兵马，也敢举兵作乱！”李贤听到这里，面上已经是又红又白，又是气愤又是恐惧：“裴侍中，要如何才能平定王文佐？”
“很简单，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裴居道冷笑道：“您离开范阳时，他在哪儿？”
“听说正在和北方的靺鞨叛军交战！”
“距离范阳有多远？”
“这个就不知道了！”李贤皱了皱眉头：“这个要紧吗？”
“当然要紧！”裴居道道：“您离开范阳后，他的人肯定不敢妄做主张，首先肯定要先去禀告他，然后他再从前线赶回范阳，这一来一回的时间就是关键，如果您能抢在他赶回范阳之前掌握关中，派出信使前往范阳，那他能抓在手里的就只有关外的兵马了，纵然有事，也不难应对。如果他先到范阳，那恐怕整个河北都会落入王文佐之手，朝廷恐怕要在晋阳、河阳、虎牢派驻重兵把守了！”
“晋阳？河阳？虎牢？”李贤被吓住了，晋阳是大唐的龙兴之地，并州的首府、帝国仅次于长安和洛阳的军政中心；河阳是洛阳的屏障，沟通山西南部、豫西南、河北的三角枢纽，虎牢是从黄河中下游进入洛阳盆地的要隘，这三处乃是大唐帝国长安——洛阳轴心整个东面的屏障。换句话说，裴居道的意思是假如丢掉范阳，李贤就要准备丢掉半个天下了。
“别人或者不至于，王大将军不一样！”裴居道道：“你记得他当初在长安时就厚待河北士子，这次出兵在河北又耽搁了特别久吧？他可是收拾了不少河北人心。说句实话，河北士民自从当初窦建德、刘黑闼之乱，就对我大唐有些不服气，这些年来也就面服心不服！这次有王文佐起兵的机会，到时候肯定热闹得很！”
“难，难道那时候王文佐就想起兵作乱了？”李贤问道。
“那倒不是！”裴居道道：“这么说吧，令兄在位，他收拾河北人心就是为了讨伐东夷，为大唐长治久安；令兄不在位，他做这些就是居心叵测，有不臣之心。同样一件事情，在位之人不同就是两回事了！”
“这么说了，倒是我的错了！”李贤听到这里，不由得苦笑道：“只要皇兄在位，那王文佐就是国之栋梁，他们两个君明臣忠。轮到我，就一切都颠倒过来了。”
“话要这么说也不错！”裴居道点了点头：“只是您走到这一步，难道还能回头吗？”
李贤摇了摇头：“还还来得及吗？”
“从长安到范阳有官道，从边疆到范阳可是没有的！”裴居道笑道：“再说东北的乱事一日未曾平定，王大将军一日就难抽出手来，所以这么算来，您的胜算还是要大一些！”
“那就好，那就好！”李贤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容：“那我何时能入宫呢？”
“明日是老朽发妻的寿辰，依照惯例，小女是要驾临鄙舍来为其母祝寿，殿下觉得如何？”裴居道笑道。
“确是不错！”李贤笑道：“那一切都听侍中安排吧！”
次日深夜，太极宫门。
依照唐代的惯例，天黑之后，宫门便要四闭落锁，除非是特别的诏令，都不得开启，以达到内外隔绝，确保宫城内安全的目的。而守卫宫门的任务就由北门禁军来承担，当时统领北门禁军的就是崔弘度。
“奉皇后陛下诏令，开门！”阉人尖利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分外刺耳。

第751章 皇后的报复
“皇后陛下诏令？”当值的军官吃了一惊，赶忙唤来部下在城楼上举起灯笼向下望去，果然是皇后陛下的銮驾，他赶忙下令部下打开宫门，自己站在门旁迎候，待到城门洞开，他上前躬身行礼道：“末将有甲胄在身，无法全礼，还请皇后陛下恕罪！”
“罢了！深夜守候，辛苦了！”銮驾内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依稀正是皇后的声音，那军官赶忙又躬身拜了拜，方才退到一旁，直到銮驾走远了方才挺直了身体。
“校尉，今天皇后陛下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宫门都落锁了，倒是有点奇怪了！”身后传来副手的声音：“要不要向慕容将军禀告一下！”
“禀告一下？”当值的军官冷哼了一声：“你以为这是谁？这可是皇后陛下，六宫之主，咱们就是个看门的，主人回来晚点有啥奇怪的？轮得到咱们说三道四？还禀告慕容将军？让上头知道了，还以为咱们是在监视，一个不高兴大伙儿都要族灭！”
“可，可是按照规矩这宫门落锁之后开启不是都要立刻向上头禀告吗？”副手不解的问道。
“规矩？”当值的军官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规矩也要看对什么人？这可是皇后陛下，你和她讲规矩？猪脑子，你这种蠢货今后不要守宫门了，不然早晚惹出大麻烦来！”
这时旁边有人接口道：“我知道今晚皇后陛下为何回来迟了，今个儿是裴侍中夫人的寿辰，想必是因为这个原因！”
“这就对了嘛！皇后陛下是裴侍中的女儿，母亲寿辰她回家祝寿，为人子女的多呆了一会不是很正常吗？这种事情也要报上去？慕容将军也只会觉得咱们多事！”守门军官得意的笑道：“大伙儿都记住了，今天的事情就当没发生，什么裴侍中夫人的寿辰，咱们啥都不知道。咱们当北门禁军的，不光要知道啥时候要瞪大眼睛，还要知道啥时候要闭上眼睛，什么都去看，什么都知道，那离死就不远了！都明白了吗？”
“明白了！”众军官兵士齐声应道。
宫城内黄土夯制的道路很平，四轮马车的也质量很好，皇家工匠精心打制的车轴和减震设备让车箱里几乎感觉不到晃动，裴皇后笑了笑，对坐在对面的李贤笑道：“沛王，要说这王文佐还真是巧思妙想，明明是个武人，就连工匠之事也擅长的很，就拿这四轮马车来讲吧，以前也是有的，但像这样又是轻便，又是舒服的，还真一个都没有！”
“皇后陛下说的是！”李贤心中有事，下意识的应道：“这四轮马车的确是很不错！”
“呵呵！”裴皇后笑了起来：“我是你皇兄的妻子，便是你的嫂子，你叫我一声皇嫂便是，何必叫什么皇后陛下，这都是外人叫的，反倒是生分了！”
“皇嫂？”李贤勉强笑了笑。
“这就对了！”裴皇后笑道：“其实你也不要太紧张了，今晚其实也没什么事情。你兄长入秋以来身体就不好，他那个性子你也知道，心里放不下事情，整日里就算躺在床上，也要处理各地来的文书奏报，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只能身体越来越差。这是你们李家的事情，按说我一个外姓人是不好说话的，可我也不能眼看着自家丈夫这么一天天的苦熬下去。所以我就想呢，让你这做兄弟的帮把手，让他先好生歇息把身体养好了，等那时再交回去便是！！”
“皇嫂说的是！”李贤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心里的不安：“我此番回来，也是为了替兄长分忧，至于大位，我绝无半点觊觎之心！”
“那是自然，旁人不知道，妾身又怎么会不知道沛王的贤明呢？”裴皇后笑道，此时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裴皇后撩起窗帘向外看了看：“剩下的路不能走马车了，只能先委屈委屈你了！”
“无妨！”李贤笑道，他随手从旁边拿起一件内侍的衣帽穿上，走下马车。裴皇后登上乘舆，他跟在乘舆旁边，垂手而立，与平日里裴皇后身边的小内侍无异。一行人穿过两重院落，来到天子的寝殿前。裴皇后下了乘舆，带着一众随行的内侍宫女入了寝殿，当值的内侍赶忙迎了上来，跪地行李道：“奴婢拜见皇后陛下！”
“圣人御体如何？”皇后问道。
“已经吃过药了，正在床上休息！”内侍应道。
“殿内还有谁？”皇后问道。
“还有杨妃在！”内侍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知道皇后与这位杨妃的关系恶劣到了极点，也许碍于天子的宠爱，皇后不敢对杨妃如何，但要弄死自己泄愤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哦？其乐融融呀！”裴皇后这次倒是没生气，她笑了笑：“那今晚也说不得当个不速之客了！”说罢便向内殿走去。那内侍赶忙上前阻拦，早被两名跟在裴皇后身后的粗壮内侍，捂住嘴巴扭住胳膊拖到一旁。裴皇后径直而入，李贤赶忙跟在后面，路上看到皇后气势汹汹的样子，根本无人敢上前阻拦，最多也就是抢在皇后前年进去通传禀告罢了。
“陛下，皇后到了！”一个气喘吁吁的宫女冲进屋内，对正躺在床上和旁边的杨妃说着闲话的李弘急道。
“皇后？这么晚了她来干什么？”李弘皱起了眉头：“你出去让她回去，就说寡人已经休息了，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
“圣人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裴皇后几乎是前脚接后脚进了屋，她笑吟吟的看了看杨妃：“不管怎么说妾身也是您的正妻，为何如此吝啬，连见一面也这么难？”
李弘看了看裴皇后，他也意识到有些不对，从榻上坐直了身体：“寡人的确是就要休息了，不过皇后你既然进来了，有什么要紧事？那就现在说吧！”
“陛下您这话说的好绝情呀！”裴皇后笑道：“您与有些人就没日没夜的执手相谈，巴不得天天黏糊在一起，对妾身就有事赶快说，说完了就快走，便是个陌生人，陛下也不至于这么冷淡吧？”
李弘皱了皱眉头，他能够感觉到裴皇后话锋针对的是谁，他轻轻的拍了拍杨妃的胳膊以示安慰：“皇后你今晚来寡人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不要绕圈子了！”
“好！圣人果然是个痛快人！”裴皇后笑道：“那妾身也就不绕圈子了，陛下，您自从入秋以来就龙体有恙，时常卧床不起，而国事纷杂，万几不可久旷，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情。陛下不如从宗室中选一个勤谨贤明之人，暂代监国之事，待到龙体康复，再交还国事于陛下！”
“你是什么意思？”李弘瞪大了眼睛，面上现出怒色：“汝一妇人，岂可妄言国事？还不速速退下，否则就别怪寡人不念夫妻之情了！”
“夫妻之情？”裴皇后好似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一般，大笑起来：“陛下与妾身早就没有夫妻之实了，又何谈什么夫妻之情？不过吾虽为妇人，可也知道陛下您逼亲父退位而登基，是为不孝；以私爱为重，江山社稷为轻，是为不明；苛待幼弟，将其逐于辽东苦寒之地，是为不友；不得上天庇佑，致使身骸暗弱，卧床不起，不能处理国事，是为不壮；有此四桩，陛下还身居大位，实在是旷古未闻！”
“你……”李弘被裴皇后这番连珠炮般的斥责骂的面红耳赤，他刚想出言驳斥，便觉得胸中一阵涌动，喉头一甜，便吐出一口血来。把旁边的杨贵妃吓得惊呼一声，一边搀扶着李弘，一边高声喊道：“来人，快来人，传太医，圣人吐血了！”
裴皇后看着杨贵妃抱着自己口吐鲜血的丈夫，胸中满是说不出的快意，自从她入宫以来，从李弘身上从未感受到来自一个丈夫的关爱，如果说一开始她还有一丝对未来的憧憬，可随着时间的持续，她越来越意识到李弘眼里自己就是一个政治木偶，而非一个活生生的女人。虽然满含酸楚，她还是决定接受命运的安排，毕竟当皇后她也不是为了自己，还代表着整个家族的利益，如果说牺牲自己的幸福能够换取家族的利益，她虽然觉得委屈，但也不是不能接受。但李弘迎杨行俭的那个侄女入宫，并立其为贵妃之后，裴皇后就意识到废后就是迟早的事情，换句话说，自己原先的牺牲自己换取家族利益的打算也落了空。从过往的历史看，将来自己被废后，家中不要说荣华富贵，能保住身家性命就算好运了。
这种拿出一切去赌而又全部落空的失落感转瞬之间就变成了对李弘刻骨的仇恨，就算是天子，也不可以这么做！我一定要让这个男人痛苦的在我面前倒下，苦苦哀求。所以当裴居道提出迎沛王李贤回京师，架空天子监国进而取而代之的计划时，裴皇后毫不犹豫的表示赞同。
“陛下，您有没有发现，这位杨美人儿也喊了有一会儿了，有没有发现为何没人响应？”裴皇后笑道：“要不要让她声音再大一点，不然这样下去可不得了！”
“杨妃，你不用喊了！”李弘已经冷静了下来，他看了一眼皇后：“寡人这寝殿周围都是你的人了？对不对？”
“陛下您说对了！”裴皇后笑道：“其实王文佐已经替圣人您考虑的够周到了，北衙禁军有崔弘度、慕容鹉，还从身边抽了黑齿常之带了一千骑兵回来。只可惜那些兵士都是男人，男人就不能留在圣人您的身边。能留在您身边的要么是宫女、要么是阉人，王文佐就算再有本事，也没法插手到你身边来。”
“你也莫要高兴太早了！”李弘咳嗽了两声：“就算你们今天得了手，也没有用。寡人几个弟弟里，最年长，最有资格代寡人监国的只有沛王，三郎早有先见之明，将沛王带在身边。无论你们选了谁，都名不正言不顺，明日崔弘度这关你们都未必过得去，更何况三郎了！”
“陛下这句话倒是没错，那王文佐的确是有先见之明，把诸项事情都想到了旁人前头，来了个釜底抽薪，直接把沛王带走了。”皇后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转而笑道：“只可惜沛王也是长了腿的！”
“长了腿？”李弘感觉到一股不祥之兆，赶忙问道：“什么意思？”
裴皇后笑了笑，却不说话，只是向旁边横跨了一步，让出身后一名小内侍来，正当李弘莫名其妙的时候，那小内侍上前一步，脱下了帽子，向李弘躬身拜了拜：“皇兄！”
“皇兄？”李弘看着那小内侍那张熟悉的脸，脑子里一片混乱：“阿贤，是你？你怎么回长安了？”
“自然是替你解忧，以为监国事啦！”裴皇后笑道：“如何？就算是你那位王三郎也没有算到这一步吧？”
“你住口！”李弘呵斥了一声，眼睛死死的盯着李贤：“阿贤，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回长安的？”
“皇兄，是这么回事！”李贤的口齿有些结巴：“王文佐把我留在范阳，自己领兵先拿下了新罗，然后带兵与乞四比羽对峙，拖了好几个月，我觉得在范阳也不知道做些什么，名义上我是行军大元帅，可实际上……”“阿贤，我问你为什么要回长安！”李弘打断了弟弟的话，面上青筋暴露，平日里儒雅英俊的面容肌肉扭曲，看上去狰狞可怖：“你真的就那么想当那个劳什子监国吗？”
“我——我……”面对李弘的逼问，李贤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旁的裴皇后冷笑道：“那不是废话吗？你把这个弟弟丢给王文佐当人肉木偶，表面上是什么行军大元帅，实际上啥都不是。他可是皇太弟，龙子凤孙，本就应该监国之任的，你却这般待他，难道他就应该乖乖的听你的？在你眼里，除了那个王文佐，别人都不是人！”
第X章 几句闲话
早上起来看到讨论区有些关于昨天那章的发言，我想先科普一下唐代宫庭政治的情况，消除一下误解。
首先是关于崔弘度指挥的北门禁军的问题，唐代皇宫大体上是前朝后寝的结构，即天子的办公区在前，后面是天子的居住生活区，在后面还有供游览射猎的园林池苑什么的。北门禁军只负责办公区和生活区的保护，至于生活区内部和寝宫，那北门禁军是不能随便进入的，尤其是晚上，原因很简单，禁军是男人。所以那天晚上的事情，崔弘度他们其实没啥责任，因为他们既不能阻止皇后进入宫城，也不可能搜索查验皇后的仪仗，阻止沛王夜里入宫。说到底，禁军是一种对外防御的力量，天子身边的事情他们管不了。这也是汉唐两代宦官为啥牛逼，因为宦官距离天子最近，禁军只能听宦官的。
第二，有些读者觉得皇后这么容易收买李弘身边人不真实。其实这些读者理解错了。这个事情的关键不是皇后收买成功，而是李弘已经病了很久了，身体始终不见好。古代可没有抗生素，天子身体这样子，又马上是冬天了，天子能不能或者看到来年春天都是个问题。那天子一旦驾崩，谁继承大位呢？李弘只有一个儿子，还在吃奶，母亲是个宫女，没有有力的外戚支持，你觉得是这个吃奶娃娃还是沛王登基的可能性大呢？而如果沛王还得到了皇后和裴侍中的支持呢？那么如果你作为一个阉人，会怎么做呢？你可以拒绝皇后收买，但你不可能拒绝沛王殿下的好意。
第三，崔弘度他们为啥不在天子身边安插人呢？原因很简单，王文佐是忠于李弘本人的，而不是把李弘当做傀儡的权臣。如果他在李弘身边安插人，两人的关系早就崩了。
第四，李弘这么容易完蛋也太假了。不好意思，古代皇权本来就很脆弱，尤其是皇帝身体出问题，又没有太子的时候。所以古代朝臣为啥天天要皇帝早生儿子，早立太子？你总会生病，如果你没儿子，那时候就会有人想你早点死，好换他自己上。当然太子也会这么想，但以古代人的平均寿命，一般太子成年后皇帝离死也不远了。至少太子没成年前，你不会一生病就有人想你死了，毕竟你死了又不是他上位。

第752章 逃走
“住口！”李弘怒喝道：“兀那妇人，若非三郎替你说好话，寡人早就废了你！你以为让阿贤当个监国就能把事情敷衍过去？三郎平定辽东之后，寡人倒要看看你们怎么应付他的大军！”
皇后冷笑了一声：“替我说好话？他不过是让你顾忌一下丧母守孝的事情，把废后的事情再拖个几年而已！我也知道你依仗他手下的兵，可天底下有兵的可不只有他一个，到头来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既然是这样，那就不必多说了！”李弘冷笑道：“这种军国大事和你这妇人也说不明白！”说到这里，他便闭上眼睛，躺回床上，不再说话。
“娘娘，沛王，御玺找到了！”这是许虚文一旁低声道。
“甚好！”裴皇后笑道：“速速起诏，说天子病重，无力处理朝政，今沛王仁孝英睿，以国事相托，以为监国之任！”
“遵旨！”许虚文应了一声，退到一旁拟诏去了。一旁的沛王看的有些心虚，将其扯到一旁问道：“皇嫂，这样可以吗？”
“可以！”裴皇后笑道：“这早就盘算好了，今晚政事堂当值的正是家父，起好诏书后连夜送过去用印，就是朝廷的诏命了。明天天一亮，这大唐的天下就是沛王你的了！这可是万千之喜呀！”说到这里，她便向李贤屈膝敛衽为礼。李贤赶忙让开，苦笑道：“皇嫂你说的这么简单，我倒是觉得不太像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裴皇后笑道：“平日里的诏书不也都是这么来的，比真的还真呢！”
“可平日里诏书都是兄长所发，这次可不是呀！”李贤苦笑道。
“哎，兄弟你也是忒老实了！”裴皇后笑道：“不错，今天的诏书的确是咱们的伪书，可平日里的诏书也不是天子自己亲手一笔一划写的，多半是天子口述个大意，身边人手书给天子看看，然后就用印送到政事堂，相公们觉得没问题，就用上中书门下之印，颁布出去。咱们今晚的程序有什么问题？再说天子身体不豫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全长安城都知道了，这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天子要么病愈，要么就只能让一人代替自己监国，自己专心养病。天子的孩子才多大，还在吃奶，能不能养大还不一定呢！天子兄弟里你最年长，还经历了北边的兵事，不用你还能用谁？你放心，这诏书发出去不会有一人起疑心的！”
“长安这里也许无人起疑心，那王文佐呢？”李贤问道：“他可是知道我从范阳潜逃回来的！”
“知道又如何？他此时还在万里之外，就算飞也得几个月后才能回长安，那时君臣之位已定！”裴皇后笑道：“你还怕斗不过他？”
听了裴皇后的劝解，李贤面上的忧虑并没有消散，他叹了口气：“也罢，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下去了，但愿一切都如你说的一样，别再出什么岔子！”
沉重的马蹄声将崔弘度从睡梦中惊醒，他抬起头，暗淡的晨光正透过窗户流入屋。他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户边，向下方的左羽林军军营望去。全副武装的骑士正在例行的早晨操练，或者飞驰骑射，或者砍倒代表敌人的草人，一切如常，他打了个哈欠，活见鬼，也许自己昨天不应该住在军营，毕竟昨晚那瓶葡萄酒有些太醇厚了。
晨色阴霾，天空布满沉重的彤云。崔弘度和当值的军官们共进早餐，也许是因为昨晚的酒，他的胃口不是太好，用筷子无聊的拨弄着盘子里的食物，看着刚刚骑完马回来的几个部下狼吞虎咽。
“崔将军！”一个军官放下筷子：“前几天西苑的苑墙有一段破损了，属下怕当地的盗贼爬进来偷猎西苑里的猎物，就先带一队人马去巡逻一下！”
“行！”崔弘度点了点头：“记住了，今上以宽仁为治，如果遇到有进来偷猎的，抽个几鞭子教训一下赶出去也就是了！”
“是，属下记住了！”那军官站起身，正准备出门，突然从餐厅外间突然涌进来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来，崔弘度下意识的握住腰间的刀柄，喝道：“你们要干什么？造反吗？”
士兵们沉默的退到墙边，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把所有人包裹在当中，餐桌旁的军官们都站起身来，有武器的武器在手，没有的着抄起桌椅，准备和这些不速之客交战。
“是你？葛德威？”崔弘度看到进门那如铁塔一般汉子，神色大变，对方是右领军卫将军葛德威，平日里在禁军中总是和自己不是太对付：“你要干什么，这里可是宫内，你要造反吗？”
“我当然不会造反！”葛德威冷笑了一声。
“那你干什么，带兵入宫，持兵入禁军军营，这不是造反是干什么？”崔弘度问道。
“自然是奉诏入宫啦！”葛德威笑了笑，他退到一旁，让出身后那人来，高声道：“有诏至！”
崔弘度看到葛德威身后让出那人一身绯袍，正是内侍省少监许虚文，双膝一软，下意识的跪了下来。耳边传来许虚文尖细清亮的传诏声：“左羽林将军崔弘度忠勇谨慎，迁为左领军大将军，原职由右领军卫将军葛德威代之，谢恩吧！”
“崔将军，恭喜了！”葛德威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崔弘度，一副得意扬扬的样子。
听到这里，崔弘度如何不明白自己被明升暗降，解除了兵权，交给了平日里与自己不对付的葛德威。但如今形势比人强，看人家的架势，自己如果敢有二话，那葛德威就能把自己一刀砍了。
“谢陛下恩！”崔弘度磕了两个头，伸手接过许虚文的圣旨，后退了两步，站到一旁。葛德威送走了许虚文，转过身对崔弘度道：“崔将军，军中事务你还有什么要交待在下的？若是没有，那我就让人送你回府去吧？”
崔弘度如何不知道这是人家在赶自己走，但他也只能道：“你也是老行伍了，有什么需要我交待的！”
“那就好！”葛德威也懒得继续客套，对旁边手下道：“你带二十人把崔将军送回家去，路上不得有半点差池，否则军法从事！”
崔弘度被人押送回家，刚进门他便找来家奴：“你们几个出外打探，看看外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快，速去速回。”
派家奴出外打探之后，崔弘度换了一身短袍，头上用葛布包了，一副寻常百姓模样，翻了后墙出去，便往慕容鹉家去了，到了慕容家，他报上名字。刚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慕容鹉熟悉的笑声：“崔将军无事不登三宝殿，平日里请都请不来，今日怎么来了？”
“宫中出大事了！”崔弘度压低了声音：“去说话的地方！”
慕容鹉愣住了，他惊讶的看着崔弘度，旋即他看了看四下无人，道：“跟我来！”
两人来到一个僻静的院子，慕容鹉斥退了仆役，两人在院中亭子坐下，不待慕容鹉发问，崔弘度就说：“就在刚刚，宫中有天使到，传诏升了我的官，但让葛德威代了我原有官职！”
“葛德威？”慕容鹉稍一思忖，便点了点头：“这应该幕后的主使者应该是皇后！”
“皇后？这是为何？”
“这位葛将军的妻子就是河东裴氏，与皇后是一族之人！”
“皇后？难道天子那里出事了？”崔弘度顿时大惊失色。
“别急，别急！”慕容鹉拉住崔弘度：“如果真的如此，那你现在急也没用了，因为多半昨晚事情就已经发生了，否则诏书不会一大早就到，你现在急也没用！”
“这倒也是！”崔弘度问道：“假如真是如此，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慕容鹉想了想：“如果真如你说的，我的兵权肯定也是保不住了，那咱们就应该先去见黑齿常之，他的兵是辽东带来的，没人能从他手里夺走；再就是伊吉连博德，他是陕州转运使，长安的米袋子就在他手里，皇后短时间应该不会对他下手。”
“这倒是，那咱俩就分头行动，你去见黑齿常之，我去见伊吉连博德，别耽搁了，现在就出发吧！”
“也罢，也只能这样了！”慕容鹉只得点了点头，两人稍一收拾就准备出门。这时看到家奴从外间进来了，神色惊惶，好似天塌下来一般。
“怎么回事？没有体统的东西！”慕容鹉呵斥道。
“郎，郎君，天子退隐养病，以沛王殿下监国了！”
“少胡说八道！”慕容鹉被气乐了，一脚把家奴踢倒在地：“沛王明明是当了行军大元帅，和大将军一起去辽东了。怎么可能让他监国？你小子是皮痒了吗？”
那家奴连连叩首谢罪，崔弘度却已经冷静下来了，他对慕容鹉道：“我倒是觉得有可能是真的，你想想，如果皇后真的想对陛下不利的话，唯一的办法只有把沛王弄回来监国，否则她一个女人，又没有儿子，再能闹也闹不出什么。花样来。”
“这倒是！”慕容鹉想了想，点了点头：“如果这是真的，那大将军的情况就非常不妙了！”
“是呀！”崔弘度点了点头：“那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分头去找黑齿常之和伊吉连博德，看看有没有什么挽回的办法！”
两人主意已定，立刻分头行动，崔弘度赶到黑齿常之，将发生的事情告知了对方，然后问道：“情况就是这样，你速来沉勇多智，说说看该怎么办？”
黑齿常之听了，半响无语，最后道：“照在下看，诏书既然已下，那就木已成舟，我这千余骑在长安城里也做不了什么，不如先退出城去，无论是去陕州与伊吉连博德汇合还是别的，都能抢个先手。不然留在城中，等沛王他们腾出手来对付咱们，咱们打也不是降也不是，岂不为难？”
“不错！”崔弘度抚掌赞道：“你说得对，他们今早对我明升暗降来夺我得兵权，而不是直接把我打入天牢，应该也是还没把局面稳下来。等到稳下来了，估计。就要收拾我们了！”
两人商议定了，立刻召集兵马，整理行装，出了城门，往陕州去了。
政事堂。
“禀告侍中！崔弘度和黑齿常之领兵马出城了！”
“什么？”裴居道从文书中抬起头来：“有多少人马？他们两人可有兵符？”
“约有千骑，应该是先前黑齿常之从辽东带回来的。他们是冲出去的，并无兵符印信！”
“果然是豺狼之性！”裴居道冷哼了一声：“传令下去，令沿途兵马阻截，决不可令其逃出关中！”
“裴公！”张文瓘咳嗽了一声：“依下官看，这件事是不是以持重为上，先不要妄动刀兵的好！”
“张相公？”裴居道怒道：“国法有云，无兵符发兵五十人以上当斩！黑齿常之和崔弘度发兵千人，冲突长安国门，你却说要持重？那国法为何物？”
“裴公，国家法度我当然知道，但他们这么做也是事出有因嘛！”张文瓘笑道：“裴公，这两人是王大将军的爱将，与国家也有功劳。王大将军现在远在边关，麾下有十万之众，若是真的生出误会来，于国于家都不是什么好事！”
裴居道两条浓密的眉毛危险的竖了起来：“张相公这是在教训我了？”
“教训不敢当！某家只是在提醒裴公不要忘记几年前的那桩事，区区两三千路过的变兵在长安周边闹出来多大动静，最后还是靠几百回纥人才将其平定。黑齿常之那一千骑兵乃是百战之余，精悍之极。若是将其平定了，那是天经地义，可若是战况不利，迁延日久，岂不是惹人耻笑？”
裴居道那两条怒眉放平了起来，胸中的怒气也被理智压服了下去：“也罢，便依张相公吧！”
附带说一句。
有读者说李弘和宫女有个儿子，为啥其他人不考虑这个儿子，而都认为李贤才是第一顺位呢？
原因有两个：第一孩子还太小，古代医疗技术差，那孩子还一岁上下，养过娃的都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有多脆弱，不知道的去儿科医院呆半天就知道了。古代可没抗生素，就算是皇帝的儿子，夭折的概率也极高，谁会把帝国的皇位交给一个随时可能夭折的孩子身上呢？
第二，这孩子没有一个有力的舅舅，换句话说，他的与生俱来的政治资源等于零，这样的娃谁会下注在他身上？就凭他爹是天子？李弘自己都没给他封王啥的。搞政治是要资源的，你看看王文佐那么多儿子，大部分书里名字都没有一个，彦良刚出娘胎就是一国之主，有几千武士跪拜效忠，被认为是大国主神和天照大神的血脉。不就是老娘那边牛逼嘛？读者们都是现代社会，很难理解嫡庶之别的差距，唐代还是一个贵族社会，你看看李世民，他那么多儿女，真的有可能进入竞争帝位行列的有几个人？三个，太子，晋王，魏王，都是长孙皇后的孩子，其他人从来没机会，为啥？因为他们妈不对。不要以为拼爹就够了，古代还要拼妈的！

第753章 条件
政事堂的这场争论不过是这场巨大震荡的小插曲，相比起黑齿常之和崔弘度带着跑路的区区一千骑兵，裴居道面前摆着的麻烦还数不胜数，其中最大的一个麻烦就是怎么处置转运使这个由王文佐搞出来的奇葩组织。
“刘侍郎！这转运使按说也是你们户部的属下，我让你举荐一个人替代那个倭人，你居然拿不出来？这是何道理？”
“确实拿不出来！”刘培吉摊开双手，一副无奈的样子：“侍中，您可能不是太清楚，这转运使一年多来做了什么，这么说吧，两年前每年从河南运进关中的漕粮最多也不过二十来万石，而自从转运使成立之后，当年就增加到了四十二万石，第二年，也就是今年，到现在为止也就十个多月，已经运进漕粮快九十万石。陇右对吐蕃，北边对突厥叛军的战事都靠着运进来的漕粮才维持的下去，长安城里的几十万张嘴就更不用说了。若是换了个人，不要说运进漕粮的数字下降，就算是上升的速度慢一点，都会不可收拾。下官官职卑微，着实担不起这个责任来！”
“刘侍郎你是什么意思？难道说大唐还离不开那个伊吉连博德了？”裴居道冷笑道。
“确实离不开，至少暂时离不开！”刘培吉答道：“裴侍中，不知道您听明白了没有，这转运使成立以来，漕粮的运粮增长是每年翻一倍，这可不是平白来的，修整运河，建造新式水轮船，四轮马车；还有修补、建造船只马车的工坊，打制零件的工坊，等等诸多事情都是伊吉连博德在做的。若是您随便换了个新人去，除非是天纵奇才，否则怎么会一下子都明白这么多事情？这么多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比如水道淤积了，船只就会堵塞，运量就会大减；还有船工的薪饷……”“好了，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不换人就是了！你不要说了！”裴居道被刘培吉这番话说的头疼欲裂，连忙摆手打断对方的抱怨：“照你的意思，我不换人便是，不过也不能就这么任凭那倭人把持国家要冲下去，这样吧！你从户部挑选几个干练的官吏去转运使当他的副手，多跟着学学，争取两个月内能够接替他的职司。还有，既然这转运使如此重要，怎么能让一人操持？岂不是任其要挟国家了？”
“裴侍中，这也是没办法。当初建转运使的时候，谁也不知道能不能办的成，水轮船、四轮马车、清理河道这些事情都是摸索着去办的，如果分成四五个人分管，那互相推委都来不及了，哪里还能办成事情？至于您说的挑选干练官吏去转运使当伊吉连博德的副手，下官回去后就选人，不过两个月内时间有点短，恐怕不成！”
“那你要多长时间？”
“半年！”刘培吉伸出六根手指头：“最少半年，不然漕运之事关乎重大，稍微出点差池，影响了陇右的战事，微臣担当不起！”
“好，半年就半年，我给你半年时间，你找人把伊吉连博德顶替了！”裴居道几乎把牙齿咬碎了，才压下吐刘培吉一脸唾沫的欲望。
“下官遵命！”刘培吉似乎也感觉到裴居道的怒气已经到了极限，回答的倒是颇为爽快，他拜了拜就转身离去。出了门他便听到身后传出什物摔落在地的声响，显然是裴居道再也按奈不住，把几案上的东西扫落在地发泄怒气了。
“裴居道呀裴居道，你明明只有一壶的量，却偏偏要灌两壶酒入肚，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吗？”刘培吉摇了摇头：“这还就是个开头，今后有的是你难受的呢！”
陕州，转运使府。
“陛下病重修养，以沛王监国？怎么会这样？”伊吉连博德目瞪口呆的看着慕容鹉：“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慕容鹉道：“昨天一大早崔弘度就被明升暗降，解除了兵权，现在北门禁军的兵权已经易手，宫中肯定有变！”
“那，那我们能做什么？该死，大将军又不在长安！”伊吉连博德苦笑道。
“大将军若在长安，又怎么会出这些事情？”慕容鹉心中暗想，口中却道：“现在先不说这些了，咱们先商量一下怎么应对的好。”
“嗯，第一自然是应该先派使者前往范阳，把长安发生的事情禀告大将军！”伊吉连博德道。
“不错，最好是多派几个使者，让他们从不同道路，拉开间隔出发，说不定途中会有人阻截，这样至少也会有一两个把信送到大将军手中！”
“对，就应该怎么做！”伊吉连博德赶忙招来文书，口述了文书让其抄录了十余份，然后挑选心腹乘马出发。忙碌完毕之后伊吉连博德才和慕容鹉回到书房，开始重新商议如何应对。
“裴居道多半会派人来接替我！”伊吉连博德道：“要不我下令放一把火，把仓库囤放的漕粮还有码头上停泊的水轮船都烧掉，对了，还有修船厂，工坊，闸门也烧掉，省的留给裴居道！”
“且慢，且慢！”慕容鹉赶忙喝止住伊吉连博德：“这可不是小事，你把囤粮水轮船，修船厂、闸门，工坊都烧了，长安怎么办？陇右怎么办？”
“我咋知道怎么办？不是沛王监国吗？那就让沛王操心去吧！”伊吉连博德冷笑道：“大将军是让我给天子效力的，又没让我给沛王效力。反正这一把火下去，未来三五个月每个月能运到长安的粮食能过六七千石就不错了，饿死这帮王八蛋！”
“一个月不到六七千石？那一年不是才八万石？”慕容鹉粗粗一算，不禁吓了一跳：“这点粮食连长安城里的都不够吃，万万不可呀！你这么搞陇右就全完了，吐蕃人恐怕非要杀到长安城下不可！”
“嘿嘿，你现在知道我们转运使的厉害了吧！”伊吉连博德笑道：“我这还是往多里说了呢！你要知道运往长安的粮食都是先要运到陕州仓储，然后再撞上水轮船运往长安，要是把陕州仓库的粮食烧了，把船和码头都破坏了，头一两个月是恐怕一粒米都运不出去，后面恢复起来也不知道要多长时间。对了，最好是把高家娘子的工坊也毁了，这么一来，仓库里的铰链没了，要再造还得重新找工匠仿造，没个半年一年的，朝廷都没法造新水轮船，只能用老式帆船或者划桨船，让他们逆着黄河慢慢拉吧！”
看着伊吉连博德满脸的幸灾乐祸，慕容鹉满脸的无奈，虽然都是王文佐的党羽，但他和伊吉连博德的立场还是有着细微的差异的。世代为大唐武官，又是长安土著的慕容鹉虽然也投靠了王文佐，但还不至于让整个大唐西北大局和长安百姓给裴居道和沛王陪葬；而伊吉连博德就根本不在乎了，他一个倭人在大唐为官，全靠的是王文佐的举荐，受的也是李弘的恩德；对于他来说，只要能赢，他才不在乎大唐西北会如何，反正李贤和裴居道上台后肯定没自己的好果子吃，长安被吐蕃占了也伤不了他一根毫毛，最多跟着王文佐再打回来就是了。
“伊吉兄，放火烧仓的事情还是再斟酌一番的好！”慕容鹉竭力劝谏道：“我想如果是王大将军在这里，也不会做出这种自伤八百，杀敌一千的事情吧？”
“自伤八百，杀敌一千也总比只有我们伤八百，他们不损一兵一卒的好吧？”伊吉连博德冷笑道：“你可要知道，这转运使可都是大将军的心血，若是落到了裴居道手里，他肯定会用这个来对付大将军。比如运兵转粮，你现在心慈手软，他们可不会，到了那个时候，就后悔莫及了！”
“这……”慕容鹉被问住了，他正想着如何才能劝说伊吉连博德时，外间突然传来了侍卫的通传声。
“崔将军和黑齿将军到了，还带着一队骑兵！”
“太好了！”慕容鹉大喜道：“想不到他们两人居然能把那些骑兵都带出来了，伊吉兄，我们出去迎接吧！”
慕容鹉和伊吉连博德将崔弘度和黑齿常之迎入城，刚刚坐下，慕容鹉就把伊吉连博德的打算告诉了两人，他希望得到这两人的支持，阻止伊吉连博德的疯狂行为。但让他失望的是，同样身为大唐人的崔弘度竟然表示赞同。
“这果然是妙策，当初三郎让你主持转运使之事当然没有用错人！哈哈哈，裴居道和沛王两人自以为得计，却没想到三郎在这里留有后手！这事宜早不宜迟，快下令动手！”
傻了眼的慕容鹉赶忙出言阻止：“崔将军，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一旦漕运断绝，不管长安会没粮食吃，就连陇右那边也会受影响，如果吐蕃人乘机杀进来，你我可都是大唐的罪人！”
“屁的罪人！”崔弘度冷笑了一声：“沛王和裴居道当初搞这些幺蛾子的时候咋没想过会有什么后果？只许他们做初一，不许我们做十五？笑话，慕容兄，你这就是妇人之仁，要知道打赢了就不会是罪人，打输了才会是罪人。就算吐蕃人打进长安又如何？三郎带着我们再把吐蕃人赶出去也就是了，反正只要我们赢了，史书上怎么写不都由着我们？”
“那，那黑齿兄你怎么看？”慕容鹉绝望的看向黑齿常之，虽然他觉得黑齿常之一个百济降将应该也不会在乎长安人的死活，但他还是不得不向其提问，在场四人已经二比一了，只希望黑齿常之良心发现吧！
“我倒是觉得不用急着放火烧仓！”黑齿常之道：“毕竟咱们这里有一千骑兵，要放火烧船烧粮也就是一转眼的事情，跑路也来得及。不如试试和长安方面谈谈，看看能不能各让一步！”
“谈谈？谈什么？”崔弘度不解的问道。
“让他们把陛下的那个儿子交出！也不许出兵陕州！”黑齿常之道：“他们答应条件，我们就不烧粮仓，每个月运往长安两万石漕粮！”
“陛下的儿子？”崔弘度愣住了，他想了想之后问道：“你是说陛下和宫女生下的那个儿子？”
“对，就是这个！”黑齿常之笑道：“大将军现在最缺的就是名义，那孩子虽然年纪还小，母亲又只是一个宫女，身份卑微，但不管怎么说也是陛下唯一的子嗣。大将军有了这个，就比什么都强呀？”
“这恐怕裴居道不会答应吧？”伊吉连博德苦笑道：“他又不是傻子，还不知道这个孩子在大将军手里意味着什么？这说不定还会害了这孩子！”
“这个你放心，那孩子如果这时候死了，不是沛王和裴居道下手的他们两人也会是一身的屎！”黑齿常之冷笑道：“再说我们可以把声势弄大一点，让长安上下都知道。这样一来他们拒绝的话，其曲就在他们，说到底，漕粮烧了，陇右没粮食，吐蕃兵入侵，倒霉的可是整个长安乃是关中。长安城里的人可能不在乎谁当天子，谁监国，但有没有饭吃，会不会遭受兵灾，可是每个人都在乎的！”
“嗯，这倒是！”崔弘度点了点头：“黑齿兄你这么一来，就是把难题踢到裴居道和沛王一边，让他们成为长安城的众矢之的了，好，好，好！不过一个月两万石粮是不是少了点，也就够喂饱长安城了，我估计他们不会应允的！”
“漕粮的数字我是故意往少里说的，反正后来肯定是要讨价还价的！”黑齿常之笑道：“反正就是能吃个半饱，免得吃的太饱了就想法多了！”
“吃的太饱了就想法多了？哈哈哈哈！”崔弘度闻言大笑起来：“说得对，沛王和裴居道就是吃的太饱了，才搞出这么多屁事来。三郎替他们把麻烦事都处理了，他们反倒在背后捅一刀，就该让他们饿一饿，好知道到底谁才是大唐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第754章 意外
听了黑齿常之的建议，慕容鹉暗自松了口气，黑齿常之的建议再怎么毒辣刻薄，比起原先把漕船漕粮闸门工坊一把火烧个干净还是要好多了，至少不会弄得吐蕃兵临长安城下。至于裴居道和沛王会如何应对那就不是他在乎得了，毕竟自己是王文佐这边的。他惟恐伊吉连博德会反对，赶忙笑道：“黑齿兄的这个办法我看很好，漕粮在我们手里，由不得裴居道他们不答应我们，有了今上的皇子在手，下一步无论做什么都方便！”
“黑齿兄的办法是不错，不过派谁去长安去见裴居道呢？”伊吉连博德问道：“这可是危险的很，裴居道那厮恼羞成怒之下可能会下毒手！”
“还是让我去吧！”慕容鹉赶忙道：“伊吉兄对陕州这边粮仓、码头、工坊、闸门的情况最了解，肯定不能去；崔将军是咱们当中的首脑，要留下来主持大局，也不能去；黑齿兄对长安的情况没有我清楚，算来只有我最合适了！”
“慕容兄弟！”看到慕容鹉竟然如此主动，崔弘度也有些感动：“这件事情着实危险，要不另外选一人前去便是，最多多给一些钱财安家便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嘛！”
“不行！”慕容鹉摇了摇头：“这次去长安并非仅仅送个信，还有和裴居道讨价还价，若是随便派个人去，肯定会出纰漏，只能是我们四人中的一个。你们也不必太担心，说到底，只要陕州的漕粮转运渠道控制在我们手里，裴居道就不会杀我，也不敢杀我。”
“不错！”伊吉连博德点了点头：“慕容兄弟说的是，崔将军，咱们还是先商量一下怎么把陕州这边的事情都安排好，这才是最要紧的！”
“是呀！”黑齿常之点了点头：“如果我是裴居道，收到消息的第一个反应肯定是先把慕容兄弟扣下来，然后派兵打一次陕州，只有打输了，他才会真的和我们谈！”
“不错，那裴居道定然会这么做！”伊吉连博德拊掌道：“有的打才有的谈，若是一触即溃，那也就没什么好谈得了！”
屋内四人除了慕容鹉，都是跟着王文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即便是慕容鹉，也参与过拥立李弘登基等事。虽然性格为人各有不同，但都是行事果决之辈，既然商议已定，慕容鹉便收拾行装准备回长安，其余三人有的修补城墙，准备兵甲；有的将水轮船上安置弩炮、火筒，准备水战，各自准备不提。
此时的长安城中却是另外一番景象，经由裴居道的一番努力，至少维持了朝廷表面上的平静。说白了，自从入秋以来，天子的身体一直都不是太好，而有能力，又血缘最为亲近的皇族唯有沛王李贤。所以大多数朝臣对于天子在宫中养病，令沛王李贤监国的诏书虽然有些惊讶，但也觉得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唯有极少数权力核心之人才能通过一系列关键岗位的人事变动察觉到这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但由于这次变动并没有触动到他们的切身利益，又没有有心之人来将他们组织起来，所以几乎所有人都采取了不反对、不支持、不表态的策略，静观其变。
政事堂，外廊。
正值正午时分，侍者们将一只只白瓷盆摆放在有小碳炉的铜架上，以确保里面的菜肴不会因为外间的寒气迅速变凉。政事堂的相公们如平日里一般，三五成群，一边拿着餐具，挑选着自己的喜欢的菜肴；一边说着闲话。
“刘侍郎，你听说过这几日宫里的消息吗？”胡右丞说：“这水盆羊肉不错，你要不要来一块，还有这奶柿子，今年的柿子特别甜，羊奶合着煮了冬日里吃了暖胃！”
天气的确很冷，即便身上穿着海龙皮袄子，隔着屏风和垂下的竹帘，刘培吉依旧能感觉到外间的刺骨的寒意，他夹了一筷子羊肉，又打了半勺奶柿子，找了个火盆旁的位置坐下：“这几日各种关于宫里的消息满天飞，你说的是哪一件？”
“还能有哪位，自然是关于那位啦！”胡右丞拿起筷子指了指天空，向好友挤了挤眼睛：“那可是骇人听闻呀！”
“太甜了！”刘培吉吃了一口奶柿子，撇了撇嘴：“那是你见识短浅才大惊小怪，有什么好担心的，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有啥好急的？”
“是吗？那我肯定没你胆子大！”胡右丞笑了笑：“听说昨个儿裴侍中找你去接转运使的摊子，被你直接顶了过去，你胆子可真大呀！连裴侍中的话都敢不接！还有，这转运使可是泼天的富贵，你居然就往外推，了不得，了不得！”
刘培吉向侍者挥了挥手，让其送了一碗茶汤来，才叉起手指，叠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老兄，你知道这转运使到底是干什么的吗？背后又有哪尊大神？你只看到那漕河里滚得财帛粮米，却没看到人家的辛劳本事。这么说吧！只要这漕河一断，多则三个月，少则一个半月，长安城里就要断粮，陇右的大军就要挨饿，吐蕃人的兵锋就可能直逼盐州、甘州。到时候，我脖子上有十八颗人头也不够砍！”
“这转运使的差使这么难办？”胡右丞问道。
“哼！不难办那之前怎么没别人去办？”刘培吉冷笑了一声：“前朝文皇帝可就定都大兴了，到现在也有六七十年了吧？为啥天下转运的粮米财赋都堆在河南，而不是干脆运到关中来呢？你以为本朝天子们喜欢三天两头带着几万人去洛阳“就粮”呀？”
“原来是这样！”胡右丞捻了捻颔下的胡须：“我道是你是王文佐的人，所以才故意找了个借口推诿掉呢！”
“王文佐的人？”刘培吉冷笑了一声：“老兄，你觉得他给了我多少好处，以至于咱家为了别人连自己脑袋都不要？像咱们这样的人，谁在大位上都用的着，犯得着往上头凑吗？裴侍中他要拿身家性命去赌是他的事情，我可不会！”
“不错！”胡右丞笑道：“老刘你果然是聪明人，咱们顾好咱们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别的也轮不到咱们操心！”
两人正说话间，一个绯袍官员急匆匆的从外间跑了进来，甚至不断用手推开正在用餐的同僚，这引起了一路的抱怨声，而那官员根本顾不及这种鲁莽的行为，而是径直赶到裴居道身旁，附耳低语了几句。正在用餐的裴居道脸色可见的变得涨红起来，突然，他吐出口中的食物，怒骂道：“贱奴大胆，竟敢如此！”说罢，便站起身来，不顾而去，留下一众面面相觑的同僚。
“怎么样？你看裴侍中虽然大权在握，这日子也不好过吧？”刘培吉笑道，桌子对面，胡右丞翘起大拇指，一副钦佩不已的样子。
“你带我去见谁？”慕容鹉问道。
带路的人一言不发，就好像一个木偶，慕容鹉识趣的闭住嘴，跟在带路人的后面，他穿过两重院落，一个花园，一条狭长曲折的长廊，最后来到一座两层小楼前，慕容鹉觉得自己的肩膀和双腿已经快失去了知觉，沉重的镣铐榨干了他剩余的气力。
“把他的镣铐解开！”一个书吏站在小楼门口，他的声音在慕容鹉听来如闻天音，他赶忙向那书吏称谢，那书吏冷笑了一声：“你别高兴的太早，待会如果你惹恼了侍中，就给你重新戴上镣铐，比这还要重两倍！”
“我知道了！”慕容鹉还没蠢到自讨苦吃，他老老实实的跟着那书吏爬上楼梯，看到裴居道坐在一张书案后面，正恶狠狠的看着自己，他赶忙笨拙的屈膝下跪：“末将拜见侍中！”
裴居道并没有让慕容鹉起身，而是将跪在地上的男人重头到脚打量了几遍，似乎是想牢牢记住是谁带来了如此狂妄自大的要求。几分钟后他才问道：“那信是你带来的？”
“不错！正是末将带来的！”慕容鹉答道。
“信中写了什么你知道吗？”裴居道问道。
“知道一二？”慕容鹉答道。
“你不怕死？”裴居道的眉毛危险的竖了起来。
“怕，不过我想侍中应该不会杀我！”
“嗯？”裴居道站起身来，怒火立刻充满了他的眼睛：“你在威胁我？”
“侍中，末将并不是威胁，只是相信侍中您的明智！”慕容鹉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末将在您面前不过是蝼蚁一般的人，比起长安城中数十万人的口粮，陇右战事的补给，小人的性命连鸿毛都不如。所以小人相信侍中应该以国事为重！”
“国事为重？”裴居道冷哼一声：“那你也是大唐的臣子，食了大唐的俸禄，为何不以国事为重，拿漕运之事要挟本大臣？”
“回禀侍中，首先做出决定的并非末将一人，而是崔弘度和伊吉连博德二人；其次，我辈食圣天子之俸禄，这么做也是报圣天子之恩！”
“报圣天子之恩？”裴居道盯着跪在地上的慕容鹉，眼睛里闪着阴冷的火光，似乎是在考虑应该如何处置跪在自己面前的蝼蚁。这时下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踩踏楼梯声，他回过头，看到那个绯袍官员上来，神色惊惶。
“又出什么事了？”裴居道问道。
“侍中，不好了！”那绯袍官员道：“城外广运潭停泊的许多漕船起锚逃走了，长安城中也有流言传播，说天子被软禁，裴侍中和沛王勾结独揽朝政，陕州有义军兴起，断绝了通往长安的漕运，城中粮仓只够一个月。城中无论贵贱皆上街抢购粮食，东西二市的粮价已经涨到了斗米四百文了！”
“什么？斗米四百文？”裴居道被这个惊人的米价给吓住了，他突然转过头来，盯着跪在地上的慕容鹉：“是你干的，对不对？”
“不错！”慕容鹉坦然道：“属下进城前就派人散布了这个消息，告知漕船船员，只要能带着船赶回陕州，皆可支用双倍薪饷，船上的谷物布帛也归其所有！”
“那长安城内是怎么回事？”
“想必是漕船离开时，告诉广运潭畔的商贾店铺的，然后他们传到城中，就这样了！”
“你……”裴居道恶狠狠的盯着跪在地上的慕容鹉，他平生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这个原本在他眼里不过是个蝼蚁的家伙，居然这样狠狠的耍弄了自己。
“侍中，侍中！”那绯袍官员问道：“长安城内现在到处都是争夺粮食的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您觉得应该……”“传令下去，令长安街头宵禁，任何人不得妄出坊，还有，米价至高不能超过斗米二十文，超出此价的店铺一律没收粮米，店铺东主流放陇右！”
“遵命！”绯袍官员飞快的下楼去了。裴居道盯着慕容鹉：“听到刚才那些事情，你是不是觉得很得意？别忘了，你的性命现在还在老夫手里，只要我一声令下，你就人头落地，你的九族也会被族灭！”
“小人明白，一切都听凭侍中处置！”慕容鹉道。
裴居道盯着慕容鹉，半响之后方才道：“来人，将其押入牢房，严加看守，千万不能让其走脱了！”
慕容鹉刚刚被带走，裴居道就一屁股坐到几案上，浑身瘫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被这几个蝼蚁般的小人物狠狠摆了一道。按照他之前的预料，只要能够把天子软禁，沛王监国之事搞定，大事十成就成了七成。毕竟自己最大的敌人王文佐还在万里之外，等他赶回长安少说也要三四个月，那时候自己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换人，把朝中要害部门都换成了自己的党羽。那时自己为主，王文佐为臣，就算对方有天大的本事，也奈何不了自己。
但没想到的是，沛王刚刚当上监国没两天，就闹出这么大一个幺蛾子来，自己做的事情已经闹得满城皆知，那些要么不在乎，要么根本还不清楚事情原委的大臣贵人们，不可能继续装聋作哑，静观其变了。自己必须拿出一个说法来敷衍过去，比起粮食问题，这才是更让裴居道头疼的问题。

第755章 对策
沛王府。
当李贤走进书房，看到裴居道、裴皇后、葛德威等人的表情时，所有的思绪顿时抛诸脑后，裴居道一脸的疲倦，皇后忿怒不已，葛德威兴奋躁动，准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发生什么事了！”李贤问道。
“发生了一个意外！”裴居道拿出一张信纸，那张信纸被可以压平，可以看出已经被很多人看过来：“一件我事先没有预料到的意外，我很抱歉，我应该预先考虑到的！”
“如果不把陛下的幼子交出，那我们将截断漕运，放火烧毁陕州的粮仓、码头、船只、工坊，破坏运河闸门，至少半年内漕运都无法恢复正常，即使半年后，每个月运到长安的粮食也不会超过一万石……”李贤放下兴致：“这信里的“我们”是谁？”
“王文佐留在长安的几个余党！崔弘度、黑齿常之、伊吉连博德还有慕容鹉！”葛德威冷笑道：“若非侍中先前叮嘱下官不要伤人，至少崔弘度、慕容鹉，黑齿常之这三个家伙的脑袋早就挂在城墙上了！”
“够了！”裴皇后恼怒的打断了葛德威的话：“谁能想到这几个家伙有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用漕运来威胁朝廷。当初家父本想兵不血刃的把一切都办成，现在看来还是太好心了！”
“本来想少流点血，结果却不得不流更多的血，事情总是这个样子！”葛德威笑道：“算了，幸好现在补救还来得及，监国殿下，下令吧！”
“下令？下什么令？”李贤茫然的看着葛德威。
“自然是出兵！”葛德威摊开手：“那几个逆贼手上可用的兵也就逃出城的一千骑兵，给我三千人，三天后我就把崔弘度、黑齿常之和伊吉连博德三个贼子的人头献于阙下！”
“这样可以吗？”李贤吓了一跳：“他们不是在信里说只要不答应他们的要求，就放火烧毁漕船、粮食、工坊，破坏闸门。如果我们派兵进攻，岂不是会立刻激起他们这么做？”
“监国殿下，您不明白这些小贼的伎俩！”葛德威笑道：“他们用这些玩意来胁迫我们，如果我们退让，他们只会更加得意，提出更苛刻的要求；而如果我们尽可能快捷迅猛的行动，他们反倒会不知所措，被我们轻易打倒。就算因此会被烧掉一些粮食和船，比起受贼人胁迫的损失来，根本不值一提！”
“葛将军说的是！”皇后赞许的点了点头：“既然事已至此，不如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做的干脆些！”
“那侍中您呢？”李贤转向裴居道。
“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裴居道叹了口气，他想的要比女儿和葛德威要更远一些。由于慕容鹉的行动，整个长安已经乱成一团，穷人和中下层则在担心米价高涨，自己的生存受到威胁；而长安城中的上层阶级则无法继续装聋作哑，静观其变；估计在朝会中会有人提出关于天子李弘健康问题的疑问，这就让裴居道很棘手了，他既不能对这些疑问视而不见，毕竟这些人本来就是大唐国家机器的一部分；裴居道可以对街上百姓的一切做法都无所谓，毕竟他们也动不了裴居道一根毫毛；但如果他无视长安城中贵人们的提问，那他的完蛋就是时间的问题了。那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乘着这个谣言还没有扩大，把谣言的源头彻底消灭。
“你要三千人，我给你五千人，都从南衙禁军中抽调！越快越好，把陕州拿下来，打通漕运，把这三个逆贼首级拿下！”
“末将遵命！”葛德威跪了下来，眼睛里满是兴奋的光。
营州柳城。
“快，快准备热水，大木桶，丝瓜瓤子，送到我的房间来！我要洗澡，还有，把薛将军请来，对，就是我洗澡的地方，立刻，还有酒、各种好吃的，一起送来，我饿坏了，马上！”王文佐一边踢飞长靴，一边连珠炮般下着命令。
“是，是！热水、大木桶，丝瓜瓤子，酒、还有好吃的，还有请薛将军！”迎接的官员一边重复着上官的命令，一边小心的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削瘦、疲倦、还有浑身上下散发出汗臭和马骚混合而成的特有味道，难道是打了败仗一路逃回来了？可是看随行骑士又不太像，虽然又黑又瘦，疲惫不堪，可个个眼睛发亮，透着一股子邪火劲，哪有这个样子的败兵呀？
“快去啊！还楞在这里干嘛？”王文佐眼睛一瞪，催促道。
“是，是，是，小人立刻就去！”那官员赶忙跑开了，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来到自己的房间，径直躺下了，旋即打起呼噜来。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当王文佐再次醒来，发觉自己已经躺在装满热水的大木桶里，双手搭在桶沿，两只温软的小手正在替其搓洗背脊，他觉得自己很渴，伸出右手道：“给我拿点喝的来！”
“遵命！”旁边侍女应了一声，递了只杯子过来，王文佐将其一饮而尽，又要了两杯，才觉得好了些。这时门外传来了曹文宗的声音：“大将军，薛将军已经到了，正在外面等候！”
“请他进来！”王文佐用力撑了一下桶沿，站起身来，一旁的侍女赶忙替他擦干净身体，他也懒得穿上新衣，就让侍女拿来一大块浴巾，将自己包裹好了，盘腿坐在地上，随手从食案上拿起一个盘子，吃了起来。
“下官拜见大将军！”薛仁贵在曹文宗的引领下，出现在门口，即使他对王文佐此时的打扮有所惊诧的话，至少表面上没有暴露出来，他向王文佐屈膝下拜：“大将军在乌尔塔指挥若定，一战荡平叛贼，自此海东无波，末将着实惭愧不已！”
“薛公不必多礼，进来说话！”王文佐指了指自己对面大约两三尺的位置，对曹文宗道：“你在门口守候，不要让其他人打扰我们！”
“是！”曹文宗应了一声，先让屋内的侍女们都退下，然后自己才退到门外，屈膝长坐，屏息等候吩咐。
“薛公，事出紧急，我一路从乌尔塔城赶来，昼夜不息，一开始是乘四轮马车，途中马车车轴坏了，只能骑马，赶到柳城时累坏了也饿坏了。无礼之处，还请薛公见谅！”
“无妨，薛某也是行伍中人，大将军不必在意！”薛仁贵肃容道：“不过您这般疾行，难道国中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他随手放下碟子，擦了擦嘴边的食物残屑：“沛王前些日子已经从范阳秘密潜逃，我怀疑他是回长安了！”
“沛王从范阳秘密潜逃，回长安？”薛仁贵被这个突兀的消息给惊到了，竟然结巴了起来：“可，可是我怎么不知道，明明柳城到范阳更近一些呀？”
“很简单，上次您提醒我沛王和有些河东口音的人过从甚密，我就留了点心，所以沛王逃走之后，我的人就随即发现了。然后他就连夜赶往乌尔塔，禀告了我！”
“看来只有老朽我一直被蒙在鼓里！”薛仁贵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那大将军这么急着赶回来是为什么？信不过我？要夺去我手中的兵权？”
“看来薛公你还不明白我为何要这么急着赶回来！”王文佐喝了口酒：“我怀疑沛王这次回去，是为了篡位！”
“篡位？”薛仁贵身体一颤：“应该不至于吧？大将军这么说可有凭据？”
“薛公，我离开长安前，陛下曾经私下里和我说想要易后！我当时劝谏陛下稍暂时不要，毕竟太上皇后当时刚刚去世，这么做只怕会落人口实！而皇后之父便是侍中裴居道，他便是河东裴氏人！”
“大将军你是说，皇后、裴侍中和沛王合谋篡位？”薛仁贵苦笑道：“这听起来未免太过骇人听闻了吧？你又没有什么凭证！”
“薛公说笑了！”王文佐笑道：“这种事情要么是把人拿下之后严加审问，要么是被人刀驾到脖子上了，否则怎么可能会有凭证？”
“这倒也是！”薛仁贵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陛下于我有大恩！”王文佐笑道：“若是陛下还活着，那我就拥立陛下复位；若是陛下不幸为逆贼所害，那就诛杀逆贼，为陛下报仇！”
“复位？报仇？”薛仁贵咀嚼着王文佐刚刚说出口的四个字，只觉得口中满是血腥味，饶是他半生行伍，所经历的生死之事不知凡几，但像王文佐这般轻松的将数十万人的生死说出来的，还是头一回。
“三郎！”薛仁贵少有的用如此亲近的语气称呼王文佐：“若是万一真的如你所说，沛王回去真的是篡谋大位；一旦兵戈兴起，那可就天下大乱了。不管怎么说，沛王也是陛下最年长的弟弟，裴居道是侍中，主持朝政，他女儿是皇后，这三人若是联起手来，恐怕天下人还是会信他们多些！”
“那又如何？”王文佐笑道：“至多是敌众我寡罢了，当初王某在百济、在倭国时，哪次不是如此？如今总比当初的情况要好多了，天日昭昭，自当明了谁对谁错，沙场上见分晓便是！”
看到王文佐神色平淡，薛仁贵心知对方这种在生死间不知道打了多少滚的人，心志早就如百炼钢一般，一旦认定了的事情，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回头。偏生此人又手握重兵，一旦真的打起来，那就等于大唐东西两支最精锐的大军拼个你死我活，最后无论是谁胜谁负，自贞观以来大唐军民数十年的奋斗都会化为乌有。
“三郎，你应该知道这样的后果！”薛仁贵勉力劝说道：“天下精兵多在陇右、安西、北庭、河东、关中，你麾下士卒虽然精炼，但只凭你一己之力，如何敌得过大唐天下精兵？还是再三考量，莫要妄为的好！”
“兵贵神速的道理，薛公应该也是知道的！”王文佐笑道：“这样吧！我今晚好好睡一觉，薛公你就在隔壁歇息，明早随我一同入关，赶往范阳！薛公可以亲眼看看到底是王某人这一支偏师厉害，还是大唐的陇右、安西、北庭、河东、关中之军厉害。”
薛仁贵听到这里，如何还不明白王文佐是不会把自己留在柳城的，他叹了口气：“事到如此，难道薛某还有什么选择吗？”
陕州。
“现在的问题就是，我们可用的兵实在是太少了！”崔弘度苦笑道：“一定要算的话，也就跟着我们逃出来的一千骑兵用的上，陕州的当地土兵、还有转运使的漕运兵估计看到朝廷的旗帜就一触即溃，根本不能指望！”
“是呀！”黑齿常之脸色也不太好看：“不管怎么说现在大义的名分还在裴居道那老儿那边，陕州这边的人也不明真相，打起来他们不倒戈就不错了！”
“我倒是觉得你们把情况想的太坏了！”伊吉连博德笑道：“照我看，陕州的土兵和漕运兵还是值得一战的！”
“为何这么说？”崔弘度问道：“莫非你有什么办法？”
“比大义名分我们肯定比不过裴居道！但有一样东西，裴居道是比不过我们的！”伊吉连博德笑道。
“什么？”崔弘度问道。
“信誉！”伊吉连博德道：“自从我来陕州主持转运使之事后，工匠船员的口粮、工钱，商贾买卖的钱帛，我都是老老实实给了，从未有过依仗官家身份，拖欠，打压，以次充好的！所以敝司在陕州还是有几分信誉的！”
“这有什么用？”崔弘度苦笑道：“你这些信誉如果拿来招人干活有用，可现在是和朝廷王师动刀枪，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再多的钱帛没有脑袋又有什么用？”

第756章 梯子和夜袭
“这就要看你怎么用了！”伊吉连博德笑道：“据我所知，即便是大唐的王师，在本国的土地上行军打仗，也会做一些不太好的事情，是不是呀？”
“你说的“不太好的事情”是什么意思？”崔弘度不解的问道。
“烧杀抢掠，强买强卖等等，就如同当初你们在倭国和百济时候一样！”伊吉连博德笑道。
“这个……”崔弘度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不错，不过这也是难免的嘛，行军打仗的时候，哪里顾得了那么多！”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我并没有责怪的意思！”伊吉连博德笑道：“我只是说，如果长安派来征讨我们的军队，那陕州当地的商贾百姓很可能会倒楣，对不？毕竟由于漕运的缘故，陕州要比旁边的州县要富裕的多！”
“那是当然！”崔弘度已经渐渐跟上伊吉连博德的思路了：“你是说把这些告诉那些人，让他们站在我们这边？”
“不错！”伊吉连博德笑道：“他们不会为了我们的信誉卖命，但为了自家的性命和家产总会吧？只要我们宣扬长安来军所到之处烧杀抢掠，寸草不留，你说会如何？”
“估计会有很多人逃走！”黑齿常之插嘴道。
“但也会有人留下来！说白了，逃走也只能保住命，大部分家财是带不走的，等于是家财荡尽，几代人的辛苦都化为乌有，这样的人总是少数！”
屋内陷入了沉默，几分钟后，崔弘度点了点头：“行，就照这个法子来！伊吉兄，这次就都依仗你了！”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仿佛为了预兆接下来的乱事，一场吓人的暴风雨肆虐于关中平原的东部，狂风夹杂着冰雹，扫过田野、丘陵、河道和树林，暴雨冲破了有的地方的堤坝，将不少村落化为泽国。小土豆的大小的冰雹落得满地都是，将道上的行人和牲畜砸的头破血流，长安城里的居民们一致认为这是上天震怒，为人世间的罪恶发出天谴。长安城内的各大寺院道观都被挤得满满当当，人们涌进其间，虔诚的祈祷，为即将到来的灾祸而惴惴不安，惶恐不已。
大慈恩寺，佛殿前广场上人山人海，挤满了人头，都是祈祷求福的百姓。人们交头接耳，交流着眼前的窘境和对未来的期望。
“这鬼天气，下这么大的雹子，不知道多少人的房顶都砸破了！”
“听说朝廷还要出兵，征讨陕州的叛逆！不过这可不是出兵的好时机呀！”
“不错，天下冰雹，这说明菩萨神明都很不高兴，如果不先想办法消弭神明菩萨的怒气，就急着出兵的话，是很难取胜的！”
“是呀，米价都涨到四百文一斗了，还想着打仗！真是不让人活了！”
“四百文一斗？不是衙门已经发了榜文，说米价超过二十文一斗的就要拿下治罪吗？谁还有这么大胆子？”
“榜文是榜文，粮米是粮米！说句公道话，四百文一斗的米价的确是高了，可二十文一斗就是胡扯了。你们去广运潭看看就知道了，平日里停满了漕船的码头现在空空荡荡。漕运已经断绝，又要打仗，长安的粮米就是吃一点少一点了，这粮米是啥？就是命！你家里有金山银山，能吃能喝吗？你让人家把命二十文一斗卖给你，那干脆人家就直接把大门一关，留着仓里的粮食不卖，留着自己吃了！”
“真的假的？广运潭没漕船了？”
“这个谁能骗你？不信你自己亲眼去看看不就行了，反正也就是半日的路程！”
“要是这样可就完蛋了！从前两年开始关中的粮食都转运到陇右打吐蕃人了，长安城这几十万张嘴都指着漕粮吃饭呢！娘呀！这可怎么得了呀！”
“不是听说漕运断绝就是因为陕州的叛兵截断了漕运？只要这次出兵打赢了，漕运就自然通了，粮价自然就恢复了！”
“打赢了漕运恢复，那要是打不赢呢？岂不是更糟糕？”
“怎么会打不赢，王师讨伐几个叛逆，不是轻而易举？”
“那可未必，你们忘记了前几年的事情，路过关中的那伙叛军，都打成什么样子？南北衙禁军根本就打不过人家，最后是靠一群回纥人才打赢的！”
“对呀，而且你说人家是叛逆，人家自己可不觉得！你们没听说过吗？前些天不是说天子龙体不豫，所以才召回沛王监国吗？其实都是假话，是天子被幽禁，被沛王夺位，陕州的叛兵原本是北衙禁军的一部分，是忠于天子的，因为宫中有事才逃出来的……”“你不要命了，这种事情也敢乱说！”
“啥乱说，又不是我一个人说，早就传开了！”
“这么说来这些叛军还是忠臣了？”
“是不是忠臣那就得看打赢还是打输了！”
“这倒是，哎，其实皇宫圣人是谁与咱们也没啥关系，就是千万别打仗就行！”
佛像前的议论就好像大海的浪花，浪起又浪落。而从东方吹来的乌云愈来愈浓重，暴雨如注，甚至响起了冬日里极其罕见的雷声，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行军还是打仗都不可能，葛德威的讨伐军刚抵达灞桥就不得不扎营休息，等到天气再次转晴。
直到两天后，这场突然起来的暴雨方才结束，葛德威并没有立刻下令出发，而是又等了两天，等到道路大体干了，才开始向陕州出发。虽然在裴居道面前说的很轻松，但他心里对这场战斗还是很重视的。
崔弘度也好、黑齿常之也罢，都是凭借战功，一刀一枪杀到今天这个位置，肯定不会是酒囊饭袋，至于那一千骑兵，他也见识过，的确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弓马娴熟，不是北衙那些整日里当仪仗队的人架子能比的。所以他这次带出来的都是从河东、陇右等地来长安轮戍的府兵，虽然不如北衙那些宿卫部队盔甲鲜亮，样子好看，但上阵厮杀起来就靠谱多了，加上人数是对方的五倍，打赢应该没有问题。
不过尽管葛德威预先做好了心里准备，但是当他抵达陕州城前时还是吃了一惊。城外的村落已经空无一人，目光所及之处，就连临近城墙的树木都被砍光，城墙修补完毕，城头上都有遮挡箭矢的木棚，射笼，还能依稀看到投石器的长杆。不像是内地的城镇，倒像是边关的要隘。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葛德威惊讶的问道：“城中不是只有一千叛军嘛？怎么能修缮的如此齐备？”
“多半是叛贼逼迫城中百姓建造打制的！”副将用不那么确定的语气答道。
“胡说八道！”葛德威怒道：“这么多器械工事，还有城墙修补，短短几天就能打制好，逼迫，你去逼迫我看看？”
副将顿时哑然，正如葛德威所说的，陕州虽然地处要冲，但毕竟是内地，百姓不闻干戈已经有四五十年了，不要说城墙上的防御设施，就是城墙本身肯定都有很多破损地方。将其修补建造是个相当繁重，相当有技术含量的工作。如果没有城中居民的积极配合，哪怕叛军采用强迫的手段，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完成。
“还有城外的树木，村里的居民，你告诉我都是叛军强逼当地百姓做的，这鬼才相信！”葛德威怒道：“来人，去这些村子里探查一番，看看是怎么回事！”
很快，四出探查的斥候回来了，他们带来的消息让众将的面色愈发难看。按照斥候的报告，村子所有的房屋都空空荡荡，财物粮食布匹一扫而空，甚至门板都没留下几块，但却没有烧杀抢掠的痕迹。显然这是村民自发的带走了所有财物，退入城中，不给进攻方留下可以资用的物资。
“陕州这些逆民！”葛德威的牙齿磨的咯吱作响，在他的预料中，就没有打攻城战的打算。原因很简单，自己代表朝廷，敌军乃是叛军，陕州城内的居民肯定会站在自己一边，没有居民的配合，叛军那一千骑兵连站满一圈城墙都不够。
叛军将领只要不是傻子，都不会困守城中，倒是要小心对手先放火烧城，再乘着自己救火时候杀个回马枪。
“将军，既然城池已固，那仓促之间只怕拿不下城了。不如先立营，以为根本再说！”
“嗯！”葛德威冷哼了一声，点了点头。
深夜时分。
城墙上，黑齿常之一身黑衣，就像个无声的幽灵，穿过马道，转角，望楼，每当他看到当值的岗哨在打瞌睡，无论是士兵还是临时募集的民兵，他都将其拍醒。当他巡查完最后一座城门，准备下城回去休息时，突然停住了脚步。
此时雨又开始下了起来，整座陕州城就好像沉溺于甜梦之中，到处没有动静，到处死气沉沉，只有那宛如细筛筛过的细雨，发出细密的沥沥声。渐渐，能够听到一种异常的声音，虽然那响动很低沉，但音量却不小，只是被雨声盖住了，不细听听不清。随着时间的流逝，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黑齿常之探出头，凭借他那双夜眼，他能够看到城墙下的城壕旁有数量很大的人群，黑压压的人头，比天色还要黑。
黑齿常之后退了一步，对旁边的民兵用非常平静的语气说：“敌人夜袭，用叉杆推梯子，一个个传过去！”
民兵张大了嘴巴，似乎下一秒钟就要尖叫，但他还是被黑齿常之的镇静慑服了，用力点了点头，对身旁的另一个民兵压低声音说：“敌人夜袭，用叉杆推梯子，一个个传下去！”
黑齿常之回过头，挥了挥手，然后靠在女墙旁，小心的看着城墙下的动静。夜袭者放下梯子，走下壕沟，然后涉水爬上壕沟的另外一侧，最后竖起梯子，向城墙上爬去。城上无声无息，就好像无人察觉，袭击者沉重的双脚拆的长梯咯吱作响，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黑齿常之拔出佩刀，将刀尖对准一副长梯的端头，他看到一只手抓住长梯的末端然后是另一只手，然后是盔缨，向上冒，向上冒。
黑齿常之将刀尖用力向前刺，刀尖贯穿突袭者的咽喉，然后他抽回刀尖，然后他操起叉杆，顶住长梯用力向外推去，顿时城墙下传出一阵绝望的嚎叫声，然后是几声闷响。
几乎是同时，在黑齿常之的两侧也传出类似的声响，只有两个幸运儿跳上了城头，也很快被黑齿常之和他的亲兵砍倒了。
“怎么样？都没事吧？有敌兵上城了吗？”黑齿常之高声喊到。
“没有！”
“没有！”
“没事，梯子都被我们掀翻了，没有贼人上城！”
听到这些乐观的应合声，黑齿常之松了口气：“那没人受伤吧？有受伤的也应一声！”当没有听到声音，黑齿常之笑道：“大伙儿再小心些，防备贼人再来！”“好说！这也是为了自家，大伙儿都尽心些！”
“对，贼人进城了，大家都没活路，可千万大意不得！”
城上守城的士兵接二连三的应合道，这些守城民兵虽然厮杀的本事不怎么样，但守城的积极性和勇气还是毋庸置疑的。黑齿常之又勉励了几句方才离去。
“怎么样？黑齿贤弟！”崔弘度也没有睡，他就倚在一张矮几旁，打一会盹，处理一会儿事务。
“刚刚葛德威的人袭城了！”黑齿常之答道：“用梯子爬过了壕沟，开始爬城，被我发现了，先翻了梯子，估计有不少人摔死摔伤。”
“哦？梯子？”崔弘度笑道：“咱们可是临近城墙的树砍光了，那他这些梯子打制起来可不易呀！”
“嗯。我也估计这几张梯子来的不易，所以我们掀翻了梯子之后，城外的敌兵就没有再攻了，估计。就是因为没啥承受的器械。”
“嘿嘿，估计明天就来真格得了，葛德威可是个暴脾气！”崔弘度笑道。

第757章 首战
“若真是如此，那就太好了！”黑齿常之笑道：“就一天功夫，葛德威能打制多少攻城器械来，光砍树搬运木材都不够，没有攻城器械，只有蚁附攻城，再多人都不够死的！”
“这倒是！”伊吉连博德笑道：“不过拖时间对他们也未必有利，陕州城里的工坊工匠多得是，各种材料又不缺，比起打造器械，葛德威打造出一样来，我们十样都造出来了！”
听到伊吉连博德这般说，崔弘度和黑齿常之都连连点头，这倒不是他们要拍同僚的马屁，而是伊吉连博德说的是大实话，古代城市攻防战中，士兵的数量和精锐程度其实没那么重要——就算你是项羽再世，吕布复生，力敌百人，爬云梯的时候一个女人也能用一盆滚烫金汁要你的命，毕竟再好的盔甲也挡不住滚油和落石，云梯上也没地方躲；攻城方兵力再多，城墙上可以选择的突破口其实也就那么几处，只能一点点添油往里面耗，直到耗光守城方的资源为止。
所以城市攻防战其实拼的是不仅仅是人命，更多的是资源——粮食、油料，各种器械、以及制造器械的人手和材料。攻城方有木材打制投石机、木驴冲车，就用不着用尸体填平壕沟，死人死到尸体与城墙一般高，可以先用投石机和弓箭手压制城头火力，然后用冲车撞开城门，或者把吕公车直接推到城墙前，然后放下吊桥，直接登城；守城方有木棚、射屋、强弩、投石机、叉杆，就可以消除射击死角，躲在安全的地方向毫无遮拦的敌人投石射箭，轻轻松松的推翻云梯，烧掉对方的吕公车，逼迫敌人用几百条人命换几步土地。
这也是为何自古以来守城方第一步就是坚壁清野，最好距离城墙一定距离之内连块大石头都不留给对手。这一点伊吉连博德他们做的已经很好了，而守城的资源他们更是充沛之极——粮食和油料自然不必提了，为了修补建造漕船，陕州有大量的各色工匠和充足的材料，无论是制造弩机、箭矢、还是别的攻守器械，都是应有尽有。如果葛德威打算先建造好了器械再来攻城，他只会发现守城那边的更多，更好。
“那夜袭的事情？”崔弘度的目光转向黑齿常之，在场的人都知道他有一双夜眼，要夜袭可以说非他莫属。
“今晚是头一晚，葛德威肯定防备最严！”黑齿常之答道：“我反倒觉得明天拂晓反而更好些！”
“拂晓？”
“嗯，弦不可能永远绷紧，否则就断了！”黑齿常之道。
“这倒是，那就明天拂晓吧！”
城外军营。
军议在葛德威的帐篷里进行，两张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方桌并排放着，有一张桌子还少了半截腿，不得不用几块石头替代。葛德威坐在主位，右手便是他的副将，行军司马、长史、左右都虞候分作两侧，然后便是各营的将佐校尉，军议的开始所有人都保持沉默，军官们面面相觑，眼前的情况和他们离开长安时所想象的大相径庭，敌人的数量远远少于己方，又是骑兵，那最大的可能就是烧掉仓库后逃走，对于他们来说最主要的工作不是战斗，而是扑灭余火，恢复原状和追击。可现实是一座设防完备的城市，除非进行一场正规的围城战，否则根本不可能攻下来。
“将军！”行军司马第一个发言，他是个来自陇右的老兵，满是皱纹的脸上布满了伤疤，他的声音有些浑浊，必须很用心才能听懂说的什么：“我们应该向长安要求援兵，除此之外，还要向相邻州县征发民夫，仅凭现有的人手，要打制攻城器械，挖掘壕沟，修筑壁垒还有些不够！”
“援兵？我们有五千人，叛军只有一千人！我军人数是叛军的五倍！”长史不满的反驳道：“朝廷会认为我们畏缩不前的！”
“长史，打仗不是简单的比人数多少的！陕州城内外的情况我们都看到了，没有城中百姓的配合，怎么可能搞成这样子？”行军司马道，他的脸上满是忧虑的痕迹：“攻打这样的城市，五对一的优势可不够！”
“是呀，司马说得对！”
“城头上那么多木棚，射笼，城里的工匠和各种材料肯定不缺，这么说来弩机也不会少！我们没有相应的攻城器械，多少人都是送死！”
军官们接二连三的发言，绝大部分人都站在了行军司马的一边，他们一致认为，用血肉对抗石块、木头和油脂绝非明智之举。
葛德威一直保持着沉默，他就好像一尊石像，坐在方桌旁，当众人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他突然站起身来，走出帐外，只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军官们，副将赶忙追了出去，两人一直走到营地的边缘，方才停下脚步。
“离开长安前，长安的粮铺只有不到一半开门了！”
“啊？”副将被葛德威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弄得晕头晕脑的，他下意识的应了一句：“属下倒是没注意！”
“情况很糟糕！”葛德威转过身：“叛军占住了陕州，就是卡住了长安的喉咙。没有漕运来的粮食，长安就是一座死城！所以我们不能拖延下去，你明白吗？”
“是！属下明白了！”副将下意识的挺直了身体。
“他们要援兵是对的，要征发周围州县的民夫也没错，但不能像他们想的那样先把器械打造好了，再按部就班的围攻，长安等不及，裴侍中更等不及！”葛德威的话越说越快，到了最后简直就是吼叫：“今天就先攻打码头，至少先把码头拿下来！”
崔弘度站在女墙旁，仿佛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城门外便是不久前曾经还是码头和仓库的废墟，几天前他已经下令将大多数建筑物都拆毁，大部分木材都搬进城，剩余的材料堆成一道矮墙，保护着最后一条栈桥，用来供十二条改装后的水轮船停泊。显然，敌军选择的第一个目标就是码头，理由很简单——这里的防御最薄弱，没有壕沟，没有城墙，只有一道矮墙。
葛德威的前军仿佛涌动的波涛，向码头涌来，矮墙后的民兵们射出的两排弩矢，就一哄而散，向不远处的城门逃去。这倒是在崔弘度的意料之中，他对自己的民兵不抱任何幻想，这些临时募集的前水手和搬运工们可以在甲板上射弩摇橹，也能站在城头上向下投掷石块，泼热油，但野战中只会一触即溃，惟一能够指望的就是他从长安带来的那一千骑兵，这些骑兵来自辽东、百济，跟随王文佐身经百战，弓马娴熟，若是应用得当，便是万人亦可击溃。
“发出信号，让水轮船起锚，往岸边靠过来！”他头也不回的发出命令：“还有城头上的投石机，也调转方向，等候命令！”
葛德威的前军此时已经冲到了矮墙前，最前面的几排士兵已经开始翻越齐胸高的矮墙，有的性急的干脆用长矛挑飞矮墙的上半部分，试图将这些障碍物清理开。为了避免遭到城墙上守军的投射器械的射击，葛军开始有意无意间的向河边一侧靠拢，这就破坏了队形，让其混乱起来。
“船，水轮船！”
随着葛军的叫喊声，十二条水轮船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岸边靠拢过来，即便大部分士兵早以熟悉了这种经常停泊在广运潭码头边的漕船，但亲眼在这个距离看到这种新式船只的灵敏和速度还是第一次。士兵们本能的向后退却，好拉开一点与之的距离。
砰！
随着一声轻响，一支灌铅短矛被卷曲到了极限的筋丝纤维驱动，弹射出去，越过前面两排士兵的头顶，贯穿了旗手的小腹，将其连同旗帜带倒在地。这支短矛仿佛是个信号，这些靠近岸边的水轮船射出雨点般的箭矢和短矛，落在靠近岸边的人群头上，被射中的人就好像被大风刮过的岸边的芦苇，成群的扑倒，有人试图张弓反击，但这些水轮船靠岸一边的侧舷早就竖起了木排，水手们躲在木排后，用弩机和“蝎子”向岸上密集的人群射击，岸上射来的绝大部分箭矢都被木排挡住了。
几乎是同时，城头上的投石机也开始行动了，相比起船上的射手们，城墙上的投石机大部分都打偏了，不少石弹都从葛军士兵的头顶上掠过，落入河水中，有几块甚至砸到了正在向岸上射击的水轮船上，引来了一阵怒骂声。但即便如此，这也让葛军事情陷入了一种自己陷入两面夹击的恐惧之中，在这种夹射下，愈来愈多的人丢下武器，试图逃离这块倒霉的地方，他们推倒试图阻挡自己的军官，翻过矮墙，向己方的本阵方向逃去。
从城门里冲出的骑兵们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骑兵的数量并不多，只有两百骑上下，但他们迅猛果敢的行动弥补了这个不足，他们如风一般席卷过葛军的侧翼，引满角弓，向只有四五步远的敌方步卒射箭，挺起长矛，刺穿抵抗者的胸口，践踏一切，驱赶一切，披靡一切，就好像割草人一般，每前进一步，前面的草就倒下一片，就这样，原本浩荡的葛军在马蹄前转过身，发出绝望的喊叫声，丢下旗帜、长枪、头盔，向后逃去。他们当中的很多人被同伴挤倒践踏，再也没有重新起身的机会。
看到己方的前军被击溃，葛德威的脸变成了一种可怖的紫黑色，就好像茄子。他愤懑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一言不发，胜利者的骑兵并没有追击下去，只到了那道矮墙边缘就退回去了。
“贼人的骑兵果然精悍！”副将嘟囔道：“不可小视！”
这句话点着了葛德威的怒火，他恶狠狠的骂道：“来人，将这些废物拿下，临敌后退者斩！”
“将军，将军！”副将给吓了一跳，赶忙求情道：“这么多人不可尽斩呀！”
“对，对！”行军司马赶忙接口道：“这不过是初战，若是杀了这么多士卒，岂不是自沮士气！”
葛德威此时也有些后悔，毕竟逃回来的溃兵就有七八百人，如果都杀了那剩下的军队只怕也打不下去了。他冷哼了一声：“死罪可免，活罪难饶！逃回来的溃兵什一抽杀，活下来的插箭游营，以为三军戒！”
与败者的沮丧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陕州城内此时却是一片欢腾。如果说先前城中绝大多数人是怀着绝望恐惧的心情面对长安来的军队，那刚刚亲眼看到的胜利就让这些原本绝望的人们看到了一丝希望——这些“王师”好像也不是那么难对付嘛！那些骑兵们能够轻而易举的打败几倍于己方的“王师”，把他们杀得尸横遍野。难道和那个倭国来的转运使相公说的一样，他们才是忠臣，长安有奸臣囚禁了圣天子，只要大家能够坚守陕州一个月，王大将军的大军就能赶到，到时候解救天子，大家都是有功之臣，可以封妻荫子？
在胜利的刺激下，城内的百姓和民兵们兴奋了起来，他们开始连夜赶工，打制更多的器械，箭矢，投矛和弩机，检查城墙，寻找可能存在的缺口薄弱之处，看到这种喧闹，城外的进攻者不由得更沮丧了。
“看这样子，倒像是咱们才是叛军了！”一个军官摇了摇头：“早知道这样，当初就应该从长安连夜行军赶过来了！”
“这世上哪有后悔药吃！”他旁边的同伴叹了口气：“还是先找长安要援兵，相邻州县征召民夫来吧！就凭咱们手上这点兵，就算再过半年也攻不下来！”
无论葛德威如何的恼怒，他也不得不向长安发出求援的书信，并从相邻州县征召更多的民夫，为打一场时日持久的攻城战做准备了。

第758章 退让
长安，平康坊。
平康坊是长安距离皇城最近的几个坊市之一，从这里向西走便是皇城朱雀门，向东便是东市，向北便是崇仁坊，向南便是如棋盘菜珪一般的坊市。只有长安城中的顶级权贵才有资格住在这里，远远望去，红墙黄瓦、画栋雕梁的禁里就只隔着一条街。而坊中屋舍层层叠叠，满是“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的样子。
身为户部侍郎的刘培吉虽然也算得上大唐的核心圈了，但毕竟根基日浅，在临近皇城的几个坊市没有宅邸，为了早朝省些气力，便在平康里租了一间三进的宅邸，他的俸禄一小半便花在这上头了，若非其他方面还有些外快，他这个堂堂的户部侍郎每月里只怕都要入不敷出，维持不住在长安城里的体面了。
这天中午，他在政事堂值了一个夜班，早上又去城西南的归义坊拜访过了一位同乡，正骑着马往回走，正准备回到自己的住处吃午饭。
“哎，和十几天前，这市面上可是冷清多了呀！”望着曾经是人头攒动，客商往来，而如今已经变得空旷冷清的街面，刘培吉一边观察着，一边心中暗想：“谁能知道短短半个月不到功夫，竟然就闹出这么多事情来。沛王也好，裴侍中也好，他们斗不过王大将军也就罢了，居然连王大将军留下的几个鹰犬爪牙都斗不过。区区一个宫变，竟然搞得漕路断绝，生灵涂炭，真是不堪造就呀！”
对于未来局势的演变，刘培吉的推测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如果说刚开始两天，他虽然对裴居道不无鄙夷之情，但经过理智的分析，还是觉得这次政变至少有六七成的胜算：毕竟裴居道的做法再怎么不堪，他也控制了朝廷，赢得了大义的名分，有了这个，即便王文佐有再大的本事，也只能俯首称臣，否则就要以东北一隅的力量对抗整个帝国，显然这是力所不能及的。但随着崔弘度、黑齿常之等人逃到陕州，与伊吉连博德联合切断漕运之路，并派人回长安公然要挟裴居道之后。他惊诧的发现被卡住了漕路的长安不要说号令四方，就连维持下去都很难，在这种情况下，四方州县很可能会坐视成败，王文佐如果能借机领兵南下，长驱直下，直逼洛阳，那形势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说到底，天子也好、相公也罢、还是要依仗着我们户部，没了沿着运河而来这一船船粮食、布匹，这长安城连维持下去都不易，更不要说统御四方了！”这么暗自掂量一番之后，刘培吉就愈发志满得意起来，他从马背上挺直身体，开始怀着一种超脱众生的态度，开始打量起周围的景物来。他发现街道两旁多了不少摆摊出卖的人，本来依照当时的法度，买卖商贾之事必须在市场之中，外间都是违禁之举。当然，在偏僻之地、黄昏时分做小买卖的也是常有，但像这样大中午就在路旁公开售卖的，还是头一遭。他饶有兴致的跳下马，将缰绳丢给亲随，走到一个摊子前。看摊的是个服饰整洁的中年男子，看到刘培吉过来了赶忙拱手道：“这位郎君，您看中了什么，便拿了去，如今这世道，哎！”说到这里，他无奈的叹了口气。
刘培吉点了点头，蹲下身子挑选物件，这摊子上有折扇、香炉、书籍、折刀之类的杂物，共有三四十件，以刘培吉的眼光，东西的成色倒也一般，他随便挑了三四件，让那男子包了，问道：“其价几何？”
“哎，您看着给吧！”那中年男子苦笑了一声：“能换几升米熬粥充饥便好了！”
“几升米？不至于吧？你这几件小玩意算下来也要一贯多吧？”刘培吉笑了起来，虽然在他看来这些杂物成色一般，但也是有些来历的，若是世道好的时候，随便一件也能换个两三百文，自己挑了三四件，怎么也要一两贯了，就算现在米价贵，也不至于只能买几升米。
“那是好时节，不是现在！”那中年男子叹道：“现在街面上到处都是卖东西的，十成的东西能卖出一成价来就不错！米价却打着滚的往上涨。我家中有两个孩子，算上老母，山妻，一共五口人，便是吃粥，一天也要三升米，这日子如何过得下去！”
听到那男子的叫苦，刘培吉面色也有几分难看，他能够看得出这男子应该也是士人，不欲占对方的便宜，便咳嗽了一声：“这样吧！你若是愿意，我就用一斗米换你这几件东西如何？只不过我这里没米，你要跟我去家中拿！”
“一斗米？当真？”那男子闻言大喜，他害怕刘培吉反悔，赶忙将那几样东西塞到刘培吉手中：“好，好，你家住哪里，我们一起去！”
“不急！”刘培吉见那男子的样子，心中也有几分酸楚，随手将买下的东西转交给一旁的亲随：“不急，你先收拾一下东西，免得拉下什么！”
那男子三下两下把售卖的东西打了个包裹，挂在肩膀上，他跟着刘培吉，两人路上闲聊，刘培吉才知道这男子竟然在刑部当差，还是个青衣官儿。
“你既然有官差在身，怎么还会如此清苦？”刘培吉问道。
“朝廷俸禄微薄！”那男子苦笑道：“这段时间米价柴薪飞涨，我那点俸禄养活自己一人都有些勉强，更不要说拖家带口了！”
刘培吉闻言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回到家中，他令人取了米来，对那男子道：“你快些回家，若是吃完了，再来我这里拿！”那男子千恩万谢拜别而去。
送走了那男子，刘培吉回到家中，家人看他的脸色，哪里还敢多言，只是妻子送上了餐食，却是只有小米粥、腌菜、胡饼、羊肉。
“郎君，这几日外间百物腾贵，菜肴简陋，还请将就些！”刘妻道。
“这已经很好了！”刘培吉拿起馒头啃了两口：“接下来日子恐怕还要不好，你要有所准备！”
“还要不好？”刘妻吃了一惊：“比现在更糟？朝廷不是已经出兵征讨陕州了吗？漕运打通了不就好了？”
“妇道人家，事情哪有这么简单！”刘培吉冷哼了一声。
“难道说朝廷打不过叛军？”刘妻愈发害怕：“不是说叛军只有千人，旦夕可破吗？”
“你呀你……”刘培吉放下馒头：“人家写的什么你就信什么，事情哪有这么简单的？你可知道那叛军是何等人……”刘培吉正要说下去，外间却传来亲随的声音：“郎君，宫中有召，使者就在外面等候！”
“罢了，我马上就来！”刘培吉无奈的摇了摇头，他走到妻子身旁，拍了拍妻子的肩膀：“你也不要太担心了，把家里的事情管好就行，保重身体！”
刘妻点了点头，泪水也已经盈眶而出：“郎君你也要保重身体！”
看到妻子的样子，刘培吉心中也有几分酸楚，他转身出了屋，上了马，向使者问道：“什么事情？”
“葛将军从陕州派使者来了！裴侍中召集户部官员会商！”
“葛将军？那就是前线战事了，也不知道是胜是败！”刘培吉心中暗想：“若是胜了也还罢了，若是败了，长安的百姓不知道还有多少苦要吃的！”想到这里，道路两旁摆摊售卖货物的叫卖声更多了几分凄凉之意。
政事堂。
“这么说来，葛将军是初战败了？”听完了葛德威的来信，张文瓘问道。
“不是败了！”裴居道脸色有些发黑，额角的青筋跳动了下：“只不过贼人壁垒坚固，我方轻兵而至，没有器械无法攻城罢了。所以葛将军才上书要求朝廷发各州兵士、民夫，围攻陕州！”
“不胜就是败了！”张文瓘似乎全然没有听到裴居道的慷慨呈辞：“他们控制着粮道，有吃不完的粮食，器械材料充足，更不要说王文佐了；而长安缺粮，时间拖得越长，就对他们越有利！征发各州兵士、民夫只会需要更多的粮食，从哪里来？”
“那张相公说应该怎么办？”裴居道强压下胸中的怒气问道。
“答应他们的条件，只要他们肯向长安运粮食！”张文瓘道。
“不行！”裴居道怒道：“朝廷岂可被一群逆贼要挟？”
“如今形势比人强！”张文瓘的声音冰冷如铁：“裴侍中路过街上的时候有没有看看外边的情况？你知道现在长安的米价是多少文一斗？如果你下令发各州府兵，那长安的粮食只会更缺乏，再说大家都知道，关中各兵府的青壮可战之士大部分都已经抽调到陇右抵挡吐蕃人了，现在能抽调来的也多半是不堪战的老弱，用这种临时征发的老弱攻打坚城，一旦不胜，你再怎么办？”
裴居道被张文瓘这番连珠炮一般的问题问的哑口无言，半响之后他才辩解道：“老夫已经下令长安米价不得超过二十文一斗，违令者流放！”
“这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张文瓘冷笑道：“你不让人家米价超过二十文，人家干脆不卖了，结果市面上根本买不到粮食，只能在鬼市里买，昨天晚上老夫派仆役去问了问，市面上要买到米，斗米已经要千文了。你说说看，长安城里有几个人能吃得起千文一斗的米？长安城现在需要的是粮食，不是禁令！”
“那，那你说应该怎么办？”裴居道心烦意乱的答道，他想要发火，但也知道张文瓘说的不错，而且在这个老儿背后还有很多人，自己能杀一人，但不能犯众怒。不然自己离灭亡就不远了。
“老夫刚刚说过了，粮食，不管答应什么条件，都得先让陕州那边送粮食过来，漕运断不得，断了漕运，不但长安不成了，陇右那边也要完。”张文瓘大声道：“照老夫看，还是先把那个什么慕容鹉给放出来，别急着扣上一顶逆贼的帽子。他们不是说自己是大唐的忠臣吗？那好，忠臣就先开船运粮，哪有让圣天子、陇右的将士挨饿的忠臣？两边各让一步，要顾全一下大局吧！”
张文瓘的这番话裴居道倒是入耳了不少，尤其是后面半段，更是让他脑中灵光一闪，对，只要先把粮食拿来，其他的都可以先让一让，以退为进的道理自己还是知道的。
“好，老夫也不是不肯顾全大局的人！只要陕州那边肯给粮食，别的老夫也都可以让一让！说到底，圣人还是老夫的女婿，老夫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圣人，为了大唐！只要对大唐有利，老夫这点个人的荣辱得失，又算得了什么！”裴居道说到这里：“不过张相公，你怎么能确保对方肯送粮食来？”
“侍中你一开始派兵去打，老夫不说话，因为你若能打赢了，漕运贯通了，那是最好，可现在你没有打通，那就得谈，谈才有粮食，不谈就什么都没有！”张文瓘道：“把人家关在监狱里是拿不到粮食的。”
“行，那谁去谈？怎么谈？”裴居道冷笑道：“老夫先说清楚了，拿陛下的孩子换粮食这种事情，我可没法答应。”
“老夫也没说要答应到这一步！”张文瓘道：“但总得先谈吧？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的道理裴侍中总该听说过吧？”
“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裴居道笑了起来：“感情在张相公眼里，国家大事就是路边的卖菜的贩子呀！”
“圣人如伊尹，也以五味调和讲和治国之道，何况愚钝如吾等！”张文瓘冷笑道：“裴侍中若是拉不下脸，便让老夫去谈便是，总之，不能继续打下去了！”
听到这里，裴侍中正要退让，这时外间有人通传，他听了点了点头：“户部刘侍郎到了，钱粮是户部的差使，你我还是先听听他的意思吧！”

第759章 粮食的力量
“也罢！”裴居道叹了口气：“便先听听他的吧！”
刘培吉进了门，刚行罢了礼，便听到裴居道说：“有一件事情要你去办，陕州叛贼有一名使者，你去见见他，让他们送粮食来！”
“送粮食来？”刘培吉闻言一愣：“葛将军不是已经领兵去征讨了吗？难道……”“刘侍郎！”张文瓘咳嗽了一声：“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若是能够不动干戈就让漕运畅通，那才是上之上也！”
“张公所言甚是！”刘培吉看了一眼裴居道：“只是要陕州那边送粮食来肯定也有条件的，不知道可以答应多少？”
裴居道冷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却不说话，一旁的张文瓘见状心知对方不可能授与刘培吉让步的权限，只能笑了笑：“你这也是第一次去，探探对方的口风便是！”
“探探口风？”刘培吉看了一眼裴居道，对张文瓘道：“张相公，在下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既然想要陕州那边开漕路送粮，那有些事情就得让一步，光探口风是探不出粮食来的。”
“刘侍郎，你先去一趟便是！”张文瓘当然知道刘培吉话是故意说给裴居道听的：“成与不成，都不怪你！”
地牢。
房间没有窗户，没有床，只有地上一堆稻草，在墙角还有一个木桶供大小便之用。慕容鹉依稀记得房门是用木板拼接而成，外裹铁皮，足足有一尺多厚。当他进门的时候还能短暂的看几眼屋内的摆设，等大门关上，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没有一丝光线，与瞎子无异。
呆在这样的地方，活人与死人无异，都被埋于地下。慕容鹉不禁想起过去曾经听过说的那些宫中的残酷传说：为了避免泄露陵墓的秘密，为天子修筑陵墓的工匠们在陵墓修好后，就会被关进陵墓之中，与他们的秘密一同埋葬于地下。一想到这里，慕容鹉就不敢再想下去。
他诅咒每一个人，裴居道、沛王、皇后、天子、崔弘度、黑齿常之、伊吉连博德，到了最后，他责怪他自己。“蠢货！”他对着黑暗大喊：“你是个无可救药的蠢材！”
黑暗中，他不知道时间的流逝，什么都看不到，甚至无法在墙上做记号。只能用送来餐食的次数来推算过了多久。慕容鹉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陕州是不是被攻下了，王文佐现在到了哪里，自己是不是被遗忘了，他不知道。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慕容鹉正处于半梦半醒之间，一开始他还以为这不过是又一场梦，突然，沉重的木门被打开了，一道光线照在他的脸上，刺痛了他的眼睛。
“慕容校尉，你这样子看上去可不是太好！你想要什么？”
“水，如果有酒就更好了！”慕容鹉的声音沙哑而又陌生，似乎不是从他喉咙里发出来的。
“拿些水来，喝醉就糟糕了！”那个声音道。
片刻后，一个瓦罐送到慕容鹉的面前，他抱起瓦罐，大口痛饮，水从嘴角流出，流进胡子里，他喝道肚子再也装不下去才停了下来，虚弱的问道：“你是谁？”
“户部侍郎刘培吉！”来人答道：“裴侍中让我来和你谈谈，关于漕粮的事情！”
慕容鹉看着眼前的男人，目光有点呆滞：“先让我出去，离开这个鬼地方！”
“恐怕我没这个权力！”刘培吉看了看四周，摇了摇头：“好吧，这地方的确很糟糕，我们先换个干净点的，看得到的太阳的地方再谈吧！”
几分钟后，说话的地方被转移到了另一间囚室，虽然还是牢房，但至少有窗户，也通风，慕容鹉惬意的享受着久违的阳光，刘培吉没有催促，他耐心的等来了理发修面师傅：“你可以一边修面理发，一边听我说话。裴侍中让我问你，要答应你们什么条件，才愿意恢复漕运！”
“条、条件、我已经说、说过了！”慕容鹉回答的结结巴巴，舌头还有些僵硬。
“换个条件吧！别逼我把你再关回去！”刘培吉道：“你知道裴侍中不会接受的！”
“我也不想被关回去，可是光我答应没用！”慕容鹉答道：“你可以把我关进去，但没法把他们也关进去！”
“好吧！”刘培吉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也许你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长安的百姓，有没有想过陇右的将士，这些天长安市面上的粮价已经是千文一斗了，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街头就会到处是盗贼，饿殍遍野了！”
“这不是我们的过错！”慕容鹉皱眉道：“不是我们联合沛王，软禁天子的！”
“这都不过是你们的猜测，并无凭证！”刘培吉叹道，不过当他看到慕容鹉露出的讥诮笑容，举起双手表示让步：“好，我们先不争论这个问题。这么说吧，我不清楚你说的是真是假，我只是站在长安的百姓一边，陇右的将士们一边，他们没有任何过错，却要为你们的争斗挨饿，这样不公平。”
“这世上本就没有公平之说！”慕容鹉冷笑了一声：“好吧，我可以让他们运一些粮食来，但这些粮食是给长安百姓的，我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这些粮食是给长安百姓的，而不是军粮，所以粮食运到后给您，由您亲自发放给长安百姓，如何？”
“给我？你这不是把我放在火上烤吗？”刘培吉闻言急了：“裴侍中若是知道了，肯定会怀疑我的！”
“如果你不答应就算了，只当我没说过！”慕容鹉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且慢！”刘培吉眼前闪过路旁那个贱卖家中物品来养活家人中年男人的身影，他叹了口气：“也罢，我答应你，你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既然裴侍中不愿意把陛下亲生子交给我，那至少要让我拜见一下，确认孺子健在无恙。”
刘培吉思忖了片刻，最后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那陕州可以送多少粮食来？”
“一天两百石，正好一条船的运粮！”慕容鹉伸出一根手指。
“一天才两百石，这点够干什么！”刘培吉怒道。
“一天两百石，一个月就是六千石了！按照一人一天一升算，足够两万人的口粮了”慕容鹉笑道：“其实长安城里虽然缺粮，但也不至于到斗米千钱的地步，有这些粮食，足以把米价打下去了，解燃眉之急了！再多我也没有权力了！”
“好吧！”刘培吉也知道慕容鹉说的未必尽数属实，但仅仅逼迫对方也没有用，真正给粮食的还是陕州那边，这边答应的再多，那边不给也是白搭。一天两百石粮食虽然不少，但也能救活不少人了。再说讲透了，这也未必是坏事，要是真的这么简单就把长安的粮食问题解决了，那裴居道更不会把自己放在眼里了，自己又何必太卖力呢？
与慕容鹉谈妥之后，刘培吉回到政事堂，将与慕容鹉谈成的条件讲述了一番，最后道：“裴侍中，这就是那厮提出的条件，行与不行就看您了！”
“一天两百石粮食，少了些！”裴居道道。
见裴居道并没有拒绝慕容鹉提出的条件，刘培吉松了口气：“在下也觉得少了些，不过那厮死死咬着不松口，我也没有办法，要不先晾一晾那厮，过两日再谈谈？”
“罢了，早一日谈好早一日运粮吧！一日两百石总比没有好！”裴居道摆了摆手：“便依照你说的做吧！”
既然谈定了，慕容鹉便写了一封送信，派人送到陕州，果然第二天就从陕州开来了一条运粮船，抵达广运潭之后卸下了两百石粮食，方才回去，这行动顿时在长安城激起了大片的欢呼声，长安城的人们上至勋贵宗室，下至黎民百姓，无不在佛前祷告感谢菩萨佛陀的恩德。
太极宫。
“阿耶，你怎么能答应这种条件！”裴皇后激愤不已，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明明是陕州那些逆贼截断了漕路，让长安没有粮食，这么一搞他们反倒成了好人，我们成了恶人，张文瓘和刘培吉这两个肯定是王文佐的同党，快将其拿下治罪！”
“不可！”裴居道摇了摇头：“如果我们这么做，只会把中立派也赶到对立面去！”
“那也必须处置！”裴皇后怒道：“照我看，还不如答应葛德威的要求，让他统领关中各地府兵士卒，围攻陕州！打通漕运！”
“如果我们这么做，那才真是死定了！”裴居道叹了口气：“今天下诏发各地兵府攻打陕州，明天北门禁军就会出问题，斗米千钱，就算是北门禁军和朝中官吏都没几个人凭借俸禄养活家人！”
“怎么会这样！”裴皇后听到这里，不由得长叹了一声：“我们原先想的都是怎么对付王文佐，却没想到就连王文佐留下的几个爪牙都压服不了！”
“哎！”裴居道叹了口气：“王文佐当初造水轮船、四轮马车、通河道，通漕粮。不知不觉间便把大唐的咽喉握在了自己手里。只要一动手指，长安就呼吸不得。我当初着实是没有想到！”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那个倭人主持此事！”裴皇后恨道。
“世上哪有早知道，再说当初这漕运之事可是个苦差事，多少人都灰头土脸的回来，否则又怎么会轮到一个倭人？大唐别的都缺，可不缺当官的人。”
“那怎么办？”裴皇后问道：“王文佐早晚是要回来的，到了那时候我们岂不是只有束手待毙？”
“思来想去，只有把裴行俭调回来了！”裴居道叹了口气：“若论大唐的武将，能和王文佐较量一二的也只有他了，只要能打赢，那自然万事好说！”
“那也只能如此了！”裴皇后叹了口气：“早知如此，又何必行此险策，便是被易后，也不一定会死呀！”
范阳。
曲折连绵的燕山山脉就好像一道隆起的高墙横亘于东北亚大陆上，将华北平原和蒙古高原划分开来。而范阳就位于燕山山脉的南麓，数条穿越山脉的谷道汇聚于此地，自古以来便是草原牧人和中原农耕的交汇之处。
“终于赶回来了！”看着远处背倚着燕山的范阳城，王文佐长叹了一声：“希望不会来晚了。”
“大将军请放心！”卢十二笑道：“就算是朝廷信使先到了无妨，只要您一声令下，城中卢氏，祖氏，高氏几家肯定会揭竿而起，范阳城肯定是您的。”
王文佐撇了卢十二一眼，没有说话，这厮的口气倒是不小，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那你就先去城中，看看情况如何！”
“遵命！”卢十二应了一声，便上马出发了。王文佐回到马车中，对薛仁贵道：“薛公，你觉得如何？累不累？”
“坐在这马车里有什么累的！你也太瞧不起我这把老骨头了！”薛仁贵有些不服气的答道，他把玩了下马车的陈设：“不过你这马车的确是好东西，又快，又不颠簸，送我一辆吧？”
“这个好说！”王文佐笑道：“等到了洛阳，我就让工坊为您造一辆好的。”
“洛阳？”薛仁贵瞥了王文佐一眼：“你口气倒是不小，东都在你眼里。就和纸糊的一般。”
“以顺讨逆，又有什么难的？”王文佐笑道。
“算了，嘴皮子我是不如你们年轻人了，若是我猜的不错，长安那边估计也说他们才是顺，你才是逆吧？我是分不清你们谁对谁错，可他们毕竟是在长安呀！”
“呵呵！”王文佐笑道：“薛公不以为我是逆贼？”
“哎！”薛仁贵叹了口气：“我倒不是拍你的马屁，若是旁人像你这么做，那肯定是逆贼无疑，但换了你王文佐，我倒是真的糊涂了。”

第760章 托付
“为何这么说？”
“若你是个逆贼，那你已经得到的也未免太多了，野心也太小了！”
“太少了？太多了？”王文佐笑了起来，片刻后他的笑声渐渐平息：“薛公，你说的不错，此番事了，我也应该解甲归田，好好过几天安生日子了，否则岂不是对不起这半生戎马挣来的家业？”
“解甲归田？”薛仁贵冷哼了一声：“你此番要是输了，那就是族灭；赢了也容不得你抽身出局，不说别的，你和倭国王女生下来的孩子才几岁，能压得住你手下那帮子骄兵悍将？解甲归田，娇妻美妾那是我这种老家伙才能过的日子，你还没这个福份呢！”
“是呀！我确实没这个福分！”王文佐点了点头：“那薛公你愿不愿意用余生屈身侍奉我那不成器的孩子，给子孙后代挣一份家业呢？”
“好呀！”薛仁贵倒是答应的爽快：“不过我事先说清楚了，我在大唐现在是平阳郡公，食俸七百五十户，你让我侍奉你那孩儿，总不能比这个少吧？”
“七百五十户？”王文佐闻言哑然失笑：“薛公原来还是担心这个，你有几个孩子？我就给你几个七百五十户的实封，世袭罔替，至少可以保你家四五代的富贵，如何？”
“每个孩子都七百五十户？”薛仁贵脸色微变：“当真？”
“自然是真的，不过封地不在大唐，若是在大唐那就只有钱米，没有实封！”王文佐笑道。
“女儿呢？”
“减半，四百户，如何？”王文佐笑道。
“四百户？”薛仁贵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我的儿子还好，只有五个，女儿可不少，足足有八个，你可别后悔！”
“五个儿子，八个女儿，全加起来也不到万户，能换薛公侍奉我那孩儿，这有什么好后悔的！”王文佐笑道：“薛公就算现在再纳两房小妾，再生几个也算数的。”
“都快七十的人了，生不出，生不出了！”薛仁贵连连摆手，他叹了口气，翻身下马，对王文佐拜了三拜：“既然三郎如此看重，那老夫这把老骨头就交给你了，任凭驱使！”
王文佐受了薛仁贵三拜，方才下马将其扶起：“当初我在海东招降纳叛，麾下良莠不齐，稚子年幼，不识贤愚，便托付给薛公了”“三郎放心，老朽既受托付，自当尽心竭力，田亩之中若是禾苗便留下，若是杂草，除去便是！”
两人说到这里，都已经心领神会，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原来王文佐此番东来，平定战乱之余，也留心了下昔日部属的情况。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自己这些年在长安，这些留在倭国、百济等地的旧部个个部曲众多，财雄势大，而自己远在长安，彦良还是个孩子，隐然间已经有了尾大不掉的势头。若是自己能够在消灭了乞四比羽等人之后留在当地，花上个几年时间削平山头，重新划分势力，让其互相制衡，然后再传位给儿子，倒也问题不大，毕竟这次消灭乞四比羽把蛋糕一下子做大了好几倍，又有许多新加入者，有了增量再重新划分、掺沙子，自然比单纯划分存量要容易多了。
但沛王的突然西逃打乱了王文佐原先的计划，他不得不放弃出疆追击乞四比羽，整饬内部的计划，转而留下沈法僧守北疆，儿子彦良留守后方，自己领兵长驱南下，先控制范阳，然后经略河北，以临大河见机行事。但这样一来，至少在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处理内部事务了，所以他只能把藤原不比从倭国调来辅佐彦良，勉强维持一个局面。但这个部署还是有一个很大的隐患，那就是彦良还是太小了，无力亲自指挥大军；藤原不比虽然主持内政还行，但如果有人起兵叛乱，他没有足够的威望领兵征讨不臣。
王文佐手下不是没有有能力的将领，恰恰相反，他手下绝大多数人都是出身寒微，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都是水准之上的将领。但这样的人一般野心也不会小，王文佐能够压服他们，让他们俯首称臣，彦良一个半大的孩子就没有这个本事了。如果从他们当中挑选一人辅佐彦良，那问题就来了，如果被挑选者被叛军打败，那彦良的统治肯定是颜面扫地；如果被挑选者打赢了叛军，那就要给他们更丰厚的赏赐，君弱臣强的形势只会变得更恶劣。
在赶往范阳的途中，王文佐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最后他决定向薛仁贵抛出橄榄枝。在他看来，这位是未来辅佐彦良最合适的人选：首先，薛仁贵是唐军中极少数曾经跟随过太宗文皇帝的将领了，无论是从资历，还是威望，都碾压王文佐手下那票将佐，关键时候他领兵无人敢反对；其次、薛仁贵参加过征讨高句丽的多次战争，高句丽被平定后，又出任过安东都护府都护，对于辽东和朝鲜半岛的民情地貌很了解，有足够的经验来指挥当地的战争；第三、薛仁贵今年已经年过七旬，黄土都埋到脖子上了，在王文佐的军事集团中又是个后来者，没有什么根基。所以就算他在未来平定内乱的战事中立下大功，也无需担心他会凭此来威胁到彦良的统治。考虑到以上因素，所以王文佐才一下子抛出“食禄万户”的价码来拉拢这位老人，算是预先支取报酬。
薛仁贵也是心领神会，以他的资历和过往，在未来的大唐内战中，王文佐肯定是不会让他去领兵的。与其就这么跟在王文佐身边混吃等死，还不如去给他儿子身边发挥余热，给自己子孙后代留下几辈子富贵的好。所以王文佐开出价码后，他也毫不犹豫的伸手抓住机会。
“大将军，大将军！您看，开城了！”阿克敦的声音传来，王文佐回过头，只见远处的范阳城果然城门开启，出来了数十骑，正朝自己这边疾驰而来。随着距离的接近，王文佐认出为首的是一名白发高冠老者，旁边跟着的正是卢十二。
一行人距离王文佐还有百余步便跳下马来，那白发高冠老者当先步行，身后还跟着六七个年龄相仿的长袍高冠老者，距离王文佐还有十多步便敛衽下拜，齐声道：“老朽卢仁基（高元湛、封尘苤），拜见大将军！”
“不敢，诸公请起！”王文佐心知来人应该都是范阳本地望族，有几位还是自己当初在范阳时见过的，他不敢托大，跳下马来，拱手还礼道：“不才王文佐见过范阳诸公！”
“吾辈前些日子听说长安事变之后，无不翘首以盼大将军，如久旱之望甘霖！”卢仁基道：“方才从十二郎口中得知大将军领兵赶回的消息后，立刻将伪官擒拿，开启城门，迎接大将军入城！”说到这里，他回头挥了挥，喝道：“来人，还不把伪官压上来！”
身后卢十二应了一声，便提着一个被捆的如麻花一般的汉子上前，只见那汉子披头散发，满脸的绝望，口中塞了一个麻核，呜呜作响却说不出话来。
“伪官？这是怎么回事？”王文佐问道。
“是这么回事！”卢仁基笑道：“沛王逃回长安之后，前几日便从长安来了一人，正是这厮。他到了范阳之后，接任了当地刺史，立刻出言诋毁大将军谋逆，还下令修整城郭，隔断交通，说什么要出兵讨伐大将军。大将军乃是柱国大臣，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辈虽然知道此人定然是奸佞小人，但毕竟他手中有朝廷的旨意，我等不敢逆命，只能虚与委蛇，待到从十二郎口中得知大将军已经赶回，便将这小人拿下，听候大将军发落！”
王文佐看了看这群老者，一个个笑容可掬，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倒霉蛋，暗想卢十二从进城到带着这些老家伙们出来也就最多一个时辰，可就在这一个时辰里这些老头儿就把这个新刺史掀翻在地，捆成个麻球一样送给自己。看来这新刺史也是被这伙人瞒了个结结实实，活脱脱就是口年猪，等着自己回来杀了开心的。
“罢了，把他身上绳子解了，口中麻核去了！”王文佐道。
“遵命！”卢十二应了一声，拔出匕首割断了绳索，又去了那人口中的麻核，那人应该是被捆的太紧了，手脚麻痹，顿时瘫软在地，幸好他的舌头还正常，连连叩首道：“王大将军饶命，王大将军饶命，小人不识天威，妄自尊大，冒犯大将军虎威，罪该万死！”
“罢了！你不要磕头了，你回答我几个问题，答得好了，便饶了你的性命，听明白了吗？”
“是，是！小人明白！”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并州李迥秀！”
“你从长安来时，那边情况如何？”
“小人离开长安前，天子下诏说龙体不豫，令沛王监国，主持朝政，实际上朝政落到裴侍中、裴皇后父女二人手中，朝中事务无论大小，皆为二人操持！”
“那天子本人尚在？”
“这个……”李迥秀苦笑了一声：“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只知道天子下诏后便不见外人，只在太极宫中静养，只有身边宫女侍从得以一见，不要说小人我，就算是六部尚书、政事堂的其他相公也难得一见御容！”
“看来天子是被软禁了！”薛仁贵道：“裴居道当真是疯了，竟然敢干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
“是呀！”王文佐叹了口气：“我本以为把沛王带走，长安就不会出什么事情，没想到裴居道居然会这么做！”
“三郎无需担心，他应该不至于大胆到敢对陛下下手的地步！”薛仁贵安慰道：“他虽然操持朝政，但若论用兵，远不及你。要平定乱事，恢复旧京与你来说不费吹灰之力！”
王文佐摆了摆手，对地上那人问道：“我令崔弘度、慕容鹉掌北衙禁军，他当时可曾受害？”
“应该是没有！”李迥秀摇了摇头：“当天长安城中并无战乱之事，倒是次日有人领兵冲出城去，据说是王大将军的部属，应该就是崔、慕容二位将军！”
“冲出城去？”王文佐皱了皱眉头：“我知道了，多半是皇后暗中把沛王送进宫中，然后乘夜夺权，次日清晨发诏夺了崔弘度和慕容鹉的兵权，这倒是怪不了他们，毕竟就算是北衙禁军，也不可能守在天子身边，多半是天子身边人出了纰漏！”
“对，对，大将军说的是！”李迥秀赶忙应道：“天子入秋之后就一直有病，长安城中便有谣言，过不了这个冬天，应该是沛王继位……”“且慢！”薛仁贵喝道：“陛下不是已经有子了吗？为何是沛王继位？”
“薛公，你这就不明白了！”王文佐苦笑道：“不错，依照规矩来说大位应该是陛下之子的，但问题是陛下那个孩子是和宫女生的，没有母族为后援；那孩子年纪又小，谁也不知道能不能长大。而皇后估计在拥立沛王继位方面花了不少心力财富。你想想，换了你是那些宫女阉人，是吃下皇后的好处支持沛王呢？还是拒绝皇后的要求，坚决站在那个娃娃一边呢？”薛仁贵顿时哑然，半响之后方才恨恨骂道：“这些没有卵子的阉人，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罢了！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了！”王文佐叹了口气：“我问你，那队兵马冲出长安城后，又去了哪里？”
“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李迥秀苦笑道：“因为小人接着就领了诏书来范阳接任刺史了！”
“罢了！”王文佐失望的摇了摇头：“他们多半是陕州了，希望他们和伊吉连博德合兵一处逃出来，只要能出潼关，就好办了！李迥秀，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只要回答我，我就不伤你的性命！”
“小人一定如实回答！”
“我问你，杨行俭和杨贵妃他们可还安好？”王文佐问道。

第761章 孺子
“杨行俭和杨贵妃？”李迥秀闻言一愣，随即苦笑道：“回禀大将军，小人离开长安时没有听说关于这两人的消息，至于后面的事情，小人就不知道了！”
“你不知道？”王文佐冷哼了一声，面色变得阴冷起来：“也罢，我方才说了，只要你回答我的问题，便不伤你的性命，既然你说不知道，那就莫怪我无情了，来人，将这厮拖下去斩首，悬首城门示众！”
“遵命！”卢十二应了一声，上前揪住李迥秀的头发便拖了下去，只留下一声声凄惨的哀求声。王文佐向卢仁基等人道：“非我不守信诺，不仁好杀。只是这厮出任范阳刺史，定然是裴居道之心腹。裴居道背主忘恩，离间天子骨肉，悖逆之极，不诛其手足，无以彰大义于天下！王某不敢以一己之小信，伤天下之大义！”
“大将军所言甚是！”卢仁基赶忙上前：“此贼不过一人，天下众生元元何止亿兆？大将军行此义举，吾辈当举家景从！”
“对，吾辈当举家景从！”
“请大将军举义旗，发檄文，举兵南下，少则五日，多则半月，十万之众可聚，天下大事可定。”
“此乃佐命之功，切不可犹疑！”
王文佐举起右手，众人的声音平息了下来：“卢先生！”
“属下在！”卢照邻赶忙上前道。
“裴居道悖逆至极，天人共愤，吾当举义兵讨之！圣人举兵，当先声而后战，吾虽庸碌之辈，亦当效仿之。汝乃当世文宗，笔力雄健，檄文之事，非你莫属！”
“属下遵命！”卢照邻躬身道。
相比起柳城，范阳的天气要暖和了不少，王文佐脱下了海豹皮袄子，换上轻便的呢绒短外套，穿上海豹皮软底鞋，整个人顿时觉得轻松了不少。
王文佐选择了沛王李贤原先的住处当自己的幕府所在，按照计划，他不会在这里呆太长时间，大概只要等三到四天时间，好等待从柳城赶来的一支后续部队——由四千名弓弩手和六千骑兵组成，这支军队加上随王文佐南下的三千步骑将构成本阵，南下大军的主要力量是由河北豪强们组成。这是由王文佐在路上精心考虑后的结果，虽然他能够从关外带来更多的军队，但这无疑也会引起河北地方势力的警惕——王文佐原有的军队里充斥了大批的百济人、倭人、新罗人、高句丽人、靺鞨人和契丹人，这些士兵无论是语言、习俗都和河北当地有着巨大的差异，当他们进入河北之后，不可避免的会和当地人发生冲突。
“大将军！”门外传来了卢照邻的声音，王文佐笑道：“是升之吗？来，来，进来说话！”
卢照邻从门外走了进来，向王文佐躬身拜了拜，从袖中取出数张帛纸递上。
“檄文写好了？这么快？”王文佐惊讶的借过帛纸，笑道：“你这可是倚马可就呀！”
“不敢！”卢照邻笑道：“其实在从路上就开始打腹稿了，算起来也有十几天了，刚刚只不过是落在纸上而已！”
“难怪！”王文佐一边翻看帛纸，一边笑道：“就算是这样，也很了不起了。嗯，嗯，就依照你写的发吧！不必改了，先抄录个三百份，发往四方！”
“遵命！”卢照邻应了一声，却没有出去，王文佐伏案看了一会儿感觉不对，抬头一看发现卢照邻还站在原地，惊讶的问道：“怎么了，你还有事？”
“是这么回事？”卢照邻面露尴尬：“属下今日有件事情不明，还请大将军解惑，只是不知该不该问！”
“升之兄！”王文佐放下手中的羽毛笔：“我都把替写自己回忆录的事情都托付给你了，你还有什么不该问，不能问的？说吧？什么事？”
“是这么回事！”卢照邻面色有些感动：“今日那个人，我原本以为您会饶了他的，可是后来您却……”“你是说那个伪刺史？”王文佐笑了笑：“不错，我确实说话不算数，他的确回答了我的问题，可我还是杀了他，这不像我平日的作为，所以你很惊讶，对不？”
“其实那个人也没有回答您的问题，所以您杀他也不算违诺！”卢照邻结结巴巴的替自己的上司辩解。
“不，他回答了，不知道也是一种回答，只要他真的不知道，不是推委！”王文佐笑了笑：“不过就算他回答了我的问题，我还是会杀了他，找个理由并不难！比如左脚先进门什么的！”
“您特别恨这个人？”卢照邻不解的问道。
“今天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何谈恨不恨！”
“那是因为他犯下罪过？”卢照邻问道。
“如果有罪就杀，我手下那些人至少有一半都要死。”王文佐笑道：“你别猜了，我杀他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你。那些范阳乡党们要我杀他！”
“什么意思？”卢照邻被弄糊涂了：“他们不是已经把这厮拿住了吗？干嘛还要您来杀？”
“呵呵！”王文佐笑着摇了摇头：“算了，是我说的不太清楚。应该这么说，这些河北望族把这个人五花大绑送到我面前就是为了我将其处死，断绝我和长安的联系，这样他们才敢在我身上下重注，支持我和长安开战！”
“可，可是范阳父老不是只支持您征讨叛逆裴居道和沛王嘛？这应该不能算和长安开战吧？”卢照邻不解的问道。
“你不明白，那些人根本不在乎和谁打，只要在长安就行！”王文佐笑道：“你知道他们最担心的是什么？不是我打输了，而是明天早上突然传来一个消息，天子病愈，重掌大权，裴居道这伙子人都被问斩，然后我就放下武器，遣散驻军，回长安了。这才是他们最担心的！”
“可这明明是好事呀！天下不打仗不好吗？太太平平的不好吗？”
“对于有些人来说是好事，但对于他们来说可就未必了。你想想，如果真的天下太平了，那你的这些乡党们一辈子最多当个刺史便到头了，可如果。他们跟着我打进长安城，解救天子之后呢？”
“要这么说也有理，不过这和杀不杀那个伪刺史有何关系？”
“很简单，他们最担心的事就是我利用他们的力量来和长安的裴居道讨价还价，待到我拿到想要的东西，就反手和长安联合，把他们卖了！杀了这个伪刺史，昭告天下，将裴居道贬为逆贼，那我就不能回头了，他们才敢下重注！”
“原来是这样，我倒是没有想这么多！”卢照邻苦笑了一声：“我还以为这些叔伯辈是激于大义才这么做的！”
“激于大义？哈哈哈哈！”王文佐闻言大笑起来：“怎么可能？若是一个人两个人有可能是激于大义，这么多人，这么多家族怎么可能？”
“那是为了什么？”
“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吗？一个字，利！河北士族在隋末支持窦建德争夺天下失败，所以这几十年来倍受打压，他们想借助这次的机会，再来一次，改变低人一等的现状！”
“可，可是您既然知道，为什么还答应他们？您难道不是忠于天子的吗？”
“很简单，没有河北的力量，我无法击败裴居道，挽救天子。至于他们的要求也并不过分，河北本就不应该总是低人一等，关中从周武灭齐算起，享受天下之利也快百年了差不多也该让些出来了，大唐天子是全天下的天子，不是关西天子，我相信天子也会同意我的看法！”
“您说得对！”卢照邻沉吟了半响，点了点头。
长安城，太极宫。
“你随我来，路上不要乱看，也不要多问，明白吗？”
阉人特有的尖利声音在夜空中飘逝，慕容鹉点了点头：“请放心，我不会让您为难的！”
那阉人冷哼了一声，点了点头，便向前走去，慕容鹉紧随其后，身后紧跟着四个阉人，一行人穿过一条长长的巷道，向右拐了两个弯，慕容鹉眼见得愈来愈荒僻，问道：“没有走错吗？”
“没错！跟着咱家走便是！”那阉人头也不回，又走了约莫半刻钟，停留在一座小殿前，回头笑了笑：“慕容将军，就在这里，随咱家进来吧！”
慕容鹉深吸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跟着那阉人上得殿来，只见这小殿门前岗哨林立，看守的极为严密，那阉人出示了三次腰牌方才来到一间偏房前。那阉人轻轻磕了两下门，道：“许才人，有外臣拜见！”
片刻后里面传出一个青年妇人的声音：“吾乃内宫之人，岂可私见外臣？让其退下吧！”
慕容鹉听了，赶忙伏地叩首道：“臣乃左羽林军大将军崔弘度之部属，崔将军得知圣上有恙后领兵冲出长安，于陕州举义旗。将士们不知圣上与子安危，心忧如焚，今乞赐见尊颜，以解众将士之忧。”
屋内沉默，慕容鹉不敢催促，只能屏息等待，过了约莫半响功夫，屋内有人叹道：“也罢，吾一妇人之清节，与军国之事比起来也算不得什么了，开门吧！”
随着一声轻响，房门被打开了，只见一名青衣妇人坐在草席上，面纱遮面，怀中抱着一个孩子，正含着拇指，好奇的看着跪在门前的慕容鹉。
“臣慕容鹉拜见殿下！”慕容鹉赶忙向那孩子磕了三个头，才抬头看了看四周：“夫人清苦了！”
“此间清静，倒也说不得苦，那些享尽荣华之人，倒也未必是福，你说对不对呢？”
“夫人教训的是！”慕容鹉俯首。
“你也看了孩子，可以退下了！”许才人道：“你毕竟是外臣，我见你便是不对！”
“是！”慕容鹉不敢拖延，又磕了两个头，正要起身，却看到那妇人走了过来，从孩子身边取出一只香包。
“香包是这孩子自小便带在身边的，你便带回去交给崔将军，也不枉他一番忠心！”
“多谢夫人，多谢殿下！”慕容鹉磕了两个头，将香包纳入怀中，方才退出殿外。跟着那阉人出了宫。到了门口那阉人皮笑肉不笑的说：“慕容将军，你要见的人已经见了，可以给陕州写信加运粮食了吧？”
“这件事情干系重大，须得再等两日！”慕容鹉道。
“慕容将军，你要拖延的话也没办法，不过老奴有句丑话说在前头，你要的事情，裴侍中可都答应了，你若是再推诿拖延，到时候不好看的可不止你一人！”说到这里，那阉人高声道：“来人，送慕容将军回去。”
那阉人话中的威胁之意，慕容鹉自然听的出来，不过他倒也不害怕。说到底来长安之前，他就和崔弘度他们商议好了，每日运粮的数量本来就是讨价还价的筹码，最要紧的是确定天子和天子之子的安全，并拖延时间等到王文佐赶回来。至于他本人的生死祸福，反倒不是那么重要，毕竟杀一个慕容鹉，对裴居道一方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想到这里，他伸手摸了摸怀中的香包，这许才人今晚这么做难道有什么用意？可当着那阉人的面，只怕也做不了什么？还是单纯只是送个香包？不过。那孩子一点也不怕人，眉目开阔，果然是龙种，与寻常孩童不同。
慕容鹉怀着心事，回到住处，自从陕州开始向长安运粮，恢复了部分漕运之后，慕容鹉就被从地牢里放了出来，转到了大慈恩寺的一座偏院住。他当然知道这里其实也是监狱，只不过关押的不是普通犯人，而是各方外交使节和人质，比如当初伊吉连博德就曾经被软禁在这里。当然这里的居住条件肯定比地牢强多了。
“慕容将军请进，你若有什么缺少的，便和当值的僧人说！”押送的校尉笑道。
“好说，我该有的都有了！”慕容鹉点了点头

第762章 陷落
慕容鹉回到屋中，赶忙看看四下无人，便从怀中取出香包来，小心查看，可任凭他把香包从里到外翻看了个遍，也找不出半点异常来，怎么看也就是个寻寻常常的绣花香包。他失望的叹了口气：“难道那许才人真的只是让我带个香包给崔弘度？枉费了我花了诺大心力才得以见了她们母子一面！”
他思来想去，最后也只得没奈何的躺回床上，就这么昏沉睡去，那香袋被丢在桌上，无人看管。
次日清晨，慕容鹉从床上醒来，下意识在怀中一摸，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一看桌上的香袋，这才松了口气，他想了想，提笔写了一封书信，信中提到了香袋的事情，又在信的末尾说了几句好话，建议把运往长安的粮食增加一倍，改为一天四百石。然后取了个口袋装了香袋，走到门口道：“来人！”
“檀越有何事？”一名僧人迎了上来，合十见礼。
“这封信和口袋都是送往陕州的，你替我一起送去！”慕容鹉道。
“遵命！”僧人接过信和口袋，转身离去。看着那僧人离去的背影，慕容鹉心中暗想：“这信和口袋送出去之前肯定是要给裴居道过目的，他若想要粮食，就得把信送去陕州，可若是只送信，把香袋扣下了，便与信中提到的事情自相矛盾，自然崔弘度也不会送粮食。”
政事堂。
“这个慕容鹉，也敢和我玩这种小手段！”裴居道丢下信，看了看旁边的香袋：“罢了，一起送去，权当让他一局！”
“父亲，这怎么可以！”裴皇后急道：“这香袋落到崔弘度手中，肯定会拿来大做文章！”
“若是不送去，长安城里就有人拿粮食的事情大做文章了！”裴居道冷声道。
“长安城里？”裴皇后不解的问道：“谁这么大胆子？”
“那可就多了！”裴居道叹了口气：“都说什么今日之米价都快赶上文皇帝刚即位突厥兵打到渭水河畔那时了，监国监国监成这个样子，还真不如烦请天子复位，国家才能太平！”
“这些狗杂碎！”裴皇后大怒：“为何不尽数斩之？”
“太多了，岂能尽杀之？”裴居道叹了口气：“只有先把陕州收拾了，再来收拾内贼。你也莫要太担心了，裴行俭已经接旨返京了，应该再过几日便能到长安了！”
“那可太好了！”裴皇后闻言大喜：“对了，我听说他也是闻喜裴氏，与我家乃是一族，却不知是何关系？”
“他的确和我家都是河东闻喜裴氏，只不过他是中眷，我们家是东眷，相差的可就远了！”裴居道叹了口气：“如今之计，也只能依仗他了！”
陕州城外，唐军营地，帅帐。
“裴侍中真是昏了头了！”葛德威愤懑的抱怨：“他以为他是在过家家吗？长安城里几只嗡嗡叫的蚊子就把他给吓住了，米价高了怎么办？打下陕州不就万事大吉了？他倒好，和陕州城里那几个逆贼讨价还价起来了，一天两百石粮食就让我暂时息兵，他难道看不出人家就是在拖延时间？诺大一座长安城，一天两百石粮食够干嘛？等到王文佐大军南下，直抵潼关门口，我看他拿什么去抵挡？”
“其实裴侍中也未必看不明白！”副将劝说道：“毕竟我们打造攻城器械也要时间，附近几个州县的府兵他也给了将军您征调之权！”
“倒算他没有蠢到底！”葛德威冷哼了一声：“说透了，长安城里的那些达官贵人们都是些两面派，谁赢他们就听谁的，只要能打赢了王文佐，就万事大吉；不然就算把他们伺候的再好，到头来还是一场空！这么简单的道理裴侍中却不明白！”
“将军，长安有使者！”帐外的声音打断了葛德威的抱怨，他停止抱怨：“请他进来！”
“遵命！”
几分钟后，使者进得帐来，却是葛德威禁军中的熟识，进了帐就笑道：“老葛，出外领兵的滋味如何？比宿卫长安强多了吧！”
“原来是你！”葛德威指了指面前的锦垫：“就那样吧！上下两头受气，对了，裴侍中让你来这里有啥事？”
“还能有啥事？送信给陕州呗！”使者指了指陕州方向：“说来也都怪你，不能一鼓作气拿下这里，搞得还得我像个乞丐一样，过来讨米吃！”
“讨米吃？这个怎么说？”葛德威问道。
“叛贼不是派了个使者来长安吗？”使者抱怨道：“先是关了十来天，后来放了出来，百依百顺的，好不容易才让其写了封信给陕州，让他们的同党把每日送来的粮食增加一倍，你说可气不可气！”
“一封信来，每日多送两百石粮食？”葛德威皱起了眉头：“这分明是叛贼的拖延之策，裴侍中连这都看不明白？”
“怎么会看不明白？”使者苦笑道：“没办法，你这些天不在长安，不知道长安现在已经成什么样子了，宵禁早就名存实亡，晚上就不必提了，大白天街头就有人公开拔刀抢掠良家女子，我离开前那天晚上，荆王府居然被人放火劫掠，简直是没有王法了！”
“怎么会这样？”葛德威怒道：“不良人、武侯都死了吗？”
“不良人、武侯？”使者笑了起来：“你知道吗？这些事情有多半就是他们做的，没办法，米价涨到天上去了，粮米铺十之八九都关门了，大户人家还好，家里有些积蓄。问题是那些小户平民、依靠薪俸生活的青袍小吏怎么办？眼睁睁的看着家人饿死冻死？饥寒为盗贼呀！”
“那裴侍中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葛德威急道：“叛贼可以今日给你400石，就可以明日一粒米也不给你，这样下去岂是长久之计？”
“所以裴侍中已经招裴行俭回来了呀！”使者笑道。
“裴行俭？”
“对呀，应该是带着北庭、河西的兵马吧！等他一来，应该就没问题了！”
使者说者无心，葛德威却听者有意，当初他跟着裴居道起事，说白了也就是为了在仕途上更进一步，而裴行俭的来到让他有了一种危机感。以对方手握的兵权和声望，自己肯定是要屈居人下了，那自己先前所冒的风险，吃的苦头，岂不是都白吃了。
“老葛！”使者没有看出葛德威的心思，笑道：“时间不早了，我也要去办我的差使了，等从陕州回来，再来叨扰你的水酒！”
送走了老友，葛德威的面色变幻无穷，良久之后才突然一顿足：“罢了，吾辈岂是屈居人下之人！”
会客室里，崔弘度正在研究城区的地图，在桌子的对面，伊吉连博德正拿着算筹，眉头紧皱，也不知道在计算些什么。
“伊吉连博德！”崔弘度抬起头：“你过来帮我看看，西门这边要不要修一座突堡！”
“突堡？”
“对，你看看地图，有了这突堡就能把码头给保护起来了，船只靠岸就方便多了！”
“好是好，只怕拿不出这么多民力来修！”伊吉连博德看了看地图，有些迟疑的说道。
“陕州城中光是丁壮就有上万人吧？”崔弘度道：“以壮妇老弱守碟，丁壮连夜施工，三五日便修成了，我们先前修补城不就是这么成的？”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城中百姓害怕被大军进城烧杀，现在敌军已经有十几日没攻城了，再想逼着他们没日没夜的干活，只怕就难了！”伊吉连博德苦笑道：“崔兄，这里毕竟是陕州，已经几十年未见干戈了，百姓已经习于安逸，这几天我夜里巡城时就发现值夜的民兵有不少偷懒躲到避风处睡觉的，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有这等事？”崔弘度大怒，这时外间禀告有长安的使者前来，带了慕容鹉的书信。崔弘度赶忙让其带信使来，对伊吉连博德道：“这次我们几个要论功劳最大，要数慕容鹉了，冒了偌大的风险，硬生生扭转了局面，着实不易！”
不一会儿，信使便来了，送上慕容鹉的书信和香包，崔弘度看了信，举手加额：“谢天谢地，殿下无恙，好好，真是大唐幸甚，天下幸甚！”
伊吉连博德也看了书信，心中也是大喜，他令人带信使下去用酒饭：“你觉得要加运粮食吗？”
“等黑齿兄弟回来一起商议吧！”崔弘度道：“不过我倒是觉得还是应允为上，偌大一个长安城，每天多两百石粮食还能翻天去？”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说到底有过的只是裴居道，沛王几人，长安百姓何辜？我们能多拖延些时日，等到大将军来了便是功劳。”
两人商议已定，便等着黑齿常之回来再议不提。
通往陕州城南门的官道和折弯往码头区的便道之间，有一座土岗，几乎直接挨到城墙边，那段城墙比其他段要矮了一丈多。在土岗的两侧，是小块的平地，被农民种了桑树和果树，而土岗上则是成片的松树。为了避免这片松树被围攻者利用，守城一方将上面的树木砍倒了不少，剩下的放了一把烈火，烧的乱七八糟，只剩下一些焦黑的残树。白日里一片凄惨，到了晚上，阵阵冷风吹过，带起阵阵呜咽之声，浑似鬼哭。
夜晚的云朵遮掩了月光，隔着十来步远就什么。都看不清楚。土坑了，留下的树桩，土岗上到处都是，一不小心就会摔破头。夜袭者们几乎是摸索着穿过土岗，他们打着磕碰，穿过松树林的残骸，抵达土岗的边缘，在这个距离可以清晰的看到城墙垛口透出的火把亮光，明灭不定，就好像萤火之光。
“就是现在，从这里下土岗，穿过城壕，爬上城墙。”葛德威道。
“将军，三思呀！”副将压低声音劝谏道：“这么黑的天，很难登城，如果不成，肯定会激怒守贼，那时不要说加倍的运粮，就算原有的每天两百石粮食都没有了，没有粮食，长安怎么办呀？”
“住口！”葛德威怒道：“这些天我观察下来早就懈怠了，只要能打赢了，还何须担心粮食的事？快去，不然本将就治你个畏缩不前的罪名！”
副将没奈何，只得领命。他带了一百多身手矫健的士兵，下得土岗，翻过壕沟，来到城下。确认了城头上没有动静之后，用绳钩爬上城头，才发现城头竟然上无人，这才松了口气。
“快，快爬上来！你们几个去两边放哨！”副将道。
夜袭者沿着绳索鱼贯而上，登城完毕之后副将赶忙举火为号，与城外的葛德威联络上了，这才领兵去开城门，走了一段才发现城上值夜的士兵都躲到一个避风的垛口烤火取暖，被夜袭者很轻松就一网打尽。
“这群废物，居然也能把我们抵挡了十几天。”
副将回想起自己方才那副样子，又是恼火，又是羞愧，他下令留下两人带路，把剩下的俘虏全部处死，然后往西门而去。
黑齿常之突然睁开眼睛，床边桌子上的油灯映入眼帘，他这长时间想起自己睡着忘记了灭灯，烛焰摇曳闪动，影子在他周围晃个不休，房间似乎更显阴暗，也更冰冷。
黑齿常之坐起身来，只觉双腿僵硬，酸麻无比，他活动了一下双腿，想要找一件厚外衣穿上，突然他听到外间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似乎是风掠过冬天的密林树梢。他侧耳听了听，脸色大变。
“起来，快起来，有贼人偷城了！”黑齿常之大声吼道，他飞快的取下佩刀和弓矢，束紧皮带，对满脸眼屎的卫兵吼道：“吹号，吹号角！”
苍凉的号角声撕破深夜的寂静，回荡在陕州城的上空。这似乎是一个讯号，几条火柱腾空而起，灼亮夜空，映照在黑齿常之的脸上，就好像一只青铜面具，狰狞而又阴冷。
“城破了！”

第763章 多方面
黑齿常之带着夜里能召集的所有人马，向火光升起处跑去，当他抵达时，尸体已经堆满了城门外的广场，其中绝大部分都是陕州的民兵，他看不出战斗的样子，只有乱作一团的刀剑和呐喊，呼喊和尖叫萦绕于秋日的冷气中，相比起夜袭者，这些拿起武器还没有多久的民兵们实在是太弱了。
黑齿常之回头粗略的估算了下，大概与自己来的有十余骑，就凭这点兵力想要把城门夺回来当然不太可能。他想了想便让手下分作前后两行，令后面一队在火光不及处来回驰骋，壮大声势，自己当先领着一队冲上前去，射杀了两人，将其首级取下，用枪尖挑了，高声呐喊：“援兵到了，援兵到了！”
袭击者夜里看不清楚黑齿常之兵力的多寡，只看到夜里冲来一队骑兵，又听到黑暗中马蹄隆隆，还以为大队援兵到了，赶忙向城墙上退去。不一会儿喊杀声便平息了下来。
“你带两个人，把这些民兵都遣散了吧！”黑齿常之看了看城门被烧的情况，对部下道：“城门被烧成这个样子，已经守不住了，天一亮葛德威就会进城。这些人巷战也没有用，只不过白白多死人罢了！”
“遵命！”
黑齿常之处置完城门边的事情，便打马向陕州转运使府而去，伊吉连博德和崔弘度都已经妆束停当，黑齿常之将城门那边的情况禀告二人。
“既然守不住陕州，那我们就连夜出城吧！”崔弘度道：“黑齿常之，你去烧粮仓，我和伊吉连博德去烧工坊，然后一同出城。”
“遵命！”
长安，政事堂，深夜时分。
“真是倒霉，居然我值班的晚上会遇到额外的事情！”刘培吉打了个哈欠，草席刺的他赤裸的脚心发痒：“把军情放在几案上，我马上就下来！”
从窗外的天色看，已经过了午夜了。从理论上讲，政事堂每晚都要有值夜的人员，而且必须保持清醒。但实际上几乎所有的值夜者都会在政事堂旁的一个小阁楼上一觉睡到大天光，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公开秘密。说到底，能进政事堂的最年轻也要小四十了，整宿整宿的不睡觉，国家大事固然重要，自家的身子骨好像也不能说无关紧要吧？
刘培吉用床边脸盆里的温水湿了湿脸，不紧不慢地蹲在厕所，夜间的空气让他裸露的皮肤有些凉。反正这个时候也没人监督自己，刘培吉清空肠子，套上官袍，向外间走去。
信笺的字迹有些模糊，刘培吉揉了揉眼睛，将信笺凑近油灯，试图看清上面的每一个字，当他看完所有内容时，不由得吓了一跳：“葛德威拿下陕州了，该死，那漕路岂不是就通了，这么一来，王大将军一旦回来岂不是要和那裴行俭大战一场，大唐之精华很可能付之一炬呀！不成，这可万万不成！”
刘培吉在政事堂里急的来回踱步，一时间也拿不出什么办法来，最后只得叹了口气：“这可真的是我力所不能及得了！”
第二天早上，得知葛德威克复陕州，打通漕运的消息，裴居道大喜，大笔一挥，提升葛德威为左武卫大将军，令其继续追击逃走的叛军，并确保漕路的畅通，确保长安的粮食供应。但接下来的消息就不是那么好了，按照葛德威的说法：叛军临走时纵火焚烧了陕州粮仓，漕船和码头也损坏严重，短期内恢复漕运很困难，更不要说把粮食运到长安了。
“那就走陆路，我不管怎么办，一定要确保足够的粮食运到长安！”裴居道大声道：“传我的命令，长安城内所有的马车骡马都被征发前去运粮！我从明天早上开始，便坐驴车上朝！”
裴居道的这个命令立刻激起了一片抱怨声，长安城中有那么多达官贵人，家中都有车马，他们其实不缺粮食吃，再高的粮价也饿不着他们，却要一下子把他们的车马都征发了去运粮食。更不要说裴居道身为侍中坐驴车上朝，那其他官员怎么办呢？结果裴居道就得了一个外号，“驴车侍中”！
正当裴居道在长安城内焦头烂额的时候，王文佐从范阳南下的行军却顺风顺水，沿途不断有人前来加入。当他抵达清河时，总兵力已经增加到了快六万人。卢照邻立刻依照古代的惯例，把这个兵力乘以二报了上去，号称十二万靖难讨逆大军，不过王文佐觉得依照军队增加的速度来看，应该到贝州时，应该也差不多名副其实了。
“大将军，清河乃是天下漕仓之一呀！”卢仁基道：“里面不光是有粮食和布匹，箭矢、皮革、铁锭也多得很，附近还有一处官马场，实乃大将军成事之基呀！”
“卢老先生倒是所知甚多呀！”王文佐惊讶的看了看这个白胡子老头，这厮从范阳时就一定要跟着大军南下，沿途指点兵要地理，城池府库，颇有见地，可问题是这些东西是他该知道的吗？看样子，这老家伙想搞事的心不是一天两天了。
“哪里，哪里！”卢仁基笑道：“老夫留心于这些东西也有四十余年了，本以为这辈子已经用不上了，却想不到有幸遇到了王大将军，实乃三生有幸！”
“你是有幸，可别人估计就不幸了！”王文佐腹诽道，面上还是装出笑容道：“卢老先生果然是旷世之才呀！”
“大将军说笑了！”卢仁基笑道：“什么旷世之才？还不是大唐天子不用河北人，老夫又不甘心半辈子蹉跎还是一身青衫，索性就留心于这些事情上，指望着什么时候能够把这个天给翻过来。所以大将军尽可放心，这次我们河北士族哪怕是破家，也会支持您打下去的！”
“卢老先生的心意，在下先谢过了！”王文佐苦笑了一声：“但是说句大实话，这些新投来的，拿来充充数吓唬人还行，拉出去野战就是送菜！怎么样也要先操练三四个月才派的上用场！”
“那是自然！大将军在兵法上的见识，老夫自然是信得过的！”卢仁基笑道：“只是您对拿下清河之后有何打算呢？”
“最好是分兵！”王文佐道：“七八万人凑成一团看起来吓人，但实际上指挥、调动、操练、补给都很不方便，更何况里面可战之兵很少，我打算分兵两路，一路去河阳，直取洛阳，还有一路从虎牢关那儿渡黄河。”
“大将军是想要两面进逼神京？”
“不错！”王文佐点了点头，他口中的河阳位于今天河南省孟州西，隔着黄河与洛阳相望。而虎牢关位于今天河南省荥阳市，是洛阳东面的门户和关隘。和后世的洛阳不同的是，当时的洛阳城是隋炀帝建造的，城池坚固，外围有众多防御据点，像这样的大型防御体系，可不是单纯从一个方向硬攻就能拿下的。当初太宗皇帝在攻打王世充就耗费了很大的气力，最后也是通过击败窦建德，使王世充陷入绝望才拿下这座坚城。
所以王文佐的计划就是同时从两个方向进逼，寻找战机，而且这里面还有一招变招，王文佐攻下河阳之后，就可以分出一支偏师，翻越太行山，进入河东，威逼蒲坂，直接威胁关中，使得敌军不得不分兵布防，顾头不顾腚。
当然，计划是计划，实际是实际，姑且不论现在手下的这些乌合之众，王文佐手下现在连可以独当一面，指挥偏师的将领都没一个，他只能盼着黑齿常之他们几个能够逃出来，不然就只能从辽东调人了。
“哎！”王文佐看了看自己身后不远处那帮子新投的河北义军首领，再看看左右两厢跟随自己多年的军官护卫们，不由得暗自摇了摇头，这可不是一天两天能赶得上来的，先从行军和宿营开始吧。
不管史书上如何称赞河北民风浑厚果勇，幽并游侠儿。但王文佐心里很清楚，在真正的战争中，个人的勇气和气力，掌握武器的娴熟与否，和后天训练得来的组织和纪律比起来，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偏偏大唐在河北就没几个折冲府，其结果就是投靠王文佐的河北壮丁不少，但是有过军事训练履历的少之又少。如果就这么把他们投入战场，只会害人害己——历史上被己方溃兵冲乱阵型导致战败的例子实在是太多了。所以王文佐的想法很简单：既然你们现在还不能打野战，那就别打了，野战的任务都交给他带来的那些老兵，这些新来的菜鸟就老老实实的学着挖壕沟，修壁垒，然后站在壁垒后面向外头射箭，丢石头，投短矛就行了。等硝烟味闻够了，死人见多了，看得懂旗号，再上战场不迟。
当然，这么做的后果就是那些新兵们被折磨的苦不堪言，每天三四十里的行军结束后。老兵们就可以煮饭吃饭休息。他们还得切草喂马、挖壕沟、修围墙，干不完的杂务。王文佐不止一次看到有士兵一边打瞌睡一边拿着锄头挖地，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过分，但没办法，从老百姓到士兵第一步就是学会忍耐疲倦和饥渴。
兵不血刃的拿下了清河之后，王文佐手下可谓是鸟枪换炮，卢仁基的情报很准确，确实清河库里不管有粮食，还有大批武器和制造武器的原料，附近的马场里有一千多匹战马。这愈发印证了王文佐的一个猜想——这老东西手上有一个效率很高的间谍网，难怪他养出卢十二这种反贼族侄，这么看来像卢照邻这种老老实实读书写诗，跑去长安想要找一条仕进之路的，在他们卢家还真是少数派了。
“十二郎，十二郎！”卢照邻喊道。
“啥事？”卢十二回过头来：“你有啥事就快说，我现在可忙得很！”
“你忙啥？”卢照邻问道：“我可好些日子没看到你了？”
“忙啥？自然是带兵呀！”卢十二笑嘻嘻的答道：“我现在手下有三千多人呢！”
“步兵骑兵？”卢照邻问道。
“当然是步兵！”卢十二笑道：“三千骑兵我可指挥不来！”
“步兵那可是辛苦的很！”卢照邻苦笑道：“大将军现在就拿新来的河北人当辅兵用，挖壕沟，修墙，割马草，每日都没有停歇的！”
“那还能怎么样？就他们这个样，还能上战场不成，不是送死吗？”卢十二笑道：“大将军这么干挺好的，挺不住的就滚，熬得住的留下来，然后再谈后面的事情！”
“你竟然这么想？我还以为你会嫌弃呢！”卢照邻笑道。
“怎么会！”卢十二笑道：“不要说我，军中的士卒们也想的明白。大伙儿丢下家里的田亩妻儿出来是为了啥，还不就是做当初夏王未竞之事？比起这个，吃点苦头又算的什么？”
“夏王未竞之事？”卢照邻闻言叹了口气：“也罢，希望这次能成吧！”
“肯定能成！论起仁厚，可能大将军不如夏王，可论起用兵，大将军可比夏王强多了！”
王文佐发出的檄文终于传入长安，与之几乎是接连传来的是其在河北不断胜利的消息。这就好像一瓢凉水被泼入滚烫的油锅之中。长安城中上至亲王宰辅，下至贩夫走卒，都在谈论着这件事情，与其相比，就连不久前征发车马的事情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这么说来，王文佐是反了呀！”
“你有没有看檄文呀！人家说自己起兵是为了救天子，反的是裴侍中和沛王！”
“废话，谁造反不给自己找个理由？他说为了救天子就救天子？这世上就凭他一张嘴说了！”
“你这话说的，不过的确当初天子病重，让沛王监国的事情有点蹊跷。”

第764章 兄弟
“有啥蹊跷的，天子御体不豫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沛王又是诸弟之长，这时候不把沛王召回来监国辅政咋办？难道从宗室里再另找其他人？疏不间亲的道理总该你明白吧？”
“那可未必了！谁都知道今上最亲近、最为倚重的可不是什么宗室外戚，而是王大将军王文佐，就算天子真的身体不豫，要找人来监国辅政，那也是召回王大将军，而非沛王！”
“这倒是，那王大将军起兵的理由就说的过去了，凭啥辅政的是沛王不是他呀，换了是我也不甘心！”
“而且你们有没有想过，当初沛王可是跟着王大将军一同出京，督师辽东的，可就这么突如其来的回来了，说是被天子急诏召回的，可若是如此，天子为何不给也给王大将军一份诏书呢？反正也就是写几个字的功夫，难道也没有？”
“你该不会说王大将军的檄文里说的是真的？”
“是真是假我不敢说，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这件事情当中颇有蹊跷！”
类似的交谈在长安城的每座酒肆、旅馆、堂屋的房顶下进行着，虽然谈话的倾向性和结果会随着参与者的身份地位的不同而有所不同，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随着外界传来的信息不断增多，这座大都市的居民们的判断对不久前发生的那次高层政治巨变的真相越来越近了。
与所有首都居民一样，从某种意义上讲，长安城的居民们对于政治是颇为“冷感”的。简单的来说，只要不是自家人，他们根本不在乎坐在皇位上的具体是谁，反正谁到了那个位置，他们都磕头便是了，原因很简单，他们见得实在是太多了，一个寿命够长的长安人甚至可以亲身目睹过宇文护和李世民的两个人的葬礼。
但这有个前提，那就是不能伤害到他们切身的利益。这就是为什么王文佐逼迫李治退位，拥立李弘登基如此顺利，平静无波；而裴居道软禁李弘，沛王监国一开始也很容易，后来却搞得举步维艰的原因，仅仅是漕运不畅这一件事情，就已经让长安居民对这次政变有充足的不满理由了。更不要说随着王文佐大军南下的消息传来，一个可怕的前景展现在所有人的面前——一场空前规模的内战即将爆发，这一仗打下来无论谁赢谁输，大唐都是输家，而作为大唐首都的居民，肯定也要随之倒楣。
所以随着时间的流逝，长安城中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的各个阶层，各个政治派别都罕见的发出了同一个声音：“这场战争不能打下去了，必须立刻平息下来！”而要做到这点的办法只有一个——天子复出亲政，然后下诏给王文佐令其息兵，剩下的事情怎么搞都好，只要不动刀子就行！
太极宫，皇后寝殿。
“阿耶，您这是什么意思？”裴皇后的眼睛审视着裴居道，不带一丝感情。
“这是宗室勋贵们的联名上书！”裴居道咳嗽了一声，将卷的紧紧的绢纸放在书案上，向一旁的沛王点了点头：“请您也看看！”
裴皇后冷哼了一声，一把抢过，展开信纸，她刚看了两行便怒道：“真是岂有此理，恳请陛下亲政，下诏令王文佐解兵，回长安辅政！要是这样的话，沛王殿下往哪里摆，还有我们裴家，岂不是有灭门之祸？”
“皇后陛下！”裴居道道：“臣方才已经说过了，这是宗室勋贵们的联名上书，臣只是代为转达。至于如何裁断，还请沛王和您考量，臣只是代为执行而已！”
“还能怎么办？自然是严词斥责，再拿几个出头的杀鸡儆猴！”裴皇后怒道：“这个节骨眼上，阿耶您还有时间来和那些废物点心耍把戏，真是闲得慌了！”
“皇嫂，侍中恐怕另有深意！”一旁的沛王赶忙道：“而且照我看，这件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如果用强的话，只怕要出漏子！”
“监国殿下说的不错！”裴居道看了沛王一眼，自己的女儿竟然还没有一个半大孩子头脑清醒，真是悲哀：“长安城里太多人不想看到继续流血了，尤其是两边流的都是大唐的血！我们不可能公然违逆他们的意思！”
“那又如何？他们手里又没有兵！”裴皇后冷笑道：“如果让天子重新亲政就是放虎归山，他肯定会把王文佐召回来，那我们就都完了！”
“是的，他们没有兵，但裴行俭有！”裴居道从袖中又抽出一封文书来，双手递了过去：“这是刚刚送到的，我怀疑他已经和长安不少人内部沟通了！”
“裴行俭终于赶到了！”裴皇后一把抢过文书，展开一看，她飞快的掠过前面的文字，目光停留在临近末尾的几行文字上……“乞请朝见天颜，以慰将士们犬马恋主之心！”
“这老儿，这老儿！”裴皇后已经气的浑身颤抖：“他竟然，竟然如此！”
“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没有办法了，只能见机行事！”沛王安慰了下皇后，对裴居道道：“侍中，你有何良策！”
“良策没有，如今之计，只能考虑一下退路了！”裴居道道：“如果能让王文佐解兵入朝，那还有救！”
“你疯了，让王文佐入朝！”裴皇后怒道：“那他第一个就要杀沛王，第二个就要杀你我满门！”
“皇后陛下！我说的是解兵入朝！”裴居道道：“不如让他领兵在外才是更糟糕，他现在已经要全据河北；而裴行俭根本就不想去和王文佐打，你说怎么办？”
“那就另换一员大将便是，我就不信这么大一个大唐就没人打得过他王文佐了！”裴皇后道。
“皇嫂，照我看要找到一个能对付王文佐的将才还真不易，当初随他北上时看他调配兵马如臂使指，数万人马进退自如，于官道行军每日数十里，丝毫不乱，着实未曾见过！”沛王接口道。
“你明知道他那么厉害，那干嘛跑回来当这个监国？急着送死吗？”裴皇后一肚子怒气，又不好向亲爹发泄，正好沛王送上门来，顿时喷了个痛快。沛王自幼便是金枝玉叶，哪里见过这阵仗，顿时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场面顿时僵住了。
“说话呀，干嘛都不说话了！”裴皇后已经撕破了脸，看到裴居道和沛王两人坐在两旁，都不说话，愈发恼了：“你们两个大男人，面临生死关头却不说话，难道指望我一个女人家不成？”说到这里，她心中又是气苦又是难受，竟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期期艾艾的哭了起来。
沛王看场面如此尴尬，没奈何只能无声的退了出去，出了门来，才觉得浑身上下说不出的不痛快，自己投胎于帝王之家，自小便得父母宠爱，又自幼聪慧，深得朝臣赞赏，可以说没有一样不顺心如意的。可自从逃回长安，从兄长手中夺得大权，出任监国之后，便诸事不顺，似乎世间万物，样样都在和自己过不去似得。
“殿下，时间已晚，要回寝宫吗？”侍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回寝宫？”沛王有些茫然的看了看四周，目光所及之处便是一片片黑压压的建筑物，便好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一般，让自己喘不过气来。他有些茫然的摆了摆手：“我有些心烦，想要散散心，你们几个不要跟过来了，让我独自走走！”
那几个侍卫闻言面面相觑，李贤现在是监国，身份何等贵重，岂有丢下不管的道理？但对方既然开口说了，自己也不可能不遵旨。所以众人假作应承，拉下个三四十步远远的缀着便是。
沛王在宫内漫步，尽管他就在这座庞大的建筑群内长大，可是他今天才感觉到这里到底有多大。四周都是修长的巷道、隆起如山丘的宫殿、高台；广阔如原野的广场，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似乎整个长安城都被囊括其中。他漫无目的的行走，四周静寂无声，只有房檐上悬挂的驱马在风中发出的声响，仿佛鬼魅一般。这让李贤不禁想起那些曾经发生在宫里的恐怖传说，当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从奶娘口中听过不少，每次他都被吓得钻到被窝里蒙上眼睛，但下一次还是让奶娘再讲一个。而每一个那些恐怖传说的开头好像都是这样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想到这里，李贤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谁！没长眼睛了吗？到处乱撞！”
正当李贤考虑是否应该停止这次散步时，前方传来一声严厉的喝问。他停住脚步：“是寡人！你们是谁？”
“原来是监国殿下！”随着灯光闪动，前面出现几个内侍，原来是巡夜的。他们认出李贤，赶忙下跪谢罪。李贤也懒得怪罪他们，正想让他们退下，突然觉得左手边那栋有灯光的宫殿还有些眼熟，便随口问道：“那是哪儿？”
“回禀监国殿下，那边是淑景殿！”内侍首领小心答道。
“淑景殿？”李贤听得有些耳熟，稍一思忖脑子便灵光一现：“皇兄现在便住在这里吧？”
“不错，天子现在就在此殿内安养！”内侍首领答道。
李贤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那几个内侍见状也不敢离开，只能在一旁垂手屏息等待。这时李贤的随从们也赶上来了，他们也不敢上前打搅，只能站在旁边等待。过了好一会儿，李贤才如梦初醒一般晃了晃脑袋：“我也有些日子未曾见过皇兄了，正好今晚到了这里，就去探望一下皇兄吧！”
那些侍从中有裴居道的人，听到李贤要见李弘，大惊失色，赶忙上前劝阻，却被李贤呵斥道：“起开，寡人兄弟之间的事情，哪里容得你们这些外人多嘴，再不让开，以为寡人剑不利乎？”
李贤毕竟是龙子凤孙，发起狠来那几个随从哪里敢挡，只得分出两人去通报消息，其余人簇拥着李贤入了淑景殿，有人通报不提。
不过片刻功夫，便有一名宫女出来，对李贤拜了拜：“天子有旨，沛王一人入内即可，余等在外间等候！”
“臣弟遵旨！”李贤拜了拜，随那宫女入内，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解下腰间佩剑交给那宫女道：“待会若有不肖之徒胆敢闯入者，你便持此剑斩之，有功无过！”
那宫女微微一愣，接过佩剑，向李贤拜了拜：“妾身领命！”
李贤入得殿内，李弘的住处在靠南的一处偏殿，他到了门口高声求见，便听到里面传出兄长熟悉的声音：“是阿贤吗？怎么这么晚来见愚兄？”
李贤听到李弘熟悉的声音，心中一热，赶忙躬身疾趋入门，距离卧床还有七八步远便跪倒道：“罪臣李贤深夜惊扰天子！死罪死罪！”
“自家兄弟，何必如此何必如此！”坐在床上的李弘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赶忙对坐在床旁的女子道：“杨妃，你去把阿贤扶起来，起来说话！”
李贤看到一个俏丽少妇朝自己走过来，也不敢让对方真扶，赶忙便起身来：“皇兄，小弟一时糊涂，做下了弥天的祸事，不敢求免死，只求能予一个体面，死后陪葬父母陵墓，便足感大德了！”说到这里，他一半是惭愧一般是害怕，便哭泣起来。
“哎呀！什么生呀死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哭成这个样子？”李弘苦笑道：“起来说话，起来说话！”
李贤跪在地上却不起身：“皇兄若不应允小弟的请求，小弟就算跪死在地上，也不起身！”
“哎，你这又是何必呢？”李弘苦笑了一声：“你可是因为监国的事情所以害怕我治你死罪？怎么可能呢？且不说你我是一母所生的同胞兄弟。再说你先前都不在长安，在三郎军中，真正的幕后主使之人肯定不是你，你充其量是个从犯，至多罚你几年俸禄，几级官爵便是了。又说什么死的体面，若是真的因为这件事情就杀了你，死后我有何颜面见父母二位大人？虽然我原本就没有什么颜面见他们了！”说到这里，李弘面上多了几分黯然。

第765章 逆转
听到兄长如此轻易的免了自己的大罪，李贤脑子里原本一直压着的那块千钧重担突然没了，整个人又是感动又是惭愧，不由得嚎啕大哭起来：“皇兄说的是，臣弟原先对大位并无觊觎之心，只是那裴侍中派人诱骗臣弟，说什么王文佐哄骗皇兄，把我骗出长安去，欲行不轨之事，还说兄长您在长安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若是不早些回来，万一有变，臣弟我便上对不起列祖列宗，下对不起天下黎民，臣弟一时昏头，才着了那厮的道儿！”
“莫哭了，莫哭了！”李弘披上外袍，在杨妃的搀扶下得床来，走到李贤身旁，伸手将其扶起：“这件事情也不能全怪你。不错，当初让你出京的主意是三郎出的，但他不是要行什么不轨之事，而是为了让你离开长安这个是非之地，顺便也能跟着他出外历练历练。只是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后来还是惹出这些事情来！”
“都是臣弟的过错！”李贤低下头去：“白白耗费了王大将军的一番苦心！”
“事情都过去了，没有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就好！”李弘笑了笑：“对了，外间情况现在如何了？”
“裴侍中的人前两天拿下了陕州，不过伊吉连博德等人逃走时把粮仓和码头烧毁了，短时间内漕运还是无法恢复，为了运粮食，裴侍中已经下令全长安的车马都要送去陕州运粮！”
“走陆路能运几石粮食？”李弘苦笑道：“从陕州到长安陆路差不多要五百里路，路上人吃马喂的，运十石粮食，能到一石多粮食就不错了。要想供给长安，把全关中的车马都拉来都不够。裴居道这厮本事是有的，就是不知道变通，以遇到意料之外的事情，就要出漏子、闹笑话！”
“皇兄说的是！”李贤点了点头：“那裴居道为了表现自己以身作则，把自家的车马都捐出去了，结果现在每日里乘坐驴车上朝，于是在民间得了个“驴车侍中”的绰号！”
“‘驴车侍中’？”李弘摇了摇头：“也罢，那现在三郎如何了？海东的战事如何了？”
“海东的战事已经平息了！”李贤答道：“至于王大将军，他平定乱事之后，领十二万大军南下讨逆，已经过了清河，不日便饮马黄河了！”
“有这等事？”李弘眼睛一亮，笑道：“裴居道估计现在头疼的很吧？”
“是的！”李贤点了点头：“他本想调裴行俭来抵御王大将军，但裴行俭要先请皇兄检阅大军，才能领兵出关。还有，长安的宗室勋贵们也联名上书，要求皇兄重新亲政，下诏召王大将军解兵，入京辅政！内外交困之下，裴居道和皇后已经是无计可施，皇后还朝我发火，骂我回长安来是自己找死呢！”
“皇后？”李弘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这妇人就是这个样子，若非三郎替她说情，寡人早就废了她了！”
“王大将军替她说情？”李贤吃了一惊。
“嗯！”李弘叹了口气：“算了，不提此事了！阿贤，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等天明我就召集宗室重臣入宫，先让皇兄您重新亲政！剩下的事情就由皇兄决断！”李贤道：“如何？”
李弘闻言点了点头，正想赞许两句，外间突然传来一阵争吵声，兄弟两人惊讶的向殿外看去，只见几个宫女慌乱的从外间进来，为首那个连声道：“不好了，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李贤问道。
“皇后和侍中来了！”
“皇后和侍中？”李贤一愣，旋即顿足道：“都怪我，定然是方才那几个随从里有人跑回去私报给那父女了，让他们知道我来皇兄你这里了！”
遭遇大变，李弘却表现的要镇定的多了：“阿贤你慌什么？与公说你我乃是君臣，与私说你我是同胞兄弟，你来见我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来，站到榻旁来，莫要丢了我们李家人的体面！”
看到兄长如此镇定，李贤不禁暗想：“皇兄到底是皇兄，关键时候就是不一样，我先前真是昏了头了，竟然还想着取而代之，当真是不自量力！”他应了一声，依照李弘吩咐的走到榻旁站定，垂手侍立。
裴居道和皇后走进殿内，在他们身后是二十多名身强力壮的内侍，他们进门之后就在裴氏父女身后散开，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无形之间将天子和沛王包裹在当中。
裴居道的目光扫过屋内，当他看到李贤站在榻旁，隐然间有保护李弘的意思眉头不由得一跳。
“裴侍中，皇后，你们深夜前来，有什么事情吗？”李弘斜倚在榻上，柔声问道。
“老臣今晚前来，却是为了沛王监国而来的！”裴居道看着李贤：“沛王，现在国家正处于危急存亡之秋，你肩负千钧重担，还请善自珍重呀！”
“裴侍中！”李贤答道：“我已经不是监国了！”
“不是监国？”裴居道心中格登一响：“这怎么可以？你身为天子诸弟之长，如今天子龙体不豫，这副担子你不担起来，难道让英王他们去担？”
“我材质庸碌，实不堪监国大任！英王他们比我更小，只会更不行！”李贤道：“我方才已经和皇兄商量过了，明日皇兄复位亲政，然后下诏召回王大将军，令其解兵回长安辅政，以解天下之忧！”
“这——这！”裴居道被李贤这番话里包涵的巨大信息量给弄得昏头了，他没想到就在不到半个时辰时间里立场就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这等于是全盘接受了裴行俭和宗室勋贵们的请愿书的要求，这也还罢了，问题是他不知道自己在其间是个什么身份吗？说到底自己姓裴他才是姓李：承担监国，乃至篡位的人是他而不是自己呀！
“我说沛王，你刚刚是不是喝了迷魂汤了！什么胡话都往外头说！”裴皇后再也按奈不住性子，冷笑了一声：“若是依照你说的做了，天下之忧解不解除的了妾身是不知道，但你的忧肯定是解不了的，一杯鸩酒就是最好的下场了！”
“鸩酒也好，白绫也罢，都是本王罪有应得！”李贤强项答道：“当初一念之差，犯下这等大错，若能赎罪万一，便是大幸！”
“我瞧你就是被你兄长几碗迷魂汤给灌晕头了！你还真是个娃娃。”裴皇后怒道：“他是不是刚刚向你许诺免罪了，这你也信？这个时候他当然什么条件都答应你，等大权在他手中，要你生要你死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难道那时候你还能怪他言而无信不成？”
听皇后这么一说，李贤也有几分动摇，他回头看了兄长一眼，又坚定了下来：“皇后你不必说了，我决心已定，反正这监国我是不做了，其他都随你们的便吧！”说罢便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裴皇后见状不由得急了，她和裴居道得知李贤去见李弘的消息后，就知道大事不好，赶忙赶了过来，想不到还是晚了。也不知道李弘用了什么手段，竟然把李贤又给糊弄过去了。这下他们就很尴尬了，别看屋内有二十多个身强力壮的阉人，要弄死李弘李贤兄弟一点也不难，但这种事情难就难在怎么收场上。如果天子和沛王就这么一晚上都死了，那都用不着王文佐动手，光是长安城里的宗室勋贵，长安城外带着大军的裴行俭这一关他们俩都过不去，除了族灭没有第二种后果。那等于是自己父女俩辛辛苦苦这么久，反倒是坐实了王文佐对自己的各种指控，这种后果宁可死裴皇后也不想看到。
“沛王！”裴居道咳嗽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么做为了国家而牺牲自己？但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不出任监国，让天子复位下诏，那王文佐就会老老实实的自解兵权，回长安辅政了？”
“你是什么意思？”李贤睁开了眼睛。
“老臣的意思很简单！”裴居道冷笑了一声：“整件事情开始也许您也有不对的地方，但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就不是沛王您牺牲自己就能平息得了。王文佐已经发檄文讨逆，统领十几万大军南下。那可是十几万人马呀！你觉得他会接到一封诏书就乖乖的丢下军队来长安？就算他愿意，他身边那些将领士卒、那些在背后支持他的人会放他来？如果您这么想，那老臣只能说您实在是太天真了！”
“裴侍中，那你的意思是？”李贤问道。
“老臣的意思是，无论您当不当这监国，这一仗是肯定要打的！而且必须打赢！”裴居道冷声道：“原因很简单，王文佐带着的十几万大军，就像骑在猛虎之上，他要么驱赶猛虎吃掉敌人，要么被猛虎掀翻吃掉。在喂饱这头猛虎前，他是绝不可能奉诏入长安的！”
听到裴居道冷酷的话语，李贤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回头看了一眼李弘。只见李弘面上还是淡淡的笑容，浑似根本没有听到裴居道方才那番话一般，不由得又是羞愧：“裴侍中你又在危言耸听，想要哄骗我！”
“我是不是危言耸听沛王您可以自己想想！”裴居道冷声道：“您别忘记了，王文佐抵达范阳时，身边才不过两三万人，到了清河就有十多万人，这多出来的快十万人是哪里来的？那儿可是河北呀！当初本朝定鼎之时，打的最为激烈的可不就是河北吗？”
“裴侍中！皇后！”李弘终于开口了：“只要你们老实做罢，寡人可以在这里向列祖列宗起誓，只将你们二人一家流放岭南，不牵涉族人。若有背誓，天厌之！如何？”
裴居道愣住了，他没想到李弘此时开出的条件如此大度，又发下毒誓，不由得犹豫了起来。一旁的裴皇后见状怒道：“阿耶，这种鬼话岂能信他，再说就算他说的是真的，你我去岭南烟瘴之地跋涉万里，未必比一死痛快到哪里去了！”
“你们若嫌岭南远了，那边江南西道选择一州县吧！这应该可以了吧？”李弘道。
听到李弘改变流放地的许诺，裴居道更加动摇了。像唐代一般来说过若干年都会有大赦，给被流放的官员一个回来再来的机会。当然，你要是死在半路或者流放地那就没办法了。以裴居道的年纪，去哪里他估计都是等不到大赦了，但他还有后辈呀。江南西道位于今天的江西省、湖南省、湖北省、安徽省的一部分，虽然当时算是荒凉之地，但比起岭南那种鬼地方比起来简直是人间仙境，裴家被流放后等到大赦返还故乡的概率无疑大了不少。
裴皇后见裴居道被李弘一波波的言语攻势弄得动摇不已，心中大急，喝道：“来人，还不把这昏君拿下！”
“狗奴，放仗！谁敢弑君！”李贤大喝一声，将兄长挡在身后，右手便要去摸腰间，才发现只有个空鞘，想起来自己刚刚已经把剑交给那宫女了，只得攥紧两个拳头一前一后摆开个架势，恶狠狠的看着压过来的阉人内侍。这些内侍虽然气力和数量都碾压了李贤兄弟，但皇家积威之下，竟然无人敢于上前，都想着等别人先上，自己再跟上去，场面上一时间竟然僵住了！
“罢了！”裴居道看到场中局面，长叹了一声：“就这样吧！陛下，你赢了，别忘了你先前许下的誓言！”
“父亲！”皇后的声音已经嘶哑了，两眼满含泪光。裴居道走到皇后身旁，苦笑道：“女儿，到此为止吧！今晚就算杀了天子兄弟，天一亮我们就会被乱刀分尸，全族也会被灭。无论是北门禁军还是南衙禁军，在知道我们是弑君者之后，都不会再接受我们的号令的！这里退一步，也许裴家还会有未来！”

第766章 请愿
“未来？”皇后猛地一把将裴居道推倒：“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父亲，你真是太蠢了！”说罢，她便不顾一切的冲了出去，头发披散宛若疯狂，无人敢于阻拦她。
“陛下！”裴居道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方才那一下已经弄伤了他的腰背，他苦笑着向榻上的李弘致歉：“我那女儿方才……”“无妨！寡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不用担心！”李弘打断了裴居道的解释。
“多，多谢陛下！”裴居道窘迫的低下头，他想要向李弘跪拜行礼，但腰背传来的真正抽痛让他怀疑自己恐怕跪下去就爬不起来了。似乎李弘看出了他的窘迫。
“裴侍中你先退下吧！寡人想和沛王说几句体己话！”
“是，是！”裴居道如蒙大赦，艰难的退出殿外，那些随之进来的阉人也随之跟着出去了，虽然不曾亲眼目睹，但仅凭直觉裴居道也能感觉到这些阉人们看自己的视线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如果说方才自己还能随意驱使他们，就好像最温顺的猎狗；那现在这些猎犬改变了主人，只要一个唿哨，就会把自己撕成碎片。
天牢。
闪电划破天空，蓝白色的天空映照出佛塔塔尖的黑色轮廓，六下心跳后雷声传来，仿佛远处的鼓点。
狱卒押送着慕容鹉穿过一条狭窄的巷道，经过一扇锈迹斑斑的闸门，前面是一个黑色的院子，迎面而来的寒风如刀割一般，衣著单薄的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快点！”身后的狱卒用力推了一把，慕容鹉险些摔倒，他是个强壮的汉子，但肩膀上的沉重长枷压的他腰都直不起来。他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否则自己不会被突然重新打进大狱，受到如此的虐待，难道是陕州已经被攻陷了？还是王大将军那边也出事了？若是如此，那还是赐予我痛快一死吧！他心中暗想。
“进去！”身后的狱卒喝道，慕容鹉这才注意到在自己的右手边有一个黑色的门洞，他走上台阶，穿过门洞，来到一个昏暗的侧厅。他发现狱长正坐在一张几案旁，旁边放着一只火盆，里面闪动着暗红色的光，他正弯着腰在火盆里面烤什么。看到这里，慕容鹉眼睛里不禁露出向往的光。
“头儿，犯人带来了！”狱卒道。
“嗯！”狱长看了慕容鹉一眼，他是个相貌丑陋的家伙，身材矮胖敦实，有一副铁匠般宽厚的肩膀，几乎没有脖子，浓密的灰白色胡须盖满了他的下巴，依照延伸到两腮，宽大的脑门上是秃了大半的头顶，酒糟鼻和厚嘴唇，他直起身子：“把木枷下下来，还有手上的镣铐也解开，带他过来！”
狱卒照着狱长说的做了，慕容鹉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他伸展了下身体：“多谢您！”
“你是慕容鹉？”
慕容鹉点了点头，惬意的享受着火盆传来的暖意，走近的他能够闻到一股香气，火盆里一定在烤些什么，他暗自咽了口唾沫，被第二次关进大牢后，他就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这可把他给饿坏了。
“叛逆、奸党、逆贼！”
慕容鹉被狱长的指控激怒了：“我从没叛变过谁！我一直是效忠天子，是大将军的人！”
“占据陕州，切断漕运，让长安人挨饿！你就是这么效忠天子的？”狱长的眼睛里露出凶恶的光：“拜你所赐，我的亲戚朋友们都在挨饿，从老人到孩子！”
“那是因为奸臣作祟，囚禁了天子！我们被逼无奈才这么做的！”慕容鹉无力的辩解道。
“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些事情！”狱长冷声道：“但是你的人占领了陕州，切断漕运，纵火烧毁粮仓和漕船，让长安人挨饿，这个没错吧？”
“烧毁粮仓和漕船？”慕容鹉敏锐的抓住了对方话语中无意中泄露的信息：“你是说陕州已经陷落了？”
“应该说是被王师收复了！”狱长恶狠狠的纠正道：“现在你应该清楚自己的处境了吧？”
“我完蛋了！”慕容鹉告诉自己，他现在明白自己为啥第二次被丢进大牢了：“你杀了我吧！”
“你想得美！”狱长冷笑了一声：“上头还不想你死，虽然我不知道留着你还有什么用！”
“那你今晚找我来干嘛？”慕容鹉问道。
“你运气不错！”狱长冷哼了一声：“有人出了一大笔钱来保护你，你可以猜猜是谁！”
“我不知道！”慕容鹉想了想，最后无奈的摇了摇头。
“一个女人，一个老女人！”狱长笑道：“她给了我两百贯，还有两只腊猪腿，换取我让你在牢里吃饱睡好！如果你能够在牢里每多活五天，她就再给我一只这种腊猪腿，腊猪腿很香，我的两个孙子都很喜欢。所以我决定放弃仇恨，好好活着，来吧，你也来吃点吧！”他把火盆往前面推了推，慕容鹉可以看到，火盆里有十几块被烘烤的开裂的芋头。他赶忙抓起来一个，顾不得烫手便飞快的剥开外皮，塞进口中大口咀嚼起来。
“好好吃，大口吃，吃饱了就回去好好睡一觉！”狱长哈哈哈大笑道。
当第二天的阳光重新洒落在长安城，城中上至宗室勋贵重臣、下至黎民百姓，都被已经发生的一切给惊呆了。隐居养病多日的天子复出亲政，免去了沛王的监国之位；皇后服毒自尽；大唐实际上的首相裴侍中也被削去官爵，交由三法司审判。
面对这一连串劲爆的消息，长安人一开始并没有像过往那样交头接耳，说三道四，得意洋洋的分析其中的关系、推导出若干背后隐藏的事实，来证明自己早有先见之明，与高层有某些不为人知的紧密关系，甚至会为此争论不休，拿出重金作赌。绝大多数长安人都被局势陡然发生的急促转折给吓呆了，甚至都忘记了乘机自夸一番，这可是他们最喜欢的娱乐了。
“这，这听起来简直不像是真的！”
“是呀！要不是亲眼裴侍中的府邸都被封了，禁军上门抄家，家小都被关进囚笼里去了，我现在都觉得这是一场梦！”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当真是世道无常，荣华富贵也不过是过眼云烟，转眼即逝呀！”
“是呀，父为侍中，女为皇后，可谓之富贵之极！可一转眼就父为囚徒，女落阴冥，真是让人感叹呀！”
“你一个寻常百姓倒还感叹人家？人家就算只富贵一日，也胜过你这么过一辈子了！”
“那让我选还是让我多活几日吧！看这次上头的架势，裴家恐怕是要夷灭三族了！”
“废话，连皇后都服毒自尽了，这是何等的泼天大案？像这种富贵之极的大家族，要么不出事，要么就是出满门覆灭的大事。而且你们瞧好了，这次的事情肯定不止裴居道一家，少说也要牵连几百家，上万人。照我看，皇城边上那几个坊市里的宅邸要有一半换主人！”
“不错！”
“不错，就是这个理！”
“这倒是，到时候西市门口那柳树又要高三尺了！”
长安市民们的兴奋并不是没来由的，在这种城市里，上层和下层其实是相互隔离疏远的，上层是来自全国各地的政治文化精英，而下层则是本地人的后代和周边农户，所以长安市民们其实对上层的内部倾轧实际上是一种看戏的态度，看到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仿佛神仙一般的上等人被如牲畜一般成群的杀死、流放、折辱；大部分市民即便不是幸灾乐祸，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他们兴致勃勃的讨论着会有多少宅邸空出来，会有多少奴婢流入市场，黑市里能不能捡漏到流入其中的珍奇器皿，就好像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不过不管怎么样！天子复出亲政终归是一件好事！”一个秃头汉子用一种一锤定音的口气说道：“至少对咱们来说是大好事！”
“老陈，怎么说？”
“首先，天子最亲厚的就是大将军，他一亲政多半会下诏召回大将军，那就不用打仗了！不然的话一旦打起来，黄河南北肯定杀得生灵涂炭，咱们长安子弟肯定会有不少会被抽调去应征，最后能活着回来的又有几个？”
“是啊！刀枪无眼，能不要打仗还是不要打得好，何况王大将军手下也是大唐将士，杀来杀去都是自家子弟，又有何益？”
“那其二就是这漕运的事情总算可以了结了，别忘了当初整饬漕运的就是王大将军，以他的本事，用不了多久，粮价就可以恢复到斗米二十文了！”
“若是如此，那可就太好了！”
“这可真是好消息！”
“对呀，再这么下去，家里人真的撑不下去了！”
“要不咱们一同去朱雀门，向天子请愿，早日派遣重臣召回大将军回朝整饬漕运吧？”
“对，这个主意好！”
“不错，这才是最要紧的事情！一起去吧！”
“同去，同去，不去不是长安人！”
就好像微风带起的第一缕涟漪，随着参与者不断增多，沿着长安的各条街道流动、逐渐汇成了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向朱雀门涌动，最后在朱雀门前，无数条手臂挥舞着，齐声喊道：“召大将军回朝！整饬漕运！”
“恢复斗米二十文！”
“息战运粮！”
政事堂。
“咦，刘侍郎，你有没有觉得外头有什么声音？”张文瓘问道。
“外头声音？”刘培吉侧耳听了听：“好像还真是有，不过听不清是什么！”
“我们去外边听听！”张文瓘拉着刘培吉正想出门，一名文吏急匆匆的从外间进来，神色惊惶：“二位相公，朱雀门外有数万百姓聚集，声势浩大！”
“什么？”张文瓘吃了一惊：“那禁军呢？”
“禁军已经关闭了城门，令军士上城披甲戒备！不过恐外间人多，一时间不敢出门弹压，只是先令各处调兵增援！”
“嗯！”张文瓘点了点头：“我先将此事禀告陛下，这多半是裴居道的余党所为，当真是好大胆子！”
这时一阵风从南边吹来，带来了朱雀门那边的一阵喊声，刘培吉听得正好，他低咳了一声：“张相公，情况好像不是您想的那样，这些百姓多半与裴居道没啥关系！”
“什么意思？”张文瓘皱起了眉头：“你知道什么内情？”
刘培吉笑了笑：“张相公，您仔细听听，这些百姓喊得好像是什么召回大将军，米价斗二十文什么的，怎么会是裴居道的余党？”
张文瓘细听了一会，不由得哑然失笑：“幸好刘侍郎你耳尖，不然若是我就这么报上去，岂不是一个欺君之罪？”
“天子仁厚，必不会以此怪罪您！”刘培吉笑道：“不过这至少说明一件事情，民心思定！实乃我大唐之福！”
“是呀！若能就这么把这桩祸事消弭于无形，那就真是大唐的福气呀！”张文瓘叹了口气：“前些日子我每当想起裴行俭和王文佐两人各自带着十几万大军杀个你死我活，就不寒而栗，他们俩谁赢了，大唐都输了！”
“对了！”刘培吉心中一动：“照在下看，若是就仅仅招王大将军回长安可不够呀！”
“怎么说？”
“您想想，这裴行俭领兵前来虽说是裴居道的意思，但不管怎么说也是朝廷的意思。朝廷如果召大将军回朝辅政，那他怎么安排？”
“若是这样的话，只怕裴行俭会留下一块大心病呀！”刘培吉叹道：“您从裴行俭的角度看看，自己原来被调回来是对付王文佐的，现在王文佐入朝辅政，自己继续回去守边，他难道就不怕王文佐记恨他？对他下手？”
“这应该不至于吧？毕竟裴行俭也没和王文佐真正交过手呀？”
“真刀真枪也许没有，但心里肯定是有过互相视为仇敌的！这就足以让人心里怀着疙瘩了！”

第767章 拒绝
“那刘侍郎的意思是？”张文瓘不解的问道。
“一碗水得端平了！”刘培吉道：“给王大将军一块大饼，就得给裴行俭一块小饼，若是就这么啥也不给就打发回去了，只怕会出岔子来！”
张文瓘思忖了片刻，缓缓的点了点头：“你这么说也有道理，我会向圣上转告的！”
正当两人说话间，一名文吏飞快的跑了过来，连声道：“张相公，您怎么在这儿，出大事了！”
“大事？”张文瓘问道：“什么大事？”
“圣驾已经出了太极宫，正在往朱雀门那边去了，同行的还有沛王！”
“该死！”张文瓘顿足骂了一句，对刘培吉道：“走，快去朱雀门！”
朱雀门的城墙上，华丽的明黄色皇家伞盖正在缓慢的向城门正上方移动，在伞盖下，李弘正斜倚在乘舆上，发髻上带着一顶紫色纱冠，四名强壮的阉人抬着乘舆，一旁是杨妃，再就是怀抱着女婴的奶娘，十多个贴身宫女和阉人，在他们后面则是身披锦袍的禁军卫士，李贤佩剑站在所有卫士的前面。
朱雀门前的广场上，越来越多的人已经发现了那顶代表着天子的伞盖，他们交头接耳的低声交谈，但无人大声叫喊。突然有人高声喊道：“陛下，我们要粮食、要米价回到二十文一斗！”
“对，二十文一斗的米价！”
千百个声音重复着，更多的胳膊在挥舞着，即便隔着城墙，李弘依旧能够感觉到那股迎面而来的冲击力，他下意识的转过头，对杨妃道：“这里太吵了，你和孩子先退下去避一避！”
杨妃的脸色苍白，她很勉强的笑了笑，带着孩子退下了。李弘这时注意到张文瓘和刘培吉也登上城墙来了，高兴的向其招了招手，示意其靠拢过来。
“陛下您不应该来这里！”张文瓘低声抱怨道：“这里风太大了，您身体不好！”
“寡人在宫里都听到了，岂能不来？”李弘笑了笑：“张相公，你也都听到了，有何想法？”
“应当尽快先把城中的粮价降下来，然后恢复漕运！”
“嗯！”李弘点了点头：“你有什么打算？”
“首先应当下嘉奖裴行俭，然后令其领兵离开长安，返回驻地，不然光是这几万人吃马嚼的，就是个大问题！”张文瓘道。
“不错，还有呢？”李弘笑道。
“其次就是先赦免崔弘度、伊吉连博德、黑齿常之等人，令其返回陕州，尽快恢复漕运，应该用熟不用生。”
“嗯，寡人准了！还有呢？”
“尽快派遣可信的重臣前往王大将军那儿，令其解散其部，回京辅政！”张文瓘说到这里，稍微犹豫了一下：“陛下，臣也知道王大将军之忠心可贯日月，但此番他南下身边有十几万大军，这些兵马一个处置不好，只怕就会弄出不可收拾的大乱子来，倒是王大将军自己都难以自存，所以使者的人选须得极为慎重！”
“确实如此！”李弘点了点头：“若不是寡人身体尚未痊愈，操劳不得，干脆寡人就前往东都，将三郎接回长安便是了。”他想了想，目光转到了李贤身上：“要不这样吧！就让沛王代寡人去一趟，再由张相公你当他的副手，一同接三郎回长安！”
“沛王和我？”张文瓘闻言一愣：“老夫自然是无所谓，只是沛王……”“臣弟愿往！”一旁的李贤已经下拜：“多谢陛下给臣弟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臣弟自当尽心竭力！”
“好！”李弘点了点头：“来人，将方才寡人说的那几件事宣告给朱雀门外的百姓们听，以解黔首之忧！”
随着阉人高亢而又优雅的宣读城，朱雀门外聚集的民众们先是纷纷下跪，然后发出整齐的“万岁”声。张文瓘下意识的松了口气，他向天子投以钦佩的目光，才发现李弘的面颊上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看来陛下也很紧张呀！”
河阳城。
王昭棠没有穿盔甲，骑着一匹姜黄色的母马，他的护卫骑着一匹黑马，在他的头顶上，高高飘扬着“唐”字大旗。比起几年前，王昭棠已经老了许多，胡须已经完全变成花白色，头发也稀疏了不少。王文佐浩大壮观的亲军已经几乎包围了他，然而在王昭棠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的惊惶和恐惧。
卫队中的几乎每个人看上去都比王昭棠高大、年轻、强壮、勇猛，甚至他们身上的盔甲都要更好些，无论是百济人、高句丽人、倭人的武士们都喜欢用金银以及各种宝石装饰自己的头盔，以炫耀自己的富有和勇武。而在这片金光闪闪的人群中，你很容易找到王文佐，他只是穿了身牛皮甲，头上戴了顶青铜头盔。这个衣著朴素的男人指挥着超过十万以上的大军已经占领了整个河北，兵锋直抵河阳城下，在这座要塞的身后就是著名的河阳三桥。经过这座浮桥，背后就是洛阳城。
“王文佐！”王昭棠的语气和他的措辞一样，就好像地上的石头，又冷又硬。
“无礼！竟敢直呼大将军之名！”一个河北骑士怒喝道，拔出佩刀，威胁性的挥舞了一下。王文佐抬起右手，示意其退下：“这没什么，名字就是给人叫的，我们是老相识了。王校尉，你还记得吗？当初我们在平壤城下头次相逢的时候，您的胡子可没这么多白的！”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王昭棠目光闪动：“你和我现在都不一样了！”
“是呀，时间总是能改变很多东西！”王文佐叹了口气：“你应该知道我这次来的目的，我已经给了你两天时间考虑。只要你交出河阳三城，确保浮桥不被破坏。我可以赏你一大笔钱，十万贯如何？如果你想为官，那就外放一大州刺史，你的士兵也可以自行选择回家和加入我军，回家发放路费，留下来我会公平的对待，如何？”
“不！”
王文佐面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绷紧下巴，一言不发。
“王校尉！”曹文宗开口道：“您知道守不住的！换了别人也许你能靠城墙守住，但大将军不一样，你心里很清楚！”
“是的！”王昭棠点了点头：“当初在大非川我也知道自己是守不住的，但我还是没向吐蕃人交出寨子，因为那是我该做的！今天也一样！”
王文佐的身边传来一阵愤怒的喧哗，人们怒斥着王昭棠的自不量力，并向王文佐争夺着先锋的权力，王文佐却一言不发，就好像一尊石像。几分钟后，他举起右手，喧哗声迅速平息了下来。
“你说得对，王校尉！”王文佐道：“既然我一直希望自己的部下能像你这样，那我自然也没有权力让你放弃自己的责任，明天战场上见！”
“明天战场见！”王昭棠向王文佐点了点头：“虽然我曾经希望能够在你的指挥下向吐蕃人报仇雪恨，但看来已经不能如愿了！”说罢，他一提缰绳，向城门疾驰而去。
“主上！”曹文宗压低了声音：“如果要围攻的话，光是打造器械就至少要十来天时间。我带十二个精选的弟子，今晚潜入城中，就能结果这老头的性命。没有这个坚韧的老头，守城军队很快就会开城投降！”
“你想要暗杀掉这个老头！”王文佐笑了笑：“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什么意思？”曹文宗问道。
“你不明白吗？”王文佐笑道：“我的那些刚刚来投奔的河北人可都想着立下功劳，如果你这么轻松的解决了问题，只怕他们最恨的会是你！”
“您的意思是？”曹文宗问道。
“这些事情就交给他们去做吧！”王文佐冷笑道：“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只是平心静气，保存实力就够了！”
“保存实力？”曹文宗惊讶的问道：“您不相信这些河北人？”
“他们是在借用我的力量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一旦他们达到了目的，就会把我踢开！”王文佐冷声道：“不过我也一样，所以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那他们想要干什么？”曹文宗惊讶的问道。
“现在我还不是非常清楚！”王文佐笑了笑：“不过等大军进了长安，很多事情就清楚了。曹先生，我有一件事情要交给你办！”
“什么事？”曹文宗问道。
“你去一趟长安，想办法确保陛下的安全；如果陛下万一不幸，那你就想办法保住他的血脉，你明白吗？”王文佐低声道。
“属下明白！”
“去办吧！越快越好！”
派走了曹文宗，王文佐回到自己的帐篷里，神色凝重。他方才对投靠自己的河北人的这番话并非随意说的，而是这段时间来的切身感受。王文佐出兵打回长安的目的是为了恢复李弘的帝位，如果李弘已经不在，那就从李弘的血脉中选择一个孩子拥立；如果李弘的血脉已经断绝，那就从李弘的血亲中选择一个作为李弘的继嗣继承大位。总而言之，王文佐并没有想摧毁唐帝国。而这些河北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当中相当一部分人是对这个关西帝国怀有刻骨的仇恨，他们借助王文佐之力打进长安之后，是否还会支持唐帝国存在下去呢？这就是一个相当微妙的问题了，即便他们同意唐帝国存在下去，也会对其做一场开膛破腹、大卸八块的改革，河北士族作为一个整体肯定要从新帝国的政治蛋糕中分到很大一块。
对于这些新支持者的主张，王文佐一直保持着非常谨慎的缄默态度，他记下来每个他们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态度，但却尽可能拒绝过早的表态。他当然知道河北士族们现在提出的要求是有一定合理性的，但和所有利益集团一样，这些河北士族们在取得胜利之后绝对不会满足于只得到自己“该有”的，恰恰相反，他们会想方设法的攫取更大份额的利益，并将其固化下来，以确保子子孙孙能够永恒不替。这是所有人类的本性，河北士族也不例外，而王文佐能做的只有先利用其力量，同时留出后手，以备不虞。
所以在接下来的军事会议中，王文佐少有的同意了一个四平八稳的有些平庸的军事计划——将大军分为几个部分，同时从几个方向进攻河阳城，并排成乘船进攻位于河中沙洲的中潬城，以确保守兵有限的兵力分散开来。这在过往是很少见的，因为王文佐最讨厌的就是在几个方向平均布置兵力，缺乏重点。而这一次，他很爽快的同意了，并赞同了“先入城者为大将”的竞争性命令。
军事会议之后，王文佐坐在帐篷里，寡然无味的独自一人吃着晚餐。外间传来号角和战马的嘶鸣声，若是过往，将自己的热血将随之沸腾，而现在的王文佐平静如水，只是小心的用匕首切碎烤好的牛肉，然后一块块放入口中，就好像在宫殿里进餐一般。他平生第一次变得对正在进行的战争毫无兴致，似乎他只是个旁观者，而非参与者。
“大将军，好消息，好消息！”阿克敦从帐外进来。
“什么事？”
“有崔将军他们的消息了！”阿克敦面色胀的通红：“斥候在温县遇到他们了，伊吉连博德先生和黑齿将军也和他在一起！”
“温县？伊吉连博德和黑齿常之他们也没事？太好了，老天保佑！”王文佐兴奋的放下匕首，双手合十祈祷了几句：“那慕容鹉呢？也和他们在一起吗？”
“这个就不知道了，信使没有说！”
“把人先带过来！我要亲自询问一下！”
王文佐站起身来，兴奋地搓着手，原先的无趣和厌烦从他的身上荡然无存。他终于有机会得到第一手的关于长安的消息了，哪怕是有些过时的，那也比不知道第几手消息要强。

第768章 胜利
苍穹似的天空，渐渐的幽暗下来，先是近处的草树，然后是远处的河阳城，都次第消融在苍茫的暮色中。由于刚刚过了十五两天，天黑不久后，一轮明净的皓月就从东边的山脊后冉冉升起，将柔和的清晖洒在滚滚流淌的黄河上，洒向空旷的原野，洒向河面上的浮桥，河中沙洲的中潬城，以及大河南面的隆起的邙山，以及河阳城外层层叠叠的大军营地。
回到帐中之后的王文佐稍加梳洗之后，就等来了信使，那信使是个百济人，也是王文佐的老部下了，他恭谨的行罢了礼后，便一五一十的将先前的事情讲述了起来，从一开始裴居道深夜入宫软禁天子，传诏以沛王监国，夺取崔弘度等人所掌禁军兵权说起，随后崔弘度等人领千骑冲出长安，赶往陕州，与伊吉连博德商议后定计截断漕运，以漕粮为凭借与裴居道博弈近一个月，后因兵寡力微，不敌葛德威，陕州陷落。他们烧粮毁船逃出陕州，直至温县才得到了王文佐大军的消息。
王文佐捻着胡须，半闭着眼睛，信使说的东西中有一部份他已经从沿途而来的官报中得到了一部分，但主要都是片面、细碎的，少有像信使说的这么详细的，准确的，只是还没有提到自己最关心的事情！
“天子可还安好？”
“回禀大将军，至少在我等离开陕州前，并没有听到天子大行的消息！”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那杨贵妃呢？杨行俭呢？”
“属下未曾听闻他们两人的消息！”
“嗯！”王文佐松了口气，这个时候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如果天子被软禁的话，多半会和他最宠爱的杨贵妃关在一起，如果杨贵妃没有坏消息，那多半天子也过得还行，至少没有受到苛待。只要天子没事，那一切就都可以挽回，自己可以操作的余地就大了。
“对了，方才你说慕容鹉后来又回长安去了，与裴居道商议用漕粮换取陛下之子的事情，然后就一直留在长安了？”
“不错，确有此事！破城前一日长安还有使者带来了他的亲笔信，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香包，据说是天子之子的生母所赐！”
“香包？”王文佐皱了皱眉头，他记得李弘已经和某个宫女生了个儿子，但天子对这个出身低微的庶长子并不太看重，还不如杨贵妃刚刚生下的那个女儿。显然慕容鹉他们对这个孩子就看重多了，多半是为了天子不在后做准备。
“我知道了！你辛苦了，先退下去歇息吧！”王文佐至少在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就在王文佐下令后大约小半个时辰，围攻者就先从河阳城的东面，然后又在西门，发起了猛攻……刚刚还是沉寂的冬夜，转眼之间便被激烈的战斗彻底打破，在长达数里的城墙上，熊熊的火光忽明忽灭地闪耀着；随着颗颗石弹撕开夜气，呼啸着向城墙砸去，雨点一般的碎砖断石便猛地向四面八方进射而出，又纷纷扬扬地掉落。翻卷的旋风，把滚滚尘土搅得漫天暴涨起来。尘影中，无数飞舞疾驰的弩箭、石弹、剑影、刀光，交织成一片骇人的流星冷电，疯狂地、贪婪地追逐着人和马匹的躯体，使肌肉进裂，使鲜血喷射而出。正从空中恬静地俯视着人世的明月，仿佛被这凌厉的杀气所惊吓，顿时变得暗淡无光。而人声——那时而尖锐，时而郁闷，夹杂着阵阵惨呼的人声，并没有被战鼓声所淹没，它在城头上顽强地、持久地进发着，激荡着，盘旋着，并且像一堵看不见的屏障，使夜袭者的破城渴望，一次又一次地受到无情的阻遏。
睡梦中惊醒的河阳城，由于同时遭到几面的围攻，很快就陷入了穷于招架的窘境，但还是将一波又一波进攻击退。正当残酷的战斗正在城墙上进行的时候。在从长安通往陕州的河渠上，出现了五条带篷的大木船，它们首尾相衔，紧紧追随，犹如五条冲波激浪的大鱼，在水面上快速地行驶着。迷离的月色下，虽然看不清船上的情形，但从那船桅上宽大的旗帜和船舷上整齐的侍卫来看，却不难猜测，这绝不是一支寻常的船队。不错，这是来自长安的钦使船，沛王李贤和张文瓘就在船上。
在平息了朱雀门前的聚众之后，李贤和张文瓘打算先稍加准备，过两日后再出发。但从河阳传来的紧急军情打乱了所有人原有的打算——依照前方的军情上描述，由河北而来的大军前后有二十余里，旌旗遍野，遮天蔽日，而这只是大军中的一支，另外一支大军已经在虎牢渡过黄河，切断了从洛阳通往豫东的道路，东都的陷落已经是时间的问题。因此，政事堂不但不能像原先准备的那样将裴行俭赶回河西，反而给予其节度整个关中军队的权力，令其领兵增援东都。显然，这已经不是对王文佐的信任与否的问题，面对如此庞大的军队，任何人都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王文佐是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只是为了辅佐天子，讨伐逆臣，还是以此为借口，举兵西向，行不忍言之事呢？”看着窗外的月光，李贤默默的想着。
落到了河道左侧的圆月，越来越向西天倾斜，而且变得越来越朦胧昏暗。苇丛深处，一只不知名的水鸟被航船惊动，发出“桀——格，桀——格”的不安叫声。现在，李贤感到坐得有点累了。他动弹着身子，试图舒展一下有点麻木的大腿，但思绪还在继续向前延伸着。他想到，这一次慷慨前往，最终能够说明真相，领王文佐解兵回朝辅政，固然不必说了；倘若就此被王文佐扣留，那么留在长安的弟弟、兄长、妹妹和别的亲人，还有那些平日的好友今后恐怕就再也见不着了！而他，其实是多么想同长安的旧友们再见上一面呀，特别是在眼下这种艰难的时世！那么，如今他们都在做什么呢？是躲在家中？还是逃亡蜀中、陇右？还是同自己一样，正走在自家的征途上？
“不管怎么说，他们也应该在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就和我现在一样！”想到这里，李贤长出了口气，心情也变得开朗了不少。他眯缝着眼睛，紧盯着烟水苍茫的前方，开始设想自己遇到王文佐之后，说服对方，带着对方回到长安，解除了国家原有的危机。我如今也有十六七岁了，文皇帝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在雁门关立下了招来救兵，赶走突厥人的大功。我也要立下一番功业，证明自己不愧为李氏的子孙！
这样暗暗鼓励着自己，李贤那一直绷得很紧的思绪，渐渐松弛下来。他从远处收回目光，不由自主打了个长长的呵欠，虽然模模糊糊又想起，如果王文佐拒绝解兵，那自己应该怎么办？难道自己就要拔剑自刎，表现出李氏子孙应有的气概。此时变得迟钝起来的脑子，已经不让他细想下去。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头也在胸前越垂越低，终于，歪靠在凭几上，朦胧睡去……这一觉似乎只睡了一会儿，但也似乎睡了很久。突然，李贤一下子惊醒了。
“沛王，沛王！”
李贤茫然的睁大眼睛，看到张文瓘那张熟悉的脸，他擦了擦嘴角：“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
“虎牢关已经陷落了！”张文瓘的面色严峻：“河阳三关的北关和河中关也都陷落了，只剩下南关了，我们必须加快速度了！”
“这么快？”李贤吃了一惊，完全清醒了过来：“不是昨天还好好的吗？”
“大将军就是大将军！”张文瓘苦笑了一声：“而且内地都有几十年没有打仗了，城郭根本就没有攻防器具，可战之兵又少！遇上北兵简直是一触即溃！”
“那，那我们应该怎么办？”李贤问道。
“天亮后就上岸乘马，赶往河阳南关，听说守卫河阳三关的守将是大将军的旧识，所以攻城前大将军还与他会面过一次，所以那边应该有机会见他一面！”
“好！”李贤点了点头：“就依照张相公的吩咐行事！”
河阳南关。
“明天应该就能兵临洛阳城下了！”卢照邻道。
王文佐没有说话，只是向码头旁的军官们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开始渡河了。
天色已经破晓，河面上淡淡的亮光随着波浪闪烁，在撑篙下碎裂，待小船驶过后又重新聚拢。昨天已经有一千名士兵渡过河去，他们的主要任务是骚扰、袭击补给线、制造骚乱，这个工作他们完成的很好，为攻陷位于沙洲上的中潬城起到了很大的帮助。
王昭棠是一个不错的军官，勇敢而又顽强，但他手中的可用之兵不会超过三千人，其中一大半还是临时募集而来的游手之民，这些人根本靠不住。当战事开始时，号角震天，旗帜飘扬时，他们还能射箭投石，可当进攻方的选锋登上城墙，白刃相对时，他们即可崩溃，逃之夭夭，一个人丢下长矛，一千人便随之仿效。
当然，守兵里也有经验丰富可以信赖的骨干，但他们人数太少了，以众敌寡的勇气人人都有，以寡敌众的勇气就难得一见了。面对城墙外的十几万敌兵，守兵能够守住最后那座南关，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我们回去吧！”王文佐上了马，对于剩下的战斗，他已经没啥兴趣了。像洛阳城这样的古代大都市，最主要、最困难的战斗是打开外围的缺口，而不是拿下那道薄弱的城墙。以对河阳关交锋时守兵的战斗力来评价，破城也就是一个白天的事情。
“遵命！”卢照邻赶忙上马，他能够感觉到主帅的情绪并不高，也能猜的出几分来，不过他不敢多言，只是跟在身后一言不发。
回到帐篷里，王文佐开始处理信笺，随着大军距离洛阳越来越近，从四面八方而来表示敬重和效忠的信笺就愈来愈多。愈来愈多的人们似乎突然想起了自己从一开始就站在了王文佐一边，他们一边争先恐后的发来信笺和礼物，一边表明自己将派来援兵和物资，参与伟大的功业，并为自己在新朝堂上的位置争吵不休。有几个胆大的甚至在信笺中表示他们最近夜观天象，觉得天象有变，实乃开陈布新，继往开来之像。李氏气运将尽，而东南有新星有王者像云云。
王文佐无聊的翻看着这些信笺，随手丢到一旁，这些新“朋友”们比敌人更让他觉得恶心。无论王座上是谁：李、武、王、赵、黄，他们都会毫不介意向给他们开价最高的那位跪倒磕头。也许有一天我会登上王座，但至少不会从他们手里买来，王文佐心中暗想。
“把这些信笺都装到箱子里去！”王文佐拍了拍手，对卢照邻道。
“需要我一一回信吗？”卢照邻问道。
“没必要！”王文佐摆了摆手：“留下气力做点更有用的事情吧！”
“可，可是写这些信来的人都不是一般人呀！”卢照邻道：“如果不回信的话，他们会不会误解……”“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王文佐冷笑道：“这些家伙是绝对不会误解的，他们就好像墙头的芦苇，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倒！有气力写信，不如把风吹大点！”
“是！”卢照邻点了点头，他正想把信笺收入木箱中，阿克敦从外间进来了，他神色紧张的走到王文佐身旁，附耳低语了几句。随即王文佐面上原有的那副厌倦而又无聊的神情消失了，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立刻带他们到帐篷里来，小心保护，不要让外人看到，对，一定要保密！”
李贤身着一件士兵常穿的粗麻罩袍，这让他从上到下都觉得不自在——他从未穿过如此粗粝的衣料。不过他还是忍住了，混在几个卫兵里走进一顶帐篷。

第769章 筹划
“沛王殿下！”王文佐盯着李贤的脸：“真想不到还能见到你！”
“大将军！”李贤惭愧的低下头：“当初我真的不应该……”“大将军！”张文瓘打断了李贤的话头：“我和沛王这次来，是奉天子之命，请你前往长安辅政的！”
“天子之命？”王文佐皱了皱眉头：“天子无恙？”
“圣体无恙！”张文瓘道。
“那裴居道和皇后呢？”王文佐问道。
“裴居道已经被免去官爵，在家中待罪，皇后已经服毒自尽！”张文瓘道。
“待罪？服毒自尽？”王文佐皱起了眉头，他看了一眼李贤，问道：“长安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是二位来我这里？”
张文瓘心知王文佐的意思，便将李贤深夜来见天子，与其深谈后改变立场，裴居道父女绝望之下，一人弃权待罪，一人服毒自杀之事，讲述给王文佐听。王文佐点了点头：“沛王，天子仁厚，你才有改过自新的机会，你要感恩！”
“小王明白！”李贤赶忙低下头。
“张公，此番长安之事，你亦有功劳。我回长安后会向陛下奏明，赏赐你的！”王文佐目光转向张文瓘，含笑道。
“赏功之事不急，暂且不提！”张文瓘笑道：“您现在领十几万大军，直逼东都；现在长安一夕三惊，米价斗米数百文，百姓苦不堪言。不知大将军您何时能够解散各军，入长安辅政呢？”
听到张文瓘的催促，王文佐的神情严肃，站起身来在帐内来回踱步，半响无语。
李贤见状王文佐始终不表态，不由得急了，喊道……“大将军，皇兄以心腹视汝，你切不可倒行逆施呀！”
王文佐看了李贤一眼，却不说话，旁边的张文瓘笑道：“大将军，你可是有难处，却不方便说的？”
“张公！”王文佐点了点头：“你替我回京转告陛下，就说我现在麾下有十余万众，裁退非仓促间能成，还请稍待，待我将麾下军队处置停当了，再来长安不迟！”
“明白了！”张文瓘点了点头：“大将军的话，老朽自当带到！”
李贤和张文瓘出了帐篷，李贤便问道：“张公，王文佐真的会和他说的那样做吗？”
“住口！”张文瓘喝止住李贤，来到无人处他方才停下，喝道：“殿下，方才在帐中你就不该问的！”
李贤脸色大变：“张公，您是说王文佐不会接受皇兄的命令，去长安辅政？”
“我没有这么说！”张文瓘冷声道：“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的想法？但这个时候你不该那么说，会让他觉得自己已经不被人信任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这倒是！”李贤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点了点头：“我方才的确不该那么问的。不过他方才说裁退大军需要时间是真话还是缓兵之计？”
“不知道！”张文瓘摇了摇头：“这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希望裴行俭能有力些，说到底，如果王文佐能不费吹灰之力打到长安城下，就算他原本没这个心思，也会长出这个心思来的，说到底，谁又喜欢受制于人呢？”
送走了张文瓘和李贤，王文佐回到了座椅旁，一屁股坐下去，卢照邻站在一旁，始终保持着沉默。过了约莫半响功夫，王文佐抬头道：“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大将军！”卢照邻苦笑道：“您觉得我可能知道吗？”
“是呀，你们都不知道，也都不用知道，只有我必须知道！”王文佐抱怨道：“十几万人聚集在一起，手持武器，踌躇满志；现在要让他们各自回家，还要让他们满意，真是活见鬼了！”王文佐回到自己的椅子坐下，向卢照邻招招手，示意对方走近些：“必须保密，至少现在还不是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
“遵命！大将军！”
李贤和张文瓘抵达的第二天下午，河阳南城终于被攻陷了，跨越黄河的河阳浮桥终于完全落入了大军手中，十余万人的欢呼声响彻黄河两岸。军队里的每个人都明白，洛阳城已经是唾手可得，然后是潼关、长安：慕容垂、高欢、窦建德们未竟的事业正在向他们招手，这一次输的不再是东边了。
洛阳城并没有给胜利者赢取战功的机会，当天晚上，一队使者就赶到了大营，使团里有一位王文佐的熟人——王府尹。这位老人要求得到面见王文佐的机会，并很快得到了应允。
“是您，王公！”王文佐看着老人熟悉的面容：“可惜了，怀英不在，不然你们师徒倒是可以见一面了！”
“这倒是无所谓！”王府尹笑了起来：“他在你这里只会前程远大，大将军，我把东都交给你了，这下可就轻松了！”
“交给我了？”王文佐笑了起来：“王公您倒是来的是时候，为何不早些来？”
“我只是个没用的老人，每晚翻个身都要婢女帮忙，我也就能做些顺水推舟的事情！”王府尹摊开双手：“若是大将军您再晚起事年余，我就致仕还乡，安心养老，这东都就由别人操心了，用不着老儿我来自取其辱了！”
王文佐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方才嘲讽王府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到河阳桥陷落，洛阳城破就是转眼的事情才来。而王府尹则老实承认自己已经老了，若非到了这一步，他也根本没本事献城，而且对方摆明了不求富贵，只求洛阳不遭兵火之灾。
“王府尹，你可有裴行俭的消息？”王文佐问道。
“你是说关中援兵的事情吗？”王府尹笑道：“未曾听闻，不过听说朝廷已经下令修缮增兵潼关，多半是裴相公在做的！”
“修缮潼关？”王文佐笑了笑：“看来朝廷也是有两手准备呀！”
“那是自然！”王府尹道：“裴公兵少，守潼关有余，援洛阳不足，先守潼关才是上策！”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王府尹你在我这里先住上一晚，明日我让伊吉连博德领两千兵护送你回东都，他领兵屯守城外，并不入城，如何？”
“甚好，多谢王大将军了！”王府尹闻言大喜，赶忙挣扎着起身行礼。王文佐受了他这一礼，笑道：“如今形势瞬息万变，我也不能向你承诺些什么。不过东都乃是四方菁华之荟萃，若是可能，王某也不希望她毁在自己手上，青史上留下一个恶名！”
“大将军有这个念头就好！”王府尹肃容道：“你如今功业富贵已极，世间万物何求不得？老朽庸碌之辈，亦不敢教你些什么。只是大丈夫生于世间，须得多想一点后世之名，你只需多想一点这些，便好了！”
“王某记住了！”王文佐起身拱手行礼，将王府尹送出帐外。对方显然是希望自己能够退一步，解散大军前去关中，避免一场内战的爆发。但这老人也知道王文佐此时所处的地位和身后拥有的力量，绝不是想退就退的。所以也只能希望王文佐做事情的时候能够多考虑一点后世的名声，毕竟如果只考虑现世，领兵杀入关中，自己当皇帝才是最有利的选择。
“看来在天下人眼里，我王文佐还真的只有做这个皇帝了！”王文佐唇边泛起一丝苦笑，即便是这睿智的老人，也只敢从道德，而非是利害方面劝说自己，说到底，古代中国的“权力之路”就是一条单行道，要么一路向前走到底，直至巅峰，要么在半途中倒下，化为路边荆棘里的一捧枯骨，绝无第三条出路。
“大将军！”
“什么事？”王文佐抬起头，向帐外看去。
“后方有急使至！”
“传来！”
信使形容憔悴，罩袍上到处都是污迹，手臂上更是有包裹伤口的布带。王文佐皱了皱眉头，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难道后方有人起事？
“路上不太平？”王文佐一边拆开书信，一边问道。
“是的！”信使一边说话一边咳嗽：“离开驿站不远就经常有小股盗匪出没，属下路上就遇到过两股盗贼，还和他们交过手！”
“并州军动了！”王文佐皱起了眉头，如果要说他起兵以来最担心的事情，那就是并州军的动向了。在古代北中国的争霸战中，并州占据着一个非常特殊的地位。
从地理单元来看，并州所在的山西高原正好位于北中国之中，东面隔着太行山脉临华北平原，西面隔着黄河与关中平原相隔，地势又是最高，所以有天下脊梁的说法。
王文佐从范阳出兵，沿着河北平原一路杀向关中，最害怕的就是自己被堵在潼关门口，而并州军从山西高原东下，截断退路，直取范阳老巢，杀自己一个首尾不得相顾。
这也是后世唐军平定安史之乱的最优策略，如果唐玄宗没有逼着哥舒翰出去和叛军野战，老老实实守潼关三四个月，一边以并州军袭扰范阳，一边等待陇右，北庭之兵驰援，范阳兵三面受敌，进不得入关中，退不得守河北，安史之乱估计也就一两年就平定了，绝不会像后来那样打了那么多年。
“看来裴行俭这些天也没有闲着呀！”王文佐摸了摸颔下的胡须，身为武人，王文佐倒是很理解裴行俭的选择：利用潼关的险要地势消弭敌方大军的锐气和数量优势，同时调动并州军开辟有利的第二战场，若是换了自己，也会做相同的选择。
“召集众将商议吧！”王文佐将书信收好：“也给他们泼盆凉水，省得高兴太过头了！”
傍晚时分，军官们聚集在王文佐的帐篷里，大部分人脸上都满是喜色，他们都知道东都洛阳已经是唾手可得。但当王文佐宣布了后方传来并州军的动向后，人们脸上的笑容都消失了。懊恼，怒火，恐惧取而代之。
“我们的后路被截断了！”
“并州军会进攻范阳嘛？”
“不，我觉得应该是贝州，范阳城很坚固，并州兵一时间还攻不下来！”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回师救援吗？”
“别傻了，这里调头岂不是把背后暴露给敌人？我们这里。有十万大军呢，随便派个一两万人回师就好了！”
“对，只要能打进长安，就不怕了！不用理会并州兵！”
帐篷里的军官们纷纷发言，虽然态度各有不同，但有一点是相同都是，所有人都对他们已有的十万大军充满了信心，认为并州军的活动不过是一种骚扰，要把主要力量用在攻打长安上，只要能打下长安，就万事大吉。
“让我去吧！”卢十二大声道：“给我一万人，我定然能让那些并州人不能渡雷池一步！”
“你？”王文佐看了卢十二一眼，摇了摇头：“崔弘度！”
“末将在！”崔弘度赶忙应道。
“令汝为河北留后，统辖诸镇，转运粮秣兵卒！”
“末将遵令！”
卢十二的请战被否决，脸上有些沮丧，但他也知道这种守后路的的人一般都是主帅最信任的宿将，自己无论是资历还是信任度都没法和崔弘度比，只得暂且退下。
“兵贵胜，不贵久！”王文佐道：“我军此番长驱直入，渡黄河，据东都，直薄潼关。若能直入关中，便是万事大吉，若是在潼关相持日久，必至师老兵疲，终致溃败！”说到这里，王文佐稍微停顿了一下：“卢十二，你领偏师一万南下，入南阳，走武关，直入关中。”
卢十二听到自己的名字，心中大喜，赶忙应道：“末将领命！”
“诸位，洛阳虽下，但四周各关皆未下，吾辈不得安寝。当先兵先据各关！”说到这里，王文佐一口气念了七八个将佐的名字，领其分兵各据关口，仓城。众将各自领命而去。

第770章 机会
洛阳，皇城，上阳宫。
帘幔挡住了街道上的尘土和民众的视线，却挡不住失望。李贤疲倦的蜷缩在马车内，闭上眼睛。张文瓘斜倚在柔软厚实的貂皮垫子上，将甜美的葡萄酒倒入一对黄金高脚杯中：“沛王殿下，接着！”他递给李贤一只杯子：“这是出产于济州岛葡萄园的，您可以品尝一下，与西域产的相比如何！”
“我现在没心思喝酒！”李贤接过酒杯，放到一旁：“我们已经来这里十几天了，可是大将军没有依照皇兄的旨意，解散军队，受诏入朝！反倒领兵占领了洛阳，他到底打的什么心思？”
“若是连你都能猜得到他的心思，他就当不了这个大将军了！”张文瓘笑嘻嘻的喝了口酒，赞道：“不错，这济州岛的葡萄酒果然颇有风味，不管有葡萄味，还有石榴、苹果的味道，不比西域番红差，殿下，你也来尝尝！”
“我没心情喝！”李贤烦躁的推开杯子：“张相公，你怎么这个时候还喝得下酒？”
“为何喝不下？”张文瓘笑道：“这么好的酒可不是随便什么时候都能喝得到的！再说了，这时候我除了喝酒好像也没什么可以做的了！来，喝一口吧！喝下去就不心烦了！”
李贤拿起酒杯，像张文瓘建议的那样喝了一口，酒味醇厚而又甘美，让人如至云端，他放下酒杯，烦恼依旧萦绕心头。他重重的放下酒杯：“张相公，王文佐会不会想要打进长安，自己篡位？”
“您这么想？”张文瓘抹了抹颔下的胡须，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还真是天家血脉呀！总是有疑心病！”
“那么您觉得我说错了？”李贤问道。
“那倒也未必！”张文瓘答道：“照我看，大将军现在自己都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自己都不知道？”李贤问道：“什么意思？皇兄在信里不是写的很清楚了吗？解散大军，受诏入朝辅政，他只要照着做不就成了？”
“呵呵呵！”张文瓘笑了起来：“殿下，事情哪有这么简单。这可是十几万大军，岂是要解散就解散的？而且就这么解兵入朝辅政，这和剪除羽翼，把性命交在别人手里又有什么区别？”
“你是说王文佐害怕去长安后被人所害？”李贤问道：“可这是皇兄的亲笔书信，有皇兄的诏书，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难道皇兄他都信不过？”
“这我就不知道了！”张文瓘摊开双手：“也许他已经信不过天子，也许他虽然信得过天子，但觉得天子未必有能力保护他，毕竟天子自己都曾经被人软禁，也许他真的有野心。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大将军他现在还没有做出决定，我们只有耐心等待！”
“好吧！”李贤失望的叹了口气：“我从长安出发时本以为只要能见到他，他就会解散大军，回到长安辅政，这样天下就太平了，可是没想到情况竟然会变成这样子！”
“天下事易乱难安！”张文瓘叹了口气：“我想王文佐这个时候心中也不平静。”
“也不平静？”李贤问道：“他手下可是有十几万大军呢！”
“相信我，殿下！”张文瓘变得严肃起来：“这个男人的心里还没做好迈出那一步的准备！”
黑齿常之俯首看着几案上的地图，半响无语，最后他摇了摇头：“大将军，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在打垮敌人的主力之前分散自己的兵力去分据各地，这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您现在身边有多少人马？三万、四万，到五万了吗？如果裴行俭现在从潼关冲出来，直扑洛阳，您怎么办？”
“那就迎战！”王文佐答道：“我分兵分走的都是河北各地来的新兵，随我多年的老兵都在，凭他们就够了！”
“那也没必要这样吧？”黑齿常之问道：“您可以让彦良公子带领援兵入关，以为后继，您可以在洛阳据守，操练河北之兵，有河南仓储，又有河北的士众，裴行俭他肯定耗不过您的！”
面对黑齿常之的建议，王文佐半响无语，最后道：“这是我给裴行俭的一个机会，如果他能打赢我，那说明天命依旧在唐！”
“天命依旧在唐？”黑齿常之问道：“什么意思？”
“如果裴行俭领兵出关，一战将我击败，杀死；那这场由我而起的变乱自然就平息了！”王文佐笑道：“天下自然还是李家的！”
黑齿常之默然良久，最后道：“大将军您真是疯了，如果您就这么败了死了，彦良公子怎么办？没有您，崔弘度、贺拔雍他们恐怕未必会听从他的号令！”
“那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王文佐笑道：“我已经给了他一个父亲可以给得了，剩下的只能靠他自己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他总要自己面对！”
“好吧！”黑齿常之叹了口气：“既然您已经这么决定，那就这样吧！与裴行俭决一死战！”
“也许你猜错了呢？”王文佐笑道：“裴行俭未必会出潼关，更不要说与我决一死战了！”
“不，他一定会这么做的！”黑齿常之严肃的说：“这是他惟一的机会，他不会错过的！”
事实证明，黑齿常之猜测的没有错，在王文佐占领了洛阳后的第四天，西军离开了潼关，开始沿着那条著名的函崤谷道向东挺进，川流不息的军队漫野遮道走着，淹没了夯土路面。沿路看去，当真是满目疮痍，被焚毁的村落和果园，被马蹄践踏的田野，仿佛一块块疮疤，生满了大地母亲的胸口。
在得知了西军离开潼关的消息后，王文佐立刻下令放弃洛阳，退到了洛阳以北的邙山，背靠着河阳浮桥，依山列阵。此时王文佐麾下的总兵力大概有四万上下，除去一万人左右的河北新兵，其余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王文佐充分的信任他们，将自己的命运、财富以及未来都托付在了这些士兵身上。
得知王文佐放弃了洛阳，裴行俭统领的西军加快了行军速度。可能他是担心王文佐通过浮桥退到黄河以北，以摆脱自己的追击。但是当他发现王文佐不但没有退到黄河以北，反而在邙山立营，才放慢了脚步，也在金墉城下结营，与王文佐军对峙。两边加起来近十万大军各自列阵，阵线绵延七八里，夜里营火相望，刁斗相闻，这等景象在洛阳城下，天下之中，已经有近百年未有了。
天色已晚，王文佐自带了千余骑，披了轻甲，下了邙山之坂，向南而来，前去探视敌军营垒。此时雨水早已停了，天空中有浓云垂下，月亮没有露头，却照得天空惨白。借助这点微光，王文佐能够看清官道，再往前便是金墉小城，这是西晋是修筑的洛阳城的残余，东西魏大战时，历次围绕洛阳的大战实际上多是围绕这座小城。
王文佐领着千骑来自城下，时值深夜子时。借着云中的惨淡月光，远处峭绝山影隐隐可见。急雨过后，雾气顺着河面漫过来，浸没谷口。大雾晦冥时，不见敌军营垒何在，只听到隐约有击柝之声。
“大将军，雾气甚大，还要挑阵吗？”阿克敦问道。
“自然要！”王文佐笑道：“两军交战，气高者胜！先探探敌军的声势，再想对策！”
“那就由我去挑战吧！”阿克敦笑道。他带了十余骑，冲到敌军营前，高声呐喊挑战。片刻后敌军营门打开，出来了二十余骑，为首的骑着一匹灰银色战马，马鞍用宝钿镶配装饰，马首上套着挡箭的铁面帘，面帘上插有几支雪白色的羽毛。马上之人用玉簪挽住头发，一身浅黄色戎服，外披犀牛披甲。他把弓矢斫刀都横放在马鞍后面，抖缰策马，不急不徐，迎了上来。
阿克敦迎上前几步。两边的距离已经进了一箭之地，那人勒马停住了，操弓在手，高声喝道：“逆贼何等人，胆敢抗拒王师！”
为了便与驰骋射箭，阿克敦的坐骑没有披甲，身上只穿了无袖轻甲，他头缠布巾，身穿白色圆领窄袖戎服，骑一匹黑脊北地骏马，腰带角弓，挟着一支骑矛，高声应道：“吾乃大将军侍卫亲军左厢虞候阿克敦，你我手上见生死，无需多言！”
说罢，他便一踢马腹，策马朝对面猛冲过来，对面骑士赶忙张弓射来，情急之下却射的高了，从阿克敦的头顶上飞了过去。阿克敦接机会冲近到了半箭之地，两脚夹住坐骑，突然一转手，从身侧弓袋中抽出弓，从马鬃的侧面抽出一支箭来。这是他惯常藏箭的地方，不用伸手够后面的箭囊，常常令敌不防。就在他飞快地拉弓搭箭之时，对面敌手露出惊诧错愕的表情，右手抄起手臂上的皮盾，试图遮挡。但阿克敦的动作太快了，只听得一声轻响，那只铁矢便呼啸而至，射穿了护颈，箭尖自右颈穿入，直没箭羽。那骑士后仰翻身落马，左手还死死拽住马的缰绳，把马儿拉的前蹄腾起一个半转身，尸身这才重重地栽落在泥地之上。
这一切来的太过突兀，对面的西军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们的首领就已经死于马下。阿克敦不待对方反应过来，便怒吼一声，挺起骑矛冲了过来，他的随骑们也催马杀了过去，西人为之夺魄，纷纷拨马逃命，那知道逃到营门前时，守营士兵见后面追兵追的紧，不敢开门。外面的西人进不去，窘迫之下，只得沿着营垒逃命，阿克敦等人也跟在后面，张弓挺矛，弓弦之声宛若霹雳不绝，慌不择路的西人纷纷坠马。
挑战得胜，阿克敦等人举起长矛，挑着敌人的首级和头盔，在西人营前唿哨呐喊，往返五六次，亦无人敢于出营迎战。随着天色渐明，王文佐这才带着挑战之兵回到己方营垒。众将这才得知主帅已经领兵前去探视敌营，黑齿常之抱怨道：“大将军千金之躯，岂可如此自轻！”
“也就这一次了，下次决不如此！”王文佐笑道。
众将得知此事之后，士气大振，便是河北的新兵，也再无原先的胆怯之态。双方的樵采之众若有冲突的，东边也往往主动进攻，将西边赶回营地，如此一来，只过了四五日，西军的樵采之地越来越少，出外放牧的马队也愈来愈往西边去，形势愈发对西军不利了。
又这般过了数日，西军不得不放弃营垒，向西而退，王文佐令突骑张两翼，分作数队，轮流进击敌军之辎重。裴行俭知己方骑队不如王文佐的精悍，便令步卒以为数队，轮流夹辎重而行，彼进则以强弩射之，退则疾行。如此一来虽然击退了东军骑士的进逼，但一日下来也不过行十余里，缓慢之极。
东军营地。
黑齿常之道：“大将军，裴行俭这般缓行，不如令三千偏师疾行于前，掘壕隔断道路，阻其归路，最多相持十余日，彼必大溃！”
王文佐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高地，俯瞰了一会儿远处敌军的营地：“既然是你出了此策，那掘壕的事情就交给你了！裴行俭乃是宿将，长于应变，你行事当果决，且不可拖延！”
“末将明白！”黑齿常之应道。
天气依旧阴沉，但东军的活动愈发频繁，不光是两侧的骑队，就算是正面的步队也开始不断发起猛攻，尤其是河北兵，几处攻破了洛阳周边据点的偏师得知西军出关后，也驰援归来，他们轮流向西军断后部队发起凶猛的进攻，为了避免被击溃后队，裴行俭不得不抽调出愈来愈多的军队更换疲惫不堪的断后军，如此一来，西军退往潼关的速度也越来越慢，一天不过走了五六里路。

第771章 覆灭
又过了两天，随着一场细雪的落下，西军的撤退行动彻底停止了下来。满天飘落的雪花几乎落地的同时就融化了，将地面化为软泥。任凭士兵们如何鞭打，拖曳大车的牛马都垂下头，毫不理会，车轮在转，可除了把稀泥带的四处乱溅之外，依旧原地不动。士兵们不得不把稻草、成捆的树枝，甚至衣衫垫到车轮下面，才能让大车向前移动几米，然后又陷进下一个泥坑。
而东军方面则抓住了这个上天赐给他们的良机，黑齿常之身先士卒，第一个拿着铁镐在地上奋力挖掘，他把手中的士兵分成两队，一队挖土，另一队披甲持兵警戒，轮流进食休息，昼夜不息。结果在第三天雪停，地面冻硬的时候，在西军的退路上已经横亘着两道长约四里，宽四米，深两米的壕沟，从壕沟挖出的泥土堆积在第二道壕沟后面，形成了一道壁垒，而在壁垒后面则是密密麻麻的长矛、旗帜和箭矢。
当裴行俭亲眼看到敌军如此迅速的在己方的退路建成了这道壁垒时，不由得诧异极了，但他用还是极为冷静的压制住了自己军队的求战欲望，虽然东军的探骑斥候几乎已经迫近了西军的营垒外的栅栏，西军的士兵们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想要出去厮杀。
整整四天时间，王文佐徒劳的向西军挑战，而裴行俭却按兵不动，而且他毫不掩饰的对部下说，他不愿意在对自己不利的时候离开营垒与敌人交战。
面对裴行俭几乎可以说是顽固的坚持，王文佐采取了积极的行动，他分兵切断了西军向南面撤退的道路，并在俯瞰道路的一处高地上修建了一处十分坚固的营垒。这样一来，西军不但向西退回潼关是不可能了，而且向西南方向退往宜阳的道路也被切断了。裴行俭才从自己的探子得知这一消息后，绝望而又悲哀的发现自己已经被完全包围了，他要么离开营垒和占据骑兵优势的敌人决战，要么在若干天后，在饥饿的驱使下向王文佐投降。
就这样，裴行俭日日夜夜的思考着应当如何才能带领自己的军队摆脱窘境，却始终找不到一条脱离这一极其危险局势的出路。他部下的兵士也变得垂头丧气了，起先他们只是低声地咒骂他们的统帅，但接着，他们就开始大声地咒骂他是一个懦怯无能的统帅，在以前胜利很有希望的时候回避战斗，到了现在却要使他们遭到失败和死亡的厄运。他们恐惧地想起长平之战，就大声地埋怨裴行俭是一个比赵括还要卤莽、低能的家伙。因为当时的赵军是在一个狭长的谷地作战，由于不利的地形才被敌军包围陷入绝境，而他们的统帅却由于他的疏忽和无能，竟然让敌人在一个开阔的平地上包围了。
夜里，大雪时而下时而停。裴行俭在军帐中憋屈不过，换了一身粗裘，走出帐来。他走到高处，看到西面高处山后升起的烟柱，直冲云霄，照得半边天空通明。裴行俭见状问道：“这烟柱火光是怎么回事？”
“应当是东贼的斥候在烧马粪！”一名部下答道：“其斥候昼夜不息，以烟柱为号，我方若有动向，便以之传讯！”
裴行俭沉重的点了点头，他叹了口气，正想说些什么，便听到营外传来长歌之声，那歌声宛若狼嚎一般，乃是塞北歌调，苍茫辽远。裴行俭刚听了两段，便听到己方营地里也有人做歌相合，一时间大营内外皆有人作歌，歌声内外应和，令人闻之不由得潸然泪下。
“大都督！”部下有人惊道：“定然是王文佐的诡计，这样下去可不成！还是快派人制止，不然大军不战自溃了！”
“已经来不及了！”裴行俭叹道：“军心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还能做什么呢？”说罢他便回到帐中。
次日清晨，裴行俭便得到部下禀告，昨天夜里营中的北庭、河西各镇的胡骑已经少了四五千骑，估计多半是投奔敌营去了。裴行俭知道这样下去只怕用不着敌人来打，所部就会自行瓦解。只得下令全军拔营，冒着大雪向西而去。一路上雪越下越大，逃走的兵士也愈来愈多，到了天黑时，全军所剩下的不过还有万余人。
当王文佐得知敌军的动向时，他立刻下令骑兵们准备好出发的准备，并派出三名传令官去警告黑齿常之，他认为裴行俭最大的可能是退往潼关，因为只有在潼关他才能屏护关中，如果他向南突围，即便能够突围成功，但也会无法保护长安，这对裴行俭来说是不可接受的。然后他以五千骑兵作为自己的前锋，带领着大军冒雪向前推进了。
一切正如王文佐预料的那样发生了，拂晓时分，壕沟上的东军哨兵就发现了裴行俭的前锋，他们吹响了号角：敌人已经迫近了。
黑齿常之下令武装了所有人，退到了壕沟后的壁垒后，并开始向迫近的敌军前锋射箭和投掷石块、短矛。裴行俭知道时间的对自己非常宝贵，他下令各队立刻投入猛攻，希图在敌人的防线上打开一个缺口。
西军用极其猛烈的力量发起猛扑，很快他们就越过了第一道壕沟，开始越过第二道壕沟，并用长矛向壁垒上居高临下的敌人猛刺，而守军则还之以石块和弓矢，不断有人倒下，而行列的空缺迅速被后继者填补，天空是阴沉的、灰色的，天空落下的雪片已经变成寒冷刺骨的细雨，武器的碰击声和交战者的喊声响彻了四野，这是一场极为残酷的血战。
裴行俭投入了最后一支预备队，向守军的右侧延展，试图迂回到背后去，这比他想象的要早不少，但敌人抵抗的比他想象的顽强，时间也流逝的很快。在他看来，只要能逃回潼关就是胜利，不管他损失了多少士兵，但只要他能占据潼关，就能屏护长安，从后方的关中源源不断的得到补充。而如果自己在这里被打垮，一切就都完了。王文佐是肯定不会留给朝廷重建新军的时间的。
壁垒上，黑齿常之很清楚的看到了敌军的迂回部队。他知道胜负的现在已经不再取决于勇气和韬略，而是士兵数量的多少。如果继续这么打下去，天黑之前自己陷入包围，所有人就会完蛋。
“鸣金，鸣金！”黑齿常之大声喊道：“所有人向大旗收缩！”
随着阵阵鸣金声，黑齿常之的守兵们开始尽可能有秩序的向长墙中央的大旗退却收缩，在撤退中有很多人倒下，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当然，如果不是裴行俭下令迅速通过壁垒而不是追击的话，黑齿常之的损失还要大得多，尽管如此，守军的战死者也超过了近一千人。
“吹号，吹号，集结各队，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裴行俭大声道，他心里清楚，王文佐应该早就发现了自己的行动，他的骑兵应该正朝这里赶来。自己的惟一希望就是尽快退到陡峭狭窄的崤山谷地，在那儿没有足够的空间让王文佐的骑兵发挥力量。
就这样，裴行俭用尽一切力量把自己的军队整理好，因为他们已在几乎延续了两小时以上的激烈的战斗中受到了很大的损失。接着，他命令他们尽快的向西前进。他暗自向神佛祈祷，许下丰厚的愿，如果他能逃过被追上的命运。
但是，裴行俭的前锋在沟通关中和洛阳的官道上还没有走上四里路，王文佐骑兵的骑射手们，就已经出现在旷野上，向这位将军率领的参军的左翼发动了袭击。
很难用语言描述当初裴行俭的惊惶，按照一位当时就在他身旁的侍从的说法：裴都督虽然脸色已经惨白的如同腐败的牛奶，但依旧镇定的下了命令，他下令把自己的军队排成两列横队，并将为数不多的骑兵布置在两侧，希望能够保护己方的侧翼不遭到敌人绝对优势的骑兵的猛攻。
裴行俭刚刚列阵完毕，东军的骑兵就如墙一般横冲过来，将西军两侧那点骑兵冲的四分五裂，然后席卷过来，从背后向列阵的西军步卒射箭，随着雨点般的箭矢落下，成群的西军步卒倒在行列之中。随之而来的是从正面冲来的甲骑，在这些披甲骑士后面的是大片大片的披甲步卒，面对这样的猛攻，西军的阵型瓦解了。
当时已经是下午了，天色本就昏暗，由于尘雾弥漫，恍惚之间似乎是黄昏了。
西军中军从出发到现在，粒米未进，逢敌骑冲来便起身抵抗，无敌便坐下喘息，就连水袋也空了，许多人嘴唇干裂肿胀，嗓子也沙哑了。他们看到地上坑坑洼洼的地方有残雪融化的积水，纷纷解下头盔和胸甲，趴在地上，就如犬羊一般舔水喝。裴行俭身旁的一员副将见状，也要这般喝水。裴行俭拉住他道：“地上泥水太脏，不能直接喝！”于是他解下自己的头巾，将其浸透在泥水中，然后提起来用力拧绞，用嘴接住落水饮用，众人见状，纷纷学着裴行俭的样子，取水喝，方才解渴。
这时随着一阵马蹄声，一队东军的骑兵冲来，他们看到这些西军在水洼便饮水，也不靠近，只是张弓射箭，射了两轮便绕过他们向前去了，一边向前还一边打着唿哨。裴行俭身边有人道：“东贼的骑兵这么做，后面肯定还有他们的步队，我们赶快离开吧，不然就死路一条了！”
“不可！”一名有经验的老将道：“如果我们向西走，肯定会被贼人的骑兵追上，从背后射杀，只有向前冲，才有万一的生路！”
众人的目光聚集在裴行俭身上，他点了点头：“不错，敌人骑兵很多，我们如果向西逃，只会最后被骑兵一点点削弱蚕食掉，这是草原上胡人常用的战术，王文佐身边有不少东夷骑士，想逃是逃不掉的！”
于是众人便依照裴行俭所说的，丢下辎重，只携带粮秣甲仗弓矢，向东而行，这时迎面而来的二十余骑措手不及，被他们冲了过去，还没等那些骑士调头，他们已经冲出来了。
此时战场上四野都是成行列的东军步兵，他们或者挺着长矛短戟，或持弓弩，以散队扫过战场，捕杀残余的西军散兵。裴行俭等人没有接战几次，东人就已经从四面围了过来，四处箭矢横飞，长矛攒刺，很快裴行俭身边所剩不多的牲畜和马匹都已经受伤，他便下令将剩余的马匹栓在一起，自己亲自持矛步战。
“大都督，大都督！”一名护卫喊道：“还有几匹没有受伤的马，您快些上马冲出去吧！”
裴行俭大怒：“事已至此，难道活着就那么好吗？”
裴行俭的左右闻言都十分感动，他们并肩冲入东军行列中，一手持矛，一手持斫刀，大呼左右砍杀，当着无不披靡，竟然让他们冲了出来。护卫着裴行俭出去了一段，最后上到一处小丘上，还有十余人。东军见其如困兽一般，不敢上前，纷纷喊道：“丘上必是贵人，速速请人来，吾辈皆有厚赏！”
裴行俭见小丘下敌兵越来越多，心知今日自己是冲不出去了，只得取下头盔，走到丘边打赏道：“我便是礼部尚书、检校右卫大将军，关中道行军大总管，裴行俭！汝辈唤王文佐来，必受厚赏！”
下边众兵闻言，齐声欢呼，过了约莫半响功夫，有百余骑至，为首之人跳下马来，向丘上拱手行礼道：“丘上裴公安好？”
“败军之将，不敢当将军礼！”裴行俭避开那行礼人：“各为其主，只求莫伤随我之人性命！”
“那是自然！”来人笑道：“大将军令我来请裴公相聚，请上马！”说罢他便牵了匹马来到丘下。
裴行俭走下丘来，翻身上马。来人也跳上马来，打了个唿哨，数十骑围拢了过来，将裴行俭围在当中。

第772章 回京
裴行俭在众人簇拥下向东行了数里，看到路旁土丘上有罗伞大旗，心知那是敌军主帅所在。他翻身跳下马来，脱掉帽子和鞋子，不顾随骑的劝阻向土丘上走去。走到丘顶距离罗伞还有二十余步，裴行俭跪在地上，高声道：“败军之将裴行俭拜见王大将军！”
“裴公这是何苦呢？”王文佐见状，赶忙从马上跳了下来，疾行到裴行俭面前将其扶起：“兵家攻战，自古胜负无常。此番裴公败于我手，乃是时运不济，非战之罪也！裴公如此，让天下人知道了岂不是会说我王某人器小易盈，折辱天下英雄？”说罢他便解下自己的披风，替裴行俭裹上，喝道：“来人，快取我的鞋帽来，替裴公换上！”
“非也！”裴行俭拜了拜：“此番是我不识顺逆大小，自寻死路，只是裴某有一事不明，还请大将军告知！”
“裴公请说！”
“大将军此番胜后，入潼关、取关中如拾草芥，裴某斗胆问一句，大将军入长安之后，有问鼎之心否？”
听到裴行俭的问道，王文佐笑了笑：“裴公请放心，天命尚在李氏，天子更是对王某有大恩，于公于私我都不会有那种心思。说句实话，我之所以没有奉诏入京，只是因为统辖十几万大军，势如骑虎，若是如诏书上说的那么做，只怕性命难保。王某说句托大的话，如今之计，天下安危系于王某一身，非是王某惜命，实乃不欲天下动荡，百姓受战乱之苦！”
听了王文佐这番话，裴行俭心下大定，不管王文佐心里真的怎么想，这个时候还肯表这个态就已经足够了，而且他后面说天下安危系于自己一身倒也不是吹牛，如果他现在突然死了，长安和关中肯定要遭殃。他赶忙伏地叩首拜了拜：“若是如此，天下幸甚！”
“裴公请起！”王文佐伸手将裴行俭扶起：“如今之计，我还有一事相求！”
“大将军尽请吩咐，裴某无有不从！”裴行俭道。
“裴某此番小胜，只恐惊动天子，若万一惊动了圣驾，王某百死莫赎。”王文佐道：“在下待会会写一封奏疏请罪，还请裴公替我去一趟长安，奉上奏疏！若朝中有奸臣进谗言，还请裴公替王某分说几句！”
听到王文佐的要求，裴行俭愣住了，过了半响方才问道：“大将军是要放我回长安？”
“不错！”王文佐笑道：“裴公若不回长安，又如何替我带信，怎么替我在朝中分说？”
裴行俭面上神色变幻，最后叹道：“大将军之心胸度量，当真举世无双，裴某先前居然还敢举兵攻之，当真是自不量力！”
“裴公何须这么说！”王文佐笑道：“若是可以的话，王某也着实不想与裴公交手，毕竟两边厮杀倒下的都是大唐的将士，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呀！”
裴行俭小心的看了看王文佐的脸，却也分不出是真是假，暗想纵然是假话，看起来也和真的一样，当真是当世少有的奸雄，自己还是莫要与其作对的好，下次输了可未必还有这次的好运气。于是王文佐唤来卢照邻，让其起草奏疏，待其写好后，便唤人送来酒食新衣，侍候裴行俭用了酒饭，换了新衣。挑选了一百精骑，护送其往长安去了。
长安。
裴行俭全军覆没的消息，飞也似得传遍了附近的各个城市，整个关中都为之震动了，所有人得知整个会战的详情后，都吓得目瞪口呆。
同州、陕州、华州等位于关中平原东侧的州县，都开始急急忙忙准备防御，临时募集的民兵和衙役们夜以继日的站在城门和城墙上值守着，但每个人都知道他们防备的是被击败的溃兵。当东军的骑兵出现在地平线上，这些州县都乖乖的打开城门，表示臣服。不过出乎居民们意料之外的是，这些胜利者表现的非常有礼貌，他们只是在城门口设置岗哨，向城市居民索要粮食和其他军需品，然后就在城外宿营，居民的生命和财产都没有受到危害。
而对于长安城的居民们来说，这次会战的影响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如果说同州、陕州、华州等地州县的居民们可以选择向任何一个胜利者表示臣服，反正太极宫里住的是谁都不妨碍他们交税服劳役，而长安城内的许多人就无法无视这些了。他们还是惶恐的讨论着未来将要发生的一切，老人们回忆着数十年前唐公领兵进入长安时发生了什么，有的人甚至开始盘算着是否要跟随天子离开长安，逃亡蜀地。形势很显然，潼关陷落之后，在王文佐和长安之间已经不存在任何地理障碍和军队阻碍他的前进，不管大唐还有多少军队和财富，但至少长安的陷落已经是时间的问题了。
看到这里，读者们应该不难想象裴行俭回到长安时引起的哄动了。这位传说中已经被俘、战死、逃亡的败军之将，居然在东军的护送下安全回到长安，还带来了胜利者的请罪奏疏。在奏疏中，长安已经是他囊中之物的王文佐向天子谢罪，辩解自己之所以没有受诏解散大军入朝，是因为这么做只会让天下板荡，自己也难逃一死，所以才不得已做了这等“天下至恶”之事。所以他乞请天子饶恕其大逆之罪，他会先尽快打通漕运，解决长安的粮食问题，以赎其大罪，然后再解兵返京，待罪阙下。
面对奏疏的内容，长安城中的人们无论贵贱一时间都陷入了失语的状态，忘记了应该如何评价。不管王文佐在奏疏中的姿态摆的如何低，还是没有人会蠢到无视现实的力量对比——已经控制了河北、整个洛阳盆地和崤函谷地的叛军实际上已经把剑尖抵在了长安人的喉咙上。不管王文佐嘴上说“待罪阙下”、“死罪死罪”，但每个人都知道：没人能治他的罪，实际上能够治长安人罪的正是那个正在谢罪的罪人！
在这种情况下，考虑到王文佐还声称要先恢复漕运，解决长安的粮食问题。长安的人们对王文佐的观感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了，或者说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发作。
“这么说来，王大将军这么做也是不得已呀！”
“不得已？从辽东一路杀到长安城下，把朝廷的大军打的屁滚尿流，有这样的不可以的吗？”
“那也是没办法呀！你没看奏疏上是怎么说的吗？他如果照诏书上说的，就会天下板荡，他自己就性命难保！”
“哼，这里面就一句真话，他就是怕死！他一个人怕死，就让几万，几十万人陪他去死，天下哪有这种道理？”
“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天底下谁不怕死？你不怕死，还是我不怕死？只不过你我没有王大将军的本事，遇到事情只能乖乖的去死，他却能逼着别人去死自己不死而已，有本事总不能算是过错吧？”
“咦！你这厮到底是站在哪边的，怎么都在替那厮说好话？你该不会得了他的好处吧？”
“老子就事论事罢了，怎么被你这么说！再说了，王大将军可是正在整饬漕运，有本事将来你别吃他运来的漕粮！否则你也算是得了他的好处！”
“放屁，这漕运本来好好的，就是他的人起兵作乱才搞砸了，他恢复本来就是应该的，怎么反倒我得了他的好处？你这狗贼句句都在替他说好话，老子今天非让你吃几拳不可！”
“动手便动手，你这么有本事干嘛不去潼关、去洛阳和东人的大军较量个高低呀？反倒在长安城里发横！”
“老子打不过东人大军，还打不过你？”
“二位，二位，且收收手，为了嘴上的事情动手打坏了不值当呀！”
类似的争吵在长安城里的每间酒肆、每个茶馆、每个斗鸡场都在发生着，甚至一家人里也有为了政治立场的差异而争吵，甚至诉诸暴力的。相比起这些地方，真正决定帝国命运的深宫之中，却平静的让人吃惊。
“哎！”李弘放下手中的奏疏，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跪伏在堂下的裴行俭深吸了一口气，准备接受自己的命运。
“裴公！”李弘问道：“你对王文佐这奏疏里说的有什么看法？”
“老臣以为，王大将军的奏疏所言乃是实情，并非虚言！”
“呵呵呵！”李弘苦笑了两声：“你被他打成这样子，反倒替他说好话？”
“回禀圣上！”裴行俭道：“臣并非替王大将军说好话，实在是凭心而论，毕竟以他现在的状况看，着实也没有什么必要再去撒谎了！”
李弘陷入了沉默之中，过了好一会儿，他长叹了一声：“寡人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对三郎起疑心，真的，我都已经召他回朝中辅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为何他还要做这些事情？到头来他还能如何，除了篡夺大位还能如何？”
“陛下！”裴行俭磕了个头：“大将军的境地您可能有所误解，他当时麾下十几万大军，若要入京便要将其解散，而这可是十几万人，岂有那么容易解散的？必然会生出事端，而这些事端追究起来必然会落到他的身上。那时他身在长安，手中没有一兵一卒，却被四方弹劾攻谤，这等境地只怕一日都过不下去呀！”
“有寡人护着他，谁能伤的了他？说到底他还是信不过寡人！”李弘叹了口气：“那现在呢？就好了？”
“请恕罪臣直言！”裴行俭道：“事已至此，反倒是没什么人敢弹劾大将军了！”
“这倒是，事情都到了今天这步，的确是没有哪个言官再来弹劾他了！”李弘叹了口气：“但是为何一定要把事情弄到这个地步呢？”
裴行俭垂首不语，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不敢接口了。
李弘在大位上叹息良久，挥手让裴行俭起身：“裴公，有人劝我移驾蜀中，下诏召集天下兵马征讨王文佐，你以为如何？”
“万万不可！此乃祸国殃民之罪人！”裴行俭闻言大惊，赶忙道：“王文佐所行虽然跋扈，但却是为了自保，并无谋篡之意。可若是陛下您逃亡蜀中，那不反也变成真反了，且不说从关中到蜀中道路险阻，只说一点，要征讨王文佐，就要把陇右、北庭等镇守之兵召回，吐蕃必然乘势入侵，大唐数十年之苦心经营必然荡然无存。那时就算能讨平王文佐，其后果也是不堪设想！”
“你说得对！”李弘叹了口气：“若是这么做，大唐就不再是大唐了！寡人若是这么做，就成了祸害天下的罪人，再也无颜见列祖列宗！”
“陛下圣明！”裴行俭松了口气，笑道：“倒是老臣多虑了！”
“裴公，那你说应当如何应对？”李弘问道。
“照老朽看，朝廷如今之计，还是应当先承认既成事实！”裴行俭道：“王大将军不是说要整饬漕运吗？索性就让他先整饬漕运，让他分遣诸军，让他做的事情都是朝廷应允的，待到诸事停当了，再让他回长安不迟。老臣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要陛下您和大将军面对面谈一谈才能好。你们之间谈一场，便胜过了臣等在外间说一万句！这就是老臣的想法！”
“裴公说的是！寡人是应该和三郎谈一谈！”李弘笑了笑：“寡人也不知道为何天下事会弄到今日这般田地，寡人原本只想让三郎出京，把辽东战事平息了。没想到辽东的战事是平息了，却闹出更大的乱事来，说到底还是寡人德行浅薄，不足以定天下之事！”
听到李弘这番自责之词，裴行俭也不敢接口，只是闭嘴不言，过了一会儿。李弘问道：“裴公你接下来打算如何？是留在长安还是……”

第773章 释放
“都凭圣上吩咐！”裴行俭低头道，他被王文佐击败之后，志气消沉了不少，而且他也知道此时大唐的命运其实就取决于天子和王文佐的关系，所以他还是希望能留在长安，为此出一份力。
“既然是这样，那裴公还是在长安多待些时日吧！”李弘叹了口气：“对了，沛王和张相公先前去王文佐那儿传诏，若是无事的话，也让他们回来吧！”
“陛下只需片纸传去，大将军应该就会放人！”裴行俭道。
“呵呵，希望如此吧！”李弘苦笑道。
事实证明裴行俭的判断很准确，李弘的手诏发出后不久，李贤和张文瓘就回到了长安，随之一同回来的还有两千名俘虏和五千石粮食。这种显而易见的示好立刻在长安城中引起了激烈的反响，即便是最激进的反对派的态度也软化了不少，原因很简单——要想继续和王文佐的胜利大军对抗，惟一的办法就是将天子的銮驾迁徙到蜀中或者陇右去，前者有险要的地形和蜀地丰厚的财力；而后者则可以直接指挥陇右、北庭、安西等镇的强悍边军；但无论是去蜀地还是陇右，都意味着巨大的牺牲。
即使是和平时期，拖家带口前往蜀地或者陇右都是十分艰难的，而战争时期就更不用说了，拥挤的道路、糟糕的补给、大量的盗贼、叛军的追击，都是逃亡者的敌人。“二十一家同入蜀，惟残一人出骆谷。自说二女啮臂时，回头却向秦云哭。”可不是艺术上的夸张呀！如果王文佐并不打算谋朝篡位，只是打算自保的话，那自己又何必冒着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危险，离开舒适安全的长安呢？说到底，自己和王文佐又没有什么冤仇，人家连沛王和裴行俭都放过了，又怎么会伤害自己呢？
太极宫。
“微臣拜见陛下！”慕容鹉小心翼翼的跪下，他不知道天子为何要在这时候见自己。也不知道在天子眼里自己是受尽冤屈的忠臣还是叛贼的同党。
“起来吧！”李弘抬了抬手，示意慕容鹉起身：“寡人听说你这段时间被关在佛寺之中，过得可还好？”
“谢陛下垂询！”慕容鹉站起身来：“臣经历这些事情，能保住性命就是万幸，哪里还敢抱怨好坏！”
李弘闻言叹息了一声：“寡人先前被沛王软禁，你和崔弘度他们几个为了寡人受了委屈，寡人都记在心里的！”
慕容鹉闻言暗自松了口气，赶忙道：“这都是微臣的本分！”
“嗯！”李弘点了点头：“但是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情，着实是寡人不想看到的。其实寡人也不相信三郎有反心，只是形势所迫，君臣之间有了嫌隙，你是三郎的老人，此番回去和三郎讲述一番，化解了嫌隙，百姓幸甚，天下幸甚！”
“臣记住了！”慕容鹉道：“一定会将陛下的心意带到！”
“这样就好！”李弘点了点头，挥了下手，一旁的内侍拖长声音道：“赏赐壮武将军慕容鹉蜀锦百匹，千牛刀一柄！”
“臣谢恩！”慕容鹉赶忙叩首谢恩，待到退出殿外，才松了口气。方才天子的话中他竟然听出了几分哀求之意，难道圣上是想要借自己之口向王文佐示弱乞怜，看来自己被关起来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慕容将军，慕容将军！”内侍阴柔的声音打断了慕容鹉的思绪，他赶忙向那内侍拱了拱手：“我方才有点走神了？未曾听到说的什么，貂珰有何指教？”
“当不起，不敢当！”那内侍掩口笑道：“方才陛下赏赐蜀锦宝刀，不知将军是现在就去领，还是由小人送至府上？”
“不敢劳烦常侍相送，还是现在就去领吧！”
“诶！”那内侍轻拍了一下慕容鹉的衣袖，亲昵的说道：“慕容将军这话可就生分了，您当初的忠义之举早就传遍了长安城，哪个提到您不翘起大拇指赞一句好汉子？便是我们这等残缺人儿，也是心向往之。若是别人也还罢了，送到慕容将军府上又何敢谈一个“烦”字？”
慕容鹉被那内侍捻住自己衣袖，只觉得浑身上下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赶忙小心翼翼的从对方手中抽出来，陪笑道：“着实是陛下有差遣在身，须得回家准备，拖延不得！待到事了了，再与常侍亲近！”说罢，他便飞快的向外走路，浑似身后有猛虎追赶一般。
慕容鹉回到家，才发现家人仆役居然都一个没少，站在门口翘首相望。他家是长安旧族，算起来宇文护时候就已经定居于此，姻亲族人甚多，本以为自己这次倒了霉，会牵连族人，却没想到竟然都在，当真是意外之喜。
“妾身拜见夫君！”慕容鹉的发妻领着家中老小，向刚从马背上下来的慕容鹉下拜，慕容鹉劫后余生，见状也有些感动，赶忙上前扶住妻子：“夫人这是何必呢？来，来，都进去说话！”
“妾身也没想到还能见到夫君！”慕容夫人已经是眼眶湿润：“你是不知道这些日子，长安城里都闹成什么样子了，有人说王大将军起兵作乱，你就是叛党党羽。我不敢留在家里，只能带着家人逃到舅老爷家里去，整日里心惊胆战的，也不知道见不见得到第二天的太阳！”
“是呀，都怪我，牵累了你们！”慕容鹉听妻子这么说，想起自己被关在大狱里那些日子，妻子带着家人在外头的惶恐，心中也有几分歉意：“这次的事情多亏了舅老爷了，明日我准备一份厚礼，亲自登门拜谢便是！”
“自家亲戚，倒也不急！”慕容夫人道：“妾身听说天子此番有大事用你！”
“我刚刚才放出来，你怎么知道的？”慕容鹉奇道。
“这还不简单！”慕容夫人笑道：“这些日子外头早就传遍了，您那位王大将军现在可是厉害的顶天了，就算是天子都要讨好他，夫君您既然放出来了，肯定就是要大用了！”
“哦？”慕容鹉皱了皱眉头：“天子讨好大将军？怎么这么说？我刚刚从牢狱里放出来，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你且说来听听！”
慕容鹉听妻子将最近王文佐击破裴行俭军，已经攻占潼关、华、陕等州县，长安已经是他囊中之物后，这才长出了口气：“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天子今天和我说这些话！”
“那夫君以为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好事，还是坏事？”慕容鹉愣住了，他一时间也不知道应当如何回答，自己被放出来，升官厚赏，这自然是好事；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天子向臣子示弱，乾坤倒置，天地颠倒，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他犹豫了一会，答道：“对咱们家来说，应该算是好事吧！”
“那就是好事了！”慕容夫人笑道，她转过身，对一旁的婢女喊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烧水准备，老爷刚刚从牢狱出来，先洗个澡去去晦气！”
看到妻子像往日一般指挥仆役，慕容鹉不由得露出一丝笑容，是呀！像自己这样的小人物干嘛要考虑那么多，自己好不就是好事了么？
慕容鹉洗浴完毕，正准备吃饭，门外有报宫里有人到了，他赶忙出门相迎，却是送赏赐来的。宫中前来的内侍颇为客气的留下了蜀锦和御赐千牛宝刀，也不收辛苦费，便告辞离去了。
慕容鹉在家中住了一宿，次日起了个大早，只觉得浑身上下满是用不尽的精力，几乎要盈满出来了一般。他正想着是先去宫前谢恩还是先去见王文佐。便有仆役通报有人拜访，他接过名刺一看，却是韩王府的使者，这韩王乃是唐高祖李渊的第十一子，当时已经快六十岁了，是宗室中的长者，平日里喜欢绘画，在长安城上流社会上也是一个颇为活跃的分子，问题是平日里和慕容鹉八竿子都打不着呀！怎么一大早就找上门来了。
“主人，那使者带了两箱礼物！就在门厅相候！请问见还是不见？”看门的管事是个老人了，知道这种宗室的水很混，慕容鹉是禁军武人，若与其交往是颇犯忌讳的。
“待我亲自相迎！”慕容鹉稍一思忖，最后还是决定出去见一见，他有一种预感，这位韩王的使者是今天第一个，但绝不是最后一个。
果然，慕容鹉猜的不错，在当天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家就迎来了一个又一个前来拜访的客人，这些客人共同的特点就是身份高贵，礼物贵重，说几句话就走，语焉不详。搞得慕容夫人在堂后越收越是心惊，到了最后她偷偷把丈夫拉倒堂后：“夫君，这礼物也都太重了，他们又不肯说明目的，要不您别收了吧？不然我总是觉得心虚！”
“你放心！”慕容鹉此时已经猜出了几分，笑道：“这些人不是送礼给我的，这些礼物是送给王大将军的，只不过他们没有门路，便送到了我这里。所以他们不肯说明目的，一来这目的没法说，二来他们也不敢向王大将军求恳些什么，只希望将来大将军手下留情便是了！”
“手下留情？什么意思？”夫人不解的问道。
“这还不简单，王大将军手下可是有十几万大军。俗话说，身怀利器，杀心自起！天下还有谁比大将军手中的刀更利？这些给我送礼的人累世富贵，王大将军也许不会动陛下，但若是想要求财，多半便会找他们下手，若是换了你，不去想办法先打点打点？”
“原来是这么回事！”慕容夫人叹了口气：“这么看来，这些人也着实有些可怜！那夫君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些财物？”
“这些不是送给我的！我自然也不敢妄动！”慕容鹉道：“你将这些财物找个院子收好，再编写一份名册，谁送的，谁送了多少，都写好了。等我去拜见大将军的时候，再献上去由他自己定夺！”
“妾身明白了！”夫人应了一声，转身退下。慕容鹉松了口气，正准备乘着没有客人前来的间隙，找个地方歇息一会。却听到外间有人大声说话，倒像是正常的样子，赶忙走了出来，看到管家正在和一个中年妇人说话。
“我家主人真的有事，无暇见外客！”那管家大声道：“您要不过两日再来！”
“我家主人乃是你家主人旧识，有要事相求，还请拔冗一见！”那妇人却坚持的很，始终不肯离开，两边正争执不下，慕容鹉从里面出来了，他挥手让管家退下，对那妇人道：“我便是慕容鹉，你家主人是何人，找我有何事？”
那妇人看了看慕容鹉，笑道：“将军不记得小女子了吗？”
“你？”慕容鹉看了看那妇人，只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见谅，着实想不起来了，还请提醒一二！”
那妇人笑道：“将军可还记得前些日子的一天晚上入太极宫中见了一位带着孩子的夫人，临别前那夫人从孩子身边取了一只香包，赠予了将军！妾身当时就站在门口，乃是侍候夫人的！”
“原来是你！”慕容鹉脸色大变，他此时也想起来了，赶忙敛衽下拜道：“请恕在下眼拙，竟然不识！”
“将军不必多礼！”那妇人笑了笑：“可否有僻静处，容妾身有几句话说！”
“夫人请随在下来！”慕容鹉不敢怠慢，将那位妇人引进门，去了左边厢房一间，令仆役婢女退下，只余两人。慕容鹉方才恭谨道：“不知那位夫人有何事吩咐！”
那妇人叹了口气：“我家夫人此番派我来，本是个犯忌讳的，但没奈何，也只能来了，却是为了那孩子来的！”
“孩子？”慕容鹉不解的问道。
“是的！”那妇人叹了口气：“当初沛王监国时，我家夫人过得虽然清苦，但也只能如此了。可如今天子亲政了，我家夫人过得还是如此，甚至还有所不如。我家夫人思来想去，能求恳的也只有大将军了。慕容将军是大将军身边人，还请通传一句！”

第774章 筹划
“哎！”那妇人长叹了一声：“按说家丑不可外扬，这些宫内的琐事不应该说出来的，但慕容将军忠肝义胆，当初为了那点圣上的骨血，便拿自家的性命去赌，妾身也就不把您当做外人了。便拿薪柴举例吧！天子亲政前我家夫人这边一个月能得到一石木炭，虽说不够烧，但若是只在内殿取暖，倒也还勉强；而天子重新亲政后，一个月只有七斗木炭，那就连内殿取暖都不够了，我家夫人只能搬到偏院的一间小房子住，好省下一点薪柴度日！除了薪柴，其他也是如此，这叫人如何过活？”
慕容鹉听那妇人的抱怨，屁股上却如坐针毡一般，当初他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去见那位夫人和孩子，倒不是真的对这位可怜母子有啥关心，而是在当时的形势下，李弘被软禁着朝不保夕，而那夫人和孩子虽然平日里不受人重视，但却是天子在世惟一的男性子嗣。而现在李弘已经重新亲政，虽然那孩子依旧是天子唯一的男性子嗣，但李弘毕竟还年轻，随时可能生下新的儿子，那孩子和母亲的重要性自然大大降低，慕容鹉自然对其也就没那么关心了。此时再掺和进这种宫廷内部事务，很可能会激怒天子，惹来杀身之祸，就算是王文佐也未必救得了自己。
“咳咳！”慕容鹉咳嗽了两声，苦笑道：“夫人，您说的这些事情毕竟都是内廷之事，我和大将军毕竟是外臣，却是不好插手！”
“内廷之事？外臣？”那妇人笑了笑：“那当初慕容将军为何又冒死去见夫人？难道那时候就不是内廷之事？将军就不是外臣了？”
慕容鹉被问的张口结舌，他腹中的理由却说不出口来，那妇人叹了口气：“罢了，世上人都是趋炎附势的多，雪中送炭的少，我家夫人虽然有了圣上的骨血，对于大位，她也不敢多想，只是想着把那孩子养大，在宫中活下去而已。但反倒成了旁人妒忌的对象，平日里霜刀风剑，逼迫不休，所以才想到求到慕容将军门下，乞求施恩，却想不到亦是如此！”
慕容鹉被那妇人说的面红耳赤，口中呐呐，最后送那妇人离开时，他令人取来黄金四锭，送给那妇人道：“夫人，这四锭金子还请收下，用于补贴一二。非我故意为难你，不与你通传，只是眼下大将军与天子的关系着实有些特殊，在下着实不敢再将这件事情放入其中，只恐牵一发而动全身，生出许多事端来！”
那妇人见了黄金，面上露出喜色来，她向慕容鹉敛衽拜了拜：“有了这些金子，便是解了燃眉之急。妾身在这里代夫人谢过将军了！”
“不敢！”慕容鹉回了礼，将那妇人送出门外，方才回到家中。慕容夫人前来含怒询问：“夫君，这妇人是谁，你与她相谈这么久，还送她金子，莫不是你在外间养的女人？”
“你这女人，休得胡言乱语！”慕容鹉吓了一跳，赶忙将妻子拉倒一旁，将那妇人的来历讲述了一遍，最后道：“你相公我平日的为人你还不知道？吃这等无用的飞醋，这等话也敢乱说，让外人听了，小心性命！”
“原来是这么回事！”夫人也吃了一惊，她感叹了两声：“不过这也是奇了怪了，为何天子被软禁的时候她过得反倒还好些？现在过得还不如从前了？”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慕容鹉叹道：“天子被软禁的时候，大权在裴皇后之手，裴皇后的心思都花在如何对付天子和杨贵妃上，根本就没把这位和夫人和公子放在心上。所以他们过得虽然清苦，却也还维持得下去；但天子复出之后，宫中的大权在杨贵妃手中，这位杨贵妃得天子独宠，偏偏生下的就一个女儿，没有儿子。你说在她眼里，这位公子是不是眼中钉肉中刺，巴不得哪天无声无息的死了才好！自然过得还不如之前了！”
“那你还送她金子？”夫人吓了一跳：“若是那杨贵妃知道了金子的来路，岂不会报复你我？”
“哎！”慕容鹉叹了口气：“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我既然当初拜见她们母子，有了利用他们的念头，无论如何便是欠了她们一份人情。今日她求到我家门上，我却不能答应她，也只能拿这四锭金子给她，权当是还了当日的人情了！”
“夫君你只顾着还人情，却不顾自家安危！”夫人抱怨道：“难道你忘记了先前在狱中的滋味？照妾身看，既然里你送了金子，便已经被牵连进去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此事告诉大将军，这样杨贵妃若是将来报复，也好向大将军求情则个！”
“这……”慕容鹉闻言一愣，他没想到妻子居然提出这样一个建议来，但转念一想觉得也有道理，自己送金子是想着了结此事；可杨贵妃若是知道了恐怕会认为是自己插手此事。这种事情又是根本没法解释的，那自己唯一的办法就是干脆把一切都告诉王文佐，这样一来自己的所作所为就成为了替王文佐效力的一部分，自然王文佐也有保护他的义务。想到这里，他点了点头：“不错，也只能如此了！”
就这般，次日慕容鹉便带着名册，离开长安一路赶往陕州，拜见王文佐。
陕州刺史府。
“不错！”王文佐笑道：“我此番能这么容易解决沛王西奔，裴居道夺权之事，崔弘度你们几个留守长安的功劳最大；而在你们几人中，慕容鹉你冒险亲身返回长安，面折裴贼，功劳又是第一。能够看到你安然无恙，我着实高兴的紧！”
屋内有两个火盆，温度很高，慕容鹉的丝绸内衣粘紧背心，让他觉得很不舒服。慕容鹉拜了拜，从怀中取出长安送自己礼物的名册，双手奉上：“大将军，您请看！”
王文佐看了看名册，眉头微皱：“这是？”
“属下出狱之后，这些都是送到家中的！”慕容鹉将这些礼物的来历讲述了一遍：“礼物属下已经封存了，还请大将军照着礼单清点收纳！”
“哦！”王文佐笑了起来：“这都是送给你的，你收下便是，何必又给我？”
“可，可是这些人都是冲着大将军的面子才送来的，小人岂敢妄取！”慕容鹉道。
“我让你收下便收下！”王文佐笑道：“他们若是真的想要与我结好，将来我回长安时他们自然会再送上礼物，这些你收下就是了！”
听到这里，慕容鹉才明白这是王文佐赏赐自己的，只得起身跪拜谢恩，起身后他犹豫了一下，将先前那妇人来自己府上恳求之事讲述了一遍，最后道：“这件事情关系到内廷天子，属下不敢妄自决定，只能禀告大将军，待您处置。不过属下觉得那位夫人和公子连取暖的薪柴都不够，着实可怜，便取了四锭金子给那妇人！是否有不妥之处，还请大将军示下！”
“居然有这等事？”王文佐听了，也是面露惊色：“你做的是好事，我又怎么会怪你！”
见王文佐表了态，慕容鹉松了口气，笑道：“那大将军觉得应该如何做？”
王文佐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慕容鹉屏住呼吸，只觉得背上的汗水愈来愈多，但他不敢伸手擦拭，只能耐心等待。
“慕容鹉，我记得你是长安旧族？”王文佐突然问道。
“不错！”慕容鹉不知道王文佐为何突然转到这里来了，他还是点了点头：“属下祖上本是河南人氏，保定三年（公元563年），宇文护出兵东征，吾祖上举族随之回到关中，之后便定居在长安附近！”
“那你家想必在长安亲属支脉不少？”王文佐问道。
“不错，是有不少亲眷！”
“嗯，那便好！”王文佐点了点头：“慕容鹉，经由此番的事情，我与天子之间的关系恐怕永远也不可能恢复到当初的样子了，但我又不可能将兵权置于他人之手，太阿倒持。所以今后我会时常出入长安，我不在长安时，需要一个人作为我的耳目，无论大事小情，都要通报于我，你愿意做这个人吗？”
听到王文佐这番话，慕容鹉只觉得浑身上下如针刺一般，赶忙跪伏在地：“大将军信重，慕容鹉受之有愧！”
“很好！”王文佐见慕容鹉应允了，露出一丝喜色来，他叹了口气：“我也知道这么做为人所忌，且有损阴德，但我一路走到这里，已经是身临绝顶，退无可退，四面都是万丈悬崖，一步错便是粉身碎骨，着实是不得已呀！”
“大将军身荷社稷之重，多设耳目也是应有之意！”慕容鹉大声道。
王文佐点了点头，伸手将慕容鹉扶起：“我会挑选两个人当你的副手，至于怎么挑选人员，设置机构，就劳你多费心了。财用方面我会让伊吉连博德专门给你列出一项开支来，每个月先五百贯如何？”
慕容鹉当然知道这等紧要之事王文佐不可能完全交给自己一人，便是王文佐不提，自己也要主动请求派人来给自己分权。听到王文佐给出五百贯一个月的开支，赶忙应道：“足够了，有些太多了！”
“这方面花钱的地方甚多！这五百贯是平日里的维持费用，若是有专项的大额支出的，你开出单目，向伊吉连博德另外要！”王文佐道：“第一件事情嘛，就从这位夫人开始，把整件事情的原委搞清楚，顺便保护那位公子的人身安全！”
“属下遵命！”慕容鹉没想到自己的第一项工作竟然是保护那位夫人，赶忙应了一声。
“那第二桩任务呢！便是这份名册了！”王文佐点了点那份名册：“他们不是想通过你来向我示好吗？很好，你回长安后，就一一拜会，把他们尽可能发展为你的下线！”
“下线？”慕容鹉愣住了：“大将军请恕属下愚钝，这“下线”是何意，属下不知！”
“哦！”王文佐这才发现自己又说出某个“现代”词汇了，他笑了笑道：“就是你的消息来源的意思，这些人既然是上门拜访，你回拜就是应有之义，他们要么身居高位，要么家资丰厚，通过他们口中，你可以得到许多旁人不知道的东西，然后将其整理成册，禀告与我，岂不是大功一件！”
“是，是！多谢大将军提点！”慕容鹉这才明白过来，心中暗喜：“属下回长安后立刻一一登门拜访！”
“嗯，我会准备一些名刺，你回长安时带上，回拜时送人用！这样他们自然会说出一些平日里不会说的东西来！”王文佐笑道。
“是，是！大将军考虑周到，属下只需照样行事便成了！”慕容鹉笑道，他看了看王文佐，犹豫了一下，大着胆子问道：“大将军，小人有一事不明，还请提点一二！”
“说吧！”
“您方才说您已经是身临绝顶，退无可退，四面都是万丈悬崖，一步错便是粉身碎骨。可在属下看来，您距离至尊之位也就是一步之遥，只要纵身一跃，便可转危为安，传于后世，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转危为安？传于后世？”王文佐闻言没有发火，反倒是大笑起来，慕容鹉不敢多言，只能屏住呼吸，小心等待。过了约莫半响功夫，王文佐问道：“慕容鹉，在你看来大事就这么容易？”
“对于旁人来说是难于登天，但对于大将军您来说确实不难！”慕容鹉道。
“不错，登上那个位置的确不难！而且我手下有一批人早就盼着我能登基为帝，他们也好跟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王文佐笑了笑：“只可惜坐上那个位置只是开始，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麻烦，一旦做的不好，那倒霉的可不止我一个，还有天下亿兆百姓，千古之后也逃不过后世的笔诛！”

第775章 韩王
“大将军思虑深远，非属下所能及！”慕容鹉低声道：“不过就这么下去，也是数不尽的麻烦吧？”
“这就是你的工作！”王文佐笑道：“在那些麻烦尚在萌芽时便一一除去，怎么了，觉得太难了，自己做不到？那就现在提出来吧！还来得及！我不怪你！”
慕容鹉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面门，王文佐面上似笑非笑，那略带戏谑的眼神让他胸中一阵涌动，下意识的应道：“只需大将军授与权限，属下只能让长安城中风平浪静！”
“好！”王文佐拍了下手，解下腰间的一枚玉佩，拆成两半，拿出半块交于慕容鹉：“待到整饬完漕运后，我会前往长安，将都城禁军也整饬一番，这半块玉佩便是符节，必要时你可以用这个调配禁军，将佐会服从你的命令！”
“属下遵命，谢大将军！”慕容鹉赶忙下跪，伸出双手接过那半块玉佩，小心翼翼的收入囊中，他知道自己既然受命探查京城动静，那便不可能再插手禁军，否则便权力太大了；而这半块玉佩是供自己危急时刻用的，若是平时自己凭借这个妄动，立刻就是杀身之祸，王文佐说的“必要时”就是这个意思。
“好，那就这样吧！”王文佐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这次接见便是结束了。
卢十二放下酒杯，捋了捋浓密的胡须，露出小臂上的旧时伤疤：“大伯，为何大将军还不进长安！”
“兴许是时机未到吧！”卢仁基用不那么肯定的语气答道。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卢十二问道：“照我看，是大将军自己不想迈出那一步罢了！”
“十二郎你是何等人，岂能妄自揣测大将军的心思！”卢仁基笑了笑。
“我自然是猜不出，不过已经没有什么挡在大将军和长安之间了，这没错吧？”卢十二笑道：“还有，大将军能有今日，也离不开我们河北人的支持，而大将军却没有半点说法，大伯您就没有一点想法？”
“十二郎，若是你心里真的怀有方才那些念头，最好是立刻散了去，越快越好！”卢仁基冷冷的看了卢十二一眼：“不错，大将军此番成事，河北人是出了力，但出了力不等于就一定能得到回报的，更不要说自己去要的。今时不同往日，不是大将军有求于我们，而是我们有求于大将军了！”
“是！”卢十二有些无趣的叹了口气：“那照大伯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耐心等待！”卢仁基道：“大将军终归会有个说法的！毕竟十万大军，他总不能就这么视而不见，你说是不是呢！”
“大伯说的是！”卢十二笑了起来：“若是照我的意思，干脆把都城迁到洛阳来，这样既不用每年花费那么大气力转运漕粮，又绝了关西人的根本，岂不妙哉！”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卢仁基笑道：“大将军考虑的事情太多了，不说别的，若是迁都洛阳，那安西、陇右之地还要不要花费那么大心力？和吐蕃人的仗还要不要打下去？这么说来，定都长安也是有一定的道理的，不说别的，光是每年从西域而来的商贾财赋，就不是个小数目。洛阳虽然位居天下之中，但离西域又远了不少！”
“大将军他还缺钱？”卢十二嗤笑了一声：“西域之地虽然广阔，海东之地也不狭小。新罗高句丽百济的三韩之地、倭人的四岛之地，还有向北的无垠旷野森林、河流纵横，金银铜铁矿藏、鱼场、皮裘，可供开辟的土地更是无边无际，如陆海一般，我这次随大将军东征可是开了眼界，在大唐的疆域之外，还有另一个大唐，不，两个大唐！以河北山东之人力，开辟海东之旷野，便足以震慑天下，对于他来说，关西长安根本就是可有可无！”
“这只是你的想法！”卢仁基道：“照我看，大将军还没有迁都的念头，否则他花那么大气力整饬漕运作甚？”
“他现在不想不等于将来不想！”卢十二道：“别忘了，彦良公子可是一直留在海东呢！那可是他的继承人！如今长安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为何却把儿子一直放在万里之外呢？”
“这个……”卢仁基一时哑然，片刻之后方才道：“大将军行事素来稳妥，他将继承人和自己分开，也是防备万一！”
“那也不至于隔着这么远吧？”卢十二笑道：“一个在陕州，一个在柳城，一封信往返就要小半年时间，这也是为了安全？”
这一次卢仁基被说服了，他默然片刻：“那你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先试探一下大将军的口风吧！”卢十二笑道：“说迁都还太早，那重修范阳总可以吧！”
长安城。
随着气候一天天转暖，朱雀大街两旁的树木逐渐长出了点点绿芽，街道旁的商贾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当然，最让城中居民们高兴的是广运潭边的码头上停泊的漕船愈来愈多了，长安的粮价随之迅速下降，已经到了斗米五十文上下的水平，这虽然距离过去斗米二十钱还相差甚远，但相比起先前动辄斗米七八百钱还是强多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这座宏伟的都城正在迅速恢复往日的活力。
虽然战乱已经平息，漕运恢复，但还是有一件隐忧埋藏在每个人心头——迄今为止，王文佐王大将军还是没有回到长安城，入朝辅政。当然，他也有足够的理由——依照他对天子招他还朝的旨意的回复，他要先清河河道，恢复因为战事破坏的漕运，恢复长安的粮食供应之后，然后才受诏入朝辅政。这个理由听上去倒是冠冕堂皇，但只要不是傻子就知道，入朝辅政和整饬漕运根本不冲突，王文佐完全可以先入朝辅政，然后在长安整饬漕运，毕竟又用不着他亲自去挖河道。那么王文佐拒绝入朝辅政的真实原因只有一个——来长安入朝就要解散自己的军队，他不敢这么做，就拿整饬漕运当做托辞。
面对这个托辞，天子做出了让步，收回了招其回朝的旨意，并给了王文佐整饬漕运的加衔，算是承认了这个既成事实。但只要不是傻子就能看得出来这实际上对两人的脆弱信任是一种伤害，天子可以一次收回旨意，但不可能第二次、第三次，王文佐迟早是要回到长安的，到了那个时候，两人又如何自处呢？
这个问题实际上摆在每个人面前，因为一旦天子和大将军再次爆发冲突，那长安的每一个人——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寻常百姓都会受到影响，这一点已经在不久前的战争中得到印证得了。所以面对这个问题，每个人都要给出自己的答案。
韩王府。
“哎呀，慕容将军竟然亲自上门，小王当真是蓬荜生辉呀！”
作为高祖皇帝还在世的为数不多的儿子，韩王李元嘉站在二门的台阶上，微笑的欢迎着慕容鹉，这已经是他的身份所能允许的最大程度的礼遇了。
“哪里，哪里！”慕容鹉上前几步，向李元嘉躬身还礼：“小人前几日去了一趟陕州，将您老人家的事情禀告了，大将军狠狠的训斥了小人一顿，责怪小人不知礼数，为何不立刻回拜。所以小人一回长安，第一个就到您府上了，也未有事先通传，失礼之处，还请殿下见谅！”
“诶！”李元嘉走下台阶，伸手将慕容鹉扶起，笑道：“什么有礼无礼的，合意便是有礼，不合意便是无礼！你今日能来，老夫高兴还来不及，自然是有礼的，来，快快进来，外间风大，一同喝上一杯去去寒！”
慕容鹉随李元嘉上得殿来，只见早已摆好了饮宴，李元嘉拉着慕容鹉在上首坐下，作陪的有王府世子、长史、洗马等四五人，都是李元嘉的亲近之人。几人坐定了，李元嘉第一个举起酒杯，笑道：“这第一杯酒便祝天子与大将军皆康健福寿，天下息兵，共享太平！”
“祝天子与大将军皆康健福寿，天下息兵，共享太平！”众人举杯齐声应道，饮罢了，李元嘉拍了两下手掌，从两厢进来一队舞女，随着乐曲声舞将起来，一时间堂上觥筹交错，香影飘飞，端的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慕容鹉也算的是见过世面的，在这里也不由得心旷神怡。
“慕容将军！”韩王世子笑道：“您看着堂上歌舞倒也还看的？”
慕容鹉一愣，旋即笑道：“此等佳人佳舞，小人着实未曾见过！”
“呵呵！”韩王世子笑道：“那将军可细细看，堂上若有合意的，待会便会送至府上！”
“啊？这如何可以？”慕容鹉清醒了过来，赶忙推辞。
“这些本不过是娱人之物！慕容将军乃是当世英雄，美人配英雄本就是自然之理，有何不可？”韩王世子笑道。
“不可，万万不可！”慕容鹉倒还记得自己来拜访韩王的目的，他是来探对方底的，底细没探成，带个美人回去，岂不是反过来了？若是让王文佐知道，只怕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位置就没了。
“有何不可？”韩王世子笑道：“莫不是这些女子粗陋，不足以侍奉英雄？那好，换一批人便是！”他挥了挥手，便要让那些舞女退下，换一批人来。
“不，不！”慕容鹉赶忙道：“非是贵府女子不美，实乃家中山妻有言在先，实在是受不得世子美意！”
“原来如此！想不到将军如此伉俪情深！”韩王世子的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之色，旋即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为难将军了！”
慕容鹉好不容易拒绝了，心中长出了口气，他接着舞女退下的间隙，从袖中取出王文佐的名刺，双手送上：“这是大将军的名刺，他得知大王遣使者来拜之事，便让末将带来，赠予大王。他还说待其回长安后，必定亲自登门拜访！”
“哦！有这等事！”韩王李元嘉伸手接过仆役送来的名刺，仔细看了看方才珍而贵之的收起，肃容道：“大将军若是登门，小王自当在大门外亲迎。如今天下大事，皆系于大将军一身，老身满门数百口，皆托付于慕容将军了！”
“不敢！”慕容鹉赶忙躬身还礼。
“没什么不敢的！”韩王挥了挥手，堂上的婢女仆役乐师纷纷退下，只剩下席上四五人，他叹了口气：“现在这里的都是自家人，老夫也就说几句大实话了。当初大将军第一次来长安时，平定乱事，老夫就看出他是非常人。看到当时的太子与他交好，老夫是说不出的高兴。我大唐后继有人，老夫亦能安享富贵。后来也证明老夫法眼无差，高句丽乃是东北两朝大患，大将军一举覆灭；倭国有大海相隔，大将军领千人破之；吐蕃屡犯剑南，大将军建路立碑，教化一方；新罗，靺鞨乱起，大将军大旗所向，海东无波；更不要说不久前的事情，更是大将军一己之力，着实是大唐的紫金梁，白玉柱，无人可以替代。”
“大王对大将军的看重，末将会向大将军转告的！”慕容鹉道。
“这个倒是不打紧！”韩王摆了摆手：“不过眼下大将军与天子却有一点误解，所以长安城内人心不安呀！”
听到韩王居然把话摆上台面来，慕容鹉微微一笑，却不说话。韩王看了他一眼，径直说了下去：“其实照老夫看，只要依照八个字，自然海内无波，天下太平！”
“八个字？”慕容鹉皱起了眉毛：“愿闻其详！”
“政由王氏，祭由李氏！”韩王道。
“政由王氏，祭由李氏！”慕容鹉吃了一惊，瞪着韩王，半响之后方才低声道：“大王慎言！大将军绝无此意！”

第776章 避祸
“呵呵呵！”韩王笑了起来：“慕容将军可是觉得奇怪，老夫一个李家宗室，却说出这等话来，可是想要通过你来试探大将军的心意？”
慕容鹉哈哈一笑，却不说话，却是来了个默认。那韩王捋了下颔下胡须，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叹道：“说来老夫也是个有福之人，生于武德二年（公元619年），那年关中早已平定，蜀中、江淮河内等地已经平定，父兄们在沙场争杀，受尽辛苦，老夫那时还是个呱呱落地的婴儿，便极得高祖皇帝宠爱，才两岁便受封宋王；几年后群雄荡平，几个兄长为了帝位自相残杀，斗的是不可开交，而老夫当时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自然不会被牵联到其中去，最后无论是哪位兄长登基为帝，也都不会苛待于我。从此之后，老夫又受封徐州都督，徐王，右领军大将军，改封韩王，任潞州都督，实封千户。老夫喜欢学问，太宗文皇帝便将宫中历代珍藏之文书赐予老夫；先帝登基后，更是以宗室长辈相待，每次都赏赐极厚。可以说老夫这辈子寸功未立，不曾劳心劳力，却安享富贵尊荣，可以说是天下第一等有福之人了！”
“这老儿倒是有自知之明！”慕容鹉心中暗想，口中却道：“大王福泽深厚，却是旁人羡慕不来的！”
“福泽深厚？”韩王笑了笑：“老夫已经是耳顺之年，可以说有福，便是天翻地覆，只要两眼一闭，便与老夫我无关了；老夫这些儿孙可就未必了，生于帝王之家，有福的特别有福，没福的就求为寻常百姓家亦不可得，慕容将军，你知道老夫为何和你说这些话了吧？”
“这个……”慕容鹉苦笑道：“事情应该还没有到大王说的这般地步吧？”
“呵呵呵！”韩王叹道：“慕容将军，老夫生于帝王之家，这几十年来什么没有见过？什么没有听过？汉高祖袭破峣关，入关中后兵锋至蓝田，后来发生了什么？秦王子婴系颈以组，白马素车，奉天子玺符以迎沛公！这才是兵败之后亡国之君的下场呀！”
“这个……”慕容鹉已经是汗流满面：“这完全是两码事呀！汉高祖当初是入关灭秦；大将军是讨伐囚禁天子的奸佞小人，岂可一概而论！”
“就是一回事！”韩王叹了口气道：“当初本朝高祖皇帝从晋阳起兵时也没说要灭隋，入长安后，迎立杨侑为帝，即隋恭帝；改元义宁，遥尊炀帝为太上皇，自称为假黄钺、使持节、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大丞相、录尚书事，进封唐王。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们也都知道了，别的假的了，战场上的胜负假不了。大将军打赢了就是打赢了，不管嘴上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他已经打败了所有敌人的结果。老夫既然不能改变这个事实，那能做的也就是让李家子弟不要落得那么惨！”
听韩王说的这番话，慕容鹉只觉得屁股下似乎有千百根利刺在扎自己，难受之极，心中不禁暗自后悔自己干嘛要来见这老韩王。他心里清楚韩王说的只怕绝大部分都是真的，但问题是到现在为止，王文佐并没有任何企图篡位的表现，更糟糕的是，每个人都清楚王文佐对当今天子是有这非常特殊感情的。如果自己插手其中，谁知道会不会走错一步，引来灭顶之灾呢？
“大王！”慕容鹉苦笑道：“您说的这些话，着实非人臣该听的。我可以和您透一个底，大将军对陛下的心意从未改变，他也绝对没有篡夺大位之心！”
“照呀！”韩王笑道：“所以我说祭由天子，政由大将军呀！若是换了旁人，老夫就不会说这句话了。世上又有几人能如大将军一般满足于操持政事，而不贪图大位的呢？”
“那，那大王您和我说这些是为何呢？”慕容鹉问道：“不管怎么说，毕竟您也姓李呀！”
“就是因为我姓李，才会说这句话！”韩王叹道：“如今大势已成，想要从龙邀功，一步登天之人要多少有多少。对于这些人来说，我们这些身居高位，坐享厚禄的李氏子孙便是天生的功劳来处。肯定会有不少人向大将军举报，说我等李氏子孙密谋反叛，到了那时谁又能辩解的清楚？老夫已经年过六旬，便是明日就死，也已经是中寿了，又有何憾？只是不想我李氏子孙，如当初元氏、宇文子孙一般下场！”
听了韩王这番话，慕容鹉终于明白了过来。眼前这老人见闻之广博，思虑之深远，着实非常人能及。在他看来王文佐击败裴行俭之后，唐朝的中枢权力落入其手已经是不可阻挡的既成事实。当初宇文氏和高氏篡夺元氏，杨氏篡夺宇文氏的过程中，为了打击前朝的力量，簒夺者都对前朝宗室大肆屠杀，几乎将其尽数诛灭。而韩王最害怕的就是出现这种局面，所以他选择主动倒向王文佐，在促成“祭由李氏，政由王氏”这局面出一把力，以换取李氏宗族少流血，甚至不流血。
“大王果然考虑深远！”慕容鹉叹道：“请大王放心，我一定会把您的心意转告大将军！”
“那就多谢慕容将军了！”韩王挥了挥手：“孩儿，你还不来谢过慕容将军，吾家满门百余条性命，都仰仗慕容将军了！”
韩王世子赶忙上前，对慕容鹉屈膝下拜，举酒道：“小子拜谢慕容将军救命之恩！”
慕容鹉哪里敢受如此大礼，赶忙起身让开道：“世子言重了！万万不可！”
韩王世子却是坚持拜了下去，慕容鹉没奈何，只得受了他一拜，叹道：“世子折煞末将了！”
众人重新坐下，韩王世子令舞姬乐师重新上来，歌舞作乐，堂上的气氛已经与先前大有不同。慕容鹉饮了数杯，觉得有些熏熏然，一旁的韩王问道：“此番您回陕州，想必大将军另有重托吧？”
慕容鹉看了韩王一眼，觉得也没必要继续瞒着对方了，反正以这老儿的头脑，猜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来，便点了点头：“不错，大将军令我在长安多布耳目！”
“呵呵！”韩王笑了笑：“多布耳目，大将军还是良善人呀！”
“哦？这怎么说？”
“生俘裴行俭，大军入关中，不领兵直取长安，却去整饬漕运，往长安运粮，最多也就在长安多设耳目！这还不是良善人？换了别人，只怕早就住进大明宫了！”
“这倒是！”慕容鹉笑道：“我观大将军的意思，也是多半为了自保，省的再出裴居道和沛王那种事情！”
“是呀！”韩王叹了口气：“大将军还是早些入长安，安定人心的好，省的有些人时间久了，就想出各种坏心思来！”
“大王的意思是？”慕容鹉不解的问道。
“你没有听说吗？”韩王笑了笑：“前几日就有传言，天子要西迁蜀地；还有说天子要去灵武，召集陇右诸军来再战大将军的！”
“这不是开玩笑吗？”慕容鹉苦笑道：“且不说蜀道何等艰辛，蜀地没兵呀！就算去了蜀地，只怕连唯一偏安天子亦不可得；至于陇右诸军，那边正抵御吐蕃人的猛攻，仓中粮饷又只够数月，凭这些怎么应对大将军？”
“慕容将军说的是不错！可问题是大将军一日不入长安，人心就不安定；人心不安定，就会生出各种事端来！”韩王笑道。
“大王说的是，可惜我人微言轻，也没法劝说大将军！”慕容鹉苦笑道。
“老夫倒是有个办法！”韩王笑道。
“您能让大将军来长安？”慕容鹉急道。
“老夫自然没这个本事，不过老夫可以试着让天子出巡陕州，让他们两人见一面，消除之间的误会！”韩王笑道：“慕容将军，您觉得如何呢？”
“当真，那可太好了！”慕容鹉闻言大喜：“好，若此事能成，我必会将大王的功劳禀告大将军！”
“老夫这倒不是为了自己，乃是为了天子，为了李氏，为了天下百姓！”韩王叹了口气：“慕容将军，你且容我准备数日！”
太极宫。
天子的心情并不好，杨贵妃看出来了。天子正在吃早餐：羊汤饼、红枣粥、肉饼、胡桃糕，当宫女将一盘盘食物摆放在他面前的几案上，却被他推开，一旁的贵妃却不说话，露出笑容，似乎觉得这很有趣。
“这儿没我的位置！”沛王不安的想，他不知道为什么兄长今早要他一起共进早餐，但天子的命令是不可违抗的，他低下头，装作对面前的肉饼很有兴趣的样子，专心研究。
“都拿下去吧！”天子终于开口了：“寡人没有胃口！”
“陛下，至少吃一点这羊汤饼吧！”旁边的贵妃笑道：“眼下长安要吃碗像样的羊汤饼可不容易，昨日听家里人说，王尚书请客人上门吃饭，十二个客人，一共也就杀了两只鸡、一只鹅，十多个鸡蛋，豆腐啥的，想吃羊肉却买不到，最后只弄到一个羊头，烧好了每个客人也就能沾点汤汁！”
“什么？十二个人只有一个羊头？”贵妃的回答勾起了天子的兴趣，唐代人猪肉还是下等人才吃的食物，上层社会饮宴时最主要，也是最受欢迎的肉食来源就是羊肉，长安人可谓是无羊不欢，尚书老爷请客，十二个人才一个羊头，这在上层社会的确可以说是一个大新闻了。
“是呀！”贵妃笑道：“漕河才恢复没几天，百姓粟米都吃不饱，哪里还有羊肉吃！”说到这里，她指了指几案上的羊汤饼：“陛下，看在王尚书的份上，这碗羊汤饼还是吃些吧！”
“好吧，看在王尚书的份上，寡人就吃些吧！”天子笑了笑，拿起汤勺刚吃了两口，对一旁的李贤道：“沛王，你也尝尝这羊汤饼，味道着实不错！”
“是！”沛王应了一声，也吃了起来，他口中吃着汤饼，心里却想着天子为何一大早把自己叫来一起吃早餐，却又不敢询问。
二人正用餐间，外间有内侍进来禀告，说是韩王请求晋见。天子放下汤勺，惊讶的问道：“韩王？他要见寡人？”
“正是！”那内侍答道：“是韩王世子在外，说其父希望能见天颜！”
“这位是？”杨贵妃不解的问道。
“他是高祖皇帝的第十一子，太宗文皇帝的弟弟，算来寡人要叫他一声叔祖父！”李弘道：“算来他今年应该已经过六十了，在宗室里也算的是老人了，他突然要见寡人，说不定是有什么要托付寡人的！也罢，还是要见他一见！你带韩王父子去甘露殿，寡人用完了早饭便去见他们！”
“遵旨！”那内侍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沛王！”李弘对李贤道：“待会你随寡人一同去见一见叔祖父吧！”
“小弟遵命！”李贤道。
甘露殿。
李贤落在天子身后大约三四步的距离，走进甘露殿，他不知道这一切是否是事先安排好的。自从天子重新亲政之后，虽然他没有受到任何处罚，但他心里清楚，两人之间的关系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回到当初了，自己能做的就是谨慎小心，永远不要让兄长回忆起当初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来，这才是自己的生存之道。
“叔祖父免礼！”天子的声音打断了李贤的思绪，他赶忙让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跟在天子的身后，就好像一个无声的影子。
“臣叩见陛下！”韩王却坚持着依礼参拜，他艰难的磕完了头，坐到旁边的锦垫上，笑道：“陛下万几之瑕，来见老夫这个糟老头子，着实是惭愧之极！”
“叔祖父何出此言！”李弘笑道：“您是家中长辈，要见晚辈，岂有不见之理！您这不是陷寡人于不孝吗？”

第777章 波澜
“陛下说笑了！”韩王摆了摆手：“老夫不过是个平白耗费粮食的糟老头儿，陛下担着天下万方，耗费一时一刻都是罪过！”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李弘笑道：“宗室里您这辈的也没有几人了，做侄孙的要请教的地方还多着呢！你说是不是呀？阿贤？”
“是，是！”李贤赶忙应道：“皇兄方才还说朝中之事多有为难的，我正想说可以向宗室中的老人们询问，却不想叔祖父便来了，您说巧不巧！”
“有这等事？”韩王看了李贤一眼，笑道：“那可真是为难老夫了，这几十年老夫整日里就是读书画画，醇酒妇人，居官有事也不过是坐食画喏罢了，哪里还能回答陛下的询问。”
李弘原本并无什么事情要询问韩王的，但听李贤这么一说，心中不由得一动，叹道：“寡人还真有一件事情烦心的，方才寡人用早膳时听人说，前几日听说王尚书家中宴客，十二个客人只有两只鸡，一只鹅，十多枚鸡蛋，席面上连羊肉都没有，只有一个羊头，摊下来每个客人也就能沾点羹汤。尚书家尚且如此，长安城中百姓可想而知。这般局面如何处置，叔祖父，你可有教寡人之处？”
“陛下说的事情，老夫也有所耳闻！”韩王捋了捋颔下胡须：“照老夫看，这也就是漕运还没有完全恢复，再过些时日，应该就会恢复正常了！”
“希望如此吧！”李弘叹了口气：“不过事情闹成这个样子，也是寡人德薄！”
“陛下此言差矣！”韩王笑道：“陛下若是德薄，这长安城里早就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了，又岂会还有今日景象？”
李弘闻言一愣，他犹豫了一下，问道：“叔祖父何出此言？”
“王文佐王大将军击败裴行俭之后，攻下长安不过是反掌间事。若是换了旁人为帝，便是梁武帝之建邺；蜀后主之成都。可王大将军不但没有进兵长安，还整饬漕运，若非陛下之厚德，老夫岂能在城中安堵？”
听到李元嘉这般说，李弘不由得微微点头，李元嘉觉得两个例子是颇为巧妙的：梁武帝末年遭遇侯景之乱，建邺被围攻数月后陷落，城内外居民遭遇饥饿和战乱，死伤殆尽；而蜀国后主降于魏军之后，也发生了大规模的屠杀和战乱，成都百姓死伤惨重。这两次战乱有两个共同点：城中居民在战争中遭遇屠杀，死伤惨重；其次这两位君主虽然昏庸，但并不残暴，甚至从古代历代君主中算是有德之君了。李元嘉这么说的意思是，梁武帝和蜀后主这等有德之君都避免不了城破之后百姓遭遇屠杀，而李弘却能在打了败仗，长安已经没有防御力量之后还能保证城中百姓的安全，怎么能说是德薄之人呢？
“哎！”李弘叹了口气：“王文佐的确无谋反篡位之心，只是寡人明明派沛王和张相前去传旨，令其回长安辅政，他却设计击败裴行俭，兵锋直抵长安，惹得人心动荡，到现在还不肯解散军队回长安呢？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老夫不知王大将军的心意！”韩王笑道：“不过陛下若是想知道，何不亲自去一趟陕州，当面问他呢？”
“当面问他？”李弘闻言一愣：“这样也可以？”
“老夫以为这是最好的办法！”韩王笑道：“很多事情猜来猜去，也不如当面交谈片刻。既然陛下觉得大将军并无谋反篡位之心，那为何不当面询问本人呢？”
李弘目光闪动，面上渐渐现出喜色来：“对，与其在这里猜来猜去，不如当面问一问三郎，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还是有什么难处！”想到这里，他一把抓住韩王的手：“叔祖父，今日多亏了你，替寡人解开了大难题了！”
“有吗？”韩王笑道：“老夫不过是随口瞎说几句的，也是陛下信得过王大将军，不然也不会这么想，更不要说答应了，说不定还会责怪老夫！”
“那怎么会！”李弘解除了胸中的难以解决之事，大为畅快：“那寡人待会就召慕容鹉来，把寡人欲前往陕州，与三郎一会的事情告诉他，然后就是安排时日了！若是成了，天下就真的安泰了！”
“这也是陛下圣德所至！”韩王躬身拜了拜：“否则这等事哪有这么轻易解决的！”
陕州，刺史府。
弓弦划破空气的声音尖锐而又轻薄，然后便是箭矢射穿草靶的闷响。
王文佐身着紧身羊皮短衣，外罩无袖铁甲，戴着扳指的拇指将弓弦拉至耳后，然后他放松拇指，握住弓把的左手手腕轻松的翻转，羽箭划过一道直线，正中五十步外草靶的头部，顿时激起了侍卫们的一片欢呼声。
“主人果然神射！”桑丘从一旁的箭筒中取出一支羽箭，双手呈上：“再射一轮，也好让儿郎们开开眼界！”
“罢了！”王文佐摆了摆手臂，将角弓交给一旁的桑丘：“好久没射箭了，披甲便觉得筋骨都已经酥软了，再射几箭就露馅了！”
桑丘接过角弓，交给一旁的侍卫让其松弦收好，然后一边让王文佐坐下休息，一边替王文佐解甲：“主人何不出城打一围，也好松松筋骨？”
“打一围？”王文佐犹豫了一下：“眼下可是春天，正是百兽繁衍的季节，岂可射猎？”
“那就别打大的，打打野兔什么的，这玩意多得很，再怎么打也不会变少！”桑丘笑道。
“打野兔？”王文佐心中一动，其实古代即使是达官贵人，业余生活也是极为枯燥无味的，狩猎可能是极少数古代人可以比现代人玩的爽的娱乐活动了，王文佐也十分喜爱：“你知道哪里这个季节有野兔？”
桑丘见王文佐心动了，赶忙道：“小人已经打听过了，出了陕州城往西北走二十多里，就有一大片盐滩地，那儿的野兔多得很，主人可以打几围，定然会畅快不少！”
王文佐正想应允，却看到有侍卫从外间进来，下拜道：“大将军，有急使从长安来！”
“传他上来！”王文佐道。
片刻后，信使进来了，他行礼后双手呈上一封信笺，王文佐拆开一看，脸色顿时变得沉重起来，一旁的桑丘见状，小心问道：“主人，长安出事了吗？”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陛下召见慕容鹉，说两天后会来陕州，亲自见我！”
解下铁甲，王文佐回到房间，他刻意不理睬任何人，有条不紊的解下羊皮短衣，外袍和汗湿的内衫，房间里铜盆里的木炭熊熊燃烧，但他还是觉得身体在发冷，该死，他第一次感觉到这里是如此之冷，寒意如影随形，让自己愈发思念温暖的滋味。
在侍女的帮助下，他换上干燥的新衣，倦怠感突然排山倒海一般向他扑来，他随便找张椅子坐下，束紧腰带，摸索着将佩刀和匕首挂上。好冷呀！他一边想，一边回忆着当初的时光，妻子和鬼室芸总是陪伴着自己，她们身体温暖如春，而这里没有暖意，只有冰冷的刀刃，和更加冷漠的人。
王文佐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生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随着他距离权力的巅峰愈来愈近，他身边的温暖就愈来愈少。天子要来见自己，自己怎么办？解散军队去长安？活见鬼，再优秀的工匠也不可能砸碎的瓷盆恢复如初，自己已经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将陛下擒拿，然后直取长安？若是如此的话，自己早就可以这么做了。打败裴行俭之后，只需要两千精锐就可以直扑长安。这座伟大的城市虽然宏伟，但从军事上看几乎是无法防御的，长安太大了，城墙太长了，而且过于平直，没有足够的地理障碍，长安城的北面干脆是一个巨大的猎苑，有太多可以选择的弱点，仅凭城内那点守军，根本是守不住的。但这么做的后果就意味着自己必须面对一场大规模的内战，尤其是陇右、北庭、安西的守军必然会掉过头来，即便自己能够将其击败，也意味着大唐在西面和北面半个世纪的努力化为泡影。自己必须应对比历史上更加强大的吐蕃人和后突厥帝国，只怕自己有生之年都要为恢复唐高宗时在西北的疆域而不停战斗。
当然，王文佐知道自己的大部分手下对此根本不在乎，原因很简单，对于他们当中的相当一部分人来说，“大唐帝国”与其说是祖国，还不如说是压迫者。无论是河北人、高句丽人、新罗人、百济人、倭人、靺鞨人，他们都没法像王文佐那样对唐帝国怀有一种虔诚护卫者的感情，他们的忠诚更多是对于王文佐这个人或者说以王文佐为核心的军政集团。现代国家为了自己的存在，神话了许多历史上的概念，其结果就是而王文佐的手下们觉得只要王文佐能称帝，哪怕丢掉关西、蜀地也无所谓；反倒是王文佐本人觉得大唐帝国的疆域不可失去寸土，自己如果为了夺取最高权力而使得帝国利益受损，会被后世唾骂。
这也就是王文佐此时的矛盾心态，他心里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实际上已经动摇了大唐帝国的柱石，但他心里又希望能够维持帝国的强盛和统一。在这种矛盾的心态之下，就出现了他怪异的行动，在已经距离天子宝座只剩最后一步的情况下，却停下脚步，开始用力擦拭宝座上的污迹。这种怪异的举动在长安城和王文佐的部下中产生了各种猜想，作为古代人，他们不可能理解王文佐的矛盾心态，只能用忠心，守人臣礼来解释。
“主人！”桑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王文佐抬起头：“什么事？”
“明天围猎的事情……”桑丘的声音明显流露出对王文佐的关心，王文佐心中不由得一暖，不管如何，这个从百济时就跟随自己的牧奴还是关爱着自己的。
“你安排一下吧！陛下来之前，我也想松松筋骨，放松一下！”
“好，那我立刻就去准备！”桑丘笑道，听到门外传来迅速远去的脚步声，王文佐笑了笑，这世上还是至少有一个人关心自己的。
砰砰砰！
卢仁基抬起头，眉头微皱，会如此粗暴敲自己门的只可能是一个人：“是十二郎吗？进来说话吧！”
门被推开了，卢仁基诧异的发现门外除了卢十二，还有卢照邻，他惊讶得发现卢照邻的面色沮丧，一副大祸临头的样子。
“升之，出什么事情了？”卢仁基问道。
卢十二回头看了看门外，确定无人之后方才带上房门，压低声音道：“天子过两天要来陕州，面见大将军！”
“哦？有这等事！”卢仁基吃了一惊，他看了看卢照邻：“你这样便是为了这件事？”
“伯父，您还不明白吗？”卢十二道：“天子这一见大将军，大将军肯定就乖乖的回长安了，离开之前肯定会把大军解散，咱们这一仗岂不是白打了？”
“住口！”卢仁基呵斥了卢十二一声，目光转向卢照邻：“当真如此？”
卢照邻点了点头：“天子确实要来陕州，面见大将军！”
“我是问大将军真的会解散大军，去长安！”卢仁基问道。
“这个大将军还没有说！”卢照邻道：“不过照我的估计，很有可能会这样！”
“理由呢？”卢仁基问道：“现在长安已经是唾手可得，大将军为何要自断双手，去长安置身虎穴之中！”
“伯父，你不明白，大将军和天子之间的关系！”卢照邻道：“可以说是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否则天子又怎么会来陕州面见大将军？”
“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哈哈哈哈哈！”卢仁基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大笑起来：“升之，天底下哪有这种东西，你不会真的信了吧？”

第778章 争讼
卢照邻也不着恼：“伯父你未曾亲见，自然不信；可我在长安时跟随大将军，所见所闻便是如此，由不得你不信！”
“哈哈哈！”卢仁基笑了笑：“升之贤侄，你还是太年轻了，这么说吧，就算当初天子和大将军之间真的如你说的一样是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他们两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如当初那样相互信任了！”
“那天子为何来陕州面见大将军？”卢照邻问道。
“因为天子没有别的选择！”卢仁基道：“裴行俭败后，长安已经是大将军嘴边的肉。一日大将军不解兵入长安，天子就睡不安枕。既然打不过，那只有想办法骗了！”
“骗？”卢照邻很不喜欢卢仁基用的这个词汇：“明明是会面消除误会，为何说是骗？”
“因为那本来就不是什么误会！”卢仁基冷笑道：“否则大将军为何先故意分兵示弱引裴行俭出潼关，然后围而破之？尸横遍野，甲胄山积，这也是误会？要是这也是误会，那大将军也未免太利害了吧？误会也能打这么大的胜仗！”
到了此时，卢照邻已经是张口结舌，片刻后方才道：“可我在长安时亲眼见过大将军与天子的相处，还有出兵海东时，大将军对天子也是赤胆忠心！难道这都是装出来的？我不相信！”
“升之！你还是把很多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卢仁基笑道：“不错，我相信大将军在长安时和在海东时确实对天子忠诚不二，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官至于此。但人是会变的，尤其是外部环境发生了变化之后，人更是会变。像大将军这等人杰，最擅长的就是因时而变，沛王西逃对他来说就是天赐良机。若非如此，他怎么能整合河北之力，向西进取长安？等到他兵锋直抵潼关的时候，仅仅一个天子复位就让他解除兵权，去长安当大臣你觉得可能吗？”
“因时而变？”卢照邻叹了口气：“伯父，听你这么说，我愈来愈看不清大将军了！”
“呵呵呵！这岂不是好事？”卢仁基笑道：“我等既然已经打算奉其为主，自然是希望他越厉害越好，若是你我都能看透他的行止，他又岂能有今日的成就？就拿这次的会面来讲，你是希望他自解兵权去长安，还是别的？我等都不过是他的部属，为何要看清他？”
卢照邻默然半响，最后道：“我当然不希望大将军自去羽翼，不过天子亲至，都到了这一步了，我也实在是想不出大将军要如何应对了！”
“想不出就不要想了！你又不是大将军，自然是想不出的！”卢仁基笑了笑：“你应该考虑的是，怎么替我们卢家，河北人在未来分到更大一块饼！”
“我明白了！”卢照邻点了点头：“大伯，你有什么打算！”
“很简单，大将军既然不想去长安，那下一步他驻节何处，哪里就是大唐的权力中心，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这个地方在河北！”卢仁基道：“这才是最大的利益所在，升之，你是大将军的身边人，你能把消息通传出来，大伙儿早做准备，便是最大的功劳！”
“我明白了，我会留意的！”卢照邻点了点头。
“还有第二桩事！”卢仁基道：“这一次破裴行俭，大家也都看清了：出力最多的还是大将军从海东带来的旧部，我们河北兵虽然人多，但战阵上还是及不过那些老兵。当然，这也不奇怪，大将军这些老兵都是跟随他打了十来年的，身经百战，而河北素来就没有几个折冲府，兵士都是新募的乌合之众。所以这一仗打完之后，须得在河北多兴建几个折冲府，平日里操练演武……”“这恐怕有点难！”卢照邻苦笑道。
“什么意思？大将军要裁汰我们河北兵？”卢仁基脸色大变。
“这倒不是！至少我未曾听说这等消息！”卢照邻摇了摇头：“只不过从过往的经历看，大将军对折冲府好像不太看重，折冲府征召出来的兵很难离家太远，大唐现在主要战场都已经远离本土，征召出来的府兵根本无心战斗，士气低沉，还不如从当地招募的兵士！”
“这倒是！大将军是从百济起家的，他肯定体会颇深！”听到王文佐没有裁汰河北兵的意思，卢仁基松了口气：“升之，反正这次好不容易我们河北人有这么多兵马，可不能轻易解散了，就算是各州县团结，也要抓在咱们手里，手中有兵说话才有胆气呀！”
“大伯请放心，我会记住的！”卢照邻点了点头，在这方面他的立场和卢仁基他们是一致的，河北和范阳卢氏越强，他在王文佐面前的地位就愈稳固，这个道理他是再清楚也不过了。
辽东，新城。
“陛下！”高延年的木屐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乌尔塔城有急使到了，正在堂下等候！”
“乌尔塔城？是沈都督的使者吧？”彦良放下手中的《汉书》：“让他上来吧！”
“遵命，陛下！”高延年应了一声，退了出去，片刻后他带着信使进来了，那信使向彦良拜了一拜，双手奉上一只锦盒：“都督令属下将这只盒子献给公子！”
“有劳沈叔叔挂念了！”彦良对沈法僧的印象很模糊，只记得他是个坚韧精干的汉子，他从高延年手中接过锦盒，发现上面有一张短签，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一行蝇头小楷：乞四比羽之首级，为其女婿献上，如何行止，还请示下！”
“乞四比羽死了？”彦良吃了一惊，他赶忙打开锦盒，只见里面放着一颗人头，面容狰狞，胡须浓密，他赶忙重新合上盖子，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遵命！”信使磕了个头：“那乞四比羽从乌尔塔城逃走后，招募与其联姻的数部北方蛮人，数次南侵，皆为都督击退。这贼子脾气暴躁，好酒，战事每不利便饮酒，每饮便醉，每醉便鞭挞部属健儿。如此一来部下便多离心。他的一个女婿见南侵不胜，又贪于其所携带的财货。便称其不备将其斩杀，献上其首级，并向大唐称臣！沈都督命属下带来此贼首级，如何行事，还请示下！”
“想不掉此獠却死在自己女婿手中！”彦良抓住那首级的头发，将其提了起来，只见那人头面上满是惊恐和不敢相信，显然这乞四比羽死前只怕都不相信女婿居然背叛了自己：“当真是天道有常，报应不爽！”他将首级放回锦盒，问道：“除了乞四比羽之外，他随行的其他人呢？”
“乞四比羽有四个已经成年的儿子，一人已经战死，其余三子皆与北地蛮子结为姻亲，两人与乞四比羽同死，还有一人逃走，其余未成年子女在乞四比羽的寨中自焚而亡！”
“沈都督做得好！”彦良赞道：“我会将此事禀告父亲，至于如何处置献上首级之人，便由沈都督自专吧！”
“小人记住了！”信使磕了个头，退下了。彦良笑嘻嘻的对高延年道：“想不到乞四比羽这么轻易就了结了，当真是好运气。父亲知道了，肯定会。很高兴的！”
“恭喜陛下！”高延年笑道：“这样一来，您应该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回难波京了！”
“这就不知道了！”彦良叹了口气：“不过说实话，我还真有点想念故乡的樱花和螃蟹了！比起难波京，这里要寒冷多了，都四月多了，外面还经常下雪，在难波京现在已经到处都是鲜花绿叶，可以穿着夹衣乘坐小舟去海上钓鱼了，哪像这里，除了雪就是没完没了的山。”
“这倒是！若论水土，难波京的确比新城这边舒服多了！”高延年笑道：“不过新城这边也有好处，这里周围到处都是铁矿，随便往下面挖几尺就能看到矿脉。冶炼铁矿需要的木炭也不缺。听爹爹说，高句丽人以前在这里开山挖矿，冶炼兵甲，压服四方，成就了他们的八百年基业。大将军让你留守这里，肯定是有原因的。”
“那有什么用？”彦良叹了口气：“父亲前些日子把那个什么裴行俭也打败了，等我长大的时候，只怕早就四方臣服了，哪里还有我建功立业的机会！”
“嘿嘿！”高延年笑道：“那还不好？说不定再过几个月，您就要去长安了！”
“长安？去长安干什么？”彦良问道。
“这还不简单？”高延年笑道：“大将军打败那个裴行俭之后，长安已经守不住了，那下一步不就是登基称帝？他登基称帝，您不就是太子，不去长安去哪里？”
“你又在胡说八道！”彦良白了高延年一眼：“我爹怎么会登基称帝，他当初带兵南下就是为了保护天子，征讨篡位逆贼的！”
“此一时彼一时嘛！”高延年笑道：“肉都到了嘴边，张张嘴都不肯的，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正说话间，狄仁杰从外间进来了，他向彦良躬身行礼：“公子，有一件事情，须得向您禀告！”
“什么事？”
狄仁杰回过头，对外道：“你们两个进来吧！”
随着狄仁杰的声音，从外间进来两个倭人武士，他们恭敬的向彦良跪拜行礼。彦良见这两个武士一人三十出头，另一人约莫四十年纪，风尘仆仆，身上的衣衫也是有缝补的痕迹，显然经济状况不是太好，年轻那位面上有四五处刀疤，看上去瘆人得很。他想起父亲曾经的叮嘱，切不可以貌取人，笑道：“罢了，二位坐下说话，有什么难处请说，我自会为你们做主！”
那两名武士听到彦良这么说，都面露喜色，年长的那位武士道：“陛下，我是三河下野国足利乡的武士小三郎，这位是我的妻弟，名叫总一郎。我们今日来面见陛下，却是为了一件土地争讼案子。”
“为了土地争讼案子？”彦良闻言一愣，他虽然年纪不大，但对于武士们的诉讼案子也听闻过不少。可以说九成以上的武士诉讼都是关于土地权益的。当时日本的土地所有权性质极其复杂，就拿自己开辟的田地来说，就有国分田，私田，三世不复田等。倭人又喜欢在儿子中平分家产，结果就是大块田地两三代下来就变成大量小块田地，很容易为了田地的权利发生争执。但问题是看这两个武士的服色，也不是太高级的武士，他们的田地争讼案件，怎么也不至于打到身为一国之君的彦良这里来吧？
看到彦良向自己投来的质询目光，狄仁杰咳嗽了一声，他向总一郎点了点头。总一郎解开外衣，露出上半身来，殿上人不禁倒吸了口凉气，原来总一郎不光脸上，胸腹之间就有五六处创伤，右手更是少了两根手指，肩膀，手臂上的创伤更是数不胜数。
“公子，这位总一郎两次随大将军出征，身历大小战役二十三次，其中陷阵一次，斩首三级，生俘五人，夺得大旗一面，鼓一面，实乃是有功之臣！”狄仁杰说到这里，做了个手势，示意那倭人武士转过身来，露出赤裸的后背，只见上面密密麻麻满是伤痕。
“公子请看，这位背上的伤痕虽然多，但却都是鞭痕，并无刀箭之伤！”狄仁杰道。
彦良已经面色如铁，已经怒到了极点，背上无刀箭伤，创口只在前半部分说明这总一郎战场上宁死不退，只以正面对敌，而鞭痕乃是官府责打，多半与土地争讼之事有关。
“狄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高延年问道。
“小三郎，你说给陛下听吧！”狄仁杰道。
“是！”
小三郎应了一声，将事情原委讲述了出来。原来这总一郎本出身寒微，但凭借一己的勇武，立下功劳，受封田地，从普通的部民一跃成为当地著名的武士。

第779章 尾大不掉
这原本是一件非常励志的事情，但半年前这总一郎却被国司衙门发了文书，说是要征讨叛逆，要总一郎披甲出征，尽一个武士的本份，侍奉主上。
“且慢！”彦良打断了小三郎的称述：“你这妻弟为我父亲出征那么多次，右手断了两根手指，既不能拉弓也不能刺枪，应该早就从军册上除名了，国司衙门怎么还会征召他？”
“陛下说的是，所以我妻弟就去国司衙门申诉，却被国司衙门驳回，说既然你已经不能以武功侍奉天子，那就要用子弟替代出征，若是无人替代，那就要收回被赐予的封田。我这妻弟本来家贫，是立下武功之后才娶的妻子，虽然有四个儿子，但最大的也才七岁，如何能代父出征。竟然被国司衙门令人夺回所有田地，他气不过去国司衙门争吵，却被鞭打；又去难波京侍所申诉，也被驳回，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来向陛下申冤！”
彦良面色愈发阴沉，他伸了伸手，示意那总一郎靠近些，仔细看了看身上的伤痕，然后对高延年道：“你取一件我的外袍来，替这位披上！”然后他目光转向小三郎：“这等事，为何都是你来说话，你妻弟本人不开口？”
“回禀陛下，我妻弟的脖子曾经中箭，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喉咙却受了伤，已经说不得话了，算是半个哑巴，所以只能由小人替他申诉！”
“原来如此！”彦良点了点头：“依照家父当初制定的法度，武士立功授田，除非是背叛主上或者拒绝承担军役，其安堵之田地皆不可被侵犯。你妻弟这种情况是无力承担军役，又不是故意不承担，岂可收其田地？若是如此，那谁还会冒死入阵，侍奉主上？那国司滥用法度，鞭打功臣，我会将其严加处置；还有难波京的侍所，竟然对这么明显的冤案也不处置，简直是昏庸之极……”咳咳！
一旁的狄仁杰轻咳了两声，打断了彦良的话头。彦良眉头微皱，目光转向狄仁杰：“狄先生，方才我说的有什么不对的吗？”
“公子没有说错什么！”狄仁杰笑了笑：“只是这案子没有这么简单，下野国的国司叫贺拔文，是贺拔雍将军的儿子；这位总一郎被夺走的封田后来也被这位贺拔公子侵吞！”
“贺拔文？”彦良皱起了眉头：“这么说来，侍所驳回申诉也是因为贺拔将军的缘故呢？”
“想来多半是的！”狄仁杰道：“虽说侍所不是贺拔将军亲管的，但两边一边是个半哑巴武士，另一边是贺拔将军，该偏向谁他们总是明白的！”
彦良默然良久，方才的怒气已经烟消云散，这时高延年已经带着彦良的外袍回来了，彦良赐给那总一郎，并让两人退下了。殿内一片死寂，夕阳的余晖遍洒地面，给墙壁挂上了暗红色的条纹，窗外传来孩子们的玩笑声，仿佛隔世。
“狄先生！”彦良的声音有些沙哑，略带稚气的面容露出犹豫之色：“您觉得应该怎么处置？”
“公子是问这位总一郎吗？”狄仁杰问道。
“不！”彦良摇了摇头：“他的事情很清楚，这个男人为我和我的父亲流了血，就应该得到土地，国司的判决错了，他的田地必须归还，而且还要另外补偿他因此受到的委屈和损失！我问的是那个贺拔文！”
“怀有私心之人，处事不公之人不亦为州县官！”狄仁杰答道：“应该立刻免去他的官职，然后再依照具体案情论罪！”
“可他是贺拔叔父的儿子……”彦良低声道。
“法者，均平也。”狄仁杰道：“贺拔雍乃是大将军是旧部，立有大功。可是大将军也以重赏酬其功了，不但赏了，大将军的恩赏还有些过度了。据我所知，贺拔雍在倭国的领地庄园加起来有几万户，除此之外还有长领一国之国司。卫公、英国公这等重将灭国无数，到头来赏赐加起来也不过食禄两三千户。贺拔雍的功劳再大，还能大过卫公、英公？功小而赏厚，却不知道谨小慎微，持盈保泰；放纵自己的子弟侵掠军户田产，这可不是长久之道。公子你这次对贺拔文施以薄惩，这对贺拔将军是好事！”
“狄先生说的有理！”彦良点了点头：“那我要不要先禀告父亲，再下令免去贺拔文的官职呢？”
“不必了！”狄仁杰摇了摇头：“公子您在辽东，大将军在关中，两边信使往返要好几个月。大将军临走时明显是将政事交于你手，委以监国之任。您若是要免去贺拔雍的官职，对他治罪，那的确要写信请示大将军；可您免去的不过是贺拔雍的一个儿子的国司，这点事只需事后说一句便是了！”
“嗯，我明白了！”彦良点了点头：“那我就先免去贺拔文的国司之职，治罪就免了，就将其交由贺拔叔父自己处置吧！”
狄仁杰见彦良将贺拔文交由贺拔雍处置，不治其罪，明白对方是不想让贺拔雍的面子上难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其实照他的看法，像贺拔雍、沈法僧这些王文佐的旧部，在王文佐征服百济、高句丽、倭国的过程中获得了大片土地、财富、人口，隐然间已经形成了一个个强大的豪族，这些人王文佐还在的时候，还会老实听命；可如果王文佐去世之后，对其继承者恐怕就没有那么听话了。所以未雨绸缪，就应该乘着王文佐还在的时候，削弱其力量，以免将来尾大不掉，后悔莫及。
“公子，您觉得自己与大将军相比，谁的才具德行更高？”狄仁杰笑道。
彦良闻言一愣，旋即笑道：“父亲出身寒微，无尺寸可籍，提三尺剑而灭国无数，所攻者破，所威者服，位极人臣，当世无有可比者，岂是小子我可以比拟的？”
“不错，大将军的才具德行，举世无双。而贺拔雍在大将军在世时，便敢如此妄为，视大将军所立之法度如无物，若是在大将军百年之后，公子您能使其听命吗？”
彦良脸色大变，半响之后摇了摇头：“不能！”
“照呀！”狄仁杰道：“既然如此，那为何公子您不乘着大将军还在世时，便将贺拔雍这等尾大不掉之人，去其人而分其力，以为万事之基？这次总一郎的事情岂不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狄先生！”彦良听到这里，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衫，向狄仁杰拜了两拜：“彦良小子德行浅薄，天资愚钝，不足以奉父亲之基业，还请狄先生不嫌弃彦良愚钝，指点如何处置！”
狄仁杰受了彦良这两拜，笑道：“公子，老虎离开了山林，来到平川会被野狗围攻；蛟龙离开了大海，进入小河，会被鱼虾欺辱。贺拔雍等人在倭国已经经营了很多年，其势力早已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妄动。不如先假传大将军之命，令其来离开倭国，然后两边同时发作，将其分而治之，他们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只有俯首听命了！”
“多谢狄先生教诲，便依照先生之策行事！”
难波京。
贺拔雍宅邸。
贺拔雍的宅邸坐落在海湾边，拔起三座高耸的佛塔，那是贺拔氏的菩提寺，高耸的石墙上爬满了常青藤，整个宅邸的周长足以让快马跑上大半个时辰。这座宏伟漂亮的宫殿是贺拔雍的长子贺拔桓祝贺父亲五十岁大寿的礼物，他在三河国经营着贺拔家族的大部分产业。
轿子在宅邸前停了下来，张君岩撩起轿子帘幕，向外望去，相比起十多年前，他已经发福了，圆滚滚的身材已经无法骑马，这也是他乘坐轿子的原因。
“怎么回事？”张君岩问道。
“贺拔将军守门的护卫有些麻烦，不让轿子直接进去，小人正在与其沟通！”随行的管家额头上已经满是汗珠，张君岩笑了笑，从轿子上走了下来。站在宅邸大门前的护卫们有着古铜色的神色皮肤和杏仁形状的眼睛，口中说着有些怪异的唐话。
“原来是昆仑奴！”张君岩笑道：“也不知道贺拔老兄从哪里弄来的！”他向昆仑奴护卫首领大声说了几句话。
“我是张君岩，是贺拔将军的故友，今晚受邀而来，你快些让开，不然怪罪下来吃苦的是你！”
那护卫首领看了看张君岩，最后摆了摆手，示意手下让开。张君岩回到轿子里，轿子有些颠簸的穿过大门。
轿子速度渐缓，终于停了下来。帘幕再度掀开，两名侍女伸手搀扶张君岩出轿，他将一支胳膊伸出去，好让侍女搀扶着，向厅内走去。
大厅里，空气中弥漫着肉桂、檀香、桂皮等香料的气息，张君岩一行人在侍女的引领下走进宴会厅，墙壁上是波斯风格的镶嵌画，描绘出唐人长安欢宴的景象，四面墙壁上青铜油灯里的灯油燃烧不绝，刻绘着两片石叶的拱廊下，一名家仆正高声宣告他们的到访：“左兵卫佐、大膳大夫张君岩驾到。”
张君岩穿过大厅，穿过一条长廊，在长廊的两边，是石柱林立，长满了葡萄藤蔓的庭院，葡萄叶子被月光染成了银白色，院落里宾客往来穿梭，其中不少是倭国的武士，个个身体精壮，黄色皮肤，头发梳成发髻，身着圆领短袍，腰带上挂着佩刀。然而人群中同样也有来自其他地方的商人、僧侣、使者。张君岩有些无聊的看着院子里的人群，笑道：“贺拔这些年倒是眼界越来越宽了！”
走廊的尽头是一座小精舍，那里是今晚最重要，也是最尊贵的客人。张君岩笑嘻嘻的走进精舍，只见贺拔雍坐在上首，左右两厢坐着十来个人，要么是倭人的高级贵族官僚，要么是他们的老相识。贺拔雍眼尖，笑着站起身来：“这不是君岩吗？来，来，坐下，咱们可是有些年头没见面了，你怎么胖成这样子了！”
“心宽体胖嘛！”张君岩笑嘻嘻的坐下：“你别说我，你自己也胖了不少！”
“是呀！”贺拔雍叹了口气：“髀肉复生，而功业不成，不知老之将至也！”
“哈哈哈！”张君岩笑了起来：“贺拔你就别装了，还功业不成，你看看你这宅邸，还要什么功业？知足吧！”
贺拔雍双眉上挑，似乎想要反驳，但旋即又笑了起来：“好吧，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这次若非三郎不让我渡海，我还真想着跟着他去打新罗人和乞四比羽的！”
“去打仗有什么好的？”张君岩笑了起来：“你还嫌庄园田地不够多？箭矢可是没长眼睛的。沈法僧是跟着大将军去打了，现在还在乌尔塔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那地方连个像样的女人都没有，狗熊比人多。你想去的话，去和沈法僧换，他肯定高兴的要命！”
“你这张嘴！”贺拔雍笑道：“这些年倒是越发利了，得理不饶人呀！”
“不是我嘴利，而是你想不开，还有元骜烈也是的，这还不知足？还功业？像三郎一样快五十的人了，还整天马背上颠簸，这样活着有啥意思啊？咱们当初流血卖命不就是为了老了有好日子过吗？现在有了，为啥还想别的？”张君岩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看了看左右：“元骜烈呢？他今天怎么没来？”
“四国岛那边有点乱事，他带兵去弹压了！”贺拔雍道。
“四国岛有乱事？冒充王族后裔还是狂僧？”张君岩饶有兴致的问道。
“都不是，是几个武士！”贺拔雍面上闪过一丝阴影。
“武士？武士不是咱们这边的吗？”张君岩不解的问道。
贺拔雍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半响之后方才低声道：“好像是因为田地争讼的事情，打输了官司的那边就发动了袭击，一把火把国司衙门都烧了！”

第780章 亡将
“只是因为这点事情？”张君岩笑了起来：“贺拔你是把我当傻子吗？当初大将军离开倭国时，可是将倭国的兵事托付给你和元骜烈两人，国司衙门被烧这点屁事会劳动元骜烈亲自出马？”
贺拔雍皱了皱眉头，老友尖利的语气让他有些不习惯，已经很久没人敢当面对他这么说话了，不过最后他还是决定吐露实情，毕竟对方也是当初一同从百济一起拼杀出来的袍泽了，说不定接下来还要其出力：“果然是瞒不过你，那伙叛变武士烧了国司衙门之后，还入海劫掠各国运送贡税的船舶，按照当地的通报，已经有大小船只两百多条，五千余人了！”
“难怪，竟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张君岩吐出一口长气：“大小船只两百多条？近五千人？劫掠各国运送贡税的船舶，这可不是开玩笑的！陛下和大将军都不在国内，要是弄得不可收拾，你我怎么交差？”
“好了，好了！”贺拔雍有些烦躁的挥了挥手：“你我都是一条船上的人，现在形势已经如此了，你还说这些话有何用？元骜烈已经征发了带了近畿、四国、西国的武士前去征讨，多则三个月，少则一个月，就会有佳音传来！”
“贺拔，事情恐怕没有你说的这么简单！”张君岩摇了摇头：“叛军烧了国司之后，他们没有攻打其他领国，而是入海劫掠各国运送贡赋的船只，这可是咱们的要害呀！而且有了钱粮船只，就能招募部众，甚至能够直扑难波京。你忘了当初大将军是怎么拿下倭国的吗？”
“你是什么意思？”贺拔雍问道。
“叛军中领头的不是一般人！”张君岩道：“说句实话，这十来年这些倭人武士可是大有长进呀！不像咱们当初刚来时那样，小视不得！凭借他们的支持，我们才能控制这个国家，若是可以的话，还是招抚为上！”
“招抚？”贺拔雍冷笑了一声：“烧国司衙门，劫掠各领国贡赋，这哪一样都是死罪，若是连这都能免罪招抚，那今后还怎么治理国家？”
“我的意思是只诛其首恶，胁从不问！令其反戈一击，以倭制倭！”张君岩道：“若是派元骜烈去，肯定要征发各国武家，耗费民力，大动干戈，到头来未必能把贼人灭了，反倒激反了更多武家，这岂不是适得其反？别忘了，为了平定高句丽余党，各国武家已经兴师动众过一次了，没隔多久再来一次，恐怕不少武家的家底已经撑不住了！”
“只诛首恶，胁从不问？”贺拔雍捏了捏颔下胡须：“你说的倒也有道理，不过若是这样，又拿什么来恩赏出兵的各国武家？毕竟依照三郎的制度，这倭国的武家平日并无军饷，都是为了打了胜仗之后的恩赏才肯卖命的！”
“这恐怕就要咱们自己出点血了！”张君岩叹了口气：“说句实话，这些年咱们的子弟在近畿和有些领国做的也着实做的有些过了，田产园宅是要有，但总要有个头吧？真的搞到卷堂大散，咱们也没脸见大将军呀！”
“这么说来，你今日是来教训我如何做事了？”贺拔雍冷哼了一声，面露怒色：“什么叫有些过了？什么叫有个头？什么叫卷堂大散？倒好像我都是为了我一个人一样，张君岩你就没占山围湖？照我看你的田庄也不比我少吧？还有橘林、漆林，你哪样拿的少了？倒好像是清清白白的，倒教训起我来了！”
张君岩被贺拔雍这番反驳说的面如土色，半响之后方才苦笑道：“不错，我的田庄的确不比大家少，不过我的田庄大部分都是荒芜之地开辟的，并没有占据多少倭人的田亩！”
“少假撇清了！”贺拔雍冷笑道：“不错，你的田庄确实大部分是开辟的荒芜之地，可若是在大唐，谁会允许你占山围湖，一下子把方圆几十里的土地山川都围成自家的地，然后一点点慢慢开垦的？还有，要开垦这么多田地要多少劳力呀？你从哪里弄来的？还不是收容僮仆，逃避国家的劳役赋税？不是大伙看在老兄弟的面子上，会允许你这么干？可你倒好，一边好处吃的满嘴流油，一边还假撇清，到这里来说我要有个头！娘的，就你聪明，别人都是傻子？哪天咱们真的塌台了，你也跑不掉！”
张君岩被骂的说不出话来，半响之后方才道：“我也不是想和大家撇清了，都是一个锅里舀勺的交情，怎么撇的清！我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了，塌台了大家都不好！”
“你就别瞎操心了！”贺拔雍见张君岩服了软，口气也软了几分：“用兵打仗的是我比你清楚，不就是几千海贼，几百条破船吗？也就是欺负各国没有准备，占了点便宜罢了，只要整饬水军，就不难应付了。我已经让难波京的各造船厂加紧打造新式战船了，等新船一到，贼人就只有束手就擒了！至于你说的那些，我和藤原不比商量一下，去年受灾和爆发战乱的领国先免去今年的朝廷贡赋，如何？”
张君岩没想到贺拔雍到最后居然接受了自己的提议，心中大喜：“那自然是好的！”
“你说好那就好啦！”贺拔雍笑了起来，他拍了拍张君岩的肩膀：“都是从百济杀出来的自家兄弟，却为了一点小事伤了和气，不值当呀！只要咱们抱成团，这贼人就翻不了天！”
随着贺拔雍举起酒杯，客人们纷纷举起酒杯，乐师拨动琴弦，美貌侍女们上前劝酒，屋内的气氛也活络了起来。不时有人起身，走到贺拔雍面前敬酒，他频频举杯，大声说笑，声音震动屋顶，毫无有心事的样子。
这时从外间进来一人，他走到贺拔雍身旁，附耳低语。贺拔雍面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旁边的张君岩注意到了这点，他竭力细听，却只能听到“火攻”、“不知”、“沉船”等字眼，心下顿时忐忑了起来。
贺拔雍站起身来，面上堆起笑容：“诸位，某家有点公事要处置一下，诸位慢饮！”说罢便向周围抱了一个团揖，走了出去。张君岩咬了咬牙，还是跟了出去。
“贺拔，贺拔！”张君岩叫着贺拔雍的名字，压低声音问道：“出什么事情了吗？”
贺拔雍转过身来，看到是张君岩，面色有点难看，他咳嗽了一声：“贼人用火船袭击，元骜烈被打败了，落入水中，生死不知！”
“什么？”张君岩吃了一惊：“怎么会这样？海面广阔，怎么会被火船袭击呢”
“元骜烈把船停泊在一个海湾，贼人对当地的地形很熟悉，用数十条装满稻草鱼油的小船发动袭击！慌乱之中，元骜烈从船上掉海里去了，是生是死还不知道！”
“夜里掉海里去了，他又是个北方人，哪里还有活路！”张君岩苦笑道：“那眼下怎么办？”
“我先去侍所看看，现在看来肯定是要招兵再战了！”贺拔雍苦笑道：“元骜烈这个蠢货，可把我给害惨了！”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张君岩叹道：“我立刻回去，召集部曲，让我儿子领来，听你调遣！另外，我在难波京的仓库里有一万石粮米，一些布、二十万贯钱，都献给朝廷，用于平乱之用！”
“这……”贺拔雍没想到张君岩竟然这么大方，不由得吃了一惊，心里有点羞愧：“想不到君岩你这么大方！”
“什么大方不大方的！”张君岩苦笑道：“你刚刚有句话没错，你要是塌台了，我也跑不了。这时候我不出把力，难道还看着塌台不成？”
贺拔雍感动的点了点头：“好，我现在就去藤原家，商讨出兵的事，侄儿来从军的事情都在我，肯定不会让他吃亏的！”
“现在还讲这些作甚！”张君岩苦笑道：“先将这叛乱压下去才是要紧，别的都先放一边！”
藤原府。
在藤原家所有的宅院里，最得藤原不比喜欢的是西侧的一个偏院，那院子里有一处温泉口，在建设院落的时候，藤原不比让在院子里砌了一个池子，供自己洗浴之中，蒸腾的热水流入院中，将寒意驱除出整个院子，让住宅里充满暖意，温泉日夜蒸腾。夏日里，这或许无足轻重，但到了冬季，却份外诱人。
处理完政事，藤原不比依照平日的习惯，躺在院子里温热的池水中，闭上眼睛，放松身体。这是他一天中最为惬意的时光，热水包围着他，让他似乎回到母亲的子宫之中，无忧无虑，放松而又惬意。
“家主，贺拔将军求见！”
藤原不比不满的睁开眼睛，看到家奴紧张的眼睛，他意识到有大事发生了：“请他过来，还有，帮我更衣！”
擦干净身体，换上一件宽松的外衣，藤原不比回到屋中坐下，便看到贺拔雍进来了：“藤原，出大事了，征讨军被贼人的火攻击败了，元骜烈落入海中，多半是没命了！”
“什么？”藤原不比的脊梁停直了，他惊讶的看着贺拔雍，确定是真的，他吐出一口长气，低声骂道：“活见鬼，怎么会这样！”
“现在追究这个没有用了！”贺拔雍道：“让我去吧！领兵征讨，替元骜烈报仇！”
“先别急！”藤原不比道：“你不要急着出京！”
“我怎么能不急？”贺拔雍怒道：“元骜烈死了，贼人正在一天天的变强，我难道什么都不做？”
“现在的问题是贺拔将军你亲自出马就一定能赢？”藤原不比问道：“如果赢不了那就很糟糕了，当初大将军留下来应对叛军就是您和元将军，如果你们都输了，谁来保护陛下？”
“陛下现在又不在难波京！”贺拔雍怒道。
“可是朝廷在难波京，天下的寺院也多安在这里！一旦难波京乱了，天下就一定会大乱，主人废了这么大气力都白费了！”
“那藤原兄以为应该怎么办？”贺拔雍问道。
“让物部连熊和守君大石去！”藤原不比道：“你要镇守难波京，还有，这里发生的事情要奏明陛下和大将军，请陛下尽快回难波京，安稳人心！”
贺拔雍深吸了口气，从本心来看，他并不想让物部连熊和守君大石担任领军的大将，因为这会助长倭人武士的力量，打破原有的力量格局。但他没有选择，就像藤原不比说的，需要一个人镇守难波京，此时他愈发痛恨元骜烈了，这个蠢货居然被火船击败，连自己的命都没了，若非如此，自己又怎么需要向藤原不比做出让步？
“好，就依照你说的！”贺拔雍点了点头：“我会亲笔做书，向陛下和大将军请罪！”
“请不请罪事小，但一定要请陛下尽快回来！”藤原不比道：“照我看，这次的事情若是处置的不好，只怕会引起一番弥天大祸，我们都会葬身其中！”
新城。
狄仁杰快步冲过长廊，廊下的官吏纷纷向其躬身行礼，可平日里随后有礼的狄仁杰却毫不理会，径直向前，在身后引起了一片议论声。
“狄相公这是怎么了？他平日里可不是这样子！”
“可不是呀！平日里即便是送文书的小吏向他行礼，狄相公也会抬一抬手，至少也会点点头，像今日这样子还真没见过！”
“你们没看清狄相公的脸色？青的发紫，我敢打赌，肯定是有谁狠狠的气着他了！”
“能把狄相公气成这样子，那可不容易！他度量可是大得很！”
狄仁杰将身后的议论声抛到脑后，或者说他的耳朵已经听不进任何东西，脑子里被从难波京送来信笺的内容胀的满满的，他就这般冲进彦良的偏殿，挥了挥手：“其他人先出去，我要和公子单独谈谈！”
人们无声的退出屋外，彦良惊讶的看着狄仁杰，他从没见过这位狄先生像这样子——几乎可以说是气急败坏了，难道长安那边出了什么大事？他心中不禁惴惴不安起来。
“公子！”狄仁杰向彦良拜了拜，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奉上：“这是难波京送来的，四国有叛军起事，纵火焚烧国司衙门，劫掠各国输送贡赋的船只。元骜烈征召各国武家征讨，却被贼人以火船袭击，元骜烈落水失踪，多半是已经亡故了！”

第781章 庶子的春天
“怎，怎么会这样？”彦良被狄仁杰话语里包涵的巨大信息给惊呆了，他目瞪口呆的看着狄仁杰，竟然忘记了翻看书信。
“公子您先看看信吧！”狄仁杰提醒道：“时间紧迫，您须得立刻做出决断！”
“嗯！”彦良忙不迭拆开书信，细看起来，待他看完了书信，叹了口气：“怎么会这样？叛军的首领竟然是当初向我宣誓效忠的武士，他们要我尽快返回难波京！狄先生，您觉得应该怎么办？”
“看信中说的，叛军首领起事的原因也是因为田地争讼！”狄仁杰道：“这个先放到一边，公子，您要回去吗？”
“那是自然！”彦良道：“毕竟我是倭国大王，国中有乱，我岂能不回国？”
“好，既然要回国，那就有两件事：第一谁接替您镇守新城？第二桩，您回国要带多少兵马？”
“镇守新城那就交给薛老将军！他是国中宿将，威望深重！至于我回国嘛？为何要带兵马，难道会有谁对我不利？”彦良问道。
“恕在下直言，公子您还是带着薛老将军去倭国的好，如今正处多事之秋，还是少一些麻烦的好；至于兵马，眼下国中有乱，元骜烈乃是国之重将，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您不觉得有些蹊跷吗？”
彦良听出了狄仁杰的弦外之音，他点了点头：“狄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那您觉得要带多少兵马前往？”
“兵马不需要多，步骑两千便够了！不过里面要有一千精骑，倭人那边的战马不及辽人雄壮，骑士多用弓矢，冲阵起来便不如了。至于新城这边，可以选用沙吒相如，此人原是百济降将，便是想做些什么，也指挥不动本地军将，沈法僧反手便能将其平定！”
“好，便依照狄先生说的做！”彦良点了点头：“那此番回国，便请狄先生与我同行，也好诸事求询！”
“谨遵公子命！”狄仁杰躬身道。
陕州。
天子的仪仗如同一条由锦缎、黄金、白银交融而成的璀璨河流，浩浩荡荡的涌向陕州城，其长度足足有四五里长，由左右羽林军、随行的宫女、内侍、大臣、王公贵族，以及侍候他们的大批奴仆、车辆、牲畜组成。凌冽的北风拍打着队伍行列中的无数旗帜，汇成一片彩色的长河。
行列里有许多王文佐熟悉的面孔，他能够叫出不少人的名字，但更多的人只是有印象，却已经叫不出名字了，他只能感叹自己已经老了，若是在百济和倭国时，自己在临战前可以喊出一个个士兵和军官的名字，甚至说出他们曾经在哪里，何时立下战功，而现在已经做不到了。
“三郎！”从龙辇里走出来的那个年轻人，发出熟悉的声音，王文佐赶忙翻身下马，向其跪拜行礼：“臣王文佐叩见陛下！”
“平身！”李弘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上前几步，抓住王文佐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番，叹道：“此番平乱，爱卿老了不少，着实是辛苦了”
“为国效力，实乃臣的本份！”王文佐拜了拜，站起身来：“京城动荡，宫闱惊变，烦劳陛下忧心，实乃臣之过！”
“罢了！”李弘面色微变，他叹了口气：“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就不要再提了。三郎，朝中之事着实离不开你，你何日回朝中，主持朝政？”
王文佐没有想到天子竟然问的如此直接，他犹豫了一下，答道：“漕运之事，尚未整饬完毕！臣还要……”“不是有伊吉连博德卿吗？寡人记得过去就是他主持的，现在依旧交给他便是了！”李弘打断了王文佐的推脱：“你是大唐的栋梁之材，若被漕运耽搁在这里，着实是屈才了！”
“回陛下的话，伊吉连博德现在不在军中！”王文佐苦笑了一声：“倭国出了点事，臣让他回去了，给臣那孩子帮把手！”
“倭国出了点事？”李弘闻言一愣，他的注意力旋即又回到了王文佐这边，毕竟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个偏鄙小国，着实犯不着费太大的心思。他勉强笑了笑：“伊吉卿亲往，想必是迎刃而解了。罢了，先进城再说吧！外间风着实还有大！”
“请陛下上龙辇，微臣在前为陛下引导！”王文佐赶忙道。
王文佐先将天子送回龙辇，然后翻身上马，作为天子仪仗的先导，这是一个莫大的荣誉，但王文佐此时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喜悦之情。方才天子的意思很清楚——自己必须尽快回长安，任何推脱的理由都是没用的，但自己真的想回去吗？
在某些时候，护良很庆幸自己只是一个私生子，比如这次天子出席的宴会，自己可以坐在偏厅的几案后，拿起酒壶给自己斟满，和父亲的侍卫坐在一起，享用美酒佳肴的滋味，而不是坐在正殿，被袍服包裹的严严实实，动都不敢动一下。
由于陕州城内刚刚受过战乱破坏的缘故，城中保留完好，没有受过破坏的大型建筑物并不多，这座偏厅的空间并不大，四角的火盆将屋内熏得热气腾腾，四周洋溢着各种菜肴和美酒的香气，来自四方的军官们交头接耳，偏厅角落的屏风旁有位乐师在弹着琵琶，唱着歌谣，这歌谣的腔调有些怪异，每唱三句便会拖出一个长长的升调，护良试图听清楚那乐师在唱些什么，然而在蜡碟碰撞和酩酊交谈的喧嚣覆盖下，隔着五六张桌子的他根本什么都听不清楚。
为天子接风洗尘的宴会已经举行了超过两个时辰，护良和他的父亲足足隔着两条走廊和一个大约一百平的小院子，他和天子相邻而坐，估计没得吃也没得喝，而护良却能在这里大声谈笑，随意吃喝，这让他很满意。
从记事时开始，护良就知道彦良和自己的所有兄弟们都不一样，每个人都对他表现出一种匪夷所思的恭敬，就好像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一个孩子、一个少年，而是一位神灵，至少也是一位寄居于人身的神灵。唯一不这样的是那位长公主，但傻子也能看出长公主把彦良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像一个母亲那样爱着他。对于这点，护良已经能泰然处之，毕竟自己的母亲不过是个小神社神官的女儿，是父亲战争间隙中排遣寂寞的副产品；而彦良是天照大神与大国主神血脉的结合，生来就六十六国武家的主人，秋津岛（日本的古称）的主人。
当然，这种身份的差异也不是没有好处，护良用不着承受那么多人的注意和期望，他可以随意和仆役和随从们混在一起，也没有人会围绕着他，不让他做这个，不让他做那。他可以和父亲身边的侍卫们坐在一张桌子上，津津有味地听他们彼此吹嘘战争、打猎和偷情的故事，他敢打赌这要比彦良面对的事情要有趣的多。
“你们知道吗？”一个靺鞨侍卫伸出双手，将自己的双臂展开到极限：“在我们家乡的河里，麻哈鱼能长大到这么粗，我双手才能勉强抱住，三四个人那么长，每年白露前后，就会有无数的麻哈鱼从海里面逆流而上，鱼多到你甚至可以踩着它们的脊背从河的这边跑到河的那边去。我们划着桦皮船，用鱼叉和网大雨，然后剖开肚子，剥下鱼皮，把鱼肉晒成鱼干，鱼皮鞣制之后制成衣服，不用种地，不用打猎，就靠每年的麻哈鱼就能吃的饱饱的！”
“穿鱼皮衣服，那估计你们族人身上的味道肯定很难闻！”旁边的一个契丹侍卫笑了起来：“尤其是女人们，肯定和鱼一样腥臭！”
“胡说！”靺鞨人被四周的哄笑起气的满脸涨红：“只要把鱼皮刮干净了，再晾晒干净，就一点不腥了。狐狸和熊也臭，狐狸皮和熊皮臭不？”
护良笑嘻嘻的听着这些侍卫们的争吵说笑，他知道虽然这些粗鲁的人会争吵，但却绝不会打起来，最多也就是去外面的院子里摔跤，绝不会动刀子。摔输的人也绝不会记恨，类似的事情他这段时间已经看的够多了。
“护良，原来你呆在这里！”一个熟悉的声音问道。
“曹师傅，是您！”护良赶忙站起身来，传授王文佐的儿子们武艺的师傅很多，而曹文宗可能是其中最为高超的一个，这些孩子们都对这位武艺过人，性格忠厚的老师十分尊重。
旁边一名侍卫赶忙站起身，给曹文宗让位置，曹文宗坐了下来，拿起了护良的酒杯，尝了一口：“桑落酒，很醇厚，护良，你已经喝了多少了！”
护良笑了笑，没有说话。
“看来你过去背着我没少偷喝！算了，你已经不是个孩子了！”曹文宗笑了笑，随手从旁边的烤羊上拿了一块，放入口中，肉汁从他的嘴角流了出来。
曹文宗吃完了肉，随便找了个杯子，用桑落酒将羊肉冲了下去，笑道：“怎么了，为什么不去大将军在的殿内？我记得你应该有资格坐那边的！”
“我想今天那边是个麻烦的地方！”护良笑道：“这几天我早上去问候父亲的时候，发现他的眼圈都是黑的，多半是为了天子的事情操心！”
“你居然能发现这些！”曹文宗惊讶的看了看护良：“真的，你有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如果我在你这个年纪有这个眼力，就不会惹上后来那些倒霉事了！”
“那您也没机会认识我父亲了！”护良笑道。
“这倒也是！”曹文宗笑了笑：“是呀！福兮祸所依，福祸之间很难说的清楚的！”
“这么说来，父亲他真的遇到麻烦事了？”护良问道。
“嗯！”曹文宗点了点头：“天子希望他能留在长安，主持朝政，但他不想这么做！”
“那为什么不拒绝呢？”护良问道：“现在天子应该没办法强迫父亲留下来吧？”
“是的，实际上天底下已经没人能强迫你父亲做任何事情了！”曹文宗道：“但问题是他不想对天子说不，你明白吗？”
“我不是太明白！”护良道：“不过这没什么，我能够做些什么吗？”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时候曹文宗来找自己，肯定是有缘由的。
曹文宗惊讶的看了看护良，眼前这孩子的敏锐又一次让他惊讶，为什么之前自己没有注意到？他犹豫了一下：“大将军希望你可以替代他！留在长安！”
“我替代他，这怎么可能？”护良惊讶的问道：“天子是要他留下来处置朝政，我哪里会这些！”
“你不明白，天子其实并不缺可以代替他理政的人！他要的是你父亲留在长安，这样他才能安心！你父亲他太强大了，你明白吗？”曹文宗试图解释道。
“你的意思是，我去长安当人质？”护良问道。
看着少年闪亮的眼睛，曹文宗突然有种负罪感，他点了点头：“其实也不能说是人质，应该说是联姻，天子有个妹妹，打算从大将军诸子中选一人为婿，结为姻亲，以为秦晋之好！”
“天子的妹妹嫁给我？”护良吃了一惊：“这不太可能吧？就算结亲也应该是彦良吧？我毕竟只是父亲的……”咳咳！
曹文宗咳嗽了两声，把护良不太体面的话堵在了腹中：“这只是个由头，现在还没定。天子的妹妹年纪还小，成亲至少还有好几年的事，你明白了吗？”
护良点了点头，他大概明白了，天子想要一个人质，但又不想弄得不太体面，所以就用与自己妹妹结亲当做个由头，反正真正结亲还早，只要一个把自己留在长安的由头就够了。可问题是这种理由多得是，干嘛要用与天子妹妹结亲这个呢？
似乎是看出了护良的疑问，曹文宗叹了口气：“你就不要多想了，反正天子想要见你，你整理一下衣衫，随我去面圣！”

第782章 君臣父子
护良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曹文宗又叫上其他兄弟三人一同出了门，来到正殿门前，护良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衫，跟着曹文宗走了进去，进门时他看到殿内两厢多服朱紫之人，心知其应该多是朝中大臣，他不敢细看，只是垂首屏息，跟在曹文宗身后两三尺处，向前走去。
“陛下，大将军！”曹文宗向上首拜了拜：“小人把公子们都带来了！”
“你们都是三郎的孩子吧？抬起头来，让寡人看看面容！”
听到上首传来的温和声音，护良赶忙抬起头来，只见上首当中几案后坐着一个身着紫袍的文弱青年，应该就是天子，正饶有兴致的看着自己，护良不敢与其对视，赶忙垂下目光，屏息等待。
“嗯，不错，不错！”李弘的目光一一扫过跪在他面前的四名少年，最后目光停留在护良身上：“张相公，你觉得这四人里哪一个器量更佳呢？”
“回禀陛下！”张文瓘的位置在天子的左手边，与王文佐正好相对，他看了看跪在一旁的四名少年，笑道：“这四人年岁尚小，臣倒是看不出器量如何。不过这位……”他指了指护良：“倒是生的颇为结实，一看就知道是个将种！”
“将种？”李弘闻言笑了起来，转过头对王文佐道：“三郎，你觉得张相公说的可对呀？”
“张相公的眼力自然不会差的！”王文佐笑了笑：“护良在弓术、骑术、剑术上都只比彦良略差，长枪在臣诸子中是第一！臣这次把他们留在身边，也是想要让他们开开眼界，长长见识，省的在倭国当个井底之蛙！”
“嗯，不错，不错！”李弘笑道：“来人，看赏！”
随着天子的命令，两名内侍上前，取来蜀锦、金带赏赐了四人，又令其余三人退下，只留下护良，让其在王文佐的案旁坐下。天子像是十分喜欢的样子，询问了其平日的读书、习武、母亲家世的情况，最后笑道：“护良，寡人为东宫时，令尊曾任太子宾客，侍奉寡人，寡人视之为肺腑手足。如今寡人已贵为九五之尊，汝可愿留在长安，如汝父当初一般，侍奉寡人？”
护良心中格登一响，偷偷的瞥了父亲一眼，确认王文佐没有出言反对，方才俯首道：“天子之言，小子敢不听命？”
“好，好！”李弘笑道：“便封汝为千牛备身，朝夕在寡人身边侍卫！”
“臣遵旨谢恩！”护良赶忙跪拜如仪。一旁的王文佐也随之向李弘拜了拜，他自然知道李弘封自己儿子这官是有来由的，千牛备身最早是北魏设置的一种高级禁卫武官，又名千牛，取刀之锐利可屠尽千牛之意。通常来说，都是高级贵族的子弟凭借父荫入仕的起身官，比如唐高祖李渊，李密最早入仕时都曾经当过。护良当时才十二三岁，天子用其为千牛备身是是表明对王文佐的信任恩宠，也是护良的抬举，毕竟护良从千牛备身起家，混到二十出头就可以放出去为一州刺史了，其他人这个年纪连青衣都没穿上呢！
见王文佐接受了给护良的封官，李弘看上去颇为高兴，他右手微抬，示意护良起身，笑道：“三郎，可惜你的嫡子今日不在，不然倒是也可以与寡人亲近一番！”
“回禀陛下，辽东、倭国地处偏远，不能无人镇抚！”王文佐道：“待到事情了了，臣自当会让彦良来长安朝见陛下！其实他也很早就想来长安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那便好！”李弘笑道：“待到他来了长安，寡人自当会好好照看一番，让他看看长安风物！”
“长安风物？”王文佐眼前突然闪过李下玉的面容，心中不由得暗自一叹，暗想若是彦良来了长安，只怕对什么风物没啥兴趣，只想去拜一拜李下玉的坟墓。他也知道李弘留下护良的目的倒不是为了对自己加恩，而更多是在自己拒绝解散军队，回长安辅政之后，扣一个人质罢了。至于护良娶天子之妹，两家联姻之事，这也就是个由头，无论是护良还是天子的妹妹都还小，要联姻还有好几年时间，这几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但自己的儿子这么多，区区一个庶子又岂能拿捏得住自己？想到这里，他禁不住看了护良一眼，心中不由得一软，自己对这些年对这个儿子着实还是留意的太少了。
王文佐心中有事，面上便多了几分郁郁之色，以他此时的身份，自然也没人敢来触他的霉头，惹得不快。又过了片刻，王文佐便告了声乏，退下去更衣了。护良见状，不禁有些惶恐，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跟着退下，一旁的张文瓘看在眼里，笑道：“汝父既然去了，公子何不随行服侍？”
“是！是！”护良赶忙应了一声，向天子告了声罪，跟着出去了。李弘看了看护良的背影，突然道：“张相公，大将军之基业，你觉得此人能继承几分？”
“以老臣所见，这位公子应该还不是继承基业之人！”张文瓘低声道。
“是这样呀！”李弘叹了口气，面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其实陛下也不必这么失望的！”张文瓘笑道：“世上的事情本就无常，如今大将军正是春秋鼎盛之时，若要传递基业，少说也还要十余年，这么长时间什么都可能发生。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的事情也是有的！”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李弘重复了一遍张文瓘的话，面上闪过一丝喜色：“张相此言甚为难解，还请赐教！”
“不敢！”张文瓘笑道：“陛下方才问老夫此子之器量，老夫说年纪甚小，还看不出！其实老夫还有一句话没说完，大将军带在身边的这几位公子，在他心中都不是继承大业之人！”
“为何这么说？”李弘问道。
“老夫与大将军在政事堂共事有些时日，此人用兵虽不畏险阻，常用出人意表之法，但从根底来，却是一个极为谨慎小心之人，若是可以的话，他是连半点风险也不肯冒的；即便是冒险了，也会给自己留下后路，省的输个干净，没有翻身的机会！”
李弘听了张文瓘这番对王文佐的分析，露出了回忆的神情，片刻后点了点头：“不错，三郎他的确是这个性子，每次他行事看起来是冒了大险，事成之后旁人都说他运气好，其实背地里不知道做了多少准备！而且平日里他最是谨慎小心，从不弄险！”
“是了，大将军他这个性子，自然知道此番进攻长安是极险之事，他又怎么会把自己的继承人放在身边，若是一败，岂不是父子二人一同束手？”
“不错，所以他才将那个彦良留在辽东，万一他败了，只要能逃出去，至少还有个退身之阶！难怪他这么轻松就答应寡人把这个护良留在长安！”李弘面上不由得露出一丝懊恼之色来。
“哈哈，陛下不必着恼！”张文瓘笑道：“其实这护良也未必不是奇货可居！”
“为何这么说？张相你不是说此人不是三郎心目中的继承人吗？”李弘问道。
“不错，这护良的确不是大将军心目中的继承人，但就算您开口要那位彦良公子，大将军他就会答应吗？别忘了，那位彦良公子可是倭国大王，要想把他要来，只怕比让大将军留在长安还难！”
“这倒也是！”李弘叹了口气：“张相的意思是退而求其次？”
“是，也不全是！”张文瓘道：“大将军之所以立彦良公子为继承人，多半是因为其母为倭国之皇女，生来便占了便宜。但您有没有想过，大将军麾下之众来源芜杂，有河北辽东之士，契丹、靺鞨之铁骑，百济高句丽之残部，还有倭人之众。这么多来自各方，性格好恶不同之人合在一起，大将军还能以旷世之才予以驱策，那彦良公子行吗？倭人也还罢了，其他士众只怕并不心服！这位护良公子，生长在长安，有天子的荫蔽，若要与其兄弟争一争，除了找陛下，还能找谁呢？”
听到这里，李弘已经恍然大悟：“张相的意思是让我留下这护良，当做后手？”
“不错！”张文瓘点了点头：“大将军拒绝解军回长安辅政，不管理由是什么，实际上已经与长安形成抗手。但此人功盖天下，羽翼众多，割据河北辽东高句丽新罗百济倭国大势已成。若是妄自诛除，只怕自取其祸。但陛下却有一件事情是大将军比不上的，那就是年寿。大将军已经年近五旬，而陛下您才二十出头，足足年轻了三十岁，哪怕您比大将军寿命短十年，大将军也要比您早死二十年。这二十年寿命就是您最大的本钱，等到大将军离世之后，您把这位护良公子抬上去和彦良公子打对台，不用废一兵一卒，便能将其瓦解！”
“不错，不错，张相说得好！”李弘闻言大喜，张文瓘这番话若是换了个别的血气方刚的天子，只怕未必听得进去，但李弘可能是天底下最清楚王文佐厉害的人了，你让他去和王文佐放对交兵，只怕他第一个就腿软了，但让他等到王文佐死了之后才对付王文佐的儿子们，抬一个和另一个打擂台，李弘还是很有自信的。毕竟他才二十出头，怎么看也比王文佐能活。然后以大唐天子之尊，扶助一个臣子的儿子打另一个，怎么看都十拿九稳。
“那听张相这么说，还真应该把太平嫁给这个护良了！”李弘笑道：“否则仅凭他，只怕打不过那位彦良！”
“现在说这些还早！”张文瓘笑道：“不过话说回来，要行此策，陛下您首先要善养龙体，以为千秋万岁计！”
“寡人明白！”李弘笑道：“张相请放心，寡人今后会注意的！”
正当李弘和张文瓘这对君臣商议时，王文佐和护良父子二人到了院外，方便了之后王文佐并没有立刻回去，而是走到一处水塘旁的露台上，四周的水面上一片漆黑，满是寂寥。王文佐做了个手势，让随行的曹文宗退到一旁，让他们父子二人私下里谈谈。
“天子赐你为千牛备身是另有用意，你应该明白吧？”王文佐问道。
“曹师傅已经提醒过孩儿了！”护良低声道：“天子是有以孩儿为人质的意思！”
“嗯！”王文佐看了看护良：“若是将来万一两边起了刀兵，你便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你可要想好了，若是不想留，可以立刻上马离开，回倭国去。天子这边我可以替你分说！”
听到父亲的话语里少有的温情，护良惊讶的抬起头，试图从父亲脸上看出什么来，但黑夜把一切都模糊了，他咬了咬牙，摇了摇头：“不，孩儿愿意留在长安！”
“留在长安？你不必如此，求生恶死是人之本性，何况你还是个孩子，为父不会因为这个责怪你。而且为父有办法在天子面前为你推脱，你不用担心这个！”王文佐道。
“不，孩儿是自己愿意留下来的！”护良道。
“哦，这是为何？”
“父亲有很多儿子，护良只是其中之一，又不像彦良一样，有一个好母亲！旁人都说只要我们长大了，自然会有一份基业为王，但孩儿却明白并非如此，父亲绝不会让一个庸碌之辈为王的。留在长安虽然危险，但也是一个机会，孩儿想试一试！”
“想试一试？”王文佐看着眼前的少年，护良紧张的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他突然发现自己可能太过忽视对方了，毕竟对方也是自己的血脉，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禁一软：“既然是这样，那你就留在长安侍奉天子吧！其实我刚刚说的事情可能性也并不是太大，你安心在长安读书习武，结交人物，三五年后应该就会有转机！”

第783章 留下
“三五年后就有转机？”护良闻言不由得一愣，他不明白王文佐口中的“转机”是什么意思，下意识的抬起头来，却发现父亲嘴角微微上翘，露出耐人寻味的微笑。
“父亲您是想当天子吗？”护良大着胆子问道。
“不！”王文佐回答的十分干脆：“我从未有这个打算！”
“那是因为陛下对您有大恩？”护良按照传闻中说的问道：“所以您不忍夺其位？”
“呵呵呵呵！”王文佐笑了笑，口中吐出的暖气在寒冷的夜里化为团团白雾：“不错，陛下的确待我甚厚，但为父我能走到今日，已经做了太多不忍做的事情了，也不差这一件了。”
“那是因为？”护良不解的问道。
“天子其寿命已经不久矣！”王文佐道。
“什么？”护良吃了一惊：“可，可是天子不是还年轻吗？怎，怎么会……”“你不知道！”王文佐摇了摇头：“先帝患有风疾，天子幼年时身体就不是太好，这几年更是时常卧病在床，国事何等艰辛，若是亲理，又能经得住多久？”
“可这也不等于寿命不久呀？”护良心中暗想，但出于对父亲的尊重，他这句话还是没有说出口，在他心中还有一个不敢说出口的念头：“父亲既然敢说出这等话，那就肯定是有把握的，只是背后的原因不能告诉自己罢了，毕竟自己就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若是易地而处，自己恐怕也是一样！”想到这里，他向王文佐点了点头：“孩儿记住了！”
“嗯！”王文佐笑了笑：“还有一件事情，你还没来的时候，天子和我说要从你们当中挑选一个作为他的妹婿，现在看来，天子多半是选中了你！”
“孩儿觉得天子应该是选中了彦良！”护良答道：“论身份，论才具彦良都远胜于我……”“不！”王文佐摇了摇头：“这个和身份才具都没有关系，天子用小妹与我家联姻不是为了抬举你们，而是为了拉一个人过去，当做自己的武器来对付我。彦良是怎么都拉不过去的，所以不可能是他！”
“父亲！”护良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冷汗：“我，我确实没想到……”“呵呵，怕了吗？知道怕就好！我当初第一次来长安也怕的很，宁可去百济、倭国流血流汗，也不想去长安！”王文佐笑了起来：“这就是长安，表面上看富丽堂皇，宛若天宫，人人都想留下来，但实际上却是食人魔窟，多少英雄好汉进去里面，死的稀里糊涂，最后连把骨头都没留下来。你若是现在后悔了，还来得及！”
“孩儿愿意去！”护良咬了咬牙：“孩儿也不会成为天子的武器，反过来对付自家人！”
“好，你有这个心气就好！”王文佐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啥都不知道就去那算不得什么，知道里面的难处还敢去才是真好汉，走吧！我们回去吧，若是再不回去，只怕里面的人就会起疑心了！”
从表面上看，天子和王文佐的会面十分成功，虽然王文佐并没有自解兵权，回长安辅政，但也释放了所有俘虏，大军撤出潼关，并交出了转运使的职权，这让长安城内的显贵们不由得松了口气，至少不用担心一个不好，大军直逼城下或者像不久前那样漕运断绝，斗米千钱了。
几天后，天子起驾返回长安，随之一同返回的还有王文佐的亲子护良，随后政事堂便下诏，封王文佐为司空、太子太师，骠骑大将军，河北道寻访大使、安东都护府长史、徐国公。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天子是和王文佐做了个交换，用对王文佐对河北、辽东以及关外的大片土地实际控制的追认，换取了王文佐退兵以及收回漕运的控制，维护了朝廷的体面。
对于这种政治交换，长安城的舆论表现的一种微妙的平静：从理论上讲，天子是万方之主，而王文佐不过是大臣，天子居然和大臣做政治交易，这无疑是违反了君臣之道，是一种屈辱；但理论是一回事，现实又是一回事，尤其是就在不久之前，长安城内的所有人都亲身体会到了斗米千钱的滋味。别的东西可以打嘴炮，饿肚子的滋味可是谁也顶不住的。你说王文佐大逆不道该杀，那行，先饿个七八天肚子再看你硬气不硬气的起来。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护良这个叛臣之子，人质，却在长安城的上流社会得到了一致的礼待。每次狩猎、宴会、出游，无论参与者和主持者的政治倾向如何，至少他们在表面上都对护良表现出应有的礼遇，其间的区别只不过是谄媚和恭敬而已！究其原因很简单，上流社会的人们都不是傻子，他们很清楚，虽说护良是人质，但人质和人质还是有区别的，除非是朝廷和王文佐真正撕破脸了，否则这位护良公子就会得到他的身份应有的待遇，甚至还会更多一些，因为为了避免破坏大将军和朝廷之间已经颇为脆弱的关系，天子反而会严惩一切会引起王文佐误会的行为。既然如此，那又何必去触这个霉头呢？
在这种环境下，护良的长安生活无疑是非常惬意的，工作本身十分轻松——一个月只需要三天的执勤，如果天子出巡会再多一些，剩下的时间就都是各种各样的娱乐和社交，从某种意义上讲，千牛备身的官袍就是可以通往长安所有贵妇闺房的通行证，有哪个女人会舍得拒绝能够侍卫天子的英俊男儿呢？
“护良，护良！”
“什么事？”刚刚下勤的护良转过身来，身后赶来的是两个同僚。
“你明后两天可有什么安排？”为首的那个同僚与护良年龄相仿，名叫屈突成，乃是隋唐之际名将屈突通的后裔。
“明天后天？倒是没有什么安排！”护良摇了摇头：“怎么了，有什么事？”
“没安排便好！”屈突成笑道：“我几个好友约好了去渭河沼泽畔猎水鸟，我听说辽东的猎隼是天下第一，你应该有几头不错的吧？”
“倒是也有几头，但也算不上上品，只能说不错罢了！”
“呵呵，尔父统御辽东，能入你手的怎么不是上品？”屈突成笑道：“明日早上我们在明德门外碰头，可千万别丢了咱们千牛备身的脸！”说罢他便笑嘻嘻的走开了。
“千牛备身的脸面可不在猎隼的好坏上！”护良嘟囔道，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向马厩走去。
护良的住在崇仁坊的一座两进的宅院，是天子赏赐的，宅院并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厨房马厩厢房后花园一应俱全，足以容纳护良的二十名护卫仆役，护良估计这些人里应该有监视自己的细作，但也只能安之若素。
“公子，北边有信来！”
“哦？”护良高兴的放下马鞭：“是父亲的吗？”
“不是，是彦良公子的！信使还带了两匹好马，还有一些杂物，是送给您的礼物！”
“彦良的？”护良一愣，旋即大喜：“两匹马，那可太好了！快去看看！”护良来到后院，只见两匹马，一匹是黑马，一匹是灰马，护良粗粗量了下，马肩足足有五尺有余（唐代一尺大概30厘米），胸脯厚实，臀部隆起，四蹄修长有力。护良喜滋滋的抚摸了一下马鬃和背脊，对信使道：“不错，不错，彦良他最近如何？”
“陛下甚好，他听说您去了长安，有些担心您在长安的居停花费不足，便让小人送了些来供您花用，还请公子收纳！”说到这里，那信使呈上一封信和礼单，护良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沙金，银锭，皮裘，鹰羽若干，他随手将礼单纳入怀中，拆开书信，刚看了两行，脸色顿时大变，将书信纳入袖中，快步回到书房，带上房门回到书桌旁，重新取出书信看了起来。
“四国大乱？有贼人起事？元骜烈生死不明，亲自领兵回国，贺拔雍抗命不尊，被免官去兵，亲领朝政。”护良被信中这一连串惊人的信息给惊呆了。在他的心目中，元骜烈和贺拔雍这两人是父亲的代理人，就像两座巍峨不动的高山，而现在这两座高山都崩塌了，其中的始作俑者竟然是彦良，那个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彦良，还真有你的！”护良叹息道：“和你比起来，我真是落后了！”
护良将信笺从头到尾又看了三遍，才小心翼翼的取出一个铜盒子，将其收好了，然后锁上，放到书柜中。他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对比了一下自己现在的生活，不得不悲哀的承认：与彦良比起来，长安的生活是多么乏味呀！若是自己没来长安，就可以跟着彦良的身旁，当他的左右手了。
“公子！”
“什么事？”彦良问道。
“屈突成公子的人来了，就在外间等候！”
他干嘛又派人来，莫不是明天鹰猎的事情取消了？彦良心中暗想，只觉得双肩一松，仿佛卸下了重担，畅快了几分。
护良来到花厅，看到一个黑衣汉子赶忙站起身来，向自己唱了个肥喏：“护良公子，我家公子让小人来给您告个罪，他方才扭了脚，明日的鹰猎就没法去了！”
“哦！”护良闻言心中暗喜，口中便道：“那他伤的重不？”
“有劳您询问，我家公子只是扭了一下，伤的倒是不重，将养几日便好了！”那黑衣汉子停顿了一下：“我家主人还说，您明日千万一定要去，切不可爽约！”
护良闻言笑了起来：“那厮说的好生可笑，他邀我去打猎，自己却不去了，却不许我不去！”
“公子有所不知，明日鹰猎有位要紧人物要来，你千万不能不去，否则明日我家公子就算是让人抬也要亲自登门相请！”
“好吧！”护良没奈何的叹了口气，以他的了解，这种事屈突成还真的做的出来：“我去便是，真是的，天底下强逼做啥的都有，居然还有强逼打猎的，真是奇怪也哉！”
次日清晨护良带上五六个随从，带上两头头上等的海东青，骑了彦良送自己的黑马，便往明德门而去。出了明德门，早有一个锦衣童子上前，躬身行礼道：“您可是护良公子？我家主人已经在那边树下等候了！”
护良顺着那童子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槐树林旁有一处锦障，后面依稀能看到人影闪动，心知这是贵人在野外休息，又不想被四周人窥探，便用锦障将自己围起来，便点了点头，随那童子向锦障而去。
走到近旁，护良才看清这锦障竟然是用上等蜀锦而成，曲曲折折的圈了好大一块地方，仅此一样，花用的钱只怕有上万贯，心中不由得暗自吃惊。
“护良公子，请随小人来！”那童子将护良引到一棵树下，早已铺好了锦垫酒肴，护良看了看左右，已经来了七八个人，都在各自饮酒作乐，也不知道那童子说的“主人”是谁！
护良在锦垫坐下，侍卫分在两旁坐下，将两头海东青去了眼罩，放在架子上。
“这便是辽东的猎隼吧？”旁边有人问道。护良抬头一看，却是个锦衣公子，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正饶有兴致的看着海东青，一个小厮大胆的很，竟然身手去摸那海东青背上的羽毛，护良赶忙喝道：“小心，莫动鹰儿！”
说时迟那时快，被摸的猎隼已经一口啄了过去，那锦衣公子伸手一拉，将那小厮扯开，只听一声惊叫，随即便是翅膀扑打和鹰奴的叱喝声。
“见鬼，快把隼儿拉开！”护良赶忙跳起身来，只见那小厮的衣袖已经被撕开好大一个口子，依稀可以看到血迹，被锦衣公子抱在怀中，面上已经是惨白一片。

第784章 虎父犬子
“你这鹰隼好生无礼，怎么随意伤人！”那锦衣公子怒喝道。
护良被那锦衣公子一喝，气极反笑了起来：“这是头畜生，又不是人，哪里知道什么有礼无礼的？再说这海东青本就是猎隼，若是不凶猛谁还要它？莫说是个陌生人，就算是我这等主人，去摸它也要戴着皮手套。像他这样伸手乱摸，被啄伤本就是自找的！”
“你！”那锦衣公子大怒，正要呵斥，却被另一名小厮扯住了，附耳低语了几句，那锦衣公子面上的怒气减了几分，对护良道：“罢了，今日算你运气好，本公子不与你计较！”说罢，便扶着那受伤小厮离开了。
遇到这无妄之灾，护良去鹰猎的心思就淡了，正犹豫着要不要干脆回去算了，反正从本意来说他今天也不是很想去鹰猎的。正犹豫间，方才引领自己入锦障的童子便走了过来，先向护良拜了拜，道：“方才的事情，我家主人知道了，却是旁人的不是，还请护良公子莫要生气，今日鹰猎之事，还请大展拳脚，让我等开开眼界！”
听到那童子这般说，护良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他站起身来：“这件事也有我的不是，我那鹰儿太过凶猛，平日里本应该戴上嘴套爪套，这样就不会伤人了！”
“还请公子的猎隼大展身手，让我家主人开开眼界！”那童子拜了拜，便告退了。既然这位神秘的主人表现的如此谦和，护良反倒是不好走了，只得让随从将猎隼套上嘴套，爪套，以免再次发生类似的事情。
很快出发的时间便到了，护良上了马，和随从们架着鹰隼随行而去，好奇的左顾右盼，看着行列中服色各异的猎手们。他虽然在倭国时参与过不少次打猎，但在长安还是第一次。因为古代大规模的打猎其实是一个很复杂的活动，甚至可以理解为军事演戏。如何行进、惊扰、追击、包围、猎杀，什么时候，对什么猎物，用弓箭、伏弩、放狗还是猎鹰来猎杀，都是极其有讲究的。一个不好，放跑了猎物是小事，把自己人弄伤了也不奇怪。但偏偏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向众人申明规则，该不会是大家都已经知道了，惟独自己一无所知，那可就糟糕了！
“公子，您看那边！”一旁的随从低声道，护良顺着随从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自己身后不远处有一辆装饰的颇为华贵的四轮马车，一人骑马跟在马窗旁，正与马车里的人说些什么，那人正是方才那位锦衣公子。看那四轮马车的在队伍中的位置，只怕车中人即便不是那位神秘的主人，也是此次行猎中的核心人物了。
“公子，那马车里人的身份应该不一般，那锦衣小子该不会是在告咱们的黑状呀！”随从低声道。
“无妨！”护良看了看那锦衣公子：“咱们行得正坐得直，随便他怎么说，再说那位主人不是派人来了说了吗？这件事不是我们的不是！”
“话是怎么说，可人心险恶呀！”随从道：“打猎的时候都拿着弓矢枪矛，要是个手黑的，什么都可能发生。咱们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却不能无呀！”
“那你说怎么办？”护良问道。
“公子，您在外袍里面穿件锁帷子不就好了？”随从笑道：“只要外袍挑件大点的，外头看起来最多觉得有点不合身，却看不出里面穿了啥！到了猎场，只要不是用长枪硬弩，都伤不得您分毫！”
护良觉得随从说的颇有道理，便走到路旁的树林中，脱掉外衣，穿上锁帷子，又换了件宽松的外袍，重新回到行列中。
一行人沿着渭河向上游走了二十余里，便到了目的地，也就是猎场。南面秦岭山中的一条无名小河穿越山谷进入了关中平原，在这里汇入了渭水，形成了一条优美的弧线。充沛的水源、平坦的土地，使得这里沼泽密布，芦苇重生，全然是一副江南气象。在这片茂密的沼泽地里，不但有大量的水鸟，还有成群结队的野猪、野鹿、狍子、野驴等野兽，甚至还有狼和老虎这样的大型猛兽。因此这里被划为了官家猎场，禁止寻常百姓入内开垦偷猎。
抵达了目的地之后，参与围猎的众人便在沼泽畔的高地上竖起帐篷，以供随行女眷们休息。护良虽然人少，但却没有女眷，他又是从小在岛上就习惯野营和行军，自己就和随从们去树丛中砍来十余根长木杆和几大捆芦苇，再清除出一小块空地，把长木杆搭起架子，然后铺上皮毛，外头再铺开芦苇，三下五除二就竖起了一间尖顶小屋，足够主仆五人休息了。然后他们便将驮马上的各种猎箭、打猎用具展开来，一边喂马，一边逗弄起随行的猎犬猎隼来，一副士饱马腾的样子，等到主人召唤，一起颁布打猎的规矩。
这一等，护良就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才等到了一个奴仆，请他去主人那儿商议行猎之事。
“敢问一句，贵主人是何人？”护良一边给自己戴上鹿皮手套，一边问道。
“您不知道？”那奴仆吃了一惊：“难道您没有收到请帖？”
“没有！”护良笑道：“我是天子的千牛备身，是被一个同僚拉进来的，偏偏他又弄伤了脚，今日未曾来，所以我不知道贵主人是谁？”
“千牛备身？那便无妨了！”奴仆听说了护良的身份，顿时笑了起来：“我家主人是韩王世子，像您这等年轻有为的郎君，他肯定是喜欢的，”“韩王世子？”护良点了点头，他来长安之后倒是花了一番功夫在长安贵胄的身份关系上，这位韩王世子的名声他也有听说过，以他的血缘来看，其实距离当今天子已经有些远了，不够这位世子长袖善舞，又继承了其父善于书画文艺的才能，在长安的上流社会倒是交游甚广，有一个不错的名声。
“不错！”那家仆一边在前头引路，一边笑道：“郎君请随我来，您应该是第一个收拾停当的，正好陪世子多聊聊！”
“第一个？”护良笑了笑：“我看了看其他人，好像都带了女眷，自然要麻烦不少！不过打猎为何要带这么多女眷来？难道女人也要打猎？”
“呵呵呵！”那奴仆笑道：“您不知道，其实往年这时候我们世子出游都是去终南山或者骊山避暑，今年打猎还是头一遭，听说是一位贵人开了口，世子才改了安排，所以才乱糟糟的！”
“一个贵人？谁呀？”
“只听说是宫里面来的！”那奴仆笑道：“具体是谁就不是小人我能够知道的了！”说到这里，他指着前面的一顶淡紫色的大帐篷笑道：“我家主人便在里面，敢问您的尊姓大名，官职身份，小的也好为您通传！”
“我叫护良，在宫中千牛备身，侍奉天子！”护良笑道。
那奴仆脸色微变，显然已经听说过护良这个名字，赶忙向护良欠了欠身体，便飞快的向帐篷跑去，片刻后便有一名身着绯袍的官员走了出来，向护良拱了拱手：“在下韩王府长史，护良公子请随我来，世子就在帐中等候！”
护良进了帐篷，正准备向上首的韩王世子跪拜，那世子却快步走了下来，把住护良手臂将其拉到自己座位旁让其坐下：“家父与令尊乃是忘年之交，你我之间便是世交兄弟了，今日不知是你要来，否则我自然另有安排。待会无需拘束，便是当自家一般！”
相比起出身便为王的彦良，身为庶子的护良察言观色的功夫就强多了，他能够感觉到韩王世子外表的热情下隐藏的那种紧张，他向韩王世子拜了拜：“护良自小是在倭国长大的，不识上国礼仪，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还请见谅！”
“客气了，客气了！”韩王世子笑道：“公子是非常之人，岂可以常礼拘之？再说了，你平日里侍奉天子，都没有什么差错，又怎么会在游猎之时失礼？”
正说话间，外间陆续有人前来，韩王世子一一接待，他言谈雅致，谈笑风生，无论是谁都是宾主尽欢，但护良注意到，无论进来的是哪里的权贵子弟，韩王世子都没有像对自己那般下阶相迎，把臂交谈的，难道真的像他说的那样，父亲和韩王有那么深的交情？
护良正思忖间，外间进来一男一女，为首那人正是先前与护良发生冲突的锦衣公子，他看到护良就坐在韩王世子旁边，顿时大怒，抢上前几步，便指着护良喝道：“你是何人，竟然敢坐在这里？”
护良皱了皱眉头，他并不想与旁人发生这种无谓的冲突，但问题是帐中众目睽睽之下，自己若是不做任何反应，那就会让人以为自己怕了对方，只怕后患无穷。
“我为何不能坐在这里？”护良笑了笑：“便是在天子銮驾里，我也是站在天子不远的地方！”
“你……”那锦衣公子大怒，还没等他说话，却听到有人说话道：“是我请护良公子坐在这里的，杨公子请自重！”
“护良公子？”锦衣公子脸色顿时大变，他看了看护良，顿了顿足便向外跑去。韩王世子正想叫人去追，却听到和锦衣公子一同进来的女子冷声道：“追什么？这等蠢物追回来继续丢人现眼吗？”
韩王世子闻言苦笑了一声：“既然殿下这么说，那就这样吧！只是我此番只怕得罪了贵妃，只怕又是一番麻烦！”
“麻烦便麻烦！”那女子径直在韩王世子另外一边坐下：“你怕来怕去，反而麻烦越来越多！”
韩王世子摇头苦笑，对护良道：“护良公子，这位便是天子唯一的妹妹，今日你们第一次见面，我便替……”“我可和他不是头一次见面！”那女子打断了韩王世子的介绍，向护良笑了笑：“护良公子，你说是不是呀？”
“不是第一次见面？”护良闻言一愣，眼前这女子不过十二三岁，一生的大红色的紧身猎装，头上用红色纱巾包裹了，更承托的面如皎月，眉目如画，却是个少见的美人儿，若是见过这等女子，自己怎么会没有一点印象？
“不过是刚刚的事情，便想不起来了吗？”太平公主笑道：“你那头鹰儿可是俊的很呀！”
听对方提到自己的猎隼，护良顿时想起来了，惊道：“你是那个小厮，对，当时就是你把他劝走的！”
“不错，便是我！”太平公主笑道：“若不是我，当时恐怕你可没那么好脱身。”
“不过啄伤了一个小厮，又算得什么？”护良道：“退一步说，那也不是我的过错，他自己伸手去摸鹰隼的羽毛，被啄了不是活该吗？”
“好大的口气，不愧是王大将军的儿子！”太平公主眼睛一亮：“不过你有没有想过，既然我能够改扮成小厮，你的鹰啄伤的真的只是一个小厮吗？”
“这个……”看着太平公主幸灾乐祸的笑容，护良脸色大变：“那他是……”“不是他，是她！那位也是女子改扮的！”太平公主笑道：“那位是我皇帝哥哥最宠爱的杨贵妃的侄女，虽说是侄女，也就比杨贵妃小三四岁，自小一同长大的，最是亲密。她回去后肯定会向姑姑哭诉的，你就等着倒大霉吧！”
听到真相，护良已经是瞠目结舌，他也没想到这么点屁事居然给自己是引来这么大一个麻烦，早知道如此自己就打死也不参加这次打猎了，回去后一定要把屈突成狠狠揍一顿，若不是这混账，自己怎么会惹来这么大的麻烦？
“你是不是想着回去后狠狠的揍屈突成一顿？”太平公主突然问道。
“你怎么知道？”护良话刚出口，立刻反应了过来：“是你，是你让屈突成把我拉来打猎的？”
“不错，还不算蠢到家！”太平公主笑道：“不过和你父亲比起来，就差远了，真是虎父犬子呀！”

第785章 狡黠
护良此时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帐篷里已经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盯着他，他只觉得血直冲头顶，面上发烫。
“惭愧！”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答道：“恕我先告退了！”然后他就趁四周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风一般冲出帐外，和一个正端着托盘的侍女撞了个满怀，托盘上的酒壶落在地上，弄脏了好大一块地毯，这顿时激起了一片轰笑声。护良只觉得自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他伸手捡起酒壶，交给那侍女，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表达了歉意，然后跑出帐外，他的随从飞快的跟了上去，刀柄拍打着腰带，发出啪啪的脆响声。
“真没趣，随便说几句都受不了！”太平公主无趣的打了个哈欠撇了撇嘴：“亏得天子哥哥总是说他的好话，这点委屈的受不了，度量连个孩子都不如！”
“公主你不应该这么对待护良公子的！”韩王世子语气凝重道：“你应该听说过吧！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将会是您的未婚夫！”
“您也知道要一切顺利，现在说这些还早呢！”太平公主道：“就他方才的样子，鬼才愿意嫁给他！”
“照我看，护良公子没啥不好的！”韩王世子道：“刚才他也不是没度量，只不过他淳厚质朴，还没有来得及学会长安城里那股子浮华之气罢了！”
“你总是替他说好话！”太平公主笑道：“什么淳厚质朴？王大将军富贵又不是一日两日了，他既然是大将军的儿子，又怎么会没见识过这些？”
“王大将军可不只有一个儿子！”韩王世子道：“这位护良公子只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而且我听说大将军虽对部下宽厚，赏赐极重，但对自家人却没怎么照顾，要不然这些年来，他身边为何就没有几个子弟亲戚？”
“你是说这个护良是来长安才开了眼界的？”太平公主问道：“可我听屈突成说，他的武艺骑术谈吐都挺不错的呀？难道是屈突成哄骗我的？”
“那倒不会！”韩王世子笑道：“大将军半生戎马，自然知道武艺弓马才是立身之基，像护良公子肯定是刚刚学会走路，就开始拉弓射箭了；至于谈吐见识，他这点年纪就跟着父亲南征北讨，自然也不会差；只是宫廷里面的觥筹交错、虚情假意，他应该没有见识过多少！”
“你这还是在替他说好话！”太平公主瘪了瘪嘴，片刻后她问道：“那他现在会不会生气了，跑回去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韩王世子笑道：“公主殿下，照我看护良公子本性还是淳厚的，就算你与他没成佳偶，结为好友也是国家的福气，您说是不是呢？”
“罢了！”太平公主眼睛珠子一转：“看在韩王世子你废了这么多口舌替他说好话的份上，我便出去看看他怎么样了。真是的，一个须眉男儿却还要我一个女儿家去劝他，真是闻所未闻！”
“呵呵！”韩王世子笑道：“太平公主果然不愧是天子胞妹，度量非常人能及！”
冲出帐篷的护良用衣袖抹去眼角的泪水，气恼自己为何方才在帐篷里把持不住，丢尽了父亲的颜面，他正准备离开，却听到身后随从的叫声：“公子，公子！”
“怎么了？”护良转过身来。
“您这是怎么了？”随从急道：“就这么跑出来了，我都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方才你没听到？”护良怒道：“那女子出言嘲讽我！说我不算蠢到家！”
“什么？”随从怒道：“那女子竟然敢嘲讽公子，我一刀砍了她！”
护良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几个随从都是自小跟随他长大的伴当，武艺高强忠心耿耿，但唐话只能勉强听说，像方才宴席上太平公主说的洛下雅言，要他们听懂就是难为了。
“算了！其实她说的也没错，比起父亲来，我的确差远了！”护良沮丧的叹了口气：“若是彦良在这里，想必就不会这样了吧！毕竟他才是父亲的嫡子！”
“公子！”看到少主人这幅样子，那随从急道：“您可不能自己先泄了气，老主人那么多儿子里，您只比大王陛下稍差，而大王陛下是绝不可能来长安的。所以那女子不管嘴上怎么说，只要大唐天子要和大将军联姻，她能选的就只有您！这件事情可不是您求她，是她求您呀！”
“她求我，不是我求她？”
“对呀！您还没看明白吗？其实今天这么大场面都是为了您准备的，否则的话，她这等金枝玉叶，又怎么会先来看您的鹰隼，又来和您说那么多话？还不是想先探探底？小人说句过分的话，莫说是公子您这等人才，就算是个痴呆愚笨之徒，只要是大将军的儿子，那女子也是非嫁不可，这种事情什么时候由得女人了？”
随从这一番话可谓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护良也不是傻子，只是身处局中，一直没有回过神来罢了。
“护良公子，护良公子！”
身后传来太平公主的声音，护良回过头来，心中大定，暗想随从还真没说错：“这女子好生可恶，竟然这般戏耍我！”他压下心中的情绪，装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公主殿下！”
“护良公子！”太平公主装出一副温良贤淑的样子：“我方才在帐中失言了，您可是见怪我了？这里给公子您赔罪了！”
“这女子好生狡诈，不知她又在耍弄什么鬼心思，且与她虚与委蛇，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护良心中暗想，面上却赶忙避开太平公主的礼，拱手还礼道：“岂敢，方才在下在帐中失态，让公主见笑了！”
“是我失言了！”太平公主看了看左右，问道：“公子这样子，莫不是要离开了？”她不待护良回答，便道：“若是如此，那岂不是我的罪过了？”
“这女子好生狡诈，句句都抢到我的前头，让我无法发作！”护良心中暗怒，口中却只得道：“没有，只是方才嫌帐中气闷，想出来透几口气！”
“原来如此！”太平公主拍了拍胸口，笑道：“我早就听皇兄说海东猎隼，天下第一，他就有两只令尊进献的，爱若珍宝，旁人碰一下都不允许。这次本想乘着这个机会见识一下，若是错过了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护良原本对太平公主颇有戒备之心，但见她肤似玉雪，眉目如画，这一笑更是丽似春花，娇美无伦，心中不由得咯噔一响，暗想我也见过不少女子，能及得上她的一个也没有，只有当初的长公主殿下能与其比比的，果然不愧为上国公主，天上仙人。
太平公主见护良不说话，心中暗恨：“这臭小子好大的架子，本公主都已经这样了，还这幅样子，若不是看在你爹份上，早让皇帝哥哥把你抓起来砍掉脑袋了！”她心中恼怒，脸上笑意却更盛了几分：“那就说定了，待会第一围，便让你的隼儿和我的比比，看看哪个的厉害！”
“不敢！”护良拱了拱手，却是应允了。
两人回到帐中，分别坐下了。韩王世子见状，暗自松了口气，他也怕再让这两位小太岁生出什么事端来，自己收拾不起，赶忙宣布了当日打围的规则和各自的位置，然后让各自回帐篷准备，约定时间各自在位，倒像是送瘟神一般。
护良回到自家帐篷，收拾停当后，便赶往自家的位置。他人数虽少，但都是行家里手，几个随从拿了牛皮鼓，提了铁叉，便一边敲鼓，一边往芦苇荡行去，顿时激起了一片水鸟，护良看的清楚，飞快的揭开站在自己牛皮护臂上猎隼的绳索，和隼嘴上的皮套，右臂向前一送，喝道：“去！”
那猎隼便如一支利箭一般，冲入空中，双翅展开，飞速的扇动了两下，便冲到了那群正四散飞逃的水鸟上空，然后收起双翅，猛地扑了下去，锋利的双爪直接插入一支野雁的脖颈之间，巨大的冲量顿时扭断那野雁的颈骨，然后那猎隼便张开一米半长的双翼，用力扑打了几下，便提着猎物，缓慢的向护良那边飞去。
“阿克鲁，干的漂亮！”护良伸出戴着皮套的右手，接住猎隼，一边将猎物从猎隼的双爪上取了下来，这顿时激起了猎隼的不满，这头威武的猛禽发出尖锐的叫声，双翅拍打了几下，似乎是在向自己的主人抱怨。
“放心，少不了你的那一份！”护良笑嘻嘻的用左手从竹筒里挑出两块事先准备好的羊肝，送到那猛禽的嘴旁，这是鹰隼最喜欢的食物，那猎隼三口两口便将羊肝啄食尽了，然后又将目光转向护良，发出不满的叫声。
“不好意思，只有这么多了！”护良笑道：“你要是还想吃，那就再抓只鸟儿来！”
作为这次鹰猎名义上的主持者和裁判者，韩王世子的位置在临近沼泽一个土丘上，那儿的位置很好，可以俯瞰整个猎场。十多个眼力好的随从正紧张的环顾四周，记下每个参与者的战果。到了最后，再将这次鹰猎的成绩做个排行，还有预先准备的丰厚奖品。当然，对于这些非富即贵的参与者来说，奖品倒不是太在意，但这次鹰猎将会是未来一段时间长安上流社会的重要谈资，这才是最要紧的。到了哪里，都会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到，这才是富贵闲人们无法拒绝的，毕竟虚荣心是人类无法抗拒的诱惑。
“第一个，第一个得手了，好俊的猎隼，看这一扑，还有这翅膀，怕不有五尺长？”
“肯定不止五尺！一下子就能干掉一头野雁，还能这么提着猎物飞回去，这是神鹰呀！”
“看清是哪家的鹰儿吗？”
“等等，看清了，是护良公子的！难怪，这肯定就是传说中的海东青了，难怪这般威猛，看来这次的榜首肯定是他的了！”
“嘿嘿，那杨公子的嘴还不给气歪了，他可是憋着一股劲头，想要在今天露把脸的呀！”
“那就没办法了，比别的也还罢了，要是比骏马猎鹰，裘皮黄金，谁能比得过护良公子，他背后可是王大将军，以王大将军之力，天底下什么奇珍异宝弄不来？”
“这倒是，今天就只能看看谁是第二了！”
随从们的谈笑只是整个鹰猎的一个不为人知的小插曲，但护良那两头海东青很快就建立了对其他猎手们的绝对优势，它们的每一次出击都能猎杀成功，在它们的巨大双翼和铁爪之下，无论是天鹅、野鸭、野雁，白鹳哪种水鸟，都无法摆脱被猎杀的命运。而且与其他猎隼不同的是，由于鹰隼的气力有限，如果猎杀的是像野雁天鹅这等体型巨大的猎物，鹰隼一般都很难将其带回。所以要猎手的伴当徒步跑过去，将猎物带回来。而护良的海东青的臂展和气力都远超同类，除了最后几次实在是气力耗尽了，其余几次都是直接猎杀了猎物之后，还能直接将猎物带回，让一众围观者瞠目结舌。
“好鹰儿，乖鹰儿！”太平公主戴着皮手套，用一双长铁筷子夹着羊肝，喂着护良手臂上的猎隼，同行的还有那个杨贵妃的侄女，她的手臂已经用白布包裹好了，还有些害怕猎隼，但看着猎隼的眼睛里分明是喜爱羡慕的光。
“阿柳，你要不要也来喂几口？”太平公主将铁筷子递给好友。
“我？”阿柳有些紧张：“它会不会再啄我？”
“你又不是摸它的羽毛，是喂它吃的，它干嘛啄你？再说你先戴上皮手套，拿着这么长铁筷子，怎么会被啄？”太平公主笑道。
得到闺蜜的激励，阿柳戴上皮手套，又拿起铁筷子去夹羊肝喂猎隼，越喂越是起劲，口中“好隼儿，乖鹰儿”叫个不停，看样子早就把被啄伤的仇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阿柳，你回去后，若是你姑姑问你怎么弄伤手臂的事情，你怎么回答？”太平公主问道。

第786章 恶霸生活
“弄伤手臂？”阿柳还有点莫名其妙，太平公主见状赶忙道：“你可要想清楚了，要是你姑姑知道了，她多半会迁怒到这鹰儿身上，和我哥哥说，逼护良公子把鹰儿杀了给你出气！”
“杀了鹰儿替我出气？”阿柳看了一眼正在吞咽羊肝的鹰隼，赶忙把脑袋摇的和泼浪鼓一样：“那可不成，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让姑姑知道的，就说胳膊是跌伤的！”
“跌伤的？”太平公主叹了口气：“你家跌伤能跌成这样子？你姑姑又不是傻子，我怎么有你这么蠢的朋友？”
“那，那怎么办？”阿柳被问住了，她抓住太平公主的胳膊，急道：“令月（疑是太平公主本名：据《全唐文》中崔融撰写的《代皇太子上食表》中的记载“伏见臣妹太平公主妾李令月嘉辰”。），你快帮我出出主意，可不能让鹰儿就这么死了！”
“那我可没办法！你姑姑最疼你了，我哥哥又最疼你姑姑了，只要让她知道你胳膊的伤，这鹰就必死无疑！”
“那，那有没有什么办法别让她知道我胳膊的伤？”阿柳问道。
“你胳膊伤重吗？还要多少天才能好？”太平公主问道。
“说不上重，但要好了少说也要大半个月吧？”
“这就简单了！”太平公主笑道：“这次围猎完后你就不要马上回长安了，去我城外的庄园住个十几天，等伤全好了再回去，你姑姑要在宫里陪我哥哥，自然就不会知道你受伤了！”
“对，这果然是个好办法！”阿柳长出了口气：“令月，还是你聪明，能拿出办法来！”
“那当然，不过光是这样还不够，当时还有一个人在场，如果他找你姑姑告状，最后还是一样！”
“对了，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阿柳轻拍了一下巴掌：“你放心，我自然会叮嘱他，若是他不答应，便让他好看！”
一旁的护良听到这里，如何还不知道这是太平公主在给自己解除麻烦，虽然还不知道对方为何这么做，他还是向对方投以感激的目光，太平公主却好似没看到一样，只是挽住女伴的手臂，说着女儿家的私密话。
“来，鹰儿再吃两口，待会再打一围，捉一只大鸟儿回来，让我们看看！”阿柳夹起最后一块羊肝，递给鹰隼，口中说道。
“恐怕这鹰儿今天是打不了猎了！”护良道：“不要说今天，恐怕明天也不成！”
“啊？”阿柳吃了一惊：“难道它哪里受伤了不成？可要请大夫来看看？”
“这个……”护良苦笑了一声：“这只鹰倒是没有伤，只是被喂得太饱了，喂饱了的鹰是没法捕捉猎物的，所以每次捕来猎物，只能给一小块羊肝吃，作为奖赏，所以鹰才能继续捕捉猎物。您方才喂个不停，那鹰足足吃掉了快两天的份额，哪里还能捕猎？”
“啊？”阿柳张大了嘴巴，错愕道：“怎么会这样？我方才还想着让鹰儿吃的饱饱的，好替我捉几只大鸟来，没想到……”“笨阿柳，你以为这是你家的牛马呀！吃饱了便有气力拉车犁地，这可是鹰隼！”太平公主被气的半死，目光转向护良：“你不会只带了一只鹰吧？快拿出来！”
“遵命！”护良笑嘻嘻的让手下将剩下那头鹰拿来出来，他耐心的在二女面前演示了一遍，那隼儿很快便抓了一只绿头鸭回来，引得二女一阵叫好。
“护良公子，让我也试一试！”阿柳拍手道。
“这……”护良露出难色来。
“怎么了？为难吗？”太平公主问道。
“嗯，这鹰隼要自小养熟了的，才能如臂使指，令其听命！”护良苦笑道：“按照靺鞨人的说法，这海东青更是天神的长子，要自小熬大，不过一旦驯服，便会忠贞不二，至死方休！”
“原来是这样！”太平公主目光中露出异彩，叹道：“我原本还想事后向你索要一只的，看来只能作罢了！”
“我这两只肯定是不成了，不过要两只幼鸟来，由你从小驯养倒是可以。不过这件事情十分耗费心力，须得亲力亲为，不可假手于人！”
“没问题，只要你要来，我便一定好好待它！”太平公主转过头：“阿柳，你可以作证！”
“为啥要我作证，我也要！”阿柳怒道，她转向护良：“公子，可以也给我寻两头来吗？若有花费，还请直言！”
“花费倒是不必提了！”护良苦笑道：“我可以写一封书信给我那彦良兄弟，他是倭国大王，一定会为我尽力去寻！不过这海东青来自海东极北之地的荒野山林之中，极为难寻，只有北地靺鞨、虾夷蛮子才能找到，作为贡品送来。什么时候送来，送来几只谁也不知道。”
“好说，那就先谢过公子了！”二女齐声道，她们虽然是长安城中的顶级权贵，但也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金钱和权势就一定能弄到的，比如这海东青，若是好弄的，长安城里肯定早就是到处都是，又怎么会就只有天子鹰房里那寥寥几头？
经由了此番事情，护良与二女之间的关系无形之间亲密了不少，原先的嫌隙早就烟消云散了，尤其是太平公主，在护良看来虽然有着天家公主的傲慢和骄纵，但也不是不能沟通，而且聪明狡黠，善解人意，最重要的是光彩照人，给他一种异常的体验。
“也罢，这次鹰猎的头彩肯定是护良公子你了！”太平公主笑道：“倒是要预先恭喜了！”
“头彩？”护良闻言一愣，旋即笑道：“老是听你们说头彩头彩的，却不知道这头彩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阿柳奇道。
“当然不知道，我是被屈突成拉来的！他又没和我说！”护良道。
“那你可要好好谢他了！”阿柳道：“这次的头彩可是重的很，便是我也羡慕的很呢！”
“是什么？”少女的话勾起了护良的兴趣，这阿柳虽然不及太平公主尊贵，但听她们交谈，身份也不一般，能入她法眼的肯定也不一般。
“听说好像是一处水磨坊！”阿柳道：“这在长安可是一处了不得产业，每年怎么得也能收个几百石粮食的租子来！”
“水磨坊？”护良闻言愣住了，阿柳见状解释起来，按照各种历史文献的记载，唐代长安的人口在50万到170万之间，当时长安的人口还没有达到玄宗后期的最高值，但七八十万应该是有的，这么多人每日要消耗的粮食是个天文数字。为了运输方便，方便保存，四方运来的谷物都是带壳的，要想食用就必须将其碾压去壳。所以在长安周围粮食加工业是极为兴盛的，碾米不但可以抽取费用，而且留下的谷壳碎渣也属于磨坊主。而无论是畜力、人力都不及水力轻便省力，效率高，所以长安周围河流便于碾米处早就被修满了水磨坊，每一处在当时的长安人眼里都是现金流充沛稳定的印钞机，即便是阿柳、太平公主这样的顶级大贵族，也是很喜欢的。
“韩王世子好大的手笔！”护良吃了一惊：“无功不受禄，这头彩我怎么能收！”
“护良公子你就不必在意了！”太平公主笑道：“你不拿，也有别人拿！再说了，这等赌赛在长安哪日没有？天下太平无事，大家闲暇无事，赌赛一番也是正常，我们总不能如寻常百姓一般，拿几贯钱，几匹绢布做赌注吧？若是如此又有什么意思？”
护良被太平公主这番话说的哑口无言，他虽然是王文佐的儿子，也算是富贵中长大，但王文佐自己都平日里冬夏常服不过八九套，兵器服饰无有金银镶嵌，以耐用顺手为先，岛上更是典型的精英教育方式，每日里不是文事便是习武，确保不给留下多余的时间，护良这种庶子就算想腐朽堕落，也没多余的气力时间。哪里能想象长安的大唐顶流人士的生活方式？
太平公主见状，已经猜出了几分，笑道：“护良公子你可是还有些不习惯，无妨，你在长安的日子还长着呢！今后有的是时间习惯，别忘了，天底下可只有一个长安！”
两日的鹰猎结束了，结果果然如太平公主预料的一样，头彩落到了护良的囊中。这次榜首不光是给护良带来了一座渭水畔获利颇丰的水磨坊，更要紧的是在大唐的顶级社交圈打出了名声——在长安这座伟大的城市里，随时都需要着各种各样的奇人异事，社交明星，替这些幸福的人们打发无聊的时光，善于炼丹的羽士、能食气长生的道士，能骑着马儿在长桌上跳舞的胡人，能念经说法，封入土中半月不食不死的沙门。长安的人们今天追捧这个，明天追捧那个，毫不吝啬的向其投掷金钱和欢呼，然后又毫不犹豫的将其抛弃，宛若敝履。
“怎么样？兄弟我没坑你吧？”屈突成笑嘻嘻的拍了拍护良的肩膀：“一座水磨坊呀！拿出去卖怎么也能卖个七八千贯，有钱还买不到，兄弟你就这么轻松的到手了，今晚去蛤蟆陵下请秋娘置一席酒，让兄弟们乐呵乐呵？”
“蛤蟆陵下？秋娘？”护良有些茫然的问道：“这是什么？”
“这你都没听说？”屈突成瞪大了眼睛，好似发现一个怪物：“兄弟你来长安也有小半年了吧？连蛤蟆陵下的秋娘都没听说？你可真是白活了！罢了，今天兄弟一定要带你去开开眼界！你就准备五匹蜀锦就够了！”
“五匹蜀锦？一晚上？”护良吃了一惊：“咱们一个月俸禄才多少？这不是抢劫吗？”
“你去了就知道了亏不亏了！”屈突成笑道：“五匹蜀锦一点也不多，到时候只怕你求着我带你去呢！”
就这样，护良稀里糊涂的在下了值之后，被屈突成拉倒了蛤蟆陵下的一处旧宅前，刚到门口，就有一个绿衣汉子迎了上来，笑道：“屈突公子，您可是有日子没来了，我家的女儿可是见天的念叨您，今个儿总算是把您给盼来了！”
“罢了！”屈突成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绿衣汉子：“秋娘在不，今晚要她来陪！”
“秋娘？”绿衣汉子面上顿时露出为难之色来：“今儿她可是有安排，刘侍郎的公子前天就派人来请了，要不换个人吧？我家别的女儿也惹人的很呀！”
“不行，今天我必见秋娘，不然便把你这破宅子给掀飞了！”屈突成手臂一挥，吓得那绿衣汉子后退了一步，不待其出言哀求，他便指着护良道：“你知道我身边这位是谁吗？前些日子长安米价斗米千钱，就是他爹做的，惹得他不高兴，一封书子去，便让你全家去青海走一遭！”
那绿衣汉子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半响之后苦笑道：“罢了罢了，小人只能去和秋娘说说了，看看能不能推去了，晚上来陪陪二位。哎，我这日子可太难过了！”
“你就别叫苦了！”屈突成笑道：“又不是让你白做，秋娘来了，好处少不了你的！”
那绿衣汉子叫了两个僮仆，替屈突成和护良牵马迎接，自己去后院忙了。护良低声道：“你这又是何必呢？人家明明先有约定，咱们是后来的，硬要他改了，这般岂不是让他为难？”
“护良你就是心太软了！”屈突成却是嗤之以鼻：“你看清他身上那层绿皮了吗？那是啥？是贱籍！懂吗？这等人嘴里出来的话能信吗？他说秋娘有约，多半是自抬身份，拿着个来找咱们要价呢！咱们是何等身份，凭啥让一个贱籍的拿捏？老子今晚就要见秋娘，你搞不定就砸你的场子！不服气，不服气去找万年县说理去呀？”
听到屈突成这番话，护良也只有摇头苦笑，莫说是万年县，就算是雍州府也不敢找他们这些千牛备身的麻烦，那绿衣汉子一个贱籍，脑子发烧了才敢去找人说理。自己虽然看不太惯屈突成的行事，但也只能摇头叹息。

第787章 识趣
那两个僮仆替屈突成和护良牵走了马，又来了一名婢女引领着两人穿过一条走廊，来到一间偏院，请两人坐下了，酒肴瓜果如流水一般送来。这时那绿衣男子才进来了，先向两人拜了拜，苦笑道：“二位郎君，小人豁出去这条性命，已经回绝了刘侍郎公子的约，秋娘正在梳妆打扮，还要待会来侍候二位。不过小人有一事相求，待会刘侍郎的公子肯定会来找小人的麻烦，还请二位郎君替小人遮挡几分，小人感激不尽！”说到这里，那绿衣汉子磕了两个头。
“好啦，好啦！你这人怎的那么多废话，一点也不爽利，快把秋娘叫来才是正经。侍候的咱们两个高兴了，替你遮挡遮挡倒也不是不可以，若是不满意，用不着那个什么刘侍郎公子动手，咱们俩这关你都过不去！”屈突成道。
那绿衣男子没奈何，只得出去了。那汉子刚出门，护良便道：“侍郎可是三品的高官，他的公子要是着恼了，你怎么遮挡？”
“唉！兄弟呀兄弟，你怎么这么老实？”屈突成摇头笑道：“那个绿皮龟说啥你就信啥，啥刘侍郎公子，分明都是他拿来抬秋娘身价的手段，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咱们俩来一趟蛤蟆陵，就有个侍郎公子和我们抢？”
“为啥不可能？你也说了这蛤蟆陵在长安也是有名的，秋娘更是其中翘楚，正好遇到一个侍郎公子也不是不可能呀！”护良不服气的反驳道。
“唉！”屈突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就算是真的又如何？咱俩是来这里寻欢作乐的，又不是要娶回家过门的，欢场之中逢场作戏也就是了，还真要替他们善手尾不成？今晚玩得开心，天一亮就回去了，这一晚的事情就从来没发生过。不错，论品级官职六部侍郎肯定是比咱们俩要高，但咱们是天子亲兵，莫说六部侍郎，就算是尚书也奈何我们不得，他爹也是知道轻重的，又怎么会为了儿子那点争风吃醋的屁事闹到明面上来？真当御史台都是死人了！”
护良听到这里，才明白这屈突成的打算，这贵胄子弟敢情是打了吃干抹净，拍屁股就走的打算。这主意除了有点缺德，其他倒是都还好。他正想劝说两句，外间突然传来一个女声：“小女子秋娘，拜见二位郎君！”
“是秋娘吗？进来，请进！”屈突成顿时变了嘴脸，面上满是笑容，大声道：“自从上次得见，在下便思慕不止，想再见一次秋娘，得闻仙音，今日才有缘相见，快请进来，我好为你介绍一个新朋友！”
说话间，从外间进来两人，当先的是一个盛装女子，身着大红色罗裙，梳了个坠马髻，身后跟了个小丫鬟，怀中抱着琵琶。本来这大红色罗裙是顶俗气，但穿在这秋娘身上，却没有丝毫的不合适，旁人看了只觉得正好承托她的容貌。那秋娘向两人拜了拜，道：“屈突公子今日说要给我介绍一个新朋友，却是身旁那人吗？”
“不错！”屈突成笑着拍了一下护良的肩膀：“这位便是我的同僚，不过他还有两个身份，你可知道？”
“你若不说，我怎么知道？”秋娘瞥了护良一眼：“想必又是哪位宰相的孙子，郡王的儿子吧？”
“嘿嘿！”屈突成干笑了两声：“不错，秋娘你说的虽不中，亦不远矣！这位的父亲便是徐国公！”
“徐国公？”秋娘皱起了眉头：“长安城有这个国公吗？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自然是有的！”屈突成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除此之外，护良还是长安城内第一猎鹰手，不久前刚刚在韩王世子举办的一次鹰猎中拔的头筹，奖品是长安城外的一处水磨坊！”
“水磨坊？”秋娘顿时目露奇光，目光留在了护良身上：“若是如此，那可真是了不得了，妾身也听说过了，近两年长安城里最时兴的便是鹰猎，便是斗鸡、马球也比不过，想不到您便是其中魁首！”
护良被秋娘这么一赞，也禁不住有几分得意，不过他在岛上自小受的教育就是不得妄言，不得自夸，下意识的解释道：“第一的名头在下岂敢妄居，便是那天我侥幸赢了，也是因为我带去的是两头海东青，比其他人的鹰好罢了，若是只论技艺，我未必能赢过他们！”
“公子何必自谦，就拿方才妾身说的斗鸡、马球，这两样如果鸡和马不如人，你就算技艺再好，也多半是要输的！”秋娘掩口笑道：“不过这么看来，您倒是个诚实君子了！”
“诚实君子？”屈突成一愣，旋即大笑起来：“不错，我这兄弟的确是个诚实君子，他来长安也有些时日了，我和他说蛤蟆陵，他都不知道是哪里；我又说秋娘你，他也未曾听说，咱们千牛卫里已经多少年没出过这等人物了！”
“那是！要是都像屈突公子您这样，我们女儿家又怎么受得了？”秋娘白了屈突成一眼，从一旁的婢女手中取过琵琶，轻拨了两下，调好了音律，便边弹边唱起来，护良细听，却是只能听懂个六七分，大概是自诉家世，咏叹身世浮萍，无人可依，这种歌曲在长安的欢场之中很是流行。不过这秋娘技艺即高，音调又美，将一首寻常的欢场小调，唱的让屈突成和护良听得如痴如醉。
“好，好，好！”曲调刚停，屈突成便大声叫好起来，他用肘子捅了一下护良，笑道：“秋娘这一首曲子，可是能让五陵少年以性命相拼呀，咱们可不能白听了！”
护良知道屈突成的意思，向外间招了招手，对进来的随从吩咐了两句，片刻后便送来了一叠蜀锦，护良随手取了一匹，递给秋娘：“权当供秋娘缠头，还请收下！”
“多谢护良公子！”秋娘接过蜀锦，放到一旁，向护良拜了拜，便又弹唱起来，这女子琴艺歌艺既高，又言辞便给，将两人哄的心情愉快，时间就这么不知不觉的过去了。
“秋娘，秋娘在哪里！快，快出来见我！”
突然，外间传来一个响亮的喊叫声，随即便是几个较低的声音，听起来倒像是劝说哀求之意。护良和屈突成交换了一下眼色，意识到这多半便是那个什么刘侍郎的公子，看来那绿衣男子还真没撒谎。
“二位公子，且容妾身先退下，处置一下，再来侍候！”秋娘面上也现出哀求之色来，还没等屈突成开口，护良便道：“听着声音，来者正在气头上，你若是过去多半还是要吃点苦头，不如请他过来，一同坐下饮一杯酒，岂不更好？”
秋娘闻言大喜，这位护良公子还真是位君子，这分明是把这件事情揽到了自己身上，替自己解了大难，赶忙练练拜谢，她让那小丫鬟去请喊叫之人来，过了约莫片刻功夫，小院门被猛的推开了，进来了一个满脸酒气的青年，大声道：“你是何人，竟然敢抢我的秋娘！”
护良眉头微微一皱，走到门前向那青年拱了拱手：“兄台何必这么说？我等今日来，也就是听听秋娘的弹唱，一个人听是听，两个人也是听，再多一人也是无妨的！”
那青年其实也没喝多少酒，只是借着酒意发作，两分酒意倒是发作出七八分来。看到护良的服饰气度，顿时冷静了下来，毕竟他也知道长安城中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若是肆意妄为，惹出破家之祸也不奇怪。
“我是户部刘侍郎的第三子，你是何人？”
“在下护良，官居千牛备身，这位名叫屈突成，是在下的同僚！”
“护良？屈突成？千牛备身？”那青年听到这里，突然想起来一个人来，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原有的酒意顿时都没了，赶忙向护良躬身还礼道：“在下酒后失礼，惊动郎君了，还请恕罪！”
“哪里，这里又不是朝堂之上，何谈失礼！请，请！”护良伸出右手，做延请状。那位刘公子又拜了拜，方才侧着身子走上台阶，进门分宾主坐下。秋娘又弹唱以娱宾，刘公子这次倒像是个谦谦君子，起拱进退毫不失礼，与方才判若两人。听了两首曲子，便推说时间晚了，起身告退了。
“这位刘公子还真是知进退的，听说我们是千牛备身，便好说话了不少！”回家的路上，护良笑道。
“嘿嘿！”屈突成笑了笑：“这厮知进退不假，但恐怕不是怕了咱们这身皮。这身皮也就能保住咱们自己，户部刘侍郎如今圣眷正隆，可没那么容易应付！”
“那是为何？因为你家？”护良问道。
“那就更不是了，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下一代咱们屈突家要是再不出什么人才，恐怕这千牛备身都做不得了！”屈突成看了一眼护良：“若是我猜的没错，他多半是听到你的名字才服软的！”
“我的名字？”
“你这个名字奇怪的很，不像是人名，倒像是沙门的法号！加上户部和转运使关系甚密，他爹估计在家里也没少说你爹的事情。他能想起来你的家世也不奇怪！”
“因为这个？不太可能吧？”护良笑道：“我爹的儿子可多的是，我只是一个庶子！”
“就算是庶子，也是很得看重的那种，要不然干嘛是你留长安？”屈突成道：“将来的事情谁也不知道，谁也不愿因为了这点小事惹来他日的弥天大祸。如果这小子当时不服软，回去后让他知道，他爹很可能会打断两条狗腿，送到你府上谢罪！”
“这不太可能吧！”护良笑道，他心思本就颇为机敏，只是见识的太少而已，旋即便想到了一个问题，这屈突成敢这么跋扈，该不会是因为自己当时也在吧？
“阿成，你当时是不是已经预料到后来的事情了？”护良问道。
“不错，要不然你以为我那么大胆子，赶在蛤蟆陵和人放对？长安城里别的没有，有权有势的大贵人可是要多少有多少！岂可不小心！”
听到这里，护良不禁有些哭笑不得，敢情屈突成拿自己当后盾用呀，他苦笑道：“你就笃定人家卖我爹的账，要搞错了，你岂不是要吃大亏？还有，你不觉得这是在把我往坑里推吗？就不怕我知道事情真相了，不报复你？”
“经由赏赐的事情，长安城里不卖你爹账的人还真不多，我们不会那么倒楣的，只有后来的，护良，坏名声也是名声，在长安城里，有点坏名声可不是坏事！”
倭国，难波京，贺拔庸宅邸。
桌上一灯如豆，映照在贺拔庸手中的羊脂白玉酒杯上，呈现惨白色的光，他轻轻摇晃酒杯，让杯中的葡萄酒晶莹发光，然后一饮而尽。杯是好杯，酒是好酒，却浇不息饮酒人胸中的愤懑怒火。
门外传来脚步声，贺拔庸头也不回，沉声道：“滚，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我也不行吗？”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贺拔庸惊讶的转过身来：“是你吗？三郎？”
“不是我还有谁？你家里有谁敢触你的霉头？”王文佐站在门口，看着昔日老友，神色复杂。
“三郎！三郎！”贺拔庸念叨了两遍，最后还是长叹一声：“事情你都知道了，你儿子免去我的官职，夺了我的兵权，把我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没法子，我老了，已经没用了，你儿子他要用自己人，看不上我们这些老家伙了！”
王文佐没有理会贺拔庸的抱怨，他走到桌旁坐下，指了指酒壶：“怎么了，不给我也倒一杯，我可不记得你过去这么小气！”
“你要喝酒？”贺拔庸赶忙给王文佐斟满一杯酒，看着王文佐饮尽了，又要倒，却被王文佐伸手拦住了：“酒是好酒，不过多饮就不好了！”

第788章 剖析
“多喝不好？”贺拔雍冷笑了一声：“我现在和你不一样了，除了喝酒也做不了什么了！”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下去。
“罢了！”王文佐将酒壶放到一旁，阻止贺拔雍继续喝酒：“你的事情，彦良也和我说了，他说你的子弟在各领国侵夺武士田宅，积怨甚多。四国之乱，便是与你和元骜烈的子弟有关，所以才免去你的兵权。”
贺拔雍听到王文佐的话，面色苍白，他沉默了一会儿，道：“三郎，我等来倭国，千辛万苦，九死一生，所求的不过是富贵尊荣，传诸于子女后世，我的子弟便是取些田土，又算得什么？值得夺我的兵权？这些年来我和元骜烈平定四方叛乱，镇抚国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他现在年龄稍长就夺我的兵权，岂不是过河拆桥？”
“不错，我等来倭国，的确是为了富贵尊荣，取些田土，也是应有之义。但取多少，从谁取，何时取却是有规矩的，这就叫取之有度！这就是国家法度！”王文佐道：“你来倭国后，已有官职爵位，彦良又有赐予你一国之地，这就是你应得之物。倭国武士当初在彦良出生时与我立下的盟约，他们世代以武力侍奉彦良及其子孙，彦良则确保他们田土安堵，有功则赐予恩赏，这也是他们的应得之物。谁侵犯国家法度，我只有以剑试之！”
“那，那三郎你要如何处置我？”贺拔雍默然半响，低声道：“免官？夺地？流放？还是处死！”
“这件事且放在一边！”王文佐道，他从袖中取出一叠信笺，丢在几案上：“这些你先看看吧！”
贺拔雍茫然的拿起那叠信笺，一封封看了起来，随着看的信笺愈来愈多，他的面色愈发难看，到了最后已经是一片紫黑。
“三郎，你不会真的相信这些吧？”贺拔雍指着信笺道：“我怎会想要谋害彦良侄儿？不错，我和彦良侄儿在政事上的确有些冲突，但我绝无伤害他之意。还有，这信上的落款怎么都被人涂去了，到底是谁做这等龌蹉事！”
“谋害彦良之事，我会派人查证，待到确定真伪之后，再做处置！至于信上的落款，是我亲手涂抹的，你看到了无论对你，对他们都不好！”王文佐道：“贺拔，你方才问我是要流放，免官，夺地，还是处死。我可以告诉你，无论后果如何，夺地是不会的，这是你当初跟随我出生入死换来的，只要你没有真的起兵作乱，都可以将其留给子孙，不然法僧，弘度他们会怎么想？”
“那就多谢你了！”贺拔雍颜色微动：“那其他三样呢？”
“你跟随我多年，只要没有大逆之罪，便免死！至于官职，彦良乃是倭国大王，他既然已经免去你的官职，那自然就无法出任倭国的官职，不过只要这些信笺上的事情不属实，我可以让你去河北或者辽东为官，如何？”
听到王文佐的这番话，贺拔雍心下大安，他的确有在军中安插亲信，有对彦良不利的意图，但却没有下过任何相关的命令，唯一吐露过这方面意图的还是在元骜烈面前，而元骜烈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而听王文佐的意思，只要不是所谓的大逆之罪，那就最多免去现有官职，世代继承的领国，庄园都不会触动，自己还可以去河北或者辽东继续当官。这说明王文佐本人还是念旧情，想要保全自己。只要是这样，办案人员就不可能采取非法手段，那想要坐实所谓的“大逆”罪根本是不可能的。
“三郎！”贺拔雍叹了口气：“我今年已经是五十多的人了，富贵荣华已极，所享用的普通人十辈子加起来都比不上，便是明日就死也不亏了。之所以忍辱活到现在，只是还想见你一面，这些信笺是真是假，你尽可去查，若有一句半句是真的，不劳你下令，我自当伏剑自尽！”
“那倒也不必！”王文佐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出了门后，他向一旁的曹文宗道：“你觉得这些信笺说的是真的吗？”
“属下以为里面多半是落井下石的小人所言！”曹文宗的口气十分坚决：“贺拔将军是有贪恋田土财货，与彦良公子也有些许不和，但若说他密谋作乱，谋害您和彦良公子，我是不信的。”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突然问道：“当初我平定新罗时，制定倭国出兵的班次时，贺拔雍是不是有来找过你，请你帮他在彦良身边的卫队里安插几个人？”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不过具体时间我有点想不清了，要回去查查！”曹文宗挠了挠后脑勺，神色有点茫然，但他很快就领会了王文佐这个问题背后的意思，顿时神色大变：“大将军，大将军，您不会是以为贺拔雍他想要谋害彦良公子吧！”
“我没有以为什么！”王文佐面色如水，无喜无怒：“但既然有人举报，我自然要查问一个清楚。你不用担心，照实禀告就是了，就算是真的，也未必贺拔雍有什么图谋，毕竟后来彦良他去百济，去辽东身边的卫队都正常的很，也有可能是贺拔雍为家里的后辈谋一个前程。”
“是，属下当时也是这么想的，根本就没往那边想过。”曹文宗苦笑道：“真的，如果属下会想到这方面，绝对不会答应他的要求！”
“文宗，我并没有怀疑你的意思！”王文佐笑道：“否则我又怎么会站的距离你这么近，我身边也不会有那么多你的弟子，你有什么本事我可是再清楚也不过了！”
“多谢大将军！”曹文宗此时才感觉到背上已经是湿漉漉的一片，全是冷汗，他心知王文佐此时说的话可能是真话，但也有可能是假话，全看自己接下来怎么做。若是做的好，那就更上一层楼，若是不好，轻则被赶出王文佐核心圈，重被治罪处死也不奇怪。
“你回去后把你后来举荐的人员名单抄录一份，交予藤原不比！剩下的你就不要管了！”王文佐道。
“是，是，属下明白！”曹文宗忙不迭答道，他当然知道王文佐的意思有保全自己的意思，感激之余又是暗自庆幸，自己这些年来没有和贺拔雍，元骜烈他们走的太近，不然这次的事情弄下来，自己不死也得脱层皮。
“真的是伴君如伴虎呀！”曹文宗长叹了一声：“贺拔雍呀贺拔雍，你所得都得了这么多了，还不知足。这次你要能过关，还是回乡持盈保泰，好好当个田舍翁吧。”
王文佐坐在房中，手中拿着口供，看了良久，口中始终不语。藤原不比站在对面，身体微躬，王文佐已经这么看了良久，他就这么站着等候，全无怨尤之意。
“这便是名单上人的口供？”王文佐问道：“这里面可有用刑拷问而得的？”
“回禀大将军！”藤原不比答道：“依照您预先的叮嘱，为了避免有人熬不过刑罚，就胡言乱语，以求脱身，害了无辜之人。所以属下都是一一亲自审问的，皆未用刑，您可以亲自验看被审问者的躯体，便明真伪！”
王文佐看了藤原不比一眼，他当然知道有不少不会留下伤痕的刑求之法，给受审者带来的痛苦其实也不比鞭打，夹棍，铁烙这些法子少。只是再追问下去也就没意思了，如果真的贺拔雍派人去彦良卫队里潜伏，那肯定挑选的是那种坚忍果决之辈，要藤原不比不用刑让他们吐露实情，这着实是有些强人所难。王文佐这么做的原因是希望把这个案子的范围和影响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以免无限制的扩张，波及太广。
“我明白了，你先退下吧！”王文佐将口供纳入袖中，沉声道。
“属下遵命！”藤原不比无声的退了出去。
王文佐坐在案前，沉默良久。从藤原不比送上的口供看，虽然还没有直接的证据，但和贺拔雍当时和曹文宗说的“为后辈准备一个进身之阶”是有矛盾的。原因很简单，这些被送进彦良卫队的人只有两个是贺拔雍的亲戚子弟，其余都是身经百战的亡命之徒。最要紧的是，这些人的平均年纪有些大了，与贺拔雍的说法自相矛盾。
“贺拔呀贺拔，难道真的是那样？这么做对你又有什么好处？难道你以为没有彦良你能在倭国站的稳脚？这也未免太蠢了吧？”王文佐突然用力捶了一下几案，怒道：“我这般待你，难道还不能让你满足，这世人之心真的太难测了！”
良久之后，王文佐终于恢复了平静，他走出门，对侍卫道：“走吧，去彦良那儿！”
对王文佐的到来，彦良表现的十分兴奋，他亲自来到王宫大门前，迎接自己的父亲。
“得见阿耶身体康泰，孩儿欣喜之极！”
“罢了！”王文佐笑着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嗯，又长高了不少，是个好小伙了！怎么样，我让你主持四国之乱的战事，情况怎么样了？”
“禀告父亲，孩儿采用了上次和您说的剿抚并用的策略，除贼首二人悬以重赏外，其余协从皆令其杀贼立功，以功赎罪，不问其过。三日前，官军于淡路岛附近海域大破贼军，斩首三百余级，俘获千余人，落水者不计其数。两名贼首一人被斩，另一人正向西逃窜！”
“嗯，做的不错！”王文佐满意的看着眼前这个儿子，虽说彦良手中的军政资源远胜叛军，手下的军官也都是经验丰富，十分能干的，自己又替其制订了政略，但这距离军事上的胜利还有相当的距离。彦良能做到，说明他学到了不少东西，而且不欠缺一个出色将军需要的某些特质。有这样一个继承人，王文佐军政集团渡过其最危险的第二代的可能性又多了几分。
两人走进内殿，分别坐下。王文佐斟酌了一下语气，最后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道：“贺拔雍的事情我已经查过了，的确有些过分，可以说这次四国的祸事多半是因为他引起的。你对他的处置很好，正是一个君主应该做的！”
听到父亲对自己冒险行为的追认，彦良悬在半空中的那块石头已经落了地。一直以为他最担心的不是四国之乱，而是对贺拔雍的处置，自己冒险剥夺了他的兵权，但从后来知道的得知，贺拔雍所做的可不止什么收受贿赂，勒索武士等等，而是更为严重的事情，彦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动父亲，即为了自己，能不能对其下刀。
“你想要免去他的官职？”王文佐问道，面上似笑非笑。
“不光是免去官职这么简单！”彦良道：“孩儿以为应该把事情讲清楚。”
“这还不是你应该考虑的！”王文佐无奈的叹了口气：“这件事情是为父我的事情！”
“孩儿遵命！”彦良道，垂手而立。
王文佐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儿子，突然觉得自己竟然有点气虚，自己真的要迈出那一步吗？对跟随自己这么多年的老兄弟下手？自己当初看史书时对朱元璋，刘邦处置功臣时的心狠手辣也没少鄙夷不屑。但事情落到自己头上，却发现自己做出的选择好像和当初自己鄙夷不屑的那些人相差不多。难道自己也在向那种“以天下为一己之私”的独夫转变？
但自己真的没选择，如果自己不想让自己一生的功业二代而终，那就必须选择一个合适的继承人，在合适的时候传给他。自己的运气不错，生了不少儿子，让自己有充分的选择余地。自己选择了彦良，将权力一点点的转交给他，并小心的培养，锻炼他。但在这个过程中那些曾经与自己同生共死的老兄弟们却走到了对立面，挡在了自己的路上。

第789章 哀荣
“若是可以的话，我也不想这样呀！”王文佐痛苦的摇着头，贺拔雍不管作了什么，也是当初一起跟着自己拼杀出来的兄弟，披坚冲阵，冒石登城的事情不知凡几，自己将其视为自家血肉，若是可以的话，自己是不想动其分毫，让其子孙后代，世代富贵，当自己后代的羽翼犬牙，与国同终。但他做出了这等事，自己却也饶不得他，不然何以治众？
“罢了，罢了！这杯苦酒还是让我饮下了吧！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情，这些龌龊事情就不要留给下一代了！”王文佐长叹了一声：“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杀贺拔雍一人，活余下万人，也只能如此了！”
贺拔雍府邸。
“家主！”家奴站在门口，对正在饮酒的贺拔雍说道：“大将军到了，同来的还有张君岩张将军，他们在花厅等您！”
“张君岩他也来了？”贺拔雍的心中闪过一丝不详的预感，王文佐来见自己他不奇怪，但为何张君岩也来了，他对自己当初和元骜烈的图谋丝毫不知情呀？为何他也来了？
“嗯，我马上就过去！”贺拔雍站起身来，向花厅走去，他刚走出门就发现异常，通往花厅的道路两旁都是全副武装的陌生卫士，不过他也是在生死间滚出来的，轻蔑的笑了笑，就向花厅走去。
花厅里，王文佐坐在首座上，张君岩坐在左手边，两人正说着闲话，但从张君岩的面上可以看出他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向门口瞟去，似乎在寻找些什么。
“三郎，君岩你们都来了！”贺拔雍走进大门，向王文佐和张君岩拱了拱手：“三郎，外间那些兵士是怎么回事？莫不是用来防备我的？”
“贺拔，先坐下说话！”王文佐没有回答贺拔雍的问题，只是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座椅：“今日我特地请君岩来，就是想让他在你我之间做个见证！”
“见证？”贺拔雍笑了起来：“三郎，你说什么笑话，我这条命早就给你了，这一切也都是你给的，你要什么就拿了去，还要什么见证？”
王文佐目光中闪过一丝痛苦之色，不过他压抑住了自己的情绪，从袖中抽出几张纸来，递给一旁的张君岩：“君岩，你先看看吧！”
“是！”张君岩应了一声，伸出双手小心的接过纸来，刚看了几行他的双手便剧烈的颤抖起来：“三郎，这，这都是真的？”
“这些是藤原不比逼问出的口供，这些人都还活着，是真是假，到时候一问就知道了！”王文佐做了个手势，示意张君岩继续看下去。几分钟后，张君岩看完了口供，将那几张纸还给王文佐，看向贺拔雍的目光已经完全变了，有愤怒、有失望、更多的是可惜。
“贺拔，你也看看吧！”王文佐将口供递给贺拔雍。
贺拔雍接过口供，看了起来，他的脸就好像失血过多的伤员，变成了那种骇人的惨白色，但他还是坚持到看到最后一页。最后放到几案上，叹了口气：“三郎，你做事还是那么滴水不漏！”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王文佐问道：“若是你发现有不实的地方，尽可直言！”
“事已至此，我还要辩解什么！”贺拔雍笑道：“那只会惹人耻笑！”
“真就是真，假就是假，有什么好耻笑的！”王文佐沉声道：“贺拔，就算彦良是我的儿子，我也不会冤屈你的！你到底有没有在彦良的卫队里安插人手，意图对他不利？”
贺拔雍陷入了沉默，一旁的张君岩再也坐不住了，他大声喊道：“贺拔兄，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你说呀！不是你干的，把事情都说清楚，大将军一定会秉公处置的！”
贺拔雍笑了起来，是那种如释重负的笑容：“不错，这的确都是我干的，我当初向曹文宗将军求恳，让他安插几个人到彦良的卫队去，只说是为了后辈们的前程，他没有多想就答应了。其实我这么做的是想在彦良渡海远征时寻机害了他，这样倭国才永远是我们的天下。我本以为这件事情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竟然也被三郎你找出来了，当真是了不起，我输得不冤！”
“贺拔，你疯了吗？”张君岩已经是泪流满面：“现在倭国难道不是我们的天下吗？你受赐永封一国国司，庄园包山括湖，财货山积，还有你这宅邸，长安城里除了天子之外，谁住的地方能和你比？彦良可是三郎的孩子，你怎么下得去手？”
“君岩你不明白，你只想当一个大财主就满意了，而我不一样，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彦良年纪大了，我们就得给他让路，好让他用自己的人！”
“那不是更好吗？”张君岩急道：“咱们都多大年纪了，一身的刀疤箭伤，交出权柄回庄园里养老不是更好吗？难道你还想抓着权柄到死？”
“呵呵呵呵！”贺拔雍笑了起来：“君岩呀君岩，有些事情你不明白就是不明白。你我是无所谓了，那咱们子孙后代呢？他们怎么办？权柄在手才能庇护他们呀！若是离手不过是个寻常富家翁罢了，又有什么用？”
“贺拔！”王文佐道：“若非我孩子都还太小，我是打算把一个女儿嫁给你的子嗣的！只是这些年我奔走四方，戎马倥偬，着实没有时间和你商量。不过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在你的子嗣中挑选一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当做女婿。”
贺拔雍愣住了，半响之后才问道：“三郎，你不是开玩笑，出了这等事，你还认我这个兄弟？”
“自然！”王文佐道：“功是功，过是过，不管你现在做了什么，但当初你我并肩而战生死与共的袍泽情谊却是没变，只要你的子嗣对于此事并不知晓，我就会从他们挑选出一个当女婿。你若是不信，我可以对天起誓！”
“不用不用，三郎你岂是食言之人？”贺拔雍神色激动，他长吁短叹了半响，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我不打算怎么处置你！”王文佐叹了口气：“毕竟你只是安插，谋害之事尚未发生。但是这件事情彦良早晚会知道，这件事情不可能瞒过他。我在世的时候还好，等我过世之后，你或者你的家人后辈就要倒霉了！”
“我明白了！”贺拔雍点了点头：“三郎你放心，我不会让你难做的。多谢你保全我的声名，还替我的家人考虑的这么周到！”
“罢了！”王文佐叹了口气：“也是我考虑的不够周到，若是我早些与你们几个子女联姻，世世代代长为勋戚，你也不会做出这等蠢事来！”
“都是我贺拔雍自己愚笨，哪里怪得了别人！”贺拔雍长叹了一声，泪水盈眶，他叹息了几声，突然笑道：“君岩，你可要把我贺拔雍的蠢事记牢了，说给其他几位兄弟，省得他们也行错路害人害己！”
当天夜里，贺拔雍独自坐在花厅里，歌女舞乐，通宵畅饮不止，饮至酣时，走出厅外拔剑起舞，左右怕被误伤，不敢靠近。却不想贺拔雍落入花厅前的深池之中，左右见状大惊失色，赶忙上前搭救，却不想夜里池深，池底又多污泥，一时间找不到落水之人。好不容易捞出池子来却发现贺拔雍已经气绝，经由大夫诊断却是饮酒过量，被池底淤泥堵塞口鼻，慌乱间窒息而死。贺拔家人连夜将此事禀告大将军王文佐和大王彦良，两人皆惊動不已，彦良更是下令为之废朝三日，令朝中内大臣之下者皆为其戴孝一月，加官为左近卫大将军，赐墓地五百亩，并发京城禁军百官为之背土，丧葬费用皆由公家出，贺拔雍之嫡子继承其领国，赏赐无差，并以胞妹赐婚与贺拔雍之幼子贺拔云，待成年后成婚，赏赐无差。
贺拔雍的死后哀荣在难波京乃至整个倭国都激起了一片惊叹，无论是贵胄、武士、僧侣、商贾乃至寻常百姓，无不对大王与大将军对贺拔雍的恩宠和旧情艳羡不已。原本的贺拔雍为代表的的唐人旧将和大王争权不和的说法也自然烟消云散。
藤原宅。
院中的凉亭中，数人围坐在石桌旁，看着两人正在对弈，横竖十九道棋盘上，黑白交缠，正激斗间，一时间也看不出谁胜谁败。旁观众人皆捻须皱眉，苦思冥想，谁也说不出话来。
突然，持黑子的藤原不比将手中棋子投入壶中，叹道：“罢了，先生果然妙手，不比认负了！”
对面的是个身着玄衣的中年男子，着在家居士打扮，他向藤原不比笑道：“郎君为何这么早便认输？虽中原小有挫折，但前往四隅，也不是没有再起的机会呀！”
“先生所言甚是，但在下失却中原之后，心气已夺，实无再争四隅之心。与其勉强，不如体面些的好！”藤原不比叹道。
“不过一盘棋罢了，郎君倒也无需太过在意了！”
“先生说的是，确是不比再过在意了！”藤原不比站起身来，一旁早有婢女上前送上一只托盘：“些许金银，供先生消遣，还请收纳！”
那玄衣居士赶忙躬身谢道：“多谢郎君厚赐！”
送走了玄衣居士，藤原不比坐在石桌旁，一言不发，其余人等也不敢说话，只能屏息等待，良久之后，藤原不比道：“你们几个今天来，都有什么事情？”
那几人相互对视，然后一人道：“藤原公，我等今日来，是有一事不明，还请指教！”
“是贺拔雍亡故的事情吗？”藤原不比问道。
“正是！”那人道：“按说贺拔雍生前独揽大权，与大王颇有嫌隙，后来大王夺其兵权。可贺拔雍死后却倍至哀荣，还赐婚与其幼子，我等着实不明，还请藤原公开解！”
“你们几个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个？”藤原不比问道。
那几人面面相觑，方才说话那人小心答道：“不错，我等实在愚钝，还请藤原公指点！”
“你们是不是觉得，既然当初大王夺了贺拔雍的兵权，那贺拔雍死了之后，大王就应该没收他的全部领国庄园，然后赐给你们，来个一朝天子一朝臣？”
“哪里哪里！”那人脸色大变，尴尬的笑道：“藤原公说笑了，我等岂敢有此妄想！”
“是吗？我咋觉得是有呢？难道是我冤枉你们了？”藤原不比笑嘻嘻的看着一众人，右手拿着折扇拍打着自己的左手：“要不然你们来我这里做甚？”
众人面面相觑，既不敢说藤原不比看错了，也不敢承认自己对贺拔雍的财物庄园有想法。半响之后，那人才大着胆子说道：“我们这点小心思哪里瞒得过藤原公的慧眼，今个儿来您这里，就是想听听您的指点，省的行差走错，害了自家性命！”
“既然你们来了，看在一个祖上的份上，我自然也不能让你们白来！”藤原不比面上的笑容消失了：“做人做事要看大局，不能死死的盯着眼前的那点东西，不然好处吃不到，性命都难保。贺拔雍是死了，但只要大将军在一日，一日就不会少了当初与他同来的大唐武人们的好处。便是真的没收了他的领国庄园，那也是给了另一个唐人，而绝不会给你们，都懂了吗？”
众人听到这里，面面相觑，都露出失望之色。片刻后问道：“那若是大将军百年之后呢？”
“大将军百年之后？”藤原不比笑道：“那就要看大王是只想当区区秋津岛之主还是想当海东之主乃至天下之主。若是他只想当个秋津岛之主，可能你们的期望还有希望，若他志在海东乃至天下，那将来来这里的唐人只会越来越多，当然，你们去海东，去河北，乃至去更远地方的机会也会更多！”

第790章 唐人与倭人
听到藤原不比这番话，众人的脸色都变了，既有对未来的希冀，又有对风险的警惕，相互之间更是各种眼神的交流。藤原不比却只当做什么都没看见，索性研究起石桌上的棋局来。过了约莫半响功夫，一人上前道：“藤原公，若是能前去海东、河北、乃至大唐开辟基业自然是好，但这么一来，我们在倭国的根本之地岂不是就没了？相比起来，是利是害还在两可之间呀！”
“呵呵呵呵！”藤原不比闻言大笑起来：“倭国是汝等的根本之地？尔等难道忘记了自家祖上是从哪里来的？坂上仲春，我若是没记错的话，你家本是阿知氏的分支，而阿知氏的始祖阿知使主乃是汉灵帝之曾孙，汉献帝的玄孙，晋末天下战乱，汝祖为了躲避战乱，带族人逃难至倭国，大王将汝等安置于大和国，繁衍生息至于今日才有了你们。还有物部、大伴、葛城你们的祖先也都是如此。你们去海东、河北、乃至大唐不过是重返故土，何谈没了根本之地？”
听到藤原不比这番话，那几个倭人不禁有些尴尬，正如藤原不比所说的，这些倭人贵胄大族都是渡来人的后裔，换句话说，他们的祖上都是来自东亚大陆。当时日本才刚到中古时期，其族中保存的族谱文牒还很完整，有不少甚至还可以找到当初自己祖上是何时何地从大唐某地迁徙来的。这些文献他们可能对倭国下层并没有公开，因为这不利于他们神话祖先的行为，但在其上层内部是公开的秘密。
“藤原公，您说的虽然有理，可我们家族都在这里繁衍生息很久了，短的两三百年，长的只怕有近千年了，就算我们的祖上的确是来自大唐之地，那也是年代久远之事了。现在这里才是我们脚下的土地，要我们离开这里，着实是为难的很！”
“那你们可以不去！”藤原不比道：“别忘了，当初你我的祖先如果不来这里，多半已经死于当地的战乱之中，自然也就没有我等宗族数百年来的富贵荣华。大王身上同时留着天照大神和大国主神的血，他肯定不会偏于任何一方，唐人也好，倭人也好，若是妨碍他的权柄的，最后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所以路应该怎么走，你们都知道了吧？”
藤原不比说到这里，众人已经听得明白了。王文佐在世时自然不必说了，就算是王文佐离世后，彦良掌权，也不可能偏倚倭人，肯定是杂而兼用。如果有人挡了路的，那贺拔雍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当然，这些人肯定不会有贺拔雍这样的体面，毕竟他们也没有立下这么多战功以及和王文佐的深厚袍泽情谊）
“多谢藤原公的提点，我等明白了！”众人齐声应道。
“明白了就好！”藤原不比挥了挥手中的折扇：“倭国归根结柢局面还是小了，这么说吧，就是大将军不提，我也要请求把几个子侄送到海东之地去，为家族开始散叶，我劝你们也这么做，有些事情自己主动做总比别人逼着你去做要强。言尽于此，就这样吧！”
贺拔雍宅。
大厅内，贺拔雍生前最喜欢的蜀锦挂毯和金银装饰已经通通不复存在，只剩下一条条白色的素布垂下，四壁萧然。
棺木摆放在大厅的中央，贺拔雍的几个成年儿子们一身素袍，正跪在棺木前，向前来祭拜的宾客一一回拜。女眷们跪在两厢，发出阵阵呜咽声，让人听了为之心酸。
沈法僧在老友棺前磕了几个头，站起身来，贺拔雍的儿子们纷纷上前还礼，他百感交集的叹了口气：“你，你们都还好吧？”
“沈叔叔！”贺拔雍的长子呜咽的答道：“都好，都还好，大将军和大王这般厚待，我等实在是感激莫名！”
“是呀！”沈法僧叹了口气：“贺拔的死后安排我也都看了，实在是哀荣备至，三郎也是做的没话说了。贺拔云在吗？三郎把女儿嫁给你，你可要好好待她，贺拔家也不会之后家道中落的！”
“是，我等也是十分感动！”贺拔家长子点了点头。
沈法僧又安慰了贺拔雍的后人几句，才退到一旁的厢房，屋内已经有了五六人，都是当初在百济便跟随王文佐的唐人将领，前来祭奠贺拔雍的。他们看到沈法僧进来，纷纷站起身来：“沈将军，你来了！”
“法僧，你这一路辛苦了！”
“沈公，您也来了！”
沈法僧一下子看到这么多老袍泽，也有些激动，他上前一一握手做答：“你也在，唉，你头发都白了，真是岁月催人老呀！唉，贺拔当初在我们几个当中身体最好，却想不到他走的最早！”他一一问候寒暄，最后来到张君岩面前，神色未变：“君岩，你当时也在难波京，贺拔雍怎么死的，你应该清楚吧？”
“这……”张君岩闻言一愣，眼神顿时游离了起来，小声答道：“敕书不是都说的很清楚了吗？贺拔雍饮酒通宵，大醉后出花厅临池舞剑，仆役宾客不敢靠近，他不小心落入池中，因为天黑池深坠入池中，搭救不及而死！”
“真的是这样吗？”沈法僧冷声道：“我怎么听人说贺拔雍临死前几天大将军见过他几次，尤其是临死前那天，大将军与他深谈良久，府内外有兵马严加看守，当时你也在场！大将军和贺拔都说了些什么？”
“哪有这等事！”张君岩一听急了：“沈兄弟你从哪里听来的鬼话！”
“什么这等事？是大将军几次面见贺拔雍是鬼话，还是贺拔雍临死前那天与大将军会面是鬼话，还是有兵马包围贺拔府是鬼话？你可要说清楚了”面对沈法僧咄咄逼人的逼问，张君岩终于抵挡不住了：“我哪里知道这么多？你为何不直接去问三郎，却来为难我？”
“这么说，传闻都是真的了？”沈法僧露出一丝凄凉之色：“贺拔雍之死于大将军有关？大将军是为了彦良，才逼死了我们自家兄弟？”
“我可没说！”张君岩赶忙否认，但面对沈法僧的如剑一般锋利的目光，他最后还是颓然叹了口气：“算了，你既然一定要知道，我就告诉你吧！不错，贺拔雍的死的确和三郎有关，但这件事情真的不能怪三郎，他真的已经想尽办法顾全兄弟情义。如果一定要说谁有错，那也是贺拔雍自己，他走的实在是太远了！”说到这里，张君岩便将那天夜里王文佐和贺拔雍的谈话讲述了一遍，最后道：“沈兄弟，你可以评评理。这到底是谁的过错？就算是这样，三郎还是不想杀贺拔雍，但贺拔雍得罪的不是三郎，而是彦良公子。这件事情是不可能隐瞒下去的，早晚彦良公子会知道。三郎在的时候还好，三郎一旦不在了，你觉得彦良公子能饶过贺拔雍？就算贺拔雍那时候死了，他的子孙后代怎么办？非被族灭不可！”
听了张君岩的讲述，沈法僧双肩下塌，脊背弯曲，好似一下子老了十岁，长叹了一声问道：“贺拔雍他在彦良公子的卫队里安插人手，图谋不轨的事情是真的？”
“是真的！贺拔雍当时亲口承认了！”张君岩道：“而且当时已经人证物证俱全，铁板钉钉的事情了！”
“就因为彦良公子夺了他的兵权？这点事情他就对三郎的孩子下手？真的是疯了！”沈法僧叹了口气：“他难道忘记了他这一身的富贵都是从哪里来的？真的是被天魔附体了，三郎还这样顾全他的名声和家族，把女儿嫁给他的儿子。唉，贺拔雍他在泉下只怕也会惭愧不已的！”
“是呀！”张君岩苦笑道：“之前我有次和贺拔雍喝酒，也曾经说到这方面的事情，他当时就有些不对，只是我没往这方面想，就没说什么。早知如此，便是说破嘴，也要劝说他的！”
“他这是天魔附体，耳目皆被遮蔽，哪里还能听得进去旁人的话？”沈法僧冷哼了一声，看了看外间正在向前来祭拜者还礼的青年们：“三郎若是稍微狠点心，这家人早就死光了，三郎还是太心软了，不光是给他死后哀荣，还把女儿嫁给贺拔家的小儿子，若是贺拔家有些坏心思，岂不是害了自家女儿？”
“唉，你还没看清，三郎这是做给咱们这些老兄弟看的，也是做给倭人看的！”张君岩叹道：“这些年贺拔雍和元骜烈在倭国总揽大权，把那些倭人压得很苦。现在元骜烈战死，贺拔雍又死的这么稀里糊涂。你觉得那些倭人会不会另有心思？三郎这么做不光是安了咱们的心，还是告诉那些倭人，在倭唐人武将的地位不会改变！沈兄弟，说不定接下来就会让你来倭国，接替贺拔雍和元骜烈的位置！”
“让我来倭国？接替贺拔雍和元骜烈的位置？”沈法僧闻言心中不由得一动，他当初在百济时曾经向王文佐抱怨过百济条件艰苦，物产和权力远不及倭国，要求和镇守倭国的袍泽交换一下，结果被王文佐派去镇守北疆去了，自己也没少背地里抱怨过，若是真的如张君岩说的那样，王文佐倒是满足了自己的要求。
“若是真的能如此，那就好了！”沈法僧叹了口气：“看看贺拔家的宅子，和这里比起来，我在泗沘城的宅子也就是个草棚子，娘的，真是同人不同命呀！”
“那是，若论起气候物产，百济也好，海东也罢，都没法和倭国这边比。你要能来，那肯定日子要舒服多了！”张君岩笑道：“不过呢！你要是真的来了，有件事情还要小心！”
“什么事？”沈法僧问道。
“彦良公子！”张君岩道：“他现在年纪长了，本事长了，心气也长了！你要是和贺拔雍那样行事，只怕下场还不如他！”
“有劳君岩提醒了，我理会得！”沈法僧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张君岩说的“贺拔雍一般行事”并不是说谋害彦良，而是独揽大权，与身居大王之位的彦良发生冲突。
了解了事情的真相之后，沈法僧心中原有的愤懑和不满已经烟消云散了。他对王文佐逐渐把权力向自己儿子手中转移的行为倒是并不在意，毕竟王文佐已经年近五旬，和正妻崔氏的孩子还在咿呀学语，虽然彦良是倭女的儿子，但综合考虑所有因素，此人还是这个军政集团最合适的继承人。既然确定了继承人，那就应该乘着王文佐还在世的时候，给予足够的历练，这样才能做好两代人的传承，确保这个横亘于东北亚大陆北端的庞大军政集团能够继续传承下去。而作为该集团元老的沈法僧的利益才能得到最好的保障。
而且王文佐通过对贺拔雍这个有罪之人的处置，以及丧事的安排告诉这些最早跟随他从百济起兵的袍泽们：不管后来的加入者有多少，带来了多少土地和兵力，他们在该集团中已经获得的权力和财富是可以平稳的交给下一代的，甚至还可以通过与王文佐子嗣的联姻，确保自己的后代在未来处于集团权力金字塔的顶端。这一潜台词使得沈法僧们在悲痛之余，深感欣慰，从而确保了权力转移的稳定。
倭王宫。
“大将军，陛下！”狄仁杰道：“沈将军、顾将军、刘将军他们都已经拜祭过贺拔雍了，然后各自回去歇息，看上去并无异常！”
“嗯，狄先生你先退下吧！”王文佐点了点头，待到狄仁杰退下后，他对一旁的彦良道：“这件事情应该算是了结了！”
“都是孩儿的过错！”彦良跪了下去：“若不是孩儿用了如此过激的手段，也不会搞出后来的这么多事情！”

第791章 道人
“起来吧！”王文佐伸手虚托了一下：“你当时的处境，这么做倒也不能算错。毕竟对于你来说，最糟糕的不是莽撞过激，而是怯懦无能！”
“阿耶的意思是？”彦良愣住了。
“你还不明白吗？”王文佐笑了笑：“现在我还活着，无论你做出些什么，都有我替你收场。你不乘着这个时候多历练历练，难道还要等到我死了之后再去历练？”
“历练历练？”彦良眼睛一亮：“阿耶您不责怪你？”
“你身为倭国大王，贺拔雍和元骜烈侵占武士田土，索要财物，搞出四国战乱，你剥夺贺拔雍兵权，平定叛乱，这本就是你应该做的事情，我为何要责怪你？”王文佐道：“至于贺拔雍是我的旧日情份，这是我和他的事情，与你又没什么关系！”
“阿耶！”彦良有些感动的低下头：“其实孩儿年幼时，若是没有贺拔雍和元骜烈二位叔父的护持，也无法能有今日！”
“你能记得这情分也好！”王文佐问道：“现在元骜烈和贺拔雍都死了，你要不要从我麾下抽派一人来接替他俩？”
彦良没有立刻回答，他思忖了一下答道：“阿耶，若是薛公愿意的话，孩儿觉得薛公是个不错的人选！”
“你想用薛仁贵？”王文佐笑了笑：“既然你觉得他好，就先去问问吧！毕竟这里是偏鄙之地，他未必愿意留下来！”
“是，孩儿明白！”
王文佐与彦良又闲聊了几句，便让其退下了，几分钟后，狄仁杰进来了。王文佐道：“彦良打算用薛仁贵替代贺拔雍，你有什么看法？”
“回大将军的话，彦良公子看来还是有了戒备之心，薛仁贵毕竟年纪大了，对他不会有什么威胁！”
“嗯！”王文佐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还有呢？”
“还有？”狄仁杰皱了皱眉头：“属下看不出来！”
“若是你也看不出来那就算了吧！”王文佐叹了口气，露出失望之色：“你传令下去，令港口准备好船只，我要回百济了！”
“是，是！”狄仁杰应了两声，然后小心的倒退着向门外走去，到了门口才转过身，待到出了门，他才细细思量王文佐方才那个问题的用意，可是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出半点结果来，到头来只得摇头叹息：“这些日子来，大将军的心思愈发难以揣测了，城府当真是愈来愈深了！”
“狄先生！”
听到有人叫自己，狄仁杰停下脚步，旋即他发现在长廊的拐角站着一个人，正式彦良。他赶忙躬身行礼道：“下官方才走神了，未曾看到公子，有失迎伢，还请赎罪！”
“狄先生不必多礼！”彦良走上前来，亲热的把住狄仁杰的小臂，将其拉到一旁：“方才我离开后，父亲和您又说了些什么？可否告知一二？”
狄仁杰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他毫不犹豫的答道：“此乃禁中事，我若泄之死罪！公子若是真想知道，可以直接向大将军询问！”言罢不待彦良回答，便径直离开了。
次日傍晚，王文佐便登上了座船，径直离开了难波京，经过数日后抵达了周留城，他在周留城住了五日，又乘船抵达卑沙城（大连一带），然后改走陆路，前往范阳。
王文佐抵达范阳时，已经是初夏时节。路上的行人都脱掉了厚重的外衣，换上了轻薄的袍服。不少青年妇人，更是干脆横坐在马骡上，有的戴着帷帽，有的干脆不戴，在官道上行走。她们艳丽的衣衫和婀娜的身姿成为了一道漂亮的风景线，引起了路上旅人的追视。
“师傅，您看，这河北的女人还真大胆，就带个婢女仆人，一个人骑在马上，连个纱巾帽子都不戴，大庭广众的！还有没有一点廉耻呀！”一个小道士目瞪口呆的看着官道上的仕女，向一旁的老道士问道。
“无量天尊，也不修修口德！”老道士呵斥了一声，手上已经给了弟子脑袋上狠狠的一下，眼睛却也死死的盯着路上行来往去的仕女们，眨也不眨。
“哎呦！”小弟子惨叫了一声，他看到老道士的样子，不满的抱怨道：“师傅你骂我，自己却看的眼睛都不眨！”
“住口！”老道士脸色有些发红，幸好胡子长，看不太出来，他举起拂尘，做势欲打：“你这兔崽子，胡言乱语，有没有一点对尊师重道之心？当真是皮痒了！”
那小道士见状，赶忙跑开：“师傅饶命，徒儿我不乱说话了！”
小道士脚上乱跑，不知不觉间已经跑到了官道上，挡住了一行车马的去路，最前面的驮马陡然受惊，发出尖锐的嘶鸣，向前冲去。那小道士吓了一跳，就地一滚，便从马车的底下钻了过去，脱出被马蹄践踏之险。
“普盛，你没事吧？”老道士跑了过来，赶忙在小道士身上摸索了一遍，问道：“可有什么疼痛的地方？”
“没有，我没有受伤！”小道士惊魂未定，急促的呼吸了几口，方才保住老道士的胳膊：“刚才吓死我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老道士看到弟子这幅样子，生出几分怜惜之情，伸手在弟子腋下托了一下，扶其站起身来：“今后可要小心了，不能在官道上乱跑！”
“你们两个牛鼻子，都不许跑！不然打断你的狗腿！”一声暴喝引起了两个道士的注意力，老道士回头一看，却是一个黑衣骑士，正恶狠狠的盯着自己，手中提着一支马鞭，马鞭末梢已经快要顶到了自己的鼻尖。老道士眉头微皱，伸出中指拨开马鞭：“尊驾何人？为何恶语相加！”
“恶语相加？哼！”那黑衣骑士怒道：“你可知道我家主人是谁吗？你弟子方才惊了我家车马，惊动了我家主人，我家主人有半点闪失，扒了你们两个贼子的皮，寸寸切了也不过分！”
老道士看了看不远处的马车，只见车旁站着十多人，除了那辆四轮马车看上去有些新奇之外，倒也看不出贵贱贫富来，他咳嗽了一声：“冲撞车驾是我这徒儿的不是，不过要如何处置自有国法，岂是由着你们要杀要打的？”
“国法？”那骑士怒极反笑，举起马鞭便迎头抽了下来，口中骂道：“老东西看清了，老子手里的就是国法！”
那老道士眼明手快，以与其外表全然不相符的速度向后退了半步，右手一刁，已然将马鞭的末梢抓在手中，不待那汉子怒骂，老道士便将马鞭在手腕上缠了一圈，低喝一声，整个身体随之一震，那黑衣骑士只觉得一股莫名的震动随着马鞭传入自己身体，随之便觉得全身麻痹，便从马背上跌落下来，摔了个头破血流。
“兄台！”老道士弯腰将那黑衣汉子扶起，拍了拍其身上的尘土，将马鞭塞回其手中：“国法之事，不可妄言呀！”
马车那边看到这边动了手，立刻跑了几人过来，锵锵拔出刀剑，一副即将动手的样子，老道士双手合十，念了声道号，高声道：“尔等主人是谁，带我去见他便是！”
来人中为首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精壮汉子，脸和脖子上有数处刀疤，看上去颇为怕人，他冷冷的看了一眼老道士，又看了看被摔得如阉鸡一般的部下，挥了下手：“都带过去！”
小道士小心翼翼的跟在老道士身后，压低声音道：“这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是不是很厉害呀？”
“为何这么说？”老道士问道。
“我看他的样子，就觉得很害怕，就好像他马上就要杀了我一样！”小道士压低声音道。
老道士笑了笑，没有回答，他心中却没有表面上那么轻松。和小道士一样，他也从这个疤脸汉子身上感觉到了那种可怖的压力，而不同的是，他知道这种压力只有那种杀人无算的百战之士才有，他原先还对车马上的主人不是太在意，觉得也就是个仗势欺人的官宦人家，实在不行就带着小徒弟跑了就是，但现在看来只怕自己看错了，有这样的百战之士当护卫，车马里的是何等人物？
“夫人！”那疤脸汉子向车里拱了拱手：“方才惊扰车马之人带来了，还请处置！”
马车的门帘被挑了起来，老道士看到车厢里坐着一个青年夫人，怀中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约莫只有两三岁，生的颇为俊秀可爱，白嫩的脸上还有几滴泪水，正好奇的看着这两个陌生人。
“女施主，小施主！老道见礼了！”老道士向车上妇人合十行礼，小道士见状，也赶忙跟着行礼。
“哼！”那妇人冷哼了一声：“你这老道好生大胆，竟敢惊扰我等的车驾，你可知道这车中是何人？若是有个万一，你担当的起吗？”
“回夫人的话！”老道躬了躬身子，道：“方才惊扰贵方车驾的是老道的弟子，还请夫人看他年幼无知，原谅则个！”
“他年幼无知，你也年幼无知？”那妇人怒道：“好，你徒弟我不责罚他，那你呢？要不要承担管教不严之罪？”
老道心中一惊，不过话既然说到这里，也退让不得了，他只得沉声道：“夫人既然这么说，贫道自然承担，这里距离范阳也不远了，便随夫人去官衙一趟便是了！”
“官衙？”那青年妇人冷笑了一声：“哪里要这么麻烦，就在这里便行了。老道，你莫以为是我欺负你了，范阳府若是知道你冲撞了这车驾，只会比我处置的更重，不会更轻！”
老道将信将疑的看了看那青年妇人，那妇人见状，冷哼了一声，对那疤脸汉子道：“你告知这道人咱家的身份，也好让他死心！”
那疤脸汉子唱了声喏，从腰间取出一块腰牌，向老道面前晃了晃：“老道，俺是在王大将军左厢亲军当差的。这位便是大将军正妻的嫂子，而她怀中的孩子便是大将军的子嗣。”
老道听了那疤脸汉子的话，已经是面色如土。如今王文佐的名字在大唐自然早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正如那妇人说的，假如范阳府得知大将军的亲眷子嗣受到惊扰，自己师徒二人最少也要去西南之地走一遭，一刀枭首也不是不可能。
“夫人说的是！”老道苦笑道：“老道的确有管教不严之罪，任凭夫人您处置！毫无怨言！”
“算你识相！”那妇人冷哼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下老道：“你这老道年岁不小了，若是一顿打，只怕便要了你的性命，反倒是有损这孩子的阴德！若是放了，却又便宜你了，该如何处置你呢？”
正当那妇人为难的时候，她怀中那孩子突然扯着她的衣袖，咿咿呀呀的说些什么，那妇人低头听了听，笑道：“你这个小娃娃，怎的有那么多鬼心思！行，便便宜你这老道了！”她咳嗽了两声，对老道道：“老道，算你运气好，你若能把我这小宝贝逗乐了，我这次便饶了你，不然，便只能送你去海东走一趟了！”
老道听到妇人这般说，松了口气：“多谢夫人宽厚！”
“莫要谢我，要谢就谢这孩子！”夫人冷笑道：“若是依我的心思，肯定要先打你一百鞭子再说的！”
老道笑了笑，往四周看了看，先告了声罪，走到路旁，从树上摘了十多片叶子来，重新回到马车前。深吸了口气，然后猛地把树叶往天上一抛，树叶飞起，然后向地上慢慢飘落下来。老道猛地喷出一口气，将最近的一片树叶喷的重新飞起，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这老道吞吐气息，宛如长鲸饮水一般悠长，竟然以一人之气息，将十多片树叶始终在空中起伏，并不落地。围观众人看在眼里，无不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老道就这般吞吐气息了半盏茶功夫，突然一声长啸，伸出手臂，将那十多片树叶重新接回手中，然后向马车上的妇人拱了拱手：“老道献丑了！”

第792章 急转
啪啪啪啪啪！
正当众人为老道的表演而惊叹时，却传来一阵掌声，却是坐在青年妇人的孩子看的起劲，一边鼓掌，一边奶声奶气的叫好起来。那妇人见状，咳嗽了两声，道：“你这道人倒是个有本事的，却不知你方才所演练的是何等本事？”
“回禀夫人！”老道士笑道：“我方才演练的是吞吐导引之术，可以强壮肺腑，以终天年。不知可还抵得过罪过？”
“道长方才能让这孩子叫好，自然便抵的过了！”那青年妇人上下打量了下眼前的老道，口气突然变得温和起来：“道长是何方人士，此番来范阳是为了何事？”
“在下道号崇景，本是茅山宗道人，此番来范阳乃是听说海东已然平定，就想游历一番，传道祈福百姓，以修功德！”
“原来是茅山宗的道长！”妇人神色微变，更增添了几分尊敬之色，原来魏晋南北朝以来，南北方的道教都取得了巨大的发展，其中北方以寇谦之为尊，使得天师教在一段时间内成为了北魏的国教；而南方则以陶弘景为尊，茅山宗便是其所创立。这老道既然来自茅山宗，便是有来历的，不是那等寻常的游方野道士。
“不敢！”那老道正要寻个理由离开，免得夜长梦多，却听到那妇人笑道：“这么说来，道长此番去海东是想弘法传道了？”
“不敢当！不过老道的确听说海东并无道法，是以想前去宏扬一二！”
“那道长可要小心了！”妇人笑道：“妾身听说海东之地上至王公百官，下至黎民百姓，皆崇信释教，就你们师徒二人，想要去海东弘法，恐怕大事不成，性命都未必保的住！”
崇景道人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那妇人并不是虚言恐吓，当时的佛教和道教还保持着魏晋南北朝时的充沛武德，战斗力极为强悍。佛教得势则灭道，道教得势则灭佛。一个道士想去已经佛教化的地盘传教，那简直是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
“夫人所言自然不假，但弘法之事，有进无退，区区一己性命，又算得什么！”崇景道人道。
“道长好气魄！”那妇人拊掌笑道：“小女子钦佩之极，今日相逢也是有缘，不如先到家中盘恒数日，让我尽尽地主之谊可好！”
这个意外的小插曲并没有改变车队的行程，崇景道人和弟子各自上了一头驴子，便与车队一同往范阳而去。小道士见周围人已经不再注意自己，压低声音问道：“师傅，咱们真的是茅山宗的吗？那咱们过去怎么过的那么惨？我听说茅山宗可是天下数得着的大宗派呀！”
“住口！”崇景道人呵斥了弟子一声，压低声音道：“名号也好，宗派也罢，都是些外物，我等修道之士就不要那么在意了！”
“啊？”普善道人吓了一跳：“这么说来师傅您又在骗人家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要是被揭穿了，只怕不是只挨几鞭子便能了事的！”
“茅山宗距离这里有几千里，那妇人又怎么查得到！”崇景道人傲然道：“再说了，师傅我又不是没本事的，论仪轨，论练气，论道经，我哪样比茅山的道士们差？只不过他们有个好祖宗，会和官府贵胄勾结，人多势众罢了，却把我这等真道人逼得走投无路，不得不到了北方来！”
原来道教从汉末以来数百年，发生了一次非常深远的改革。在汉末时，道教是一个自下而上、组织非常严密的宗教，宗教领袖将信徒按照地域划分为若干区域，然后分配道士管理，举行定期的宗教活动，还收取赋税，甚至依照教中戒律来裁断信众之间的冲突。其结果就是道教这一宗教组织和帝国发生了直接的冲突，黄巾军运动就是其直接结果。在东汉灭亡之后，道教得势力不断壮大，甚至在有些占优势的地区直接取代了原有的帝国政府，建立了政教合一的政权，比如汉中的张鲁政权。即便是没有建立政权的，政府也必须对当地道教组织做出让步，并把相当部分的基层权力移交给道教领袖，否则便无法维持统治，比如后来的成汉政权。
但是发生于东晋末年的孙恩之乱改变了这一切，经由此乱，当时的统治阶级看到了道教组织蕴含的巨大力量，他们意识到不能继续放纵如此强大的力量在自己的控制之外。于是自此之后，以陶弘景、寇谦之为首的道教改革家，就开始对原有的道教组织做出了相应的改革：即道教放弃对基层信众的组织和税收为代价，换取上层的支持，道教变为国家的一部分，道士也能从国家换取官职，道观等各种好处。道士也由入世的宗教活动者、改革家、甚至革命家变为出世的修行者、宗教官僚。
当然，这一巨大的改变不可能一蹴而就，持续了数百年时间，也不断出现反复，直到宋代才逐渐完成。而这两个道教师徒其实就是这一改革的反对者，他们在已经被茅山宗等改革派逼得混不下去了，所以才跑到北方来看看能不能为自家的教义找到一块立足之地。
车队进了范阳城，崇景师徒随那妇人进了一处府邸，被安排在一处偏院歇息。两人刚刚坐下，外间便有婢女进来，送来两袭新衣鞋帽，恭声道：“二位道长还请更衣，待会自有人领二位去花厅，夫人在那儿有便宴宽待！”
“知道了！”崇景摆了摆手：“你先退下吧！”
婢女刚走开，普善就摸了摸那衣帽，喜道：“师傅，这衣服可真好，又厚实又滑润，穿在身上别提多舒服了，还有鞋子，皮面粗麻底，我都有些舍不得上脚了！这家人可真大方，咱们这趟可是赚了！”
“这又算得什么！”崇景冷哼了一声，对弟子的样子颇有些不屑：“想当初你师祖还在世的时候，咱们的光景可比现在强多了，不就是件粗绸道袍吗？便是细绸道袍也常见的很！”
“是吗？”普善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师傅：“徒儿记得以前道观里的箱底里有两件师祖留下的道袍，一件是粗布的，还有一件虽然是绢的，但也不是细绢。哪有什么细绸道袍，而且这袍子里面还衬了一层皮子，穿在身上又暖和又舒服，师祖那时候哪里有这等穿戴！”
崇景被弟子这番话怼的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又气又恼，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半响之后才怒道：“还不穿上去，这么好的衣服也堵不住你的嘴！”
师徒二人换好了衣服，外间婢女便进来引领二人出了院子，又过了两重院落，穿过一条小巷，过了一条长廊，来到一处水榭前。那婢女让两人在外间稍候，自己进去通传，片刻后重新出来，对两人拜了拜：“二位道长请，夫人已经久候了！”
崇景深深吸了口气，登上水榭，普善紧随其后，他看到车上那青年妇人正拿着酒杯，和隔壁几案的另一名俏丽妇人说着话，两厢坐着七八个锦衣妇人，目光一下子都向崇景师徒身上转来。
“崇景道长！”那青年妇人看到崇景，赶忙举起手，向一旁的崔云英道：“姐姐，这位便是我方才说的那位大有本事的道长！”
“哦？”崔云英好奇的看了崇景一眼，点了点头：“便是这位吗？既然如此，便先坐下吧！”说话间她指了指右边一张空着的几案。
“多谢夫人！”崇景看到崔云英的举止，已经猜出了几分对方的身份，赶忙先向崔云英合十行礼，然后在几案旁坐下，普善不敢跟着坐下，只能在一旁侍立。
“方才我这妹子说道长懂得吞吐肺腑之术，能凭借一口气将十余片树叶悬浮在空中！道长可否让妾身开开眼界？”崔云英好奇的上下打量着眼前的老道，除去身上那件明显刚刚换上的新衣，头发杂乱，满手老茧，与田间的老农并无什么区别，全然没有羽门高士的样子。
“遵命！”崇景心知自己的未来全在这女子身上了，双手合十稽首行了个礼，崔云英举起右手：“来人，去外间采些树叶来！”
“不必了！”崇景举起右手，制止住准备出去采树叶的婢女，站起身来笑道：“没有树叶也可以，二位夫人，请看那支蜡烛！”他伸出手，指向七八步外烛台上的蜡烛。
“蜡烛！”水榭上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聚集到了那烛台上，正好奇这老道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听他深深的吸了口气，胸脯高高隆起，就好似迎风的风帆一般。
“他这是？”崔云英好奇的问道，还没等旁人回答，崇景猛地喷出气来，只听到一声轻响，那烛台上的蜡烛便灭了！顿时引起了一片惊呼声。
“这等气息？”崔云英长大了嘴巴，惊讶的看着被吹灭的蜡烛，吹灭蜡烛没啥稀奇的，便是个寻常孩子也能吹熄了。但像这般七八步外一口气吹灭蜡烛的，就闻所未闻了。
“你这道士，该不会在口中藏了枣核之类的吧？”
“对，要检查检查！”
“不错，定然是用了诡计，休想骗过我等！”
水榭上顿时一片激烈的争吵声，倒把站在案后的普善气的面红耳赤，他想要出言驳斥，却又不敢，只能狠狠的盯着众妇人，用眼光杀死对手。
“二位夫人！”崇景高深莫测的笑了笑：“若是用枣核什么打灭烛火又有什么稀奇的？二位若是不信，可以请人取屏风来挡在烛火后面，若是我是用物打灭烛火，必然会留下痕迹！”
“来人！”崔云英点了点头：“取一副屏风来挡在烛台后面！”她又对崇景道：“道长，若是您真的能以气息喷灭烛火，妾身定然有些心意奉上，以偿我等方才妄语之过！”
崇景点了点头，待到婢女取了屏风摆放在烛台后面，崇景深深吸了口气，又是一口气喷出，众人只听到一声轻响，烛台上剩下那支烛火摇晃了一下，熄灭了，水榭上顿时一片惊呼。
“将屏风拿过来！”崔云英唤婢女将屏风搬了过来，亲自起身检查了一边，那屏风上果然没有半点破损的痕迹。她走到崇景面前，敛衽拜了拜：“道长神技，妾身当真是闻所未闻，方才失礼之处，还请原谅则个！”
“夫人不必如此！”崇景赶忙躬身回礼：“江湖上骗子甚多，夫人有提防之心也是应有之意！再说贫道这等小技，着实不足挂齿！”
“道长过谦了！”崔云英深深看了崇景一眼：“若是道长无事，便在妾身府上居停些时日，容妾身供奉！”
“那就叨扰夫人了！”崇景暗自心喜，面上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向崔云英拜了拜，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有崔云英开口邀请，崇景立刻变成在水榭上众女眼中的香饽饽，众女纷纷起身，向其致歉。她们自然不敢与崔云英争抢，只敢邀请崇景师徒来家中做法事、讲道经等等，俨然间这位几个时辰前还在官道上仿佛流浪汉的老道已经是当世道宗。
“师傅，可真有你的！”普善翘起了大拇指：“您是没看到刚刚那些女人的嘴脸，一开始那么瞧不起咱们，把咱们当骗子，现在却把您当成宝贝，恨不得为了您打起来，真是让人好笑！”
“这都是那位崔夫人的功劳！”崇景喝了口茶水，将茶杯放到几案上。
“那位崔夫人？什么意思？”普善不解的问道：“不是师傅您的吞吐之术神妙吗？”
“呵呵！”崇景笑了笑：“为师我的玩意呢是不错，但今日这水榭上的女人们可都是见过世面的，为师我的本事再利害，那也就是个玩意，人家见了道声稀奇也就罢了，也不至于争成这样！可这位崔夫人既然开了口，她们岂能不说不动？若是不说不动，岂是不把崔夫人放在眼里呢？”

第793章 为母则刚
“师傅，您的意思是那些女人表面上是在讨好您，实际上却是在讨好崔夫人？”普善问道。
“不错！确切地说，应该说是讨好崔夫人背后的那个男人！”说到这里，崇景叹了口气：“现在你应该明白为啥那么多人要改从新道了吧？传道弘法多辛苦，多危险呀！辛辛苦苦几十年，好不容易有个局面，官府一张文书下来，指不定就全完了！可按照新道的玩法，只要对了高官天子的胃口，只需几句话就道观有了、财禄有了、女人有了，信众有了，谁敢对付你就是和朝廷作对，自有朝廷的律法来处置，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在那些大人物面前露两手，把他们哄开心就好了！”
“新道既然有这么多好处，那为何师傅您不愿意改从新道？”普善不解的问道：“以师傅您的本事，这应该不难吧？”
“唉！”崇景长叹了一声，半响没有说话，正当普善以为自己永远也等不到答案的时候，老道突然问道：“普善，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跟我的吗？”
“记得呀！”普善答道：“当初您经过我们村子，在村里的水井旁念道经，替人驱鬼治病，我当时就看着您舍不得走，后来您就收我为弟子？带我走了！”
“你当初是看着舍不得走吗？”老道问道。
“嘿嘿！”小道士干笑了两声：“其实是被驱鬼的人家为了感谢师傅您，送来煮鸡蛋、鱼干、蒸饭，我家兄弟姐妹多，平日里吃不到这些好东西，看的嘴馋，舍不得走！”
“是呀！”老道叹了口气：“正如你说的，我若是去从新道，倒是能衣锦食肉，可那样一来，道法就成了尊贵人家所有的呢！像你这般出身的黔首百姓又有谁理会？”
“这倒是！”小道士点了点头：“师傅果然是师傅，可既然是如此，那您这次干嘛又受了那崔夫人的好处，难道这不是从了新道吗？”
“住口！”老道被弟子一杆子顶到了肺，顿时脸黑了起来：“老夫是为了好处吗？还不是因为前世不修，收了你这么个吃啥啥没够，干啥啥不成的废物徒弟？若不是你惊了人家的车马，我用得着显露本事，去讨人家欢心吗？”
普善被师傅这番抢白说的哑口无言，半响之后才道：“那现在人家也不会问我的罪了，那师傅您是不是要马上离开？”
“愚蠢！”老道的脸上露出那种“我怎么会有你这种蠢货徒弟”的表情：“这种人家既然已经以礼相待，是你想走就能走的吗？就算走，那也得是人家腻了烦了，对你没兴趣了，让你走你才能走。这时候你就要走那就是不识抬举，是要掉脑袋的！”
“是这样？”普善怀疑的看着老道，试图辨认师傅是不是又在忽悠自己，自己，过去可没少吃这方面的亏。
“当然啦！”老道大声道：“你以为这崔夫人是谁？王大将军的正妻，清河崔氏的女子，敢不卖她面子，多少条命也不够使呀！”
“那，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一直待下去？”小道士问道。
“这个就不劳你操心了，你放心，像崔夫人这等大人物，她的兴趣是不会持续太久的，用不了多长时间，她估计就对咱们师徒没啥兴趣了，到时候咱们再讨笔盘缠再走也不迟！”
“讨笔盘缠？”普善看着老道，怀疑老师是想骗吃骗喝的心思愈发盛了。
内院。
“恭迎大将军！”
“恭迎大将军！”
“恭迎大将军！”
王文佐穿过长巷，脚下青砖铺就的巷道扫得一尘不染。四下房舍帘幕低垂，两旁草坪山石上还有几片残叶。穿着软底鞋的丫鬟厮仆垂首穿行，近了便下跪请安，直到自己走远了方才站起，自己脚步，在四下里似乎都激出了空空的回音。
“这就是传承数百年的清河崔氏世家气象吗？”王文佐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不禁有点恍惚，按说自己也是见过富贵气象的。但自己这些年来大部分精力都花在征战攻杀之上，家中威严有之，但这种数百年沉淀下来的世家气象还是差了不少。
眼看就要走完长长的道儿，抵达后花园门口。抬眼望去，一处飞檐就在山石掩映当中，十多个丫鬟涌了出来分作两厢在园门口站开，崔云英一边整理着发髻，一边走出园来，向王文佐屈膝拜了拜：“郎君回来了怎么也不派人预先通报下，妾身也好在宅门口相迎，也不用弄得这么匆忙！”
“和卢仁基他们几个商量事情商量的晚了，就懒得派人通知了！”王文佐笑了笑：“再说这宅邸那么大，哪有你次次跑到大门口迎接的道理？就在花厅前迎迎就好了！”
“那怎么成！礼法不可废！”崔云英非常坚定的说道。
“好吧好吧！”王文佐无奈的摇了摇头，他已经领教过妻子在礼法方面的执拗劲头。
“郎君，热水已经准备好了！要不先洗把脸，然后就下令传膳？”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
得到王文佐的首肯，崔家的奴仆婢女就熟练的摆好铜盆，铜镜，皂胰子，热水壶，刮刀等物件，先替王文佐洗脸，然后修面，整须，掏耳。他们每个人的动作都轻柔而又熟练，毫无声息的完成了所有工作，最后轻轻的拍打了两下王文佐的肩膀：“主人，都好了！”
“好了？这么快？”已经处于半睡半醒之间的王文佐惊醒了过来，这可能是崔云英从清河崔氏那儿带来的诸多事情里中他最无法抗拒的一种了，这让他想起穿越前的现代生活：舒适，安全，富足。
“郎君，可以用膳了吧？”
妻子的声音把王文佐对遥远过去的回忆中拉了回来，他点了点头，来到餐桌旁，婢女们如流水般将热呼呼的饭菜摆放了上来，虽然崔云英早就吃过了，不过她还是坐在桌旁，笑吟吟的陪着王文佐。
和大多数军人一样，王文佐吃的很快，很快他就填饱了肚皮，从妻子手中接过一碗鸡汤，慢慢喝着。崔云英一边示意婢女收拾碗筷，一边随口问道：“今天这么晚才回来，府里又遇上什么麻烦事了？”
“嗯！”王文佐将空碗递给妻子，示意其再盛一碗：“其实还是老麻烦！”
“老麻烦？”崔云英笑道：“怎么了，还有大将军解决不了的麻烦？”
“世上的麻烦多了，其中绝大部分我都解决不了！我能做的无非两样：要么拖过去，把麻烦拖成不是麻烦；要么干脆把麻烦的人给解决了！”
“要么拖，要么解决麻烦的人？”崔云英掩口笑了起来：“三郎你还真会开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刚刚说的都是大实话！”王文佐苦笑道：“所以我遇上不能解决人的麻烦，就只能拖字诀了，所以才会有这个老麻烦！”
“老麻烦？可以说说吗？”崔云英问道。
“可以呀，反正这件事情也很快会传播开来，你也会知道！”王文佐道：“你也知道，我先前领兵杀回长安，河北士族出力不小，像卢、赵、李，还有你家都出了不少力。既然出了力，事后就要论功行赏，而麻烦就在这行赏上！”
“这应该没啥麻烦的吧？”崔云英笑道：“郎君您现在的身份威望，朝廷还不是一个奏折一个准的？政事堂难道还会有人胆敢不允的？”
“我说的麻烦不是朝廷那边！”王文佐苦笑了一声：“你知道吗？他们要十五州刺史之位，大唐的河北道一共才24州，他们找我要15州刺史之位，你叫我怎么答应他们？”
“有这等事？”崔云英的眉毛立刻竖了起来：“这些家伙未免也太过不识好歹了，到底是谁才让他们有人今日，他们难道不知道吗？”
“先不说这些了！”王文佐摆了摆手：“现在的问题不是朝廷会不会允许，就算朝廷允许，我也不会容忍这种情况的出现，不然我这个河北寻访大使就啥都别干了！”
正如王文佐说的那样，唐代的河北道要比今天的河北省要大得多，大体来说其地域为东临大海，南临黄河河，西距太行、常山，北通山海关、居庸关，下辖怀州、魏州、博州、相州、卫州、贝州、邢州、洺州、恒州、冀州、深州、赵州、沧州、德州、定州、易州、幽州、瀛州、莫州、平州、妫州、檀州、蓟州、营州等24州和安东都护府。为今河南省黄河以北的部分及山东、河北之地，包括河北大部、河南、山西、北京、天津、辽宁的一部分。不难看出，即便是河北士族其实也只在河北道的一部分具有很大影响力，这些人向王文佐开出的价码等于是要求他们所在州郡的自治权，这自然是王文佐不可能允许的。
“郎君，你也是忒好心了！”崔云英怒道：“此番能打败长安，虽说卢仁基他们也出了不少力，可没有郎君从海东带来的精兵，就凭他们这些乌合之众是裴行俭带领的陇右兵的对手？早就给杀的片甲不留了，他们要十五州刺史之位，那郎君您的部下占据几州。照我看就把这些没脑子的蠢东西狠狠的抽一顿鞭子，让他们知道谁是主，谁是奴！”
听了妻子的这番话，王文佐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同为河北士族的妻子，竟然提出如此粗暴的主张，他摇了摇头：“若是这么做，就把脸撕破了，与我接下来想做的事情不利！”
“你接下来想干什么？”
“两件事情！一件是在南运河和北运河的交汇处兴建港口，沟通运河和海运，打通海东驻地和河北的联系！”
“那第二桩事情呢？”
“通榆关道，通辽泽，从河北迁徙百姓，开辟辽泽，以为田亩乡镇，为万世之基！”
“开辟辽泽？”崔云英美丽的脸上现出一丝难色来：“三郎，我知道你行事素来非常人，但第一桩事也还罢了，第二桩事一定要三思呀！自古以来，迁徙百姓开辟边陲之事，都是多败少成的，就算少数几个能有所成就的，也是害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你现在功业已极，只要持盈保泰，自然能流传后世，又何必拿自己这辈子的功业去赌呢？”
听到崔云英这番话，王文佐也叹了口气。他自然知道妻子说的很有道理，唐代前往辽东的主要道路与明清年代不一样，明清两代从河北前往辽东通常是出穿过辽西走廊，进入辽河流域，即榆关道。但唐代通往辽东的道路就不是榆关道了，其主要原因有二：第一唐代的辽西走廊比明清两代要狭窄的多，一旦海潮上涨，就很可能会出现无法通行；其次就是辽泽的存在，这个东西连绵两百余里的沼泽地实际上就是辽河的入海三角洲，使得后来的道路变得无法通行。
而对于王文佐来说，这个巨大的沼泽地只要采用正确的治水方法，将会化为大片优质的田园和牧场，而要进行如此规模的水利工程和道路建设，就离不开有着充沛人力的河北士族的支持。但崔云英的看法也有她的道理，在她看来，王文佐多年来累积的功勋和威望无疑是篡夺唐帝国大位的重要筹码，在篡夺大位的紧要关头，把宝贵的功勋和威望用在百余年后才能获得收益的事情，未免也太蠢了。
崔云英见王文佐始终没有开口说话，她知道这意味着丈夫并没有改变决心，心下不禁有些发慌：“三郎，你不会真的铁了心要去开辟什么辽泽吧？你现在都快五十的人了，就算这辽泽真的开辟出沃野千里，你难道还看得到吗？有这个力气，不如多想想些别的事情，替咱们孩子多考虑考虑！”
“咱们孩子？”王文佐笑了起来：“考虑什么？他生在富贵乡里，还有什么要考虑的？”

第794章 新道旧道
“他可是王文佐的儿子，只是富贵乡里就够了吗？”崔云英问道：“彦良和护良也都是你的儿子，一个登基为王，一个留在长安尚公主，这孩子可还是你的嫡子呢？你怎么能亏待他？”
王文佐的眉头皱了皱，还是无奈的松开了：“不是我处事不平，只是这孩子着实太小了，我便是给他些什么，他也接不住，守不住，反倒害了他。再说你以为护良留在长安尚公主是啥好事吗？那就是个人质，一不小心要掉脑袋的！”
“那彦良为何可以出生即为王？”
“彦良是子以母贵，这谁也没法比，而且他这十多年日子可不好过，比起他，这孩子可幸福多了。这方面，你也应该知道吧？”
听到王文佐最后一句话，崔云英陷入了沉默，半响之后才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自家孩子，你对他长大后可有安排？”
“安排自然是有的，不过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王文佐叹了口气：“其实我现在做的事情其实也可以说替孩子们的未来做准备，饼做的越大，孩子们将来就越不会争的你死我活！”
“饼？”崔云英闻言一愣，旋即笑了起来：“瞧你这比方打的，算了，希望如此吧！我只担心先来的人把饼都吃惯了，晚来的连点残渣都吃不到！”
“那是饼不够大！”王文佐自信满满的笑道：“只要饼够大，再大的胃口也能给他撑饱了！”
“那你可得加把劲了！”此时崔云英也被丈夫的乐观情绪给感染了，白了王文佐一眼：“我可是听说你在倭国那边还有不少儿子女儿，都是和别的女人生的，可不能厚此薄彼呀！”
“这个……”王文佐没想到妻子突然提到这茬，面上不禁有些尴尬，崔云英见状笑了起来，抢过丈夫手中已经空了的汤碗：“算了，不为难你了，我也懒得管那些孩子的事情，只是我们的孩子绝对不能亏待了。你还要喝汤吗？”
王文佐暗中松了口气：“喝，当然还要喝！”
片刻之后，崔云英拿着盛满的汤碗回来，一边将汤碗放在王文佐面前，一边笑道：“说来今日还遇到一个奇人！”
“奇人？什么奇人？”王文佐一边喝汤，一边漫不经心的问道。
“是这么回事，今个儿不是阿笙带着小舍儿出去散心吗？”崔云英笑嘻嘻的将嫂子出外散心，偶遇崇景师徒二人的事情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最后道：“我看那道士倒有几分本事，便将他们师徒二人留下来，款待几日，权当是结个善缘！”
“若是如你说的，这道士还真当的上奇人异事了！”王文佐放下汤碗，眉头微皱：“不过应该先探探底细，确认安全之后方可留下！曹师傅！”
“属下在！”曹文宗沉声道。
“你派两个得力的手下去查一下那道人的底细！”王文佐道：“切莫让歹人混进府来！”
“是！”曹文宗应了一声，他走出门外，低声吩咐了几句，便回来了。
“你倒是小心！”崔云英假作嗔道。
“没办法！”王文佐叹了口气：“今时不同往日，眼下盯着你我的眼睛实在是太多了，由不得我不小心！”
“这倒也是！”崔云英目光转向一旁的曹文宗，突然问道：“曹师傅，若是让您口中吐气，最远可以吹灭多远之外的烛火？”
“多远之外的烛火？”曹文宗闻言一愣，稍加思忖之后答道：“回禀夫人，在下未曾试过，也不知道能吹灭多远之外的烛火，不过想必也就五六步吧，再远之外就不成了！”
“五六步？”崔云英微微一笑：“那道人便能吹灭八步之外的烛火！”
“当真？”曹文宗面色变得凝重起来，崔云英看到对方的面色，问道：“这很难吗？”
“嗯！”曹文宗点了点头：“这吹烛比的是人的肺腑五脏之力，吹灭的烛火越远，那这人的肺腑五脏之力便越强。而且从表面上看，那道人只比我多吹两三步，但这吹烛越远，相差的肺腑之力就越大，若那道人没耍什么手段，他的肺腑之力只怕远胜于我！若是可以的话，属下想要去亲自看看！”
“嗯！那就一起去看看吧！”王文佐心知曹文宗是害怕派去探查的人不是那道人的对手，放下汤碗，站起身来。曹文宗应了一声，带上十多个护卫，簇拥着王文佐往崇景师徒所住的偏院走去。
偏院。
崇景睁开双眼，深深吸了口气，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已经有些花白的头发和胡须散发出柔和的光。他站起身来，走到院中，正想完成当天的最后一点功课，突然感觉到右手边的灌木丛里有点动静，他不动声色，装做没有察觉的样子，向前走了两步，就好像想要去闻一闻花卉的香气一般。突然他双手伸出，一把扣住灌木丛后的一支胳膊，全身发劲，喝道：“贼子出来吧！”灌木丛中就摔出一个人来。崇景眼疾手快，抢上前去一步，反拧住那人的胳膊，喊道：“普善，快取绳索出来，外面有贼子！”
“且慢！”
屋内的普善尚未有反应，灌木丛的另一边便跳出一个人来，倒把崇景吓了一跳，还没等他开口叫喊，那汉子便从腰间取出一块腰牌：“道长莫动手，我俩不是贼人！”
“不是贼人，你们这个时候鬼鬼祟祟的躲在草丛里作甚？”崇景冷声问道。
“我等是奉大将军之命，前来查问道长的底细的！”那汉子赶忙道。
“撒谎！”崇景冷笑道：“你们要查问我的底细，敲门进来询问就是，为何要翻墙而入，躲在草丛里面？分明是贼人，不过你们倒是好大的胆子，连王大将军的宅子都敢进来偷，我定要将你们两个交给将军府，让你们吃够苦头！”
不待那汉子说话，被崇景反拧住胳膊的汉子已经大声喊道：“老道你有本事就一直别放，乃公一定要给你好看！”
“师傅！”普善提着绳索跑了出来，喜滋滋的喊道：“师傅您真有本事，一来就拿住了贼人，崔夫人知道了，肯定又要赏赐我们的！”
崇景这时也发现有些不对，这两个不速之客未免也太硬气了吧？硬气的贼倒也不是没有，但跑到当朝大将军的家中行窃被抓的贼还敢大呼小叫，不怕引来人的倒是未曾见过。他犹豫了一下，对弟子道：“普善，你搜搜他身上，看看有没有腰牌之类可以表明身份的物件！”
“是！”普善应了一声，伸手就去那汉子身上摸，很快就笑道：“师傅，找到了，您看是不是这玩意！”
崇景伸手接过弟子递过来的腰牌，他借助月光看了看，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确实上面注明了持有者的官职姓名，看来那人说是来奉命查问自己多半是真话。他咳嗽了一声，松开手来，强笑道：“原来是贫道搞错了，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
“哪个和你这老道是一家人！”那汉子一肚子的怒气，伸出手来：“快把腰牌还我！”
崇景正要还腰牌，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敲门声：“崇景道长睡了吗？快开院门，大将军来了！”
“大将军？”院子里的四个人都吓呆了，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方才被扭住胳膊的汉子，他一把从崇景手中夺过腰牌，低喝道：“还不快去开门，记住了，方才的事情你一个字也不许提，不然有你的好看！”
“来了，来了，请稍等！”崇景赶忙打开院门，只见院外站着十余人，当中的是一个身着紫袍的中年汉子，短须高鬓，头戴短脚幞头，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
“贫道拜见王大将军！”崇景赶忙下拜道。
“道长不必多礼！”王文佐虚托了一下，径直走进院来，崇景赶忙退到一旁。进院看了看左右，问道：“你们问的怎么样了？”
那两个亲卫已经跪在地上，机灵点的那个赶忙答道：“回禀大将军，小人也才刚刚到，还没来得及询问！”
“嗯！”王文佐不以为意的看了看崇景，又看了看一旁的小道士，径直问道：“小道，你跟你师傅多少年了？”
普善被王文佐吓了一跳，本能的向师傅望去。崇景暗自叹了口气，只得道：“普善，大将军垂询，你可一定要照实回答，不然我和你都脱不了干系！”
“是，师傅！”普善没有听出崇景的言外之意，向王文佐看了过去：“回禀大将军，小道是六年前跟随师傅的！”
“那你是怎么跟随你老师的？”王文佐笑道。
“老师来我们村子念经驱鬼救人，我看着稀奇，便跟随老师了！”
就这般，王文佐问一个问题，普善回答一个问题，站在一旁的崇景暗自叫苦，他先前为了顺利脱身，便说自己是茅山宗的弟子。茅山宗是南方有名的大宗，这也是他挟名以自重的把戏，却没想到王文佐居然直接单独询问其缺乏社会经验的弟子，这样一来，揭穿他撒谎的真相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大将军！”崇景跪了下来：“在下并非茅山宗弟子，原先虚言之处，还请恕罪！”
“你不是茅山宗的弟子？”王文佐笑道：“那你干嘛要虚报呢？莫不是有什么好处？”
“大将军您应该知道，贫道的弟子先前冲撞了贵府的车驾，所以贫道就伪称是茅山宗的弟子，希望贵府会看在茅山宗的份上，宽恕一二！”
“这不对吧？”王文佐笑道：“茅山宗在河北没什么势力，只凭区区一个弟子，也能让我家里人对你宽恕一二？说实话吧！”
“这个……”崇景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位王大将军竟然思虑如此敏锐，闪电般的抓住了自己方才无意间露出的破绽，这下自己可就麻烦了。
“既然你不愿意说，那就算了，我问你的弟子算了！”王文佐笑了笑，目光转向普善：“小道士，你跟随你师傅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你的师门是哪里吧？”
“我也不知道！”普善摇了摇头。
“你也不知道？”王文佐一愣，他原本觉得并不难打破这小道士的心理防线，却没想到竟然撞了个钉子，他面上的笑容消失了，露出了上位者的威严：“你可知道我是何人？你若是敢骗我，一百条性命也不够死的！”
“我当真是不知道！”普善赶忙道：“我自从被老师收徒之后，就跟着他四处流浪，虽然老师也曾传授过我道经、仪轨，早晚功课，但从未和我说过师门来自何处！我自然就不知道了！”
“原来是这样！”王文佐仔细观察了一下普善的脸庞，确认这小道士未曾撒谎之后面色微和：“崇景道人，你是叫这个名字吧？为何你不告诉你弟子师门来历？”
“贫道修的又不是新道，师门不师门的有什么重要的！”崇景答道。
“新道？”王文佐皱起了眉头：“难道还有什么旧道不成？”
“是呀！”不待崇景开口，普善就抢着答道：“新道就是讨大官天子的欢心，在他们面前演练道术，讲授道经，求得道观、官职、财禄，最好是让他们宣布那一门是天下道法正宗，把秃驴的寺庙改成道观赏赐给他，就像陶弘景、寇谦之他们一样！”
“呵呵呵！”王文佐闻言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我倒是长见识了，那旧道呢？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普善笑道：“所谓旧道就和我们师徒一样，奔走四方，每到一地就驱鬼治病、传授道术，教导人心，广募信众，总而言之就是主要和穷苦百姓打交道啦！其实我觉得新道更合乎我的口味，毕竟旧道又辛苦又危险，也没法像新道那般做大官，住在宽敞漂亮的道观里，有各种好吃的，穿柔软舒服的衣服！”

第795章 断臂
“这么说来，你是更喜欢新道了？”王文佐笑吟吟的问道。
“那是自然！”普善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道袍，又指了指脚上的鞋子：“我现在身上的道袍，鞋子都是崔夫人送的，道袍是粗锦的，里面还有皮子衬里，鞋子是麻底包皮的，又轻便又暖和。百姓家里哪有这么好的东西，就算给他们驱鬼治病成了，最多也就两双麻鞋，一件细麻道袍便了不得了！”
“哈哈哈！”
王文佐被小道士天真未泯的回答弄得大笑起来，倒把一旁的崇景弄得尴尬的很，心中暗自发誓王文佐一走就要给普善一顿狠狠的教训，不然就凭这张没把门的嘴，早晚会被他害死。
“道长，你这弟子有淳古之风，我很喜欢！”王文佐笑道：“我知道你要出去传教弘法，不过这种事情也不急于一时，便在我这里住上几个月，权当是歇脚，如何？”
“大将军！”崇景见王文佐这么容易就把自己放过了，不由得松了口气，赶忙拜谢：“贫道这弟子生性愚笨，不堪造就，留在您这里只恐今后会得罪贵人，惹来杀身之祸！”
“我不杀他，又有哪个会杀他！”王文佐笑道：“这件事情就定下来了，崇景道长，照我看你这弟子是个有福之人，说不定将来你还能靠他得些福报呢！”说到这里，王文佐向一旁的曹文宗点了点头：“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好生安排，莫要慢待了两位！”说罢便转身出门去了。
“恭送大将军！”
刚刚送走王文佐，崇景松了口气，正想着应该如何教训弟子，让其长点记性。就听到一个沉稳的声音：“崇景道长，方才大将军的话您也听见了。原本在下不应该得罪的，不过听这两个不成器的手下说，道长的本事高深莫测，若是就这么留在大将军身边，在下着实有些不放心！职责所在，说不得只能得罪了！”
“你是……”崇景眼睛微眯，略显紧张的看着曹文宗，眼前的男人方才站在王文佐身旁并不起眼，但此时站在自己面前，就好像一座大山当头压来，让人下意识的喘不过气来。
“在下曹文宗，官居大将军殿前亲军都虞侯！得罪了！”曹文宗低喝了一声，上前一步，便伸出右手朝着崇景的左肩抓了过去。崇景下意识向后退开，却不想曹文宗脚下不知怎么一抹，身不动，肩不晃，整个人就好像踩在冰面上向前滑动了数尺，右手便能够到崇景左肩了。崇景只得抬手格挡，只听得两人同时一声闷哼，身体都晃了晃，站在原地没动。
“道长好本事！”曹文宗突然笑了笑：“方才得罪了，今后还要多多请教！”
“不敢当！”崇景的脸上泛起一丝苦笑：“曹将军才是好本事！”
“哪里，哪里！”曹文宗拱了拱手，退出门外。一旁普善正看着没头没脑，却听到崇景声音：“快，快去把为师的包裹那个黑陶瓶取来！”
“咋了？”普善莫名其妙的问道。
“里面是跌打伤药！估计为师的胳膊已经断了！”崇景一脸的惨笑。
普善替师傅脱下半边道袍，将右边的袖子扎在腰间，露出右臂来。只见小臂上已经一片青紫，肿起了好大一块，幸好他跟随崇景多年，跌打正骨的技术早已得了真传。赶忙熟练的替师傅扶正了骨头，从黑陶瓶中取出药丸用酒化了，涂抹在伤处，又折断几根树枝，从包裹中找出一件破衣撕碎布条小心的替其固定好了，方才长出了口气：“师傅，处置好了，刚刚我看您就和那个曹虞候交手一下，怎么就把胳膊弄折了，是不是不小心失了手！”
“住口！”崇景没好气的呵斥道：“还不是你多嘴，说什么新道旧道，才惹来这么多麻烦？还不小心失了手，能在这曹虞候手下保住性命，已经是为师多年来行善累积的功德，不然几十年的道行就要今日一朝丧尽了！”
“曹虞候这么利害，我怎么也没看出来呀？”普善好奇的问道。
“废话，能让你这兔崽子看出来，那还算厉害？”崇景骂道。
普善看了看崇景，小心的问道：“师傅，我记得你以前说咱们这一门的吞吐气息之术可以锤炼五脏肺腑，练到绝顶之处，便内外一体，举手抬足之间便有千钧之力，天下间少有能与之抗衡的。您也练了几十年了，就算没有练到绝顶，也差的不太远了吧？怎么连人家一下子都挡不住？师傅，您过去说的那些话该不会是在哄骗徒弟的吧？”
听到弟子这番大逆不道的问话，崇景险些被气的喷出一口血来，下意识的就要举起手臂打他，普善跟着崇景这么多年，早就成了其肚子里的蛔虫，敏捷的向后一跳，喊道：“师傅，您胳膊折了，可别乱动，不然若是错了位，又要受一番苦楚！”
“忤逆不孝的东西？”崇景没奈何的收回手臂：“哪个哄骗你了？这吞吐气息之术，你也学了，有用没用你自己不知道吗？”
“徒儿也知道这吞吐气息之术有用，但有多大用处就不知道了！毕竟我也没有和谁交过几次手！”普善振振有词的答道：“不过看今天，至少肯定是打不过那位曹虞候了，若是将来在江湖上遇到这种对手，放起对来，只怕性命难保！”
“这个你不用担心！”崇景冷笑了一声：“像他这种绝顶高手，江湖上你肯定是遇不上的，不要说江湖上，就算是王大将军手下，恐怕也就这一个。”说到这里，可能是触动了手臂上的伤处，崇景面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当真是没想到，一个活人能把筋骨气血练到这种地步，幸好今日他只是略施薄惩，不然就算有十条命也没了！”
像崇景这种老江湖，自然知道曹文宗表面上说是为了探自己的底细，实际上却是为了报复自己先前拿下他那两个手下。所以那一下估计还没用全力，只是折断自己的小臂便罢休了。而且这曹文宗既然自称是王文佐的殿前亲军都虞侯，那他最大的本事恐怕还不是空手格斗，而是枪矛刀剑、弓矢骑射的杀敌功夫，如果让他身披铁甲，手上有件兵器，自己与其的战力差距只会更大。说到底，自己的吞吐气息之术虽然也能强身健体，自卫伤人，但归根结底是用来养命全生的，拿来和这等精通杀伐之术的武人硬碰硬，天生就差了几分。
“看来这王大将军的宅邸也不是什么安乐乡，还是早些应付好了，早日离开为上！”崇景叹了口气，心中暗想道。
对于王文佐来说，崇景师徒不过是一个小插曲，他很快就将其抛诸脑后，将精力投入兴建港口，整饬河道，以及处理与河北士族之间的关系来。他很清楚，与自己过往的部属相比起来，这些新的加入者是有着巨大不同的。无论是昔日的袍泽、百济人、倭人、还是靺鞨人、高句丽人、契丹人，他们在加入王文佐集团时，都是以部下的身份加入的，有的甚至干脆就是战败者和被征服者。
换句话说，他们一开始和王文佐的关系就是不对等的（崔弘度、贺拔雍他们几个可能除外，这也是王文佐对他们格外优厚的缘故），是一种上下主从关系。因此无论王文佐给予他们多少，他们都只有接受的份，而没有资格抱怨，否则王文佐可以名正言顺的对其施以惩罚。但河北士族就不一样了，不管实际上他们在唐帝国的内部受到多少歧视，但也是帝国统治阶级的一部分。他们虽然拥立王文佐为主，拿出全力支持王文佐，但实际上他们和王文佐之间的是一种下注支持的关系，就好像当初河北士族之于高欢。
既然是下注，那赌赢了就要有回报，站在这个角度，河北士族的首领们向王文佐索要十五州刺史之位也是有其道理的。毕竟没有他们的支持，王文佐是绝不可能那么轻松的从营州一路杀过黄河，麾下的兵马也从区区两万变成十万大军。但问题是这些河北士族们有点看错了，王文佐并没有像高欢那样控制天子，宰割天下，若是如此的话，用区区河北十五州换取河北士族的坚决支持，也是一个很合算的买卖，毕竟大唐天下足足有四百多州。
不但如此，在王文佐未来的蓝图里面，为了能够开拓海东、乃至海外的更多殖民地，他需要大量的自由人口，而大唐经济最为繁盛，人口最为密集的河北道显然就是最好的人口来源地，这无疑就触动了这些世家大族的利益。毕竟对于他们来说，光占据大片的土地没用，还要有大量依附于他们的人口，才是他们能够一代代维持下去的基础。
当然，王文佐还不会蠢到现在就和河北士族们图穷匕见，毕竟自己不久前才借助他们的力量打败了朝廷，过河拆桥、吃饭砸锅也太快了点。而且搞统一战线的本能他还是有的，自己人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能不用武力就不用武力，分化瓦解，威逼利诱，这些手腕他早就已经玩的熟极而流。只要他自己不死，还是有信心搞定这些世家大族的。
王文佐府，花厅。
“卢老先生！”王文佐将一封信放在几案上：“今日请您来，便是为了商议上次的事情！”
“大将军您是说州刺史之事？”卢仁基捻着下巴上的胡须，颤抖的胡须出卖了他内心的激动。
“嗯！就是为了此事！”王文佐点了点头：“州县官乃是民之父母，政事清明，百姓安康，就是取决于州刺史的人选，所以不得不慎重呀！”
“大将军说的是！”卢仁基点了点头：“其实我等也不是随便选几个纨绔子弟让大将军举荐，各家都已经说好了，举荐的都是杰出的人才，大将军可以一一查问，然后再选用合心意的人选！”
“嗯，卢老先生考虑的果然周全，这样就好！”王文佐强笑道，他心里却是又生出了几分警惕之心。他相信卢仁基方才没有撒谎，如果自己应允的话，这些士族举荐出来的人选肯定是第一流的人才，甚至比自己能找到的还要更出色。毕竟这年头知识，尤其是政治知识还被这些大家族垄断，自己从外头找来的人才肯定不如这些家族里的精英优秀。
更不要说，他们选出的人才肯定也会得到自己家族的积极配合。而且这些家族在当地早已盘根错节，也不至于有人当上刺史就拼命兼并掠夺，反而会为了家族的长远利益做一些过去刺史做不了的事情。比如修桥铺路、水利设施之类的，毕竟州县好了，他们家族也是最大的受益者。
但这样一来，王文佐的伟大宏图就难以执行了。比如王文佐想要在穆拉维约夫-阿穆尔斯基半岛的南端修建一个港口（即今天的海参崴），要送过去三千移民。那么所在地的州刺史就会振振有词的表示反对，说什么边鄙之地，得之不足以富国、徒伤民力，当免民劳役，休养生息，以为长久之计。这个反对肯定会得到当地士族乃至整个河北道上下的支持。
原因很简单，在古代社会，无论是依附于士族地主的依附农民还是表面上自由的自耕农，都是地主阶级的财富。即便是自耕农，地主阶级也可以通过征发劳役，分享赋税，放贷等办法，从他们身上获取巨大的利益。
换句话说，任何人口脱离他们的控制范围之内，对于当地的地主阶级来说，都是巨大的损失，都会引起他们的强烈反对。王文佐对海东乃至更远地区的开拓和垦殖，虽然从长远来看，增加了整个中华民族的利益，但却伤害了唐帝国本土地主的利益。所以他又怎么会接受卢仁基他们的提名呢？

第796章 谋划
“这样吧！”王文佐笑着指了指几案上的书信：“我虽然是河北道寻访大使，但十几个州刺史的任命也不是我一言而定的，也得先上书朝廷举荐，经由政事堂诸位相公商议，最后在上奏天子，天子首肯了才能作数。这个道理卢老先生应该是明白的！”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卢仁基笑道：“不过以大将军的威望和圣眷，想必长安那边也不会否决您举荐之人的！”
“不敢说，不敢说！”王文佐笑着摆了摆手：“河北是大唐的河北，不是我王文佐的河北，刺史是一州百姓之父母，非微末小吏，圣天子和朝廷诸位相公应允也好，否决也罢，都是朝廷的大恩，我等都只有俯首领命的道理，您说对不！”
“那是自然，大将军功盖天下而不居功，这等谦守自抑之心，老朽当真是钦佩不已！”卢仁基笑道。
“我等为人臣的，若是连这个道理都不懂，那就离死不远了！”王文佐笑了笑：“卢老先生，你把各家打算举荐的人选留下，让我先过一遍目，然后再上奏朝廷吧！”
“老朽遵命！”卢仁基小心翼翼的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名单，双手奉上，又拜了拜方才退出屋外，出了屋卢仁基才觉得背上冰凉一片，都是冷汗，暗自叹道：“古人说伴君如伴虎，老朽今日方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屋内王文佐将那份名单看了看，喝道：“李波在外边不？某家有事要吩咐他！”
“属下拜见大将军！”
“嗯！”王文佐拿起名单：“这个名单你拿下去，把上面的人都好好查查，若是平日里有什么犯禁之事都记下来，然后一并报给我！”
“属下明白！”李波接过名单，正想退下，却被王文佐叫住了。
“记住了，只许你暗中察访，不许泄露出去。若是我听到了风声，便拿你是问！”
“大将军请放心，属下记住了！”李波道。
“去吧！”
李波退下后，王文佐陷入了沉思之中，片刻后他拿起笔来，飞快的写了一封书信，道：“来人，把这封信送到长安慕容鹉那儿！”
长安，慕容鹉府邸。
慕容鹉一身绯袍，坐在上首一动不动，就好像一尊塑像，他放下手中的书信：“你回去禀告一声，就说主上信中的意思我知道了，会依命行事的！为了避免走漏风声，我就不写回信了！”
“明白！”信使拜了拜，退出书房。慕容鹉将看完的书信送到蜡烛旁，烛焰舔舐着信纸，很快就燃烧了起来，他捏着信纸的边角，直到火焰即将烧到信纸方才松手。
“主上写信给我，而不是找政事堂那几位，多半是不想发生变故！”慕容鹉想了想：“那我应该找谁呢？张文瓘？自从上次主上兵锋直抵长安后，他的态度好像有些变了，戴至德？他年事已高，基本已经很少在朝堂上说话了；刘仁轨？这位城府太深，与主人关系也深，还是莫要找他的好；裴炎？这位也是河东裴氏的，还是不要找了？杨行俭？这位太显眼了，还是算了；刘景先？这位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交情，这种事确实不太方便！”
慕容鹉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敲定了户部侍郎刘培吉，这位虽然没有公开投入王文佐门下，但是从改革漕运到发展转运使，都与王文佐的人配合的很好；而且身居户部要职，平日里为官四面玲珑，由他出面，不易搞出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情。想到这里，慕容鹉唤来仆人：“你待会拿了我的名刺，去一趟户部刘侍郎府上，就说明日晚上请他去蛤蟆陵下喝几杯，速去速回！”
“小人明白！”
刘培吉府，书房。
“慕容鹉请我明日晚上去蛤蟆陵下？”刘培吉看了看手上的名刺，问道。
“不错！”管家小心答道。
“可有说是为了什么吗？”刘培吉问道。
“来人没说！”管家苦笑道：“小人也曾经问过，他只说他家主人对您仰慕已久，只想一同喝几杯亲近亲近！再问别的就不说了，连请帖什么的也没有！”
“嗯，你退下吧！”刘培吉挥了挥手，示意管家退下。按照长安上流社会交往的惯例，慕容鹉的邀请已经简陋到了无礼的地步。但慕容鹉和王文佐的其他军官不同的是，他是长安旧族，世代将门，自然明白长安上流社会交往的那些繁文缛节，他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他不希望自己与刘培吉的这次会面被第三者注意到，所以才随便派了个手下带着名刺去了刘培吉那儿，没有信笺，只有几句口信，会面的地点也在人员流动频繁，长安的贵人们时常出没的蛤蟆陵下。即便有人碰到两人，也可以解释为两个人恰好同时都去了蛤蟆陵下寻欢作乐。这可比慕容鹉登门，或者邀请刘培吉上门要隐蔽多了。那么现在问题只有一个：慕容鹉要求与自己秘密会面是为了什么呢？
自从上次天子出巡陕州，面见王文佐，王文佐却没有前往长安，而是回到河北，朝廷任命王文佐为辽东道行军副元帅，安东都护府行军长史、河北道寻访大使、都督松漠、辽东、鸡林、熊津、扶桑诸军事，徐国公之后，长安城内上下对王文佐的存在就处于一种“每个人都知道，但每个人都竭力不提起”的状态。尽管王文佐的儿子在给天子当千牛备身，王文佐的爪牙在朝堂之上，每天都有王文佐发明的水轮漕船、四轮马车、沿着他修建的运河、官道装载着大量的漕粮运进长安，但是上至天子，下至百姓，在公开场合都尽可能不提到那个人的名字，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出现这种诡异状态的原因很简单，王文佐拒绝天子的邀请回到长安，这实际上已经将天子与他之间那层君臣之分的薄纱撕破了，而之后朝廷那一长串官职实际上是对王文佐所做一切的追认，换句话说，朝廷承认了王文佐与长安之间现有的那种“君不君，臣不臣”的诡异关系。像这种有伤体面事情，长安人当然要尽可能无视了。
回到最早的问题，慕容鹉要见自己肯定是因为王文佐的指示，那王文佐又会想要干什么呢？官职官爵的什么的肯定不可能，朝廷早就把能给他的都给了，而且根据过去接触的了解，王文佐这个人是个没啥虚荣心，甚至到了淡漠的地步，绝不会为了自己头顶上的官帽子，专门花心思派人来与自己联络。
那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是为了再次出兵长安，让自己当内应？
刘培吉只觉得一阵毛骨竦然，千里之外的战争和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战争可完全是两码事，长安城内斗米千钱，百姓们为了一口吃食倾家荡产，甚至卖妻鬻子的事情还历历在目，而且从理论上讲，长安根本就没有遭遇那次战争，只是被波及而已，仅仅如此，便是人间地狱，他不敢想象如果真的王文佐的大军直逼长安城下，四面围攻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应该不是，应该不是！他现在已经什么都得到了，何必还要打仗呢？夺取皇位？他上次没有夺，这次自然也不会，是我想多了！”不知是冷静思考，还是自我安慰，刘培吉迅速将那个他厌恶而又恐惧的选项排除了出去，不过他还是决定接受慕容鹉的邀请，毕竟早知道王文佐的企图总没有坏处。
次日晚上，蛤蟆陵下。
刘培吉换了一身士人常穿的青衫，带了个贴身家奴，上了驴车，便一路往蛤蟆陵下而去。到了附近的地方，就下了车，让驴车临近找个地方等候，自己便带着家奴步行往约定的地点而去，像他这样打扮的士人在长安少说也有几万，倒是用不着担心惹人注意。
到了约定的地方，是个僻静的小院子，他让家奴上前敲门，开门的是个清秀的丫鬟，看了看外间，问道：“你们可是约定的客人，可有凭证？”
“凭证？”刘培吉一愣，旋即想起来慕容鹉使者送来的名刺，他却没有带在身上，只得随手解下腰间的一枚玉佩，递给那丫鬟：“你将这个带给此间主人就明白了！”
丫鬟看了看玉佩，又看了看刘培吉主仆二人，道：“好，我进去问问，你们可不能乘机跑进来！”
刘培吉被这小丫鬟弄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放心，不得你家主人允许，我一步也不踏进这大门！”
“好！”小丫鬟飞快的跑了进去，片刻后便回来了，双手送还玉佩：“郎君请进，主人在里屋等候！”
刘培吉收回玉佩，随着那小丫鬟进去，只见院内道路曲折，花树林立，又有水池奇石，竟然将这半亩大小的庭院生出了曲径通幽的感觉，他知道这定然有园林高手设计，笑道：“这里的主人倒是好情趣，在长安城内弄了个神仙洞府呀！”
“神仙？”刘培吉笑了笑，他在长安为官多年，欢场中也是吃过见过，自然知道这不过是些自抬身价的手段罢了，若是平日里，他也不在乎与其虚与委蛇一番，但今天他可没这个心情，只是径直向前走去。
那小丫鬟领着刘培吉穿过庭院，穿过一重正厅，来到花厅前。慕容鹉早就站在堂前，拱手而立：“在下贸然相邀，有失迎迓，还请刘公恕罪！”
“无妨！”刘培吉笑道：“慕容兄此时能想得起刘某，乃是看得起我，刘某虽然愚钝，又怎么会不知好歹呢？”
慕容鹉闻言一愣，不由得暗自钦佩刘培吉的聪明，笑道：“刘公人没到，便已经洞若观火，可见我这次没有找错人！”说罢他伸手把住刘培吉手臂，走进花厅，分左右坐下，仆役婢女都已经退下，只有一名盛装女子在旁烹茶。
“李家娘子，待到水开了你便退下吧！这里只留下我和刘公即可！”
“是！”那盛装女子应了一声，随着炭炉的火焰，茶壶发出扑扑的声响，她向二人拜了拜，退下堂去。
“前几日河北来了一封信！”慕容鹉一边摆开茶盏，一边说道：“信是大将军亲笔所书，您也和大将军在政事堂共过事，应该知道他的书写一般，所以大部分书信都是身边的记室录写，他只是口述罢了，像这种亲笔书信，我还是第一次收到！”
“想必是十分机密的事情，大将军才会亲笔书写！”刘培吉道。
“嗯！”慕容鹉点了点头，他拿起茶壶，先替刘培吉的茶盏倒满，然后才倒满自己的：“再过半个月，大将军会上书朝廷，举荐一批河北士人为当地刺史！”
“只是为了这个？”刘培吉闻言一愣，旋即笑道：“大将军行事也太过谨慎了吧？朝廷已经委任他为河北道寻访大使，那查纠举荐当地官员本就是他的权限之内的事情，就算是上奏朝廷也就是走过过程。政事堂上诸公应该不会有谁这么没眼色，在这种事情上与大将军为难的！”
“不，大将军不是希望他的举荐通过！”慕容鹉道。
“不是希望他的举荐通过？什么意思？”刘培吉被弄糊涂了。
“大将军希望朝廷能够驳回这份举荐，至少也要否决掉其中一大部分人！”慕容鹉道。
“这是为何？”刘培吉问道：“如果大将军对人选不满，直接不将其列举在名单里也就是了，何必还要多此一举呢？”
“因为有些事情，即便是大将军自己，也是没有办法拒绝的！”慕容鹉喝了口茶。
“什么意思？”刘培吉皱起眉头问道。
“没有什么意思！”慕容鹉摇了摇头：“刘侍郎你可以带头出来弹劾吗？倒时候我会把这些人的资料拿给你，你也好有的放矢！”

第797章 盐场和弹劾
刘培吉犹豫了一下，问道：“慕容兄，并非我不信任你，只是这件事情实在关系重大，你可有大将军的亲笔书信为凭证？”
“没有！”慕容鹉摇了摇头：“为了避免泄露，大将军的书信我看过之后就烧掉了，这也是大将军在信里要求的！”
屋内的气氛变得有些怪异起来，刘培吉拿起茶杯，在手中转着圈儿，好似上面的花纹特别值得研究一般。慕容鹉也不催促，只是拿着铁钳替炭炉清理炉灰。过了约莫半响功夫，刘培吉道：“慕容兄，并非我不愿为大将军效力，只是我如果弹劾大将军的上书，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被朝廷免官，甚至处死都有可能呀！”
“这个你不用担心，大将军会在适当的时候做出让步，你最多被天子斥责几句，也就没事了！”慕容鹉笑道：“事后大将军会做出补偿的！”
“补偿什么的就不用说了！”刘培吉摆了摆手：“我与大将军共过事，对他的为人处世都十分钦佩，若是见他的手书，便没有问题！”
“这……”慕容鹉脸色微变：“刘公的意思是在下矫命欺瞒您不成？若是如此的话，那就当我今晚的话没说过吧！”说罢便就势要起身离开。
“且慢！”刘培吉叫住慕容鹉，他也没想到慕容鹉这么大的反应，要是就这般得罪了对方，今后可是麻烦不断，他想了想，最后道：“没有大将军的手书也成，那至少要你的手书一封！”
“这个好说！”慕容鹉转怒为喜：“您稍待片刻，我立刻写好！”
离开蛤蟆陵下的时候，刘培吉的面色凝重，全然没有来时的轻松，凭借多年的政治经验，他当然知道这件事情绝不会像慕容鹉说的那么简单，就连王文佐都不愿意断然拒绝，而是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来推委掉，可见这件事情背后的力量有多大，坏了这股力量的事情，自己将会遭到怎样的报复可想而知。而自己偏偏连王文佐的手书都没有一封，这意味着什么再明显也不过了。想到这里，他不禁长叹了一声：“明明可以在岸上看风景，却跳到水里扑腾，我这是犯蠢呢？还是犯蠢呢？”
公元678年十月，河北沧州。
田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完毕，举目望去，平旷的河北平原草木枯黄，一览无余，随处可见獐鹿雉兔，正是和风扇物，弓燥手柔，草干兽肥。若是往年这个时候，王文佐要么在领兵南征北讨，要么就带着部众好友出外围猎，策马追逐禽兽，张弓驰射，由旦及昏，十余日亦不倦。
但在公元678年的秋日，王文佐却放弃了心爱的围猎活动，来到了沧州的长芦县，由于古漳河支流在沧州境内，因岸边多生芦苇，称为“长芦”，北周年间才设立此县，在河北的州县中算是一个晚辈。
王文佐来这里的原因很简单，后世著名的长芦盐场就位于此地。他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拒绝河北士族索要州刺史的要求，那就必须在其他方面给予相应的补偿，否则就彻底打破了“出力既有回报”的规矩。王文佐打算出让的利益即是每个成年男丁占有土地的上限由原有的100亩上升为500亩，并废除年过60便收回授田的制度，使得原有的授田变为可以由子孙后代继承的永业田，允许买卖交易，新开垦的土地不计入上限之内。这对人口和财富占据优势的世家大族们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同时王文佐也将原有的租庸调全部折入田地之中，有田之人承担赋税，在夏秋两季收粮后缴纳赋税。
王文佐即将颁布的这个法案在向为自己出力甚多的河北士族示好的同时，还有另一个副作用，那就是会产生大批的失地农民。这在古代封建王朝本来是一个巨大的坏事，但对于正愁着没有足够人口来向海东、日本列岛、以及未来的美洲大陆、台湾、乃至澳大利亚移民开发的王文佐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唐代正处于中国古代的气候的温和期，在四川可以产荔枝、陕西可以产柑橘，开发外东北地区的开发条件远比明清两代要好。考虑到棉花的种植已经在日本列岛、江南地区逐渐推广，在整个东北亚地区又不存在可以威胁到王文佐军事集团的敌人，对东北、外东北、日本列岛这一大片富饶土地的开发条件已经逐渐成熟了。
但在土地占有方面向河北士族做出让步就意味着土地税方面收入的降低，在这方面王文佐并不抱任何幻想。他必须从其他方面想办法弥补，否则就很难实施自己的开发计划。而他的答案就是盐，按照当时河北道户口近百万来算，哪怕从每户身上一年弄到200文的盐税，那也是二三十万贯的收入。要做到这点，就必须先要垄断现有的食盐产地，估算产量，还有运输，销售等环节。都是要花费大量心血的，而这盐的专卖制度肯定会触动当地人的利益，有些事情王文佐只得亲力亲为，心里先有个底，才能开始推动。
“大将军！”担任向导的小吏指着远处的海滩道：“从这里向东南方向，几十里都是盐卤滩，除了芦苇，什么都长不了，寥无人烟！”
“嗯！”王文佐顺着向导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大片大片的芦苇，看不到一点人烟，他驱马向前跑了十几步，翻身下马，割倒一片芦苇，露出的土地上尽是白白的盐卤，他伸出手抓起一把泥土，搓了搓，用舌头舔了舔，一股又苦又咸的味道直冲脑门。
“果然是好重的盐卤！”
“是呀，大将军！”小吏苦笑道：“您看看，除了每年来收芦苇，编芦席的人之外，这里只有那些活不下去的苦人儿才逃到这里来，莫说是种地，连口甜水都喝不上，水都是又苦又涩！”
“那没人在这里煮盐吗？”王文佐拍了拍手后，随口问道。
“煮盐？”那小吏笑道：“有是有，但也不多！”
“那是为何？”王文佐问道：“这里的盐卤这么重，不是上等的盐场吗？”
“大将军有所不知！”小吏笑道：“盐场可不仅仅是盐卤重就够了，煮也好，晒也好，出来的盐是要运出去卖的，可您也看到了，这里一眼望去都是烂泥滩、盐卤地，水路陆路都没有，就算出了盐也只能堆在地上，又有什么用？这本地人可是用不着花钱买盐吃的！”
“这倒是！”王文佐点了点头：“道路不通是一个顽疾，须得处置了。还有别的吗？”
“这第二呢就是盗贼，您别看这里荒僻的很，周围郡县被追捕的无路可去的盗贼有不少就逃到这里来了，躲藏在芦苇里，外头谁找得到他们？要是在这里晒盐，那就成了这些恶人的口中食了。一年辛苦下来，被人抢了，失了钱财事小，丢了性命才是大事呢！”
“盗匪横行？这的确是一大恶疾！”王文佐点了点头：“那还有别的吗？”
“再就是苦！”小吏道：“大将军您应该听说过种田人苦，可出盐的比种田人还要苦的多。首先是喝水，种田人不管怎么说，还是有甜水喝的，出盐的只有苦水喝；出盐人都在海滩，又要日头大，风吹热晒的不必说了，海边还时常有大风，屋顶都给掀飞了；煮盐更不必说了，砍柴火，蹲炉前，手脚都是伤口，整个人被烤的和焦炭一般。便是穷农户，哪怕是家里有间茅屋的，也不愿意把女儿嫁给出盐的！”
王文佐点了点头，暗想难怪古代很长一段时间，必须用灶户、盐丁这种半农奴的方式组织盐业生产，实在是太苦了，又所得微薄，以至于种地的农民只要可能的话，也不愿意去从事这个行业。
“我明白了！”王文佐点了点头：“你会写字吗？”
“小人会写几个字！”小吏道。
“那你写个条陈，关于当地煮盐，晒盐事情都可以写，然后上陈给我！”
“这个……”那小吏露出难色来：“大将军，小人会写几个字，但并不多！”
“哦哦，我倒是忘了！”王文佐笑了起来：“王朴，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他口述，你笔录，他说什么你就写什么，不要添油加醋！”
“属下明白！”
回到住处，王文佐坐到几案旁，开始翻越当地呈送来的关于盐业的各种材料。其实长芦当地的盐业发展的很早，按照历史的记载，至少在西周时期，当地就已经有相当规模的盐业了，产出的海盐被认为是上品，进贡给西周天子。在两汉、南北朝时期，当地都有政府设立的盐官，征收盐税，监督生产。但是当地的盐业影响范围始终没有超过河北的范围，没有上升到全国级别大盐场的缘故，直到元明清三代，才发展到后来驰名全国的水平。究其原因很简单，元明清三代都是定都北京，北京成为了全国的政治军事中心，而这又加强了京杭大运河的运输能力，长芦盐场的盐可以很轻松通过运河，运到全国绝大部分地方。这也是为何唐代山西运城盆地的盐池以及宁夏盐州的盐特别重要，而唐代之后地位就陡然下降的原因。
“首先必须整饬交通、比如运河！”王文佐看着地图，心中盘算道：“这件事就交给伊吉连博德，他这方面也是熟手了！顺便让他清剿一下匪患，俘获的匪徒和流民就当盐场的劳动力了！争取明年开春春耕后就可以开工了！明年秋后就可以出盐！”
“大将军！”
“什么事！”王文佐抬起头来。
“您上书朝廷举荐刺史的事情已经有回应了！”曹文宗站在门口，面色有些凝重：“长安那边已经驳回了，起头的是户部侍郎刘培吉，他把您举荐的人选批驳的很厉害，而且都言之有据，长安那边我们的人也很难开口！”
“哦？怎么会这样！”王文佐一脸的讶异：“他怎么知道我要举荐谁？不然他哪里找来那么多这些人的黑料？”
“这个属下就不知道了！”曹文宗的脸色也很难看，刘培吉知道这么多最大的可能是王文佐这边有对方的细作，预先泄露了这些人的信息出去，他作为王文佐的护卫头子，自然脱不了干系。
“要严查，细查！”王文佐厉声道：“从我身边查起！对了，那刘培吉的奏疏有吗？”
“是，是，有！”曹文宗赶忙从袖中取出一叠纸来：“这是慕容将军令人抄录好送来的，据说刘培吉这封信已经是洛阳纸贵，在长安声名鹊起！”
“嗯！”王文佐没有理会部下的暗示，挥了挥手，示意曹文宗出去。
“嗯！”王文佐没有理会部下的暗示，挥了挥手，示意曹文宗出去。待到对方离开后，他才开始认真的看起刘培吉的奏疏来，凭心而论，这份奏疏写的文辞倒也还行，但最重要的是有的放矢，把王文佐举荐的这些人选的老底揭个精光，而且件件都是证据确凿，时间、地点、人物一应俱全，都有人有事可以查证的，由不得人不信。若不是这些人是被王文佐举荐的，朝廷都可以直接派人抓他们然后审判了。不过就算保住了性命，也已经社死，想在大唐的官场混难于登天。
“我这招该不会是太损了？”王文佐弹了弹信纸，转而笑道：“算了，谁叫他们那么贪心，若不是这样，我也不会废这么大气力了！算了，反正一劳永逸了，倒也不用担心卢仁基他们继续折腾了！”
“大将军！”外间传来卢照邻的声音。
“谁呀？”王文佐装作没有听出来的样子。
“是属下升之！”
“是卢先生呀！”王文佐笑道：“进来吧！我正想着让人找你来呢，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
卢照邻走进门来，恭谨的向王文佐躬身行礼，眼睛里流露出惶恐的光。

第798章 贼喊捉贼
“坐，坐下说话！”王文佐熟稔的向对面的锦垫指了指：“你我之间就不必拘礼了，有什么事情吗？”
“多谢大将军！”卢照邻小心的坐下，沉声道：“大庭怀恩将军有急信到，信中说他已经平定了契丹诸部，讨杀先前的叛逆之徒，并征讨不肯臣服的奚人等部，共斩首了两千三百余级，生俘部众两万，马十余万，杂畜不计其数，接下来如何行止，还请大将军明示。”
“不错，不错！”王文佐笑了起来：“大庭怀恩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如此甚好，你回信让他暂时令契丹与奚人诸部，向南迁徙过冬，安抚百姓，待我遣使者前去安抚！”
“是，属下立刻写信！”卢照邻赶忙起身。
“这件事情先不急！”王文佐摆了摆手，示意卢照邻坐下，他从几案上拿起几张纸，递了过去：“这个你先看一下！”
卢照邻小心的接过信纸，刚看了几行，脸色大变，他抬头想要说话，却听到王文佐道：“先看完再说话！”他才不得已将信看完。
“这是我在长安的人抄录的奏疏，乃是户部侍郎刘培吉所上的，弹劾我举荐河北道十五州刺史之事，据说在长安已经是满城风雨，这位刘侍郎也是声名大噪！”王文佐的声音并不大，也听不出喜怒来，但卢照邻的背脊却好像被一根无形的铁锤敲击，一下下的愈来愈弯。
“卢先生，你是当世文章大家，你觉得刘培吉这文章写的如何呀？”
“属下，属下该死！”卢照邻突然跪伏在地，连连叩首。
“卢先生这是为何？这件事你又没有什么过错！”王文佐伸手将卢照邻扶起：“按说这文章写的也只是一般，只是事事都是有的放矢，言之有物。比如这位逼寡嫂再嫁，好侵吞兄长之家产；这位母丧之时却纳妾滥饮，为了避免旁人指责，将小妾生下的孩子送到部曲家中，当成人家的孩子养大；还有这位不恤宗族，侵吞宗产以为己有；还有大荒之年，收纳良人之女以为妾室……”王文佐口中吐出的丑事每多一件，卢照邻脸上便黑了一分，他也不知道那位刘培吉远在长安，是怎么能够把这些千里之外的河北士族的细微丑事弄得一清二楚，还写在弹劾奏折之上。这些事情其实在士族里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但私底下是一回事，被人挑到面上天下皆知又是一回事，除非能够证明这些都是诬告，但问题是人家既然敢写在纸上，发给天子，只要被发现不是就是欺君之罪，是假话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我原本想向朝廷举荐这些人为刺史，也算是酬了河北士族当初的功劳，但现在看来，却是考虑欠妥了！”王文佐叹了口气：“我面子虽然不小，但事情弄到这种地步，哪怕是为了朝廷的体面，这十五人也是只能做罢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卢照邻苦笑道：“事情到了这种地步，自然是不可能继续了，属下会将事情的原委转告众人，还请大将军放心！”
“嗯，这样就好！”王文佐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情！我当初答应举荐河北士族子弟，曾经说过必须是纯良才德之士，怎么各家报上来的都成了这等货色？还有，刘培吉远在长安，他怎么对我举荐的这些人的情况这么了解？我已经派人在我的身边严查，你们那边也要严查，这件事情让我在长安大丢颜面，决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了！”
“是，是！属下明白，一定会转告各家！”卢照邻听到这里，已经是满头冷汗。王文佐平日里虽然夙来以温和示人，但他跟随多年，岂不知其胸中有山川之险，只是平日里不现于人前罢了，若是真的把他当成好好先生，那距离族灭就不远了。
“当然，这十五人中也不是全都是些无德之人，清河崔氏的崔整、赵郡李氏的李平、中山王氏的王宽还有你们范阳卢氏的卢光中倒是没有被那刘培吉找出什么纰漏来，看来倒是真正的才德之士，只是被这些鼠辈牵连了，所以这次没有授官。不过既然是有才德之人，我就不会遗贤于野。河北道的州刺史还要等下一次机会，但安东都护府的州刺史我可以立刻除授，只要事后向朝廷报备一下即可！你觉得如何？”
“这个……”卢照邻顿时被问住了，正如王文佐所说的，当时位于边陲地区的都护府下面也有都护府、督都府、州、道等行政体制，比如安东都护府下辖的松漠都督府就下辖九州：别帅达稽部为峭落州，纥便部为弹汗州，独活部为无逢州，芬问部为羽陵州，突便部为日连州，芮奚部为徒河州，坠斤部为万丹州，伏部为匹黎、赤山二州，各部酋长为州刺史。显然这种州刺史和河北道的州刺史完完全全是两码事，河北道的州刺史是俸禄丰厚、油水多多的一方之主，安东都护府的这些州刺史能在任上寿终正寝都很难。
“升之请放心！”王文佐看出了卢照邻的心思：“我当然不会把这几位丢到那些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当刺史，你应该知道，就算是安东都护府，下面也有一些不错的地方的！”
卢照邻闻言心思一动，他当然知道安东都护府所辖之地虽然大部分都是蛮荒之地，但也有一些土地肥沃，人口稠密的地方，否则高句丽也没法立国近八百年，加上当地土地肥沃平旷、物产富饶，若是能在那种地方当上州刺史，虽然不如河北道，但也相当不错了。
“那在下就替他们谢过大将军了！”
“谢什么谢，这也是应有之义！”王文佐笑道：“若不是我处事不够周到，他们也不至于受到牵连，这就权当是我给他们的一点补偿吧！”
“多谢大将军！”卢照邻谢过王文佐，拜别了出来，便赶忙上了马，往范阳而去，待到赶回范阳时，天色已黑，城门紧闭。他顾不得那么多，在城下高声喊道：“吾乃大将军府记室参军卢照邻，速速开门，放我进去！”
城头的守兵听到卢照邻的叫喊声，不敢怠慢，赶忙唤来当值的校尉。校尉让部下举起火把，看城下的来人，确认是卢照邻本人后，赶忙大声喊道：“卢参军请稍待，天黑之后不得开城门，不过我可以让人从城头垂下箩筐来，您可以乘箩筐上城！”
“也好，快些，我有要紧事！”卢照邻心急如焚，他看到城头上垂下一个箩筐，赶忙跳下马，跑到箩筐旁爬了进去。待到乘箩筐上了城，便劈头与校尉道：“我有要紧事，快牵匹马来！”
“遵命！快，快把我的马牵来！”守门校尉知道卢照邻是王文佐身边的红人，赶忙让手下牵马来，还想恭维两句，卢照邻已经飞身上马，抽了两下马股，便绝尘而去。
“啧啧！”守门校尉看着卢照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艳羡的摇了摇头：“看到没有，又姓卢，又是大将军的心腹，真是让人羡慕不来呀！”
卢照邻一路飞奔，赶到卢府门口，跳下马来，便拿着门环用力敲打起来：“开门，快开门，有要紧事！”
“谁呀！半夜三更的！要是喝醉了的乱敲，仔细狗腿！”片刻后，大门上打开一个小窗来，从里面透出火光来，卢照邻喝道：“是我，快开门，我要见大伯父！”
“是参军郎君！来人，快来人，把钥匙拿过来，帮我把角门打开！”看门人认出了卢照邻，他立刻清醒了过来，很快一侧的角门打开了。卢照邻抢进门来：“你去把外面那匹马牵进去，好生喂养，明早送到东门，还给今晚当值的校尉。”
“是！”那看门人刚躬身应了一声，抬起头来就发现卢照邻已经没影了，他缩了下脖子：“奇怪了，参军郎君平日里可不是这个性子，这是出啥要紧事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可千万别出啥岔子呀！”
卢照邻一路飞奔，来到卢仁基的住处，他对这里十分熟悉，径直冲到院前，一边用力敲门，一边高声喊道：“大伯父，大伯父，我是升之呀！有十万火急的要紧事，快开门！”
几分钟后，卢仁基身上披着一件狐皮袄子，盘腿坐在榻上，身旁是比他至少小了四十多岁的续弦妻子，正满脸不快的看着卢照邻：“升之侄儿呀，按说你平日里也是个稳重人，怎么行事如此莽撞？你大伯父都七十有三了，这把年纪身子骨又能好到哪里去？你这么三更半夜的折腾，要是惹出个好歹来，你让我一个妇道人家后半辈子指望谁，依靠谁去呀？”
眼看那女子就要哭出来了，卢照邻也是尴尬之极，只得向那比自己还小几岁的伯母躬身道歉，还没等他开口，就听到卢仁基道：“好了，你也知道自己是妇道人家，那就不要管男人的事情，升之是个知道轻重的人，他这么晚来找我肯定有要紧的事。”
那妇人被卢仁基这么一说，调门顿时低下去了，低声嘀咕道：“再要紧难道还短少一晚上时间？真是的……”“好了，你先出去准备些茶点！升之连夜赶来，肯定渴了饿了！”卢仁基说到这里，也稍微停顿了一下：“老夫也有些饿了！”
听到丈夫这么说，那妇人只得起身出去了，还没等卢照邻开口，卢仁基便道：“升之，你不要管她，老夫知道轻重，你这么晚来是为了什么事？”
“是这么回事！”卢照邻咳嗽了一声，将方才在王文佐那儿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他的记忆力十分出色，只是粗粗看过一遍，竟然将刘培吉那份奏疏记了下来，便当着卢仁基的面重新背诵了一遍，只听得卢仁基眉头紧锁，一张脸愈发的黑了。
“这就是那个刘培吉的奏疏原文？”卢仁基问道。
“不错！”卢照邻道：“侄儿只看了一遍，只能记得个大概，不过与原文相差不大！”
“你既然这么说，那肯定相差不大了！”卢仁基点了点头：“你先将其抄录下来，让我先盘算一下！”
“遵命！”卢照邻应了一声，拿来纸笔飞快的抄录起来，这时卢夫人从外间进来，手中的托盘里有几盘点心和一大壶茶，她诧异的看了看正在默写的卢照邻，想要看看写的什么，却听到卢仁基道：“这些事情与你有害无益，且出去！”那妇人不敢与丈夫争辩，只得出去了。
很快，卢照邻就默写完了，他将纸拿起来，用力吹了吹，待墨干了才叠好放到榻上。卢仁基将其纳入袖中，问道：“升之，你以为这件事情背后是谁在弄鬼？”
“还不知道？”卢照邻摇了摇头：“不过大将军已经下令，严加稽查，一定要把那个把消息泄露给刘培吉的人给抓出来，严加处置！”
“嗯！”卢仁基点了点头：“这么说来，那整件事情就是大将军自己在弄鬼了！”
“大将军自己？”卢照邻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他为何要这么做？您为何觉得是他？”
“没什么不可能！”卢仁基道：“大将军本来就不情愿举荐这么多我们的人出任河北诸州刺史，只不过碍于我们先前替他出了力，不好当面拒绝罢了。而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拒绝了，而且还把责任推到我们自己身上，毕竟是被举荐者自己的问题！”
“可，可这都是您的揣测呀？并没有什么直接的证据！”卢照邻问道：“而且这么一来，大将军在长安的声望也损失很大，这岂不是很划不来！”
“这种事情怎么会有直接的证据？”卢仁基笑道，就好像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他要是连这点事情都会留下证据，那就不是王大将军了。至于为什么我这么想，很简单，就是因为他在捉拿幕后之人上表现的太过积极了，有点贼喊捉贼的意思！”

第799章 二桥
“那，那为何大将军又给崔、李、王，还有我们家每家每人一个州刺史之位呢？”卢照邻问道。
“哎！”卢仁基叹了口气：“这就是他的高明之处了，你想想不管他的招数多么高明，但难免在我们这些人当中有人能够看透，如果他把十五人都给否了，那就等于河北士族全部都推到了敌对一方。但他现在给了崔、李、王还有我们家每家一个州刺史之位，那河北士族想要再抱团起来就难了！”
“这倒是，有的人家没有，有的人家有，自然人心就散了！”卢照邻恍然大悟：“大将军居然连这个都考虑到了，好利害！”
“他行伍出身，又无先辈名望凭借，凭一己之力走到今日，自然是厉害的！”卢仁基叹了口气：“再说他的正妻是清河崔氏，李家和王家分别是赵郡和中山的郡望，我们家估计是看了你的面子。再说了，他给的还是安东都护府的州刺史，就算不是那种边陲之地的，也和河北道的州大不一样，等于是让我们家的千里驹，替他出力，他这人当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呀！”
“我倒是没有想这么多！”卢照邻有些羞愧的低下头。
“你若是能想这么多，只怕他就不会把你当做心腹了！”卢仁基叹道。
“那，那我们应该怎么做？”卢照邻问道。
“还能怎么做？当然是就范啦！”卢仁基苦笑道：“这是大将军的敬酒，如果我们不吃的话，那接下来的就是罚酒了！”
“这倒也是！”卢照邻想起过往的事情，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想了想，小声问道：“伯父，当初的事情，您现在有没有后悔？”
“后悔？怎么会后悔？”卢仁基笑道：“举荐州刺史的事情虽然不成，但比起长安朝廷来说，大将军还是强多了，不说别的，他的根基至少在我们河北，不在关西，妻子也是我们河北人，只要是这样，我们就吃不了太多亏！”
“这倒是！”卢照邻点了点头：“不过他这段时间在沧州来回奔走，听说是为了建设港口、还有盐业的事情！”
“嗯，这就对了！”卢仁基笑道：“他的基业不止河北一地，还有海东、半岛三国、倭国，这些地方走陆路不如海路方便，若要兴工商、经营贸易，首先就得建港口；盐更是一国之根本，他留心在这两件事情上，说明他是真心经营河北，而不是把这里当一个收捐税的地方，这是好事！”
“伯父说的是！”听到这里，卢照邻的心情好了不少，他站起身来：“伯父，我这次是私底下回来的，若是大将军有招我不在，只怕会有些麻烦，所以就先回去了！”
“嗯，那你路上小心！”卢仁基从榻上下来相送，叹道：“方才你伯母的话你莫要放在心上，她一个女人家，不知道事情的轻重，待会我会教训她的！”
“岂敢！”卢照邻赶忙道：“伯母这也是担心伯父您的身体，全是一番好意！”
“哎！”卢仁基叹了口气：“罢了，不说这些了。你回去后一定要如平常一般，像过去一样对大将军尽忠尽职，记住了，你能一直在大将军身边做事就是对我们卢家最大的好处，其实你今天都不应该赶回来的，有些因小失大了！”
“这……”卢照邻没想到卢仁基竟然这么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向伯父拜了拜，就快步向外走去。卢仁基看着侄儿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回屋去了。
王文佐举荐河北道刺史人选被长安朝廷驳回的消息，几天后在河北道逐渐传播开来。为了避免卢照邻被牵连，卢仁基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直到外面的消息传来，才装出一副惊讶而又愤怒的样子。（范阳在河北道的东北部，如果从长安传来消息，那应该范阳是整个河北道最晚知道的几个地方之一）不难想象河北士族们的失望和愤怒，刘培吉的名字被无数次提起和诅咒，成为了河北士人的公敌。当然，那些更聪明、考虑的更深远的人们却从这件事情的表象后面窥视到了更多的东西。他们谨慎的闭上嘴巴，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关注事情的下一步发展。
很快，王文佐就做出了回应。他并没有像很多河北士人期待的那样在举荐刺史上继续坚持下去，而是立刻上书朝廷，为自己察人不明，举荐非人之事请罪，并表示自己一定会把这件事情追究下去，一定要严查这些将无德之人举荐上来，蒙蔽自己，导致朝廷体面有损的家伙，同时他还向户部侍郎刘培吉表示感谢，正是他指出这些无德之人，才避免了河北人民受到他们的荼毒。到了最后，王文佐还在奏章的末尾请求自贬两级，以向天下表明朝廷法度的严正公平，为后来者戒。
王文佐的这一连串操作弄得河北士人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显然，举荐河北士人出任刺史之事已经泡汤了，更可怕的是，这件事情还不算完，王文佐在奏章中为自己察人不明，举荐非人而请罪，还自请贬官两级，那造成这一后果的那些人要如何也就不问可知了。原本大家你争我夺，唯恐少了一份的香饽饽现在却变成了唯恐避之不及的大粪坑，世事的变化之快，着实让人预想不到。
卢府。
“卢兄，卢兄！你们家还好，至少还有一个州刺史，我家可就倒霉了，前面的心血全白费了不说，接下来还不知道有多少麻烦，哎，我怎么这么倒霉呢？”一个锦衣老者对卢仁基叹息道。
“话也不能这么说！”卢仁基道：“先前大将军说的好好的，举荐之人必须才具过人，品德端方，可你家举荐上去的那位竟然逼迫寡嫂出嫁，来吞没亡兄的家产，这又怎么能成呢？”
“卢兄，你那侄儿是你看着长大的，才具品德如何你还不知道？”锦衣老者反驳道：“至于你说的事情，这也不能怪他吧？那女子又没有儿子，又不肯过继一个过来，难道就这么让那一房断绝了？不管怎么说，这一房的家资田产都是河北封氏分出去的，总不能就这么白白没了，当然要收回来啦！”
“话是这么说！但在这个关键时候让人家抓住了把柄，又把事情摆到了朝堂之上，那也就没办法了。说到底，这件事情如果就是个寻常百姓家是没啥，可要当一方父母，就难免遭人诟病了！”
“是呀！”锦衣老者叹了口气：“都怪那个刘培吉，平白无故的生出事端来，害了我等的好事！若是有机会，定要将其千刀万剐，方能雪此奇耻大辱！”
卢仁基干笑了两声，他自然不会蠢到替对方剖明真相，也许啥都不知道对他更好些。待到将其打发出去，卢仁基冷笑一声：“就你这种脑子还想晚辈当刺史？就算真的让你当上了，只怕到头来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长安，蛤蟆陵下，某处行院。
“这位便是刘郎君吧！快，快请进，慕容郎君已经早就到了，在里面等了好一会儿呢！”老鸨热情的拉开院门，做了个延请的手势，她是个胖胖的、已经不年轻的小个女人，圆鼓鼓的脸上涂着脂粉。她显然喝过酒，金鱼般突出的眼睛有点发红。她用一条小手帕半掩着嘴唇，时时回头斜瞅着刘培吉，一刻不停地说着话，既有朝廷的，也有民间的，都是各式各样的趣闻。刘培吉装出认真听的样子，不时点点头，应上一两声，心思却已经在想着今晚会面的事情了。
“刘郎君，您是个有学问的，我有件事情想要请教，还请您为小女子解惑！”
刘培吉看了看眼前这个中年女子，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学问不敢当，大娘有甚不解的只管说，我也能解说个一二！”
“我听说前些日子河北王大将军举荐十几个河北道的刺史，结果被朝廷驳了，您说那位王大将军会不会恼羞成怒，带兵打过来，就和上次那样，弄得长安城里斗米千钱，民不聊生？”老鸨紧张的问道。
“呵呵呵！”刘培吉闻言笑了起来：“不会！”
“不会？”老鸨被刘培吉如此的肯定弄得站不住了：“当真？这次朝廷可是驳了他好大的面子呀！”
“不会！”刘培吉笑道：“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大将军还是朝廷的忠臣，他已经上书朝廷，为举荐非人的事情谢罪了，还自请贬官两级，朝廷已经允了，令其留任原职，这件事情已经结束了！”
“就这么结束了？”老鸨眨巴着眼睛，似乎还没有完全理解刘培吉话中包含的巨大信息量，片刻后她又恢复了平日那种中年妇女特有的机灵劲：“那，那既然他自请贬官，那朝廷为何不干脆顺水推舟，夺了他的兵权，省得让他在河北，让我们整日里提心吊胆的？”
“呵呵！”刘培吉不禁摇了摇头，为老鸨的无知失笑：“大娘你把事情也想的太简单了，这就是大将军和朝廷之间演的一场双簧，你明白吗？”
“双簧？”老鸨眨巴着她那双金鱼眼。
“对！”刘培吉笑道：“王大将军上书朝廷请罪自贬，这是表明他对朝廷的恭顺，而不是他真的有罪；朝廷答应他的请求，贬官两级，这是表明朝廷的法度森严，也不是真的要治他的罪，所以让他留任原职，过不了多久还会找个理由让他官复原职。若是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去夺他的兵权，那才是蠢到家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老鸨叹了口气：“老身着实是不明白，罢了，前头就是斐然轩，慕容郎君就在里面，请，请！”
刘培吉看了看，斐然轩是一栋不大的两层小楼，但装饰的十分精致，看得出用了不少心思。在屋前有一株枝桠虬结的老梅、两棵高大挺拔的梧桐树，右侧还有十来竿翠竹生的十分粗壮茂密，二楼一字排开的冰裂式风窗里透出来橘黄色的暖光，给人一种安适的感觉。三个人影投在窗上，似乎是正在说些什么。
“女儿们，刘郎君到了，快出来迎接贵客！”老鸨的尖利嗓子大声喊道。
二楼的谈话停止了，随即响起下楼梯的脚步声。暖帘一掀，先走出来一个垂髫的少女。她向客人行了礼，转过身去，双手把帘子举起。过了一会儿，一位身材颀长的靓妆丽人姗姗地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如体格魁梧的慕容鹉。
那丽人看见刘培吉，就把双袖交叠在腰旁，侧着身子，轻启朱唇，用娇滴滴的嗓音说：“郎君万福！不知郎君光降，请恕奴家失迎之罪！”
刘培吉向慕容鹉点了点头，然后借着帘子里透出的灯光，打量了一下那丽人，愈发觉得其秀美白皙，神气清朗，便微笑着称赞道：“久闻娘子美名，今日得见，方知盛名之下无虚士！”
“郎君见笑了！妾身不过是个女子，如何敢当！”丽人微微一笑：“外间风大，不如一起上楼如何？”
“也好！”刘培吉点了点头，众人一同上了楼，分宾主坐下，慕容鹉替刘培吉介绍了，才知道这身材颀长的靓妆丽人乃是姐姐，名叫大桥，另一个是她的妹妹，今年只有十四，却叫做小桥，显然是为了附会三国时的大乔小桥之说。
“倒也不是我等姐妹狂妄！”大桥解释道：“只是妾身原先住的地方有个小池塘，要过去须得过桥，妾身又姓峤，于是往来的客人便这般乱叫起来，倒是让二位笑话了！”
“小娘子不必过谦了！”慕容鹉笑道：“照我看，当初的大乔二乔姐妹也未必比得过你们姐妹，只不过后世史书评话说的多了，世人都知道了，愈发想的高了！”

第800章 刺杀
“不错！”刘培吉接口道：“说来也是时运，大乔二乔姐妹遇上的是孙策、周瑜，若是她们遇到的是董卓、张方（西晋八王之乱时武将，以凶残著称），只怕境遇还不如二位了！”
这姐妹听说过董卓，虽然不知张方是谁，但猜想也应该是仿佛董卓一般的人物，虽然她们也知道慕容鹉和刘培吉是在恭惟自己，但她们也看得出这两人都是富贵人物，这样的人物恭维起来自然与平常的听起来大不一样，看两人的眼神顿时不一般了。
这时楼下传来脚步声，却是从酒楼订做的酒肴到了，两个伙计提着暖盒上得楼来，在四人面前的小方桌上摆开，然后唱了个肥喏便下去了。慕容鹉拿起酒杯，向刘培吉拱了拱手：“刘兄，这次的事情能够圆满，都是多亏了您，主上令我要好生相谢！请！”说罢，他便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慕容兄说的哪里话！”刘培吉也拿起酒杯笑道：“贵主上既然开了口，我还能不听命行事吗？幸喜整个事情圆满了，否则那还不天塌下来！”
“这倒是！”慕容鹉笑道：“经由此事，只怕世人都以为刘兄与主上是死敌，他们若看到我和刘兄你这般同席共饮，恐怕吓得说不出话来！”
“是呀！”刘培吉一饮而尽，不觉有点微醺：“所以世间事不能只看表象，不然早晚要吃大亏！”
“刘兄这句话说得好，定要浮一大白！”慕容鹉笑道：“大桥，刘兄的酒杯空了，还不快斟满了！”
大桥将自己的酒杯斟满了，喝了一口，却将杯盏送到刘培吉面前，含情脉脉的道：“还请刘郎饮此杯！”
刘培吉看到眼前美人如玉，白皙的手腕与白瓷杯盏如同一色，分不出彼此，下意识握住大桥的手腕，将其向自己嘴边凑去，笑道：“饮酒容易，却要美人相赔！”大桥顺势倒入刘培吉怀中，拧成一团。
“好，好！”慕容鹉在一旁笑道：“果然是名士自风流，刘兄，美人恩重，君有意乎？”
刘培吉怀中抱着美人，口中喝着美酒，十成脑子已经迷糊了七成，被慕容鹉这么一问，顿时愣住了，旋即苦笑道：“慕容兄说笑了，家有山妻，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呀！”
“这个好说！”慕容鹉轻拍了两下手掌，旋即便听到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从楼梯走上来两个护卫来，各自提着一个藤箱，看上去分量不轻，两人将藤箱放在慕容鹉面前，叉手行礼后便下去了。慕容鹉从袖中取出钥匙打开一只藤箱，只见藤箱里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一枚枚簇新的金币，在灯光下发出黄灿灿的光，引得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倭国盛产金银，主上便令铸为钱方便使用！”慕容鹉笑嘻嘻的拿起一枚来，在刘培吉面前晃了晃：“一枚重一两，这藤箱里有五百枚，两箱一共一千枚，权当是先前那事的一点心意。刘兄，有了这些，便可筑金屋以藏二桥呀！”
咳咳咳！
似乎是喉咙进了异物，刘培吉剧烈的咳嗽起来，一旁的大乔赶忙拍他的后背，过了一会儿刘培吉才缓了过来，苦笑道：“这，这怎么可以？”
“有何不可？”慕容鹉笑道：“君子有通财之谊，何况这次的事情，你的确是帮了主上的大忙，拿些钱财也是应有之义。再说了，这些金子好不容易运来长安，你若是不收，难道让我再送回去不成？”
刘培吉脸上神色变幻，最后长叹了一声，举起酒杯道：“罢了，令主的行事刘某只有佩服二字，请慕容兄待我谢过，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饮胜！”
“饮胜！”慕容鹉也举起酒杯，将其饮尽，旋即对二桥笑道：“二位美人儿，你们都看到了吧！刘兄才是腰缠千金的财主，我今日只不过是个来吃白食的，二位须得讨得他开心了，才是正经！”
二桥虽然也是长安名妓，但毕竟当时民间流通的主要货币还是铜钱和布帛，金银很少见，多半只流通于贵胄宫廷之间，多半是用来制造器皿和存储之用。这么多黄金摆放在面前的冲击力，两女还是第一次见到，不觉有点失神，经由慕容鹉这一提醒，二女也顾不得名妓的矜持，围拢上去竭力讨好，一时间刘培吉这个五十出头，头发稀疏相貌平庸的中年男人陡然间变成了一块香饽饽。慕容鹉笑吟吟的坐在一旁，喝酒吃菜，坐看刘培吉在香风肉雨中苦苦挣扎，倒是有点“但坐桥头上，笑看风浪高”的意思。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衣衫杂乱的刘培吉好不容易才挣脱了大桥二桥姐妹的围追堵截，冲出重围，代价就是答应了待会就请她们妈妈上楼来议定身价，替二人赎身。当然，刚刚到手的身家也要损失不少。看着喜滋滋的姐妹下楼去收拾细软，刘培吉苦笑道：“慕容兄，今日这堆麻烦却是你替我惹的！”
“麻烦是麻烦，不过天底下又有多少男人不喜欢这种麻烦？”慕容鹉笑道：“刘兄你不谢我，反来怪我，当真是忘恩负义之极呀！”
刘培吉闻言也不禁哑然失笑：“你说的也对，不过这种事情我也没有经验，却不知那老鸨会不会临时加价，欺瞒我！”
“这个你无需担心！”慕容鹉笑道：“有我在这里，量她也没有这个胆量！”
刘培吉想起这慕容鹉世居长安，又当过禁军将领，对这等烟花之地门道恐怕清楚的很，便笑道：“也好！”
不一会儿，得知消息的老鸨上来了，果然如慕容鹉所说的，虽然这老鸨叫苦不迭，哭的眼睛都红了，但报出的赎身价格也只是大桥六百贯、小桥二百贯，八百贯钱虽然是一笔大钱，但考虑到这对姐妹在长安的艳名，简直是打折打到骨折了。慕容鹉用黄金折算了身价，便起身告辞，约定三日后傍晚派人去接二桥姐妹过门。
为了确保赠金的安全，慕容鹉从自己的随行护卫中挑了六人，送刘培吉回家。当时天色已晚，长安街头早已宵禁，除了偶尔路过的巡街武侯，偶尔出没的就只有各种非法讨生活的。不过刘培吉倒是不太担心，一来他住的地方距离皇城也就两三个坊市远，算是长安城的市中心了，往来的除了巡街武侯，还有禁军的巡夜兵马，治安很好；二来慕容鹉派给他这几个护卫个个体格魁梧，背弓跨刀，一看就知道不是简单人物，夜里讨生活的小毛贼只要没瞎了眼，谁会找自己的霉头？
于是刘培吉一行人走到他居住的坊市所在的街道，眼看距离坊门口也就十余步了。刘培吉的家仆上前高声道：“快开坊门！”
“三更半夜的，坊门不能开！”坊墙后传出看门人的喝骂声：“你们这群浪荡鬼，快快离开，不然就叫巡夜武侯来收拾你们！”
“我家主人是户部侍郎刘培吉！快开门！”家仆高声道。
门内沉默了片刻，旋即有人应道：“好，我马上开门，不过你们要是敢撒谎，我明日就去刘侍郎府上去告你们一个冒充官身，治你们的罪！”
“确实是本官！”刘培吉高声道：“今晚宫中有事，所以回来晚了，开门吧！”
坊门打开了，走出一个提着火把的看门人，睡眼迷惺的样子。刘培吉对慕容鹉派来的护卫首领笑道：“今晚有劳诸位了，送到这里诸位请回吧！”
还没等那护卫首领回答，便听得几声轻响，刘培吉有些茫然的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发现上面已经插入一支弩矢，还没等他开口说话，又一阵弩矢射来，他小腹又挨了一下，从马背上跌了下去。
“快，快保护刘郎君！”护卫首领这才反应过来，他一边大声叫喊，一边拔刀，将刘培吉挡在身后。随即从四周的黑影中冲出十多个蒙面黑衣汉子来，挥刀乱砍，无论是谁，当头就是一刀。
清晨，太极宫，延嘉殿。
天色刚明，天子李弘便起身，在内侍的侍候下梳洗完毕，正准备用早膳，便看到内侍少监从外间进来了，面上满是惊惶之色。
“出什么事情了？”李弘问道。
“回禀陛下！”内侍少监跪了下去，声音略有些颤抖的说：“昨天晚上户部侍郎刘培吉出外饮酒，回家时在坊市门口遭到刺杀，身中两箭，在家中昏迷不醒！”
“什么？刘培吉被刺杀？”李弘霍的一下站起身来：“怎么会这样？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查到指使人是谁了吗？对了，昨天晚上他出去和谁喝酒了吗？”
“回禀陛下，按照坊门守门人的回忆，刺杀应该是丑时一刻时分左右。刺客应该是守候在刘侍郎所住的坊市门口，准备等到侍郎回来时行刺。幕后的指使人还不知道，昨晚他出去和谁喝酒也不清楚！”
“混账？难道刘培吉他是一个人出去喝酒的不成？随行的家人呢？问问他们不就知道了？”李弘怒道。
“回禀陛下，昨晚刘培吉只带了两个仆人出门，但这两人都在昨晚的混乱中被刺客杀了，所以……”“胡说！”李弘怒道：“他就带了两个仆人出门，两个仆人都死了，他却只中了两箭！这怎么可能？”
“陛下，是这么回事，按照看门人的回忆，刘侍郎回来时除了那两个家仆，身边还有几个其他人，也正是这些人在刘侍郎中箭后将他护在当中，挡住了刺客们的围攻，刘侍郎才能保住性命。但这些人发现刺客退去，武侯赶来刘侍郎性命无碍后就也不见了。”
“那巡街武侯为何不拦住他们？”
“那几个武侯还以为他们是刘侍郎的护卫，哪里敢拦住，等从刘侍郎的家人那里得知不是的时候，那些人早就没影了！”
“废物，废物！”李弘气的将几案上的早膳全部扫落在地，他当然知道这个节骨眼上刘培吉的被刺意味着什么——一个宰辅级别的高官在刚刚挺身驳回了桀骜不驯的藩镇首领的无理上书，打击了气焰，迫使其上书自请降官二阶，在这等提气的时候却在长安街头被刺，这简直是往朝廷的脸上甩耳光呀！
“难道是王文佐干的？”李弘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旋即就被他否决了，理由很简单：这不太像是王文佐的行事风格，他这个人从来都是不求虚名而求实利，也从不意气用事。既然已经向朝廷低头服软，他就不会又去多此一举杀刘培吉这个人来打朝廷的脸，破坏好不容易才维持住的朝廷和河北的关系。
“不是王文佐又是谁呢？”李弘心中暗想：“这人肯定对刘培吉恨之入骨，又足够的蠢，足够大胆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在长安街头刺杀宰辅大臣！”想到这里，他不禁愈发头疼起来。
“皇后陛下！”
李弘转过身，看到杨皇后（就是原先的杨贵妃）走了进来，她看到地上的碎瓷片和食物，皱了皱眉头：“还不把地上清理干净了，不然扎到大家的脚了，有你们的好看！”然后她对李弘笑道：“大家，你这是怎么了，一大早就发火，哪个不长眼的惹着你了？”
“是这么回事！”李弘叹了口气，把刘培吉昨晚被刺的事情讲述了一遍，叹道：“当朝宰辅大臣，竟然在长安街头被刺，当真是百世难得一见的奇闻，竟然在本朝出现了，真是寡人德薄呀！”
“竟然有这等事？”杨皇后闻言大怒：“陛下定要令雍州府和刑部加紧追查，一定要将幕后指使者一网打尽！”
“这个自然！”李弘点了点头：“只是恐怕短时间内没有个结果！”
“你们先退下！”皇后待到众人退下后，对李弘道：“陛下有没有想过王大将军？”
“寡人也想过了，但觉得不太可能！”李弘摇了摇头：“以他过往的行事，一是一，二是二，既然已经向朝廷服软，就绝不会再派刺客伤人！”

第801章 刘夫人
“陛下，人是会变的！”皇后低声道：“尤其是身处高位之人，更是如此，这个您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吧？”
李弘顿时哑然，半响之后他叹道：“我还是不信这件事是他做的，若是他真心要杀人泄愤，那现在刘培吉那就是个死人了。他的本事寡人最清楚了，当初从父皇和母后手中夺位，他都处置的妥妥当当，何况区区一个刘培吉？”
“这么说来倒也是！”皇后点了点头：“以王文佐的本事，要杀刘侍郎的确轻而易举。但会不会是他只是想要借此恐吓一下呢？并不是真的要杀刘侍郎！”
“那就更不可能了！”李弘笑道：“刘培吉昨晚虽然没死，也身中两箭，随行的仆人也死了，若只是吓唬人何必弄这么大阵仗，让慕容鹉登门拜访一次就足够了，他做事情不会那么没有分寸的！”
“既然不是王文佐，那又是何人呢？”杨皇后问道：“刘培吉弹劾王文佐的奏章之后，声名极盛，海内皆视其为不畏权势的正臣，又有谁会去杀他？”
“这个就不知道了！”李弘皱起了眉头：“不过这也不奇怪，刘培吉过去也不是没有得罪过人，他现在声名鹊起，也许那些旧敌怕他升官后报复他们，就先下手为强！”
“那也不至于当街埋伏杀人吧？”杨皇后道：“朝廷肯定要严加缉拿，一旦被发现岂不是弄巧成拙？”
“这个就不知道了，也只有先派人严查了，一定要找到幕后的真凶！”李弘握紧了拳头，高声道：“传令下去，刘培吉被刺杀一案由三法司合处，除此之外，便是亲王外戚，亦不得插手，否则便以同罪论处！”
在天子得知此事之前两个多时辰，慕容鹉就从部下的口中得知了刘培吉被刺的惊人消息。
“什么？在刘相公回坊的时候遭遇刺客，身中两箭，随行仆从都被杀了！若非你们拼命抵抗，刘相公就被杀了！”慕容鹉听着部下的禀告，呆若木鸡，几分钟后他才一把抓住部下的肩膀问道：“那刺客有多少人？能看出是什么来路吗？还有你们，可有暴露身份？”
“回禀主上！”随从首领答道：“当时正是夜里，那些刺客也来的突然，我们也看不清来路和人数多少，只知道拼死护住刘相公。不过刺客的人数应该不会超过我们太多，否则我们肯定挡不住。后来刺客发现来了两个巡夜武侯，他们见一时间拿不下我们，担心被官府的人围住了，就一个唿哨逃走了。我们害怕被官府的人发现了，说不清，就把刘相公交给那两个巡夜的武侯，就也偷偷的跑了！”
“嗯！”慕容鹉已经冷静了下来：“这么做虽然有些冒险，但总比被官府拿出了，发现主上和刘培吉背后的关系要好！你们做的不错，对了，你们带去的那些金子呢？”
“回禀将军，小人怕这些金子会败露痕迹，就一同带走了。因为夜里搬运不便，便偷偷藏在路边荒地的一个土坑中，上面盖了一层覆土，再压上半截断树当做痕迹！”
慕容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候营，你做的很好！这件事情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你却能随机应变，没有留下什么破绽，足以见你的本事不止做区区一个护卫。我会重重赏赐你，还会在向大将军的文书中提到你的功劳！”
“多谢将军栽培！”那人闻言大喜，赶忙下跪拜谢。慕容鹉又叫了几个人来，令候营带着他们去将黄金取回来。待到众人离开后，慕容鹉脸上的笑容才又消失了。
作为王文佐在长安实际上的代理人，慕容鹉在得到部下禀告后立刻意识到了刚刚发生的刺杀带来的巨大风险——为何刘培吉深夜外出饮酒，护送他回家的却是慕容鹉的手下？为何他被刺杀的时候，身边还有那么多黄金，而且这些黄金是被铸造成一两重的金币，而所有人都知道王文佐控制的倭国盛产金银。如果这些疑点被人发现，用不了多长时间，王文佐和刘培吉所建立的秘密关系会被暴露在阳光之下，也许王文佐能够渡过这个难关，但慕容鹉作为当事人肯定会被王文佐认为办事不力，这是慕容鹉无法承受的。
幸运的是，被派去护卫刘培吉回家的候营是个机敏果决的人，加上一点点运气，整个事件被敷衍过去了，竟然没有败露。但这并不意味着整个风波已经过去了，恰恰相反，对于慕容鹉来说，风波还刚刚开始，他还有一大堆麻烦要处理：比如刘培吉遇刺，幕后的真凶是谁？外间的第一个怀疑对象肯定是王文佐，而慕容鹉知道肯定不是，因为整件事情都是王文佐用来压伏内部河北士人的圈套罢了。一个表面上与王文佐交恶，但实际上关系十分融洽的刘培吉是无价之宝，因为在关键时候刘培吉在朝堂上可以毫无顾忌的替王文佐说话，而不用担心会被对手攻击自己是王文佐的走狗。所以慕容鹉必须尽快展开调查，最好在朝廷之前发现真相，这才是保住王文佐在长安代理人宝位的第一要义。
“来人！”
“属下在！将军有何吩咐！”
“传我的令，让长安各坊的不良人，探查近几日可有来历不明的男子，人数在10人与50人之间，体格强壮，会射箭，使用武器，很大可能有携带有弓箭，横刀，可能分散居住，身上应该有伤。只要发现线索的，便赏钱二十贯，事后发现是正主的，赏钱五百贯！”
“属下遵令！”
“还有，准备一份贵重礼物，我待会要亲自去探望刘培吉刘相公！”
慕容鹉的登门拜访并没有见到刘培吉本人，理由是当事人还昏迷不醒，无法见外人。当然，刘培吉家里人心里怎么想，那就谁也不知道了，反正慕容鹉的脸皮够厚，在堂上泰然自若的安慰了一脸哀痛的刘夫人几句，然后道：“刘夫人，在下也知道外间有些风言风语，说刘相公此番被刺，是因为上次得罪了王大将军，所以大将军就派人害了刘相公。在下也知道现在说什么，您也未必听得进去，所以我只能说一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还请夫人静待些时日，自然会真相大白！”
刘夫人也没想到慕容鹉竟然会如此直白，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半响之后方才躬身道：“妾身一个妇道人家，倒也不知道那么多世事道理。只知道天日昭昭，行恶之人，必有报应，便是这世不报，也必会报到子孙身上。若是此事当真与大将军无关，那自然是最好，妾身恭祝大将军福寿绵长，公侯百代！”
慕容鹉被刘夫人这番话说的就好像一颗核桃卡进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只得强笑了两声，起身道：“那在下就替大将军谢过夫人了，贵府眼下里事务繁多，那在下就不叨扰了。”说到这里，他从袖中抽出一份礼单，笑道：“些许心意，让夫人见笑了！”说罢就好像逃跑一样出去了。
“夫人！”一旁的管家捡起礼单：“要送回去吗？”
刘夫人没有回答，接过礼单看了看，面上闪过一丝笑容：“这慕容鹉出手倒是大方的很，罢了，收下吧？”
“收下？”管家吃了一惊：“可，可是老爷刚刚才受了伤！”
“刺杀的事情应该不是慕容鹉做的！”
“可，可是外间都传闻说是王文佐恼羞成怒，才派人来刺杀老爷的！”管家道。
“传闻岂可尽信？”刘夫人道，旋即叹了口气：“原本我也以为这件事情与慕容鹉有关，但看他方才的样子，的确不像是他动的手！”
“为何这么说？”管家不解的问道。
“这慕容鹉本是北门禁军出身，年少便跟了王文佐，位高权重，是个心高气傲的人！方才他在咱们家，没少受四面的白眼，我方才言语中又没少挤兑他。若他真的动了手，肯定会露出痕迹来，可他方才虽然有些难堪，却毫无半点被揭破的样子。要么此人是个大奸大恶之徒，掩饰的我一点都看不出来，要么此人真的与刺杀之事没关系，他来这里是因为外面压力太大，想要减轻一下压力！”
“若是真的如夫人说的！”管家笑道：“那这慕容鹉还真的冤屈的很！明明不是他干的，却还得来低三下四的！”
“那又如何？这本就是他该受的！”刘夫人道。
“该受的？这个从何说起？”管家不解的问道。
“慕容鹉受的冤屈又不是为他自己受的，而是为王文佐受的！若不是王文佐，他这辈子撑死也就是禁军中一个校尉，像这种人在长安没有上千也有几百，岂有现在这般风光？受点冤屈便能高官厚禄，富贵逼人，换你你不愿意？”
“这个自然是愿意的！”管家笑道。
“这不就对了，所以他的受冤屈是应该的，我们收这份礼也是应该的！为何要退回去？”刘夫人问道。
“夫人说的是！小人的确考虑不周！”管家心悦诚服道。
“夫人，老爷醒了！”丫鬟从厅后急匆匆的跑了出来，急声道。
“相公醒了！”刘夫人方才脸上的自得顿时烟消云散：“快，快去看看！”
房间里满是中药的苦香和血腥的混合味道，刘培吉躺在锦榻上，肩膀和腹部都用布帛包扎的严严实实，大夫站在一旁苦笑道：“相公当真是命大，虽然中了两箭，但都只伤了皮肉，筋骨内脏都没怎么伤，就连血流的都不算多！当真是好运气！待到老夫开一张生气血的方子，将养三四个月，应该就没事了！”
“有劳大夫了！”刘培吉的声音微弱的答道：“来人，取诊金来！”
“不可！”那大夫赶忙伸手推辞：“刘相公您已经是长安闻名的刚直不阿的正臣，老朽能为您看伤已经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就和三国时华佗替关公刮骨疗伤一般，都是可以传诸于后世，青史留名的。若是收了诊金，不要说是长安的百姓，就算老朽的子孙后代都要骂我这个老东西不懂事了！”
“大夫说笑了，刘某何等人，岂敢与古人相比！”刘培吉笑道：“医者替人看病拿诊金是自古以来的道理，莫要推辞！”
正当此时，刘夫人冲进屋来，她一把抓住刘培吉的双手，泣声道：“相公，你这次遇到这等事，妾身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说到这里，不禁痛哭起来。
刘培吉见状，不禁有些尴尬，想要抽手，但又怕伤了夫人的心，只得呻吟了一声，刘夫人听到呻吟声，赶忙站起身来，问道：“相公，我刚刚哪里碰着你了，大夫，快过来看看！”
“没有，没有！”刘培吉赶忙道：“我只是伤口有点抽疼，大夫你不用过来了！”
“真的？”刘夫人怀疑的看了看刘培吉，对大夫道：“还请大夫再看看！”
那大夫旁边看的清楚，心知刘培吉是为何呼痛，装模做样的看了看，对刘夫人道：“郎君已经并无大碍，只要按时用药，应该三四个月就能差不多好了！”
听到大夫如此有力的保证，刘夫人大喜，她赶忙向大夫行了一礼，又唤人取诊金来，那大夫又推辞。刘夫人却是个硬性子：“我家相公的伤势还要几个月好，要时常打扰先生，您若是不肯受诊金，那便是不肯来了？”
那大夫没奈何，只得收了诊金，约定三日上门一次复诊，有事时随叫随到。送走了大夫，刘夫人来到丈夫身旁，低声道：“相公真是洪福齐天，你知道吗？我当时看到陪你出门的刘三和刘七身首异处的尸体，眼前一黑，险些昏死过去！”
“是呀！”刘培吉叹了口气：“我当时看到那么多人杀过来，也觉得自己死定了，没想到能逃过一劫！”

第802章 阴谋
“相公，妾身听说当时你身边还有几个义士拼死护卫，这才挡住了那群刺客，等到了巡夜武侯赶到！你可知道那群义士是什么人？”
“义士？”刘培吉闻言一愣，旋即才明白夫人说的是慕容鹉派来送自己回家的护卫，他稍一犹豫，还是决定先瞒着对方为上，否则要解释的东西也就太多了。
“我也不是太清楚！”刘培吉含胡的答道：“当时情况太混乱了，我中箭后整个人就是晕头转向，哪里认得出什么刺客义士？”
“分不清楚？”刘夫人奇道：“可我听人说那些义士当时就把你护在当中呀，你怎么会不知道？”还没等她继续追问，刘培吉已经大声呻吟呼痛起来，刘夫人无奈只得做罢。
在后院花园的橡树下，护良一边吃早餐一边看自己的猎鹰在整理羽毛。由于王文佐的影响，只要天气条件允许的话，护良很喜欢在花园里露天用餐，享受新鲜空气、鲜花、果树和小动物。他已经习惯了长安这种宏伟的都市的生活，相比起在难波京，长安的生活要舒适多彩的多。除去侍卫天子之外，还有各色各样的宴会、狩猎、游玩、出行、经会，相比起当初在倭国海岛上充实到倒头就睡的学生生活，简直是恍若隔世。
但这样的生活就是自己想要的吗？护良不知道，他依旧和彦良和其他兄弟们保持着联系，在信中他能够看到留在岛上的兄弟们还在受着那种斯巴达式的教育，而已经离开岛屿，被认为已经成年独立的兄弟们则过着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另外一种生活，他们或者被给予一条海船，参与某次探险巡航；或者被给予一支小军队，去征讨一伙盗匪或者蛮夷；或者被委任为一个移民点的指挥官，带着几百移民建立一个村落，或者被派到某个县城去担任长官。即便是早已称王的彦良，也是忙的不可开交，如果不是比其他兄弟更忙的话！引用在信中的原文：自己已经被政事的海洋淹没了，每天只有在躺上床的时候才能喘几口气，就好像一个濒临溺水的人，强自探出水面喘口气，而天一亮就又得投入无尽的工作中。
相比起兄弟们的生活，护良在长安的生活是惬意而又舒适的，但他也清楚，父亲这么做不是无缘无故的。他在长安待得时间越久，与天子了解的越深，就越是明白天子实际地位的虚弱，这和天子表面上的显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是的，天子手中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他能让人生、让人死；举之使人上天，抑之使人入地；但是如何正确使用权力的能力不会与生俱来，天子手中的至高无上的权力实际上也是一柄双刃剑，做对了固然好，做错了危害也是最大，所以天子可能是这世上对帝国最大的威胁了，前朝的炀帝就是最好的例子，若非是他的肆意妄为，前朝怎么看也不像是会二代而亡的样子。
所以王文佐才以一种近乎折磨的方式培养着自己的下一代们，迫使他们尽可能快的成长。在往来的信笺中，护良也能明显的感觉到兄弟们的成长，原有的稚嫩和柔弱被飞速的打磨掉，取而代之的是坚韧和老练，而自己却在长安的富贵乡里日日享受，这样下去自己岂不是要被兄弟们抛在身后了？还是说从自己被留在长安的那一天起，自己就已经被父亲舍弃了？想到这里，护良不禁叹了口气。
“郎君，宫里有旨意！”随从的声音打断了护良的思绪。他赶忙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衫，飞快的向堂屋走去。只见内侍省的刘少监正坐在椅子上，护良正要上前见礼，刘少监便站起身来，道：“有诏！”
“臣护良受诏！”护良赶忙跪了下去。
“天子有口诏：暂停汝在千牛卫的差使，在家中静养，若无他事，莫要出门！”
“臣遵旨，万岁万岁万万岁！”护良莫名其妙的磕了三个头，刘少监传罢了旨，原本面上的威严便迅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的笑容：“公子，诏已经传完了，你快起来吧！”
“刘少监！天子这是什么意思？”护良不解的问道：“莫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情？天子责令我闭门思过？”
“呵呵！”刘少监笑了两声，面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公子，天子这是为你好呢！你知道吗？昨晚户部侍郎刘培吉在坊门口被人刺杀了，身中两箭，现在还躺在家里，生死不知呢！”
“户部侍郎刘培吉？”护良念叨了一遍，脸色大变：“难道是那位？”
“不错，不是他还有谁？”刘少监笑道：“所以公子你明白了吧？现在风声不是太好，很多人都说这件事情与令尊有关，所以天子才这么做，也是为了让您少点麻烦！”
“那，那圣上会不会真的以为……”护良急道。
“这怎么可能呢？公子您多虑了！”刘少监笑了起来，声音就好像公鸭子一般：“陛下与令尊是何等关系，怎么会被一点外间的谣言影响？现在幕后的真凶没有确定之前，天子是不会做出什么决定的。天子让您在家中静养，也是不希望您在这个多事之秋遇到什么变故，不然有个万一，天子在令尊面前也有点不好看呀！”
“嗯！”护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请代我禀告天子陛下，臣定当谨遵圣旨，在家中静养！”
送走了刘少监，护良回到后院，他脸上的笑容飞速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忧虑和恐惧，是的，不管他受过多么严厉的教育和培养，但归根结底他还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放在现代社会这个年纪还是个初三或者高一学生，但他现在却要独自面对如此严酷的问题——生存还是死亡。
是的，他相信刘少监说的有一半是真话——天子让自己留在家中是为了保护自己，但另一半就未必了，刘培吉的被刺杀如果真的与父亲有关，那天子会如何对待自己就谁也不知道了。至于护良，他只知道自己是王文佐的儿子。
“来人！”
“属下在，公子有何吩咐？”一名随从应道。
“如果我要逃回河北的话，你有什么建议？”
“逃回河北？”那随从闻言一愣，旋即道：“公子，属下不建议您这么做。不过如果您要这么做的话，属下建议您先和慕容鹉将军联络一下！”
“慕容鹉？”护良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我写一封信，你替我送到慕容鹉府上去！”
慕容鹉府。
“原来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慕容鹉放下手中的信笺，对那随从道：“我就不写回信了，省的留下痕迹，你回去后转告公子。就说刘培吉被刺一事与大将军无关，请他在家中静养数日，一切就会真相大白！记住了吗？”
“刘培吉被刺一事与大将军无关，请公子在家中静养数日，一切就会真相大白！”那随从重复道。
“很好，就这么说，快回去吧！”慕容鹉道。
护良的随从离开之后，慕容鹉站起身来，走到窗口向外看去。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从一开始，大将军和天子都被卷进来一个铺天盖地的阴谋之中，一群隐藏在黑暗中的密谋者们试图在大将军和天子之间挑起一场新的战争。而这次被刺杀的是刘培吉不过是因为恰巧他被推上了风尖浪口，最容易被认为是王文佐下的手罢了。如果自己猜的没错的话，那伙人应该不会到此为止，他们会继续搞下去，直到战争爆发为止，那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谁呢？
慕容鹉飞快的回到几案旁，飞快的写完书信，大声道：“来人，把这封信以最快的速度送往范阳，交给大将军本人！”
范阳，大将军府。
“很好，很不错！”王文佐把玩着手中的簇光发亮的金属零件：“这是你们用我说的车床打制出来的？”
“正是！”高文在下首磕了个头：“上次大将军送来的车床，我家女主人在家中试用了，果然好用的很，用来制作各种五金器件，比过去的办法省力数十倍。便照着又打制了二三十台，在家中用了。这次大将军宣榜说要让百工打制齿轮，不但要精巧，而且对工价还有要求，我家女主人就让家中工匠试着用车床制造，这便是用车床制造出来的，虽然无法与最精巧的工匠打制的相比，但比起寻常工匠来，那就强多了！”
“那成本多少呢？”王文佐放下手中的齿轮，问道。
“成本？”高文愣住了，他一时间还没有理解王文佐口中冒出的这个新词汇的含义。
“嗯！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我想买，一个这样的齿轮要多少钱？”王文佐问道。
“大将军要？”高文愣住了，旋即笑道：“您要的话，我等哪里敢收钱，只当是孝敬大将军便是了！”
“孝敬？”王文佐笑了起来：“只怕你们孝敬不起，这么说吧！我第一批打算要各种大小的齿轮大概三万个，未来每年还会增加采购量？你当真要孝敬我？”
“三万个？”高文的嘴巴合不拢了：“您要这么多？您要拿来做什么？”
“这齿轮用得到的地方可多了去了，船上、车辆、矿山起重、盖房子什么都用得上，哦，还有这车床里也是离不开。当然，现在最需要的这玩意的是风车！我打算在来年建造四五千具风车，你算算光是这么多风车就要多少齿轮？”
“四五千具风车？您要这么多风车干嘛？河北也没这么多谷子要碾吧？”
“你以为这风车只能用来碾谷子吗？”王文佐笑了笑：“高文，你在范阳也等了我些时日了，应该听说我前些日子在哪儿吧？”
“是的！”高文老老实实的答道：“小人听说大将军好像去沧州巡视了！”
“嗯，不错，我是去沧州了！那你知道我去干什么了吗？”王文佐问道。
“听说好像是关于盐的事情！”
“没错，就是盐的事情！我打算在沧州沿海建立几百个大小盐场，争取每年可以出产五万石盐！不光满足河北一地，争取还能供应海东、河南等地！这晒盐里，最辛苦的活计就是挑盐水，盐丁必须在烈日下，挑着一桶桶海水洒在海滩的盐田上，然后晾晒出盐卤来，然后刮出盐卤，精制成食盐。而如果有了风车，就可以用风力将海水提到水渠，然后用阀门让其流入盐田，可以大大的省去人力。我这些天在沧州，就是勘探当地的地形，准备开辟盐田，修建风车之用。现在你知道我为何要这么多齿轮了吧？”
“原来是这样，多谢大将军提点！”
“所以你明白我为何问你这齿轮的成本了吧，若是为了我一人享乐，找你们要孝敬便够了。但我要的是能千千百百能改变河北，乃至整个天下的器具，难道也能找你们孝敬？便是你们愿意，也支撑不住。那时候我再去找谁？所以你回去后与五娘好好商量，把齿轮厂的事情好好准备一下，早一点把价钱报上来。工厂就开在范阳即可，这里有煤有铁，运输也方便，争取今年就在范阳开工，明年沧州就能用上你们生产的齿轮！”
“小人遵命，此番回去就和女主人商量，劝说她把工坊迁到范阳来！”
高文退下之后，王文佐长出了一口气，起身扭了扭脖子腰身。在旁人的眼里，他已经是功成名就，正是应当好好享受的时候。而在王文佐眼里，这只不过是刚刚开始。就如同伟人所说的：“我们不但善于破坏一个旧世界，我们还将善于建设一个新世界！”

第803章 上升渠道
前半生的攻战杀伐，尔虞我诈不过是不得已，为了后半生的建设发展做准备。作为一个穿越者，王文佐更希望自己在历史上留下一个“立法者、建设者、航海家”的声名，而非像帖木儿、铁木真那样武功赫赫，在身后只留下一片白骨和废墟的征服者。
“大将军，长安慕容鹉有急信至！”有侍从通报导。
“嗯，让信使进来！”王文佐点了点头，作为自己留在长安的耳目，慕容鹉定期会从长安发来简报，禀告朝廷的近况，考虑到不久前刘培吉的事情，这次的急信中应该是关于这方面的，只是不知道具体是何事。
“刘培吉在坊门口被刺杀，身中两箭，生死不明！”
刚看了两行，王文佐就不禁倒吸了口凉气，这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谁在这个节骨眼上会去刺杀刘培吉？转瞬之间，他就意识到从常理来看，自己就是最大的嫌疑人，虽然他知道自己没有干。
“天子令护良闭门不出！”王文佐看到这里，松了口气：“天子倒是历练出来了，这个时候静一静是最好了，省的这个节骨眼上又生出什么事端来！”又看到信中提到候营在被刘培吉被刺杀时的处置，王文佐笑道：“不错，慕容鹉这时候还不忘记举荐人才，嗯，这才是上位者的气度，我们的事业需要千千万万的有能之士，这个候营不错，临大事而不乱，处置冷静，是个可用之人！”说话间便提起笔来，在身后的屏风上记下了这个人的名字。
看到信的末尾，慕容鹉提到的幕后黑手的推断，王文佐陷入了沉思。正如慕容鹉在信中所做出的推断，这次对刘培吉的暗杀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如果让一个不知道幕后内情的第三者判断，恐怕最本能的反应就是认为是这次刺杀的幕后主使者是自己。而这无疑会破坏原本就极为脆弱的朝廷与自己之间的信任关系，甚至会激起一场新的内战，而无论这场内战最后的胜利者是谁，原本的大唐帝国都将从现有的巅峰上坠落下来，摔得粉碎，这是自己和李弘都不希望看到的，那么，这个幕后黑手是谁呢？
“吐蕃人？有可能；突厥叛军？也有可能；海东对自己的不满分子？也有可能，大唐内部的不满分子？好像也不是不可能……”王文佐的笔触在白纸上划动，留下一个个可能的对象，试图用排除法寻找最后的答案。但很快他就放弃了，原因很简单，他发现渴望挑起内战的对象实在是太多了，根本找不过来。
他悲哀的发现，在当今的东亚世界里，有太多太多人渴望着内战的爆发，经由太宗皇帝、卫国公、英国公、苏定方、契苾何力、薛仁贵以及自己等一众将帅半个世纪的努力，大唐帝国在东亚世界强大到已经不存在可能与其匹敌的敌人。尤其是自己，经由近二十年的努力，不但将横跨辽东和朝鲜半岛的辽东苟王高句丽连根拔起，就连百济、新罗、有大海相隔的倭国也顺便一锅端了，再加上平定了蔓延整个东北区域的靺鞨人、高句丽余党大暴动，实际上已经将大唐的边境线一直推到了日本海沿岸（如果不将倭国四岛算在内的话），半永久性的解决了大唐的东顾之忧。虽然在接下来的河北之乱后，大唐从河北地区得到的收入大大减少，但考虑到今后只需要应付西面的敌人，长安朝廷对西面敌人的相对力量反而增强了。
国家强盛原本是好事，但问题是唐帝国继承了魏晋南北朝是的政治传统，是一个高度贵族化的社会，换句话说，是一个比较看重投胎技能的社会。有的书友可能会说唐代已经有了科举制度，但科举制度和科举制度是有很大差异的，如果说明清两代科举制是选拔官员的主要方式的话，那唐宋时期科举制只不过是选拔官员的一个补充，以唐代为例，唐代一共开科取士268次，录取进士7448人，平均下来每科只有29人；反观明代一共录取进士24589人，平均每年只有90人，是唐代的三倍。
更糟糕的是，明清进士只要中了，肯定就能授官；而唐代即使考中了进士，也不过是获得了一个任官的资格罢了。要想当官，就必须通过吏部举行的复试，通过“身、言、书、判”四大项，即身材外貌、口语表达能力、书法水平、判即判案的文辞，通过之后才能任官。而吏部试是非常困难的，尤其是四项中的最后一项，判词考的是考生的具体行政司法能力，考题是具体的政务。比如……“甲的牛把乙的牛抵死了，乙要求甲赔偿。甲说是在野外放牧时抵死的，请求半价赔偿，乙不同意。此案该如何判？”；“张某准备把女儿嫁给赵某，赵某已经送了彩礼，而张某又生反悔，赵某便到官府告赵某不守婚约，但张某说没有立结婚的契约。此案该如何判？”
像这样的考题没有具体行政经验的考生们通过难度很大，即便是通过了，得到的官职也不过是九品、从九品的低级官员，不像明清，中了进士好的可以去翰林院当庶吉士养望读书，差一点的也是从七品县令做起，而且升官速度超级快，下限极高。而按照统计，唐代官员中科举出身的只占总数的百分之15，其余的大部分是荫蔽、举荐而来。所以在唐代，对于绝大部分中下层士人来说，家里啃书考科举还不如去长安游学赌人品，看看能不能抱上皇亲国戚大腿，走举荐任官的路子。
在这种局面下，就不难理解为啥大唐反贼们的幕府里永远不缺不得志的寒门士人当幕僚了。不要说寒门士人了，就算杜甫这样有文才（不必解释）、出身高门（母亲崔氏，自己姓杜，城南韦杜，去天尺五）的人才，也是屡试不第，混到四十三岁才得以任官。直到安史之乱爆发，他才转了运，投奔肃宗，被授官为左拾遗，所以杜甫也被称为杜拾遗。不难想象，如果没有安史之乱，杜甫这辈子估计也就在大唐官僚机器最底层来回晃荡，没有出头之日。
同样的还有李白，他的出身还不如杜甫，他这辈子在仕途上最好的机会其实就是安史之乱后的永王之乱，假若这位被玄宗皇帝给自己的好大儿肃宗添堵的山南东路及岭南黔中江南西路四道节度采访等使、江陵郡大都督永王李璘搞出了一番局面，那当时在永王幕府中的李白自然也就可以随之青云直上，前途不可限量了吧！
当然，杜甫是不会为了自己出头而期盼安史叛军起事，但他不会不等于别人不会。在如今的大唐，只要脑子正常就不会自己跳出来试试武德爆棚的唐军的刀锋，但期待王文佐起兵，东西大战然后乱中取利的野心可是不少人都有的。要想在这些人中找出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也实在是太难了。
“真是活见鬼！”王文佐丢下手中的笔，苦笑道：“就这般满地干柴的样子，李林甫、杨国忠他们是咋撑到六七十年后才搞出安史之乱的。我原先觉得他们就是群祸国奸臣，现在看来我自己恐怕还不如他们呢！至少他们不会带兵打长安城！”
“看来这件事情必须给予慕容鹉更大的权力，让他尽快把这件事情查清真相！还有天子方面，我也必须与其沟通，表明我的诚意，以避免误会的发生！”王文佐心中暗想：“说到底，无论是我还是他，都不希望爆发内战！那要怎样才能表明诚意呢？”这时王文佐陷入了沉思之中。
“大将军！”随从的声音打断了王文佐的思绪。
“什么事？”王文佐抬起头。
“夫人的婢女在外面，询问您晚上要不要回府吃饭！”
“吃晚饭？”王文佐看了看外间的天色，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是日暮时分，他点了点头：“你告诉来人，我今晚回内宅吃饭！”
内宅。
“夫人，大将军说了，待会要回府吃饭！”绿衣婢子向上首的崔云英敛衽行礼道。
“哦？好好！”崔云英闻言喜形于色：“你去和厨房说一声，让陈师傅多做三个菜，一个蘑菇煎鸡肉、一个水盆羊肉、一个鲜鱼脍，都是大将军平日里爱吃的，都准备好了，大将军一进门就下锅，可以吃刚出锅的！”
“是，夫人！”
看到整个宅院在自己的命令下行动起来，崔云英松了口气。随着丈夫的地位和手中的权力不断高涨，崔云英也随之步步高升，但在她心中却始终还有一块心病，那就是自己和丈夫的儿子还太小，而王文佐与其他女人们的儿子们已经渐渐长大，有的甚至已经独当一面，那丈夫百年之后，自己的孩子会不会被这些强大的兄长们逼迫侵杀呢？
这个梦魇始终困扰着崔云英，但她又不敢和丈夫提起，因为她很清楚自己从丈夫那儿无法得到想要的答案。原因很简单，除去从娘胎里带着倭国宣称权降生的彦良之外，丈夫对其他的所有儿子们一视同仁，都采取了斯巴达式的教育（当然崔云英不知道斯巴达这个词）。崔云英曾亲眼目睹丈夫的儿子们像普通士兵一样在军队里行军、宿营，他们的骑术、弓术和使用其他武器的能力都熟练的不像是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孩子。所以王文佐的侍卫们中流传一个笑话：大将军公子们的母亲们当初肯定都很辛苦，因为公子们出娘胎的时候肯定都带着弓矢，所以他们生下来就射的那么准。
崔云英当然知道侍卫们说的不过是个笑话，这些孩子们的武艺是用无数的汗水和鲜血换来的。丈夫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他必须在自己的儿子中选拔出足以接替大业的人，所以他才让这些孩子们离开母亲，在很小的时候就接受严酷的训练，十四五岁就投身行伍，给予各自任务，来磨砺他们的才能与器量，寻找自己需要的那个人。崔云英甚至无法指责丈夫对这些孩子们太好了，但她看到这些英武刚毅的少年时，确实为自己的孩子感到恐惧。
所以崔云英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情，尽可能乘着王文佐还在世的时候，为自己和自己的孩子多争取一些东西。王文佐今年已经四十多了，假设他还能再活十五年，那时自己的孩子才刚刚成年，而他的兄长们已经三十上下了，正是一个男人鼎盛的年纪，如果平等对决，她可不认为自己的儿子能赢。
“郎君回府了！”
大门的通传声将崔云英从思绪中惊醒了过来，她赶忙带领着婢女们来到二门口，她看到王文佐正穿过步道，朝自己这边走过来，赶忙敛衽下拜道：“妾身恭迎郎君回府！”
“夫妻之间，这些繁文缛节就免了吧！”王文佐上前扶起妻子：“今天盛儿怎么样？书都读的如何？”
“已经背完一段《左传》了！”崔云英道。
“《左传》？不错，不错！”王文佐笑道：“这个年纪就学《左传》，是不是有点早？”
“不早！”崔云英道：“在我们崔家，男孩这个年纪学《左传》正好！”
“哦哦！”王文佐笑了起来：“我忘记了你们崔氏的家学，读《左传》使人明智，挺好！”
崔云英看着王文佐满意的神情，心中一动，突然问道：“三郎，你那些在岛上的孩子们，盛儿这个年纪时候都学些什么？”
“那些岛上的孩子？”王文佐闻言一愣，他皱了皱眉头：“盛儿今年才五岁吧？这个年纪他们也就认认字，读读《千字文》罢了。在倭国兵法师范多得是，文事方面的老师就差远了，哪里能像盛儿一样，有个能讲《左传》的妈妈！”
“是吗？”崔云英笑道：“可我觉得那几个孩子都很不错，不但武艺过人，而且处事稳重，文辞有礼，不像是一介武夫的样子！”

第804章 一脉
“是吗？”王文佐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妻子，在他的记忆里妻子好像总是在竭力回避自己的那些儿子们，怎么今天改性子了：“你怎么了，今个儿怎么说起他们了，平日里你很少提起这些事的！”
“还不是你问到盛儿我才想到的？”崔云英娇嗔道：“说的好像我是个妒妇一般！”
“那倒不是！”王文佐笑道：“不过听你这么说，我当初把他们从小就从母亲身边带走，送到一个岛上的做法虽然有些残酷，但对他们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倒也是！”崔云英叹了口气：“俗话说慈母多败儿，若非如此，也难有这么多矫健英武的男儿！”
“哦？那盛儿要不要也这么做？”
“那怎么可以！”崔云英下意识的反对道，她看到王文佐面上的笑容，才知道方才是丈夫在和自己开玩笑，恨声道：“我就这一个儿子，爱若性命一般，你也拿来开玩笑，你们男人的心真的如铁石一般！”
“好啦，好啦！我不会把盛儿送走的！”王文佐安慰道：“有个崔氏妇母亲，我又怎么会把孩子送走呢？”
“那盛儿留在我身边，长大后会不会太过柔弱！”崔云英又担心道。
“刚极必折，柔弱一点又不是坏事！”王文佐笑了笑：“再说盛儿还小，过两岁请几个好师范调教一下，弓马枪矛之术其实也不难学！你也不要太过担心了！”
“郎君你创立了盖世功业，我只是担心咱俩的孩子太过柔弱，不能继承你的基业！”
听到这里，王文佐如何还不知道妻子的心思，他只得握住妻子的手：“盛儿的未来我自有安排，天下事武创而文守，你也不要太过担心了！”
虽然王文佐竭力安慰，但崔云英心里的那根刺还是始终扎在那儿，去不掉，一想到就难受。那天晚上，她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直到三更时分才浅浅入睡，天刚蒙蒙亮便醒过来了，再也睡不过去，只得起身梳洗，去后花园散步去了。
这里作为王文佐在范阳的宅邸，面积自然不小。光是后花园就有百余亩，高墙环绕之内假山、湖泻、小溪、水榭、凉亭、树林、绝壁一应俱全，乃是专门从洛阳请来的一位名匠的杰作，俨然是一方小世界。崔云英沿着青石铺就的步道，清风拂面，鸟鸣声声，身旁的溪水里鱼儿逐浪，她原本杂乱的心绪渐渐平静了下来。
“夫人，您看前头，那块大石头上面，那个道人在干嘛？”
顺着侍女手指的方向，崔云英看到在前面不远处的溪水旁有一块约有三四人高，七八丈见方的巨石，上面刻了两个字“制怒”，在巨石上站着一个道人，面朝东方，双腿微曲，双手虚抱，含胸收背，双目微闭，晨风吹起他的须发飘起，宛若仙人一般。
“应该是在修行吧？”崔云英已经认出了那道人正是那个崇景道人，上次将其请回家中之后不久便听下人说他不小心摔断了胳膊，原本对这道人的好奇和钦佩就淡了许多，加上后来事情多了，便把这老道的事情抛诸脑后了，不想今日又碰到了，也可以说是有缘了。
“夫人，您看！”侍女突然道：“这道人吐出的气息怎么这么长？”
崔云英一看，只见这崇景道人每次吐气时，便有一条长长的白气从口中笔直射出来，足足有六七丈开外方才散开，便宛如一支气箭一般。崔云英试着用力吹了一口气，她吐出的气遇到清晨的冷空气，顿时形成一团白雾，但很快就被晨风吹散了。
“这老道没看出来，还真有几分本事！我先前因为胳膊受伤的原故，瞧不起他，倒是有些看低了！”此时的崔云英也不由得生出了几分佩服之心。
那侍女跟随崔云英多年，如何看不出主人的心思，便上前一步大声道：“老道，夫人来了，为何不下来拜见？”
清晨的花园四下无人，只有些许晨鸟，侍女这么一喊，顿时惊起了周围树林中的几只飞禽，扑打着翅膀飞走了。可那巨石上的老道却无动于衷，一副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样子，依旧在做他的功课。侍女见状恼怒，正要再喊，却被崔云英喝住了：“道长正在做晨课，我们等等片刻便是，莫要惊扰！”
“他一个老道，竟然要夫人等他！”侍女大惊，崔云英笑了笑，指着不远处溪水旁的两块青石：“正好走的倦了，便坐下来歇歇吧！”
侍女无奈，只得从袖中取出锦帕，先铺在青石上，侍候崔云英坐下，自己站在一旁侍候，过了约莫半响功夫，巨石上的崇景道人收了功，先向溪水边的崔夫人合十行礼，他也不转身下石，便径直往下一跃，那块巨石顶部距离地面也有五六米高，侍女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只见崇景半空中伸手在巨石中间几个凸出处借了一下力，缓冲了一下落势，轻轻的落地。
“方才老道功课未毕，不能向夫人行礼，还请见谅！”崇景道。
“无妨！”崔云英笑道：“我看道长方才举动颇为不凡，敢问是作的什么功课？”
“清晨紫霞，乃一日之始，最是精纯。”崇景笑道：“若每日采之，则大有裨益！”
“原来如此！”崔云英笑道，当时道家的学说流行十分广泛，像崔云英这种世家子弟，虽然自己不曾修行，但也读过一些道家学说的书籍，知道紫霞在道家修炼理论占据极为重要的地位。这位崇景道人是有真本事的。她看了看老道的手臂：“道长，妾身前些日子听说你伤了手臂，现在看来已经大好了！”
崇景听到崔云英提到自己的手臂，有些尴尬的笑了两声：“有劳夫人问候，那不过是点小伤，早已经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崔云英上下打量了下崇景，突然笑道：“道长，你这些日子在府里，过得可还好？”
“甚好！有劳夫人挂问！”崇景有些不解的答道。
“那就好！”崔云英笑道：“道长，我与大将军有个孩儿，年方五岁，我和大将军都疼爱的很。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身子骨还有点弱。我听说道长您这养气摄生之术甚佳，可否传授我那孩儿一二？”
“这个……”崇景露出一丝苦笑：“夫人容禀，并非在下吝技自珍，实在是这养气之术须得五脏长成之后方可习练，不要说贵公子今年才五岁，便是我那道童现在也没有得到传授的。”
“哦！”崔云英笑了笑：“那道长可有什么孩子可以练的，便教传授一二！我对道长的本事倒是钦佩的很，只是拙夫还不知道！”
崇景听到这里，如何不知道崔云英是想要把自己拉到他儿子那边去。但问题当初那姓曹的一出手就伤了自己的胳膊，谁知道这是谁的意思？自己若是不明就里的留下来，那姓曹的该不会要了自己的命？
“夫人！”崇景笑道：“大将军身边卧虎藏龙，尽是奇才异士。贫道这点低微本事，如何敢献丑！”
崔云英眉头微皱，她也没想到自己开了口，这道人竟然还会推辞，难道是自己看岔眼了，这道人并无什么真本事？可若是真的如此，那岂不是更应该骗个大将军公子老师的名头吗？这样招摇起来更方便些？想到这里，崔云英咬了咬牙，作势向崇景下拜：“道长不允，莫不是以为妾身心不诚吗？”
崇景见崔云英肩膀微动，小腿向前，便知道对方要下拜，赶忙抢先伸出一扶，对方就拜不下去了，苦笑道：“夫人何必如此，贫道答应便是，不过贫道有句丑话说到前面。贫道传授之时，旁人不得在旁，而且贫道与贵公子之间并无师徒名分，贫道只是贵府的客卿，如何？”
“第一条那是自然！”崔云英也曾经听说过一些关于道家秘传的说法，有些精要之处，只有师傅知道，弟子知道，第三者都不得在场：“不过既然道长肯传艺，便是老师，为何又不要师徒名分？”
“夫人有所不知，贫道是方外人，贵公子却是大将军的嫡子，身份尊贵之极。”崇景笑道：“以贫道根基，若是当了贵公子的老师，只怕受不得这等福气，反受其害！”
崔云英再三劝说，崇景却坚辞不受，她见其态度甚为坚决，也只得作罢：“也好，道长既然不愿意，那我也不勉强了，便依照道长说的办吧！”
两人约定了上门传授的时间，崇景便回到住处，刚刚入门，外间便来了数人，说是依照崔夫人的吩咐，给二位道长送礼的。普善上前一看，都是些平日里用的吃穿用度之物，只是物件之精美品质远胜平常，他又惊又喜，待到送礼人退了，对崇景道：“师傅，那崔夫人今个儿是怎么了，为何这般厚待我们？”
“福依祸所依，祸兮福所倚！”崇景冷哼了一声：“你只看到衣物华美，却没看到后面的祸事！”
“什么祸呀福呀的？师傅你的话好难懂，人家好心，布施我们两个出家人！你却念叨这些，难怪这辈子总是受穷！”
“你！”崇景被弟子气的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半响之后方才骂道：“不成器的东西，你以为这些东西是白来的？今早为师我在那块“制怒”石上做功课，正好碰到这崔夫人，被她逼得答应传授她儿子养气之术，这才有这些东西！”
“这不是好事吗？”普善眼睛一亮：“老师您收了崔夫人的儿子当弟子，有了王大将军的亲儿子，那您弘法传道的事情岂不是事半功倍？”
“无用的蠢物！”崇景怒道：“你忘记了你师傅这一门的规矩吗？都是师徒一人，单线相传，我若是收了那崔夫人的儿子当弟子，你怎么办？”
“我？”普善闻言一愣，他摸了摸后脑勺：“那我让给他便是了，反正他是王大将军的儿子，肯定比我更能弘法传道！”
“你倒是大方！”崇景冷笑了一声：“你将本门单传弟子身份让与他，那你这些年来学得的东西要不要让给他？”
“这……”普善顿时哑然，他也知道老师这一脉讲究的就是“法不外传”，老师讲授给自己的很多东西都是口口相传，不落文字，如果老师收了那崔夫人的公子为弟子，那唯一不让秘密外泄的办法只有杀了自己了。
“明白了吧，你要是不当这弟子，只能把自己的性命也交出去了！”崇景冷哼了一声：“若非如此，为师早就收别人当弟子了，哪里还用得着忍着你这种蠢物！”
“嘿嘿！”普善干笑了两声：“还是老师疼我，不过话说回来，老师这次还真是错过了一次好机会呀！王大将军的亲儿子当弟子，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你忘记老师我上次胳膊是怎么断的了！”崇景道：“老师我这次硬是推开师徒名分，倒也不全是为了你。王大将军的嫡子是何等身份，身边岂会没有高人庇佑，我若是要当这个老师，肯定要把底细查个干干净净，稍有纰漏，那可不是一条胳膊能了结得了！”
“这倒也是，还是老师考虑的周到！”普善点了点头：“那咱们还要在这里呆多久？”
“先看一看吧！”崇景盘算了下：“我原本以为再呆上一两个月，就算咱们不走，也有人赶咱们走，现在遇到这等事，只能再等个半年一年了！”
“嘿嘿！”普善从礼物中拿出一包茶叶，闻了闻香气，有些陶醉的说道：“我倒是无所谓，这等看顾吃食，让我再待个十年八年都无所谓！”
就这般，崇景第二天依照约定来到崔夫人那儿，他先摸了摸王启盛（王文佐儿子）的根骨，由于年龄还小，也无法修习这一脉的吞吐气息之法，只能先做些五禽戏之类的导引健体之法。

第805章 发威
这道人倒是有真本事的，一边传授，一边讲解，便将已经流传极广的五禽戏讲解的十分详细，就连其中许多平日里常人注意不到的细微之处都讲到了。一旁的崔云英听了，也大有所得，不禁愈发高兴，待到讲解完毕后，她令人取来两匹蜀锦，笑道：“崇景道长，今日辛苦你了，这两匹蜀锦你先收下，拿回去与令徒各做一身道袍！今后每过三日，便来教授这孩子一次，如何？”
“多谢夫人厚赐！”
崔云英送走了崇景，心情愉悦了许多，她令人去厨房，定下几个丈夫喜欢的菜肴，准备等丈夫晚上回来时，把这件事情告诉丈夫，让王文佐也高兴高兴。
大将军府。
“大概情况就是这样的！”王文佐将慕容鹉信中的内容大概复述了一遍，对狄仁杰道：“怀英，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可能修复我和陛下的关系，确保双方相互的信任，避免内战的爆发；其次才是找到幕后的黑手，你可有什么建议？”
“缉拿幕后真凶的事情，我们远在河北，还是放权给慕容将军去做的好！”狄仁杰道：“至于修复大将军和陛下之间的关系，属下倒是以为眼下有一件事情可以做！”
“什么事？”王文佐问道。
“当初天子陛下不是提过护良公子和天子妹妹的婚事吗？属下以为若是把这件事情落到实处，两家便成了亲眷，原有的隔阂便可以冲淡不少了，自然关系也就亲密多了！”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不错，那这件事情就交由怀英你了，你准备一份厚礼，去长安向天子求亲，把规模搞大一些，把刘培吉遇刺的事情给压下去！”
“属下明白！”狄仁杰沉声道：“属下立刻就去准备，不过大将军，属下担心仅仅这个还不够！”
“你的意思是？”
“不管联姻与否，护良公子现在都在长安，换句话说，都不太能表明您的诚心，毕竟您有几十个儿子，护良公子不过是其中普通一个，这个天子也知道！”狄仁杰道。
听到部下的建议，王文佐目光一冷，逼视狄仁杰的眼睛，狄仁杰毫不示弱的与其对视，几分钟后王文佐道：“这个不行，阿盛年纪还小，云英也绝对不会允许的。”
“那属下就先去筹办求亲的事情！”狄仁杰站起身来，躬身道：“告退了！”
王文佐微微点了点头，目光阴冷，仁杰的意思很明白：只一个护良在长安当人质不够，自己的儿子中身份特殊的只有彦良和阿盛两个，彦良现在坐镇倭国肯定不行，那就只剩下阿盛一个了。不过自己就算再怎么冷血，也不至于拿只有五岁的儿子去长安当人质的道理。既然是这样，那就应该尽快找到那个幕后的黑手，把一切都掀开，曝露在阳光之下来，这才是惟一维持和平的办法。
想到这里，王文佐回到书案旁，拿起鹅毛笔，用自己特有笔迹，飞速的在纸上书写着：“关中事权皆由汝所掌，花费在所不计，限期一个月内，找到幕后真凶，大白于天下！”写完后他丢下鹅毛笔，解下悬与腰间的大将军印，沾满放在几案上的印泥，狠狠按下。
“来人，传信使来，人不离鞍，换马不换人！以最快速度送到长安，交给慕容鹉！”
长安，慕容府。
“看来大将军这次是真的怒了呀！”慕容鹉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信纸，凭心而论，王文佐的字迹最多也就能说不丑，但笔触里充满的力量感几乎要溢出纸来，可以想象书写者当时的怒气。
“一个月，必须抓紧了！”慕容鹉冷笑道：“按照大将军的意思，这次是要连根拔起了！不过也好，这些日子为了避嫌，老子做什么事情都要顾忌几分，有了这玩意，正好让长安的这些鸟人看看，谁才是真老爷！来人，传令下去，今天申时三刻，请长安城内的各位恶少年头目、豪帅都来府内，本官有事要与他们商议，过时不候！”
慕容鹉府邸的正堂是一个长十丈，宽五丈的庞大建筑物，平日里除非是祭祖这种大型活动，很少用到这里。慕容鹉接待客人都是位于右偏院的书房或者后院的花厅，那儿无论是隐私性还是舒适度都要好得多。但是这天一大早，正堂就已经被清扫干净，摆放着近百张几案，整整齐齐的，倒有些像是蒙学私塾的样子。
刚刚过了中午，便有客人到了，便被引领到了这里，安排在几案旁坐下，招待的只有几案上一碗清茶，就再也没人理会。客人们坐在几案后，面面相觑，既不敢走，也不敢问，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哎，这不是城南杜五哥吗？”一个身材矮胖的汉子向邻桌的长大汉子拱了拱手：“您今个儿怎么也来了？”
“是你小子呀！”那长大汉子苦笑道：“慕容将军开了口，我敢不来吗？且不说人家身后那位尊神，就算人家自己，随便拔根腿毛也比咱们腰粗呀！”
“这倒是！”那矮胖汉子点了点头，他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可看样子，来的人不多呀，这么大的堂屋，就这么几个人？”
“现在还早吧！”杜五道：“现在距离申时三刻少说还有一个多时辰，是咱们来的太早了！”
“这倒是！”矮胖汉子苦笑道：“我不是怕吗？上次慕容将军交待下来的事情，咱半点头绪都没有，慕容将军要是为了这个发作起来，那可怎么吃罪得起！”
“这个你倒是不用太担心！”杜五安慰道：“不是你一个人，大伙儿都没啥头绪，这件事情可没有这么简单。”
“杜五哥你是什么意思？”
“你想想，咱们这些人都是长安的地头蛇，慕容将军给的赏格也不低了，咱们这些人要找，莫说是几十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就是几十头牲畜、几十只鸡鸭也都找到了。可到现在为止，却连半点线索都没有，你说是什么缘故？”
那矮胖汉子脸色微变：“你该不是说有人没尽力吧？”
“我可没这么说！”杜五笑了起来。
“慕容将军的事情，有人居然敢不尽力？”矮胖汉子咋舌道：“他们不要命了？再说又不是白干，赏钱也挺丰厚的呀！”
“那是钱的事情吗？”杜五笑道：“你知道吗？慕容鹉追查的那些人是干啥的？是先前刺杀户部刘侍郎的凶手，这里面水深着呢！若是真的让他查出来，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要人头落地！”
“原来是这件事！难怪，难怪！”矮胖汉子已经吓得脸色惨白，他看了看左右，低声道：“早知道我今天就称病别来了，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正当那矮胖汉子左顾右盼寻找退路时，随着一阵金属的铿锵声，从两边偏门冲出一队甲士来，个个披坚持锐，站在堂下院子的两厢，个个杀气腾腾。矮胖汉子见状，逃走的心思立刻没了。
“怎么样？你还走不走？”杜五幸灾乐祸的问道。
“这还怎么走！”矮胖汉子几乎要哭出来了：“杜五，看样子慕容将军他今天是要摆鸿门宴呀！”
“放心，胖子李！”杜五笑嘻嘻的叫了对方的绰号：“就凭咱们这批货色，慕容将军要对付也犯不着这么大阵仗。待会要哭的绝对不是咱们来了的，而是那些没来的，或者迟到的，这些甲士是用来对付那些家伙的！”
矮胖汉子一想也是，慕容鹉现在虽然已经不能再指挥北门禁军，但手中还掌握着南衙禁军和城外的一部分军队，当初王文佐击破裴行俭之后，将转运使、禁军中忠于自己的军事力量都调到了慕容鹉麾下，虽然只有三千上下，但武器精良，经历战争老兵又多，战斗力远胜长安城里那些架子货。以慕容鹉的官职和实力，要收拾自己这群黑社会头子，还真犯不着用鸿门宴这么麻烦。想到这里，他不禁松了口气：“这倒是，这么说来，咱们今天反倒是安全了！”
“不错！”杜五笑了笑：“说到底，慕容将军还是要咱们替他干活的，他的兵再厉害，也只能杀人，找人却是不成的。他今天把咱们招来，肯定是因为对前段时间办事不力而不满，可能会杀几个杀鸡儆猴，要杀也是杀那些不长眼的，咱们老老实实的杀了干嘛？”
“这倒是，杀了咱们，谁替他找人呀！”胖子李笑了起来：“那咱俩今个儿就是看热闹了！”
随着时间距离约定的申时三刻越来越近，来的人也越来越多。来的人看到院内的这般陈设，顿时就变得老老实实，各自去自己的位置坐下，也不敢抱怨茶水寡淡，就连相互之间聊天的也不多。终于，一名全身披挂的军官走到堂前，高声道：“申时三刻到，四门紧闭，不许余者进来！”
“四门紧闭，不许余者进来！”四边传来有力的应答声，旋即众人便听到上锁的声响。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怀着复杂的心情，等待着命运的判决。
“慕容将军到！”
随着中军官拖长的通传声，几案旁的众人赶忙站起身来，向上首的几案下跪叩拜，慕容鹉一身正四品武官的绯袍，走到当中的几案前，目光扫过正厅的还空着的几个几案，冷笑了一声道：“来人，将没来的人满门全部收押，先关到兵营去！”
“遵令！”
很难用语言描述此时堂上众人的心情，有幸灾乐祸的，有兔死狐悲的，有被慕容鹉的铁腕震撼的，也有庆幸自己总算是来了的，还有对自己未来的命运恐惧的，各种各样的心情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碗无法用语言描述其味道的汤汁，拜访在每个人的面前。
“诸位，今日请你们来是为了什么，你们应该都已经知道了！”慕容鹉的声音就好像钢铁铸造的，冰冷、坚硬，锋利，甚至有几分残酷：“从上次我发信与你们，已经过去十三天了，到现在为止，一条有用的线索都没有，列位，好本事呀！”
面对慕容鹉的诘问，众人不约而同的采取了鸵鸟政策，几十颗脑袋齐刷刷的低着，似乎这样就能熬过去一样。
“若是在几年前，我早就令人给你们一点颜色看看了！但现在嘛，情况不一样了！长安的风向不同了！我也不想因为这事因小失大，给大将军落下话柄。所以就想着要不要再等一等，或者把悬赏再提一提，看看有没有谁看在钱的份上，把人给我找到了，把差使办妥了！现在看来，倒是我太蠢了！是不是呀——列位？”
那矮胖汉子听到慕容鹉拖长的音调，腰杆子不由得又弯曲了几分，他无意间向左边瞟去，发现身材长大的杜五比自己腰弯的还深了几分，额头上已经满是汗珠，已经狼狈之极，心中不由得生出一阵幸灾乐祸的快感来。
“回答我呀！怎么没人说话！嗯？”堂上慕容鹉突然怒喝道。
只听得一声响，慕容鹉一看，却是有个矮胖汉子已经坐在地上了，却是被自己刚才那一声怒喝吓得。他看到慕容鹉朝自己看过来，赶忙连声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你叫什么名字，管的是哪个片区？”慕容鹉问道。
“小人姓李名成，大伙儿都管我叫胖子李，家中经营一个牲口铺子，大伙儿抬爱，在丰邑坊那块！”
“嗯，那这些日子你都查了吗？”慕容鹉问道。
“回禀将军，小人真的尽力查了呀！”胖子李知道自己生死唯于一线，赶忙用尽自己最大的气力答道：“这些日子小人真的多所在片区的外来青壮汉子都仔仔细细的查问过了，只是真的查不到呀！”

第806章 线索
看着瘫软在地的那个胖子，慕容鹉知道再逼问下去也没有什么用，冷哼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张信纸来，大声道：“这是大将军给我的亲笔书信，授与我全权追查刘侍郎被刺之事，一个月内必须有个结果来！花费在所不计！不过大将军信中没有说如果一个月内拿不到真凶要如何处置我！”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慕容鹉也用不着大将军治罪，自当给大将军一个交代！”
堂上众人都或多或少接触一些黑道的，自然慕容鹉说的“给大将军一个交代”是什么意思，既然如此，他们更要给这位慕容将军一个交代了，一个个不由得暗自叫苦，脑子转的飞快，想着应该用什么办法脱身。
“你们是不是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脱身自保？”慕容鹉冷笑道：“我劝你们最好打消这个念头，不错，你们都是长安的地头蛇，要是找个地方躲起来，我确实一时间也拿不住你们，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大将军为什么会这么着急，只给一个月期限吗？今天我就把话剖开了说吧！刘侍郎被刺一事，外间都说是大将军派人下的手，但我可以告诉你们，这件事情与大将军毫无关系，下手的另有其人，目的就是为了挑拨大将军与朝廷之间的关系，进而挑起内战从中牟利。我还可以断言，只要不将幕后的黑手拿住，还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直到朝廷和大将军之间又打起来为止。诸位都是明白人，应该知道一旦朝廷和大将军打起来，会有什么后果！那时就算你们自己可以跑到深山老林里去当野人，你们的亲族家人，好友姻亲怎么办？他们会和这个长安城一起玉石俱焚，现在你们明白我是什么意思了吧？”
如果说方才堂上众人内心深处还不无看热闹的闲人心态，慕容鹉的这一席话正好戳中了众人的要害。黑社会也好，市井好汉也罢，堂上众人是高度本地化的，他们很清楚现在的长安生活是建立在帝国内部的普遍和平之上的，不久前的那次战争，甚至战火都没有波及到长安城，仅仅是粮价的暴涨就把长安城变成了人间地狱。就像慕容鹉说的，你们自己可以逃离长安城去终南山当野人，你们的亲族家人怎么办呢？何况终南山也不是世外桃源，无依无靠的外来迁入者很可能会成为本地山民的掠夺对象。
“慕容将军请放心，我等回去后便立刻安排人手，便是不吃不睡，也会在期限内将幕后之人交于您！”一个中年汉子起身道。
“对，绝对不能让朝廷和河北再打起来！”
“是呀，再来一次斗米千钱，谁还受得了！”
“这可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咱们自己，为了长安城！”
堂上众人纷纷表态，这时与方才的态度已经截然不同。慕容鹉正想宣布把赏格再翻一番，激励士气，却听到有人说：“诸位，我觉得咱们一开始是不是思路就错了，所以才找不到凶手的踪迹！”
“嗯？”慕容鹉眼睛一亮，对说话那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何这么说？”
“小人姓杜，家中行五，世居城南，所以大伙儿都叫我南城杜五，熟的也有叫我杜五，老五的！”那杜五笑道：“将军让我们追查那伙刺客已经有十来天了，朝廷也在竭力追查，可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一点眉目。长安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可这么多天追查下来也找不到，照小人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伙刺客藏在一个所有人都不敢查，查不到的地方！要么这伙人已经死了！”
杜五这番话顿时在堂上掀起一番轩然大波，他推断的第一个可能其实很多人已经想到了，长安城贵人多，有很多地方就算是朝廷的人都未必能查、敢查的，但这就意味着刺杀刘培吉这件事情水非常深，这也是先前这些人不是太卖力的缘故，毕竟如果真的查到了什么不该查到的东西，那说不定死的就是自己了。类似的事情他们见得也不少了，自然能敷衍就敷衍了。
而第二桩可能性就没几个人能想到了，毕竟在长安夜里刺杀当朝高官这种事肯定不能用外面的人，不然一旦逮到就全完了。能用的只能是自家世代培养的死士，而像这种死士哪里都不会太多了，一次行刺不成逃回去就全部处理掉，这也未免太浪费了吧？
“杜五，你是说那伙刺客逃回去后就被幕后黑手杀了？”有人问道。
“若不是隐藏在某个我们和官府都查不到的地方，那已经被处理掉的可能性很大！”杜五答道。
“若是这伙人被杀了，那要找到可就太难了！”有人苦笑道：“随便找个地方挖个坑埋了，我们去哪里找呀！”
“我方才已经说了，如果这伙人被杀了，那他们幕后那人很可能是外路人，觉得没有地方隐藏好手下，索性杀了灭口！像这样的人，你们觉得他们藏尸体最可能的地方是哪里？”杜五道。
“你是说义庄？”有人用不那么确定的语气问道。
“不错，还有寺庙，道观！”杜五笑道：“我觉得所有可以暂时停放外路人棺木的地方都应该好好查查。当然，也有可能尸体已经被夜里找个地方埋了，不过要想把十几具尸体埋下去可不是个小坑，只能在夜里动手，不可能不露一点痕迹，大伙儿要是仔细查问，肯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对，对！咱们这么多人，就算把长安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这伙人给找出来！”
“杜五，真有你的！要是真的能找出这伙人来，咱们就拥你当大哥！”
“对，这种事就怕没处使力气，只要知道有地方用气力，就好说了！”
慕容鹉更是大喜，他立刻令人去取地图来，与众人划分区域，分派人手去巡查近期死人的棺木，埋葬地点，分配完毕后，他大声道：“大将军信中说了，只要能拿出幕后真凶，花费在所不计。我就给大伙儿透个底，只要能找到那伙刺客，无论死活，便赏赐两万贯，决不拖延！”
堂上众人齐声称喏，然后四散而去。慕容鹉深深吸了口气，强压下激动的心情，回到书房，准备给王文佐的回书了。
事实证明，当方向选对了时候，只要加上一点运气，很快就有了进展。那次开会后的第三天傍晚，慕容鹉就得到了消息，那个叫李成的胖子在城南归义坊附近的一处道观旁发现了十余具无主的棺材，里面都是青壮年的尸体。慕容鹉得知消息后，丢下筷子，就带着十多个随从往归义坊去了。
慕容鹉一行人赶到归义坊附近时，天色已经黑了大半，早有人引领着到了那道观旁，那李成将那道观的火居道士带了过来，一问才知道这道观本是在长安的蜀地人捐建的，旁边有个院子也是供在长安寓居客死的蜀人，又暂时无法将尸体运回故乡，临时停放棺木尸首之用。
“原来如此！”慕容鹉心中暗喜，赶忙问道：“我问你，前些日子一下子送来十几具棺木，你难道就不起疑心，询问一下怎么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也不看看尸体的情况！”
“回禀郎君！”那火居道士苦笑道：“我怎么会不问，只是送来那人说棺木里的人是得了疫病，突然发作死的，贫道躲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去细看？”
慕容鹉冷哼了一声，也懒得和这道士纠缠，令人打开棺木，令随行的仵作查看尸体的死因。由于时间已经过了一段时间，棺木中的尸体已经开始腐化，棺木一打开，发出的尸臭便让人闻之欲呕，不过能够看出里面的尸体都是青壮年，而且身前体格强壮，手掌虎口处和大拇指有厚实的老茧，多半是武人。
“你可记得送棺木来的人形貌？”慕容鹉向那火居道人问道。
“这个……”火居道人此时已经知道自己恐怕已经被牵连进了一桩大麻烦里了，额头上已经是汗如雨下，慕容鹉见状冷哼了一声，解下腰间的银鱼袋，在那道人面前晃了晃：“你看清楚了吗？汝之生死富贵皆操与某家一手，莫要自误！”
“是，是！”火居道人浑身上下已经抖得如筛糠一般，他颤声道：“小道记得当时与我接洽的有两人，一个操河北口音，约莫四十出头年纪，中等身材，国字脸，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另一位却是一位同道，和我一般年纪，留着山羊胡子，蜀中口音，左颊有块指头大小的青色胎记。”
“你倒是记得仔细！”慕容鹉笑道，一边吩咐手下记录清楚：“若是拿住了贼人，你也是有功之人！”
“功劳不敢想，只要别牵连小道便好了！”火居道人苦笑道：“对了，那位道友应该是为天师道中人而且地位不低！”
“哦？你怎么知道的？”慕容鹉好奇的问道。
“小道也是蜀人，蜀中天师道极为盛行，那位道友的举止气度，外人见了可能不知道，像我这等入道之人，一看就知道了！”
“好，好！”慕容鹉笑道：“我给你再记一功，你仔细回忆，无论想起了什么，都可以告诉我的人，事后我一定重重赏你！”他令道士退下后，就令手下依照道人说的发出通缉文书，在长安城内外寻找那两人。
长安，永平坊。
夜色已深，夜风吹过院子里的槐树，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投影落在纸糊的窗户上，仿佛鬼影。范长安放下手中的毛笔，将右手伸向一旁的火盆，烘了烘手，待到手暖和了，方才继续写了起来。
啪啪！
窗户上传来两下轻微的敲击声，范长安放下毛笔，右手已经滑入袖中，警惕的问道：“谁？”
“是我，范公！”
“李贤侄吗！”范长安面上的紧张消失了，他起身打开房门，外间进来一个中等身材的道人，约莫三十多岁年纪，山羊胡子，面貌普通，左颊有块指头大小的青色胎记，他向范长安拱了拱手：“范公，我刚刚从河北人那边过来！”
“嗯，他们说什么了？”范长安问道。
“听他们的意思是，要稳一稳！”
“稳一稳，什么意思？”
“照贫道看，这些河北人说的稳一稳不过是个托辞！”道人冷笑道：“他们实际上是怕了，想要抽身！”
“怕了？抽身？”范长安笑了笑：“他们想怎么个抽身法？做出这等事情还怎么抽身？”
“是呀！”道人笑道：“所以说他们首鼠两端嘛！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在王文佐手下，他们永远也不可能当上河北的刺史，除非王文佐和朝廷彻底撕破脸，两边打起来，他们才有机会翻身。可他们又怕王文佐怕的要死，一次刺杀刘培吉不成，就吓得想要抽身，真是一群鼠辈！”
“怕王文佐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天底下不怕这个人的还真不多，知道害怕至少说明他们不是一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蠢物！”范长安笑了笑：“这样吧，你回去告诉他们，既然他们不想做了也可以，那大家就各自抽身，把痕迹清理干净，等待下次合适的机会再合作！”
“范公，就这么轻松的放那些家伙走了？”道人一听急了：“他们可是有不少把柄在我们手上，只要随便抛出去一点，他们不死也要脱层皮！”
“李贤侄，预先取之，必先与之的道理你总该明白吧！”范长安笑道：“有些事情是勉强不来的，你能逼着他们一起做大事吗？硬来反倒有害。你放心，这些河北人回去后肯定还会来的！”
“范公您怎么知道？”道人问道。
“很简单，这些河北人为何会暗中刺杀刘培吉，说到底就是对王文佐不满嘛！你觉得他们这次抽手后，王文佐就会改弦易张，让他们满意吗？当然不会，王文佐这种人行事何等果决！既然不满存在，他们抽手只是因为害怕，他们会怕一时还是会怕一世？会不会再次因为不满而铤而走险呢？”
第X章 对一个讨论区书友的回复
刚才看到讨论区里面一个书友的回复，说我这本书是主角的带着棒子打大唐云云，立根不正云云。
就这个问题，我想说几句。首先，高句丽和百济虽然地理上在朝鲜半岛有大片土地，但唐军在将其消灭后，大部分中上层民众都被迁徙到大唐境内了，所以他们不是棒子，而是中华民族的一部分。至于新罗人，看过书的读者都知道，主角的军队中没多少新罗人。
其次，现代民族国家是近现代的产物，在古代东亚地区的绝大部分时间里，盛行的是大一统体系，即中国——藩属国体系。高句丽，新罗，百济，倭国在当时都是以古代中国为核心的大一统体系的一部分。比如倭五王就曾经派使者前往南朝刘宋求取官职封印，并得到了安东将军、倭国王。使持节、都督倭新罗任那加罗秦韩慕韩六国诸军事。
高句丽，新罗，百济也曾经获得了中国各朝代给与的官职，爵位，封号。这都证明了，在当时人的眼里，古代中国与这些边境政权之间存在着一种上下级从属关系。当然，这种从属关系会随着双方实力对比，距离远近而发生变化，但这种关系是毋庸置疑的，尤其是王文佐作为唐将将其征服，将其纳入安东都护府之后，更是确定无疑了。在这种观念下，是不会有谭其壤那种色块地图的，那是现代人才有的看法，古代人眼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有臣服程度的区别，没对等国家在这种从属关系确定后，无论是百济人，倭人，高句丽人，他们加入唐军，都会被视为唐军的一部分，即番将，这种情况在古代军队中很普遍。他们的任何行动，也只会被视为一次边军参与帝国高层内斗，而非异国入侵。
附带说一句，既要普世帝国的领土和荣耀，又要民族国家的纯洁一致，这本来就是自相矛盾的。毕竟最后保卫大唐的还是一群沙陀人呢。
附带多说一句，刘备临死前作诫子书，让儿子读《汉书》，《礼记》，说可以益智。历史小说虽然没法和史书相比，但至少不要越读越蠢吧？知晓过往，才能过好现在，前瞻未来。希望大家能从韦伯的书里面获得一点益处，而不是就爽一把，爽完就没了。

第807章 擒获
道士思忖了片刻，点了点头：“范公说的是，那我就依照您吩咐的做！”
“嗯，去吧！”范长安笑道：“这件事情办妥后，你就去终南山隐居一段时间，避避风头。待到风头过去了，再回长安！”
“呵呵呵！”道士闻言笑了起来：“范公请放心，当初动手的人都已经被我了结了，现在尸体只怕都烂了，没有线索哪里还能找得到我这里！”
“还是小心为上！”范长安道：“这段时间朝廷的人追查的紧，王文佐在长安的手下也没停，你留在长安一日，便多一日的风险。”
“我知道了！”道士点了点头：“明天最晚午后我就会离开长安！”
“嗯，去吧！”范长安站起身来，将道人送出门外，目送其身影消失在院墙上，又过了一会才回到屋中，坐到火盆旁，重新提起毛笔来，书写起来：“天机渺茫，非人智所能妄测。汝言今上寿命不永，不在今年，便在明后两年中，便是妄言。汝之道法虽是吾家百余年来难得一见的人材，终归是小术，持小术轻天下，殆矣！”
写到这里，范长安的毛笔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道：“依吾观帝星虽然飘摇，然并无陨落之兆。王文佐雄踞河北，却知进退，只求为朝廷一藩属，今反成为天子一臂助。吾辈当静心等待，以候天时，方为正理！”他写到这里，小心的吹干了墨，然后将信用蜡封好，盖上自己的小印，唤来外间的奴仆道：“明天天一亮，就把这封信送回蜀中，由二爷亲启！”
慕容府。
慕容鹉没精打采的坐在朝北的书案后面，表情呆滞，眼圈发黑，他已经整整一天一宿没有休息了。按照他的命令，只要是关于那疤脸道人和河北人的消息的，随时报随时见，不许耽搁了。结果到现在为止也没有半点有关的消息，失望之余，他也愈发觉得疲惫起来。
“将军！”一旁的侍卫见状，小心道：“要不您就在屏风后面的小榻睡一会儿吧！只要有消息，俺们立刻叫醒您，不耽搁事！”
慕容鹉打了个哈切，并没有表示反对，那侍卫见了知道有戏，赶忙道：“将军，我知道您担心公事，可您就这么耗下去也不是个事呀！万一真来了，您累成这样子，反倒是坏事了！”
这一次慕容鹉被说动了，他点了点头：“那你们几个在这里盯着，有消息就把我叫醒！”
侍卫们忙不迭称是，慕容鹉就这么去了屏风后面，不一会儿屏风后便传出阵阵鼾声！先前劝谏的侍卫松了口气，向同伴做了个“轮流来”的手势：“我先来，你们也打个盹！”
约莫到了中午时分，外间突然有人带着一个粗壮汉子进来了，刚进院便喊道：“找到了，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那侍卫赶忙问道。
“就是那个左脸颊有青色胎记的汉子！”那汉子道：“和发下来说的一模一样，留着山羊胡子，三十多岁，除了没穿道袍！”
“太好了！你快去叫醒将军！”那侍卫赶忙吩咐道：“那人在哪里？”
“就在两刻钟前，骑着头青驴，从安化门出去了！已经派人跟上去了，会沿途放下标记！”
“有什么消息！”慕容鹉已经被叫醒了，他揉着双眼走出屏风，劈头问道。
“回禀将军，我们在安化门留下的眼线发现那个山羊胡子，左面颊有青色胎记的道士！”
“好，好！备马，带上猎狗，立刻去追！”慕容鹉摩擦着双手，紧张说：“既然被我发现了，就休想逃走！”
官道上，李立坐着自己那头青色大叫驴上，双眼微闭，口中念念有词；像这样的道士，在长安周围即使不能说随处可见，也是颇为寻常的。道路两旁的茶肆路人都相互交谈，高谈阔论，便好似全然没有注意到李立的存在。
前面不远处的路旁有一枝酒招旗随风飘展，却是个乡间避暑的小酒馆，摆设十分简陋，除了头顶悬挂着一顶遮阳遮雨的芦席，芦席下摆放着六七张只条凳，围着两张桌子，上头摆放着茶水、粟米饭团等简陋的水食。李立翻身下驴，乘着和小酒馆老板买酒的功夫，已经将缀在自己身后的两个盯梢的打量清楚了。他记得这两个家伙在自己出安化门的时候就跟上来了，也不知道是谁的眼线。
“范公果然说的没错，那些狗崽子们找的好快！”李立心中暗自盘算着，他的江湖经验十分丰富，自然知道这两个家伙肯定只是盯梢的，真正负责捉拿自己的人此时正沿着这两人留下的标记追上来，自己唯一的活路就是尽快干掉这两人，然后逃走，否则若是让后面的家伙拿住了，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他随手将驴拴在旁边的树上，暗自将匕首藏入袖中，转身向那两人走去。那两个盯梢的汉子看到李立向自己走过来，面色大变，其中一人更是伸手向腰间摸去，显然是要拿武器。
“二位从安化门跟着在下跟到这里，想必也累得很了吧？”李立口中含笑道。
“哪个跟你到这里！”身材高瘦些的汉子强应道：“不过是恰巧同路而已，这官道难道是你一家的？只许你走，不许我们走？”
“对，难道是你家的！”矮胖些的汉子帮腔道，说话间两人已经向两边分开，形成了掎角之势，显然这两个家伙应该不缺乏械斗的经验。
“官道自然不是我一家的！不过……”李立话音未落，右手一甩，从袖中便飞出一道白光，那高瘦汉子闷哼一声扑地便倒，几乎是同时，李立便向剩下那人扑去。那矮胖汉子仓促间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刀，反手便刺，被李立侧身避开，便是一记窝心脚，将其踢倒，然后上前一脚踩在那汉子持刀手的手腕上，用力一拧，只听得一声惨叫，那矮胖汉子的右手手腕已经被踩断了。
“饶命！”矮胖汉子还没叫出声，就被李立一脚踏住了脖子，他本能的用自己完好的那只左手去拉扯，李立冷哼了一声，脚上发力，不过须臾功夫，那矮胖汉子便面色青紫，断气而亡。
李立结果了这人，正想抽腿去看那高瘦汉子是死是活，只听的一声轻响，自己的长袍下拜被撕下来一块布来，却是死者临死前抓住的。他啐了口唾沫，去确认了那高瘦汉子已经气绝，赶忙找回自己的驴子，离开官道而去。
不过转眼功夫，便没了两条人命，酒摊上的几个客人立刻作鸟兽散，只有那酒摊老板，跑又不敢跑，留又不敢留，正左右为难之际，只听到阵阵马蹄声，从远处赶来数十骑人马，个个神情彪悍，身着各色官袍，还跟着备马、猎犬。那酒摊老板见状，赶忙跪在路旁，连声喊冤。
“怎么回事？”慕容鹉勒停战马，喝道：“快去问清楚！”
“遵命！”手下赶忙上前询问，片刻后便回来禀告道：“将军，那酒馆老板说有两个人被杀了，经由对看，被杀的就是咱们的眼线，那个动手杀人的应该就是那个疤脸道人，应该是形迹被发现了！”
“娘的，这厮倒是警觉！”慕容鹉跳下马来，摸了摸尸体的体温：“嗯，尸体还没冷，应该还没跑太远。咦，手上还有块破布，嗯，肯定是从那个疤脸道人身上撕下来的，来人，快牵狗来！”
李立下了官道跑了一段，道路愈来愈狭窄，他索性跳下驴来，将其向西赶去，自己却向东边的树林逃去，试图迷惑那些追击者。可随着他的逃走，身后传出阵阵犬吠声，而且犬吠声愈来愈近，眼看就要追上来了。
“该死！”李立气喘吁吁的骂道：“这些狗贼居然连猎狗都带上来了！怎么办？逃不掉了！”他看了看左右，发现都是稀疏的树林，最近的山地距离自己少说也有小半个时辰的脚程，等到自己跑到山地，狗早就追上来了。他拔出匕首，对准自己的咽喉，想要自刎，可偏偏又下不去手，顿了顿足，发足向东逃去。
“将军，您听这狗叫声，应该就在前头了！”随行的犬奴指着前面喊道。
“嗯，放狗吧！你这狗咬不死人吧！我可要活口！”慕容鹉志满得意的问道。
“放心，这些狗都是小人练熟了的，除非小人下令，就绝不会下死口！最多腿上多几个口子就是了！”犬奴笑道。
“好，放狗，给这混蛋一点颜色看看！”慕容鹉恶狠狠的道。
随着阵阵狂吠声，身后传来阵阵枯草树枝折断的声响，李立意识到敌人的猎犬已经追上来了，他刚刚转过身，就看到从右边的草丛中冲出一条黑影，将自己扑倒在地，自己刚想用匕首刺，便被咬住了，几乎是同时，他全身上下已经有四五处被咬住，禁不住发出惨叫声：“狗东西，快滚开，滚开！”
正挣扎间，后面跟上了六七个汉子，他们手中都拿着长杆套索，他们乘着李立正在群犬挣扎时，熟练的用套索套住了李立四肢和脖子，用力一拉，他立刻成了一个大字形，动弹不得。随即他便听到有人呵斥赶开猎狗，有人把自己的脸翻过来，露出左颊来。
“将军，没错，就是这厮！”
一双鹿皮长靴踩着枯草，走到李立面前，片刻后便听到一人冷哼道：“原来是这么个玩意，还弄得老子折腾了这么多天！说罢！你同谋有哪些人，都在哪里，幕后有哪些人！”
“我不知道你是在说什么！”李立尽可能镇定的说：“我就是个路过的，被你们莫名其妙的拿住了，你们是强盗吗？要多少钱你们才肯放我走？”
“钱？”慕容鹉笑了笑，他也懒得废话，挥了挥手：“把口勒住了，搜身，然后大夫给他身上伤口敷好药，回去细细拷问，好不容易拿住了，可千万别让他死了！”
“喏！”
话音刚落，李立的嘴巴就被一根粗麻绳勒住了，然后全身上下被扒了个精光，一个大夫先替他处理好了伤口，然后用一块毛毯裹了，丢在马背上，一路回城去了。
回到慕容府中，李立就立刻品尝到了慕容鹉口中的“细细拷问”是啥意思。慕容鹉手下的狱吏们受过了王文佐的专门培训，虽然不及周兴那么思路广阔，下限低；但建立在近现代医学、心理学基础上的新式刑罚讲究的是对受刑者的身体尽可能小的伤害的前提下予以尽可能大的痛苦，这样才能确保受刑者不会受刑不过而死。为了确保这一点，慕容鹉甚至专门请了一位医生就在用刑地点，时刻监视受刑者的身体状况。
其结果就是李立在受刑不过四个时辰就基本全招了，其实一个多时辰左右李立就已经崩溃了，剩下的时间不过是为了反复确认供词的真实性。看完供词的慕容鹉长出了一口气，冷笑道：“好家伙，你们居然敢在大将军麾下玩出这种花样来，好，我倒要看看你们落得个什么下场！”
为了尽可能节约时间，慕容鹉甚至顾不得长安宵禁的规定，他立刻派出人马去抓捕范长安一行人，并向河北发出急信，将有河北士人牵涉进这次刺杀事件的事情禀告王文佐。完成了这一切之后，他才长出一口气，倒头倒在软榻上，大声道：“明天中午前，天塌下来也不许吵醒老子！”
长安，永平坊。
范长安突然睁开双眼，一股突然的悸动将他从梦中惊醒，虽然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还是坐起身来，顿时将睡在一旁的如夫人惊醒了。
“老爷，怎么了？”如夫人睡眼迷惺的问道：“现在几更天了？”

第808章 出路
“不知道！”范长安看了看一旁的水漏，用不那么肯定的语气道：“应该快四更了吧？”
“那就再睡会吧！”如夫人伸出白腻的胳膊，去拉扯范长安，范长安正想躺下，却听到前院传来一声惊呼，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立刻跳下床来，一边穿鞋一边喊道：“来人，前院出什么事情了？”
那声惊呼仿佛是一个信号，惊呼声和呵斥声接二连三的响起，范长安穿上鞋子披上外衣，冲出门外，只见外间火把星星点点，直冲内院而来。“奉命捉拿钦犯范长安”叫喊声如雷灌耳。
“老爷，这，这是怎么回事呀？”那如夫人抓住范长安的衣袖，脸上已经满是鼻涕眼泪，范长安面色惨白，两旁站着七八个衣衫不整的亲随，手中拿着棍棒短刀，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嘭！
随着一声巨响，内院的门被撞开了，冲进来一队兵丁来，他们手中的火把映照在盔甲上，映射出冰冷的光，为首的校尉提着一个家仆的衣领问道：“哪个是范长安？”
“就是那个！”家仆指着范长安道：“长胡子，穿锦袍的那个，旁边那个女人是他的如夫人！”
“原来你就是！”那校尉看了看范长安，笑了起来：“怎么了，难道还有人敢抗命不成？利索点丢下家伙站一边去！不然动起手来，刀枪可不长眼睛！”
“都退下吧！”范长安已经看清来人，心下已经凉了半截：“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半夜私闯民宅，这里可是长安，天子脚下讲王法的地方！”
“王法？”那校尉冷笑了一声，他竖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老子就是王法，奉左武卫中郎将慕容鹉之命，来擒拿要犯范长安。老东西你的事情发了，来人，给我拿下！”
范长安听到慕容鹉的名字，心里便凉了，面对一拥而上的兵丁，他叹了口气：“大事不遂，老夫为李立小子所害，岂非命哉！”
太极宫，延嘉殿。
由于皇后最近又怀孕了的缘故，最近天子并没有与皇后同寝，而是独自住在延嘉殿的一处偏殿，偶尔会招某个妃子或者宫女过夜，看上去落寞了许多。这天早上，他刚刚洗漱完毕，正在用膳，外间有内侍少监进来禀告：“陛下，刘培吉刘侍郎被刺一案有结果了！”
“这么快！”李弘又惊又喜：“不是前天刑部还禀告说在追查中，过两天就有拿到真凶了？不错，不错，寡人当时还狠狠的斥责了刑部侍郎一顿，看来倒是错怪他们了！”
“陛下！”内侍少监的面色有些古怪：“真凶是拿住了，但不是刑部？”
“不是刑部？那就是雍州府了？”李弘笑道：“不错，这次雍州府做的不错，寡人要好好褒奖他们！”
“也不是雍州府！”内侍少监道：“是左武卫中郎将！”
“左武卫中郎将？这样也好，毕竟都是寡人的臣子嘛！”李弘笑了两声，突然停住了：“你是说是慕容鹉拿住的？”
“嗯，正是慕容将军！”内侍少监苦笑道：“自从刘侍郎被刺后，慕容将军便全力追查，终于昨天夜里拿住了真凶和幕后的黑手！他已经将一干人犯和案卷都送到了刑部那边，刑部不敢自专，所以才禀告陛下！”
慕容鹉最近忙着捉拿刘培吉被刺案幕后真凶这件事，李弘在宫中也有所耳闻。其动机倒也不难理解，王文佐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换了是谁都会一肚子怨气。只不过不同的是别人挨了这锅也只有忍着，毕竟天子也没说是你干的，连辩解都没地方辩解；王文佐却有人有钱，自然就会想办法寻找幕后真凶，洗白自己。当然，李弘并不认为王文佐能就凭自己的本事查清真凶，术业有专攻嘛。但听到真凶被王文佐的人拿住了，心里还是挺不是滋味的。
“那就先传刑部尚书入宫来吧！让他把具体的情况说给寡人听听！”
“遵命！”
听完刑部尚书的讲述，李弘的心情有些复杂，凭心而论，还真不能怪刑部和雍州府没拿到真凶，这逆案的谋划者手也太黑了，刺客行刺不成就立刻干掉。要找十几具尸体可比找十几个大活人难度大多了。但有句话说得好，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你说这案子难，那慕容鹉怎么就能破了？
“王卿，你确认这件案子确实如此，其中没有隐情？”李弘问道。
“回禀陛下！”刑部尚书是个矮瘦的精干老头，沉声道：“这件案子老夫已经让刑部和雍州府几个有多年经验的老仵作、老捕头，都说不出什么问题来。而且从慕容将军查出的口供来看，此事的幕后指使者有一部分是河北士族，不但与前因后果相合，而且也没有作伪的动机！”
李弘点了点头，正如刑部尚书说的，按照慕容鹉送过来的结果，这个案子的幕后指使者有两边，一个是来自蜀中的天师教范长安，还有就是因为刘培吉弹劾案而损失巨大的河北士族，而他们这么做的目的除了泄愤之外，更重要的是为了挑起河北和长安的再一次内战，从中牟利。这一切不但逻辑上很合理，更要紧的是河北士族现在是王文佐的人，慕容鹉如果撒谎，岂不是把刀子交给朝廷捅自己？
“既然爱卿觉得属实，那就严加督办，尽快拿出一个结果来！然后公之于众，也好大白于天下！”李弘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不过河北那边的事情就不要公布了，要给大将军留一点颜面，让他自己处置就是了！”
“臣明白！”听了天子的命令，刑部尚书倒是并不意外，既然王文佐表现出了恭顺之态，把整个案子处置的主导权给了朝廷，那朝廷也就没必要撕破脸了。投桃报李，承认王文佐对河北地方的处置权，改善朝廷与之的关系才是真正有利于大唐的。这件事情其实也是提醒了天子，大唐眼下内部外部的敌人还很多，与其打王文佐这种既有能力又恭顺的藩镇的主意，不如把力气用在这些贼心不死的逆贼之上。
刑部尚书退下后，李弘沉吟了片刻，提笔写了一封信，唤来内侍少监道：“你去内库挑一套金银器皿，去一趟护良那儿，便说刘侍郎被刺一案已经有了结果，与他父亲无关，明日便回千牛卫当差。那套金银器皿是赏赐他的，让他不要被外面的风言风语所影响，寡人始终是信任他父子的！”
“奴婢领旨！”
护良宅邸。
“护良公子！”内侍少监的声音甜的都有点起腻了，这位平日里在长安的上层社会中以倨傲著称的内侍此时却表现的极为平易近人，甚至有些讨好的意思：“天子临别前让奴婢转告公子，您父子二人的忠心，他心里和明镜一般，前些日子让您在家中静养，也是让您少听那些风言风语，生闲气！今早刑部那边上报，中午就让奴婢来您这里了，明日便回千牛卫侍奉，若是咱家猜的没错，过几日天子就会超迁您几阶，权当是给您压惊了！”
“天子恩高，臣护良粉身难报！”护良躬身道：“请少监您回去禀告天子，护良很清楚前些日子是天子的保护，今日的赏赐乃是无功受禄，着实惭愧！”
“公子您这话可就差了！”内侍少监笑道：“什么叫无功受禄？您是何等身份？将来是要尚公主的，天子可就这一个妹妹，您就是天子的妹夫。这就是一家人了，天子乐意给自家未来妹夫几个金银器皿，还要有功才行？这不是笑话吗？”说到这里，他向护良挤了挤眼睛：“咱家在外头可是不假辞色的，可在公子您面前就不一样了，为啥？您和别人可不一样，您是天子的自家人！也是咱家的主人呀！”
刘培吉府。
“相公，相公！”
“又有什么事情呀！”刘培吉有些厌烦的扭过头，看到自家夫人从门外急匆匆的进来，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了个狗啃屎。
“哎呀，你就不能小心一点吗？”刘培吉叹道：“一大把年纪了，也不能稳重点？”
“稳重不了！”刘夫人笑道：“相公，当初行刺你的人已经被查出来了！”
“哦？真的？”刘培吉瞪大眼睛：“是谁？”
“这还有假！”刘夫人笑道：“是个叫范长安的蜀人，据说信天师道，在蜀地势力不小！”
“范长安？天师道？蜀人？”刘培吉一头雾水：“他刺杀我干嘛？前日无怨往日无仇的！”
“嘿嘿！”刘夫人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范长安心肠歹毒，想要挑起朝廷和王大将军之间的冲突，引发内战然后从中取利，还有，他们天师道好像还有啥“李弘救世”的话，与当今天子名号相冲！”
“李弘救世？谶语？”刘培吉听到自己遇刺竟然牵涉到谶语之事，脸色大变，他当然知道这种谶语最是麻烦，一旦牵涉进去，一不小心就会激起连州过郡的民变，就算平定下去，也是尸骸遍野，荆棘满地。更不要说那范长安是蜀地人，一旦生事，朝廷西府的财赋就没指望了，陇右兵将的衣食也会受影响。
“谶语？”刘夫人皱了皱眉头：“好像是的，这么说来这事很麻烦？”
“不止是麻烦！”刘培吉叹了口气：“幸好上天庇佑，这厮的阴谋没有得逞，如果他真的得逞了。朝廷和河北大战的当口，这范贼在蜀中起兵，大唐就完了！”
“是呀，幸好老天保佑！”刘夫人也叹了口气。
“老爷，夫人！”管家从外面进来了，神色有点怪异：“慕容鹉将军在外面，说是要拜见老爷！”
“哦，快请他进来！”刘培吉笑道。
“糟糕！”刘夫人突然顿足道。
“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吗？”刘培吉不解的问道。
“是这么回事！”刘夫人苦笑道：“当初相公您受伤时，这位慕容将军曾经登门看望，那时候不是外间风传相公您得罪了王文佐，所以刺客是王文佐派来的。这慕容鹉不是王文佐的手下吗？我就当面损了他几句，现在看来却是误会他了，当面有些不好看！”
“你怎么可以这么做！”刘培吉苦笑道：“根本无凭无据的事情，你就这么出言伤人。”
“我当时怎么知道！外头都传的有鼻子有眼的！”刘夫人急道：“一看到你当时那个样子，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没有当面让人用棍棒打出去就不错了！”
“好吧，好吧！”刘培吉无奈的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办法了。你要是觉得尴尬，干脆就躲起来，最多我替你说两句好话，赔个不是也就是了！”
“那怎么成，你是你，我是我，岂有我犯了错，你赔不是的道理？”刘夫人急道：“我便留在这里，待慕容将军来了，我当面赔个不是便是！”
说话间，慕容鹉已经到了，他笑着大声道：“听闻刘侍郎身体大好了，小弟前来探望。”
话音未落，只见刘夫人上前向慕容鹉深深一福：“小女子言语无状，冲撞了将军，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宽恕则个！”
刘夫人突兀的行动，把慕容鹉吓了一跳，他赶忙侧过身体避开刘夫人的大礼：“夫人您这是做甚？”
“内子这是为了上次你来看望我被慢待的事情！”刘培吉道：“她得知事情真相后就很懊悔，我也狠狠说了她，这种事情岂能信外头的胡说八道？王大将军是何等人，岂会干这等见不得人的勾当？”
“哦哦，是那次的事情呀！”慕容鹉笑了起来：“这也难怪夫人，当时外头风言风语那个大呀，要不是我真的给大将军效力，只怕自己都觉得是大将军派人干的，何况夫人！”

第809章 女儿们
见慕容鹉如此宽厚，刘夫人也很高兴，笑道；“将军果然好肚量，对了，我听外间说内子被刺的真凶也是您追查出来的，不知道是真是假？”
“呵呵呵！”慕容鹉笑道；“这件事情现在也没啥好隐瞒的，不错，刺杀刘培吉的真凶的确是在下追查出来的，确切的说是大将军严令在下限期查明真相的！”
“大将军严令将军您限期查明真相？”刘夫人不解的问道：“大将军不是在河北吗？内子被刺，他为何要严令您限期查明真相？”
“夫人可是觉得刘侍郎刚刚弹劾过大将军，大将军肯定怀恨在心，就不会管他被刺之事吧？”慕容鹉笑道。
面对慕容鹉的诘问，刘夫人干笑了两声，却没有说话，显然是默认了。
“大将军在给在下的信中说的很清楚：刘侍郎弹劾自己是出于公心，确实他举荐非人，若非刘侍郎弹劾，让这些人为州郡父母，岂不是以狼牧羊，害了大唐百姓？刘侍郎这是君子爱人以德，他感谢还来不及，岂会怪罪？其次刘侍郎被刺大将军成了替罪羊，这口气大将军岂是能忍的？自然严令在下在期限内查到真凶！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大将军当真是肚量如海呀！”刘夫人感叹道：“妾身还真是以小人之心量君子之腹了，着实是惭愧的很！”
刘培吉斜倚在榻上，知道全部真相的他听到妻子诚心诚意的赞叹王文佐的度量，心中突然感觉到一阵不爽，毕竟看别人一本正经的当着自己老婆面前撒弥天大谎，自己老婆还连连点头的感觉谁都不会喜欢。他干咳了两声：“夫人，你去一趟书房，把上次胡右丞送我那盒建州（今福建建瓯）的乳茶拿来！”
“对，对！瞧我这样子，竟然忘记了奉茶，罪过罪过！”刘夫人如梦初醒，赶忙向慕容鹉告了罪，出门去了。刘夫人刚出门，刘培吉便冷笑道：“慕容兄演的好戏，倒把拙荆骗的好苦！”
“也不算是骗了，至少大将军对刘侍郎你没有怀恨在心这是实话！”慕容鹉笑了笑，突然压低了嗓门，神色诡秘的说：“二桥姐妹托我问候兄台，还问您什么时候再去蛤蟆陵下！”
“二桥姐妹？”刘培吉闻言一愣，旋即苦笑道；“当初逢场作戏的事情，再说老夫这次的伤势不轻，还不知道要将养多少时间！”
“嘿嘿！这可就是刘兄你的不是了？美人恩重，你怎么可以一句逢场作戏就打发了？”慕容鹉干笑了两声：“你忘记那天晚上在下说的话了？赎身安置的事情都已经准备好了，二桥姐妹就住在蛤蟆陵下的那处偏院里，刘兄随时都以去，权当是外宅。那天晚上事发匆忙，我的手下怕那些金子被外人看到了说不清楚，便带回去了。我这次也一同带来了，还请刘兄收下！”
“这，这怎么好意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那箱金子本来就是说好给刘兄的，现在不过是物归原主。至于二桥姐妹和安置费用，权当是大将军对刘兄的赔礼，毕竟刘兄这次被刺，说到底也和大将军有关！”
听了慕容鹉这番话，刘培吉内心深处原有的那点不满也早就烟消云散了，他压低了嗓门：“既然是这样，那还请慕容兄代我谢过大将军！”
“这个好说！”慕容鹉笑道：“还请刘兄好生修养，今后大将军要劳烦的地方还多着呢！”
“好说，好说！”说到这里，两人会心一笑。
对于公元679年的长安人来说，刚刚过去的刘侍郎被刺事件就好像一声惊雷，将众人从盛世的美梦惊醒，但大多数人在该事件的圆满解决后就昏昏睡去，继续做着清秋大梦。但少数清醒的人则胆颤心惊的看着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公元679年夏，剑南道荣州范长全聚众起事，此人拥立一稚儿起事，称其名为李弘，为道祖转世，救万民于水火之中。从道之人弭良贱之分，废贫富之别，去劳役免赋税，皆长生而不死，不过数日，便有众十余万。范长全称依附者为“乐属”，分其丁壮，各设道官节制，称之为“鬼卒”，分兵掠地，所到之处，各州郡城中百姓无不开城响应。成都遣兵五千前往征讨，为其所败，一时间当时的剑南道的嘉州、戎州、泸州、眉州、简州、陵州皆陷落，剑南道东西两川各州皆有人起事响应，势力大的自称“将军”，势力小的自称“校尉”，皆受范长全节制，成都府亦为之震动，一夕数惊。
长安，太极宫，延嘉殿。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李弘就像热锅上的蚂蚁，绕着几案直转：“我本只想缉拿范长安的家属，怎么会引发这等大乱！若早知如此……”“若早知如此，那就更应该下手早些了！”张文瓘道：“那范贼一介匹夫，振臂一呼便万夫应和，岂是一夕之功？也不知道那范长安做了多久的准备，若是再让他经营数年，一旦发作起来，只怕会更糟糕！”
李弘闻言一愣，旋即叹了口气：“张相公说的是，幸好这次在长安破获了逆案，拿住了贼首范长安，不然情况只会更糟。但即便如此，蜀中也已经形势万分危机了。蜀中是朝廷西府，如果那里乱了，陇右还有松州那边吐蕃人也会动起来的，那就更难以收拾了！”
“天子圣明！”张文瓘恭惟了一句；“所以朝廷应该立刻行动，现在的剑南道兵马营田处置使是个庸人，平日里维持局面还好，不足以平定眼下的局面，当派一有能之辈前往，授予全权。道贼虽众，但皆乌合之众，并不难破之。”
“那当派何人前往呢？”李弘问道。
“以老夫所见，便启用李敬业如何？”
“李敬业？”李弘闻言一愣，用不那么肯定的语气问道：“你是说英国公的嫡孙？”
“不错！”张文瓘道：“用李敬业有三桩好处：此人本是英国公的嫡孙，世代将门，有英国公的余泽在，不用担心军中不听服他的号令；其次，他在此之前出任姚州刺史，节度六诏兵马，他这些年在南疆抚慰蛮夷，安民练兵，也算是历练出来了；其三、姚州本就比邻剑南道，他知晓剑南道的情况，若是让他借六诏蛮兵征讨，可事半功倍！”
李弘稍一思忖，便点了点头：“也好，政事堂那边起诏吧，加李敬业为剑南支度营田处置兵马经略副使、姚州都督府都督、护六诏校尉，加讨逆将军！平定蜀中乱事！”
“遵旨！”
长安宫城，北苑。
哒哒哒哒！
马蹄声宛若落雨，分不清点，带起满天的尘土，从看台上望过去，只能依稀看到马背上的人影。只见马背上的骑士将角弓拉得如满月一般，松开弓弦，一米多长的大矢将十余米外的木靶打的粉碎；旋即是第二个、第三个，风驰电掣般的骑影所过之处，道旁或高或低的靶子接二连三的破碎，就好像被钢铁旋风扫过一般。
“厉害！护良公子！又是个满贯！”李定月站在看台上，欢呼雀跃，旁边作陪的宫女贵妇们也是个个赞叹不已。今天照例是北门禁军演武操练的日子，作为天子身边最亲近的护卫，千牛卫们更是尽展手段，希望能赢得这些贵女们的青睐。这可不光是自家脸面的事情，唐代继承了六镇遗风，即使是女子，在宫廷社会里也有相当的发言权，很多时候她们的一句话，不比朝堂上的一句话差的。
而在这次演武中最闪亮的那颗星便是非护良莫属了，如果说之前北门禁军中还有不少关于其的凭借家世的酸话，而这次演练中硬过硬的骑射功夫让所有人都闭住了嘴，毕竟角弓长矢不会撒谎。
“有这等骑射之术倒也不稀奇，毕竟是个东夷嘛！”人群中传出一个讥诮的声音，顿时引起了一阵笑声。听到的李定月眉头顿时竖了起来：“哪个没胆的在背后说人坏话？什么东夷北狄的？护良公子明明是琅琊王氏的栋梁之材！”
平台上一片死寂，敢和天子亲妹当面对喷的人这世上可没几个，更不要说随着李定月年龄渐长，无论是外表还是性格也愈发像她的亲生母亲了，史书上说她沉敏多权略，武后以为类我，这些贵女们可没忘当初她妈对付萧淑妃、王皇后、长孙无忌等人的手段。
见众人都不敢吭声，李定月才冷哼了一声，回过头去，继续观赏北门禁军的演武。此时护良的驰射已经结束，回到自己的行列中，只留下通报成绩的侍从拖长音调的呐喊声。
“千牛左卫！千牛备身护良！一番胜！”
“果然是一番，不愧是王大将军的儿子！”李定月兴奋的攥紧拳头，用力挥舞了一下。
“公主殿下！”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李定月回过头来，却是一个美貌少女，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
“莲儿，是你？”李定月伸手拉住少女的胳膊：“怎么刚刚没看到你？我们去一边说话！”
“诶，你慢些，我裙子被扯着了！”少女赶忙道，她是豫州刺史韦玄贞之女，闺名莲儿，与李定月自小便相熟。两女走到一旁，李定月笑道：“有些家伙好生讨厌，见不得别人好，总是背着人说坏话！”
“你是说刚刚有人说护良公子是东夷吗？”韦莲儿叹了口气：“这也不能全怪他们，王大将军上次领兵向西，搞得长安米价斗米千钱，这里有不少人都吃了苦头，有的人甚至有家人因此亡故了，自然不会对护良公子有什么好感！”
“不会吧？这里的人会没饭吃？”李定月咋舌道。
“这里的人自然不会没饭吃，但谁家也有几个穷亲戚吧？那时候你在皇宫里是不知道，我听父亲说，长安朱雀大街上大白天都有人拔刀抢劫，我家有几个远房堂兄弟当时都挨过饿，还有两个叔父被盗贼所害，算起来都要怪到护良公子的父亲头上！”
“竟然会这样？我是真的没想到！”李定月有些不敢相信的说：“不过这也不能怪护良的父亲吧？他当时在海东，而且他回来后很快就恢复漕运了！”
“可是当时截断漕运的就是他的手下呀！其中就有那个慕容鹉！”韦莲儿道：“他现在摇身一变又当了禁军的武官，整天神气的很，不知道多少人恨他恨得要死呢！”
“这个……”这一次李定月已经说不出话来，韦莲儿见状拍了拍她的手背：“算了，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护良公子也的确是个好人，再说了，他是你未来的夫婿，王大将军就是你未来的丈人，你当然要站他们一边！”
“这……”李定月脸色微红，她顿了顿足：“小妮子你从哪里听来的？谁要嫁给她了！”
“全长安城都知道了，你还装！”韦莲儿笑道；“前两天我就听说了，王大将军派了人专程来替自己儿子向陛下求亲，光是求亲的礼物就装了满满十船，船舷距离吃水线只有不到两尺呢！”
“你这妮子别只说我！你也就比我小一岁，要不要从我哥哥里面挑一个成亲？”李定月笑问道：“看在好姐妹的份上，我帮你撮合撮合！”
“呸……”二女一边说笑，一边打闹，已经抱作一团，早把方才提到的那些伤心事丢到九霄云外去了。两人说笑了一会儿，回到看台中央。北门禁军的个人演武已经结束，开始以小队为单位展开，演练较大规模的骑兵作战。李定月一边看到津津有味，四周的议论声也开始流入耳中。

第810章 儿子
随着一声声战鼓，位于西面小丘顶部的大旗开始缓慢的摇动，从渭河南岸的龙首原边吹来一阵阵热气袭人的风。一行行骑兵从杂木林中涌出，在看台前的平岗行去。隆隆的马蹄声和盔甲的铿锵声汇成一片，与溅起的尘埃夹杂在一起，仿佛一片巨大的幕布，向前掩去。
此时已经是正午时分，晴朗的天空中没有一片浮云，太阳高高地照在战场上。贵女们可以清晰的看到演习场上的情况，空旷的平岗上，只有孤伶伶的几颗树木，虽然把它们的影子清楚地投在地面上，可是骑士们很少有机会得到它们的荫蔽。热辣辣的太阳直射到他们身上，一身铁甲好像火烤着一般，贴在他们的皮肉上。他们的皮肤像要裂开来，他们的喉咙干渴得像要冒出烟。但似乎每个人都没有知觉，全神贯注于号令。
“这便是沙场吧！身上穿着铁甲，骑在马上，被晒成这样子，没有号令也不敢妄动！”李定月喃喃自语道。
“那是自然，战场上大旗所向，莫说是晒人的日头，便是箭雨当头落下，也要往前冲！”韦莲儿答道。
鼓声突然变得急促起来，似乎是被松开的弓弦，骑士们张开双翼，向前方席卷过去，千百只马蹄溅起碎石和灰土，顿时遮挡住了贵女们的视线，她们只能模糊的看到骑士们展开的双翼将前方的空气包裹起来，空气中传来阵阵细微的摩擦声，就好像千百只蜜蜂扑打双翅飞行？
“这是在干嘛？”李定月疑惑的问道。
“这是在模仿骑兵冲阵！骑兵张开两翼夹射中间的步阵，十分厉害！”身后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李定月转过身，眼前站着一个约莫三十许人的俏丽妇人，正是李素雯。韦小莲赶忙躬身行礼：“臣拜见高安长公主！”
“免礼！”高安公主虚托了一下，目光中流露出回忆之色来：“我在倭国时，每年秋天都会举行好几次猎鹿，规模与之相仿，只不过包围的不是空地，而是鹿群！”
“倭国不过是边僻小国，也能如这样有千骑纵横？”李定月有些不服气的问道。
“呵呵！”李素雯笑了起来：“为何没有、正是因为倭国是边僻小国，所以即便是在他们的京都周围，也有大片的旷野无人耕种，有着成群的野鹿和山猪。大将军去那儿之前，的确倭人中长于骑射之术的不多，可大将军去后，便依照武力授予官职，赐予恩赏，即便是贵胄大臣之子，不能骑劣马，挽强弓，且驰且射的，也不能继承家业。这些年下来，倭国中人以上之家，几乎个个养马。你未婚夫便是来自那儿，他的弓马之术你刚刚不是看到了！”
李定月被说的哑口无言，冷哼了一声，却不说话，由于母亲身死的缘故，她从来就对李素雯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很不喜欢，今日若不是对方主动搭话，她也不会理会。
“护良是个好孩子，我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你和他在一起一定会幸福的！”李素雯笑道。
“护良公子自然是好，不过与你有什么干系？”李定月冷声道：“你也莫要借此来套近乎！”
李素雯闻言一愣，旋即笑了起来：“你这脾气倒是，算了，反正也都是护良来受，又与我何干！”说罢便要离开。李定月抢上一步，将其拦住，冷声道：“我脾气怎么了？你以为我对护良公子也会和你一样吗？那你就错了，谁对我好，我就对他更好，谁对我坏，我就比他更坏！你说是不是呀？小莲！”
正站在一边吃瓜的韦小莲一愣，赶忙大声替自己闺蜜打气：“不错，我们家定月就是这样，只是对你这种坏人才这样，对其他人都好得很！”
“呵呵！”李素雯笑了起来：“真是一群孩子！”
“谁是孩子了！”李定月怒道：“王大将军已经替护良公子向我皇兄求亲了！倒是你，都三十多了还孤身一人，没有丈夫，也没有孩子，是个没人要的老女人！”
“你……”李素雯闻言大怒，李定月这话刻薄之极，戳中了她心中痛处，她恶狠狠的看着李定月，只见少女毫不示弱的与自己对视，但看到那张充满朝气的美丽脸庞，她不由得渐渐气馁了，长叹了一声道。
“不错，我母亲死了，姐姐也死了，自己一把年纪，无夫无子女，是个没人要的老女人，如何能和你比！”说罢，她便转身离去。
“定月，这个老女人被我们赶走了！”韦小莲握紧拳头，用力挥舞了一下。
正说话间，远处的小丘上传来一阵鸣金声，这是下令退兵的讯号。李定月和韦小莲回过头，看着骑士们缓慢的向后退去，风吹起旗帜和他们的披风，猎猎作响。看台上的贵女们发出一阵阵欢呼声，为北门禁军精彩的演练喝彩。
“小莲！”李定月突然道。
“什么事？”韦小莲眼睛死死的盯着骑士们，漫不经心的问道。
“你觉得高安公主，我是说那个老女人，她刚刚说的是不是真的？”李定月问道。
“啊？”韦小莲回过头：“你是问她说的哪一句？”
“就是她说倭国那边现在有比长安更多骑射之士？”
“那不过是吹牛罢了！”韦小莲满不在乎的笑道：“边僻之国罢了！”
“那护良公子呢？他可是很厉害的！”
“他是大将军的儿子呀！自然不一般！”韦小莲笑道：“不信你可以问问他，便是在他的兄弟里也是出挑的，不然怎么会被选为你的夫婿？”
“嗯！”李定月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泛出笑容。
与大多数大都市居民一样，长安人都有着喜欢热闹，善变，健忘的性格。从河北而来的求亲使团的大排场迅速占据了长安诸多社交场所的顶流——从最底层的酒肆茶馆到骊山旁的别墅。长安人都津津有味的谈论着这次联姻的巨大意义。
“安泰，这下可就安泰了！”
“是呀！王大将军的儿子迎娶了天子唯一的亲妹妹，这下就两家成一家了！我等还有什么用得着操心的呢？”
“可是剑南道那边不是有道贼作乱吗？听说已经蔓延十余州，贼人有兵马数十万呀！”有人忧心忡忡的问道。
“乌合之众，再多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一个满脸伤疤的老兵满不在乎的答道，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某家十六岁便结发从军，打过突厥人、铁勒人、契丹人、高句丽人、吐蕃人、吐谷浑人，虽然被人捅破了十几个窟窿，但好歹最后还是保住了这张皮，不然也就不能在这里和你们喝酒了！这么说吧，我这辈子见过的统兵大将，只有一人能和王大将军可以比的，那就是太宗皇帝，你们明白吗？别看剑南道那些贼人号称有几十万人，只要王大将军领三千人去，便能将其讨平了！”
“三千人去就够了？”有人将信将疑的问道。
“不错！”老兵冷笑道：“你们不信？你们这些没上过阵的人怎么会明白，兵士上阵，最怕的不是对面敌兵多，而是上头的将军是个饭桶。有王大将军在身后，大家心就安了，自然能打胜仗！”
“那王大将军在河北的局面怎么办呢？就这样下去成什么体统？”
“这是你该管的事情吗？”那老兵冷哼了一声：“再说大将军对朝廷何等恭顺，你们也都看到了，两家已经如此亲密，有什么事情一起说一说也就是了，何苦要弄到起刀兵？”
“不错，不错，还是莫要打仗的好！”酒肆的老板听到了，真心实意的赞同道。
“是呀，能过太平日子还是过太平日子的好呀！”有人叹息道。
而正当长安城陷入在一片安宁喜悦的时候，这场婚事的主角之一的护良，却向慕容鹉和狄仁杰提出了一个十分惊人的要求。
“什么，公子你要去剑南讨贼？”慕容鹉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以？万万不可！你是万金之躯，岂可轻置险境之中？”
护良没有理会慕容鹉的反对，目光转向到狄仁杰的身上：“狄先生，您以为呢？”
“公子！”狄仁杰笑了笑：“您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有心建功立业，我也能理解您的心境。不过您应该也替大将军想想。大将军好不容易才促成两家的联姻，如此一来，大唐的安危可以说系于公子您一身。您现在应该做的是早一日将那位公主娘娘娶回家来，至于建功立业，您还怕今后没有机会？”
“狄先生您是不是觉得我和那位公主早些生下儿子，才是真正的建功立业？”护良问道。
“哈哈哈！”慕容鹉笑了起来：“公子，您这话糙了点，不过确实说到了关节。您和公主早一天生下儿子，让王家与李家的血脉流在一人身上，这才是真正的要紧事。当初大将军若非和琦玉皇女有了彦良公子，这倭国恐怕今日还拿不下来呢！”
“慕容兄慎言！”狄仁杰呵斥了一声，对护良笑道：“我和慕容鹉都深蒙大将军厚恩，心中所愿唯有两家血脉流传，长长久久，以为万世之基。剑南的道贼虽然看起来声势浩大，但平定并非难事。朝廷已经下诏令李敬业总领剑南各路兵马，他是英国公的嫡孙，在姚州这些年颇有建树，以他之能，平定蜀中之乱并不难！”
“我知道二位说的都有道理！”护良道：“但我也有我的想法。从公里说，我辈持弓之士，便是天子鹰犬，为了天子征讨远方的叛逆，本就是我辈的责任；而且我凭父荫尚公主，只怕公主轻视于我，不如令我入蜀破贼，立下功勋再回来迎娶公主；从私里说，当初刘侍郎被刺之事，引得长安满城风雨，就连家父之名也颇受污秽，而这些事情与这伙道贼颇有关系，俗话说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我为臣子，为人子岂能坐视仇敌，却在长安安享富贵？”
听了护良这番话，狄仁杰和慕容鹉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唐朝公主和夫家的关系，一直以来都是个麻烦事。如果两家联姻之后，因为女方瞧不起男方而发生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岂不是弄巧成拙？而且正如护良说的，如果他出征蜀中，这种行为本身就会改善王文佐和他自己在长安的形象，从这个角度来看，出征蜀中的确是一招好棋。
“话虽然如此，但你毕竟还年轻，统兵经验也不够！”狄仁杰道：“朝廷是不会允许你统领大军的！”
“这不要紧，校尉也好，将军也罢，哪怕就是个都长，我也愿意前往！”护良笑道。
“护良，打仗可不是开玩笑的！”慕容鹉肃容道：“刀枪无眼，箭矢也不会因为你是王文佐的儿子就躲着你，你不要肆意妄为，不然后悔莫及！”
“这我当然知道！”护良道：“我也不是第一次上阵的菜鸟了，当初在海东征讨乞四比羽，战场上我都见过了！再说了，父亲也曾经在蜀中为将，颇有名望。我若是去了，想必那些故旧也会看在家父的面子上，给予我一些支持！”
“这个倒是！”慕容鹉笑道：“大将军在松州都督府时，当地的羌胡部众多蒙其恩，若是知道大将军的公子来了，肯定会有不少人来投的！”
“慕容将军，你不要说了！”狄仁杰冷声道，他目光转向护良，声音变得柔和起来：“公子，这件事情你最好再考虑一下，我也会派急使请示大将军，应允与否，最终还是要看他的！”
“那是自然！”护良笑道：“不过当初家父被召回长安，当今天子曾经挽留他出任东宫属官，他却说袍泽尚在百济，他岂可独自在长安苟安？我是他的儿子，虽然才具不如，但讨贼却不敢落于人后！”

第811章 出路
“果然是将种！”狄仁杰长叹了口气：“那公子先等在下的消息吧！慕容将军！”狄仁杰目光转向慕容鹉：“公子若是出征，我是说假如大将军和天子允许的话。那肯定身边要多些扈从亲卫，以为爪牙，那这件事情就劳烦你了！”
“那是自然！”慕容鹉笑道：“都包在我身上，公子你放心，大将军当初在关中搜罗的精锐，都在我这里，你若是出兵，我怎么也能给你凑齐三五百弓马娴熟的敢战之士，便是万军之中，也能护得你周全！”
“那就多谢二位了！”
河北，范阳。
大将军府，内宅。
“原来刘培吉被刺一事背后竟然有这么多隐情！”王文佐放下手中的书信，长叹了一声：“河北才安靖没有几天，蜀中又闹出个道贼之乱来，大唐还真是没有几天安宁呀！”
“大唐疆域万里，有哪里出点事倒也正常！”崔云英一边替王文佐按摩肩膀，一边低声道：“三郎，狄先生的书信里说行刺刘培吉除了那个范长安，还有不少河北士族也牵涉其中，你准备怎么处置他们？”
“怎么处置？”王文佐冷笑了一声：“云英，这里面是不是有你的熟人？这么说吧，他们若是只害我王文佐一人，我说不定还能曲法赦之，但这些人为了自己的一点私利，便天下之大不韪，阴谋挑起内战，将千百万大唐百姓投入水火之中？还能怎么处置？朝廷自有法度，我还能说什么？”
崔云英这些年来从未见过丈夫这般模样，哪里还敢多言，只得低声道：“这些人咎由自取，谁还敢替他们说情，只是他们亲族姻亲甚多，若是依照国法，有的都要夷灭三族，恐怕这株连太多了吧？你毕竟将来还要统御河北，可否只及一身，饶过族人姻亲呢？”
王文佐转过身来，问道：“可是有自家人牵涉其中了？”
“嗯！”崔云英点了点头：“狄先生信中的名单里有一位崔世平，其祖父与云英的曾祖乃是同胞兄弟，另外还有一位李斐，他的夫人是清河崔氏青州房的，算是云英的堂姑！还有……”她一口气说了七八人，都是狄仁杰列出名单中人，或者是远房亲族，或者是姻亲关系。
“原来都隔着这么远了，也亏得你记得这么清楚！”王文佐笑道：“我还以为是你们家的族人姻亲呢！”
“那怎么会！”崔云英道：“若是自家族人、姻亲，自然知道将来少不了他们的好处，又何必掺和进这等危险的事情呢？”
“这倒也是！”王文佐叹了口气：“你们河北士族相互联姻，枝节交错，若是尽数诛杀，那也牵联太广了。三族夷灭的确太狠了，本人和子女肯定要受死，余者流徙海东，就这样吧，不要说了！”
“流徙海东？”崔云英刚想说这也太重了，王文佐已经重新坐下，背对着自己，明显是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了。只得叹了口气，继续替丈夫按摩起肩膀来。
送走了丈夫，崔云英露出了忧虑之色，方才丈夫的坚决态度给了她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显然，狄仁杰信中的名单不会是结束，只会是一个开始。那么多参与阴谋之人，肯定不会个个都守口如瓶，他们或多或少都会透露给身边的人，而迄今为止，崔云英都没有听说过有谁出首过，那么这些人就犯了知情不报的罪过。以此类推，如果这么追查下去，最后被牵连的人恐怕会非常非常多，甚至将整个河北士族都一网打尽都不是不可能。
“不能这样，得想个办法劝说一下三郎才可以！”崔云英站起身来，向外间走去，可到了院门口脚步又停住了。崔云英惊讶的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来说服丈夫。
“崔夫人！”
“哦，是崇景道长呀！”崔云英下意识的点了点头：“盛儿的早课做完了？”
“嗯！”崇景看了看崔云英，不难看出眼前的贵妇人神色有些恍惚，似乎有心事，他犹豫了一下，笑道：“夫人，贫道是个方外人，与府中皆无牵涉，您若是有烦心事，不如与贫道说上一二，也好排遣排遣！”
崔云英心中一动，笑道：“道长说笑了，我能有什么烦心事？”
“夫人夫婿位居人臣，子嗣聪慧乖巧，按说是不应该有什么烦心事的！”崇景道：“但世事无常，焉有事事如意？贫道方才不过是随口一问，若是猜错了，夫人也莫怪，告退了！”
“且慢！”崔云英叫住了崇景，面上神色变幻，最后叹道：“道长说的是，我确实心中有一件烦心事！却又无法与旁人说！”
“夫人这事多半是和大将军有关吧？”崇景问道。
“道长如何知道？”崔云英吃了一惊。
“这还不简单，夫人乃是大将军的正妻，而天底下的麻烦事里大将军解决不了确实不多，夫人还如此烦心，这麻烦多半是从大将军身上来的；而夫人又说这事无法和旁人说，贫道便能肯定这件事情与大将军有关了！”
“道长果然明睿！”崔云英叹了口气：“不错，这件事情的确与大将军有关，但我的亲族好友也有人牵涉其中，所以我左右为难！”
“呵呵呵！”崇景笑了起来：“夫人，这有什么好为难的？大将军是您的夫婿，盛公子是您的子嗣，妇人所亲者无过于二者，何轻何重，又有什么为难的呢？”
“这个我当然知道！”崔云英叹了口气：“只是有些东西你若是不知道也还罢了，若是知道了却不伸手，终究心里还是过不去！”
“那敢问一句，到底是何事呢？”崇景问道。
“罢了！”崔云英摇了摇头：“反正再过几日全范阳的人就都知道了，告诉你也无妨！”于是她便将河北士族中有人牵涉到刘培吉被刺一案之事说与崇景听，最后道：“对于此事大将军十分恼怒，打算严加处置，但河北士族多相互联姻，如果这案子一旦追查下去，只怕被牵连的人何止数万，所以我才为此忧虑！”
“原来如此！”崇景点了点头：“夫人是想少一些人被牵连进去，对吗？”
“不错！”
“可是夫人有没有想过，这些人一旦得逞，那被牵连进去之人就不是数万，而是数十万，数百万了？”
崔云英一言不发，半响之后答道：“但毕竟他们没有得逞！”
“是吗？”崇景笑道：“可是贫道听说剑南那边已经爆发的道贼作乱，也与刘培吉被刺一案有关，所以也不能说他们完全没有得逞吧？”
崔云英脸色微变，冷声道：“道长想说什么可以直言！”
“贫道的意思很简单！大将军严加处置这些人，看起来数万人被牵连很惨；但比起剑南道被牵连到的亿兆生灵来，就又不那么惨了！一路哭何如一家哭的道理，夫人总应该明白吧？”
“罢了！”崔云英冷哼了一声：“道长嘉言，妾身领教了！”说罢便直接转身回屋去了。崇景笑了笑，也转身回去了。
“普善，你收拾收拾家什细软吧！”崇景回到住处，对正斜倚在榻上看书的弟子道。
“收拾那些玩意干嘛？”普善翻身坐起，不解的问道。
“准备离开呗！”崇景笑道：“你还准备在这里住一辈子吗？”
“离开，为啥要离开？”普善一听急了：“师傅，这里住得好，吃得好，徒儿前几日还发现在左边偏院有一间书库，里面有各种各样的藏书，我还可以借回来看！能不能再住个一年半载的再离开？”
“你当时为师我想走？”崇景笑道：“是有人要赶我们走了！”
“谁要赶我们走？”普善跳了起来：“您可是盛公子的师傅，我就是师兄，谁要是不开眼，咱们就去夫人那儿去喊冤告状，看看最后倒霉的是谁！”
“师傅？师兄？”崇景笑了起来：“你就别费这个劲了，为师我今天把夫人狠狠的得罪了，估计用不了几天就会被赶走！你这么喜欢这里，那就多吃点，多看点，省的今后又念念不忘！”
“您把夫人得罪了！”普善绝望的问道：“这，这怎么可能？夫人那么和善的人，您怎么得罪她的？要不您现在快去赔个礼，看看人家能不能原谅您？”
“道不同不相与为谋！我和这位崔夫人不是一路人！”崇景笑了笑：“这个礼我是绝对不会赔的！”
“老师您又发癫了，人家是富贵人家，怎么会和咱们是一路人！”普善哀叹了一声：“好不容易找到个好地方，您却说什么道不同不相与为谋，这道能吃还是能穿呀，活该您一辈子受穷！也是该我倒霉，拜到您的门下，也跟着受穷！”
“普善，你忘记了吗？弘法传道才是咱们的本分！”崇景肃容道：“快去收拾行装！”
普善苦着脸，去里屋收拾去了，崇景回到书案旁，挥毫写书，不过两刻功夫便写好了两封书子，留在案上，分别是留给夫人和盛公子的。
“老师，咱们能不能弄辆四轮马车来！”身后传来了普善的声音。崇景回头一看，只见普善背着一个比他还大的包裹，不由得吓了一跳。
“你这是作甚？”
“这些都是夫人赏赐我们的呀！自然都要带走！”普善道：“都是些好东西，丢下多可惜，带出去就算用不上，也可以卖了换钱呀！”
“我让你收拾细软，没让你把屋子都搬空了！”崇景道：“再说你带着这么多东西，只怕还没出门就被当贼人拿下了！”
普善没奈何，只能打开包裹，挑选一些珍贵轻便的东西重新打包，剩下的大部分东西都只能舍弃了。他这个也舍不得，那个也舍不得，拿在手中一一掂量着，痛苦至极。崇景看在眼里不由得暗自摇头，自己怎么选了个这么个弟子，恐怕自己这一脉传到普善一代就到头了。
正当崇景道人为自己衣钵传人的不成器而懊恼时，曹文宗经被王文佐招入府中，并看了狄仁杰的来信。
“这件事情牵涉甚广，若是处置不得当，只怕后患无穷！”王文佐道：“所以就交给你了！”
“遵命！”曹文宗道：“那属下立刻依照名单缉拿！”
“嗯，元宝，须陀！”
随着王文佐的声音，走出两个体格魁梧，满脸英气的少年，王文佐指了指曹文宗：“曹将军也曾经传授过你们两个剑术，这次的事情你们俩就在他手下听命，明白吗？”
“遵命，阿耶！”两个少年齐声应到。
“曹将军，这两个孩子这次就交到你手上，也好历练历练！他们的身份你不要泄露，也不要对他们另眼相看，明白吗？”
“属下明白！”曹文宗目光扫过两个少年：“二位公子，到了军中，我就不会这么称呼了，还请见谅！”
“那是自然！”须陀大声道：“我和元宝在捕鲸船上，在虾夷地打仗时，都没人知道我们的身份，全是凭自己的本事！”
“不错，曹将军你放心，我和须陀可不是那等富贵公子，纨绔子弟。你只管把我们当寻常部下指挥便是！”元宝道：“若是我们有做的不对的地方，您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就算砍了脑袋也不怨！”
“好！”曹文宗点了点头：“你们这么说，我自然不会客气，大将军，我先告退了！”
曹文宗与王文佐的这两个儿子出了门，往府外走去，刚刚到了临近侧门处，看到七八个家仆围着两个道人正吵作一团，依稀听到“好贼子！”“竟敢偷到大将军府来了”。曹文宗认出年长那道人正是先前被自己打断手臂那位，他正想着这道人也是有真本事的，又深得夫人看重，怎么会做贼？须陀脾气最是暴躁，已经冲了上去，攥起拳头就要打。

第812章 放人和追人
“不可！”
曹文宗话刚出口，须陀就被崇景袖子一卷一送，便云里雾里的飞了出去，摔了个四脚八叉。元宝见状大怒，拔刀就要上前，却被曹文宗一把按住了：“且住！你先去把须陀扶起来！”
“是！”元宝气哼哼的去扶兄弟，曹文宗上前道：“这里是大将军府，休得喧哗！到底出了什么事？说清楚了！”
围着崇景师徒的家仆看到是曹文宗过来了，个个面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为首的一个唱了个肥喏，道：“曹将军，这两个道人不学好，偷东西竟然偷到大将军家里来了，当真是狗胆包天了！”
“谁偷东西了，休得血口喷人！”普善大声道。
“住口！”曹文宗喝住普善，对那家仆道：“你说人家偷东西，可有凭据？”
“自然有凭据！”那家仆指着地上的几个被踩扁的金银器皿：“您看地上的器皿，都是府里的物件，分明是这两个道人偷来的，为了便与携带，还专门踩扁了藏在包裹里，若非是小人觉得这包裹份量不对，岂不是这两个贼人得逞了？”
“这些金银器皿本就是夫人赏赐给我们的！”普善道：“我们带走了是应有之义，凭什么污我们师徒是贼！”
“笑话，若是夫人赏赐你们的，那你们大大方方的带着走就是了，何必都踩扁了藏在包裹里？岂不知这些器皿都是东都的巧匠所制，若是踩扁了十成价钱倒去了七成，正经人谁又会这么做？再说夫人若是赏赐这些金银器皿给你们，离开时又怎么会不派人相送？分明是贼人得手私自逃走！”
“还没有确定之前，不要说人家是贼人！”曹文宗道，随即他目光转向崇景：“道长，你还有什么话要辩解的吗？”
“曹将军！”崇景稍一沉吟：“我若是和你说我这弟子没有撒谎，这些金银器皿的确是夫人赏赐给我的，你信不信？”
“哦！”曹文宗点了点头，对那几个家仆道：“你们都退下吧，这件事情交给我处置便是！”
“遵命！”众家仆向曹文宗拜了拜，纷纷退下。元宝扶着须陀回来了，好奇的看着地上的金银器皿和崇景道人。
“显然只剩下我、你、还有你的弟子了！”曹文宗道：“这两位都是大将军的公子，都不是外人。道长你应该没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吧？”
“多谢曹将军给贫道一点体面！”崇景苦笑了一声，将不久前崔云英与自己交谈的事情粗略的讲了一遍，最后道：“古人云，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贫道本来蒙夫人厚待，是应该替夫人多效力些时日，报得恩情再离去的。但道不同不相与为谋，君子相绝不发恶声，贫道就想着干脆留下片纸，不高而去，也落得个清净。却不想这个不成器的东西贪恋钱财，将夫人赐给的金银器皿踩扁了几个，想要留在路上花用，却惹的一身的麻烦！”
“这么说来，这些金银器皿真的是夫人所赐了？”曹文宗问道。
“那是自然，小徒虽然不成器，还不至于做梁上君子！”
曹文宗点了点头，对一旁的元宝低语了几句，元宝便飞快的离开了，片刻后回来对曹文宗点了点头：“我已经查问过了，崔夫人的确赏赐过一些金银器皿给这道人，是为了酬谢他教阿盛功课教的好！不过他离开也没有向夫人辞行，按说这也不对！”
“罢了！这也是事出有因！”曹文宗捡起地上的金银器皿，递给对方：“道长，这些金银器皿是夫人赏赐的，那就是你的，祝一路顺风！”
“你就这么让我走了？”崇景吃了一惊，在他的印象中曹文宗是一个非常强硬古板的人，武功又在自己之上。自己虽说没有偷窃，但在这种高门大户眼里，不告而走本来就是犯忌讳的，出手拿下或者废了自己一臂才像是他的做法。
“别呀！”已经缓过劲来的须陀大声道：“你刚刚是怎么一下子把我摔出去的？教会了我再走不迟！”
“别捣乱，须陀！”元宝赶忙喝道：“曹师傅都让人家走了，你还乱说什么！”
“我就是想学本事，算啥捣乱！”须陀道：“道长，阿盛是阿耶的儿子，我也是，你肯教他为啥不肯教我？是因为钱吗？我也有呀！只要你教会我刚刚你摔我的本事，要多少钱，你只管提！”
“这位公子！”崇景笑道：“若论本事，曹将军十倍于我，你为何不向他学，反倒来学我这等微末本事！”
“曹将军的本事我是知道的，我也向他学过，但却没有像您刚刚那样把我漂亮摔出去的！”须陀笑道：“再说了，本事不嫌多，当初在岛上教过我们的师傅多了去了，没一个能打得过曹师傅的，我不是也一一学了，取长补短嘛！！”
“不要说了，须陀！”曹文宗喝道，他向崇景拱了拱手：“道长，我今天不为难你，是因为敬佩你不贪恋富贵，坚守自家的道路。下次再见面就不一定了，你好自为之！”
崇景从曹文宗的话中听出了没有说出来的意思，点了点头：“曹将军请放心，贫道也不是个多嘴的人，今日之事便今日了，绝不会再有波折！”
曹文宗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路，放崇景师徒离开了。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须陀唉声叹气不休，一旁的元宝见状恼了：“须陀，你这是什么意思？不过一个游方道士罢了，走了也就走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就不信离了他就没人教你！”
须陀苦笑道：“元宝，你也看到刚刚的那些金银器皿了，崔大娘花这么大价钱请人家教阿盛，肯定是有真本事的，这次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哪里那么容易再遇到！”
“我就不信了！”元宝怒道：“以阿耶的本事，什么样的师傅请不来？曹将军，您说是不是？”
曹文宗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须陀说的不错，这道人呼吸吞吐之法已至化境，像这等人物要想遇到，只能凭运气，绝非金银财货能够罗致而来！”
“看到没有，曹将军都说这道人很厉害，我说的没错吧！”须陀得意的笑道：“对了，曹将军，那动起手来是你厉害，还是他厉害？”
“呼吸吞吐之法讲究的是五脏肺腑强盛，养生长久之术，而不是用来杀人的！要比杀人，弓弩、刺枪才是正道！那道人年纪大了，年轻时筋骨打熬的也不够，动起手来自然不如我！”曹文宗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面色变得凝重起来：“不过你们也不要因为这个小视了他，这呼吸吞吐之术练得好了，肺腑强盛，气力上自然非常人所能及，即便筋骨不如你，也能取你的性命。就好比刚才摔须陀那一下，就算你身上穿着铁甲，那一跤摔下去，也半天爬不起来了，人家拿把匕首也能杀了你，你说是不是？”
“是呀！”须陀点了点头：“那道人的确本事非凡，我气力也算是不小的了，马上也能开九斗弓。可那道人袖子一卷一送，我就觉得整个人飞了起来，摔在地上就岔了气，五脏就好像挪了位置，不要说动弹，就连喘气都难受。元宝替我在背后推拿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那阿盛有这么厉害的师傅，岂不是也会很厉害？”元宝眼睛一转，问道。
“盛公子年纪还小，那道人本事再大，也学不了多少去！”曹文宗摇了摇头：“而且那道人关键的本事未必肯教！”
“什么意思？”元宝问道：“难道崔大娘待他如此相厚，那道人还敢藏私？”
“这倒不是藏私！”曹文宗笑道：“这道人本事这么大，可身边却只有一个小徒弟，也没听说过他的名声。应该他们宗门讲的是一脉相传，真正压箱底的本事只教给一个人，旁人是不教的。崔夫人厚礼相待，那道人也会精心传授，但有些东西还是只会传给自己的衣钵传人！”
“你是说那个私藏金器的小家伙？”元宝问道。
“嗯，多半就是他了！”曹文宗点了点头：“那小道士的根骨应该和不错，否则那道人也不会选他！”
须陀听曹文宗说的那些，面上愈发流露出羡慕期待之色来，他和元宝乃是一母同胞兄弟，母亲都是个粟特商人之女。与众兄弟不同的是，他最好武艺，无论是弓马、角抵、枪棒都是出挑的。听到曹文宗夸赞那道人的本事，他只觉得浑身上下痒痒的，无一处自在，心中一动，向曹文宗告了个罪：“曹师傅，我肚子有点不舒服，且让我去方便一下！”然后便离开了。
须陀刚刚离开曹文宗的视线，就向侧门跑去，到了门口他一把揪住当值的，问道：“刚刚有两个道人出来，一老一小，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一老一小两个道人？”那当值的被吓了一跳：“好，好像是往那边去了！就是那棵柳树那边！”
“好！”须陀看到旁边有匹马，他一把扯过缰绳，翻身上马：“这匹马借我骑骑，回来还你！”说罢便打马朝那当值的侍卫手指的方向跑去。
须陀打着马一路而去，左顾右盼寻找着崇景和普善师徒二人的身影，心急如焚，唯恐这次走失了就再也找不到了。他打马跑了半盏茶功夫，却始终没有找到人，暗想要不要先去城门那边问问守门校尉，眼角却瞟过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却是那小道士正在站在路旁一个驴马铺子门口，他心中大喜，翻身下马就跑了过去，一把抓住普善的肩膀：“总算找到你了，你师傅在哪里？”
普善被这一抓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你干什么？那位曹将军不是已经说了我们师徒可以走了吗？难道你出尔反尔？”
“嘿嘿！”须陀干笑了两声：“我不是抓你们回去的，你师傅在哪里？我有话和他说！”
普善警惕的看了须陀一眼：“你想干什么？和我说也一样！”
须陀见这小道士说话的时候将身体挡在驴马铺门口，暗想那老道士多半是在里面，应该是挑选两头代步的牲口，为长途旅行做准备。他笑了笑：“和你说不清！”说罢便一个闪身冲进牛马铺子里，高声喊道：“道长，道长，你在哪里！”
崇景正在铺后的围栏里查看一头青骡的蹄口，听到有人喊道长，下意识的应了一声。却看到须陀冲了进来，自己的弟子跟在后面。
“道长，可找到你了！请你随我回去！”须陀伸手就要去抓崇景的衣袖，崇景皱了皱眉头，避开须陀这一抓，问道：“公子，你这是作甚？为何要我回去？”
“道长，你刚刚说要走是因为什么道不同不相与为谋，又说君子相绝不发恶声！我和崔大娘不一样，只想学本事，没啥道不道的，您来我这里也不用担心什么道同道不同的。至于钱财方面，你莫瞧我年纪小，可也是大将军的骨肉，在倭国也有两处庄园，还有四条捕鲸船，在辽东还有上百里的地，只要我募集够了人手，就能开发。所以只要您肯传授我真本事，我就一定会好好供奉您！”
听到须陀这番连珠炮般的话，崇景愣住了，他重新打量了下眼前这个满脸笑容的少年，确认正是先前那个被自己摔了个四脚爬叉的那个，他很清楚自己当时出手的分量，着实不轻，虽然要不了性命，但那一下下去就算是个成年人也够呛，至少也得躺个两三天，可这小子不一会儿就和没事一样。
“你伸出双手来，让我摸摸！”崇景道。
须陀应了一声，伸出手来，崇景从须陀的双手摸到肩膀，脊背，从头到脚的摸了一遍，面上的神色愈发讶异，原来须陀的筋骨刚健，肺腑有力，竟然是他生平仅见的好资质，远胜普善。
第X章 关于海东的问题
有个朋友在讨论区里面问海东包括哪里，还希望给地图。我想科普一下，古代人给地理区域命名其实没那么确切的，比如欧洲人说中东，近东，远东，就是按照距离西欧远近来划分。而本书的远东大概就是以大唐本土为坐标原点，以东区域都算。比如东北，外东北，朝鲜半岛，日本，千岛群岛，琉球群岛，甚至堪察加半岛，东北西伯利亚，甚至将来发现了北美洲和台湾后也会被划入海东的范围。

第813章 良贱
“如何？道长你要不要留下来？”
须陀的话打断了崇景的思绪，他重新打量了下眼前的少年，问道：“我方才摔你那下可不轻，你不恨我？”
“那有什么？”须陀笑道：“我和角抵师傅学本事时，哪天不摔个一两百下？不多挨几下，本事怎么上身？再说了，是我刚刚先挥拳打你，你才摔我的。而且以道长你的本事，当时已经是手下留情了，不然我估计性命都没有了，哪里还能来找你？”
见须陀答的这般爽快，崇景面上也禁不住露出一丝笑容来：“你要我教你本事，可以！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你是王大将军的儿子，自然是不可能出家为道的。贫道这门中最紧要的本事却只能传给出家之人，你要学也学不到，你到时可别怪我！”
“这个我知道！”须陀笑道；“方才曹将军说了，道长你这么大的本事，身边却只跟着一个徒弟，又没什么名声。多半是一脉相传，压箱底的本事也只传给这位小道长的。这其实也没什么，道长你若是肯教我一分，我便多会一分，纵然不把最要紧的教我，也总比一点也学不到的好！”
“公子好器量！”崇景闻言眼睛一亮，笑道：“好，既然公子心诚，那贫道就在公子府上住上些时日，公子请放心，除却那一两门最紧要的之外，贫道一定会尽心传授，绝不会藏私！”
“多谢道长！”须陀大喜，跪下磕了三个头，才引二人出得铺子，请崇景上了马，又从普善手中拿了包裹放在自己肩膀上，在先引领二人去了自己住处安置不提。
须陀住处。
“师傅，您先前不是要走吗？干嘛又留下来了！”待到须陀走后，普善小心翼翼的问道。
“良才美质，实难弃也！”崇景笑道。
“良才美质，实难弃也？”普善不解的问道：“师傅您这是什么意思呀？”
“呵呵！”崇景笑道：“就是说这位须陀公子的资质十分出色，求学之心又甚诚，师傅我确实难以拒绝！”
“那师傅您就不弘法传道了？”
“普善，你没听到须陀公子方才说的吗？他在辽东有上百里的领地，在倭国还有庄园，若是想弘法传道，还有什么能比当他的师傅更事半功倍呢？”
正当崇景道人为自己辛苦了半辈子都看不到一点眉目的弘法传道的理想终于出现了一丝曙光而兴奋不已的时候，范阳、乃至整个河北却陷入了一场巨大的风暴之中：众多从两汉时便蟠踞于河北州郡的世家大族被卷入了一桩惊天大案之中——五十余名士族被指控参与了不久前在长安发生的户部侍郎刘培吉被刺案，从知情人士传出的流言，这些士族们这么做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报复先前刘培吉阻挠王文佐任命十五名河北士族出任当地刺史一事，还有破坏王文佐与朝廷之间的关系，试图挑起一场新的内战。为了做到这点，他们甚至和不久前在剑南道掀起叛乱的天师道中人勾结共谋，策划了这场刺杀行动。
相比起众多局外人的震惊和兴奋，像崔、卢、王、李等陷身局中的河北高门来说，他们的感觉就要复杂多了，有震惊、有恐惧、但更多的是被出卖的愤怒。在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看来，他们当中是否有人参与刺杀案和阴谋是一回事，大将军此时的态度又是一回事；王文佐将这一切迅速公之于众只能说明一点——他将会借此机会，对河北士族大加屠戮，出卖这些刚刚帮助他击败朝廷的盟友。
“太过分了！大将军这分明是要借着这个机会，向朝廷出卖我们这些有功之人。否则纵然有人参与了刺杀刘培吉一案，那私下里处置也就是了，何必公之于众？”
“是呀！朝廷待他如何？大家都是知道的。当初若非我们相助，裴居道拥立沛王登基之事只怕就成了，他王文佐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束手待擒。现在倒好，他前脚利用咱们拿下了河北之地，后脚就把我们卖给朝廷了，当真是背信弃义的反复小人！”
“现在看来，当初刘培吉弹劾他上书朝廷要举荐十五人为州刺史的事情也没有那么简单。他当初在长安时，与这个刘培吉其实关系挺不错的，为何在这个节骨眼上，别人都不敢出言阻挠，那刘培吉却跳出来了？他被弹劾了也不着恼，一副听之任之的样子。刘培吉被刺杀之后，他在长安的爪牙，那个慕容鹉奔走的最为积极，也是他发现了关键的线索。拿住了那个范长安，还有“所谓河北士族参与其中”的名单，把这些事情连在一起，列位不觉得奇怪吗？”
“不错！那个男人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当初先帝、裴居道与他稍有冲突，他都立刻调兵攻打，将其掀落马下。唯有这刘培吉，公然上书打他的脸，他却半点也不着恼，听之任之，让那刘培吉暴得大名。有人刺杀刘培吉，他就派人严加追查，寻找真凶。分明这两人是一伙的！”
“一伙的倒也未必，不过这次他想借刘培吉被刺一事想要对我们河北士族下手肯定无疑！至于那份名单，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说到底，从头到尾都是那个慕容鹉说的，就算行刺刘培吉一事真的是那范长安做的，那河北士族有没有参与，有多少人参与了，还不是他王文佐一个人说了算？”
“不错！”
“不错，这次大伙儿要抱起团来，不能任凭他揉捏，不然祸亡无日！”
“不错！这次若是后退一步，将来就要灭顶之灾了！”
堂上众人个个说的义愤填膺，只差要歃血为盟了。但令人注意的是，坐在上首的卢仁基和身旁的几个卢家子弟都一直保持着沉默，与旁边的激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终于有人按奈不住，开口问道：“仁基公，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说句话吧！”
“对呀！卢公，你总要给句话吧！”
“是呀，范阳毕竟是你卢家的根基，岂能就这么不说话！”
卢仁基被众人逼问，却始终一言不发，旁边有人急了，大声道：“卢仁基，你难道以为这样就能独善其身？王文佐乃是虎狼之性，就算你有个侄儿在他身边，到头来就能保得住你？”
“对，大伙儿齐心协力，把王文佐那厮掀翻了，咱们自家做主，岂不最好？何苦任人摆布？”
众人说的正得意间，突然听到一声怒喝：只见一条粗壮汉子跳上前来，手中拿着一根齐眉短棍，却是卢光平，只见其将卢仁基挡在身后，横棒喝道：“滚，这群鼠辈，都给老子滚！”
众人被卢光平这一闹吓了一跳，纷纷后退，但见其没有追打上来，胆气又壮了起来，有人喝道：“卢十二，你这是作甚？又喝多了发癫了？”
“喝你娘！”卢光平抄起棍棒，指着说话那人：“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敢拖别人下水，快滚回家去，准备后事吧！”
“卢十二你这是什么话？”那汉子怒道：“方才你也都应该听到了，王文佐倒行逆施，胡作非为，天人公愤，你却站在他那边，别忘了，你也是河北人！”
“老子当然是河北人，用不着你提醒！”卢光平冷笑道：“王文佐有没有倒行逆施，胡作非为我也不清楚，但我知道就你们这种臭虫，王文佐放个屁也把你们震死了。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想着赶走人家当刺史，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说话那人被卢光平骂的脸色铁青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半响之后方才冷笑道：“不错，我斗不过王文佐，但若是大伙抱团起来呢？这可不是过往，大家都是有兵的，如果能聚集起来，怎么说也有个七八万人上下，难道还斗不过王文佐？”
“绵羊就算有几万头，也是只有虎狼吃羊，也没有羊吃虎狼的！”卢光平冷笑道：“若是在跟随王文佐去辽东之前，我也许会信你说的；但经历了这些阵仗，我早就明白了。你们那些乌合之众根本不是王文佐手下那些虎狼的对手！不，不要说王文佐，当初裴行俭那一关你们都过不去！不信你可以问问家里参加过那一仗的人，就明白是谁冒着如雨的箭矢突阵，将裴行俭的陇右兵打的节节败退；是谁侧击敌阵，将敌军截作两段？是谁苦战之后，还忍饥挨饿穷追猛打，将敌军一鼓全歼？反正不是你们指望的河北兵！”
“那就任凭那厮摆布？你以为你们卢家可以独善其身？别忘了，那名单里也有姓卢的，与你们卢家有姻亲的更多！”
“那就用不着你们替我们卢家担心了！”卢光平喝道：“现在给我滚，再不滚我就要放狗了！”
面对卢光平的呵斥，堂上众人纷纷起身，灰溜溜的走开。卢光平抄起短棍，紧跟在后面，直到最后一个人走出大门，他大声对看门人道：“把门给我守紧了，这些人再来就放狗，一个也不许放进来！”
“十二郎呀！你这么一来，咱们范阳卢氏几百年来累积的那点名声就都没了！”卢仁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卢光平转过身来：“那也比满门诛灭的好，这些自不量力的家伙自己要死就去死，别扯我们下水！”
“哎！”卢仁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十二郎，我也知道你说得对，可是何必要弄得这么难看呢？”
“阿叔，这些家伙分明是要硬把咱们拖下水！你给他们面子，他们就贴上来了！”卢光平冷笑道：“没把他们都用索子捆了送去就已经是看在几百年来的情分上了，还想怎的？”
“好吧，好吧！”卢仁基疲倦的挥了挥手：“我已经老了，不懂这些事情了，卢家的事情就交给你和升之去处置吧！”
“伯父请放心，只要咱们别跟这些蠢货一起乱来，大将军就不会拿我们怎么样。就算要责罚，也就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卢光平低声道。
“这个道理我也知道，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卢仁基叹了口气：“我原先还觉得大将军是个仁厚之人，现在，现在才明白是我老眼昏花，识不得真英雄呀！”
在曹文宗指挥的衙前都的迅捷行动下，河北士族的零星反抗被迅速镇压了下去。王文佐并没有像许多人预料的那样兴大狱，大肆株连。而是设立了一个公开特别法庭，开始审查这些牵涉进刺杀刘培吉一案之人，王文佐甚至要求不能简单的使用口供作为定罪的证据，这样就使得案情牵连的范围被大大缩小。
依照原先公众猜测，这个案子搞下来少说也要牵连个三四万人，多的十万二十万也不稀奇。但自发案以后已经折腾了快三个月，被牵连入狱的全加起来也就三四千人，其中还有千余人被认为无罪或者罪行轻微，被直接释放，或者只被处以罚款等轻刑就了事了。这在整个河北引发了巨大的反响，毕竟这种牵涉到谋反的案子，只听说人越抓越多的，没听说被抓进去还能放出来的。
但是在蓄谋刺杀刘培吉案的处罚出人意料的轻的同时，河北人发现这个公开特别法庭对被这个案子牵连出来的其他案子却处罚的格外严厉。依照当时的律法，是承认“良贱异法”的，即将人民为良人与贱民两大类，在政治、经济、诉讼、社会生活上“良贱异法”，等级地位各不相同；为维护等级特权制定了整套关于“议、请、减、赎、官当”的法律措施，使得官僚和贵族在现实生活中几乎不会受到法律的惩罚；在刑罚方面，良贱同罪异罚。
以杀伤罪为例：主人谋杀奴婢，至多处徒刑一年;而奴婢谋杀主人，不论是首犯还是从犯，都一律处以斩刑。如果主人过失杀奴婢，没有罪;而奴婢过失杀主人，则仍然要处以绞刑。在诉讼方面，平民与贱民也是不平等的。尤其是奴婢和部曲，他们是不能告发主人的，否则就要处以绞刑。

第814章 解放的痛苦
在这种律法之下，良对贱，主对奴的欺压甚至迫害肯定是举目皆是，司空见惯，因为这是符合当时的律法和社会习俗的。除了极少数情况，官府乃至整个社会对这些行为都是默认甚至支持的。
因此曹文宗等人轻而易举的在被捕的河北士族家中发现了大量主人对奴婢部曲殴打、强奸、掠夺甚至杀害的案例。这本来也没什么，毕竟在古代中国，谋反就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这些人既然牵涉到了谋反大案里面，十之八九就是自己一家人斩首，三族流放，也不在乎再多几项罪名了。
但问题是这次不一样了，虽然对证据确凿，确实有参与了策划刺杀刘培吉，阴谋挑起内战的那些人也被除以斩首，但大量并没有亲身参与，只是被各种原因牵联进去的人并没有像过往那样也被除以极刑，有的被直接释放，有的只是被除以很轻的处罚，比如罚款。
当这些幸运儿兴高采烈的回到家中，屁股还没坐稳，往往就莫名其妙的又收到官府的文书，得知自己因为对奴婢部曲等贱户的各种行为沦为被告，稀里糊涂的回到衙门。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会大声喊冤，有的甚至还翻出《唐律疏议》，和堂上的官员争辩，说自己的行为并没有触犯刑律。
面对这种争辩，堂上的官员通常只会说一句话：“此乃大将军之令！先前刘培吉被刺一案中对尔等的处置也是大将军的意思！”堂下的被告通常就会立刻闭嘴，表示从命。
这些家伙很快就成为了市井中谈笑的对象，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公众一致认为这些人总得来说还是占便宜了，毕竟若是王文佐不在刘培吉被刺一案上网开一面，这些人基本也就全家凉凉了。
而且王文佐对这些人的处罚基本也就两样：释放被侵害的奴婢，解除部曲奴婢与加害者之间的依附关系；罚款赔偿奴婢部曲，而非对加害者本人除以对等的刑罚（即类似于杀人偿命）。这也比较符合当时的社会环境，毕竟良贱之别这是千百年来的习俗，深入人心，王文佐自己家里都一大堆部曲奴婢，自然不可能直接废除良贱之别，来个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禁止蓄奴部曲。
但认为上天有好生之德，贱民也是人，不是牲畜，主人必须善待自己的部曲奴婢，不得随意殴打侵害。如果侵害了，那主人就必须释放被侵害的部曲奴婢，而且由于被释放者没有谋生的能力和资本，主人必须给一笔钱财，作为奴婢部曲谋生的资本。
这种做法却是能够得到当时社会大多数人的支持的，毕竟王文佐的做法并没有否认当时封建社会高低贵贱等级制度，被处罚者支付的款项也只是交给奴婢的安置费，符合当时的道德观念。即便是反对这一行为的士族老爷们，也只能说王文佐太好心了，而不能说他颠倒纲常。
王文佐对奴婢的保护起到了一个当时人无法预料到，但对后世影响颇大的后果：这些被释放的奴婢部曲们一般手上都有一笔不小的钱财，但他们当中很多人原先在主人家中并非从事农业活动，缺乏从事农业生产的经验；即便会种地的，在人口稠密的河北地区也很难买到田地耕种。于是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都投身于士族参与较少的航运业、工商业、盐业、垦殖业、药材等行业，成为了后世很多著名的工商业主的先祖。因此后世的历史将其称之为“河北释奴运动”。
河北某州衙门门前。
“这些就是赏给你们的，这是你们的身契文书，都收好了！从今往后，你们几个和我们李家就没有任何关系了！两清了！”一个锦衣青年满脸不爽的指着地上的藤箱和旁边的一叠文书对面前的老人道。
“多谢主人赏赐！”老人几乎是本能的跪了下去，他身后的十多个男女老幼也跟着跪了下去，齐声道：“多谢主人赏赐！”
“不许跪！”锦衣青年跳到一旁，一脸的晦气：“没听到我刚刚说了吗？你们这些家伙已经和我们李家没有关系了！听懂了吗？我不再是你们的主人，你们也不再是我家的奴婢部曲。从今往后，我们之间没关系了！”
“没关系了？”老人愣住了，他有些茫然的看着锦衣青年：“那岂不是说小老儿不能再给公子您养马，小老儿的儿子女儿们也不能在主人家的磨坊、织坊做事情了？”
“当然不能！”锦衣青年笑了起来：“老东西你没弄清楚吗？我家连身契文书都还给你了，你还想什么呢？我们李家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去的吗？”
“那，那小老儿和家人们去哪里吃，哪里住？做什么过活？”老人顿时惊慌了起来。
“那！”锦衣青年指了指箱子：“官府不是判了吗？要我们李家赔偿你们锦十五匹，钱三百贯，供你们谋生之用。我们家已经依照官府老爷判的，一分一厘不少的给你们了，你们可以靠那个箱子过活了！”
老人看了看那个箱子，又看了看身后十几个茫然无措的家人，向锦衣青年问道：“公子，那能不能把这个箱子和身契文书拿回去，让小老儿和家人和过去一样，给您家当奴婢部曲？养马干活？”
“那可不成！”锦衣青年得意的提高了嗓门：“刺史郎君已经判了，我们李家待下刻薄，打伤奴婢，实乃有罪。所以必须将受害之奴婢全部释放，并给予过活之钱财。这是刺史郎君的判决，我们李家当然要遵守一一照办，你们的身契文书，过活之钱财我们都一一照办给了。你要再还回来，就是对抗刺史郎君，就是对抗官府，就是抗大将军之命，要杀头的！”
“杀头？”老人已经被锦衣青年这一连串话吓得浑身颤抖，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回去给主人干活谋生怎么就成了对抗老爷、官府和大将军了？最后他问道：“那，那我应该怎么办？”
“问你自己呀！”锦衣青年笑了起来：“你又不是我们李家的部曲奴婢了，我干嘛要替你操心？好好想，在你们把这箱子里的钱帛吃完用完之前想出一条路来，你一定做得到的！哈哈哈哈哈！”那锦衣青年一边大笑着，一边转身离去。
老人追上去两步，似乎想要继续恳求对方收下自己，但最终他还是停下来了，回到自己的家人身边，面对一双双绝望的眼睛，他低下头叹了口气：“本以为官府老爷是替咱们出了口气，却没想到竟然会这样，这可怎么办呀！”
“李家不要咱们，要不咱们换一家卖身！”一个青壮汉子问道：“咱们家十几个人都有手有脚，也各自有手艺，哪家收了咱们都不会亏！”
“恐怕不成！”旁边一个中年男人道：“以奴告主就是坏了名声，没有哪家还会收下咱们的，不说别的，就是为了给自家奴婢部曲一个教训，这些主人家也不会收下咱们。”
“可咱们也没出首告发主人家呀！”那青壮汉子道：“这件事情明明是官府自己发现了，然后处罚判决的呀！咱们家十几口人，从头到尾啥都没干呀！”
“这在那些主人家眼里根本就没区别！”中年汉子苦笑道：“反正这整件事情就是从我们家而起的，只有让我们家都饿死街头，他们才满意！”
“饿死街头！”众人听到这里，不由得不寒而栗，即便是号称贞观之治这样的盛世，街头饿殍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这里的人里谁没有见过几个？但他们从没有想到过有一天自己也会落得这种境地，毕竟他们之前是李家的奴婢部曲，劳役国税都不用操心，只要把主人家伺候好了，饭还是有的吃的。
“那我们用这些钱去农村买块地，咱们自己种地养活自己！”那青年汉子道。
“买地？事情哪有这么简单！”中年人摇头道：“这地要入了户籍，才能授田，买是买不到的；就算买，有田主也是优先卖给自家宗族同乡，我们这种外乡人就算有钱也买不到！”
“那就入户籍呗！”
“那只会死的更快，首先这授田要有田可授，这里人烟稠密，哪里有多余的田地给你？而且入了户籍就要服劳役，官府一纸文书来，让你修城你就得修城，让你挖河你就得挖河。咱们家这十几口子人，少说也要去六七个人，骨头都给你磨碎了！”
“那，那岂不是无路可走了？”
“废话，要是有路可走，为啥每年都有人放着好好的良民不当，卖身去当奴婢部曲？还不是良民当不下去吗？”
“这官府真是多事！”终于有人顿足骂道。
“是呀！自古以来主人打奴婢几下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天经地义的事情，偏偏他们要来插手！”
“不错，挨几鞭子，几棍子死不了，没事做，没地方住，没饭吃可是会死人的！”
“这下好了，李家还了咱们身契文书，还给了咱们几个钱，可吃完用完之后呢？睁着眼睛等死？”
面对家人们七嘴八舌的抱怨，老人一直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唯有颤抖的嘴唇能表明他内心的痛苦。半响之后，他顿了顿足站起身来：“都别吵了，既然李家不肯要咱们，咱们就得找条别的路子活，大家伙现在都分开到城里四处询问，看看有没有一条活路。只要能给口饭吃，给件衣服穿，别的什么咱们都忍了！散了，散了吧！”
一家人依照老人的吩咐，四处去询问出路，唯有老人夫妇带着两个稚童坐在衙门旁看管箱子和身契文书。一直等到黄昏时分，众人才三三两两的回来了，个个都是垂头丧气，一问才知道无论是哪家商铺工坊，只要听说他们几人的身份，立刻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一般，连他们的恳求都不听下去。唯一的好处就是没人放狗驱赶殴打，只是不住口的让他们出去。
“我算是看出来了！”那青年汉子抱怨道：“这就是要我们死！娘的，真的逼到了死路上，老子死也要拖两个下去见阎王！”
“住口！”老人气的胡子颤抖的厉害：“你说的什么丧良心的话？我们家啥时候做过犯王法的事情？你要再说，就给我滚出去！我没你这个儿子！”
“没饭吃还能怎么着？总不能活活看着饿死吧？”青年汉子不服气的反驳道。
“哪个说没饭吃了？”老人拍了拍一旁的箱子：“这里头不够你吃吗？老大，你去那边买些饼来，塞住这张臭嘴，省的他喷粪！”
那中年汉子应了一声，从箱子里取了些零散铜钱，便去一旁的茶肆买些干饼，又求恳给些茶水。那茶肆老板一边让伙计去包干饼，一边问道：“你们还没找到出路？”
“是呀！”中年汉子叹了口气：“可不是呢！满城都求遍了，就没一个善心人肯帮一把的！”
“嘿嘿！这不是善心不善心的事！”茶肆老板笑了笑：“谁收留你们，那得罪的可不是一个李家，而是所有的大户，只要家里有部曲奴婢的，谁愿意因为打奴婢几鞭子，就这样子呀！”
“是呀，这道理我也懂，可这也不是我们的错呀！”中年汉子叫冤道：“毕竟我们又没出首，是官府整治的！”
“话是没错，可大户们不敢对付官府，不就只能对付你们了！”茶肆老板笑了笑：“算了，说这个也没意思，反正无论是官府还是大户，都不是你们得罪的起的。眼下你们最要紧的是找条活路来！”
“是呀，您老发发善心，收容则个？”中年男人求恳道。
“我？”茶肆老板笑了起来：“我哪有这个本事，不过我倒是有条路，就看你们肯不肯吃苦了！”
“吃苦我们可不怕！”中年男人赶忙道：“您看看就知道，我们一家养马的、打铁的、木匠、织布都有，都是凭气力吃饭的，哪有不能吃苦的！”

第815章 希望之地1
“行，那就成！”茶肆老板笑道：“你们去沧州吧！”
“沧州？沧州在哪里啊？”
“离这里不远！”茶肆老板笑道：“出了北门沿着官道向东走就行了，沿途问问，也就一百来里，少则四五日，多则六七日，便到了！”
“多谢您老提点！”中年汉子小心问道：“不过这沧州为啥就有活路呢？”
“我也是听往来客商说的！”茶肆老板笑嘻嘻的指了指两个正在长凳歇脚的骡马行商：“要不你问问他们，他们好像就是经常跑那条路的！”
“多谢！”中年汉子谢了茶肆老板，走到那两个行商身旁，先唱了个肥喏：“二位，打扰则个，小人有件事情想要请教，还请指点！”
那两个行商正闲聊，个高的那个看了一眼中年汉子，拱了拱手：“兄台不必客气，有话直说！”
“多谢二位！”中年汉子笑道：“小人听说沧州那边活路多，只要有把子气力，就能混口饭吃，不知道是真是假，我听茶肆老板二位就是跑沧州这条路的，还请指点一二！”
“不错！”那高个行商点了点头：“沧州那边的确活路多，只要肯卖气力，就有饭吃！”
“像我们这样的外路人也可以？”中年汉子小心问道：“贱户也可以？”
“哈哈哈！”坐对面那个矮个行商笑道：“你这汉子当真好笑，谁还管你这个。沧州那边成堆的倭人、百济、新罗、靺鞨人，谁还管你是不是外路人，贱民良民？至少你们会听会说唐话吧？”
“倭人？百济？新罗？靺鞨？”听到这些陌生词汇，中年汉子不禁目瞪口呆。那高个行商见了，笑道：“这些都是海外异国人，王大将军征服了哪里，就成了大唐的属国。有不少当地人成了唐人的奴婢，也有当了商人，就到沧州讨生活了！”
听到这些属国人也能在沧州混到饭吃，那中年汉子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不过沧州有那么多活干嘛？”
“有！肯定有！”矮个行商的口气十分坚定：“而且什么样的人都要，男人、女人，就连老人孩子都要！”
“女人，老人孩子要干什么？”中年人问道。
“大将军打算在沧州那边兴建大片的盐场，还有港口，要有提水的风车、道路、水渠、干活的男人少说也有三四万！这些男人里就没几个有媳妇的，就得有人给他们烧饭洗衣，这不就有女人的活计了？还有当地有很多芦苇，编芦席老人孩子也能干，还有船上的绳子，人穿的草鞋，你想想，只要有手有脚，怎么会没活干？”
“那敢情好！”听了行商们的解释，那中年汉子大喜，忙不迭向二人行礼：“多谢二位提点，小人这里多谢了！”
“这么说来你打算去沧州了？”高个行商看了看中年汉子，问道：“你是一个人去，还是一家人去？”
“一家人！”中年汉子指了指不远处：“都在那儿！”
“嗯，十几号人呢！有男有女！”高个行商点了点头：“那你们可有什么手艺？”
“我爹会养马，我和我两兄弟会点木匠，我媳妇会纺纱织布，我小叔会打铁！剩下几个也能吃苦卖气力！”
“那敢情好！”高个行商眼睛一亮：“你们这些人去沧州正好！弄不好还能发财呢！”
“发财？”中年汉子闻言一愣：“这个从何说起？我们这些卖气力的也能发财？”
“别的地方不成，沧州却可以！”那高个行商笑道：“今日看你投缘，索性一发告诉你，权当是结个善缘！店家，再拿点茶水来，一起坐下说话！”
“好说！”那茶肆老板笑嘻嘻的提了一大壶粗茶，又拿了个粗陶碗，给三人面前添满了：“三位慢用！”
高个行商喝了口茶水：“你说你们兄弟几个会木匠，那门窗梁木可会做？”
“这个自然会！”中年汉子应道：“便是粗使桌椅长凳，我们也是会的！”
“那就好，那和泥夯土，砌墙打干草铺房顶，也会吧？”
“这个谁不会？”中年汉子笑道：“自小便看着长辈做的，也不知道跟着做了多少，莫说这些，便是架梁上橼我们兄弟几个也都会！”
“那就好！”高个行商笑道：“你看看，你们这家人光是青壮男劳力就有七八个，还都是有手艺的。到了沧州之后，就搭个地窝棚安置下来，男人们帮人盖房子去，凭你们的手艺，又有十几口人，两三个月就把买梁木的材料的钱挣回来了，盖房的泥巴和铺房顶的芦苇又不要钱，只要花气力就行了。然后在路旁弄块地，建一个骡马客栈。你爹会养马，带两个小子就能伺候好往来客商的骡马牲口，你小叔会打铁，你们还会木匠手艺，就能帮人打马蹄铁，修理往来的车辆，女人帮厨，缝补缝补衣服，还怕生意不兴隆？用不了几年功夫，你们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这个，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吧？”中年汉子苦笑道：“气力和手艺咱们是有，可当地有这么多活计干嘛？还有开骡马店，这盖房子的地从哪里来？要开店也应该要当地大户出具担保，官府才能同意吧？这里面要有多少花费，二位可曾想到？”
“你倒是个仔细人！”高个行商笑道：“这要在其他地方的确是个麻烦，但在沧州，不用！盖房子的地，是按照人口给的，你报几口人，官府就按照口数给你宅地，以为永业之地。至于骡马店，也就是在官府通告一声，也用不着别人给你担保，当然，每年是要给衙门交一笔租税，按照你铺面大小算的，也不多，这么大的一个店面，一年下来也就十几贯！”
在确认了诸多细节之后，中年汉子心事重重的回到亲人们身边，他没有把从行商口中得到的消息立刻说出来，而是等到所有亲人都已经表示找不到出路之后，他才低声道：“我倒是打听到一条出路，只是不知道是真是假！”
“老大你先说出来，是真是假大伙儿一起琢磨！”老人道。
“嗯！”中年汉子将那两个行商的建议讲述了一遍，最后道：“阿耶，孩儿觉得那两个行商说的挺有道理的，但沧州离这里有上百里地，咱们家就没人去过那儿，也不知道他们说的是真是假，所以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那还犹豫什么！”那青年汉子跳了起来：“咱们在这里根本就没活路，沧州那儿再差也比留在这里好！照我看，赶快收拾东西出发，省的留在这里又有什么麻烦！”
青年汉子的话引起了一番争论，有人赞同青年的建议，认为越早离开越好，有人却觉得只凭那两个行商的只言片语就背井离乡着实太莽撞了，何况那两个行商会不会设下圈套，把他们骗到半路上谋害呢？
咳咳咳！
老人的咳嗽打断了众人的争论，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老人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老大有句话说错了，咱们家有人去过沧州！”老人道：“我年轻的时候，曾经跟着老爷去过一趟沧州，那儿的确盛产盐和芦苇，那两个行商没有骗咱们！”
“真的！”中年汉子闻言大喜：“您也去过沧州？那儿真的那么繁荣？哪儿人都有？”
“不！”老人摇了摇头：“我去的时候那儿荒凉的很，离海边还有几十里地就没有什么人烟，大片大片的芦苇滩，听当地人说，那地里都是碱水泡透的，秋天一到就是白白的一片，都是碱土，除了芦苇，啥都长不好，就连人喝的水都一口子苦味。”
“啊？那两个行商难道是骗我们？”
“那倒也不一定！”老人道：“我说的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这么长时间发生什么都不奇怪。再说了，人家不是也说了，大将军打算在那边建大片的盐场，沧州那地方若是做别的不成，若是搞盐场那却是正好。再说，如果当地本来就人多，就不会来那么多倭人、靺鞨人，我们想要立足也没那么容易了！”
听了老人的话，众人又兴奋了起来，毕竟如果那两个行商的话是真的，他们也能多一条出路。于是老人走到茶时和两个行商商议了一番，获得同意两天后一起结伴前往沧州。在临分别前，那高个子行商还给了老人一个建议：“老丈，沧州那边有不少人，啥都缺。我要是您，去之前就带上一点日用品，比如针线什么的，贩卖还能把路上的花费赚回来！”
“多谢二位提点！”
沧州，盐司监衙门。
海风吹过院子里槐树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好似鬼泣。几个身着绿袍的官员垂首站在堂下，屏住呼吸，惟恐哪里惹恼了堂上的大人物，引来责罚。
“嗯！”王文佐放下手中的书册：“沧州海边晾晒盐的铺子都在这书册上了？”
“回禀大将军！”为首的那个绿袍官员上前一步，小心答道：“沧州这里海岸曲折，盐滩算起来有两百余里，到处是芦苇荡、盐泽，可以晾晒盐的地方数也数不清，卑职的衙门上下也就百余人，若想将这么长盐滩尽数稽查，实在是力所难及。下官只能说固定、较大的晾晒盐处这书册上都有了，有些就把地上的碱土刮了，然后找个地方煮水成盐的，着实不能尽数查清！”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唐代的盐业制度大体上是分成两个阶段，在安史之乱之前，唐政府对盐业的税收很低廉，甚至干脆就是免税的，所以盐价也并不贵，贩卖私盐的人也并不多；而安史之乱后，由于唐中央政府的财用匮乏，才把主意打到了盐税上，颁布了盐专卖政策。盐价也随之飞起，贩卖私盐也就成了重罪，也还是屡禁不止。当时还处于第一个阶段，自然也没有后世对私下煮盐的严厉刑罚。就像那个盐监司衙门的官儿说的，有些穷苦百姓干脆就把地上随处可见的碱土刮下来，然后用水浸透后再煮出来，这种做法要是放在几十年后，都是动辄要掉脑袋的重罪，王文佐自然也不会和这些穷苦人过不去。
“煮盐也好，晒盐也好，都是民间百姓之业！本将军虽然下令大兴盐业，但也不是说只许一家专营！”王文佐道：“只是这盐若要能够远销他地，不光是河北，还有山西、河南、海东，乃至关中各地，要胜过池盐、井盐，那就要做到四个字：“物美价廉”！既要盐好，又要便宜！”
“是，是！大将军所言甚是！”那个绿袍官员口中连连称是，心中却是不以为意，暗想这大将军今日是发什么疯了，居然跑到自己一个小小的盐监司衙门里说胡话起来了。这好盐价钱就贵，差盐就便宜，哪有盐又好，价格又便宜的道理？再说了，山西人和关中人吃池盐，河南淮北人吃淮盐，这都是上千年来传下来的规矩。哪有河北盐卖到那边去的道理？这岂不是砸了别人的饭碗？生出无数的事端来？这大将军位高权重，以为天底下的事情都是他说一句便是一句的吗？当真可笑！”
“安盐监！”王文佐突然笑道：“你可是心里觉得我刚刚在说胡话？”
“没有，绝对没有！”那安盐监被吓了一跳，赶忙道：“卑职微末小官，怎敢妄自质疑大将军所言！”
“呵呵！”王文佐笑了起来：“你说你官小所以才不敢质疑，那好，我就升你的官，你是不是就敢了？”
“啊？”安盐监几乎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大将军说要升自己的官？这大人物的喜怒无常，做下僚的真是难伺候呀！
“我说要升你的官，你是不是就敢觉得我说胡话了？”王文佐笑了笑：“比如说把你身上这官袍换成深绿色，如何？”

第816章 辛苦人
“官袍变为深绿色？”那安盐监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这个盐监司乃是从七品上，而深绿色的官袍最低也就是正六品，王文佐等于是超阶升迁他了。他稍一犹豫，升官的欲望还是压倒了自保的谨慎：“那下官要如何才可以换一身绿袍？”
“好！”王文佐笑了起来，他年纪越大就越喜欢的就是这种有想法的属下，无他，只要画画大饼就能驱使其拼命出力，谁不喜欢？
“很简单，沧州未来将会成为盐业重镇。而本官不打算官营……”“不打算官营！”安盐监惊讶的抬起头来，也难怪他如此惊讶，身为沧州当地的盐业官员，他当然知道王文佐在盐业经营上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投入了这么多资源，却不官营，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不错！”王文佐点了点头：“若是官营，只怕最后出的盐劣价高，不如改为民营，才能出得好盐。”
“大将军说的是！”安盐监小心道：“官营盐场多有中饱私囊之弊，而且官员也不懂如何经营盐场，确实不如民营。不过据卑职所见，官府在沧州盐场上投入甚多，若是交由民营，这些投入岂不是白费了？”
“你考虑的倒是周到！当然这些事情也不是白做的。本官打算将建设好的盐滩划成若干段，有意经营的商贾可以出价竞拍，价高者得。官府也可以通过这个收回成本，甚至赚上一笔！然后再开发下一段海滩！”
“这——这——竟然还能这么做？属下着实没想到，大将军真的是天纵奇才，发前人所未发呀！”
王文佐笑了笑，他现在做的事情类似于穿越前地方政府搞得“三通一平”，即道路河道清理好，盐滩风车啥的也搞好基础，然后交由民营商人竞拍经营，官府收回开发成本，再开发下一段海滩，滚动式开发。或者分股经营，官府就当个战略投资者，不参与经营，只拿红利。这一系列玩法前世政府早就搞得烂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搬到一千多年前的唐朝来，自然无往不利。
“那大将军是要卑职去承办盐场民营之事？”安盐监小心问道，声音不由自主的颤抖，他当然知道这盐场民营承办之事里面的油水大的很，若是交给自己，那就是天上掉馅饼砸自己脑袋上了。
“不错，要不然干嘛升你的官！”王文佐笑道：“不过你只是判官，主事是另一个人，你是协办之人！”
“多谢大将军抬举！”安盐监低下头，不让王文佐看到自己眼睛里的失望之色。王文佐的任命倒是情理之中，盐事这么有油水的差使，肯定不会交给自己这么一个新进之人，最多让自己当个副手，对于自己来说就是祖坟烧高香了。
待到那几个盐监官员退下，王文佐招了招手，让卢照邻靠近些：“升之，盐田民营之事就由你主办了，你也都看到了，这几个家伙都是老滑头，你要谨慎小心，若有在你面前玩花样的，就杀几个立威，只要预先准备好替换的人就行！”
“大将军让我去？”卢照龄吃了一惊。
“怎么了，不想去？”王文佐笑道：“这盐司监可是大有油水，而且自成一体，你去那边可比留在我身边当笔杆子写东西舒服多了。”
“这……”卢照邻犹豫了一下：“大将军可是觉得我已经不合适留在您身边！”
“那怎么会！”王文佐哑然失笑：“升之你想多了，这监盐的差使实在太过要紧，非心腹不可为之。但我身边可用的人就那么几个，摊子铺的又太大，只能用你了，而且也能让你多历练历练，将来才能更进一步。你若是真想回来，那就先干三年监盐使，等须陀和元宝这两个小子里历练出来了，让他们来替你！”
听到王文佐说自己的继任者是自己儿子，卢照龄才点了点头。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大将军，您方才提到须陀和元宝二位公子，可前两天长安狄先生和慕容将军的来信里面说到护良公子要去蜀中平乱的事情，您的打算是？”
“这件事情呀！怎么了，你以为如何？”
“卑职以为万万不可！”卢照龄道：“战场上刀枪无眼，既然护良公子与太平长公主之间的婚约已成，那就切不可再将护良公子置身于险地。”
“嗯，你说的很有道理！不过我打算应允护良！”
“啥？”卢照邻被王文佐自相矛盾的回答给弄胡涂了，赶忙问道：“这，这又是为什么呢？”
“卢先生，你应该知道我有很多孩子，护良只是其中一个！”王文佐叹了口气：“可在这些孩子中，护良是心气最高的一个，当初在岛上时，他是所有孩子中唯一一个敢和彦良一对一较量的，无论输了多少次，下一次他还是第一个站出来，其他的孩子中，没有一个像他这样的！”
“大将军的意思是护良公子这次去剑南是为了和彦良公子比较？”
“嗯！”王文佐：“人年纪大了，就会喜欢回想年轻时候的事情。我最近就时常这样：当初我在百济时做的很多事情，若是换了现在就不会那么做了，因为现在我已经没有那股子心气了。既然护良现在还有那股心气，那就不要拦他，能走多远，就看他自己了！”
剑南道，绵州。
狂风夹杂着细雨，抽打在护良的脸上，他用力夹紧马腹，以免自己从马鞍上滑落下去。他能够听到身旁传来喃喃的咒骂声，这些来自关中、陇右、河北、甚至辽东的精锐骑士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弄得又湿又烦躁，他们恐怕从未见过这么潮湿的天气。山风吹来，卷起道路两旁杂木林中的树叶，四处纷飞，活见鬼！护良心中暗想，那些道贼们该不会真的能沟通鬼神，呼风唤雨吧？
他暗自希望后面的骡马们都还撑得住，在离开长安前，护良就不断听到成都那边的各种坏消息：道贼们的行动神出鬼没，成都的守军疲于奔命，却无法改变被动的形势，更糟糕的是，成都北边的松州都督府下辖的那些党项、白兰诸羌也开始出现了不稳的迹象，一旦他们反叛，那吐蕃人也会随之南下，那时出问题可就不仅仅是一个剑南道了。
因此护良在得到了王文佐的回信后，立刻就带着四百骑兵一人三马离开了长安，先一路向西，抵达岐州后折向西南，走陈仓道到了略阳，然后走褒城、宁强、广元过剑阁入蜀。入蜀之后，就开始连续下雨，至今已经连续下了四天，道路变得愈发凶险，处处是软泥和碎石。山风卷起，漫天的雨落入眼睛。雨水注满所有的小溪与河流，将其变得愈发凶险。有的地段，他们甚至不得不下马，步行牵着马匹翻越陡坡。
这个时候，定月一定会坐在炉火旁，一边听宫中乐师弹琵琶，一边喝着香醇的葡萄酒。护良越想越是羡慕自己的未婚妻。他自己一身浸透的皮裘粘在身上，湿漉发痒，脖子和肩膀则因头盔和武器的重压疼痛难忍，更难受的是，他已彻底受够了各种行军干粮的滋味。
前方，号角发出一长一短的声音，在雨水的遮挡下显得分外模糊。“是斥候！”副将侯莫陈平大声道：“肯定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所有人，停下马！”护良举起右臂，疲惫的骑士们放慢了马速，向道路的两旁散开，形成了一个“八”字形。
“检查一下兵器，把弓上弦，注意了，别打湿了！”护良大声道。
为了避免角弓受潮，这些骑士们的马鞍上的弓袋都是用上好的熊皮制成的，弓身和弓弦还都涂有蜂蜡。他们依照护良的命令，准备好了武器，然后打开挂在马脖子上的口料袋，从里面抓出精料塞进战马的口中，做好临战前的准备。
“道贼们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我的骑士可以以一敌百！”护良一边在心里告诉自己，一边紧张的向号角声来处望去。为什么斥候还没有回来？难道他们当时已经被包围了？自己应该派多少人马去接应？还是再等一会儿？此时他的心中不禁心乱如麻。
“公子，您在这里稍待，等属下带几个人前头去打探下！”侯莫陈平道。
还没等护良点头，斥候的第二声号角传来，两长一短，护良的神经顿时松弛了下来，号角声代表斥候遇到的并非敌人。
“太好了！”一个骑士笑了起来：“这个节骨眼上遇到啥都好，哪怕是个能挡雨的房顶也好呀！”
“不错，就算人撑得住，这些牲口也快撑不住了！”另一个骑士叹了口气：“咱们总不能凭两条腿打仗吧？”
这些家伙说得对，护良抚摸了一下坐骑的颈部，他十三岁时就已经懂得如何和自己的坐骑沟通了，这头可怜的牲畜已经很累了，如果继续跑下去，很可能会倒下，顺便把骑士的脑袋摔破。
“传令兵！”护良大声道：“到队伍的后面去，告诉每一个人，都打起精神来。无论遇到谁，都要让他们看看王师的样子。还有，军官们必须告诉每个人，任何恶行都是不允许的，偷窃会被砍手，杀人会被砍头！每个人都必须规规矩矩的！”
“遵命，公子！”传令兵调过马头，飞驰而去，护良回过头，传令兵的叫喊声被拖得很长，只有四百骑，自己居然看不清队伍的末端在哪里，真是活见鬼。
收拢了队形，护良带着两行纵队的骑兵们向前前进，他的脑海中下意识的闪现出火炉和热乎乎的汤碗的样子，他要求不高，一块干燥的地面，一堆火，一个遮雨的房顶，一碗热乎乎的汤，这就是他所要的全部了。
很快，护良就遇到了斥候——还有一个小寨子。在道路右侧不远的一个小丘上，有一个猪圈、一个谷仓、一个菜园子，还有一间用泥土和树枝堆成的长屋。这屋子没有窗户，所有的光线都是从门口照进来，屋子又长又矮，梁木粗糙，屋顶上铺了草。雨水从草房顶流下来，在屋子四周汇成了一个小水潭，溢出的水流从土丘冲下，形成一道黑色的激流。
“我敢打赌，如果雨继续这么下下去，这房子用不了两天就会塌下来！”
护良的耳边传来身后士兵的窃窃私语，他承认这当兵说的不错，不过他必须对跪在自己面前的老头一家人表现的和气点。毕竟自己还需要从这些本地人口中得到当地的情况。
“都起来吧！”护良看了看畏畏缩缩的老头儿，决定还是不要把自己那一长串官衔念一遍的打算：“我是来自长安的将领，奉天子之命赶往成都，镇压谋逆的道贼。我们从远道而来，不知道成都那边的形势，老丈若是知道，还请告知一二！”
老人小心的看了看眼前的骑士们，他们身上闪亮的盔甲和武器都在诉说来人的危险，他压下心中的惶恐：“小老儿是个庄稼汉，不知道什么贼不贼的，还请将军见谅！”
护良看了看老人，决定放弃徒劳的询问。他转过身，自己的部下们已经把马排成行，忙着搭帐篷了，两个部下已经直奔猪圈，看来待会自己能吃上新鲜肉了。他看了看长屋内的面积，有些失望的撇了撇嘴。
好吧，现在我们之中大概有三十人能暖暖和和，烘干衣服了，护良得出结论，说不定能容纳五十人。然而这地方太小，绝对不够两百人睡，所以多数人肯定还得待在外面。可要他们住哪儿呢？在这个杂乱的院落里，除了及踝深的水坑，就是湿漉漉的泥泞。看来，又一个阴郁的夜晚等在眼前。
“这些是给你的！”护良从腰包里摸出两块金饼子，丢给老人：“现在你的房子，猪圈里的猪，菜园子都归我们了。明天天明后我的人会离开，把房子、猪圈和菜园子还给你。”

第817章 虎子
“猪？菜园子？”老人呆滞的看着手里的金饼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外间传来一阵尖锐的猪叫声，却是士兵们在杀猪。
护良随便找个木墩子坐下，脱下鞋子开始烤火，屋子里满是湿木柴，炭灰，发臭皮毛的气味，很难闻。然而烟味虽重，空气却仍旧潮湿。雨水从漏洞落下。整栋屋子就只有这一个房间，外加顶上一个用杂物间的阁楼，通过一座摇摇欲坠的梯子相连。
护良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出征前的感觉，自己和兄弟们就好像即将出家的新娘，紧张而又心怀渴望，期望未知，荣誉，危险和胜利。好啊，现在居然遇到这个，他看着这间又脏又臭又黑的屋子，一边告诉自己。辛辣的烟雾熏得他眼睛流泪，真可惜，彦良没有品尝到这里的滋味。
“公子，您来点？”
护卫的声音打断了护良的思绪，他点了点头，从护卫手中接过自己的银碗，吃了一口，里面热呼呼的浓稠汤汁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味道不错，其他人也有的吃吗？”护良道。
“外头已经在煮了，猪正在烤，每个人能分到一块肉！”护卫笑道。
护良刚想说些什么，房门突然被推开了，冷风席卷着雨水冲了进来，他本能的握住腰间的刀柄。
“怎么回事？”
“外头的暗哨发现了一个家伙！”副将对外面挥了挥手：“把人押进来！”
两个披甲士兵推着一个浑身湿透的汉子进来，与士兵们身上的熊皮镶边蜀锦斗篷相比，来人一身破羊皮斗篷显得寒酸了许多，然而在他粗大的手腕上，却带有一只手镯，金光闪闪。他看上去已经年岁不小，头发和胡须都是灰色，但毋庸置疑，他的气力仍旧不小。扁平的鼻子和下垂的嘴唇让他的模样带有几分凶残，他还少了一只耳朵。
这肯定不是良善之辈，护良想起小时候从倭人护卫口中听到的那些痛饮人血的虾夷人，不由得皱起眉头。
“说，你是什么人？刚才鬼鬼祟祟的想干什么？”副将侯莫陈平大声吼道。
“我就是附近村民！”那汉子一边奋力挣扎，一边喊道歉：“你们瞎抓人，快放了我！”
护良没有说话，冷冷的看着侯莫陈平对俘虏大呼小叫，两头大狗在脚下钻来钻去，衣衫褴褛的女人们走进来，将乱炖和烤好的肉串拿了进来，摆在破旧的桌子上，并在火盆里堆满木柴。
“绑起来，狠狠打，直到他说实话！”侯莫陈平大声道。
“遵命！”护卫们将那俘虏捆绑起来，这时他头发披散开来，露出那张脸来。一个正在掏火盆的女人突然指着那汉子惊叫一声。
“你认得这家伙？”护良赶忙问道。
“嗯！”女人满脸惊恐的点了点头，一问才知道这汉子绰号二虎，是当地著名的盗匪，杀人放火，绑票劫掠无恶不作。
“原来是个强盗？”护良松了口气：“拖下去砍了，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那汉子倒是颇为硬气，被两个卫兵往外拖，却不求饶，口中喊道：“脑袋掉了碗口大个疤，转世有老君庇佑，自然有投个好人家，下辈子富贵享用不尽！”
“且慢！”护良喝住押送的护卫：“你刚刚说什么？”
“转世老君庇佑！”那汉子毫不示弱的与护良对视：“小东西，怕了吧？”
护良回忆了一会离开前看过的关于剑南叛乱的资料，小心翼翼的问道：“你说的那个转世老君可是姓李名弘？”
“不错，算你小子有点见识，也曾听说过我家首领的名号。不错，我家首领便是太上老君转世，这一世的名字便叫李弘。老君当治，李弘应出，王治天下，天下大乐！”
护良与侯莫陈平交换了下眼色，都明白眼前这老贼口中的“李弘”就是道贼的首领，这老贼肯定与道贼有莫大的关系。
“快松绑！”护良脸色露出歉意来：“原来是自家人，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方才不知老丈也是同道中人，得罪之处还请见谅！还不搬个坐的地方？真是没眼力！”
侯莫陈平的反应很快，立刻猜出了护良的用意，从旁边搬个木墩，拉住那老贼坐下。护良拿起自己的银碗递了过去：“外边雨大，先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那老贼被护良这番突兀的举动给弄糊涂了，不过面前热乎乎的汤水不是假的。他喝了几口，身子骨热乎了不少，才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说是同道中人？”
“若是我猜的不错，兄台应该是天师道中，范大祭酒的手下吧？”
“这个……”那老贼微微一愣，应道：“不错，我们这股的确奉范大祭酒号令！那你们是……”“我们是关中天师道的！”护良向那老贼抱了抱拳：“祭酒听说蜀中闹得热闹，便拍我等来蜀中接洽，想要问候一下范老祭酒，我等在关中要如何行事才能响应蜀中的教友，好做一番大事！”
“关中天师道的？”那老贼将信将疑的看了看护良和左右：“关中也有天师道？”
“自然是有的！”护良看出这老贼是个粗鄙不文之辈，料想其就是个道贼中的中下层，对于天师道到底分布哪里？各地大概有多少教众啥都不知道。他索性便吹嘘了起来：“自然是有的，我关中天师道虽然不及蜀中兴盛，但也有教众七八万，大家听说蜀中教友起事后，都想起兵应和，好让天下人早日同乐。只是祭酒觉得应该先联络一下范大祭酒，所以就派我们先来了！”
老贼将信将疑的看了看护良左右：“你们说话是关中口音不假，可这衣衫做派可不像天师道的，倒像是朝廷的人！”
护良闻言急中生智，笑道：“兄台好眼力，我们当中的确有不少人原本是军中吃粮的。你想想，蜀中闹得这么厉害，朝廷肯定会对通往蜀中的道路严加看管。我等若是不打扮成朝廷的兵马，途中早就被官府拿住了，怎么能来蜀中？”
“对，对！”那老贼一拍脑门，笑道：“我怎么就没想到，对了，你们这次来了多少人马？”
“四百，都是能骑善射的好汉子！”护良笑道：“临走前祭酒说了，让我等到了蜀中之后就听范大祭酒调遣，好好做一番事业！对了，到现在还没有问兄台的名讳，在教中任何职务！”
听到护良这般问，这老贼不由得面色微红，原来他姓刘名二虎，本是绵州当地的一个独行盗，与天师道原本也没什么关系，只是天师道在蜀中信众颇多，像刘二虎这种绿林好汉也不敢得罪了，只是不时去当地的天师道坛口捐点香火钱，权当是混个脸熟。后来范长安在长安被拿下，他在老家荣州的兄弟范长全举兵起事，剑南道一共一府四十二州，竟然有三十三州起兵响应。刘二虎自然也乘机加入了其中，在里面当了个百人都头，只是在天师道中却没有什么职份。
护良听刘二虎的解释，心中暗喜。他对天师道的教义和内情根本一无所知，正担心被对方识破，现在听说这刘二虎也是一无所知，自己就不必担心被对方识破来历了。
“二虎兄，通晓教义固然好，可能够奋勇杀敌，辅助老君教主早日登基，使得天下百姓安乐，才是现在最要紧的！您虽然入教是个后进，但在战场上可不落于人后呀！”
“不错！”刘二虎闻言大喜，他自从加入天师道的队伍后，最忧虑的就是自己对教义一无所知，又没有教中职务，担心被瞧不起，可听护良这番话，顿时觉得对方说出了自己一直想说，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来的话，一时间便将对方视为平生知己。
“这位小兄弟说得好呀！俺虽然弄不太懂大祭酒写的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可心里想的可全都是早日让老君教祖登基为王，大祭酒当上大宰相，这颗忠心可不必任何人差。为了这个，豁出性命也不在乎！”
护良又赞了几句刘二虎，把对方的老底掏了个干净。从刘二虎口中他得知为了确保成都府的安全，负责镇守剑南道的剑南支度营田处置兵马经略使韦兆生将各地的戍守兵马大部分都撤到了成都周围，这样以来许多州郡就都守备空虚，绵州也不例外。于是当地的天师道教众就有了将其一举拿下，切断从成都通往剑阁的道路。刘二虎此行就是四处联络，约定五月初六所有教众四面合围绵州，将其攻下。
“原来二虎兄竟然肩负这等重任！”护良赞道，旋即露出忧虑来：“对了，我的手下方才不知您的身份，设计将兄台拿下，那会不会耽搁行程？影响围攻绵州的计划呢？”
“这个无妨！”刘二虎笑道：“我刚刚被抓进来的时候看到外头有不少骡马，要不您送我一匹脚力好的，不但不会耽搁，还能脚程快些！”
护良一愣，旋即笑道：“这个简单，二虎兄先慢慢吃喝，我让人把骡马准备好！绝对耽搁不了你！”
“好好！”刘二虎跑了半日，腹中早就饿了，见护良答应送自己骡马，便放心的大吃大喝起来。护良解雇出了门，侯莫陈平低声道：“公子，现在距离五月初六还有三日，我等应该尽快赶往绵州，然后向成都韦使君那儿请求救兵，才是正理！”
护良笑了笑：“绵州距离成都才多远？韦使君连这里的兵都要抽调走，可见其早就捉襟见肘了。就算我们派人赶到，只怕韦使君也派不出几个兵来对付这里的道贼！”
“那，那怎么办？”侯莫陈平急道。
“与其指望别人，不如指望自己！”护良冷笑道：“我们这里有四百骑，只要用得好，足够将这一州道贼平定了！”
“四百骑？”侯莫陈平一听急了：“公子？千万不可，您乃是大将军的儿子，未来还是长公主的夫婿，千金之躯岂可轻掷？末将受慕容将军之命，保护公子的安全，若是公子有个万一，末将便是千刀万剐，也抵免不了罪责！”
“住口！”护良喝道：“侯莫陈平，我问你，你我军阶是谁高？”
“自然是公子高！”
“好，我问你，离开长安时，慕容将军是让我节制你，还是你节制我？”
“自然是公子节制末将！”侯莫陈平急道：“只是……”“没有什么只是，此乃军中，当行军法！既然你位阶在我之下，又受我节制，你就要听从我的号令，不然就要行军法！明白吗？”
面对护良咄咄逼人的锋芒，侯莫陈平只得低下头：“好吧，末将可以听从公子的命令，不过末将也有一句话，只要情况不对，末将便是拼着被军法处置，也要将公子护送走！”
听到侯莫陈平这般说，护良心中也有些感动，笑道：“你放心，我又不想去找死，怎么会自处险地？你可以先听听我的计划，再做计较！”说罢，他便将自己的打算讲述了一遍，侯莫陈平叹服道：“公子果然是天生将种，末将实在是钦佩之极！若是不出意外，定然能不费一兵一卒，将这一州道贼荡平！”
两人商议停当了，护良回到屋中，对已经吃的差不多的刘二虎道：“兄台，你此番时间紧迫，为了避免路上再发生什么意外，除了给你两匹骡马，我还想派四个手下在路上护送你，如何？”
“那太好了！”刘二虎不疑有他，笑道：“只是外面下雨，辛苦四位护送的兄弟了！”
“都是道友，不必客气！”护良挥了挥手，从外间进来四个精悍的兵士来：“二虎兄，我们刚刚在外边商议了，打算先和绵州本地的祭酒见个面，不然就这么去荣州，只怕范大祭酒还没见到，途中就被当成朝廷的人马，生出许多不必要的意外来！”

第818章 救星
“这个好说！”刘二虎笑道：“本州祭酒就在昌隆县长兴里，姓李名长兴，他若是知道关中同道竟然不远千里而来，肯定高兴的很！”
“好，我们这就去找他，那二虎兄，就此告别了！”护良向刘二虎拱了拱手。
“告别了！”刘二虎拱手还礼，转身上马而去，那四名兵士也翻身上马紧随而去。看着刘二虎远去的身影渐渐在雨雾中消失，护良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消失：“侯莫陈平！”
“末将在！”侯莫陈平躬身道。
“分你一半兵马，你速速前往昌隆县长兴里，将道贼首领李长兴拿下！”
“喏！”侯莫陈平应了一声，却没有离开：“公子，要不我们俩还是掉个个吧！擒拿贼首之事由您去做，尾随贼人刘二虎，扫荡各地贼人之事就交给末将！”
“眼下时间紧迫，侯莫陈平你听命行事就是了！”护良道：“否则军法无情！”
“好吧！”侯莫陈平无奈的点了点头：“公子你千万要小心行事，若是遇到变故，那就暂退，千万不要逞强！”
“嗯！”护良也知道侯莫陈平都是为了自己好，笑道：“侯莫陈平你莫要担心我，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
原来护良与侯莫陈平二人方才在外边商议，这蜀中已经有一百多年没有经历什么战乱了，各州县的本地防卫松弛，像绵州城里现在估计也就一两百弓手（类似于今天的警察）加上两三千临时拉起来的壮丁，这点兵力拿来守城墙都勉强，要想镇压外头动辄上万的天师道鬼卒，根本就是做梦。
而护良带来的这四百骑兵虽然都是精锐，但是长途跋涉而来，人困马乏，又在下雨，土地松软，不利于驰骋，角弓的威力又大减，这等于废了这些北地骑士至少一半的武功，一个不小心，这四百骑兵都得折在这里。所以两人打算来个有心算无心，分兵两路，一路直扑这州道贼的首领，擒贼先擒王；另一路则按照刘二虎身边士卒留下的标记，远远缀在后面，刘二虎送一家信，他们就跟在后面灭一家，就这么一路将绵州的道贼尽数荡平。
显然第二路的任务变数要多多了，也艰难得多，侯莫陈平原先想自己选第二路，而让护良选相对容易的第一路，却没想到护良竟然直接要了第二路。
雨渐渐停了，不过院子里依旧是一片烂泥地，士兵们正在收拾帐篷和战马，口中咀嚼着干粮。为了避免被刘二虎发现，护良带领的第二队人马故意等到落后了半天路程。士兵们一边整理鞍袋，一边笑嘻嘻的互相嘲讽，这在军队中是常有的事情。
“昨晚你的弓烤干了吗？很快就要派上用场了！”
“弓，用不着！用这个就足够了！”被询问者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双手大刀：“在长安呆久了，这刀都锈了！用箭射这些道贼都是浪费，因为他们比咱们得箭便宜多了！”
士兵们发出一片轰笑声，这些跟随护良来蜀中的将士们根本就没把眼前的敌人放在眼里，在他们看来，这些连盔甲都配不全的贼人们根本配不上“敌人”这个字眼，只是一些等待收割的战功罢了。而这次他们将在大将军的亲生儿子，未来的天子妹夫眼前作战，只要立下战功，就无需担心会被人贪墨了，自然士气高涨的很。
“天气不错，雨已经停了！”护良低下头，以避免脑袋撞到低矮的房檐，他已经吃过早饭了，鞋和外衣也烘干了，经过一夜的休息，他觉得全身上下充满了力量，状态好的出奇。他走到自己的战马旁，翻身上马，宏亮的嗓门压过了所有的私语声：“所有人，上马讨贼！”
“五月初六起事！我记住了！”蒋奎的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厚，肚子隆起，就像个大木桶，他攥紧拳头：“照我说，咱们早就该起事了，李祭酒就是太小心了。不过现在也不晚，拿下了绵州就切断了成都和剑阁的通路，长安要再想派援兵来，就得绕远路了！那时范大祭酒怎么也得给李祭酒一个绵州刺史干干吧！”
“那时！”刘二虎笑嘻嘻的说道：“只怕还不止，你看看我身后这四个护卫如何？”
蒋奎往刘二虎身后看去，只见他身后四人个个身形精悍，鞍袋上挂着角弓胡禄，满脸杀气，蒋奎与其对视，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好厉害，这是哪家的兄弟？我怎么不记得李祭酒麾下有这等人物？”
“嘿嘿！”刘二虎笑了笑：“这几位是关中来的道友！”他便将自己半道上遇到护良一行人的事情添油加醋的讲述了一遍，最后道：“你想想，从天上掉下来四百骑兵来，这不是老君显灵？还有，咱们在剑南闹，关中的道友这么一起事，岂不是应了那句揭语？这两桩事情都落在咱们绵州，李祭酒会只一个绵州刺史吗？”
“对，对！”蒋奎笑的已经合不拢嘴了，这次天师道起事，虽然打的是“老君转世，李弘为王，天下安宁”的旗号，但上层其实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够据有全蜀之地，至多加个汉中，关起门来当土皇帝。说白了口号是口号，实际是实际，范长全们对于自己发动的“鬼卒”们到底有多大战斗力还是有数的。但一旦关中地区的天师道也起事，还能派出这么精悍的人马来蜀中，那就说明朝廷的统治核心区域也已经被天师道渗透成筛子了，很快就要自顾不暇了。如果两地的天师道能够联起手来，那张“老君转世为李弘，应有天下”的大饼似乎也可以吃到嘴了。
送走了刘二虎，还处于激动之中的蒋奎立刻吩咐手下先往各乡通知下属的小头目，让他们与五月初五前带领部下来自己这里汇合，他心里正盘算着绵州城内有那几家富户家资丰厚，女儿或者儿媳妇漂亮可人的，自己打进去之后便第一个去哪里，将其据为己有！
“郎君，郎君！”
被打扰了幻想让蒋奎觉得有些不爽，他恼怒的看着神色惊惶的部下，盘算着是不是要给他几鞭子，好教会他明白上下之别。
“外头有，有贼人！”
即使报告人不叫喊，蒋奎也能听到外间的喊杀声了，他一把揪住部下的领口：“外头怎么回事？难道是官军？”
“不，不知道！都，都是骑马的！见人就杀，到处放火！”
蒋奎一把丢开部下的领口，吼道：“快，快来帮尔公披甲！”
火光映照在蒋奎的头盔和甲叶上，他下意识的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喊杀和哀嚎响彻村子的上空，噩梦浮现在自己眼前，他揉了揉眼睛，却无法苏醒，难道眼前的一切才是现实？
突如其来的敌人将抵抗者砍倒在地，然后冲进村落，好似钢铁和火焰的洪流。蒋奎的耳朵一片狂响，内心则充满恐怖。有人拿起草叉试图抵抗，但却被马上骑士的长枪贯穿。他见有人沿着村中大路逃窜，推开大门，试图逃进去，后心却被一箭射穿，钉在门板上。一个女人被吓疯了，漫无目的四处乱跑，发出尖叫，被从背后砍倒，然后调转马头，踩踏人体。另一人将火炬高举过顶，旋转几圈，朝旁边的马厩的茅草屋顶掷去。“不要留下任何人！不要俘虏，不要慈悲！”火焰熊熊，黑甲骑士声若洪钟地喊，“都烧掉。烧！烧！烧光！”
蒋奎看到的最后一个东西是自己的马，这头可怜的畜生被吓坏了，它踢打着，从燃烧的马厩里冲出，鬃毛着火，惨叫不休，抬腿人立……
成都府。
“朝廷诸公就没一个明白人吗？”韦兆生失望的放下信笺，当他得知朝廷任命李敬业为剑南支度营田处置兵马经略副使、姚州都督府都督、护六诏校尉，加讨逆将军！平定蜀中乱事的时候，就十分震惊，立刻上书朝廷，请求长安增派援兵给自己，免去令李敬业讨逆将军的指令。
原因很简单，在韦兆生看来，身为剑南支度营田处置兵马经略使的自己才是理所当然的平叛主帅，如果依照朝廷的打算，那就是以李敬业为主，领兵从南向北平定道贼之乱，即便最后成功了，那必然也会让六诏坐大，后患无穷。所以他才向长安要求收回成命，并要求派给自己最少三万步骑的援兵，自己才能平定叛乱，但可惜的是，自己的请求被驳回了。
“让李敬业领六诏之众平定道贼不过是前门据虎，后门进狼！这么简单的道理朝中诸公就不明白吗？”韦兆生站起身来，口中喃喃自语道：“我要三万关中步骑，却只给我一个可自募兵两万人讨贼的许可！无钱无粮，什么都没有，我又不是活神仙，难道能凭空变出兵马来平定道贼？再说谁都知道剑南道就没几个军府，就算临时募来了兵马，不过是驱市人为兵罢了，一群乌合之众，如何能平定数十万道贼？”
正当韦兆生陷入焦虑之中时，堂下传来了书吏的声音：“禀告使君，绵州刺史有急使来报！”
“绵州有急使？”韦兆生吓了一跳：“难道绵州那边也有道贼，那里可千万不能出什么差池，不然就连从成都前往关中的道路也被截断了！快，快传使者进来！”
看到使者的第一眼，韦兆生松了口气，虽然使者满脸的风尘之色，但眼睛里却满是喜悦的光，应该是个好消息。
“绵州那边出什么事了？”韦兆生接过书信，却没有立刻拆开。
“回禀使君！”信使大声道：“州中道贼密谋，约定五月初六围攻州治所。不想长安护良公子领四百骑从天而降，趁胜逐北，人不解甲，马不释鞍，大小十七战，尽破数万道贼。”
“什么？什么长安护良公子？”韦兆生莫名其妙的拆开书信，绵州刺史在信中介绍原委，将那位护良公子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一般，称其在长安得知蜀中乱事之后，将即将新婚的天子之妹放在一旁，自己便带着四百部曲入蜀。刚到绵州，遇到道贼信使，便设计大破贼众，斩杀贼首绵州祭酒李长兴以下三千二百余人，缴获甲仗器械无数。州中吏民赖以得安，无不视之为父母云云。
“原来是王文佐那厮的儿子！难怪这般好嗜杀成性。斩杀三千二百余人，也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人是良民百姓，多少人是真的道贼！”韦兆生将书信丢到一旁，心中生出一股不快来。王文佐可以算是他的前任了，两人之间其实也没啥什么矛盾，但他心中不知为何还是对其有着一种莫名的厌恶，连带着对护良也讨厌起来。
“那护良公子现在在何处？何时来成都府？”韦兆生强压下心中的厌恶，沉声问道。
“回禀使君，护良公子由长安而来，一路辛苦，又连日苦战击破道贼，可谓是人困马乏，所以正在绵州歇马，估还要将养些时日。而且州中吏民皆视公子如父母，也希望公子能够在绵州多待几日，仰仗其威名，将临近的道贼尽数荡平再离开不迟！”
“笑话！”韦兆生冷笑了一声：“护良公子既然是奉朝廷之命前来援蜀，那就要受本官节制，岂有随意行止的道理？既然他已经平定了绵州道贼，那就应该前往成都，听候本官调遣，不然便是抗命！你回去时带上本官的军令，让他得令后立刻赶来成都，必须于五月十二日前赶到，否则便军法处置！”
“是，是，小人记住了！”信使惊讶的看了看韦兆生，虽然不知道事情的原委，但他还是能感觉到眼前人对护良公子的恶感。也不知道护良公子什么时候得罪了这厮，看来回去后一定要提醒一下，让他小心。

第819章 响应
绵州治所，西门。
“本官与绵州父老仰公子若孺子之于父母，公子竟欲离去，奈本州上下十余万百姓何？”
护良无奈的看着眼前满脸痛苦的绵州刺史，按说这位一州父母的卖相还是很不错的，身材匀称，方面大口，白皙有须；但问题是不管这位长的多帅，一个年过五十的老男人对你哭哭啼啼，口口声声说把你当成他爹，还是怪恶心人的，尤其是以当时的平均婚配年纪，很可能你也就和他的孙子是同龄人。
“成都韦使君严词催促，军法森严，护良又如何敢不听命？”护良苦笑道：“不过老父母也不必忧虑，绵州的道贼已被荡平，至少两三个月内无需担心。”
“都是公子的功劳！”绵州刺史挥了挥手，从手下手中接过一双簇新的马靴，双手奉上。
“您这是？”护良不解的问道。
“此番公子大恩，我等当建长生祠供奉，还请公子将脚上的靴子留下，以为供奉之物！”
护良这才明白那绵州刺史是要自己脚上的靴子，他推委不得，只得换了新靴，将脚上的马靴留给绵州刺史。刺史又带着州中官吏父老将其送出城外五里望亭方才作罢。
成都，青羊肆，善药居。
“蔡公！蔡公！”一个中等身材的汉子气喘吁吁的冲进前厅，口中喊道：“快，快把蔡公找来，我有要紧事和他说！”
“这不是许东家吗？”当值的掌柜干嘛迎了上来：“您糊涂了吗？今天又不是朔望日，我家主人都是在城外庄子里静养呀？您有什么要紧事，我替您通传一声便是？”
“哎呀！”那许东家顿足道：“怎么这么不凑巧，那诸葛文呢？他总该在吧？”
“许东家您真是急糊涂了！”掌柜笑道：“三天前大伙儿不是在这里送诸葛掌柜去松州查看生意，您不是也在场吗？哪次他不要往返个把月，哪有这么快回来的。”
“瞧我这记性！”许东家拍了一下脑门：“罢了，事情紧急，耽搁不得了，我立刻就去城外蔡公庄子里请人。你派伙计去城里四处通知，只要是常来这里的都要知会一声，让他们今天酉时都到这里来，有要紧事，千万要到！”
“哎！”药铺掌柜拦住那许东家：“你别急呀！你让我去请人，总得有个说法吧？一下子把那么多人都请来，我可没这么大面子！”
“护良公子就要来成都了！”许东家道：“就是王大将军的公子，他奉了天子之命，入蜀中讨伐道贼了！几天前就是在绵州，护良公子就只凭四百骑兵将一州的道贼尽数剿灭，就连一州祭酒也砍了脑袋！你说这等大事，大伙儿要不要当面商议商议？”
“有这等事？那可太好了！”药铺掌柜脸上也绽放出喜色来：“天子和王大将军果然没忘了我们蜀人，许东家您放心，我立刻去安排人手，今日酉时对不？该来的一个也少不了！”
成都，青羊肆，善药居，酉时。
蔡丁山看了看长桌上的水漏，咳嗽了一声：“酉时已经到了，还没来的人我们就不等了，时间紧迫，开始说正事了！”
长桌旁鸦雀无声，每个人都挺直了背脊，紧张的面容里满含着喜悦。
“今个儿来的都是自家人，老朽我就不绕圈子了！这家伙……”蔡丁山指了指坐在自己右手边的汉子：“下午冲到老朽城外的庄子里，说护良公子入蜀平乱了，就在几天前带着四百骑把锦州的道贼都杀了个稀里哗啦，就连一州祭酒的脑袋都砍下来了。一开始老朽还以为这家伙是在胡说八道，别人不知道老朽还不知道？护良公子今个儿才刚十七，而且与天子之妹刚刚联姻。这等贵重人物又怎么会离开长安来打道贼呢？更不要说就带了四百骑了！绵州那边信奉天师道有多少人大伙儿都清楚，道众少说也有两三万人，哪有那么容易平定的？所以我还把他狠狠地训斥了一番！”说到这里，蔡丁山稍微停顿了一下，面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来：“可老朽派人一打听，才知道是老朽无知，错怪了人。护良公子当真就领着四百骑入川，将一州道贼平定，正朝着成都而来。只能说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贵种之所为，岂是我辈能够妄自揣度的？”
“不错！也只有护良公子这等贵种，才配得上我大唐的长公主！”
“其实大伙儿刚刚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估计也和蔡公一般，这等事就算是现在听了，还是觉得匪夷所思！”
“那是，以四百骑破一州之道贼，啧啧！除了护良公子，还有谁有这等气魄，这等本事？”
长桌旁的每一个人都露出了“与有荣焉”的神色，也难怪他们如此，自从范长全从荣州起事以来，剑南诸州纷纷响应，成都派出的征讨军被击败之后，便龟缩在成都周围，美名其曰固守根本，以备万全。但是在座的都是成都的老土地了，都知道成都府本来就无险可守，而且当时的成都城很小，没有外郭，大部分居民实际上都在城墙之外，历史上奠定了后世成都基本格局的成都罗城要等到唐末名将高骈才建成。所以在座的每个人都清楚，那个韦使君的万全之策其实是只守当时的成都城，而绝大部分成都百姓实际上那时候只能听天由命了，而护良到来的消息无疑给他们打了一针强心剂。
“诸位！”蔡丁山抬起右手：“王大将军与我等的渊源就不必说了，前些日子我听说护良公子和公主殿下联姻之事，就准备了一份礼物，准备送到长安去，聊表寸心！没想到礼物还没送出去，护良公子人便来了。这倒是省了老朽的事情了。等公子一到，我就派人送上门去，权当是接风之用！”
“礼物的事情倒是可以先缓一缓！”一个身着灰色长袍的男子道：“公子来蜀中毕竟是为了平贼的，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军器甲仗、粮秣牲畜、马匹壮丁，这才是最要紧的。公子可以一次凭四百骑击破道贼，但总不能次次让公子以寡敌众吧？咱们大伙儿应该有人出人，有钱出钱，有物出物，这才是正理！我何平泰这里先表个态，三日之内，敝号就送上水牛角两千对，牛筋三百斤，柘书三千段，鱼胶五百斤，青壮僮客千人，送到公子军前效用！”
“好，何兄这话说的是正理！”另一人应道：“那我就送马四百匹，骡驴千头，鹅羽两千斤，另外我家城外还有竹山数座，我会令家中奴仆尽快采伐，以为箭矢之用！”
“那我就拿出生铁五百石，布三千匹，僮客三百！”
“我家中有仆妇工匠千人，无论是打制兵器还是别的，都交由公子指派！”
“我出钱五百贯，米四千石，干草一万斤！”
长桌旁众人有钱出钱，有物出物，十分踊跃，除却他们与王文佐昔日的关系之外，还有一点就是他们的产业遍布蜀中，如果道贼起事成功，他们就算能保住性命，家中的产业也会损失的七七八八，因此与其留在手里给道贼抢，还不如献给护良，只要能平定道贼，还怕送出去的不十倍百倍的回来？
“蔡公！”第一个表示要捐献军资的何平泰道：“当初大将军在蜀中，得了他好处的可不止我们！”
“你是说那些党项白马羌胡？”
“不错！”何平泰道：“凭心而论，咱们东西是有一些，钱粮也不少，但送出去的那些青壮僮仆搬运东西，挖土建墙还凑合，真的上阵厮杀是不行的。而那些羌胡就不一样了，他们可是能打的很的。既然公子来了，为何我们不知会他们一声，若是能从他们那边拉个两三千人来，那可就不一样了！”
“这倒是！”蔡丁山点了点头：“诸葛文贩卖牲畜马匹和他们很熟，我立刻就修书一封，令人尽快送去，请他从羌胡各部中多拉些兵士来，哪怕花些钱财也无所谓！”
“不错！那些羌胡素重信义，当初他们蒙恩深重，只要告诉他们护良公子乃是王大将军的儿子，肯定有不少人愿意来！”
“是呀，以羌胡敌道贼，无论哪边死了人，咱们都不心疼！”
“说话注意些，不管怎么说，现在那些羌胡和咱们还是一边的！”
啪啪啪！
随着几下声响，长桌旁顿时静了下来。蔡丁山站起身来：“老朽年事已高，精力衰退，只怕会误了大事。不如乘着今晚的功夫，推举几位精明能干，平日行事得众人信服之人，主持此事！诸位以为如何？”
这个提议很快就得到了众人的赞同，然后他们立刻推举了三人，便是诸葛文，何平泰和一开始来报信的那位许姓商人，然后众人各自回家准备，只留下蔡丁山与那两人一同商议细节。
“前面就是成都了！”绵州提供的向导指着远处道：“最多还有不到半个时辰脚程！”
“哦！”护良皱起眉头，向远处看去，以他的眼力，已经能够依稀能够看到向导手指方向那些密密麻麻的房屋，但是他没有看到像长安和洛阳城墙那样明显将城市和乡村分隔开的标识物。
“也许在里面一些！”他心中暗想，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护良发现道路两旁的村落变成集市，集市变成乡镇，但城墙始终没有出现。终于他开口问道：“成都在哪里？”
“就在您的脚下，公子！”向导答道。
“我的脚下？”护良看了看四周：“那城墙呢？或者外郭也行！”
“成都的城墙还有一段路！”向导道：“至于外郭，成都没有这玩意！”
“什么意思？没有外郭，那成都靠什么抵御敌寇？”
“要守卫成都，那应该在绵州、在剑阁、在汉中，而不是在这里！”向导笑道：“护良公子，你看看四周，这里一马平川，人烟稠密，如果贼寇都打到这里了，就算有城墙也守不住的！”
护良闻言一愣，旋即明白了过来，那向导方才没有说出来的潜台词：成都所在的川西平原是四川盆地的精华之地，虽然面积不大，长不过200公里，宽不过40-70公里，但由于新建了都江堰，灌溉方便，土地肥沃平旷，自古以来就号称天府之国。这种地方肯定人烟稠密，士民殷富，为了避免遭到战争的破坏，守卫者肯定会把主要的兵力放在进入川西平原的数条道路关隘上。换句话说，如果敌人打到成都这里了，那守军的可供野战的主要力量肯定已经不复存在。就算成都城有非常完备的城防设施，敌军也可以从这片富饶平原上获得充足的资源，然后修筑工事围城，用饥饿解决问题。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成都的城墙不但不能保护城里的人，反而会让战争变得更加的残酷。
“那既然是这样，韦使君就更应该主动出击呀？”护良低声道：“不然等道贼打到这里来，他就也来不及了！”
“公子！”向导突然压低嗓门：“待会您面见韦使君的时候，千万不要说这种话！”
“什么意思？”
“在下的意思是，韦使君对您可能原本就有恶感，如果您说这些话，很可能会激怒他的，惹祸上身！”
“恶感？可是我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呀！”护良奇道：“他怎么会对我有恶感？”
“公子，这只是小人的一点揣测，未必是对的，只是小心无大错！”
护良沉默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的确应该小心一些。多谢你了！”
“小人不敢！”向导赶忙低声道：“公子您击破了道贼，救了绵州满城百姓，小人阖家得以全身，这都是小人应该做的！”

第820章 幻想
“说到这位韦使君，他和大将军昔日倒是有点过节！”一旁的侯莫陈平凑了过来。
“和阿耶有过节？”护良吃了一惊：“我怎么从没听阿耶说过。”
“估计大将军早就把这个人忘了！”侯莫陈平苦笑道：“当初大将军在剑南为官的时候了，来接替大将军的便是韦使君，两边交接的时候，就有些不愉快。大将军后来去了长安，又去了河北，步步高升，估计早就把这个人忘记了，现在看来韦使君应该是没忘当初那点事。”
“原来还有这件事！”护良道：“那倒是要小心了。”
“公子你也不必太在意，您此番来是奉天子之命，他要敢太过份，至多我们回长安就是，天子也不会怪罪您什么！”侯莫陈平劝说道。
“嗯！”
剑南支度营田处置兵马经略使衙门。
“左千牛卫中郎将护良拜见韦使君！”
“护良公子无需多礼！”
至少从表面上看，韦兆生丝毫没有恶感，甚至亲热的有些过分了，他从堂上走下来，伸手将护良从地上扶起，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嗯，果然是英气逼人，难怪能纳娶天子爱妹！我与令尊当初在成都一别，算起来已经差不多快十年了，今日得见你，仿佛又见到令尊一般，大将军可安好？”
“有劳使君垂询，家父身体倒还康健！”韦兆生的热情让护良有些窘迫，他原先是准备应对对方的责骂挑剔的，却没想到对方表现的不像是上司，反倒像个世代交好的长辈。
“那就好，那就好，令尊乃是我大唐柱石，他身体康健，天子就无东顾之忧！”说到这里，韦兆生叹了口气：“剑南道贼起事的事情你也听说了，蜀兵素来羸弱，不足以击贼，导致各州沦陷。我本以为朝廷会发秦梁二州兵入蜀平乱，却不想朝廷竟然想用六诏兵入蜀。”说到这里，韦兆生面上已经满是忧虑，他看了护良。一眼，强笑道：“所以公子应该知道我得知你在绵州击破道贼之后该多高兴了吧？”
“不敢当使君夸赞！”
“公子不比自谦！”韦兆生拍了拍护良的肩膀：“都是自家人，我也就实话实说了，朝廷用李敬业领六诏兵平乱是以虎驱狼，去一害又来一害，后患无穷。蜀中之乱，当系于公子一身！”说到这里，韦兆生的手指点了点护良的心口。
驿馆。
“什么？韦兆生说要公子去平乱？”侯莫陈平皱起了眉头：“他当真是这么说的？”
“嗯，他说李敬业的六诏兵是以虎驱狼，去一害又来一害，所以平定道贼要靠唐军自己，而蜀兵羸弱，所以韦使君说蜀中之乱，系于我一身！”
“这老狗！”侯莫陈平骂道：“这是把公子您往火上烤呀！咱们现在才只有四百骑，蜀中道贼有几十万，怎么平定得了？”
“我也知道，当时出言推诿了，但不管怎么说，韦使君都是我们的上司……”“公子你不用管这么多，总不能明知道前面是个坑还往里面跳吧？”侯莫陈平道：“干脆逃回长安，最多是打笔墨官司，您还怕那个韦兆生不成？”
护良觉得侯莫陈平说的有道理，又觉得这么直接跑回长安有些过了，不如再等等，等到手中有了韦兆生坑自己的证据再逃。正犹豫间，外间有人通报。
“公子，外间有人求见！”
“这个时候谁要见我？”护良的神经正紧绷着：“该不会又是什么圈套？”
“这是外间人的拜帖！还请公子查看！”
侯莫陈平接过拜帖，示意侍卫退下，看了看拜帖后笑道：“公子，是蔡丁山他们，不用担心，这些人都是大将军的人，他们来肯定是为了拜见公子的！”
“蔡丁山？”
“嗯，他们都是蜀中的富商，当初大将军在剑南时，他们蒙惠甚多。”侯莫陈平笑道：“他们这次来肯定不会空手上门的，公子你要发一笔财喜了！”
“我们是来平乱的，又不是做买卖，要钱财做甚！”护良冷哼了一声：“再说若是贪恋财物，岂不是坏了父亲的名声！”
侯莫陈平笑了笑，没有说话，片刻后从外间进来二十余人，为首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看上去精神倒还健旺，他领着众人向护良拜倒。
“小人拜见护良公子！”蔡丁山道。
“诸位请起！”护良虚托了一下，自己前脚到成都，后脚这些人就找上门来，不说别的，其待己的诚意肯定是十足。
蔡丁山领着众人站起身来，欠了欠身之：“护良公子，当初令尊在蜀中时，我等便蒙其恩惠，后来大将军去了长安，整饬漕运，也没有忘记我等。眼下蜀中道贼倡乱，韦使君暗弱无能，坐视道贼四起，我等正仓皇无计时，听闻公子入蜀平乱，便如久旱遇甘霖，便一同前来拜见！”说到这里，他袖中抽出一张礼单来，双手呈上：“这些是我等的一点心意，还请公子收纳！”
护良眉头微微一皱，并没有伸手去接礼单：“蔡公，护良此番前来乃是讨贼的，非是为了钱财而来，这礼单还请收回！”
蔡丁山笑道：“公子性情高洁，老朽钦佩，不过公子还是先看看礼单上有什么，若是不喜再拒绝不迟！”
护良有些勉强的接过礼单，刚看了两行，就呆住了：“牛角？鹅羽？牛筋？鱼胶？柘木？你们这是……”“哈哈哈！”蔡丁山笑道：“不瞒公子，我等听说公子平定了绵州道贼之后，大伙儿就立刻分头去筹集军需之物，这些只是第一批，我已经派人快马赶往松州，那边的羌胡部众也多蒙令尊恩惠，只要他们得知公子入蜀的话，想必也会有不少人前来投奔的！”
听到蔡丁山这番话，护良心中一阵感动，这礼单上的都是制作武器的各种军需物资，比如牛角、牛筋、鱼胶、柘木是制作上等角弓的材料，而鹅羽是制作箭羽，这礼单后面甚至还有若干工匠，显然这些人一听说自己来的消息，就去替自己准备了，其诚意可见一斑。
“蔡公，这些东西都是军中必须之物，想必韦使君也很需要，你们为何不给他呢？”护良问道。
“给他？”蔡丁山冷笑了一声：“老朽方才说过了，此人暗弱无能，把这些给他和给道贼又有什么区别？我等搜罗这些货物也是倾尽了家资的，若非是公子您，我等宁可把这些找个地方藏起来，也不愿意拿出去让人糟蹋！”
“可是韦使君才是成都的守官！再说朝廷还委任李敬业领兵讨伐道贼，我不过是一员偏将，身边也只有四百骑！”
“这不要紧，当初令尊在百济起事时又何尝有官职兵马？”蔡丁山笑道：“公子请放心，有我等在，兵马甲仗你都无需担心，自有我等操持，您只需要安心讨贼便是，说到底，只要您立下几次战功，朝廷自然有人会委任有能之人主持平贼之事！那时除了您，还有何人？”
范阳，大将军府。
“大将军，长安有急信至！”
“嗯！”王文佐抬起头来，指了指右手边，然后继续查看眼前的地图，经过好长一会儿，他才拿起信笺，拆开细看起来，半响之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韦兆生可能会陷害护良，理由是当初与我交恶？这还真是想不起来了，就算是真的，我能做什么呢？上书要把韦兆生免官？狄怀英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权当是让护良历练历练吧！只要不死，他多经历些也不是坏事！”
想到这里，他提起鹅毛笔飞快的写了几行字，然后大声道：“来人，这个给长安狄怀英尽快送回去！”
“遵令！”
料理掉杂事，王文佐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眼前的地图上，如果一个来自现代世界的读者，会很容易的发现王文佐正在看的正是东北亚地区的地图，囊括了北至勘察加半岛、千岛群岛；东至日本列岛、琉球群岛；南至山东半岛尖端；西至于大小兴安岭山脉的广袤区域。
当然，王文佐面前书案上的地图远没有后世地图那么详细准确，许多地方比例尺明显不对，而且有大片大片的区域还是没有勘探的空白，但是主要的山脉、主要的河流、主要岛屿，如黑龙江、松花江、勒拿河、库页岛、都已经探明，并在地图上有大概的标记。除此之外，在地图上的重要河流入海口、河流交汇处都有红色圆圈或者黑色方块，那意味着当地已经有了商站或者移民点。
“还不够呀！”王文佐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将河北纳入了自己的控制之下，并通过联姻恢复了与朝廷的一部分良好关系之后，他终于可以开始把主要的精力投入对“海东地区”的开拓兴殖上来。对于唐人来说，“海东”是一个古老而又新鲜的词汇，说他古老是因为早在汉代古代中国人就将朝鲜汉四郡和辽东一部分区域称之为“海东”；而王文佐的军事征服和开拓行动又给这个古老的词汇带来的新的内涵。
随着商队、探险队从遥远的荒野和海洋带来各种闻所未闻的矿石、野兽、飞禽、海鱼甚至蛮人，唐人开始将这一片无边无际的荒野和海洋称之为海东，就和他们将玉门关以西的无限世界称之为“西域”一般。他们逐渐意识到，原本被认为是除了雪原、沼泽、密林之外便什么都没有的海东之地，是一片完全不亚于西域的富庶之地。
正当唐人为从海东之地发现的无尽财富而狂喜时，王文佐却表现的无动于衷，甚至有些焦虑。他一面悬赏改造更快、更坚固、更大的船只；一面建立专门的图书馆和学校，收集航海资料，培养出色的造船师、天文学家、航海家。当然，他做的最多的是派出一支又一支探险船队，让他们沿着东北亚大陆崎岖寒冷的海岸线向东北航行，没有人知道这些探险船队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反正每次航海船队回来，无论王文佐手头上有多少事情要处理，他都会暂时放下，亲自召见船长和水手们，询问他们一个个问题，并让书记官抄录他们的回答，然后保存在图书馆中。
有好奇的人们询问这些被大将军亲自询问过的船长和水手们，大将军到底问的是什么？被询问者的答案是：大将军好像参与过我们的航行，他知道漂浮在海面上的如山一般的浮冰，还有在浮冰上爬行的白色皮毛的巨大熊类，河流入海口秋天会出现无数的肥美的鱼类逆流而上，他甚至还知道在寒冷的北地，有向天空喷射烟火的大山，他知道的那么多，细节那么丰富，就好像他当时就在我们的船上。但要说大将军问的最多的问题，那就是我们有没有抵达我们这个世界的尽头，以及在世界尽头的对面，是不是还有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新大陆！”王文佐伸出手指，沿着海岸线一直向东北方向延伸，在他的眼睛里，那是勘察加半岛、阿留申群岛、然后是北美洲大陆。他知道这条航线漫长、寒冷而又危险，即使是现代社会，那儿也是荒凉之地。但那也是欧亚大陆和新大陆最近的地方，更是王文佐所控制区域前往新大陆的唯一通道。打通了这条航路，就能让华夏民族乃是整个东亚黄种人在未来的竞争中占据不败之地，相比起这个，王文佐一人一族的功名事业就没那么要紧了。
“大将军，元宝、须陀二位公子到了！”侍卫道。
“嗯！让他们进来！”王文佐小心的收起地图，将其放回身后的书柜中。他现在必须离开幻想世界，回到现实中来了。

第821章 两个选择
“孩儿拜见父亲！”
“都起来吧！坐下说话！”看着眼前两个朝气蓬勃的少年，王文佐不禁有点恍惚，比起青春和生命，权势、财富这些身外之物又算的了什么呢？自己纵然已经富有四海权倾天下，也不可能重新回到十八岁了。
“多谢父亲大人！”元宝和须陀分左右坐下，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他们两个是一母同胞兄弟，虽然情感甚笃，但相互竞争的心思也愈发强烈。这次他们跟着曹文宗查处刘培吉被刺一案完毕，依照惯例王文佐会对其讲评，论功行赏，两人辛苦了小半年，就等着这一刻了，自然紧张的很。
“这次查处刘培吉被刺一案，你们两个在其中都做的不错！尤其是元宝！”王文佐停顿了一下：“我听曹将军说，你在处置那些涉案之人时，让其多出钱帛来替代刑罚，不废气力就迫使其释放了大批部曲奴仆，充实了沧州的人口，不错，不错，知道用经济手段去达到政治目的，不愧是我王文佐的儿子！”
听到父亲夸奖自己，元宝喜孜孜的站起身来：“孩儿都是照着父亲平日的教诲去做的！”
听到王文佐夸奖自己兄弟，须陀的脖子挺了起来：“那我呢？我做得如何？”
“须陀也做的不错！但有些事情毕竟没有想明白，自然效果也不及！”王文佐也不着急，一点点分析道：“我之所以要严查刘培吉被刺一案，说到底还是为了从河北士族手中的人口拿一部分出来，这样才有人来开拓沧州的盐场、港口，再才能通过海路，拓殖海东各地。”
须陀有些不服气的问道：“父亲，若是只要那些士族的部曲奴仆，那为何不干脆将涉案之人族灭呢？反正依照他们的罪行，族灭也是罪有应得，那时不但人口是我们的，家财也是我们的，岂不是更好？”
“呵呵！”王文佐笑道：“须陀，这么做也不是不可以。不过若是这么做好的话，那我干脆直接下令，将河北各地强宗豪右一股脑儿都直接迁徙到沧州来不可以吗？以我现在的权势，想必也没几个人敢于抗命不遵吧？”
“这……”须陀愣住了，其实王文佐说的那种办法是中国古代社会很常见的，比如秦和西汉建立时都曾经将一部分关东豪族强行迁徙到关中来，西汉统治中前期更是制度性的将关东各郡国的富户强宗迁徙到长安周围的“陵邑”，以增强中央力量，削弱地方上的不稳定势力，隋炀帝兴建东都洛阳时，也曾经将全国各地数万户富商大贾迁徙到洛阳。以王文佐现在拥有的军事力量，是有能力借着刘培吉被刺之事对河北地区来一次“迁徙豪强充实沧州”。
“须陀！”王文佐沉声道：“你们兄弟从小就在一个岛上，虽说是文武兼修，但主要的精力还是都用在攻战之术上。这本没有什么错，毕竟你们是我王文佐的儿子，若是不娴于武事，莫说继承我的基业，只怕保住自家性命都难。但你们要明白一个道理：兵者不祥之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切不可依仗武力强横就肆意而为，不然必不得久远！”
“是，孩儿记住了！”须陀有些茫然的点了点头：“可孩儿不明白这和那刘培吉被刺一案的处置又有什么关系？还请父亲解释！”
“很简单，若是大肆诛杀，或者强自将各州豪强迁往沧州，眼下他们或者迫于武力屈服，但其他人肯定会兔死狐悲，心生敌意，这样一来，将来施政之事只会越来越麻烦，后患无穷。”
“孩儿不明白，像元宝那样罚钱帛难道就不会兔死狐悲，心生歹意吗？”
“那可大不一样！人死了不可复生，将宗族迁离本州更是连根拔起！没几人能承受得起！而钱帛不过是身外之物！”王文佐道：“罚些钱帛了了这等大事，那些士族只会庆幸逃过一劫！我等执政，便如同养鹅一般，多拔羽毛，而鹅叫声要小！”
“孩儿明白了！”须陀和元宝两人似懂非懂的点头，王文佐也知道他们年纪还小，未必能懂自己的意思。他这一生功业，十之八九都是凭借武力而来，这些儿子们又是完全依照武士的方式培养出来的，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拿自己当榜样，什么事情都依仗武力行事，这样就算能得利一时，最后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所以不管他们现在听不听得懂，有些该说的话自己还是要说，现在也许听不懂，但将来终归会有明白的时候。
“好！”王文佐笑道：“我先前说过，你们两个办完了刘培吉被刺一案的差使，接下来我会给你们安排两个差使，让你们自己选择。现在我就把两个待选的差使说出来，还是老规矩，元宝上个差使做得好些，所以他先挑，剩下一个就是须陀的。”
听到自己有先挑的特权，元宝满脸的喜色，他得意的看了兄弟一眼，笑道：“多谢父亲！”
“嗯，不过我事先说清楚，这两个差使各有各的好处，其实本没有什么优劣之别，先挑的未必占了便宜，后挑的也未必吃了亏！须陀你也不必沮丧！”
“是！”须陀提起精神应道。
“第一个差使就是沧州刺史！你们都知道这个刺史还兼着监盐使的官，未来还有兴建港口，城镇、道路、运河的事情，责任重大，事务繁多。现在是卢先生在做，我答应过他半年内就让他回来，由你们兄弟俩中的一个去接替他！如何？”
听到第一个差使，须陀和元宝两人都目光闪动，兴奋不已。两个人都知道沧州在王文佐未来的蓝图里的作用，这里未来不但是河北最大的盐产地、海港，而且还可以通过京杭大运河与大唐各地联通，其前途绝非一个区区刺史。至于王文佐说的责任重大，事务繁多，元宝和须陀最清楚父亲话语背后的意思：责任越大，功劳越大，事务越繁多，权利越大。护良和彦良两位兄长已经领先了，自己可不能被甩的太远。
“怎么样？元宝，你愿意接这个差使吗？”王文佐笑道。
元宝咽了口唾沫，强忍住巨大的诱惑：“孩儿还想听听第二个差使！”
“贪得无厌！”须陀在腹中骂道，不过没奈何，父亲已经亲口说了，元宝有优先权，自己眼馋也没用，只能乖乖的等对方挑完了，自己再去领剩下的那个。
“也好！”王文佐点了点头：“前些日子那场难波京——沧州港帆船赛，你们还记得吗？”
“这个孩儿当然记得！”须陀抢先答道：“这次的冠军是那条登州长船，从难波京到沧州港一共只花了十三天，第二名是定林寺的，可惜四天王寺的那条双体船只有第三名！”
“嗯，记得就好！”王文佐点了点头：“这第二桩差使就是与帆船有些关系！”
“与帆船有关？”须陀与元宝兄弟二人交换了一下眼色，都提起了精神，由于王文佐的所控制的“海东之地”虽然有大片的陆地，但这些陆地绝大部分区域都是人烟稀少的沼泽、雪地、森林、荒原，要通过这些区域是十分困难的。所以水运，尤其是海运在王文佐军政集团中占据了极为重要的作用。
所以王文佐控制了倭国、百济之后，就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在造船业和航海业上。尤其是占据河北之后，王文佐更是举办了难波京——沧州港帆船赛，每年从自家的私囊里拿出巨资作为奖金，奖励最快从难波京到沧州港的海船。
只要参赛者都有津贴，此外前五名胜利者还能瓜分总数达二十万贯的奖金，除去奖金，前五名的船长和造船大匠还可以得到爵位和赏赐的田庄。头三届颁奖时王文佐甚至还亲至现场颁奖给得胜的选手。一时间这一帆船赛风头无两。
有好事之徒将这帆船赛和长安的科举相比，认为帆船赛和科举的胜利者都能一步登天，甚至帆船赛更胜一筹，毕竟当时科举可没有这么丰厚的奖金。
“我打算组织一次探险远航，用最好的船只，最优秀的船长水手，向北航向，越过我们现有最北的商站，继续向北，继续向东，看看我们脚下这块陆地的尽头在哪里，是个什么样子，以及这块陆地劲头之外还有什么？是大海，是虚空，还是有另一块新的陆地。”
元宝眼睛的光变得暗淡了：“父亲，您的第二桩差使是这个探险船队的指挥官？”
“不错！元宝，你选哪个？”王文佐笑道。
元宝犹豫了一会，最后道：“我选沧州刺史，对不起，父亲！”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这没什么对不起的，我说过了，你有权利选择二选一！”他的眼睛随即转向另一个儿子身上：“须陀，你愿意去吗？”
须陀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就好像刚刚吃了一打过期牡蛎，吐的胆汁都出来了一般，他犹豫了一会道：“我不喜欢第二个差使，但我愿意去。”
“哦？为什么？”王文佐问道。
“父亲您不会下没有意义的命令，而且您为了这次远航做了这么多准备，如果我不去那就是另一个兄弟去了，既然如此，还不如让我去！”
“很好！”王文佐嘉许的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将须陀拥入怀中，亲吻对方的额头和头发：“你不愧为是王文佐的儿子，非常好！我刚刚还没有把话说完，担任这次航行指挥官的人将会是我私库一半财产的所有人，除此之外，这次探险中你发现的一切领地你有一半的所有权。”
“什么？父亲你私库的一半？”元宝呆住了，如果说王文佐方才给出的第二个许诺还就是个空头支票，那王文佐的第一个许诺就是非常吓人了。王文佐的收入来源主要有几项：矿山，船队，田庄，海上贸易，运河贸易等等，即使像狄仁杰这种亲近大臣也不知道王文佐的私库有多少财富。元宝只知道有次和桑丘闲聊时听到对方顺口提了一句：仅仅他知道的主人每年收入就在七百万贯左右，而须陀竟然可以分到一半？这可是彦良和护良两个哥哥都没有的待遇呀！早知道自己就选第二个了！一想到自己与这座金山失之交臂，元宝就觉得心痛如绞。
“元宝？你是不是有点后悔了？”王文佐笑道，儿子这点小心思他如何看不出来？不过如果他知道自己的第二个承诺意味着什么恐怕会立刻气昏过去。理论上讲王文佐把整个新大陆都留给了须陀和他的子孙——只要他能发现的话。
“不，没有！”元宝强笑道：“须陀是我一母同胞的兄弟，他有和我有又有什么区别！须陀，你说是不是呀！”
“是！”须陀还没有从方才巨大的冲击中恢复过来，只能下意识的应承道。
“这样就好！”王文佐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选了什么就不要后悔，不要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最讨人厌，对不对呀！元宝！”
“父亲说的是！”元宝额头上已经布满汗珠，他只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都被父亲看的通透，手脚禁不住颤抖起来。
“明白就好，元宝，你先出去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和须陀单独说说！”
“是，孩儿出去了！”元宝小心的向王文佐跪下拜了拜，倒退着到了门口，抬起头想要撇须陀一眼，却发现父亲的眼睛正看着自己，他赶忙低头退了出去。
“须陀，你把门先关上，我接下来说的话不能让外人听到！”王文佐道。
“外人？”须陀闻言一愣，他下意识的说：“父亲，元宝也是您的儿子，他不是外人！”
“须陀！”王文佐冷声道：“我有很多儿子，仅仅是儿子说明不了什么。在元宝没有选择第二个差使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外人了！”

第822章 当世圣贤
须陀低下头，父亲话语中的那股寒意让他不寒而栗。虽然他幼年生活是在岛上长大的，很少有机会能见到王文佐，但其实这种情况这在古代君主或者大贵族家族中并不罕见：男主人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宅和政治生活，剩下参与内宅生活的少数时间又要被众多妻妾及其子女分享，那些不受宠的子女一年也见不到几次父亲，更不要说王文佐这种不是在外头带兵打仗就是在长安侍奉天子的，那就再正常不过了。
而须陀成年之后，得以追随父亲，很快就发现王文佐是一个性格宽厚温和之人，虽然不能说对所有的儿子都一视同仁，但即便是像自己的这样的庶子，也并无鄙夷歧视，很快就赢得了他的仰慕亲爱。而方才那番话，却似乎一盆冷水泼在头顶上，透心凉。
“先去把门关上吧！”王文佐重复道。
“哦！”须陀应了一声，赶忙去带上房门，重新回到几案前。他看到王文佐从书案上取下一个圆球来，问道：“我且问你一个问题，我们站在海边，看到远方航行而来船只是先看到船帆还是船舷？”
“自然是船帆！”须陀下意识的答道。
“不错，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何是这样呢？”王文佐笑道。
“为何？”须陀闻言一愣，旋即摇了摇头：“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那怎么会？”王文佐笑道：“这世间万物都有个原因，那些你觉得天经地义的事情也是如此，只不过你见得多了，习以为常不去想背后的道理罢了！”
“是吗？可孩儿还是不明白海边先看到船帆而非船舷背后有什么原因！”
“很简单，我们脚下是一个巨大的圆球，所以我们站在岸上，最早看到远处的海船船帆而非船舷！”
“我们脚下是一个圆球？”须陀吃了一惊：“这怎么可能？我看到的海面都是平的呀？”
“你觉得海面是平的，只不过是因为这个球太大了，你看起来像是平的罢了！”王文佐将手中的那个圆球向须陀前面一推：“你想象一下，假如这个球放大几万倍，而你变成一只蚂蚁，在这球上爬行，会不会也觉得脚下是一片平地？”然后王文佐随手折了一条小纸船，放在球上：“然后你在这球上爬行，是不是最早看到这船的船顶，然后觉得整条船从海面下浮起来？”
“对，对，我在海上看到别的船只，的确都像是从海面下浮起来！”须陀拊掌道：“只不过我从小到大都看习惯了，全然没有想过背后的道理！难道我们脚下真的是个大球？那我们怎么站得稳？没滚下去？”
王文佐随手抓起一只蚂蚁放在球上：“它不是没有滚下去？何况这球只要够大，我们就会觉得脚下几乎是个平地，又怎么会滚下去？”
“这倒也是！”须陀点了点头，他到底是少年人，听到王文佐说到如此有趣的话题，便把方才的事情都丢到脑后去了：“父亲您和我说这些，想必和接下来的航行有关系吧？”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须陀我问你，海上航行最危险的事情是什么？”
“当然是遇上风浪迷失方向，不知道自己现在在何处了！”须陀答道：“这样最为危险，便是老海狗遇到这种情况，也只有听天由命。”
“不错！”王文佐笑着点了点头：“海上航行之所以艰险，就是因为海上与陆地不同，举目四顾都是海水，即无人可以问询，也没有山川谷地以为参照。所以通常海船都不能距离岸边太远，最好是在视线范围内，这样水手就能比对岸上来确定自己的位置。但这样一来又有一个麻烦，不少地方的海岸多有礁石，一旦夜里遇上海风往岸上吹，海船就容易触礁沉没。”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须陀苦笑道：“离海岸近容易触礁，但也比迷失方向，不知所踪的好。最多在遇到礁石多的地段，晚上船只下锚休息也就是了。如果遇上连下锚都抵御不住的大风浪，那也只能说是命里有这一劫了！”
“须陀你说的是常理！”王文佐点了点头：“那你有没有想过，假如有一种办法可以让你即便在看不到陆地的大海中，也能知晓自己船只的所在，以及航路呢？那是不是说就用不着冒险靠岸航行了？”
面对王文佐的提问，须陀陷入了沉思之中。
在我国古代，许多古代士人私下里都很喜欢偷偷研究天文学，这倒不是因为他们是开普勒和伽利略的同好，而是这些人在政治上有野心，他们希望通过研究天文学预测未来，搞政治阴谋。所以在我国西汉以来，私人学习天文和巫蛊之术，私蓄盔甲，包庇亡命一样，都是涉及谋反的重罪。如果一个人想研究天文学，那惟一的合法途径就是去太史台，中国古代皇家天文学机构。
不难想象，在这种背景下，中国古代的天文学肯定是发展缓慢，甚至还会倒退。而幸运的是，元朝的建立给中国古代天文学缓了口气，原因很简单，蒙古汗国的建立让中国获得了大批来自两河流域的先进文化知识，其中就有大量关于天文学和数学方面的，其次就是元朝是中国古代唯一一个对民间天文学没有大力打击的大一统王朝，其结果就是元代《授时历》的制定和航海技术的大大提高。而明王朝建立后又回到了老样子，以至于到了明末本土天文学连修订历法都做不到了，只能倚仗西方传教士。
所以王文佐直到现在才敢向自己的儿子传授地圆说，这方面的知识实在是太敏感了。在拥有绝对的力量自保前，一个私习天文，图谋不轨的大帽子就能让他永世不能翻身！
而要想打通前往美洲的航路，仅凭已有的针路导航法（即沿着海岸线靠记录地形作为参照物航行）肯定是不行的，因为随着船队航行海域纬度愈来愈高，海岸边将会出现愈来愈多的冰川和浮冰，这对船队是非常危险的。而且北美洲和亚洲东北角有大海相隔，白令海峡也比对马海峡宽多了。如果不掌握利用经纬度定位的导航技术，想找到美洲大陆是非常困难的。而经纬度的划分必须建立在地球是一个球体之上，所以就算须陀听得再吃力，王文佐也必须先说清楚，不然那就不是去探险，而是去坑人了。
“父亲，我还是听不太懂您说的那些！”须陀苦笑道：“我是不是太笨了？”
“那怎么会！”王文佐笑道：“不是须陀笨，是我太急了，硬生生的把几代人，几百年累积而来的知识想要在短短几个月让你学会，这未免也太难为你了，但也是没办法！时间只有那么多，我们不得不抓紧呀！”
须陀抬起头，平生第一次从父亲的眼睛里看到无奈和焦虑，即便是当初北平乞四比羽，西破长安，他也从未从王文佐的身上有过这种无力感。
“父亲，这非常重要吗？我是说这次航行？”须陀低声道。
“是的！”王文佐道：“可以这么说，我前二十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次航行作准备，如果可能的话，我甚至打算自己指挥船队，向东航行，前往大海的那一边，寻找新世界！可惜我不能！”
“我明白了！”须陀抬起头：“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找到大海的那一边，找到您说的新世界。但我会尽力去做的。”
“很好！”王文佐拍了拍须陀的肩膀：“今天就到这里，你回去后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来我这里，我会继续把我知道的说给你听。”
“是，父亲！”
须陀离开王文佐的书房，心中还在为刚刚听到的那些新奇的知识而喜悦，他能够确定自己是唯一一个从父亲口中听到这些的人，甚至护良和彦良两位兄长也都没听过。相比起先前王文佐许诺的一半私库财产，这让须陀更加兴奋，因为这让他觉得两人之间的父子关系又加深了几分。
“须陀，须陀！”
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须陀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却是元宝跑了过来。他有些惊讶的问道：“你怎么还在这里？阿耶不是让你先回去了吗？”
元宝怀着复杂的心情看着自己的同母兄弟，强笑道：“没什么，就是既然一起来了，就想着等你出来一起回去。没想到阿耶和你说了这么长时间，怕不是有快两个时辰了吧？你们都说了些什么？关于他的私库的事情吗？”
“不是！与财产没啥关系！”须陀。摇了摇头：“就是一些关于大地圆球的事情，阿耶知道的真是太多了，他说的很多。东西我都听不懂！”
“与财产无关？大地圆球？”元宝怀疑的看着自己的兄弟：“真的假的？父亲把我赶开，和你单独呆这么久就说了这些？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反正这也不是我该知道的东西。”
须陀如何听不出元宝的怀疑，他急道：“我说的是真的，阿耶真的没和我说他的私财的事情，他和我讲了一下午这些，好像是为了未来的探险船队的事情，这样就可以进入深海航行，即不会迷路，又不用担心触礁沉船！”
元宝冷哼了一声：“须陀，你我是一奶同胞的兄弟，从小我就没瞒着你什么，刚才的事情你不想说可以不说，何必编瞎话骗我？什么大地圆球，什么深海航行不迷路，这些鬼话换了你你会信吗？是的，我知道今天我挑错了差使，惹得阿耶恼怒，让你占了大便宜，可你也不要太得意，总有一天我会翻过来的，那是我未必不如你！”说罢他便一甩袖子疾步离去。
“元宝，元宝！”须陀在后面叫了几声，可元宝便好似聋了一般，根本不理会他。须陀没奈何，只得停下脚步，摇了摇头：“我说的都是真话，可你偏偏不信！”
须陀回到自己住处，拿起纸笔将王文佐今日说的那些抄录下来，他暗想自己不管懂还是不懂，先写在纸上，自己慢慢思忖，总有一天会明白。
“须陀公子！”
须陀抬起头，放下毛笔：“原来是崇景道长，进来说话无妨！”
崇景道长进了门，目光扫过须陀在几案上抄写的文字：“公子这是在？”
“哦，今天我去了一趟父亲府上，父亲讲了许多东西与我听，我听不太懂，便先抄录下来，以后再慢慢想。”
“公子果然勤勉！”崇景道长笑道。
须陀看了一眼崇景，灵机一动：“道长，不如你也来看看，一人计短，两人计长，说不定你能让我明白些！”
“这……”崇景一愣：“这是你们父子二人的私话，贫道不合适知道吧？”
“无妨，你看看就知道了，并非是什么军国大事！”须陀将已经抄录好的两张塞了过去：“这两张道长你先看看，若是有不明白的就先问我，咱们俩一起参详参详总比我一个人闷头苦想强多了！”
崇景接过纸，刚看了几行就脸色大变，纸上的文字虽然浅显，但说到的道理却是极深，里面的几个例子更都是自己平日里常见，却从未深思过的。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把两页纸都看完了，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是汗水，就好似与一个强敌苦斗半日一般。
“须陀公子，这些当真都是大将军和你说的？”崇景小心问道。
“是呀？”须陀一边抄录一边答道：“这些只是一部分，还有的我正在默写呢！父亲还说让我明日再去找他，他还有新的东西要说给我听！对了，他还说几代人的东西要我一下子学会，是难为我了！”
“大将军真是当世圣贤呀！”崇景叹了口气。
“我爹是当世圣贤？”须陀放下笔：“道长你没开玩笑吧？”
“没有，贫道说的都是真心话！”崇景指了指手上两张纸：“不说别的，只凭这两张纸，令尊便可与老子，墨子，孔子并肩而立了！”

第823章 出发
“孔子？墨子？老子？”须陀一愣，在海岛上受武士教育长大的他其实对于崇景口中的这三位并无当时后世中国人那种敬若神明的感情，不过他也没有深究下去，提笔继续默写了起来。崇景也是一边看一边捻着胡须细细思索，眉毛都要拧成一条绳了。
过了半响功夫，须陀终于吐出一口长气，放下毛笔，崇景问道：“公子默写完了？”
“嗯，记得的就这么多了！”须陀苦笑道：“没办法，今个儿阿耶说的实在是太多了，能记下来的最多也就七七八八！也不知道忘掉了多少！”
“公子能记住这么多已经很了不得了！”崇景一边安慰，一边死死盯着手中的纸张，惟恐漏掉一个字。
“道长，还有一件事情，我想你替我参详参详！”须陀问道。
“嗯！”崇景恋恋不舍的放下手中的纸：“公子请讲！”
“是这么回事！”须陀将先前王文佐让自己和元宝挑选两个差使的事情和事后元宝对自己的奇怪态度讲述了一遍，最后道：“我那兄弟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说话阴阳怪气的，倒好似今日我害了他一般，可明明是他自己选的沧州刺史，怎么能怪我？道长，你说说我应该怎么办？”
“公子！”崇景叹了口气：“大将军真的当着元宝公子的面说出要把一半私库给你的事情吗？”
“是呀！”
“公子可以先静心观察数日！”崇景道：“如果崔夫人对你的态度有大的变化，那你就要提防元宝公子了！”
“道长的意思是元宝他会借用崔大娘来害我？”须陀脸色大变。
“嗯！”崇景点了点头：“若是依照公子说的，当时的事情只有你们父子三人在场，大将军是肯定不会和外人说的，你也不会，那若有外人知情，多半就是元宝公子做的了。其实元宝公子当时说了什么倒是没啥要紧的，毕竟他也就十六七岁年纪，遭遇大变说几句过分的话也是人之常情。但如果他回去后再泄露给崔夫人，那就是有意为之了！”
“嗯！”须陀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父亲现在的正妻已经有了孩子，只是年纪还小。崔大娘虽然表面上对自己和元宝还挺客气，但心里却不无戒备，毕竟王文佐又不搞嫡长子继承制，自己和元宝分到的越多，等到她的孩子成年后能分到的就越少。如果说彦良是继承了母系的产业，护良是等于入赘天家，那自己一下子分到父亲一半的私库，崔大娘如果知道了哪里忍得了？
“道长！如果真是那样，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办？”须陀问道。
“大将军目光如炬，不是那种听信妇人之言的人。而且从您所叙述的看，他对这次航海极其重视，只要你把这个差使办好了，其他的事情就都不用不着你操心了！”
“我明白了！多谢道长的提醒！”
大将军府。
“这就是利用正午时阳光直射与海平面夹角计算纬度的办法！须陀，你记住了吗？”王文佐放下手中的羽毛笔，指着刚刚列下的一连串数字和图形问道。
“这个……”须陀满脸的苦涩：“父亲大人请恕孩儿愚钝，孩儿还不是太懂！”
“不懂不要紧，你今晚回去后再慢慢想想，明天来了我再讲述一遍就是！”王文佐的耐心倒是不错，他知道虽然当初给岛上的儿子们有开简单的几何课，但估计当时他们未必学好了，陡然听这么高深的实用方法，肯定不会运用。再说这航海探险发现新大陆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头几年功夫能够把航线拓展到接近白令海峡，多建立几个季节性的据点就不错了，自家的讲学能让这个儿子开拓一下眼界也就达到目的了。
“父亲，孩儿有一件事情想要向您禀告！”须陀小心道。
“什么事？”
“您上次和我讲解的我们脚下是一个大圆球的事情，我说给另外一个人听了！”
“哦？说了就说了吧！反正迟早也要公布出去的！”王文佐倒是并不在意，毕竟未来中国人如果要发展远距离航海，就离不开地球是圆的这一认识，这个知识早晚是要普及开来的，至少在从事远洋贸易、拓殖的人群中应该普及开来，反正现在自己也不怕被人弹劾了，这些东西即便泄露出去也无妨。
“多谢父亲大人！”须陀松了口气，他小心的问道：“那探险船队的事情，孩儿想要预先先去了解一下，还有所需的花费……”“最新式的快船就在沧州的船厂，还在建造中，你随时可以去，不过我建议你先专心把我讲的这些东西都听明白了再去不迟！至于花费嘛……”王文佐稍微停顿了一下：“你可以直接去找桑丘，我已经和他提过了，五千贯以下的你可以直接支用，超过五千贯的要报我，如何？”
“多谢父亲！”须陀闻言大喜，他先前听到父亲许诺将私库的一半给自己，虽然高兴，但嘴上说是一回事，具体拿钱又是一回事，以当时的物价养兵一人一年的花费也不过二十余贯，五千贯便可养兵两百余人，这已经远超他的预料之外了。
“嗯，你先回去吧！”
须陀喜滋滋的出了门，迎头撞上崔云英走了过来，他赶忙退到走廊边上，下拜行礼道：“须陀见过大娘！”
“嗯！”崔云英看了须陀一眼，突然问道：“须陀，你家里前些日子是不是请了个老道士？”
须陀心中咯噔一响，小心答道：“不错，孩儿听说那老道以前是在府中供奉的，倒也有几分本事，便请他留在家中，早晚向其请教一二，未曾向大娘禀告，还请恕罪！”
“须陀，你都是要当一州刺史的人了，家里放个道士向我禀告个什么？”崔云英笑道：“只是这道士来历不明，你还是要小心些，莫要出了什么岔子，后悔莫及的好！”
“大娘教训的是！须陀记住了！”
“还有，你和元宝虽然不是我的亲生骨肉，但我既然是尔父的正妻，从礼法上你们也都是我的孩子，与阿盛无异。彦良和护良现在都很好，一个是倭国一国之主，成了尔父的左膀右臂，另一个是天子妹婿，在剑南领兵平贼，都替尔父长了不少脸面。你们两个也要小心做事，做出一番从成就来，替阿盛，替其他的弟弟妹妹们做出一个样子来，切不可像那等纨绔子弟，败坏家门，出了自己的本分，否则即便尔父不说你们，我这个当主母的也要用家法惩治你们，知道了吗？”
“是，须陀自当谨遵大娘教诲！”须陀只能俯首听命。
“起来吧！”崔云英突然一笑：“方才那番话我也就是说说，须陀你向来是个聪明人，想必也不会做出那等蠢事来。”
“多谢大娘！”须陀站起身来，躬送崔云英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方才挺直了背脊，面上满是寒霜。
就这般，须陀每日去大将军府求学半日，持续了三个月左右，方才把王文佐传授的基础几何、天文学、地理学大概听完，当然能理解多少，那也只有天知道了。此时已经渐近夏日，须陀便从桑丘那儿领了十万贯的开拔费，与随从护卫五十余人，一路往沧州去了，打算先去港口看看自己即将指挥的探险船队。
从范阳到沧州只有大约不到两百里路程，王文佐驻节此地之后，对官道和运河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不但加宽加深了运河，而且在运河官道两边沿途都种下柳树，这对于在炎热天气路上的行人来说不啻于是一股福音。须陀一行人选择了三条平底乌篷船，天气闷热，天穹低矮，乌云翻滚，虽然风向有利，但并不足以驱动船只，主要驱动船只的力量是源自船尾的大橹。
须陀只穿了一身单衣，站在船首甲板上，看着运河上的风景，水面上往来的船只很多，从吃水看，不少船只上都载满了各种货物，其中最多的是盐船，这种船只很容易辨认，通常只有两三丈长，五六尺宽，甲板上堆满了芦苇做成的盐袋，上面盖着油布或者芦席，七八条连成一串，在最前面和最尾部的船只桅杆上悬挂着商号的旗帜。这些盐船在抵达范阳之后，再通过运河销往运河两岸的河北、山东各州县，由于有先进的风车提水，利用日照晾晒来节省人力和燃料，沧州盐物美价廉的名声已经渐渐传播开来。不但河北、山东各州县都已经吃上了沧州盐，就连黄河对岸的部分州县的市面上也开始有沧州盐的身影了。
“看来元宝这几个月还真没闲着！”须陀兴致勃勃的看着河面上络绎不绝的盐船，他有听说自己这个同胞兄弟自从上任沧州刺史兼监盐使之后，就四出巡查，上任头两个月就没在衙门住过几天，一门心思投在盐事上。多半是当时受了刺激，想要做出点成绩来让王文佐瞧瞧。
“须陀公子！”
“道长！”须陀转过身来：“这天气太热了，河上好歹有点风，来一起坐下！”
“多谢公子！”崇景笑了笑，坐在须陀一旁。他看了看运河上的风景，笑道：“公子，河上风景便如此，海上风景想必更是出色呀！”
“嗯！”须陀点了点头：“父亲说探险船队的船已经准备好了，不过肯定不会直接就这么过去，我打算先沿着周留、筑紫、难波津的航线跑一趟，把人和船都跑熟了，再往北边去，今年最远去镇北堡（大概位于黑龙江入海口，现代阿穆尔河畔尼古拉耶夫斯克附近，与库页岛隔海相望，也是当时王文佐所控制的位置最北的移民定居点）就够了。先把那儿的户口增加到一千户，还有修船场、仓库什么都搞好了，明年再考虑继续向北！”
“公子能考虑的这么周祥，那是最好了！”崇景笑道。
“对了，道长你真的打算和我一起出海？”须陀笑道：“我听普善说过，你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弘法传道，可北边到处都是树林子和沼泽，狗熊比人还多，你去了那儿还弘什么法，传什么道？”
“公子不用替贫道操心！”崇景笑道：“公子这次也不只是去镇北堡，不是还要去倭国吗？那儿可有的是人！再说了，就算弘法传道不成，能够开阔眼界，对贫道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开阔眼界？”须陀笑了起来：“那好，若是为了这个，你这趟肯定是没白来。我这趟就算到不了大海的另一面，找到另一个世界，也肯定能看到许许多多大唐看不到的东西！”
两人正说话间，七八条划子正喊着号子，从后面赶了上来，长桨溅起浪花四溅，激起了河面上一片叫骂声。须陀好奇的对一旁的船夫问道：“这些船是干啥的，怎么这么急？”
船夫看了一眼来船，笑道：“都是羊毛船，倒也难怪！”
“羊毛船，什么意思？”须陀不解的问道。
“就是装着羊毛的船呗！”船夫笑道。
“羊毛的船？”须陀不解的问道：“干嘛要去沧州？”
那船夫是个健谈的，见须陀也不是那种以身份贵重压人的，便笑嘻嘻的解释道：“公子，您有没有听说过夏天晒盐，冬天捞碱？”
“夏天晒盐，冬天捞碱？这是什么意思？”
那船夫笑嘻嘻的解释起来，原来古代晾晒海盐，是利用高气温，水分蒸发快，食盐易于结晶析出的原理。所以除非是像海南岛广东这等南方，通常海边盐场一年只有半年不到时间可以晾晒海盐。而海水中除了氯化钠（食盐）之外，还有相当数量的碳酸正离子，碳酸钠（纯碱）的溶解度受气温的影响很大，当气温降低时，碳酸钠的溶解度就会大大降低，会有大量的纯碱结晶析出。我国古代劳动人民发现这种现象之后，就有了“夏天晒盐，冬天捞碱”的谚语，海盐晾晒场也能出产大量的纯碱。

第824章 宴请
“公子，这纯碱可是好东西呀！”船夫笑道：“就拿这羊毛来说吧，又粗又硬，只能纺成粗毛毡，除了那些皮糙肉厚的鞑子，谁会穿那玩意？但用纯碱水泡过之后，这羊毛就变得细软起来，可以纺线织布，成为上等的布料了！”
“有这等事？”须陀吃了一惊，他跟随王文佐东征时，敌我两边都有不少契丹靺鞨骑兵，他们身上穿的除了兽皮，最多的就是毛毡，尤其是行军帐篷，相当部份都是毛毡所制。好处就是挡风挡雨效果不错，而坏处就和那位船夫说的，又粗又硬，而且还带有一股子膻骚味，洗都洗不干净，就连那些鞑子自己也不喜欢。
所以在那些靺鞨鞑子骑兵里最受欢迎的赏赐之一就是大唐的各种纺织品，丝绸自然不必说，就是葛布、麻布、乃至刚刚出产不多的白棉布，都很受欢迎。如果如那船夫说的，能够把羊毛变成上等布料，那可是一笔上好的买卖，毕竟谁都知道草原上那些牧人别的没有，各种羊毛羊绒可是要多少有多少，能变成上等布料，那岂不是点石成金？
“这等事公子下船一问就知道，我岂敢撒谎？”船夫笑道：“其实用碱水洗了羊毛会变软也不是啥稀罕事，谁都知道。只是这碱就算是在海边也不便宜，过去也没多少人舍得拿来洗羊毛，不知道为何近来突然变的贱了，才有了这桩生意！”
须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虽然他也不知道船夫说的纯碱突然变得便宜的确切原因，但隐约间觉得还是和父亲在沧州海边修建的那么多风车有关。
沧州运河码头。
元宝向来不喜欢等人。
从小他就是这个样子，似乎从娘胎里出来就就把耐心落下了，总是独来独往，是海岛上的师范的棍棒重新教会了他与别的兄弟们相处，但从内心深处，他还是那个样子，觉得自己比别人强，讨厌等待别人，这让他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但今天，元宝还是早早的来到码头旁，装束整齐，准备迎接自己的同胞兄弟。从表面上看，他显得平静而又喜悦，甚至有几分期待，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始终有一头野兽在嘶吼翻滚。
“为什么是他不是我？”
自从那天被父亲命令离开上书房，元宝的心中就始终重复着这个问题。他来到沧州之后，逐渐发现这里蕴藏着巨大的财富和力量——在此之前王文佐在道路、运河、盐业投入的大量资源把这里变成了海东地区进入大唐的最便捷通道。是的，历史上位于山东半岛末端的登州才是通往朝鲜半岛、日本列岛、辽东地区的主要港口，因为那儿距离最近，但是古代登莱地区山地多，平原少，通往内地的道路崎岖，物流成本高，如果作为外交使团和军事行动的港口也还罢了，而作为商业活动的港口就稍显局促了。
反观王文佐选择的沧州地区虽然海路要更远一些，但上岸之后便比邻人烟稠密，物产富饶的河北大平原，并且可以通过运河联通大唐的主要经济区域，很快就成为广袤的海东地区输入各种原料，输出大唐手工业品的商贸中心。而已经被王文佐上表朝廷，出任沧州刺史，监盐使的元宝，无疑成为控制这一经济中心的唯一人选。
从天而降的巨大权力并没有缓解元宝内心深处的焦虑，恰恰相反，而是火上浇油。原因很简单，王文佐当时明显对选择了另一个差使的须陀要重视的多，这说明自己当初选错了。自己现在得到虽然不少，而须陀将来会得到更多，嫉妒的猛兽在撕咬着元宝的心，让他痛苦不堪。
“刺史，须陀公子的船到了！”
侍卫的声音将元宝从思绪中惊醒了过来，他点了点头，强迫自己露出一丝笑容：“传令下去，奏乐！”
“元宝，你这搞得也太过了吧？”看到码头临时搭建的接风亭和道路两旁的仪仗和乐队，须陀压低了声音：“我也就是路过而已！”
“不过分，不过分！”元宝笑道：“今时与往日不同，我现在是一州刺史兼掌盐监使，也算得上是方面大员，你现在是替代父亲出海巡查之人，都是身份贵重，自然该有规矩都要有，不然下头的人会觉得我们年纪小，瞧不起我们，那就不好了！”
“是吗？”须陀将信将疑的问道：“我怎么没觉得他们有轻视我？”
“你现在都没见到船长和水手，怎么知道人家轻视不轻视你？”元宝冷笑道：“须陀，咱俩的位置可有不少人看的眼热，巴不得咱们兄弟一个跟斗摔下来，永远爬不起来，好让他们的人上位，你可别让这些人遂愿！”
须陀闻言不由得想起当初崔云英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心中一动：“你放心，咱们兄弟自然不会让这些人遂愿！”
“这就对了！”元宝笑道：“走，先去我的刺史府，我替你准备好了接风酒，咱们兄弟俩好好喝一顿！”
须陀并非第一次参与这种宴请，但作为主宾还是第一次，坐在上首右侧的位置是一种奇妙的体验，妖娆的歌姬、丰盛的酒肴、美妙的音乐都很不错，但是给他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四面八方投来的好奇目光，这种特殊的感觉是他从未感受过的。
“须陀，你感觉到了吗？”元宝脸色微红，压低嗓门道：“这里的所有人知道我掌握着他们的命运，我可以随意处置他们！他们都在害怕我！”
“元宝，你喝多了！”须陀压低声音道。
“我没有醉，我很清醒！”元宝拍了拍大腿，笑道：“你马上也会明白的，你和我一样，生来就注定在万人之上的。”
“位置越高，责任越大！你忘记了当初在岛上师范们的教诲吗？”须陀低声道：“父亲大人让你做沧州刺史，也是让你在这个位置上做事情的！”
“算了，现在和你说这些你也不明白！”元宝摆了摆手：“等过些日子你就明白了！”说到这里，他伸出手向右边偏席上一个中年男子招了招手，那男子赶忙起身小步疾趋了过来，向元宝躬身道：“刺史郎君，有何吩咐？”
“这是我的一奶同胞的兄弟！”元宝指了指须陀：“今日初次见面，你没有准备一份见面礼吗？”
“自然是准备了！”那男子笑道：“都在堂下呢！只是不知道公子喜欢哪种！”
“不错！晓事！”元宝笑道：“那就都带上来吧，让我兄弟自己挑！”
那男子应了一声，赶忙退下了。须陀不解的问道：“这人是做什么的？为何要送我礼物？”
“兄弟你就别管了，待会仔细挑就是了！”元宝笑道：“你放心，也没人逼他，你要是不收他反倒心里过不去！”
须陀正莫名其妙间，只见那男子已经重新上来了，身后娉婷袅娜的跟着五名盛装女子上来，盈盈向须陀和元宝兄弟行了一礼。
“二位公子，这些便是小人这批货色中最上等的，还请挑选！”
“挑选？”须陀愣住了：“你是说的礼物是这几个女子？”
“是呀！”元宝笑道：“须陀你也听说过新罗婢吧？这位便是做这个生意的，这里随便哪个送到长安去，最少也值五六百贯呀！你好好挑！”
“元宝，你明知道我都是要出海了，给我来这出干嘛？”须陀低声抱怨道。
“你又不是明天出海！”元宝笑道：“再说就算是要出海，你也不会和那些水手们吃住一样吧？身边带个侍候的婢女不好吗？”
“算了，不和你争这个了！”须陀转过头对那男子道：“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暂时用不上，让你的人退下吧！”
那男子看了元宝一眼，确认之后方才向两人拜了拜，带着那些女子退下了。元宝像是被扫了兴致的样子，喝了两口闷酒，便借口更衣退下了，只留下须陀一人，宴会的气氛变得冷淡了下来。须陀坐在主宾的位置上，孤身一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如坐针毡。
“公子！”
须陀抬起头来，却是崇景：“道长！”
“时间不早了！”崇景低声道：“若是没有其他事情，我们还是离开吧！”
“可元宝不在，我要走总得和他告一个别吧？”须陀道：“要不我再等一会儿，等他回来告别再走！”
“公子，刺史身为宴会的主人，已经离开了小半个时辰了，难道您要这么一直等下去？”崇景低声道：“现在已经过了亥时了，正常的宴席早就结束了。您这次来沧州是肩负大将军的重托，可到了地头之后不去准备公事，却饮宴至深夜不息，如果传到范阳大将军耳边去，您觉得大将军会怎么想？”
“这倒是！”须陀点了点头：“那这样吧，我和当值的人说一声后，马上离开！”说罢他伸手招来当值的人，说时间已晚，便先告辞了，请他替自己转告元宝，然后就起身离开了。
卧室。
元宝仰面朝天，全身陷在一张柔软的熊皮褥子里，一个黑发少女正替他按摩着肩膀，这时外间进来一名仆役，向元宝深深鞠了一躬：“您的兄弟离开了，他让小人替他向公子您道别！”
“嗯！”元宝伸出右手，那名少女停止按摩，替他倒了一杯酒：“我这兄弟还没有蠢到家，我还以为他至少会等到子时呢！”
“须陀公子的确一直在等您，直到一个老道士和他说了会话，才起身告辞的！”
“老道士？”元宝坐起身来：“什么老道士？”
“好像是须陀公子的一个随员，当时安排在偏殿！”
元宝没有说话，他翻身下床来回踱步，半响之后突然停下脚步：“挑几个得力的人，把这个老道士的底细给我查清楚，然后报给我！”
第二天清晨，须陀便依照平日的习惯，起身先跟着崇景做了吐纳功夫，然后才用了早饭，便依照原先的计划去了造船厂。作为未来大唐海上造船业中心，王文佐在选址上倒是花费了好大一番心思。他知道在风帆海船时代，对海船最大的危害除了风暴礁石，就是蛀船虫（凿船贝、木蛇、船蛆），这种双壳目的动物外表很像一种蠕虫，然而实际上，它们是一种蛤，是我们经常食用的各种贝类的近亲。
蛀船虫可以分泌维素酶来腐蚀木板并以之作为食物，一旦其钻入船板之后，从外界是很难看到的，一旦遇到大的风浪，被蛀船虫破坏严重的船只就会解体沉没。为了对付这种蛀船虫，历史上人类想出了很多种办法，比如：用金属包裹吃水线以下的船身、给海船涂抹有毒的油漆、定期把船只送到干船坞清理检修等等。不过有一种最简单的办法，那就是把海船定期开到淡水中，因为蛀船虫是一种海中生物，在淡水中无法长期生存，自然就能防治其侵害。所以王文佐的把造船厂和修船厂安置在临近海边的一个河湾中，这样只要把需要检修的海船定期停泊到其间，就可以保护大部分船只。
“探险船队的船只在哪里？”须陀问道。
“就在那边，对，就靠着岩石栈桥的，一共四条，都是黑色！”柳平吉骄傲的挺起了胸膛：“最大的有一千二百石，小的也有八百石头，您可以亲手掌舵，我敢打赌，您马上就会爱上这四条船的！”
须陀站在岸边，对方说的没错，停泊在水面上的长船崭崭新新，散发着沥青和树脂的味道。这四条船的大小比不上那些运送粮食和鲸鱼肉的货船，但即便躺在岸边的木船坞，已能让人充分感受她们的灵巧与敏捷：三十多米长的黑色流线形船壳，一根独立的大桅杆，斜指向天空的船首桅，干净整洁的橡木甲板，船首则是一座海龙像。

第825章 缺人
“你说得对，这船真的太漂亮了！”他承认，“她真的就跟看起来一样跑得快？”
“只要有好的舵手和水手！”柳平吉斩钉截铁的说道：“还有，这四条船都用了最新式的纵帆，即便是逆风也可以航行！所以才能在沧州港——难波津帆船赛中取得第一！”
“逆风也可以航行？”须陀稍一思忖，问道：“你说的是“之字形”航行法吗？”
“不错，公子居然连这个都知道？”柳平吉吃了一惊。
“嗯，我以前在岛上就听师范说过，后来又在捕鲸船上呆过两个月，见过船上的水手用过！”须陀笑道：“不过这对水手和船的要求都很高，要不断调整船帆的角度，否则船就会偏航！”
“公子是内行人，那就事情就好办多了！”柳平吉笑道：“我原本还担心挑选船长的事情，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为何这么说？”须陀问道。
“既然公子在船上呆过，应该知道那些船长们就没几个好说话的，本事越大就越是如此！我就怕会有人和公子起冲突！所以……”“呵呵！我都明白，先上船看看吧！”须陀闻言笑了起来。
疤脸何五站在他的长船青鱼号高大的船首像旁，俯视栈桥上的来人，他的左脸颊有一道很深的伤疤，几乎将他的脸一分为二，和绝大多数海上男儿一样，他很少刮剃胡须，浓密的胡须和头发连成一片，就好像一个野人，但他面上伤痕附近，什么也不长，惟有一道又皱又亮的疤痕，翻卷着脸上的皮肉，如同冰川上撕裂的峡谷。至于伤疤的来历，有人说是海盗的弯刀，也有人说是落入海中鲨鱼的牙齿，还有人说是某次港口酒馆的殴斗，不过没人敢当面向何五提出这个问题。
“平吉！这是条好船！”何五从高处喊道：“可是我的人在哪里？什么时候才把人手给我凑齐？再好的船没有人也是不行的！”
“何五，你应该看得到，沧州哪里都缺人！”柳平吉笑道：“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尽快把你的船员凑齐！”
“再给你一点时间？风可不等人！”何五冷声道：“我再给你五天时间，如果我没有看到足够的人手，我就自己带人去绑，酒馆里有的是手脚健全的男人，反正只要扬帆启航，剩下的事情就由你头疼吧！”
面对何五的威胁，柳平吉只得苦笑起来。即使到了现代社会，远洋水手都是以重体力高风险闻名的；以风帆人力为动力的古代更是如此，遇上风暴触礁海盗这些姑且不计，即便航程安全，因为疫病啥的减员三分之一也是司空见惯。所以古代的航海业其实是一个需要不断输入人口，尤其是青壮劳动力的行业，没有足够的过剩青壮劳动力，也玩不起航海业。像雅典、罗马、君士坦丁堡、里斯本、伦敦、阿姆斯特丹、威尼斯这些古代海贸中心城市，无不充斥了数以万计的无业流民，这些城市的统治者不是不知道这些无业流民在政治上是定时炸弹，但是不保留足够的剩余劳动力预备队，这些城市就连把城市赖以生存的远洋贸易维持下去都做不到。
原本这并不是什么问题，毕竟古代只要进入农业社会，出现大量的过剩人口就是常态。只要能提供填饱肚子的希望，要多少人就有多少人。但偏偏正在大搞高速发展的沧州提供了海量的就业机会，盐业、羊毛纺织、兴建港口道路这些工作虽然辛苦，但比起出海当水手来就还是好多了。所以何五来到沧州之后便惊讶的发现，居然找不到男人来填补手下水手的空缺了，以至于不得不打算去酒馆直接绑人，拉上船当水手使唤。
“你便是船长吧？”须陀高声问道：“缺水手就去酒馆绑人？天底下岂有这种道理？即便不考虑朝廷法度，你绑来一群醉汉放船上又有什么用？你就不怕他们把船弄沉了？”
何五瞥了须陀一眼，冷笑道：“平吉，你哪里弄来的娃娃，也敢在我面前胡咧咧？”
“何五住口！”柳平吉喝道：“这位便是大将军的公子须陀，你们这次出海便是在他的统领之下，还不快向公子谢罪！”
“大将军的公子？我们这次出海要在他的统领之下？”何五居高临下的俯瞰着须陀，片刻后他点了点头：“既然这样，那就先上我的船上来吧！”
跳板被放了下来，须陀敏捷的登上跳板，何五没有向其躬身跪拜，须陀倒是不意外，他当初隐姓埋名在捕鲸船上时就知道：每个船长都是自己船上的国王，当他们踩着自己的甲板，要让他们向别人屈膝弯腰可是难得很。
须陀跳上甲板，可以看到青鱼号狭长的甲板光滑而又干净，这时一阵海风吹来，甲板还是剧烈的摇晃起来，须陀分开双脚，站的十分稳当。看到须陀的身手，何五目光露出一丝凝重。
“须陀公子，船上还有点米酒！那儿是我房间！”何五指了指位于船尾：“您愿意赏脸和在下坐下来喝一杯吗？”
“好呀！”有着船上生活经历的须陀立刻就领会了对方的好意，他点了点头：“为什么不呢？酒总比水好入口！”
“不错！”何五丑陋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何五口中的“房间”其实不过是个狭窄的舱室，长不过七尺，宽不过五尺，仅容一张单人床和一个矮几。何五熟练的将床翻过来，取出三个软垫，三人围着矮几盘膝坐下。何五拿出三个牛角杯，分给三人一一倒满，口中道：“船上就这个样子，即便是船长，住的地方也只有这么大。公子您这次要是真的要和我们出海，那恐怕要把船改建一下，不然就算是最大那条船，给您的地方也就这么大！”
“不必了！这船上的每个舱室都是有规矩的，若是改建，反而不美！”须陀笑道：“我以前在捕鲸船上当过水手头目！睡得还是吊床！没那么娇生惯养！”
“什么？公子您居然在捕鲸船上当过水手？”何五吓了一跳，他猜得到这位须陀公子出过海，但没想到竟然是在捕鲸船当水手。须知即便是在海船中，捕鲸船也是属于最辛苦最危险的几种，毕竟为了捕捉猎物，捕鲸船出没得海域要比其他商船货船要远得多，而且捕鲸船舱就会腥臭无比，捕捉鲸鱼本身又辛苦又危险。须陀以大将军公子之尊，居然会做这等危险低贱的活计。
“怎么你不信？”须陀笑了起来：“要不我就爬爬桅杆，看看几息可以爬个来回？”
“不用，不用了，在下信就是了！”何五赶忙挥舞着双手拒绝，在摇摆不定的船上攀爬桅杆是水手每天都要做的事情，也是刚上船的人要过的第一关，这位须陀公子身份贵重，何五又怎敢让其当着自己的面爬桅杆，若是有个万一，自己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这是你说不用的！”须陀笑了起来：“对方，我方才问你从酒馆里绑人当水手的事情，你还没回答我呢！”
“呵呵！”何五干笑了两声：“我方才也就是满口胡咧咧，公子你就不必当真了！”
“我看恐怕不是！”须陀目光扫过一旁的柳平吉：“恐怕这种事情你过去也没少做，平吉你说是不是呀？”
“那是，那是！”何五知道自己不可能蒙混过关，苦笑道：“其实呢，这种事情也没啥！就拿周留城、难波津呀这些地方，闲汉都有的是，也用不着花这种心思，若是船上缺人了，只要随便派几个人去岸上，给两顿饱饭吃，一身干净衣服，自然就有的是愿意上船的汉子。反正最早也就是干擦甲板，搬东西，拉绳子这些活计，船上待个三五个月，什么爬桅、放帆、补船啥的也就慢慢学会了。若非沧州这里募不到人，我也不会想到这招！”
“家父在沧州花费了不少心血，岸上的活计都做不完，恐怕短时间内是不会有多少闲汉吃上船饭了！”须陀笑了笑：“人手的话，囚犯可以吗？”
“可以……”何五笑道：“反正正经人也没几个吃这碗饭的，岸上他是干啥的我不管，只要上了船，就是天王老子也得给我蹲着！”说到这里，他突然发现自己方才的话犯了忌讳，赶忙解释道：“公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行，那我就要五十人来！够了吗？”须陀笑道。
“够了，足够了！”何五喜道：“真是多亏公子了！”
“你也不必谢我，我这也是为了自己！水手不够，肯定会耽搁行程！”须陀笑了笑：“我的事情已经办妥了，剩下的就看你的了！”
“好说，好说，公子请放心，一切都包在何五身上！”何五忙不迭拍着胸脯保证，须陀又询问了一些关于航海的知识，果然这何五对于各方面都了解甚广，是个难得的人材。最后快到晚饭时分，须陀方才安心离去。
回到驿馆，须陀立刻写了一封书信，将远航船只缺乏水手的事情讲述了一遍，然后把自己以囚犯补充水手的打算讲述了一遍，最后请元宝从沧州监狱里拨五十名体格强壮、最好懂得一点水性的犯人来，听候调遣。
“来人，你将这份书信送到刺史府，亲手交给元宝公子！”
沧州刺史府，书房。
“府君，须陀公子派人送信来了，人就在外面等候！”侍从道。
元宝放下手中的毛笔：“须陀的信使？嗯，让他进来吧！”
“遵命！”
元宝从侍从手中接过信笺，拆开一看，眉尖上挑，顿时露出喜色。他咳嗽了一声，强压下面上的笑容，问道：“你家公子对你有什么别的吩咐？”
“没有！”那信使道。
“嗯，那我就不回信了，你回去告诉须陀，就说我已经知道了，最晚明天晚上我就把人送去，让他放心！”
“遵命！”信使磕了个头，退了下去。元宝站起身来，在书房内来回踱了几圈步，突然停下脚步喝道：“来人，本官现在要去巡查州府大牢，立刻准备车马！”
须陀的书信的效果可谓是立竿见影，第二天中午元宝就派人送来了五十名犯人，个个身强力壮，那何五看在眼里，笑的合不拢嘴，拍着胸脯向须陀保证，多则七日，少则五日，他一定把出海的准备做好，若有差池，全找他是问。
“公子！”崇景低声道：“您看这些犯人，有没有觉得个个凶神恶煞，不似善类呀！”
“他们都是犯人，当然不是善类呀！”须陀笑了起来：“至于你说凶神恶煞，那也是没办法，若是把那些犯了偷鸡摸狗小事的犯人也押来出海，未免有些太过分了！”
“话是不错，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呀！”崇景低声道：“您忘记先前元宝公子的那些事情了？这次出海的事情关乎重大，若是元宝公子想做点什么的话，这就是一个上好的机会！”
“那，那我应该怎么办？”须陀问道。
崇景稍一思忖：“要不这样，贫道和公子身边的人都太碍眼了，那元宝公子若是有恶意，可定早就叮嘱这些人了。不如让贫道的弟子假作船上的水手，和那些人混在一起，暗中监视他们。他年纪还小，不会引起旁人注意，定能事半功倍！”
“嗯，这法子不错，就是让普善师兄吃苦头了！”须陀笑道。
“吃点苦又算得了什么？都在一条船上，若是出了事谁都跑不了！正好多磨砺磨砺，不然怎么成器？”崇景唤来普善，将自己打算说了一遍，最后道：“普善，你的身份除了船长，所有水手都不知道，也没人会注意你，你可以小心观察那些上船的犯人，千万不要遗漏了，害了公子！”

第826章 航行
“是，师傅！”普善苦着脸答道，他也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过了几天舒服日子，就要上船出海，出海也还罢了，居然还要当密探监视一群囚犯，当真是倒楣透顶。
“普善，这可是要紧事，大意不得！”知徒莫若师，崇景对自己的弟子可是再了解不过了，提醒道：“别忘了，我们自己可都在船上！”
何五履行了他的诺言，五天后，他派人禀告须陀，四条船都已经准备停当，随时可以出海放洋了。
“你回去禀告何五，让他转告所有的船长！时间很充裕，他可以准备的再充分一些！”须陀道：“这次我们可能要去很北的地方，船上所有的木桶都必须用好的，还有缆绳，船舱里要有六月份的干饼、肉干、谷酒、蔬菜干和柑橘，离开沧州之后，我们就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靠岸了！”
当天傍晚，何五就来到驿站，他海上汉子特有的坦率语气对须陀道：“请您放心，每条船的储备都很充足，现在这个季节正是最好的时候，在东风的吹拂下，一个白天我们就能跑出去两百里，现在出发，最晚第三天中午我们就能看到辽南半岛末端的白色崖壁了！而在海上，风很容易就消失的无影无踪的，那时候我们就只有一点一点等了！”
“好吧，就按照你说的做，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须陀点了点头，正如何五说的一样，当船队离开港口时，东北风将船帆吹得鼓囊囊的，锋利的船首剖开海面，白色的浪花四溅，甚至越过船首的船舷，飞过甲板。当太阳爬上闪烁的蓝色海面，渐渐变小的柔风开始转向东偏北方向，直直的从船尾吹了过来。何五没有下令升起所有的船帆，而是只将升起船首桅的三角帆和主桅的船帆，以及主桅和船首桅之间的缆绳上的斜衍帆。
青鱼号顶着长长的西向潮水的残余部分，一次次活泼的升起而又落下。这让须陀不禁回忆起当初在捕鲸船上的日子。她顺风轻快的航行着，除了舷侧下面海水拍打船体的声音，除了桅杆、缆绳以及无数滑轮随着颠簸发出的有节奏的咯吱声，她几乎处于完全的安静。突然，天空中突然下起局部的雪暴，何五不得不大声呵斥，让水手们将甲板清扫干净，原来两个水手在搬东西时不小心把一个枕头弄破了，里面的鹅绒被主帆的涡流裹挟着，向上飞去，又在其他船帆引起的气流中旋转着，最后散落在甲板上。何五脱下帽子，拍打掉上面的绒毛，抱怨道：“这些该死的绒毛！活见鬼，可真不是个好兆头！”
须陀没有在意何五的抱怨，他站在船首楼上，看着甲板上忙碌的水手们。在这里他可以清晰的听到脚下传来的嘈杂声，厨子们正忙碌的准备饭菜餐，那是为水手们准备的。甲板上，老水手们正在指挥着刚上船的囚犯们清洁甲板、打绳结子、爬桅杆，这是每个水手们都必须会的。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有钟声响起，太阳越来越高，当正午的时间来临，大副带着四个少年，教他们如何借助太阳来测量所在的纬度，这些少年已经在学校里呆了两年，他们将作为候补生参与这次航行，然后根据他们在航行中的表现给予评价。毕业后他们将从资深水手干起，以船长为目标努力攀登。
“公子，午饭准备好了！请同船上人员一同用餐吧！”何五低声道。
“嗯！”须陀点了点头：“午餐是什么？”
“海上杂烩！”何五笑道：“今早在船尾钓到了不少赤板鱼，放在杂烩里味道很不错的！”
“那我还真是有口福了！”须陀笑了起来。
这时甲板上传来尖锐的哨音，那代表着水手们吃午饭的时候到了。在水手头目的吼叫声和木桶的撞击声中，新老水手们在甲板上排好队，然后依次打饭，然后就在主桅旁的遮阳棚下吃了起来。
须陀穿过甲板，来到船艉楼下的餐厅，那是供船长为首的高级船员以及船上的贵客用餐的地方。须陀当然坐在当中，右手边便是船长何五，左手边是大副，其他高级船员和须陀的随员分别在长桌的两侧坐开。厨子将一个大铜锅搬上桌子，须陀拿起铜勺，一边给自己盛饭，一边笑道：“我在捕鲸船上的时候，也经常吃这玩意，不过肯定里面最多有些鲸鱼肉，可没有赤板鱼这么好的东西！”
长桌旁的船员们都露出会心的笑容，在捕鲸船上可能没有比鲸鱼肉更不值钱的东西了。鲸鱼身上最有价值的部分就是鲸脂，那可以用来制作最上等的蜡烛，鲸骨和鲸须也很不错，可以用来制作弓箭或者别的工艺品，鲸鱼肉很快就会腐烂，除非有足够的舱位保存，否则都会将其丢弃，以免占据存放更有价值商品的空间。所以不难想象当时船上水手们吃的鲸鱼肉是些啥玩意，一般都会是用了大量的盐将其腌制而成的。而赤板鱼又名鲷鱼，即使是今天，也是海鱼中的上品，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应该说何五没有撒谎，今天的海上杂烩他下了大本钱，在铜锅的表面有一层厚厚的油脂，下面是大量的碎干饼、小米、洋葱、腌肉还有许多被切成快的赤板鱼，还洒了许多大蒜。须陀吃了几口，觉得有点太油腻了，他看了看长桌旁的人们，桌子旁的大多数人都是从非常艰苦的海上长大的，他们熬过了极端的酷热和严寒、干燥和潮湿、沉船、伤病、饥渴、狂暴的风雨，他们承受了这一切，自然包括眼前的杂烩。想到这里，须陀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味道很不错，我很喜欢这些大蒜，它们让杂烩的味道更不错了！”
“是吗？”何五看上去喜出望外：“那看来您选对了船，青鱼号的厨子就是最喜欢用大蒜的，您要加点酒吗？好把杂烩冲下喉咙！”
“那就不必了！”须陀拒绝道：“我午饭后还有点事，酒还是等到晚上吧！”
何五并没有勉强，他一边大吃大喝，一边和长桌旁的人们闲聊，他们主要讨论的是关于赚钱的事情：从倭国运什么到沧州最赚钱，有人说是黑糖、有人说是蜂蜜、还有人说是硫磺和各种皮裘；而从沧州运往倭国就没有什么争议了，普遍认为药物、瓷器、各种纺织品、金属器具都很赚钱，“照我看，去倭国也好，海东也罢，其实最赚钱的东西不是什么药物瓷器丝绸，而是人！”大副是一个身材精干的汉子，名叫黄秋和，他已经喝了四杯米酒了，脸色涨红：“那边最缺的就是人，你们说是不是呀？”
“这话倒是不错！”坐在他旁边的汉子点了点头：“就拿镇北堡那边做例子吧！天气是冷了点，可地肥呀，每年秋天往上游涌的鱼又肥又多，根本用不着用网捞，你就站在河边拿根棒子敲就够了，然后把晒干了和柴垛一样堆起来，够你吃几年了，河口你随便用点什么就能从蛮子那儿换回来不少稀罕玩意。但就是没人，有人的话，几年功夫那边就是个大集镇了。”
“是呀！还有你们有没有发现，沧州这边可是缺羊毛的，虾夷地那边草木丰茂，又不缺水，如果在那边放羊搞个大牧场，把羊毛卖回大唐，肯定是有搞头的！”
“那也得有人呀！”长桌旁有人叹息道：“就算放羊不要几个人，那剪羊毛，打包，运上船也要人吧？而且那边可是有不少虾夷人的，你不准备护卫，赚了再多钱也是给虾夷人准备的！”
“这倒是！”有人叹息道：“所以我每次回沧州，看到大唐那么多人一辈子就在屁股大点地上为别人辛苦辛苦，还要服劳役，就觉得很奇怪。这些人干嘛不去海东呢？那边随便就能圈一大块地，给子孙后代留下基业呀！”
“多半是怕死吧？出海危险，到了那边也危险！还是留在老家安全！”
“留在老家就安全？”有人冷笑道：“别告诉我你没种过地，挨饿、劳役、兵役哪样不危险？出海危险好歹是为了自己，留在老家危险辛苦是为了谁？反正不是自己！”
“你这就是说的轻巧了！”旁边有人反驳道：“你想出海就出海的？路上州县官、乡里的宗族都没那么容易让你上路的，而且你跑出去了，父母妻儿谁来管？”
“这话说的是！而且海东啥情况咱们知道是因为亲眼见到了，那些人一辈子就住在村子里，拿皮鞭戳牛屁股从田头走到田尾，又从田尾走到田头，去趟县城就是出远门了，他们知道海东是啥？啥都不知道咋去呢？”
“这倒是！所以咱们想多弄几个水手都难！”
须陀坐在长桌旁，吮吸着酒液，听着众人的抱怨，他当然知道这些人的用意，不过他早就学会了多听少说，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我已经吃的差不多了，你们继续！”
离开了餐厅，须陀回到自己的卧室——船艉楼底部的一个小房间。酒液让他有点头晕，加上好久没有上船了，他索性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打算休息一会。
砰砰！
舱门被敲了两下，须陀知道这个时候只有一个人会打扰自己：“进来吧！”
崇景从外间进来：“公子！”
“是普善的消息吗？”
“嗯！有人企图收买他！”
“这么快？”须陀睁开了眼睛：“我还以为他们至少会多等几天呢！”
“船正在往深海走！”崇景道：“我想他们也怕船到了周留或者倭国，就会鞭长莫及了！”
“这倒是！毕竟大家都在一条船上，谁也不想死！”须陀点了点头：“那些人要普善干嘛？”
“还没明说，只是说大家都是一个地方来的，要抱团，让普善到时候听人吩咐！”
“嗯，这个借口不错！”须陀笑道：“那就让见机行事就是了，对了，他们应该不会伤到普善的吧？”
“这个公子请放心，我这徒儿还没那么没用！”崇景笑道。
“那就好！”须陀叹了口气：“父亲让我办点差使，想不到扯后腿的是自家人！”
“公子也不用太在意了！”崇景笑道：“自古以来，坏事的多半是自家人！”
在东北风的吹拂下，船队在出航后的第三天下午抵达了渤海海峡，站在船艉楼的须陀头顶是广阔无云的柔和蓝天，在他的左手边，灰色的崖壁几乎笔直插入渤海；在右手边，是一条稀疏的岛链，末端一直没入海平面下。在正前方，绵延的海水一直和白色的雾气连成一片。他的脸颊可以感觉到柔和海风带来的阵阵凉意，而鸟群长长的松散队列，从海峡的另一侧飞起，它们轻松的，不慌不忙的拍打着翅膀翱翔着，有时候是稀疏的横队，有时候密集得多，聚成一群。天空中始终有鸟儿在飞翔，没有一刻是空的，有的鸟儿甚至拿青鱼号的桅杆当成歇脚石，停在上面梳理羽毛，须陀甚至可以看清它们各种颜色的眼珠。
“这是个好兆头！”何五笑道：“咱们这次远航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那就再好不过了！”须陀笑道：“那些新船员们怎么样了？”
“都是些好小伙！”何五笑道：“听话，能吃苦，肯卖气力，我相信再过三个月，他们就是不错的水手了！公子，为什么不把这些可怜的家伙都给我们当水手呢？真的，用汗水洗清他们原有的罪恶，而且当水手只要别太过分的话，等他们年纪大了还能有点积蓄，可以让他们在北边的移民点置办一处家业，娶个媳妇，生一堆兔崽子。对国家，对他们自己都有好处！”

第827章 兄弟重见
“这可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须陀笑了笑：“而且需要囚犯的地方还很多，修筑道路，排干沼泽，哪里不需要人手？不说别的，沧州你也都看到了，盐场有多少人要多少人，有的工坊连七八岁的孩子都要了，这五十个囚犯，还是我托了兄弟的面子才要来的！”
“七八岁的孩子能干什么？”何五吃了一惊。
“烧水，梳羊毛呀！这些又不要多少气力！孩子不用给工钱，给口饭吃给身衣服穿，有个地方睡觉就行了，有时候比成年人还好用呢！”须陀道：“我也是来了沧州发现街上没有乞丐，一问才知道这里街上不许有人乞讨，只要是无业乞讨之人就全部抓了送到营地里，然后缺人手的工坊老板就来掏钱带回去，就算是眼盲的，断脚的也有人要！”
“眼盲，断脚的有什么用？”
“搓绳子呀！沧州这么多船需要多少绳索呀！眼睛看不见，脚不能动又不妨碍手上干活！所以元宝和我说，这沧州还真是寸土寸金的地方，就算是几间不起眼的破草屋，里面住着五六个黔首，也没几陇田，说不定一年都能赚三四百贯来，着实不能以貌取人！”
“原来如此！”何五咂舌道：“那要是这样，船上人手短缺的情况还真没有办法了！”
交谈停顿了下来，茶香弥漫着艉楼的露台，须陀看着青鸟号在东北风的推动下，绕过远处的海岬，驶向更广阔的海面。此时他不禁回想起当初在捕鲸船上的日子，狂风夹杂着雪片，扫过海面，鲸鱼巨大的脊背在海面上时而浮起时而沉没，水手们在甲板上大声呼喊，转动绞盘好放下小艇，勇敢的人们向鲸鱼投掷标枪，巨兽痛苦的翻转身体，掀起泼天巨浪，标枪尾部的绳索被绷的笔直，拖曳着快艇奔驰如飞……
“公子，公子？”何五的声音将须陀从回忆中拉了出来，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刚刚有点走神了！想起以前在捕鲸船上的事情了！”
“捕鲸船，那可是个辛苦活！”何五咂舌道：“不够听说运气好的话，很赚钱，一次出海船主就能把船赚回来！”
“不止！”须陀摇了摇头：“捕鲸船和别的海上营生不一样，船主最多也只能占七成，三成是水手们的，因为捕鲸是要人拿命去拼的，没钱挣就就没人拼命，自然也捕不到鲸鱼。这么说吧，我参加的最后一次捕鲸航程，船上有二十五个船员，我们在海上飘了快四个月，最后我们回到难波津的时候，船舱里光是鲸脂就有七百二十石，船上最老的水手歇手不干了，他的积蓄足够他在奈良湖畔买下一个院子和二十亩菜地，够他养老了！”
“真是羡慕呀！”何五的眼睛露出了羡慕的光：“奈良湖畔的院子和菜园子，但愿我年老的时候也能买得起，这么说来捕鲸还真是赚钱呀！真希望我们这趟也能遇上鲸鱼，发一笔横财！”
“那桅杆上的瞭望手可要打起精神来，鲸鱼的喷水可不容易发现！”须陀笑道：“还有，船上还要准备好各种装备，比如鱼叉、标枪，长达两百步的绳索，浮标，还有那种两头尖的小艇，这一切都得准备停当！不然事到临头你也只能乖乖的看着鲸鱼游走了。对了，最重要的是木桶，许许多多的木桶，还有大铁锅，没有那玩意你就没办法把鲸脂装起来，那可是鲸鱼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何五一边点头，一边摸出一个小本本记录，这让须陀笑了起来：“你不会真的打算捕鲸吧？我们的航程的确会经过鲸鱼很多的海域，但相信我，这件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事在人为嘛！”何五笑了起来：“谁又会嫌钱多呢？”
在进入黄海后的第三天中午，船队抵达了周留港，不过只在这里停泊了一天，从岸上运了一些新鲜蔬菜水果，添了淡水，就启航了，船只沿着朝鲜半岛朝黄海一侧的海岸线向东南方向航行，然后在对马海峡折向北面，进入濑户内海，一直驶向当时倭国的首都，也是最大的港口难波京。
早上很早的时候瞭望手就看到了从尾张国来的酒船，这说明他们已经激距离目标不远了，当时须陀正沉浸在绿色的海水里，除了青鱼号之外，他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大海。他在海面上游着又潜下去，凉爽的海水经过他的头发，滑过他光洁的皮肤，他享受着海水的清爽和涌动的感觉。他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母亲腹中，轻松而又安全。在离开船的这段时间里，他用不着思考那些数不胜数的问题：船上的人员，兄弟们的竞争、船身、索具、船只的航线，当他呆在甲板上的时候，他的头脑始终被这一切索缠绕着，不得轻松。
“公子，您没事吧？”何五高声喊道。
“我没事！”须陀高声喊道：“不用担心，我小时候就经常在这一带，我对这里的海很熟悉！”
“有船！”这时船首楼的瞭望手高声喊道：“有一条帆船，不是两条，三条，正从西北方向过来，扯着横帆！”
“活见鬼！”何五低声骂道，他提起嗓门，对水中的须陀喊道：“我们得做好战斗准备，我把缆绳放下来，您快抓住！”
须陀应了一声，他三下两下游到何五抛下的绳索旁，将其末端栓在自己的腰上，然后很轻松的游到船尾，连拉带拽的上了甲板，水手送上干毛巾，他擦干净身体，穿上套衫，向瞭望手所指的方向看去。
“这是运送年贡的船只！”须陀用非常肯定的语气道：“我们应该距离难波京不远了！”
“那就太好了！”何五笑道：“青鱼号有点漏水，船首桅也被吹坏了一些，水手们也憋坏了。最好能赶快抵达难波津，修好船，让水手们也上岸快活快活！”
“最好别惹麻烦！”须陀盯着何五的眼睛：“依照计划，我们在难波津只能待三四天，然后就继续向北，对我们来说时间很紧迫！”
“您放心！我不会忘记计划的，一切都在这里！”何五指着自己的脑门。
距离上一次离开难波京，已经过去四年了，须陀站在船舷旁，看着岸上的一切：寺庙与宫殿、花园与喷泉、果林与田野，蜿蜒的河流、碧玉般的奈良湖、隆起丘陵上的佛塔。相比起自己离开时，难波京变得更富有、更美丽了，她就好像一位美丽的贵妇人，雍容华贵，仪态万方，而自己的兄长就是这里的王、神灵以及主人。
“尊贵的须陀公子！”一名身着紫袍的军官站在跳板下方，在他的身后是二十名全副武装的武士，他向须陀微微欠身：“我是高延年，陛下的朋友，奉命前来迎接您的到来，请您下船随我前往万年宫，陛下在那儿等着您！”
“万年宫？”须陀好奇的问道：“那是哪儿？我不记得难波京有这座宫殿！”
“就在贺拔雍将军的旧宅邸！”高延年笑道：“贺拔将军死后，陛下收回了这座宅邸，将其改建为自己的住处，改名为万年宫！”
“兄长没收了贺拔将军的旧宅？”须陀吃了一惊：“这怎么可能？我记得父亲曾经说过，不许追究贺拔将军的旧事的！”
“呵呵！”高延年笑道：“公子，陛下没有追究贺拔将军的旧事，也没有没收宅邸，而是用金钱和田庄从贺拔将军的儿子们手中买来的，说实话，那宅邸的规模和华丽程度太过份了，不是人臣可以居住的地方，陛下这也是为了贺拔将军的后人们好！”
须陀皱了皱眉头，他跟着王文佐历练这么多年，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年，自然知道兄长拿回贺拔雍的旧宅邸不是为了自己一己的享受，他这么做是为了向倭国上下所有人证明一点——他才是倭国至高无上的主人，任何试图居于他之上的人都将会被打倒在地。理论上这的确没错，但内心深处须陀对彦良的做法还是有一点小疙瘩。
在高延年的引领下，须陀一行人来到万年宫。有侍女帮助他洗浴更衣，然后引领到一片清凉的树荫下，须陀看到自己的兄长正坐在一张胡床上，膝盖上放着一张古琴，在他的旁边或站或坐着四五个年龄相仿的男子——都身着紫袍。
“看看是谁来了！”彦良从胡床上站起身来，他兴奋的张开双臂：“须陀，你长高了，也壮实了，已经完完全全是个男人了！”
“谢谢！”须陀有些窘迫的彦良拥抱了一下，他注意到兄长的下巴和上嘴唇都留了胡须，也许他希望让自己看上去更有威严一些：“很高兴能再见到您，兄长！”
“我听说过一些你们的事情！”彦良抓住须陀的手臂，让其与自己并肩坐在胡床上：“护良成了天子的妹婿，还带兵去蜀中征讨贼寇了，元宝当了沧州刺史，主管盐业，而你就更了不得了，父亲把开拓海疆的事业交给了你！”
“这都离不开兄长们的帮助！”须陀低声道：“否则我也做不了什么！”
“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彦良笑道：“父亲最在乎的就是你，而且你在海东开拓的地盘越大，对我也越有利，我肯定会站在你这边的！”说到这里，他亲密的向须陀挤了挤眼睛。
“对兄长你愈有利？兄长您这是什么意思？”须陀心中咯噔一响，小心的问道。
“这你还不懂吗？”彦良笑道：“你开拓的方向是往东北吧？距离倭国的虾夷岛也就是一水之隔，你那边开拓的地盘越大，航线越方便，将来倭国可以去地方就越多。大唐虽然强大，但归根结底都城在长安，在洛阳，到倭国就够远了，再去更东更北的地方就更远了。就算占领了，时间久了也控制不住，所以那些地方就算再好，大唐天子也是没啥兴趣的！”
彦良的话就好像一颗落石，顿时在须陀的心中激起了漫天涟漪，正如彦良说的，从地理上看，以日本本州岛奈良盆地为核心的倭国的确比以长安洛阳为核心的大唐更方便向海东地区扩张。由于彦良兄弟两人此时也不知道新大陆的存在，他们当然只能把王文佐的开拓限制在今天东北和外东北区域。
“可是兄长有没有考虑过父亲的想法？”须陀低声道。
彦良摆了摆手，身旁的那些紫衣人纷纷走开了，胡床旁只剩下他们兄弟二人。
“父亲已经五十了！人总是要死的！”彦良笑道：“他虽然志向高远，才略无双，但毕竟也只是个人，能把生前事情都顾好了就不错了，身后事还是只能靠我们自己。”
“兄长你是什么意思？”须陀问道。
“须陀，我听元宝说，这几年父亲身边那个崔大娘子跳腾的挺厉害，你也吃了不少她的苦头吧？”彦良突然问道。
“倒也不能这么说，毕竟她才是父亲的正妻！”须陀道。
“正妻？”彦良笑了起来：“须陀，我这句话你记住了，父亲的正妻只有一人，那就是我的母亲，琦玉皇女，只有身带着天照大神血脉的她，才配当父亲的妻子！”
“这……”听到彦良这句话，须陀不由得哑然，片刻后才说：“兄长，您母亲虽然尊贵，但毕竟早就过世了，父亲娶崔氏为续弦也没啥吧？”
“若是续弦，那也应该是长公主殿下，论身份，论亲近，论认识先后，也都应该是长公主殿下！”彦良厉声道：“不说别的，当初长公主殿下待我们如何？若是她成了父亲的正妻，又怎么会有后来那么多事情？也不会薄待你吧？”
听到彦良提起李下玉，须陀不禁黯然：“是呀，殿下的确待我等甚厚，但，但这件事情也是没法子，勉强不得的！”

第828章 捕鲸
“我的意思是，你不必把现在那个崔大娘子当成父亲的正妻！”彦良笑道：“父亲在世的时候也还罢了，咱们当儿子把面子上敷衍过去也就是了，心底可胡涂不得！”
听到这里，须陀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他心知彦良前面那么一大堆话其实都不过是铺垫，真正要紧的其实只有刚刚最后一句。
“兄长，我们兄弟们没成年时都在难波京，成年之后也是各有各的差使，你在倭国、护良在长安、也就我和元宝在父亲身边多待了时日，这不现在也各自有各自的去处了？崔大娘就算心里想做些什么，也鞭长莫及呀！”
“须陀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是个实心人！”彦良笑了起来：“那位崔大娘可是与父亲朝夕相处，可以吹枕头风的。现在父亲还是年富力强，不会被枕头风吹昏头，但人总会老的。汉高祖何等英雄，年老了不也有戚夫人吗？过几年父亲年纪大了，谁知道会不会被灌了迷魂汤，拿我们兄弟几个下手？”
“那你有什么办法？”须陀笑道：“别人也还罢了，父亲的本事和威望你我还不知道？别看兄长你现在是一国倭王，威风的很。父亲要是一封敕书送来，只怕你这倭王也坐不稳！”
听到须陀这般说，彦良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旋即笑道：“不错，所以我们兄弟就应该预先抱团起来，可不能到时候被挑拨离间，自相残杀！还有，不能让父亲身边只有崔大娘一个人，最好是多几个女人，让她们自己斗起来，就没心思对付我们了！”
“多几个女人？”须陀闻言一愣，旋即笑了起来：“兄长你这又在说胡话了，父亲又不是贪图女色之人，而且崔大娘跟着父亲也不是一天两天，又是清河崔氏的女子，所以才有今日的地位。你就算弄几个美人儿去父亲身边去，也威胁不了崔大娘的！”
“呵呵！”彦良笑了笑：“旁人不行，那芸夫人呢？她也不成吗？”
“芸夫人？你是说百济的那位？”
“除了她还有谁？”彦良笑道：“她和父亲可是患难之交，情分深着呢！而且桑丘大叔还娶了她的婢女，鬼室一族还是百济王室的疏宗，要是她给父亲生个男孩，哪里还轮得到那个姓崔的女人这么神气？”
“那人家现在在周留，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事在人为嘛！”彦良笑道：“我已经派人去周留，送了一份厚礼，还带了一份信给这位芸夫人。只要她有这个心，我肯定是站在她这边的，元宝和护良也不会反对，现在就看须陀你了！”
听到彦良这番谋划，须陀心中不禁有些不快，说到底，彦良俨然已经把自己当成这般兄弟的首领，随意驱使自己当马前卒替自己谋利，这不是把自己当傻子了。想到这里，他笑道：“父亲让我出海拓殖，此番能不能平安回来都不一定，兄长您说的这些我就不掺合了！”
听到须陀推辞，彦良心中微怒，不过他这几年在王位上历练下来，城府已深，喜怒早已不形于颜色，便强压下怒气，笑道：“既然贤弟你这么说，那就是愚兄多嘴了。方才所说的那些话，只当是胡乱说的，须陀你莫要放在心上！”
“那是自然，兄长您也知道我这张嘴自小就是只吃东西不说话的，又担心什么！”
“哦？若是如此，那为兄我就放心了！”
说到这里，兄弟二人齐声大笑起来。
当须陀回到住处时，崇景盘膝坐在走廊上，做着当日的吐纳功夫。须陀没有打扰对方，只是也在走廊光滑的木地板上盘膝坐下，静静地等待。终于，当夕阳的余晖落在院子里的樱花树冠时，崇景终于吐出最后一口长气，睁开了眼睛。
“公子，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就在刚才！”须陀笑道：“我和彦良兄长多聊了一会儿，回来的晚了些！”
“怎么了？”崇景看出须陀神色有些不对：“令兄都说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须陀勉强笑了笑：“就是一点家务事！”
“公子的家务事恐怕就不仅仅是家务事了吧？”崇景笑了笑：“您这位兄长恐怕不仅仅满足于当区区一个倭王吧？”
须陀犹豫了一下：“兄长倒是没有提及这些！不过他和说了不少关于家父百年之后的事情！”
“这就对了！”崇景笑道：“这个时候他若是没想到这些，反倒是奇怪了！那公子您是怎么回答他的？”
“这种事情我自然不可能随意答他！”须陀将自己方才以出海拓殖为由推脱了的事情讲述了一遍：“不过我这个兄长倒是没有说关于自家领地的事情！”
“他这个时候当然不会说了！”崇景冷笑道：“他明面上是替你们鸣不平，攻击崔夫人，实际上矛头却是指向盛公子。说到底，你、元宝、护良三位公子手头上没有自己的领地，武士和军队的数量远不及他，唯有盛公子是大将军的正妻之子，又是清河崔氏的后人，占据河北之地后便是他争夺令尊基业的头号大敌，他自然要多留几分心眼。”
“兄长也准备的也太早了吧？”须陀问道：“父亲还正是春秋鼎盛，他急什么？难道不怕让父亲知道了，处置他？”
“哎，自古以来利令智昏的人还少吗？”崇景叹道：“何况令尊留下的可是万里河山，倾国之富呀！公子，你最好不要掺和进去，这里头水太深了，就算你是大将军的公子，一不小心也会没顶！”
“这个我清楚！”须陀点了点头：“就算我要争夺父亲的基业，现在还太早。与其掺和进去，不如先专心把拓殖基业弄起来，手里有了本钱才有资格谈其他！”
“好，您有这个心思就好了！”崇景笑道：“不过这对您来说其实也是个好机会，这时候如果您向您兄长提出啥要求，他肯定不会拒绝的！”
“嗯！我明白了，正好镇北堡那边缺人，我明日便找彦良兄长要个几百丁壮移民，他肯定不会拒绝！”
正如崇景预料的那样，彦良没有拒绝须陀次日提出的几项要求。重新修理整补好之后，探险船队就离开了难波津，然后穿过四国岛和本州岛之间的纪伊水道，驶入了辽阔无垠的太平洋，然后就沿着本州岛东北侧的海岸线，一路向东北方向驶去。随着航线愈来愈向高纬度延伸，须陀看到岸边的景色越来越荒芜苍茫，经常几个小时也看不到一个村落，只有密林、泥沼、草甸和光秃秃的崖壁，偶尔才能看到零星的几个人影，穿梭在原野之上。海上就更不用说了，除却海鸥和各种鱼类，便什么都看不到，仿佛时间回到了创世之初。
“这便是虾夷地！”须陀指着不远处荒芜的海岸道：“别看这里一片荒芜的样子，其实这片土地很富饶的，不少河流山溪盛产金沙！倭人时常派出军队去虾夷地征讨，勒索鹰羽、金沙和各种皮裘的贡赋！”
“这里有金沙？”何五瞪大眼睛：“这么说来这虾夷地也有金山啦？我听说有金沙的河流上游都有金山的，那些金沙都是河水从上游带下来的！”
“不错！”须陀笑道：“这虾夷地的确有不少金山，不过禁止私人开采。因为倭国有法律，所有的金山都归朝廷所有，换句话说，就是归家父所有！任何敢于私自开采金银山的，都会被处以重罪！最少也是要流放！”
“啊！”何五的脸上露出失望之色，须陀见状笑道：“不过淘金沙是合法的，其实淘金沙也是不错的，虽然辛苦又危险，但只要运气好的话，在虾夷地辛苦个三五年，就能带着价值上千贯铜钱的金沙回去，这种人在难波津就有不少！”
“是呀！”何五苦笑道：“捕鲸能发财、淘金能发财、做皮毛生意能发财、我在难波津的酒馆里已经听说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可惜都只是听说过而已，也不知道啥时候自己能轮到！”
“船长你对钱财太在意了！”一旁的崇景笑道：“世间求之不得的事情太多了，像你这样不过徒增苦恼而已！”
何五早就知道崇景和须陀的关系，他瘪了瘪嘴，暗想你这老道抱上了须陀公子这等大腿，当然可以站在一边说风凉话，岂不知道海上都是吃年轻饭的，自己年纪已经不小了，私囊里却没几个钱，若是未来几年不能发一注横财，晚年就是眼见的凄惨。
“鲸鱼，鲸鱼！”
主桅上传来瞭望手叫喊声，何五激动的摘下帽子，向远方望去，但他能看到的只有一片深蓝色的海水。
“你确定吗？没有看错吗？”何五大声向桅杆上喊去。
“我能够确定，您看，往东南方向，大概三里远的地方，我已经看到喷起的水柱了，至少有三头，这是一个鲸群！”
甲板上沸腾了，每个水手都拼命的向高处爬去，试图确定鲸鱼群的存在。捕鲸能带来巨大财富的消息已经早已传遍了每一个人的耳朵，发财的冲动让所有人的血液沸腾。
“转舵东南方向！升满帆！”何五高声喊道：“所有人各就各位，准备好绳索、鱼叉、短矛和快艇！”然后他向须陀陪笑道：“公子，这耽搁不了多久，再说让水手们发一笔财也是好事，这能让他们接下来多卖点气力！”
“好吧！”须陀笑了笑：“我也有些怀念当初在捕鲸船上的旧时光了！”
几分钟后，位于甲板上的水手们看到了一根冲上天空的水柱，甲板上顿时一片欢呼，水手们飞快的将事先准备好的两百尺长的绳索放在专门的木桶里，还有鱼叉、投矛、浮标搬到船舷的小划艇旁，然后摇动咯吱咯吱的滑轮，将一条条小划艇放到海面上，然后水手们就飞快的划动船桨，向鲸鱼群水准所在的方位划去。
这时完成一次呼吸的鲸鱼重新沉入水中，它们将等到下一次呼吸才会重新浮出水面，这之间的间隔大概有大概十分钟左右，当划艇们靠近这些巨兽的时候，水手们都屏住呼吸，握紧手中的武器，直到他们之间的距离足够近。第一条划艇的舵手一直坐在船头，这时候他会投出鱼叉——受惊的鲸鱼马上会潜到水里去，它巨大的尾鳍高高举起，然后猛地拍下，溅起如山一般的波浪，将临近的划艇上的人淋得透湿。然后它一直潜下去，潜下去，鱼叉尾端的捕鲸绳被扯得飞快，甚至把系缆柱摩擦得冒烟，惊惶的水手们害怕会烧着，往上面泼海水。
当这头受伤的鲸鱼再次冒出水面的时候，所有的小艇们都围拢了过来——浮标已经标志了他大概的位置。水手们用特制的标枪对其猛刺——标枪的锋刃足足有四尺长，打磨的轻轻一擦就能割破手指头。有经验的水手们高呼瞄准它阔鳍的后面——那儿是鲸鱼的要害。吃痛的巨兽开始挣扎，疯狂地乱跳，那时候它可以轻易地把临近的小艇打碎。整个捕鲸过程持续了很长时间，每次鲸鱼被刺中后它就潜入海中，要等它再次浮起才能进攻，如此重复了二十余次，这头巨兽才精疲力竭的漂浮在海面上，此时天色已经将要黑了，船上的水手们已经轮替了两次，有三个人受了伤，不过幸运的是没人丧命。
“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做？”何五向须陀问道。那头漂浮在海面上的巨兽几乎和青鱼号一般大小，它不时发出痛苦的鸣叫声，血液汩汩的从伤口流入海中，即使到了这种状态，也让人感觉到一种真正的敬畏，那是人类对自然界顶端生灵的仰视。
“看来我们得连夜干活了！”须陀笑道：“这么多血流入海中，肯定会引来许多可怕的家伙，让人把底舱的火把点起来，所有人分成三班，轮流干活！”

第829章 大风浪
看着即将到手的收获，水手们都很兴奋，他们用绳索将被猎杀的鲸鱼牵引到两条船的中间来，鲸鱼的头部指向船尾，然后再它的鳍前面割开一个口子，拉出鲸油，把挂索桩穿过去，系在主桅下的绞辘上。然后水手们爬上鲸鱼的尸体，用锋利的长刀在鲸油上割下三尺宽螺旋形的一条。在一头大鱼的身上，鲸油大约有一尺厚，很容易分离开来；然后绞辘把它提起来，同时倾斜、翻转鲸鱼的身子，这样鲸脂就像面条一样被从鲸鱼身上分离开来。
在甲板上，水手们把鲸油砍碎扔进大铁锅中，下面生了火，将鲸油熬出来，剩下的鲸油渣还可以再做燃料。当所有的鲸油都上了甲板，水手们劈开鲸鱼的头，将里面的鲸脑油用大勺子舀出来，那种粘稠的液体遇到空气之后很快就凝固了，成为一种非常漂亮的白蜡，据说可以用来制作最上等的蜡烛供天子的皇宫使用。
在收获了鲸鱼身上最有价值的一部分，水手们开始轻松了下来，他们一边盘算着自己可以分到多少，一边开始分解鲸鱼上的肉、鲸须和骨头，后两样如果能带回岸上，也可以卖钱。在捕鲸成功的第三天，船队升起船帆，继续沿着海岸线向东北方向航行，海风开始变得更加强烈，气温也越来越冷，水手们纷纷换上皮袄或者羊毛呢绒，以抵御北方吹来的寒风。
“这里就是虾夷地的劲头！”须陀指着远处褐色的陆地，那是长满了地衣和苔藓的岩地：“不过在北边还有一个大岛，上面也有虾夷人！”
“那个大岛上也有黄金吗？”何五兴致勃勃的问道。
“不知道！”须陀摇了摇头：“那儿只有一个供渔民和捕鲸船临时停靠的小港口，除此之外，就只有几个牧场了，我父亲在那边设立了军马场，安置了数百牧户，放牧战马和各种牲畜！”
“在这里养马？”何五惊讶的问道。
“嗯，其实这里养马很不错，牧草很丰富肥美，水源充沛，人烟稀少，最要紧的是，这是个大岛，不会有什么外敌入侵！”
“好吧！”何五失望的叹了口气：“要是这里也有没有被发现的金矿就好了，我想这里的金矿应该不归您的父亲所有吧？”
“呵呵呵！”须陀笑了起来：“你若是真想找黄金，可以常住镇北堡！”
“那边有金矿？”何五大喜。
“镇北堡四周一年有半年都是雪地，不是森林就是沼泽，倒是不知道有没有金矿！不过那儿是大河的入海口，只要乘小船逆流而上，就能和两岸的蛮子交易，金沙、宝石、琥珀什么都有！就看你自己的运气了！”
“运气？什么意思？”
“运气好的话，就能换来宝贝，运气不好的话，被蛮子射死也不奇怪！”须陀笑了笑：“不过这都是我从那些镇北堡回来的老兵口里听到的，未必是真的！”
“危险我倒是不怕！”何五强笑道：“海上也多得是危险，只要能发财！”
似乎是为了印证何五所说的属实。两天后，也就是船队正在经过本州岛和北海道之间的津轻海峡，海上的天气发生了变化。
天刚亮的时候，须陀走上了甲板。天色晴朗，风力在变强，吹来阵阵怪异而不安的大风，天空和海面同样动荡不宁。混乱无序，但已经看不见陆地了，一点陆地也没有了，这意味着船只已经离开了预定的航线。负责当晚值班的大副他还在甲板上，和何五一起给船队商议新的航线。这条航线应该可以让船绕过陆岬，同时和陆地保持不远的距离——距离远到正好足以让他们无需担心自己的船被吹到岸边的暗礁上，但同时又近到船队能够得看清陆地的标识物。
“我们还要多久才能经过海峡？”须陀问道。
“今天天黑之前，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何五的口气不那么肯定：“天气随时都可能起变化，就算西北风猛吹——我们还是可以改变航向驶向下风，靠近那个大岛的岸边——我们还是可以转过弯去。不过在我们绕过它之前，你看，一股西南风，甚至就连一股强西风，都可以挡住我们的路。在这个时候，我们非常害怕西南风，那很可能会把我们吹到礁石上撞的粉碎！”
太阳沉入了紫色的云层，柔风完全停息了下来。在一种风和另一种风交替的间歇中，大海的洋流抓住了船队，把它紧紧裹挟着向西北而去；而在接近中午时分，可怕的西南风夹着尖锐的啸音而来。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尖啸声很少减弱过。有时候它会上升到狂躁的高音，威胁桅杆本身的安全，甲板上的水手们不得不用软布包裹自己的耳朵，人们不得不大声吼叫着相互说话。天气变得愈来愈冷，甲板上、索具上、帆桁上开始出现霜冻和结冰，冻结的海水飞沫把帆布变得像木板一样坚硬，缆绳也在滑轮上冻住了，人们因此而悲惨地受苦，为了避免冻伤，船长下令所有人把自己裸露在衣物外面的皮肤涂抹上油脂。但即便如此，绝大部分人都或多或少的被冻伤了。
所有人都向神佛祈祷情况会变好，但事实是情况变得更坏了，风变得更加猛烈了，翻卷而来的巨浪变得更大了，它们白色的、被风撕裂的浪峰彼此相距有四五百步远，其间是灰绿色深深的浪谷。为了避免被风浪掀翻，船长下令所有的船都收起船帆，只留下主帆的一节船帆。在最可怕的一天里，狂暴的一整天，整个海面——山峰似海浪、浪谷和所有的一切——都成了空气和粉碎性海水的混合物，在这些巨大的风浪下，青鱼号就好像一条小艇一样，无法跨越两个海浪，它的航线变成了猛烈前后纵摇的“之”字形道路。
这猛烈地晃动险些要了何五的命，他当时正在去下甲板的路上，而与此同时，青鱼号的船头撞上了海浪的绿色高墙，把它的船首桅几乎笔直指向天空，把已经失去平衡的何五摔向前面。不幸的是，他沿着阶梯一路滚落下去，落在一堆装满鲸脂的木桶当中。他的运气不错，没有摔断骨头，不过全身上下到处都是挫伤和扭伤。船上的大夫不得不用绳子把他绑在床上，以免他从床上摔下来。
几乎是同时，天空开始下起雪来，海风夹杂着雪片，就像箭矢一般猛烈。在暴雪的间歇期，水手们清理船帆和甲板上的雪。正在水手们忙碌的时候，主桅的帆耳索、帆角索突然断裂了，而且是几乎同时断裂的，海风带来的巨大冲量立刻压在了船帆本身上，风帆马上从针脚处崩裂开了，主桅桅帆剧烈地摇晃起来，眼看主桅马上就会折断。
“快，快上去把帆割破，不然桅杆就断了，青鱼号就完蛋了！”大副大喊道。
两个水手用猫一般敏捷的速度爬上桅杆，他们趴在桅顶，冒着尖啸的海风，用力割破帆布，让船帆落下来，但船帆落下时带到了其中一人，他从半空中栽下来，远远的落在船舷外面，马上就消失在可怕的海中。剩下那个人艰难的抱紧桅杆，避开了落下船帆的裹挟，然后慢慢的爬了下来。
“英雄，无与伦比的英雄！”看着眼前的一切，须陀已经热泪盈眶：“把这个水手带过来，我要嘉奖他！”
那个水手被带了过来，这是个精瘦的汉子，脸上被海风吹得青一块紫一块的，须陀抓住他的手，扯下脖子的金项链挂在对方的脖子上：“你叫什么名字，这是给你的，上岸后我还会从我的领地里划给你一块土地，你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
水手有些惊讶的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金项链，似乎还没有从突然而来的惊喜中恢复过来，几分钟后他低声道：“我叫谢继善！谢谢公子的赏赐！”
又一阵狂风打断了须陀的话语，所有人都开始忙碌着固定甲板上所有可能移动的物体，他们将断裂的索具重新编结起来，把受伤的人运到甲板下面，堵塞裂口，摇动抽水机将底舱的水排出去。直到第二天中午，风浪稍微变小之后，须陀才精疲力竭的来到甲板下，查看伤员的情况。
“这两个人怎么样？”他指着吊床上的伤员问道。
“不知道！”大副叹了口气：“我很怀疑他们两个能不能活下来，一个人的大腿被倒下的横帆杆压碎了，还有一个从桅杆上摔下来，脑袋先落地。您的手上是怎么了？”他惊讶的指着须陀用布帛包裹的左手。
“就是几个指甲扯掉了。我当时还没感觉，刚刚才发现！”须陀苦笑道。
“您最好先把手上处理一下，然后马上去睡一觉！”大副低声道：“您的脸色很难看，真的，也就比死人好一点！”
“好吧！”须陀苦笑了一声：“那我先回艉楼那边了，有事情你就立刻叫醒我！”
当须陀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看了看已经被包裹好的左手伤口，站起身来，听到动静的崇景走了进来：“公子，你应该再睡一会，多休息对你有利！”
“已经睡够了！”须陀打了个哈欠：“外头的情况怎么样？风还是那么大吗？”
“已经小多了！”崇景的脸色并不好看：“但是只找得到一条船，西风号和成山号都不见了！”
须陀吐出一口长气：“希望他们只是被吹散了！”
“嗯，前两天的风浪太大了！”崇景叹了口气：“外头还有点东西，你要吃点吗？”
须陀点了点头，崇景从外头拿了两块肉干，一碟浆果干，还有一壶掺了淡米酒的水。须陀吃了几口，觉得那肉干和石头一样坚硬，他不得不小刀将其切成指头大小的小块，丢到水中泡软些再入口。
当阳光再次破开云层，降临海面，风浪终于平息了，虽然依旧是顽固的北风，但青鱼号和他的佐舰未央号还是能够以之字形向西北方向航行，须陀决心把遇上大风浪带来的损失弥补回来。但从另一个角度上看，情况变得更糟糕了，由于总是阴天，不时还下着雨雪，水手们的衣服总是潮湿的，水手们自己也可怕地挨着冻，经常情绪低落。甚至发现有几个人出现了败血症的最初症状，须陀下令把底舱的橙子全拿出来，分给水手们，但效果依旧不见转好。
寒冷、繁重的工作和病症把每个人都弄得精疲力竭，即使最乐观的人也变得面无笑容。须陀试图让厨房做点好东西吃，但厨房表示先前的风浪把底舱许多储备都泡坏了，现在能充分供应的只有腌肉和干饼，那玩意入口就和木柴没啥区别。
船艉舱。
“师傅，公子，底舱的情况很不妙！”普善压低声音，相比起上船的时候，他变得又黑又瘦，几乎完全成了另一个人：“不少人对未来很绝望，他们觉得如果继续向北，所有人都会死掉，所以想要发动叛乱，把船控制在自己手中！”
“发动暴乱？”须陀皱起了眉头：“有多少人参与其中？”
“不知道有多少人参与其中，不过肯定有很多人！”普善苦笑道：“如果不是因为师傅，也许我也会参加。所有人都被前些天的风浪给吓坏了。即便是老水手，也不想继续下去了！”
须陀和崇景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人都明白普善应该没撒谎，之所以拖到现在还没发生叛乱，只不过是因为前些天的风浪把水手们折磨的太惨了，到现在他们才渐渐恢复过来，有搞叛乱的余裕和气力。
“那主谋是谁？”须陀问道。
“具体是谁还不知道！”普善道：“不过应该就在那些后上船的囚徒之中，我会继续查，不过他们很小心，还需要时间！”
“嗯！”须陀点了点头：“小心！别伤了自己！”

第830章 埋伏与被埋伏
“不知道有多少人参与其中，不过肯定有很多人！”普善苦笑道：“如果不是因为师傅，也许我也会参加。所有人都被前些天的风浪给吓坏了。即便是老水手，也不想继续下去了！”
须陀和崇景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人都明白普善应该没撒谎，之所以拖到现在还没发生叛乱，只不过是因为前些天的风浪把水手们折磨的太惨了，到现在他们才渐渐恢复过来，有搞叛乱的余裕和气力。
“那主谋是谁？”须陀问道。
“具体是谁还不知道！”普善道：“不过应该就在那些后上船的囚徒之中，我会继续查，不过他们很小心，还需要时间！”
“嗯！”须陀点了点头：“小心！别伤了自己！”
“公子放心！”普善笑道：“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半大孩子，无关紧要，没人把我放在心上！”
第二天中午，船队的瞭望手终于又一次看到陆地的影子，须陀下令想办法靠岸，让船员们休息一会，想办法弄到一些新鲜的食物，修理一下船舶。在经过一个多时辰艰难的努力之后，这支受尽折磨的小船队终于停泊在海边的一个泻湖旁，在下好锚之后，水手们踏上布满鹅卵石的海滩，纷纷跪下向神佛祈祷。
“你带几个人去高处看看四周的情况！附近有没有水源木材，最好弄点新鲜的食物回来，最好是野菜，煮成汤后对病人们很有用！”须陀对一个随从道。
很快，探路者就带来了好消息，相距登陆点大约一里左右，就有一条汇入海中的小河，在河流两岸有大片的灌木，灌木有大量的嫩叶可供食用，更让须陀高兴的是，有人还发现距离泻湖不远的一处海滩上，有十几头海狮正懒洋洋的晒太阳。
“太棒了！”须陀欣喜的攥紧拳头：“海狮的肝脏可是上好的补品，海上得病的人只要吃几块，就能很快病愈！何五，我带几个人去猎杀海狮，这里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经过几天的休养，何五的状况已经好多了，除了脸上的青紫淤痕，他已经基本痊愈了：“公子小心，这里都交给我了！”
须陀换上便于攀爬的粗麻底鞋，和两个随从背上角弓和一大袋鸭嘴箭，提着铁叉和短矛就出发了，泻湖和海狮所在的海滩被一片陡峭的岩壁隔开，所以须陀一行人打算绕过去。他们沿着小河逆流而上，随着进入内地，河流两岸从草丛变成灌木丛，从灌木丛变为杂木林。他们这群陌生人的到来激起了一种奇特的鸟类，它们急速的拍打着浅绿色的翅膀，发出尖锐的鸣叫，从三人的头顶上穿过。
“您看！”一个随从指着两旁的灌木丛：“这里应该没有人烟，不然的话不会有这么多浆果挂在树枝上，没人采摘！”
“是呀！”须陀看了看，只见路旁的灌木丛中有不少紫黑色的浆果，落在地上的更多，已经堆成了厚厚一层，他随手摘了两颗丢入口中，一股久违的酸甜味道散入舌间，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味道不错，等我们回来再摘些带些回去！”
一行人穿过灌木丛，然后折向海滩方向，经过约莫大约半顿饭功夫，他们走到了海滩边缘，在这里他们可以清晰的看到十几头海狮正躺在沙滩上，舒适的享受着阳光。这些海兽有着纺锤形的光滑身体，四肢已经退化为适宜海中生活的鳍，笨拙的在沙滩上翻滚，不时发出短促的叫声。它们的首领，一头体型最为庞大的雄海狮正躺在一块礁石上，不时警惕的抬起头，向四处观看。
“你们不用担心！这种海兽的视力很差，比野猪还差，也就比瞎子强点！”须陀低声对同伴分析道：“不过他们的嗅觉和听力很好，我们再等一会，等到风向转为向陆地方向吹时，我们再动手！”
“多谢公子提点！”年长一些的随从道：“待会公子在后面射箭就行了，动手的事情由我们两个动手就成了！”
“呵呵！”须陀笑了起来：“随你们的便吧！待会你们就知道了，海狮这玩意只要上了岸就是团肉，哪怕是个女人拿根木棍也能收拾了！”
两名随从对视了一眼，齐声道：“还是由小人动手吧！”
三人躲在灌木丛中等了大约半个小时，海风开始转向了，须陀伸出手确认了一下风速，站起身来：“差不多了！”
两个随从站起身来，向海滩走去。果然如须陀说的那样，那头海狮虽然左顾右盼，但是对七八十步外的两个大活人视而不见，那两人见了，心情更是舒畅，下意识的加快了脚步。
须陀拿起弓箭，跟在两人身后大约六七步开外，当一行人走到距离那头放哨的雄海狮还有三十余步左右时，那头雄海狮终于发现了敌人，它昂起头，发出几声尖锐的鸣叫，正在海滩上晒太阳的海狮们顿时惊惶的晃动着它们笨拙的身体，向海中逃去。
“快追！”随从话音刚落，听到空中一声轻响，便看到那头雄海狮从礁石上摔了下来，粗壮的脖子上已经中了一箭，却是须陀射的，随即他张弓一连射倒了三头海狮，随从上前一一杀死。
“这么多够了！”须陀大声道：“它们的肝足够治好船员的病了！”
“当真是可惜了！”一个随从笑道：“咱们若是划小船来就好了，可以多杀几头猎物都带回去！”
“这些海狮在岸上又瞎又聋，到了海里可就是另一回事了！”须陀笑道：“咱们若是划船，离得远远的，这些畜生就跳到水里躲起来了！费尽气力连毛都抓不到一根！”
“嘿嘿！”另一个随从蹲下来，熟练的给猎物剥皮，笑道：“想不到公子连这些北地的海兽习性都知道，当真是博闻广识。咦！这皮子真软和厚实呀！若是做成袄子，肯定是上等货色！”
“你倒是识货！这皮子就是海龙皮，若是卖到长安，一件海龙皮的袄子少说也要值三五百贯钱呢！”
“三五百贯钱，那咱们可真是发了！”那随从咂舌道。
“你忘记了吗？公子刚刚说是在长安！”另一个随从笑道：“这玩意得运到长安去才值这个价，在咱们海东，能卖个三五十贯就不错了！”
“三五十贯？差这么多？”正在剥皮的随从失望的问道，手上的活计已经停了。
“嗯！”须陀笑道：“你才知道，物以稀为贵，要不然刚刚我会让你把剩下的放回去？手上别停呀！快把这畜生的肝和好肉割下来，咱们要在天黑前赶回去！”
随从们熟练的从海狮身上割取了肝脏和肉体的菁华部分，然后用海豹皮包裹了背好了，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在回来的路上，三人高兴的说笑着，相比起前些日子的海上生涯，方才的行猎简直是一次轻松的旅行了！
“且慢！”须陀突然一把扯住部下，神色凝重。
“怎么了？”随从莫名其妙的问道。
“你看前面的树丛上面，那些鸟！树丛里面有埋伏！”须陀蹲下身子，取出角弓箭矢，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随从们也反应了过来，不远处的灌木丛上空，他们来时经过时看到的绿色羽毛飞鸟飞起，发出尖锐的鸣叫，就好像一团不祥的云雾，显然，在树丛里面有什么东西惊扰了这些机敏的生灵，在这个节骨眼上，最大的可能就是冲着须陀来的。
“会不会是岛上的土著？”一个随从低声问道。
“不！”须陀摇了摇头，他的心里早有了准备：“如果是岛上的土著不会这么笨拙，不然他们早就饿死了！”
“不错，公子说得对！”另一个随从道：“好的猎人最大的本事就是不为人知的接近猎物，连咱们都骗不过去，还想打到猎物？”
“不是岛上的土著，那就是咱们自己人了！”随从道：“狗东西，公子，咱们没必要和他们在这里交手，直接绕过去回船上就是了。我就不信船上也会被他们拿下了！”
“对！公子千金之躯，犯不上和他们在这里碰！”另一个随从道：“咱们在三条船上一共有快四十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好汉子，就算那些水手都反了，也能把他们都弹压下去！”
“船上应该没事！”须陀摇了摇头：“何五他们这趟船跑下来，光是船上的鲸脂就能让他们发财，他们干嘛要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反叛？来伏击我们的应该是一小部分人，只要能把我抓到手里，其他人就不得不听命于他们！”
“不错！那我们就更应该先赶回船上去了！”那随从笑道：“只要公子您回船上了，要他们生要他们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你们两个听我的命令行事便是！”须陀沉声道。
在一百多步外的灌木丛中，十多个汉子神色紧张，手中拿着各种各样的武器，为首的汉子紧张的透过灌木丛的缝隙，观察着远处的动静。
“怎么不过来了？难道他们发现我们了？”旁边一人低声问道。
“不可能！隔着一百多步还能看到躲在树丛里的咱们？那是人又不是鹰隼！”为首汉子反驳道。
“那可不一定，我听人说王大将军的眼睛就和鹰隼一般，须陀公子是王大将军的儿子，会不会……”“住口！”为首汉子满脸的凶相，便如恶鬼一般：“你要再胡说八道，动摇军心，老子就宰了你！”
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事情走到这一步了，咱们没路可退了。须陀公子被恶鬼迷了心，要乘船去极北之地。前些日子大家都看到了，那海上风雪大浪是什么滋味，这里还不是极北之地呢？后面的路只会更危险，咱们唯一的活路就是把公子拿下了，夺下船，剩下的路就天高海阔了！”
灌木丛中的众人听到首领的声音，纷纷点头。原来这伙人都是先前在沧州港上船的囚犯，他们已经被先前的艰险旅程吓破了胆，所以元宝暗埋在其中的内应就拿这个来恐吓这些人，要想活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夺船回头，所以才拉了十几人来，想要半道截杀须陀。
“头儿，对面有动静了！”
“嗯？”首领赶忙回头，他瞥见对面几个模糊的影子正在往远处逃去。
“怎么了？”
“多半是发现咱们埋伏了，他们想要绕路逃回船上去！”
“对，公子要回船上，咱们就死路一条了！”
“那怎么办呀？公子回船上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要开船启航，咱们几个在这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也没活路呀！”
“好了，不要废话了！”首领心中烦乱，大声道：“咱们追上去就是了，咱们有十三人，公子才三个人，怎么也能将其拿下了！跟我来！”说罢他便站起身来，第一个向前冲去，慌乱间余者纷纷跟了上去，向远处逃跑身影追去。
那首领跑了三五十步，突然听到一声轻响，便觉得脚下一软，摔倒在地，他张口要喊，从口中涌出的却是温热的液体，此时他才发现胸口已经被一箭射了个对穿，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第一个！”
须陀从腰带上挂的箭袋里抽出一支箭。黑色的箭杆，灰色的羽毛，钢铁打制的箭矢如鸭舌状。当他把箭搭到弦上时，想起某次狩猎后，射箭师范说的话。“尽管野猪有獠牙，黑熊有爪子，没有鹰隼的羽毛一半致命。”
须陀的射术在岛上的兄弟们当中远远算不上第一，但他在七十步内步射无甲目标还是十拿九稳，他冷静的搭箭上弦，将弓弦拉扯到耳后，然后松开大拇指，羽箭“嘶”的一声轻响离弦而出。片刻之后，一声闷哼，又一人栽倒，到现在甚至还无人发现他们已经沦为猎物。
须陀将鹰羽拉至耳边，瞄准，射出，然后再次搭箭，拉弓，放。第一箭射穿背脊，第二箭则射入咽喉，男人尖叫着倒下。

第831章 宏愿
伏击者们现在才发现已经落入圈套，他们停下脚步惊惶的互相喊着名字，茫然的向四周寻找箭矢的来路。而则对于须陀来说再棒也不过了，他现在无需寻找目标，只需拉弓放箭，他从距离自己最近的目标开始，先射倒一个拿着双手斧的汉子，他旁边的同伴蹲下去想要看伤势如何，须陀一箭正中他大腿，该死的！我射偏了！不过这家伙也已经失去战斗力了！须陀心想。
此时终于有人发现须陀了，他指着须陀隐藏的大石头大声叫喊，似乎是在召唤同伴一起围攻，须陀冷静的射穿了叫喊者的肩膀，其余的人顿时犹豫了起来。这时那两个先前假装逃走的随从也杀了回来，伏击者们薄弱的战斗欲顿时崩溃了，纷纷四散逃走。
“公子，我们赶快先回船上去吧！”年纪较大的随从道：“这岛上荒无人烟，只要公子把船掌握在手，这些跳梁小丑就玩不出什么花样！”
“不忙！”须陀走到那个刚刚被自己射穿了肩膀的家伙身旁，沉声问道：“谁让你们来害我的？”
“我，我……”那汉子此时早已丧胆，哆哆唆嗦的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年长随从喝道：“你们的首领是哪个？”
“就，就在那边！”那汉子终于缓过劲来，指着不远处的一具尸体道：“都，都是他带着我们干的，我啥都不知道！”
“这厮还能走路！”年长随从低声道：“时间不早了，继续拖下去只怕夜长梦多，不如将其带回船上，细细审问！”
须陀点了点头，那随从便随便从地上的尸体身上扯下几块破布，把那个肩膀受伤的家伙随便包扎了下，就反绑了双手，一同往船只停泊处而去。待到他们回到船上，天色已经将黑了。
“什么，有人在岸上暗中埋伏公子？”何五大吃一惊：“怎么会这样？”
“我们回来的路上，遇上了这伙贼子，若非公子神勇，我等只怕已经没命了！”年长随从道：“船长，船上应该还有这伙人的余党，一定要严加拷问，一一拿下！”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何五已经是满头大汗，他当然知道如果须陀在自己的船上有个闪失，自己肯定是逃不了干系，他立刻下令先派人看紧武器库，然后严加拷问那俘虏，不一会儿便得出了结果，一共有二十二人参与了这场密谋，二十二人中有十八人都是当初在沧州港上船的囚犯，其余四人是船上的水手，是在船上被这伙人拉拢过去的。
“属下该死，属下该死！”何五跪在地上，脸色铁青：“船上发生了这等大事，属下竟然一无所知，还请公子责罚！”
“罢了，这也不能怪你！”须陀道：“你前些日子摔伤了，躺在床上动都动不了，能管的了什么？而且就算你没受伤，也会为了抵御风暴的事情累的精疲力竭，也不会有精力防备这些！”
“多谢公子！”何五见须陀没有追究自己，松了口气：“这些狗东西，竟然敢对公子的千金之躯下手，属下以为应当要严惩不贷！”
须陀摆了摆手：“船上的法度已经够严了，人至多不过一死，不可能死两次，还能怎么严惩？时间不早了，让大伙儿各自歇息吧！有什么事情明天天亮之后再说！”
夜色已深，青鱼号随着海浪轻轻的起伏。须陀站在艉楼上，凝视着远处的海面，月光映照在海上，恬静而又安宁，谁也想不到就在不久之前，这里刚刚发生过一次急促的厮杀。
“公子！”
“道长！”须陀转过身来：“你也没睡呀！”
“我年纪大了，每晚也就两个时辰就足够了，再多就睡不着了！”崇景笑道：“你是还在为白天的事情烦恼？”
“嗯！”须陀点了点头：“道长，我着实不明白，元宝为何要这么做。”
“呵呵呵！”崇景笑了起来：“其实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公子你也用不着为了这些烦恼，把眼下的事情做好才是正经！”
“嗯！”须陀点了点头：“道长，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处置这些人？”
“长上之前，露刃者死！那些设伏暗害公子之人肯定是要死的！”
“嗯，那其他人呢？”须陀问道。
“那就丢在这个荒岛上吧！”崇景道：“反正我们也不可能在岛上耽搁太长时间！”
“也好！”须陀点了点头：“时间很紧迫，每一天都在变得更冷，我们修补好船只立刻离开！赶往镇北堡！”
范阳，大将军府。
“大将军，这是须陀公子的来信，从镇北堡发来的！”卢照邻道。
“哦！他已经安全抵达镇北堡了？”王文佐高兴的接过信笺，将其拆开，只见上面是须陀熟悉的工整字迹：“父亲大人，孩儿很幸运，当我们抵达镇北堡的时候，发现先前在途中被海风吹散的那条船竟然已经提前抵达了，这就是说，从沧州出海时的四条船虽然途中遭遇了一些波折，但全部安全抵达了镇北堡，这说明神佛庇佑着孩儿，孩儿一定能找到我们脚下那片土地的尽头，发现父亲您口中的那个新世界！
在没有来到这里之前，孩儿以为镇北堡是一个极为荒凉、终年风雪、居民困苦不堪的地方。可是当孩儿抵达后，发现并非如此。不错，这里的确很荒凉、天气也很寒冷，才九月份就开始下雪了，但这里的居民过得其实还不错，至少他们的食物很丰富，各种生活所需的物资，除了盐、铁、布之外，他们都很充足，甚至比大部分河北的百姓过得要好。这并不是孩儿在胡说，您知道镇北堡位于一条大河的入海口，每年秋天，就会有许多许多的大鱼逆流而上，当地的居民可以轻而易举的捕捉到大量的鱼，晾晒干作为食物储备。
我亲眼看到居民家中地窖里存放的大量的鱼干，甚至有的人把鱼干放在屋外一层层叠放起来，就好像柴火堆一样，由于这里冬天的酷寒天气，无需担心鱼干会腐坏。不过这样也有一个坏处，室外的鱼干可能会引来熊，有的熊在冬眠间隙可能会四出觅食。除了鱼干之外还有大量的浆果干、蕨菜干和干蘑菇，听当地的居民说，每年秋天的时候，森林里这些东西要多少有多少，只要勤快，只要七八天功夫，就能把他们的地窖塞满，唯一的问题就是有没有足够多的晴天把这些收获晒干。除此之外，他们还可以和河流两岸的蛮子交易，用一点盐、一把铁刀就能换一大口袋蜂蜜、熊皮、琥珀、甚至女人。
真的，我相信如果河北的百姓们能亲眼看到镇北堡的居民过得日子，他们都会想办法迁徙过来的。吃的很饱很好，大量的鱼、蘑菇、野猪肉、蔬菜、少量的谷物，用父亲您的话说，他们吃的很健康！用不着一年到头干不完的农活，几乎没有租税，也没有什么劳役。一年有半年时间可以舒舒服服的躺在火盆旁，如果机灵点，就能通过贸易赚到钱，给自己娶个蛮子媳妇，生一堆小崽子养猪、抓鱼养活自己，然后自己就能抱着蜂蜜酒和桦树汁躺在树下喝的醉醺醺了。我这次从河北送去的囚犯们亲眼看到本地人的生活后，都表示愿意留下来，甚至还有人请船上的文书替他们写信带回去把这里的情况告诉家里人。
如果要说镇北堡的问题，那就是人太少了；没人砍树、没人开垦、没人修建新码头、没人建设砖窑。真的，这里最缺的就是人，如果镇北堡的人口增加一倍，那就能变成一个很好的捕鲸码头，我附近的海面看到许多鲸鱼。如果这里有足够的人手箍木桶、修船、打铁、制绳的话，镇北堡每年就能产出一万桶鲸脂，让全大唐的读书人都能用上上好的蜡烛。这你将成为一个繁荣的城镇，足以支持我们的船队继续向北航行。而这一切必须建立在能吸引到三千名青年男子居民，必须让河北、让大唐的百姓知道这里的情况，让他们知道这里虽然寒冷，但是来了就能发财，就能过上在故乡永远过不上的生活。”
“须陀这小子，也算有点长进了！”王文佐看到这里，嘴角微微上翘，露出得意的笑容来，这让一旁的卢照邻微微一楞，他已经很久没有从王文佐脸上看到这种温暖得意的笑容了，小心的问道：“须陀公子他在镇北堡都还安好？”
“这小子干得不错！”王文佐笑的很大声：“要在镇北堡过冬，明年开春才继续北上！小家伙有长进，你看看！”
他就像后世那些拿着儿子高分试卷的父亲那样，向卢照邻炫耀道。
“哦哦！”卢照邻接过信笺，一边看着信，一边小心的用眼角余光看着王文佐的脸色。
“怎么样？”王文佐笑道：“别人都说那儿是冰天雪地，啥都没有，这小子却能看到这么多好东西，就和我当初去百济去倭国一样，这点随我！”
“须陀是大将军的儿子，自然行事与大将军一般！”卢照邻赶忙道。
“呵呵！”王文佐笑道：“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想着我带兵向南、向西，最好是打下长安当皇帝。觉得我在河北这里窝着河北往海东花钱是浪费时间。你们有没有想过，自古以来除了两汉之外，没有一个王朝能超过三百年的。我王文佐就算真的如你们说的那样，当上皇帝又如何？下面一两代可能还过得去，再往后面就是一个个“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的废物坐在宝座上，靡费天下百姓的血汗，供一己之享乐，以功名利禄为饵，引得天下英才豪杰为其驱策。多则三百年，少则两百年，所有的荣华功业都付之一炬，化为一片飞烟，长安洛阳这等神都到头来也不过是彼黍离离，升之，你觉得这样就很好吗？”
听到王文佐这番离经叛道的话，卢照邻觉得脑子里就好像一个巨大的陶轮，飞速的旋转起来，乾坤颠倒，天翻地覆。他熟读史书，当然知道王文佐说的不错，可一家一姓能有三百年天下难道还不够吗？难道据神器，执天命还不够吗？一时间他竟然觉得自己愈发看不透眼前这个男人了。
“那属下敢问大将军想要的是什么？”
“自然是为千秋万代计，不光是为了子子孙孙，还有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王文佐道。
“千秋万代？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卢照邻问道。
“嗯，若是只为了我一己儿女，登基为帝也算得上不错的选择，虽然数百年后改朝换代天家儿女多半是逃不过那一刀，但毕竟数百年繁衍下来，枝繁叶茂，近枝子孙逃不过，远枝子孙多半是无碍的。反正在我这个先祖眼里，近枝远枝都是一样。但若是能发现一片有两三个大唐，更加富庶，肥沃的土地，让大唐的百姓迁徙过去，虽然他们可能会自立为一国，但即便数百年后，大唐气数将尽，亦有远方之土继承气运，再起一枝，不至于断绝！”
“大将军原来有如此宏愿！”卢照邻叹息道：“难怪对须陀公子这般喜爱！”
“不错，彦良、护良、元宝他们都是好孩子，但他们都是在碗里抢食吃的，唯有须陀这孩子是在碗外面捞饭吃的。存量再多也是存量，增量再少也是增量，我自然对须陀看的更重些！”
待到卢照邻离开王文佐书房后，他的耳边依旧回响着王文佐的声音，显然，须陀已经在这场竞赛中抢了先手，而在此之前，所有人都认为应该是盛公子或者彦良占优势的，甚至也有认为护良的，但没人想到须陀这个已经乘船出海的公子，大多数人认为这代表他已经出局了。

第832章 争功
“天位之争还真是变幻无常呀！”卢照邻叹了口气：“没有到最后一刻，也不知道最后的赢家是谁！”
曹文宗脚步急促的穿过水榭游廊，当他看见卢照邻神色忧虑的看着不远处的池塘上的残荷，赶忙停下脚步。
“卢先生！”
“曹将军！”卢照邻看了看曹文宗的神色：“有要紧事？”
“嗯，长安那边来的！”曹文宗笑道：“应该是护良公子的消息？”
“哦？蜀中平乱的事情？”卢照邻问道。
“嗯，听信使的意思，护良公子应该在平乱中立下大功了！”曹文宗脸上满是按奈不住的喜色：“此番回长安，应该就要进授千牛卫大将军了！十七岁的正三品呀！了不得了！”
“是吗？”卢照邻的神色却平淡的多了：“对于护良公子来说，坐上那个位置也就是迟早的事情了，要紧的是和天子御妹的婚事，早日成婚，早日生下男孩！”
“卢先生说的是，不过这终归是一桩喜事！”曹文宗笑道：“我先去禀告大将军了！”
“曹将军请！”卢照邻欠了欠身体，让开道路。看着曹文宗远去的背影，卢照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旁人都希望儿子是英杰，但大将军只怕烦恼自己儿子中英杰未免也太多了吧！”
书房。
“李敬业领兵破贼于简州城下，甲仗山积，伏地求生者十余万，贼首“伪道君皇帝”李弘、“伪丞相”范长全引余部万余向难逃窜，为护良公子领兵截击，贼首李弘死于阵中，范长全兄弟子孙悉数生擒，僭位服饰、财货皆为公子所获，此役后蜀中豪杰多归公子，皆称公子为首功。李敬业于此颇为不满，接连上书朝廷辩称功过，言己屡破贼众，公子不过因时获胜而已。”
看到这里，王文佐放下书信：“这么说来，护良这孩子这次是捡了李敬业的便宜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曹文宗笑道：“谁叫李敬业打了胜仗不领兵追击呢？这种仗谁拿住了贼首谁就说话硬气，辎重、俘虏这些哪里说得清楚，谁知道他拿住的是老贼还是驱集的乌合之众？”
“估计李敬业遇上的是贼众主力，虽然打赢了士卒也精疲力竭，加上得到的战利品很丰厚，那时候他也没法驱策士卒追击了，结果就便宜了护良！”
“那也只能算他倒楣了！”曹文宗笑道：“再说了，信里还说蜀中豪杰多归公子，皆称公子首功，连蜀中当地人都不肯替他说话，这还能怪谁？”
王文佐笑了笑，曹文宗这话虽然有点耍流氓，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古代平乱记功方式和边功是有区别的，计算边功的方式很简单，斩首、俘获、破城，谁的数字多谁功劳高；但平乱就不一样了，像黄巾、孙恩之乱一下子就席卷十几个州郡，男女老弱都在一起动则二三十万，但其实战斗力很一般，如果按照数字算军功，那就等于是逼军队杀良为功了。
所以通常平乱是谁拿住贼首，消灭了贼首身边的核心部众谁就是首功，比如谁都知道击破黄巢之乱的关键人物是李克用，但由于最后拿下贼首尚让（黄巢为尚让所杀）和黄巢首级的是徐州节度使时溥，所以最后唐朝授功时，时溥功居第一，诏授检校太尉、中书令、钜鹿郡王。像李敬业这种打赢了敌兵主力，偏偏贼首被别人拿了的，就只能看替谁说话的人多，天子圣眷谁厚了，偏偏在这两方面李敬业都不如护良，只能拼命喊冤了。
“算了，也都是老朋友了！没必要因为这件事情把关系闹得太僵了！”王文佐笑道：“我还是给护良和李敬业都写一封信，让护良让一让，他娶了个好老婆，就没必要和李敬业抢功劳了！”
“大将军倒是好度量！”曹文宗笑道：“不过护良公子此番着实不易，带着四百骑入蜀，竟然能就凭着这点人马，招揽豪杰英俊，拉起一支队伍来，立下这等大功劳！再过两年，必成大器！”
“是吗？那就借你吉言了！”王文佐笑嘻嘻的拿起纸笔，飞快的写了两封简短的书信，令快马发完长安，然后转发蜀中：“道贼之事总算是告一段落了！接下来就是护良和公主的婚事，我肯定是要去长安一趟的，此番路上行程就由你安排，辛苦了！”
“属下遵命！”
成都。
成都的规模完全不亚于同时代的长安和洛阳，不过这座宏伟的城市没有壮丽的城郭保护她的财富和荣耀，历代外来的征服者有意无意间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毕竟保护成都的城墙也可以作为割据一方的凭借，而当地的居民也不喜欢承受额外的劳役，久而久之，这件事情就被习以为常的忘记了。
“什么？公子打算给成都修建一座城墙？”诸葛文问道。
“嗯！”护良点了点头：“这次道贼作乱，大家也都看到了，成都百姓没有城墙保护，只有束手待毙，任凭道贼侵害。所以我打算给成都修筑一道城墙，所用的财富就从战利品中出，劳力让道贼俘虏做劳工，三五个月应该就差不多了，列位以为如何？”
“公子，您这虽然是出于一番好意，但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呀！”蔡丁山苦笑道：“成都若是有了城墙，只怕就有人会说公子居心叵测，有意图谋割据蜀中，自立为王呀！”
“我过不了多久就要回长安成婚了，傻子才会信我会割据蜀中为王！”护良笑道。
“公子，即便您回了长安，这种风声也不会停歇的！”诸葛文道：“会有人说您有意收拢蜀中人心，而且这次您在平定道贼之乱时，确实蜀中豪杰归心于您，蜀中是天子西府，这种事情确实犯了忌讳……”“诸葛先生，你不用考虑这么多，我只问你一件事情，修筑城墙对成都百姓是不是一件好事？”护良打断了诸葛文的劝说。
“好事自然是好事，不过……”“是好事那就够了，好事就应该去做，至于人心，不管我修不修城墙，估计都已经犯了忌讳。既然是这样，还不如真的收拢了人心再说，你说是不是呀？”
听到护良这番话，诸葛文和蔡丁山都只觉得心中一亮，护良公子考虑的比自己还要更深一层呢！既然反正会有人拿这个攻击，不如索性做全了，到时候反倒没人敢说三道四了，现在有人敢攻击王大将军收买河北人心，企图割据一方吗？护良公子果然不愧为是王大将军的儿子！
“属下明白了！公子果然高明！”
“钱财的事情无需公子担心，经由道贼之乱，只要有人表示要修城墙，成都百姓肯定乐捐。眼下最要紧的是韦使君那边，公子先把那边的路子走通了才是！”
蔡丁山和诸葛文都是精明干练的人才，一旦心思定了，两人立刻就拿出了条陈来，一个去筹钱筹物，一个去整合民间的声势，而护良只需待机而动，把上层的关系跑通了即可，反倒是比他预想的轻松了不少。
正如蔡、诸葛二人预料的那样，修筑城墙的提议很快引起了成都百姓的支持，俗话说好了伤疤忘了疼，成都乃至川西百姓的伤疤可是还在流血呢！道贼的刀架在脖子上的滋味他们还没有忘，而且李敬业和护良带来的唐军军纪也只能说还凑合，若是能有一道城墙，那下次遇到类似的情况，岂不是就用不着这些客兵进城，只需要发动本乡本土的民兵登城守卫就够了？一想到这里，踊跃出钱出力的人就数不胜数。
面对本地民众的踊跃呼吁，身为蜀中最高长官的韦兆生已经是焦头烂额。虽然平定了道贼，但领着兵马屯扎在成都郊外的李敬业就好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悬挂在他的脑袋上。这支唐军中大部分是南诏之兵，按说平乱之后，就应该将其遣散回国了事。但李敬业却借口道贼余党未曾剿灭，继续把这支三万人上下的军队抓在手里，其实谁都知道他这么干的原因，无非是觉得自己费尽气力，头功却被护良拿走了，不服气，想拿手中的军队作为和朝廷讨价还价的筹码。
按说这也是情理之中，但这就苦了韦兆生。俗话说手里有了兵，道理就说不清！这三万多人人吃马嚼，每天就能搞出数不清的麻烦来。为了应对这个大麻烦，韦兆生就只能想办法拉拢护良，毕竟这小子手下也有一万余人马，虽然没有李敬业兵多，但至少可以牵制一点，让李敬业不至于无所忌惮。其结果就是韦兆生堂堂一个剑南支度营田处置兵马经略使，竟然成了一个肉馅饼，左右为难，苦不堪言。
“什么？有几十个乱兵冲入西市，大掠一番，还放了火？”韦兆生大吃一惊，乱兵劫掠他可以不管，但放火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西市虽然在老城外，但也是房屋稠密，一旦烧起来，烧掉半个成都也不稀奇。他作为当地最高长官，肯定脱不了干系。
“来人，快召集衙兵，还有，让成都府尹也快些派人去扑救！”韦兆生大声喝到，他换了一身短衣，就上马带着数百衙兵往西市方向而去。
韦兆生一行人距离西市还有半里路，便被路上关卡截住，一问才知道是护良麾下的兵，韦兆生松了口气，喝到：“你们家公子呢？”
领头的军官认得韦兆生，赶忙一边让部下抬开挡路的拒马，一边大声道：“禀告韦使君，我家公子在前头都督兵士们灭火，为了避免有贼人乘火打劫，我等在这里设卡看守，只要有乘机行不法事之人，一律就地处死！”
韦兆生目光扫过，直接路旁的树上已经悬挂着四五颗血淋淋的脑袋，虽然路人个个行色匆匆，神情慌乱，但没有通常灾害中扶老携弱，哭爹喊娘的悲惨景象，心中一喜，喝道：“做的好，你派一人给本官引路，去见你们。家公子！”
有了人带路，韦兆生快马加鞭，不一会儿便到了西市门口，远远的看到西市旁一家二层茶楼，那带路人指着茶楼道：“使君，我家公子在那茶楼上。”
韦兆生来到茶楼下，早有人通告楼上人，护良下得楼来：“韦使君，有礼了！”
若是在几个月前，韦兆生只怕要责怪护良几句无礼，但今时不同往日，一来他有求于护良维持成都的秩序，二来护良一旦回长安立刻就会官居其上，他也不敢以下属相待。
“公子，眼下情况如何？火势蔓延多大？”
“使君请上二楼来看！”护良请韦兆生上了二楼，指着西市道：“今天中午我带着一队护兵准备出城办点事，正好遇到有乱兵在西市劫掠，就派人去阻止。却不想那群乱兵竟然纵火作乱，当时正好风大，一下子把四周十多家店铺都点着了。我只得下令先把临近火场的几间屋子都拆了，然后开始扑打灭火，现在应该差不多了！”
韦兆生顺着护良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火势虽然不小，但火场临近的几间房屋都被推倒了，在四边的扑打下，被扑灭已经是时间的问题了。他松了口气，笑道：“这次的事情多亏了公子，有劳了！”
“守境安民，这都是护良的本分！”护良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还有一件事情，有些麻烦，须得禀告使君！”
“什么事？”
“是这么回事！”护良低声道：“那伙抢劫的乱兵大部分都趁乱逃走了，但还是被我的人拿下了七八人，一问才知道他们是李将军的六诏兵，只怕接下来还有麻烦，还请使君有所准备！”
“是李敬业的六诏兵？”韦兆生顿时觉得头疼起来，李敬业麾下的主要兵力是当地的番兵，这些番兵平日里最是蛮横报团，无事还要生出事来，现在人被拿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第833章 收揽人心
“人在哪里？”韦兆生问道。
“韦使君请随我来！”护良领着韦兆生来到院后，只见八条被五花大绑的蛮子，正坐在地上，看到护良和韦兆生过来了，便破口大骂起来。韦兆生听不懂那些人骂的什么，问道：“他们都骂些什么？”
“禀告使君！”旁边一个听得懂那些蛮子话的随从赶忙应道：“这些家伙说自己是天子请来平叛的，叫我们快把他放了，不然待会同伴过来夺人，刀兵相见就不好看了！”
“这些蛮子当真是无法无天了！”韦兆生被气的混身发抖，他瞥了一眼护良，问道：“护良公子，这几个家伙你觉得应当如何处置？”
“护良非一郡守官，这些人也不是护良军中之人，该如何处置，在下不敢妄言！”
“这小狐狸，小小年纪就这般奸滑，着实可恶！”韦兆生本想借护良之手杀了这几个李敬业的手下，好挑拨两人之间的关系，自己正好居中调停，从中取利，却不想护良年纪虽小，行事却老道之极，不给自己留下半点搞事的机会，不由得腹中暗骂。
“来人！将这几个蛮子带回衙门处置！”韦兆生摆了摆手：“护良公子，本官还有些事情，就先回衙门了！”
“恭送韦使君！”护良赶忙将韦兆生送下楼，他稍一思忖，喝道：“来人，替本将送一封信给李使君！”
李敬业将自己的幕府布置在成都郊区的一处庄园之中，身为世家子弟的他自然不会亏待了自己，高大的正堂四壁上悬挂着栩栩如生描绘着狩猎情景的绘画，四角各有一只鎏金兽首铜香炉，由名贵木材镶嵌而成的地板上洒满了落日的余晖，而在李敬业眼里，整个大庭似乎浸润在一片血红之中。
“将军！护良公子有书信来！”
“嗯！”李敬业伸出右手，他刚看了几行，便觉得屁股下面的座椅坚硬难受，椅背更是仿佛长满了尖刺，无法依靠，恨恨的将信笺往地上一丢：“小畜生欺人太甚，着实可恨！”
“怎么了？”一旁的骆宾王捡起信来：“是护良公子？”
“还能是哪个？我手下几个蛮兵在城中犯了点事，被他拿下了，还交给韦兆生那个庸才，故意落我的脸面！我和他父亲是旧交，他却这般待我，着实可恨！”
“照我看那位公子其实并不想把事情闹大！”骆宾王看了看书信：“依照信中说的，那几个蠢物在西市抢劫也就罢了，居然还放火，这可就不一样了，他拿人也是不得已，反倒是韦兆生，颇有挑拨您和那位公子之间的关系，从中取利的意思！”
“这个我当然知道！”李敬业冷哼了一声：“只是道贼明明是我平的，贼首却落到那个竖子手中，而且蜀人着实可恶，纷纷投靠了他，让我眼下尴尬的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骆宾王苦笑道：“说到底您的兵士多是六诏人，贪图货赂。范长全打了败仗，就将辎重丢弃在道路上，您的兵士便不听号令去争夺战利品，这样才让范长全等人逃走，成全了护良公子。有了这个功劳，再加上他父亲在蜀中的遗泽，蜀人更亲近他也是不奇怪！”
“哎！”李敬业苦笑了一声：“本以为这次平定道贼，我可以借机主持剑南道军务，成就一番事业，却不想争不过王文佐也就罢了，就连他儿子都争不过，难道我只有数奇之命吗？”
“郎君不必着急！”骆宾王笑道：“照我看情况也没有你想的这么糟糕，归根结底护良公子是要娶天子之妹的，只凭这点，就算他这次拿下了平定道贼的首功，也不太可能留在蜀中，否则难道要公主留在长安守活寡？还是跟他来成都？而且他亲爹占着河北，他再占着蜀中，这天下到底姓李还是姓王？”
“兄台说的是！”李敬业听了骆宾王这番分析，脸色好看了不少：“若是这么说，我就要与这小子言和了？”
“郎君和护良公子本就是同殿为臣，与他的父亲更是旧交，两边关系好了，将来长安天子身边也多个人说话？这点个人的意气，还是先放在一边的好！”骆宾王笑道：“再说您既然想要在蜀中立足，那就得留下一个好名声，这些六诏之兵都已经吃饱了，就算留下来也用处不大了，不如乘着这个机会好好整顿一番，借这些脑袋买一买蜀中百姓的人心！您说是不是呢？”
“哈哈哈哈，你果然是我的智囊！”李敬业听到这里，连连点头：“不错，他在长安做他的驸马，我在成都当我的兵马使，各有自己的路，犯不着为了一时的意气坏了大局！我明日就去护良那儿谢他，然后挑几十个过分的家伙当街砍了脑袋，给成都百姓一个交代！”
成都，西市。
咚咚咚咚！
隆隆的鼓声响起，就好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头，往来的人们抬起头，纷纷纳闷这次的鼓声又代表什么。
“这次又怎么了？”临街买饼的胖子喊道。
“菩萨保佑，怎么又生事情了？就不能让人过两天安生日子吗？”一个路旁卖草鞋的老妇哀嚎道。
临街的二楼，一个喝的半醉的汉子探出头来，喊道：“这是要杀人呀！乖乖，肯定是官府要杀人！”
“官府杀人？”那卖草鞋的老妇颤抖了一下：“又要杀人？这些天已经死了多少人了？就不能安生一点吗？”
“照我看，就是杀的少了！”那买饼的胖子恶狠狠的骂道：“强人、盗贼、骗子和牛毛一样多，到处都是，不把这些家伙杀几个，世道就太平不了！”
两个少年蹦蹦跳跳地跑过，哗啦溅起一大滩水，卖草鞋的老妇人咒骂他们，但他们没有停步。其他人也开始陆续朝西市门口移动，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那胖子拿着热乎乎的饼，迈着蹒跚的步伐：“慢些？你们慢些？”
“不得靠近，不得靠近！”临近西市门口，有人高声喊道：“回避，不许挡路！”
人们如浪潮般让开，露出路中间来，骑着骏马的骑士轰隆隆经过，马蹄铁溅起火星，在他们的身后是十多个身着锦衣的贵人，行人们敬畏的向其低下头，唯恐引来祸患。
鼓声越来越大，人们越来越拥挤，他们交头接耳，一边倾听着令人兴奋的话题，一边说出自己的猜测。
“要被处斩的是前两天纵火焚烧西市的乱兵，要被带到这里斩首！就在那棵大柳树下！”
“官府有胆子杀些蛮子？那些蛮子整日成群结队在街上乱窜，看到好的就抢，不给就拔刀子！”
“是呀！听说他们是李将军的手下，李将军平了道贼，立下了大功，全凭他们。”
“瞎说，灭道贼的明明是护良公子，李将军不过是副将罢了！”
“是呀，护良公子的兵可和气多了！没看他们在街上乱窜的！”
“那当然，护良公子是未来天子的妹婿，是王大将军的亲子，李敬业岂能和他比？”
等李敬业来到西市门口，从马背上下来时，人群已经摩肩擦踵，挤得水泄不通。西市门口的广场满满的都是人，兴奋地彼此交谈，拥挤着希望能更靠近大柳树。这里，已经可以非常看清行刑场了。
“真臭！”李敬业掩住鼻子，低声抱怨道：“骆兄，我真的要在这些人面前说话！”
“要想扭转局面，这是最好的办法！”骆宾王道：“臭就臭点吧！”
“好吧！”李敬业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凑到鼻子旁深深吸了口气，露出即将做出巨大牺牲的悲壮神情，走到大柳树旁的木台上，深吸了一口气，对众人道：“本官就是剑南支度营田处置兵马经略副使、姚州都督府都督、护六诏校尉，讨逆将军李敬业。前些日子，本将军约束部下不严，以至于有兵士行不法事，侵害成都百姓，实乃本将军之过！”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只觉得四周的气息愈发难闻，只得先扬起袖子，装出羞愧的样子顺便凑着里面的香囊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道：“今日将犯法之徒尽数拘来，在这里正法，以儆效尤，他日若再有这等不法之徒，本将军定当严惩不贷！”说到这里，他再也忍耐不住扑鼻而来的臭气，顾不得四面八方传来的欢呼声，快步退下平台。
“敬业兄，您听！”平台下，骆宾王笑道：“这般一来，蜀中百姓之心必归于将军您呀！”
“快把我憋死了！”李敬业一边用力扇动衣袖，一边苦笑道：“我今日才知道这些家伙有这么臭，奇怪了，王文佐他当初怎么忍受的了？我记得他可是平易近人，与市井之徒同席而坐呢！”
“王大将军虽然出身琅琊王氏，不过家世早就败落了，能做到这些也不奇怪！反倒是护良公子，可是自小就是富贵出生，也能如此那可就不易了！”骆宾王低声道。
“这倒是，护良这小子的确不一般！”李敬业变得严肃起来，这时平台上已经开始行刑了，随着一颗颗人头落地，四周围观的百姓欢呼声直冲云霄，震耳欲聋。
护良行辕。
“李敬业居然这么干？”护良吃了一惊：“他过往可不是这个脾气！”
“能为人所不能，此人不可小视！”诸葛文道：“公子，您不可小视他了！”
“我怎么会小视他！”护良笑道，他从袖中抽出一封书信：“这是家父的来信，你也看看吧！”
“王大将军的来信？”诸葛文吃了一惊，赶忙低下头，先拜了拜，然后双手接过书信，细看了起来。
“大将军果然是度量如海呀！”诸葛文看罢了书信，叹道：“不错，公子是要回长安的人了，没必要与李敬业争功，不如先让一步！”
“父亲给李敬业也写了一封信，应该会比我这封慢一两日到！”护良道：“不过看样子，即便父亲没有写信，李敬业也不会和我相争了！”
“嗯，他身边有明白人！”诸葛文笑道：“那修筑成都城墙的事情呢？”
“找个机会和他谈谈吧！如果他接替韦兆生主持剑南的话，修城墙的事绕不过他！”
“这倒是，不过公子何时回长安呢？”诸葛文问道。
“应该就是最近的事情了！”护良道：“信里说父亲要前往长安，参加我的婚事！我肯定要比他先到长安！”说到这里，护良脸上现出一丝温暖的笑容：“算来上次见到父亲已经是快两年前的事情了，想念的紧！”
看着护良那张还带有几分稚气的面容，诸葛文心中突然有种怪异的感觉，就是眼前这个才刚刚十七的少年，已经统领上万人马镇压了横行西南数十州的道贼，即将迎娶天子的妹妹，他的未来一片光明，谁知道他年满二十后会建立何等辉煌的功业呢？
“护良公子！”
“什么事？”
“您这次回长安，迎娶天子之妹后，可有什么打算？”诸葛文小心问道。
“打算？”
“对！”诸葛文低声道：“在下的意思是：您不会就这么在长安这么待下去吧？您可是王大将军的儿子！”
护良笑了起来，他已经理解了这个部下言语中没有说出来的意思：“呆在长安，维持天子与父亲的信任，让天下太平，这就是我现在应该做的事情！”
“属下明白了！”
长安的诏书比护良预料的要晚来一点，直到大雪覆盖了成都平原，他才得到了返回长安的诏令，与他同行的还有韦兆生，接替韦兆生的是李敬业。得到期待已久官职的李敬业也表现的格外的友好，他兴师动众的将护良和韦兆生送出成都郊外三十里，一副难以割舍的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三人在镇压道贼之乱中结下了难解的同僚之情呢！

第834章 抵达
对于长安城内的人们来说，护良与长公主即将举行的婚礼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杨皇后第四次怀孕生产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每个人都知道，只要是个儿子，那就将被册封为太子。长安城内外所有人都怀着不同的心情，关注着这个孩子的出生。
长安，太极宫。
一行人沿着狭长的宫道而来，为首的是个身着绯袍的内侍，内侍身后是两名宫女，再后面则是四名身着绿袍的阉人，合力扛着一乘小轿，缓缓走来，在小轿后面则是四个粗使妇人，手里提着包裹箱笼。这时路旁的槐树上惊起数只宿鸟，扑打空气的声音顿时吓得那个四个妇人惊呼起来。
“噤声！”那领头的绯袍内侍抖了一下手中的拂尘，呵斥道：“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那四个粗使妇人被内侍呵斥，噤若寒蝉，一个妇人苦笑道：“王少监，您这是要去哪儿呀？怎么越来越荒凉了，该不会要出宫去了吧？”
“住口！”那绯袍内侍凸肚喝道：“皇后陛下的懿旨，你们听着便是，还敢多嘴！”他喝住了妇人，得意的看了看那小轿，挥手道：“快些，马上就要到了！”
过了约莫半响功夫，一行人来到一处宫院门前，这宫院名叫山池院，位于太极宫的西北角，与北苑只有一墙之隔，是太极宫中最偏僻的角落。这座兴建于隋文帝时的宫殿距今已经有差不多一个世纪了，已经开始破败了，宽阔而又长满荒草的庭院，已经开始朽烂的橼子上长满锈迹的铁马，巷道墙壁掉落的朱漆、似乎都在倾诉这里过往的荣光。
“到了！”绯袍内侍向轿子躬了躬身：“许娘娘，殿下，请下轿吧！这里就是山池院！”
轿帘被掀开了，下来一个青年妇人，手里牵着一个四五岁大的稚童，身着明黄色的锦袍，正好奇的看着四周。
“许娘娘！”那绯袍内侍笑道：“奉皇后陛下懿旨，今后您和鄱阳郡王殿下就住在这山池院。您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就请说，不然奴婢就回去复命了！”
原来这青年妇人便是当初为李弘生下庶长子，也是现有的惟一儿子的许才人，李弘对这对母子颇为淡漠，依照惯例天子之子通常都要封为正一品的王，食禄万户；而许才人之子李守文只被封为郡王，食禄也只有一半，在宫中的待遇自然也不咋地。许才人看了看眼前破败的景象，向那绯袍内侍道：“有劳王少监了，还请替妾身谢过皇后陛下。这山池院看上去破败的很，眼下时间不早了，还请拿些扫帚水盆来，妾身好清理一间屋子，过了今晚再说！”
那王少监虽是皇后的心腹，将许才人母子弄到这里也是有意为难，但对方如此不卑不亢，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强笑道：“这种事情怎么敢劳动娘娘动手，奴婢立刻派人来清理便是！”
“无妨！妾身也不是那么娇贵的人，还有四个仆妇！”许才人道：“王少监你让人取来打扫工具即可。”
王少监唤人拿来打扫工具，许才人在山池院中挑了一间状况比较好的，便换了一身粗衣，扎了头发，带着那四个仆妇开始打扫清理起来，那李守文也要拿起抹布帮忙，许才人笑道：“守文你这是作甚？”
“自然是帮母亲的忙呀！”
“你身份贵重，岂可干这等粗活！”许才人笑道：“来，乖乖的坐在边上就是，别弄脏了衣服！”
“母亲可以做，守文自然也可以做！”李守文一边卷起袖子，有模有样的擦着柜子，一边道：“至于什么身份贵重，那又是母亲在哄我了，我若是身份贵重，又怎么会被赶到这地方来，还连累了母亲一同吃苦！”
许才人没想到儿子竟然说出这等话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半响之后方才道：“这山池院其实不错，也就是很长时间没人打扫了，等过几日清扫干净就不一样了！”
“母亲！其实我挺喜欢来这里的！”李守文摇了摇头：“虽然看起来破破烂烂的，但至少离皇后娘娘远些，我知道她很不喜欢我，每次看到我的时候就生气，她一生气就会想办法折腾母亲您。住到这里来就可以很少让她看到了，若是她这次生了个儿子，我就可以和母亲一起去我的封地了，那时候我们的日子一定会变得好多了！”
许才人听着儿子满怀稚气的话语，心中不由得一阵酸楚。正如李守文所说的，虽然李弘对这个儿子几乎是无视，但只要他没有和杨皇后生下儿子，李守文这个庶长子就是大唐帝国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只能留在太极宫中。而杨皇后每次看到李守文，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心情，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打压折磨这对母子。但如果杨皇后真的生下儿子了，李守文反倒用不着留在宫中守折磨，要么出宫给个王府，要么离开长安去某个州县（这个可能性最大），都是别开一番天地，远胜在宫中寄人篱下。但李守文越是乖巧聪慧，听在许才人的耳里却越是酸涩苦楚，毕竟如果自己不是出生这般卑微，李守文这种庶长子就算不能受封太子，也不至于现在这种状况。
“守文，都是母亲的错，若你不是出自我的腹中……”“守文从来都不觉得留在宫里有什么好的！”李守文道：“真的，旁人都觉得这里好，可守文知道，这里的人整日里不是琢磨着怎么害人，就是琢磨着怎么不被人害，就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的，若是可以的话，守文一天都不想呆在这里，我是真的希望皇后娘娘早一天生下儿子，放我们母子俩离开！”
“嗯！”许才人跪了下来，抱着自己的儿子，柔声道：“那就让我们向菩萨祈祷，皇后娘娘早一天生下儿子，我们母子俩能够离开长安，去一个好地方过日子！”
广通渠。
水轮的桨叶起起落落，王文佐坐在船首，他把手放在腰间的剑柄上，卢照邻陪伴着他。沈法僧坐在后面第二条船，黑齿常之在第三条船。他们的船只划破水面，两侧的水轮辘辘轮转，水声哗啦。广通渠两岸人头攒动，他们高喊着王文佐的名字和官职，大唐的军旗随风飘扬，这是一幅令人振奋的景象。
在进入广运潭之后，船队转了个大弯，直直地穿越汹涌河水，船夫使劲蹬动水轮，广运潭旁观景楼的宏大轮廓映入眼帘，还有整齐的仪仗，华丽的明黄色罗盖，在阳光下显得更为壮丽。
“天子应该就在观景楼上！”卢照邻低声道。
“嗯！”王文佐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李弘亲自来迎接自己在意料之中。护良在剑南取得的功绩和谦退态度应该修复了不少双方的信任，虽然不可能回到当初的状态，但已经很不错了。眼下大唐的和平是何等可贵，在有生之年他不想再看到一次内战了。
随着一次轻微的震动，船停好了，王文佐走下踏板。码头旁的人群看到他的身影，爆发出又一阵高亢的欢呼声。王文佐举起双手，向四周做了个团揖，然后才向前走去，他穿过拱门，来到观景楼前，登上台阶，看到李弘站在二楼的楼梯口，正微笑着等着自己。
相比起几年前，李弘看起来成熟了不少，他的下巴留了一圈短须，眉宇间也不再有当初的稚气，有些削瘦的肩膀上垂着淡紫色的披风。王文佐上前两步，屈膝下拜道：“臣王文佐叩见陛下！”
“三郎免礼！”李弘虚托了一下，笑道：“今后你我之间不光是君臣，还是亲戚了。护良真是个难得的将才，寡人也没想到他带着四百骑入蜀，就能平定道贼！”
“陛下谬赞了！”王文佐笑道：“据我所知，击破道贼主要是李敬业的功劳，护良不过是碰巧拿下贼首罢了！”
“碰巧，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碰巧？”李弘笑道：“三郎你这话寡人听听也就罢了，待会可不能在我那妹妹面前说，不然她可不与你干休！”
“哦？长公主殿下也来了？”王文佐问道。
“那倒是没有！”李弘笑道：“毕竟三郎你是他的公公，大婚之前，她抛头露面有些不太方便！还是过几日再说吧！”
“那护良他现在在？”
“寡人已经发了招他回长安的旨意，算来还有个三五天就到了！”看得出来，李弘的心情很不错，他一边说话，一边与王文佐分宾主坐下，王文佐这才注意到杨皇后的小腹隆起的很明显，赶忙起身道：“恭喜皇后陛下了！”
“同喜，同喜！”杨皇后也是满脸喜色：“这次只望借了大将军公子的喜事，妾身能替陛下生下一个太子来！”
“那是一定的！”王文佐此时倒是说的是真心话，护良与太平公主的联姻，已经把自己的家族与李家连为一体，李家的江山稳固，他才能够拿出更多的精力向外拓殖，建立千秋基业。
“那就借大将军吉言了！”皇后笑了起来，略有些浮肿的脸上满是笑容。
观景楼上的气氛热烈，每个人都说着讨喜的话儿，不管他们心里是怎么想，至少在表面上都是一种喜庆的气氛。不过由于皇后怀有身孕的缘故，这次会面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只过了约莫大约两刻钟时间，天子就和皇后起驾回宫了，而王文佐在恭送走天子之后，一行人就来到自己在长安的府邸休息了。
“属下恭喜大将军！”慕容鹉和狄仁杰异口同声道。
“同喜，同喜！”王文佐笑道：“护良能有今日，也离不开你们两个的辅佐，尤其是慕容鹉，这次与长公主的婚事能成功，你居功至伟！”
“不敢！”慕容鹉赶忙下拜道：“此番婚事，主要是护良公子乃当世英才，天子和长公主殿下垂青，属下不过是尽了一点本分罢了！”
“你不必谦让了！”王文佐道：“你在长安做了什么，旁人不知道，我难道还不知道？护良能迎娶长公主，是我王文佐的幸事，也是大唐的幸事、河北的幸事，海东的幸事，你慕容鹉有大功！”
“主上谬赞了！”听到王文佐这般称赞自己，慕容鹉心中暗喜：“主上这次来长安，除了公子的婚事，还有其他的事情吗？”
“嗯！”王文佐脸上露出嘉许的笑容：“不错，慕容鹉你有这个念头，说明你在长安没混日子。不错，我这次来长安除了护良的婚事，还有一件事情要办！那就是替大唐了结了钦陵这个大敌！”
“钦陵？”慕容鹉吃了一惊，旋即心中升起一股狂喜：“大将军若是肯出手，钦陵这厮的末日就不远了！”
“倒也不敢这么托大！”王文佐笑了笑：“不过我已经快到知天命之年，就替天子、替子孙了结了这个麻烦吧！”
“大将军！您的这个意思有何天子提过吗？”狄仁杰问道。
“还没有！等到护良的婚事办完之后再提吧！”王文佐道：“再说了，我估计就算我不提，天子和朝中也会有人提起这件事情的！”
听到王文佐这般说，狄仁杰和慕容鹉都点了点头。自从大非川之败后，唐军在青海甘肃对吐蕃的战线就陷入了被动局面。在钦陵指挥的吐蕃军不断进攻下，十分被动。而无论从资历、从武功、从手中掌握的实力来看，王文佐已经是大唐军界无可争议的第一人，如果不是他和长安朝廷的尴尬关系，只怕早就已经被调到陇右前线去对付钦陵了。如果长安朝廷的那些人尖子不会乘着这次护良与太平公主的联姻弥补双方关系的机会，说服王文佐去陇右对付吐蕃人，那才是见鬼了。

第835章 上供
“如果大将军肯出手，吐蕃朝夕可灭！”慕容鹉笑道：“如此一来，自长安以西万里皆沐汉风，朝廷再无西顾之忧呀！”
“你也不要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王文佐笑道：“我方才只是说除掉钦陵，至多收复青海，至于攻吐蕃本部那还是算了，雪域高原山高路险，气候严寒，我这个年纪还是算了吧！”
“这倒也是！”狄仁杰道：“大将军乃国家柱石，岂可轻动，其实只要能收复青海河湟之地，便断吐蕃一臂，剩下的事情也就简单了，交给后辈也就是了！”
王文佐点了点头，在他看来，唐与吐蕃最主要矛盾其实就是对青海陇右地区的争夺，对于唐来说，青海陇右地区不但关乎丝绸之路的控制，还关乎关中核心地区的安全，势在必争；而对于吐蕃来说，青海不但是青藏高原最方便的一条出路，而且土地肥沃，宜农宜牧，一旦失去了青海，仅凭高原本部的农业基础，维持现有的吐蕃统一国家都很难。
所以吐蕃与唐之间的战争其间虽然有间隔的和平，但打打停停持续了近两百年，几乎与两大帝国同始终。究其原因，双方的战争是由其地缘政治决定的，而非某个帝王的好大喜功。而地理环境也决定了唐帝国很难把自己的力量投射到雪域高原去，所以王文佐的计划只是在有生之年摧毁杀死钦陵，夺回青海，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后辈吧！他的主要精力还是要留给平衡诸子之间的实力，并尽可能推进新大陆的拓殖事业。
王文佐的入京在长安的政坛掀起了一番新的浪潮，朝堂诸公们已经意识到，既然河北的半割据状态已经是既成事实，那么维持好双方的关系，确保河北方面对长安统治合法性的承认就是重中之重了。而王文佐的亲自前来，对天子的朝拜无疑是对这一合法性最好的承认。毕竟在古代中国传统的政治话语体系里，虽然天子的地位至高无上，但也有半独立的诸侯存在，王文佐虽然不是李氏宗王，但他也通过与王室的联姻，获得了姻戚的身份，又有足够的军功，以此来担任方伯，统御东方的蛮夷诸部，仿佛春秋时的齐桓、晋文一般，倒也说得过去。
既然在政治伦理上说的通了，那阻挡这些人拜访王文佐的最后一点障碍也就不复存在了。无论是为了充叙旧情还是为了将来做准备，王文佐的宅邸门前早已是门庭若市，车马盈巷，似乎过往发生过的那些事情早已不复存在，全然是一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景象。
“下官考功司郎中许少勋，乞郎君通传王方伯赐见！”一名身着绯袍的官员向狄仁杰双手奉上名刺。狄仁杰接过名刺，露出含着歉意的笑容：“许郎中，眼下敝主尚有贵客，今日只怕无法一见！”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那许少勋倒是一点也不意外：“那明日……”“明日大将军要入宫，恐怕也不成！”狄仁杰笑道：“这样吧！要不许郎中先回去，若是大将军有空，在下自当派人去府上通知一声，如何？”
“那就有劳郎君了！”许少勋向狄仁杰拱了拱手，退出门外，他走到自己的马车旁，看了看巷子里排的满满的车马，禁不住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似乎自己已经赢得了什么。
狄仁杰并没有撒谎，此时的王文佐的确有客人，刚刚升为侍中的张文瓘带着一个重要的任务前来拜访，那就是与王文佐商议河北税赋的问题。
依照大唐开国时的政治架构，大体上为中央——州——县的两级结构，所谓的道只是一个临时的监察机构，并无实际的行政权力。这也可以从州刺史的品级可以看出，上州刺史已经是正三品，从品级上看这已经是正常情况下朝臣可能升迁到的最高品级了，类似汉代郡守的地位。（汉代郡守两千石，中央除去三公之外的其他官职也只有两千石）
但由于唐代的州比起秦汉时的郡、封国无论是土地面积还是所辖人口都要小多了，数量又大多了（大概有四百左右），所以为了治理方便，道这个临时性的监察机构的权力也变得越来越大，像王文佐出任河北之后，就已经实际上成为了当地的行政长官。
但这就有了一个新的问题，河北地区还要向中央缴纳税收吗？如果缴纳的话缴纳多少呢？缴纳的税收中多少要运往关中，多少留在当地？在王文佐此番来长安之前，没人敢和河北方面提这个问题，大体上是给多少就收多少，但是既然这次王文佐本人来了，那身为大唐宰相的张文瓘就不得不亲自出面，和王文佐锣对锣，鼓对鼓的把事情讲清楚了。
“三郎呀！”张文瓘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算来我们上次见面，已经是四年前了，这次你两鬓也有了白发，也老了不少呀！”
“儿子都要娶媳妇了，我又如何能不老？”王文佐笑道：“不过世事如此，也只能勉力前行了！”
“三郎，这可不只是娶媳妇呀！”张文瓘笑了起来：“能有护良这么争气的儿子，长安城里哪个不对你羡慕的很？”
王文佐笑了笑，他知道这老头肯定还有下文，索性闭嘴静静等待。张文瓘喝了口茶：“下一辈有下一辈的事，我们也有我们这一辈的事，三郎，你有没有想过怎么处置河北的税赋？”
“怎么说？”
“大唐天下有十道，户口河北是第一，往昔每年运往长安的粮帛数以百万计。你现在执掌这一道为一方伯，效法齐恒晋文故事也不是不可以，可贡赋总是要缴的吧？”张文瓘问道：“不然的话，朝廷每年的财用又怎么维持的下去？”
“张相教训的是！”王文佐点了点头：“王某是大唐臣子，河北是大唐州县，这赋税自然是要缴的，前几年由于情况特殊，税赋缴纳的是有些不正常，还请朝廷见谅。要缴纳多少，怎么缴纳，还请张相示下！”
见王文佐答应的这么痛快，张文瓘松了口气，他当然知道经由这番变乱之后，河北输往长安的赋税比以前肯定会少多了，但王文佐只要点了这个头，那剩下的具体数字就可以谈，总比现在人家给多少自己拿多少要好多了。
他斟酌了一下语气，伸出右手做了个“七”的手势：“这样吧，就依照今上登基那一年的七成如何？”
“张相是说河北赋税的七成还是运到长安的七成？”王文佐问道。
“自然是运到长安的七成！”张文瓘点了点头。
听到张文瓘这般说，王文佐笑了起来，唐代赋税大体上一分为三，上供、送使、留州，分别供应长安，各道使职，各州，张文瓘这个等于是把原先长安那份又打了七折，算是做出了很大的让步了。
“还是八成吧！”王文佐笑了笑：“不过不要用一年的数字，而是取最近五年拿个平均数，更公平些！如何？”
张文瓘也没想到王文佐竟然这么好说话，不由得喜出望外：“大将军果然气度过人，那就原样！”
“不过我也有个条件！”王文佐伸出一根手指。
“什么条件？”
“河北虽然归王某统辖，但依旧是大唐的郡县！”王文佐道：“两地商贾流通乃是一国之内，而非两国，各地州县不得以各种理由阻挠，加税，坑害来自河北的商贾，更不得禁绝河北货物流通，只要答应这个要求，我就同意河北依照原样缴纳上供赋税，如何？”
“这……”张文瓘思忖片刻：“老朽倒是没有什么意见，不过须得再和户部的官员们商榷一番，才能给您答复！”
“也行，那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下面的人商议吧！”王文佐笑道：“我们这些老人儿，就先喝喝茶吧！”
张文瓘也知道这么重要的事情肯定还有诸多细节需要商讨，自己和王文佐也不可能亲自一一去谈，不过既然王文佐在大关节上已经点了头，那自己这一趟就没白来。心情放松了的他也笑道：“也好，今日就品品大将军的好茶！”
送走了张文瓘之后，狄仁杰从外间进来了：“大将军，张相走了？”
“嗯！”王文佐展开双臂，活动了一下肩膀：“他今日来应该是奉天子之命来的，商议河北上供的事情！”
“哦？他开价多少？”狄仁杰眼睛一亮。
“七成！依照今上登基那一年算！”
“倒是还好！”狄仁杰笑了笑：“和聪明人打交道还是省力！”
“张相是明白人，自然不会狮子大开口，自讨没趣！”王文佐笑了笑：“我已经答应他依照给八成，不过要按照相邻五年平均数算！”
“啊？”狄仁杰吃了一惊：“为了护良公子，还是为了出征吐蕃？”
“有些，也不全是！”王文佐笑了笑：“我提了个条件，朝廷要这些贡赋可以，但在货物流通方面不得对河北另眼相待。”
“另眼相待？”狄仁杰问道：“大将军的意思是？”
“就是加税或者禁止流入！”王文佐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未来几年河北的工商业会愈发繁荣，呢绒、盐、药物等许多商品会大量流入到大唐各地，比起这些来，我们多缴的那点上供根本算不了什么！”
虽然夙来精明强干，但狄仁杰对王文佐对外来的预测还是将信将疑，王文佐看在眼里，笑道：“你在长安呆的时间很长了，这么说吧，你有机会去一趟沧州，在当地港口的集市多看看各色货物的价格就明白了。”
“大将军让我回河北？”
“嗯，长安这边有慕容鹉就够了，你回河北在范阳先呆几个月，然后去安东都护府当长史，主修临海路，开辟辽泽！”
“属下遵命！”狄仁杰精神一振，由于安东都护府都督依照惯例都是王族遥领，长史就是实际的主官了，终于让他独掌方面了。
俗话说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长安更是如此。张王二人在书房的密谈没过几天，河北依照过往八成缴纳上供的协议就已经传遍了长安的市井酒肆，这无疑大大的改善了王文佐在长安市民当中的口碑。
原因很简单，市民们也许会对河北对朝廷是否恭顺没兴趣的，但没有对粮价不关心的，河北每年运往关中的粮食布匹可是与长安市民的饱暖息息相关。
护良走出秦岭时正值日落，西方的天空仿佛一片金紫色织锦，云层绽放出鲜红光彩。他身后的堆满积雪的山顶闪烁着亮光，不远处的山坡上花岗岩壁泛出淡淡的红。白昼将尽，山峰本身也由金变橙，再转为紫，最后为黑色笼罩。
“真美呀！”护良一边感慨道，一边将装满豆料的皮口袋凑到坐骑嘴旁，他的坐骑是阿拉伯马和凉州马杂交的产物，迅捷而不知疲倦，别的马精疲力竭时，它们还能走很长的路，即便如此，也不能不喂马料。
“还有多久才能到长安！”
“应该还有大半天吧！”侯莫陈平笑道：“公子，您想念长公主吧？”
“是有点！”护良笑道：“原先在成都的时候整日里忙的脚不沾地，倒是没想那么多，这几天路上无事反倒想念起来了！”
“少年夫妻，最是相恋难舍！”侯莫陈平笑道：“不过公子你也放心，这次回长安之后，您应该就不太会离开长安了！”
“为何？”
“您已经是驸马了呀！”侯莫陈平笑道：“与过去身份不同了！”
护良没有说话，他明白侯莫陈平没有说完的意思。他捋了捋坐骑的鬃毛，把口料袋从马儿嘴边挪开，打了个结重新收好，抖了抖缰绳：“走！”
护良抵达长安之后，并没有立刻去拜见父亲，而是去兵部交纳了差使。然后又入宫拜见了天子和长公主，当天晚上，才来到王文佐住处。

第836章 婚礼
“孩儿拜见父亲大人！”护良下拜道。
“起来吧！”王文佐伸手将儿子扶起，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不错，不错，长高了，也壮实了，已经完全是个大人了！”
“大将军说笑了！”一旁的狄仁杰笑道：“护良公子马上就要迎娶长公主，自然是大人！”
“怀英说的不错，只有老夫还把护良还当个孩子，却没想到他早已成了大人！”王文佐笑道：“来，都坐下说话吧！护良，你这次入蜀平贼，可曾遇到什么波折？”
“倒是都还好！”护良道：“蔡丁山、诸葛文他们出钱出力，还联络松州都督府下辖的羌胡各部，着实帮了我大忙。后来李敬业李将军领兵北上，击破道贼也主要是他出的力，孩儿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
“护良你还是实诚！”王文佐笑了笑：“不过兵法政略，说到底也就是恰逢其会！为父这辈子打的硬仗，全加起来也只有四五场罢了！其余的多半也都是因人成事，借势而为，这方面你要多想想，尤其是兵法中的阴阳、形势两种！”
“是，父亲！”
王文佐又随口询问了几句，便让护良退下了，一旁的狄仁杰说了几句恭维话，无非是护良公子经由此番历练，器量又有静进之类。王文佐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怀英，你就别说这些好听的呢！你觉得天子从张相口中得知河北上供的事情，会怎么想？”
“应该会很高兴吧？”狄仁杰道：“张相一开始说七成，那天子应该觉得有个五成、六成就满意了，可您一下子给了八成，这还不是喜出望外？”
“现在应该是很高兴，但将来就不一定了！”
“将来不一定？大将军是什么意思？”
“现在的八成，将来可能就只有五成、四成、三成！”王文佐道：“到了那时候，人的想法就会变了！”
“五成、四成、三成？”狄仁杰的声音里充满了怀疑，显然若非这话是出自王文佐之口，他只怕已经直接出言质疑了。
“怀英你不信？”王文佐笑道：“你可知道，比起阵前决胜，治国理财才是我真正所长。”
太极宫，山池院。
许才人从梦中醒来，她习惯性的向右边摸了摸，却摸了个空。儿子李守文起来的很早，通常天刚刚亮就起床，来到走廊，借助第一缕晨光，阅读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书籍，有时候，他会到院子里散步，说实话，搬来山池院之后他变得更活泼了，因为这里虽然破败，但比她们母子俩原先住的宅院大多了，对于李守文来说，这不啻于拥有了一个更大的可供探险的世界。
许才人推开窗户，突然而来的寒意让她的手起了鸡皮疙瘩，东边的天际乌云密布，只有几许阳光射入。晨雾朦胧，好似有座大城堡在空中浮动。流云作墙壁、堡垒和碉楼，缕缕轻丝是城上的旗帜，与泯灭的群星相连。太阳越升越高，城堡由黑转灰，最后化为千万道玫瑰色、金色或绯红色的彩带，延绵不绝，最后被清风吹散。雾中的城堡渐不复见，只剩地面真实的宫城。
院门开了，两个仆妇提着水桶进来了，许才人知道这里面应该有皇后的间谍——专门负责监视自己和儿子，但她已经不在乎了，只要自己还在这皇宫里，就不可能逃过皇后的眼睛。
“时间不早了，守文呢？待会要去延嘉殿，那孩子在干嘛？”
“我不知道！”仆妇道：“应该和往常一样，是在院子里散步吧！”
“那快把他找回来！今天不一样，是长公主殿下大喜的日子，可耽搁不得！”
“嗯！”仆妇道：“您快洗吧！水都快凉了！”
许才人脱掉外衣，开始洗浴，也许是因为冷，也有可能是因为紧张，她的身体在轻微的颤抖。长公主和护良公子的盛大婚礼将于正午时分举行，新郎的迎亲队伍将从明德门进城，穿越整个朱雀大街，而新娘将在朱雀门等候新郎。黄昏时将在甘露殿举行宴会，与会者包括长安城中的百官贵戚——这不是全部，与此同时在长安各坊都将摆放长桌，摆满猪肉、酒、腌鱼等菜肴来款待长安的百姓们，据说这笔开支将由王大将军的私囊支付。皇后倒是没有忘记我和守文，看来她还把守文算成皇族一员，许才人苦涩的想。
仆妇带着李守文回来时，许才人已经洗完了，她有些不高兴的说：“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我们都要迟到了！”
“反正也没人会在意我们！”李守文道：“今天大家的眼睛肯定都盯着定月姑姑呢！”
“那你也得打扮的体面些，不然会丢了你爹爹的颜面！”许才人压下心中的酸楚，打发仆人去给儿子洗浴更衣。
等到李守文重新出来的时候，许才人眼睛一亮，儿子的外表继承了父母双方的优点，只可惜——想到这里，她不禁叹了口气，向儿子伸出手：“我们出发吧！”
由于太平公主的生母已经去世，担任女方母亲送亲重任的就成了杨皇后。尽管身怀重孕，她依旧勇敢的接过了这一重担。她拿出自己的寝宫作为母家的场所，侧殿已经摆开了六张长桌，上面摆好了巨胜奴、清高面、贵妃红、汉宫棋、长生粥、单笼金乳酥、通花软牛肠、鳜鱼肉羹、鸡肉鹿肉末粥等十多道面点粥饭，席面上还有大壶的羊奶和蜜水，以供来宾享用。每个人都知道这等盛大的仪式肯定要持续到晚上，当中估计是没有吃饭的空隙，所以每个人都尽可能多吃些。
许才人和儿子坐在长桌末端，他们注意到杨皇后正在廊柱旁抱着即将出嫁的新娘，低声叮嘱些什么，新娘的脸上却并无出嫁女常有的悲伤不舍表情，眉宇间满是喜悦和得意，不时还发出清脆的笑声。
“母亲，定月姑姑看上去挺高兴的！”李守文低声道。
“那是自然，富有，英俊、又有本事，还两人情投意合。即便是天家的女儿，也不是人人都能嫁给这等佳婿呀！”许才人叹了口气。
李守文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这时一名内侍上前对皇后附耳低语了几句，她点了点头，那内侍提了提嗓门，高声道：“与新人赠礼！”
依照唐人的礼俗，两边的亲属将在婚礼当天的清晨向两位新人赠予礼物，宫人们鱼贯上前，纷纷献上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而太平公主则站在皇后身旁，一一接过礼物，向赠礼者表示感谢：有金银器皿、还有一对马驹、有华丽衣衫、还有一对波斯胡姬、还有漂亮的牛皮帐篷、还有鎏金香炉、佛经，很快各色各样的珍贵礼物就在太平公主的身旁堆起了一座小山，她笑的合不拢嘴，就好像一只幸福的鸟儿。
“妾身进献薄礼，祝殿下与护良公子百年好合，永结同心！”许才人双手呈上一份礼物。殿内的笑语声顿时平息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刚刚献上的礼物上——那是一副刺绣，当中是一副同心结，同心结上是一对鸳鸯，同心结下是“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八个字。
李守文能够感觉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怪异目光，他咬了咬牙，上前一步，对太平公主道：“定月姑姑今日喜事，什么时候可以给守文生个表弟呀？”
李守文稚气的提问顿时引得太平公主大笑起来，她躬下身子捏住对方的脸颊，笑骂道：“小家伙人小鬼大的，小小年纪就想着要表弟！小心我揍你的屁股！”
太平公主与李守文姑侄的亲昵举动引起了旁人的笑声，方才许才人的尴尬顿时烟消云散了，她赶忙拉着儿子退了下去，避开众人的视线，这才觉得松了口气。
“妈妈，皇后娘娘是不是有些害怕那个护良公子呀！”
“休得胡言！”许才人赶忙捂住儿子的嘴巴，看了看左右无人注意自己，才低声道：“谁和你说这些胡话的？”
“没有人告诉我，是我自己看出来的！”李守文道：“您看皇后娘娘那张脸，从头到尾我看她一直都在笑，嘴一直咧着，这样多累呀！她就算再高兴也不至于笑成这样吧？肯定是为了讨定月姑姑喜欢，可定月姑姑不过是天子的妹妹，再怎么受宠皇后也不至于这样吧？那只有是她未来的丈夫了！”
“守文！”许才人间儿子拉到无人处，才压低了嗓门：“你方才说的那些事情千万不能说出去，不然让旁人传出去，我们娘俩都活不下去了！”
“这个我知道！”李守文点了点头：“不过那位护良公子真的这么利害吗？就连皇后娘娘都怕他？”
“护良公子是不一般，但皇后娘娘怕的不是他，而是他的父亲！”许才人低声道：“其实大唐也没几个人不怕他的，就算是你爹，当初能登基为帝，也是靠他出力！”
李弘头顶的冠冕由数万根金丝编成，稍有动作便映散出七彩虹光，太平公主站在他的右手边，而护良则站在他的左手边，宛若一对壁人。
新人身上穿的衣衫都是皇家织坊所制，堂皇华丽，新娘是一身绯红色，而新郎则是一身淡紫，两种颜色交相辉映，天子将两人的手放在一起，引来大道两旁旁观者的阵阵欢呼声。
“三郎！”张文瓘低声道：“佳儿佳妇，也不知道羡煞了多少旁人呀！”
“多谢！”王文佐笑道：“将来小儿在长安，还要仰仗诸公多多扶持呀！”
“我辈都是要入土的人了！”张文瓘右手画了个大圈，将自己和身后十多个满脸堆笑的老头包在其中：“这未来是大将军的，更是护良公子的，我等后辈都要指望提携呀！”
“是呀！”
“望大将军和公子提携！”
四面八方传来的阿谀声，王文佐笑吟吟的抱了个团揖，一个驸马当然没什么，但物以稀为贵，李弘只有一个妹妹，三个女儿也都还没成年，换句话说，太平公主就是帝国后宫中权势仅次于皇后的女人，而护良又拥有强大外援为背景，两人一旦联姻，就意味着内外力量的结合，绝非寻常的驸马可比。
这时队伍终于开始移动了，当先开道的是北门禁军的仪仗，最先的自然是天子与皇后的御辇，第二则是新娘新郎的车架、接下来是王文佐、然后是李贤、依次而行，宽广的朱雀大道两旁，人头攒动，欢呼如潮，免费的酒水和食物更让声浪直冲云霄。
太阳已经将车辆晒得闷热无比，王文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对一旁的崔云英道：“辛苦你了，马车里真的快热死了！”
“这是妾身的本分！”崔云英目光灼灼的看着外间的民众，突然道：“盛儿将来的婚事也能有这般吗？”
“盛儿？”王文佐一愣，旋即笑了起来：“他才多大呀！你操心这个还早吧！”
“也就是十年的事情了，也不算太早！”崔云英在这件事上表现的格外的坚定：“圣上已经有三个女儿了，若是您向陛下开口，应该问题不大吧？”
“呵呵！”王文佐打了个哈哈：“现在替这些也太早了，再说了，天家女儿的婆婆可不好当呀！你不是更喜欢关东士族的女儿吗？去问问卢氏、李氏不好吗？”
“关东士家已经败落了！”崔云英道：“他们都被三郎您玩弄于股掌之间，盛儿娶他们的女儿又有什么用？还不如迎娶天家的女儿好！”
王文佐突然感觉到一阵厌烦，他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了：“云英，你这又是何苦呢？护良已经娶了天家的女儿了，像护良这样又有什么好的？盛儿就不必这么辛苦了！让他自己选择自己想过的人生，这样不好吗？”

第837章 宴会
“辛苦？”崔云英冷哼了一声：“那照郎君说，护良迎娶了长公主，反倒是吃苦头了？”
“那是自然！”王文佐怒道：“你只看到他现在风光，却没看到他背后的苦楚，当初护良留在长安，实际上就是替我留在长安当人质，后来又遇到刘培吉被刺一案，你可知道长安当时是什么情况？多少人以为是我派人刺杀刘培吉的，他一个半大孩子，当要应对各方多大的压力呀！后来护良又带着四百骑兵，去蜀中平乱，还不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清白，这些事情外人不说，好歹他也叫你一声娘，你也不提了？”
崔云英从没有见过丈夫发怒的样子，她胆怯的低下头，嘟囔道：“我当然知道护良他不容易，可玉不琢不成器，我也希望盛儿也能如他这几个哥哥一样，成就大器！”
“不错，玉不琢不成器，可能成器的玉又有多少？”王文佐冷笑了一声：“我在岛上的儿子可是有四十多个，他们都在受雕琢，你要是真的想，我明日就修书一封，让人把盛儿送去便是，不过你将来可别后悔！”
“那倒不必！”崔云英顿时怂了：“我倒不是要盛儿去岛上，只是怕他将来长大了没人帮衬吃亏，想要给他找个强些的亲戚，省的被人欺负没人帮他！”
“亲爹是王文佐，母亲是清河崔氏，你还担心盛儿会没人帮衬？”王文佐笑了起来：“再说了，妻族强盛是好事，也不全是好事，你熟读史书，自古以来外戚强盛而后鹊巢鸠占的也是有的吧？”
听到丈夫这番半是提醒，半是调侃的话，崔云英顿时哑然，不说别的，前朝开国皇帝杨坚不就是凭借女儿夺取了女婿宇文家的天下？不但如此，还将宇文家的宗室杀的干干净净，以至于隋唐时期的宇文氏都不是宇文泰的子孙，而不过是被宇文泰赐姓的而已。
马车停住了，王文佐用指尖挑起窗帘，从缝隙向外看去，最前面的天子御辇已经抵达皇城的朱雀门前，新郎和新娘已经走出车箱，站在马车上，他们的四周由身着锦袍的千牛卫骑士们环绕，外间则是北门禁军隔开人潮。百姓们高呼着护良的名字，就好像忘记了他是谁的儿子，看到这番景象，王文佐笑了起来，是呀！英武的少年当然比衰颓的老头儿更讨人喜欢，就让他留在长安，站在舞台的中心，吸引众人的目光，自己才能安心在幕后做该做的事情。
新娘新郎的马车终于进入了朱雀门，高耸的城墙将百姓的欢呼声挡在了外边，四周顿时静了下来，王文佐夫妇俩沉默地坐在装饰华丽的马车，走完最后的旅程。在甘露殿前停车后，王文佐扶着自己的妻子走下马车。不远处，新郎将新娘几乎是横抱下车，新娘发出喘不过气来的娇笑。年轻真好呀！哪怕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事情，也能笑的这么开心，而到了我这个年纪，哪怕赢得了半个世界，也很难笑出来……。
“大将军请！您的位置在这里，就在陛下的右手边！”侍卫小心翼翼的伸出右手，作为这场婚宴的男方长辈，王文佐的位置几乎与李弘的御座并排，只稍微低一点，显然这时经过精心安排的。王文佐点了点头，在自己的位置坐下，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宴会还没有开始，但食物和美酒的香味已经布满大厅，宾客们很快便会涌入王座厅，毫无疑问，这将是一个充满歌声与辉煌的夜晚，代表海东王氏与大唐李氏的结合，展示出这一联姻的富裕和力量，威慑所有潜在的不服者归服天子的威严。
目睹百济、高句丽、倭国、新罗、靺鞨人、天师道叛贼们的下场，还有谁敢反抗天子的统治？吐蕃人还在青海和西域活动，突厥叛军也在草原上搞事，但那不过是残余的火星罢了。只要再经过两年的经营，运河和道路将会更加通畅，四轮马车和水轮船就能够将更多的粮食和器械运到堆集到陇右和青海的前沿壁垒，如果让李敬业从西南，裴行俭从青海，自己在陇右居后调度，对吐蕃人的胜利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当然，这只不过是自己宏伟蓝图的一角，在击败吐蕃人的同时，须陀的舰队正在向亚洲大陆的最北角不断前进，新的移民点正在一个个出现，终有一天，自己后裔的足迹会踏上新大陆的土地。在那儿，他们将会繁衍生息，发展壮大，建立一个新的国家，在这个新世界！
“大将军！”不知不觉间，宫女来到王文佐的身旁，她捧着金壶，笑容满面：“您要喝什么？”
“来点葡萄酒吧！”王文佐道：“儿子大喜的日子，当爹的应该多喝几杯！”
宫女倒酒的时候，宾客们已经开始进入大厅，他们在宫女们的引领下，找到自己的位置。几乎每个人都向王文佐躬身行礼，露出讨好的笑容，不过只有少数人才敢于走到案前，打招呼寒暄几句，毕竟每个人都知道，这场婚事不但弥合了过往的裂纹，而且还把他抬到了几乎仅次于天子的高度。
这时王文佐看到一个面容有些憔悴的妇人带着稚童走进殿，被安排在距离天子不远的位置，看服色应该也是皇族成员。可王文佐努力在自己的脑海里搜寻这两人的形影，但一无所获。
“大将军，恭喜了！”
王文佐回过神，却是沛王李贤，他赶忙站起身来行礼：“原来是沛王殿下，多谢了！”
“大将军何必多礼！”李贤笑道：“您的儿子娶了我的小妹，两边今后便是一家人了，算来您还是小王的长辈了！”
“不敢！”王文佐谦让了两句，指了指那妇人和稚童，问道：“沛王，那妇人和孩子是什么人？为何坐的距离天子那么近？”
“哦，您是指柱子旁边那两位？”李贤顺着王文佐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妇人是许才人，旁边那稚童是她孩子鄱阳王！”
“鄱阳王？”王文佐又想了想，还是一无所获，李贤笑道：“哦！你不知道也不稀奇，这鄱阳王乃是兄长的庶长子，乃是当初兄长与那许才人一时兴起所生，所以不是太被看重，虽然是兄长的骨血，但也只被封了个郡王！”
“什么？难道是那位？我想起来了，居然长这么大了！”王文佐这才想了起来。
“不错，就是那位！”李贤笑了笑：“其实也是没办法，皇后一直没有生下儿子，所以这个孩子的身份就很尴尬了，希望这次皇后能生个儿子，对他们母子也是一种解脱！”
“你是说……”“嗯，如果皇后这次生了个儿子，这孩子和他母亲应该就可以外出就藩，那肯定会比留在长安宫中要好多了！”李贤笑道。
王文佐看了看那对母子孤寂的样子，不由得点了点头：“是呀，这对他们母子倒也是好事！”
黄昏还有一小时才降临，大厅内却已灯火通明，每个壁台的鲸脂蜡烛统统点燃。已到的客人坐在自己的几案后，正在进门的官员和贵族们经内侍依次通报名讳与官爵后，再由宫女引领穿越宽阔的汉白玉台阶。柱子后的锦垫上全是乐师，他们弹奏着美妙的乐曲，将殿内的气氛烘托的愈发热烈。
当所有客人抵达后，天子与皇后从屏风后来到自己的座位。满脸喜色的李弘挥了挥手，大声道：“今日乃是难得的大喜之日，今晚便不论君臣之礼，只论亲戚旧交之谊，便免去君臣之礼，诸位不妨脱略些，不醉不归！”
新郎和新娘在众人的欢呼声走入大堂，二十四名少女在他们前面，洒下片片花瓣，两人都身着喜服，太平公主大红罩袍下是淡绿色锦绣抹胸，露出肩膀和胸脯的上半部。她柔软的头发盘于头顶，再分为四份，其中三股直向上盘成三个环，另一股环状较大且向旁成抛状，髻前斜插步摇，抛环上饰珠翠，额前是一条金丝抹额，笑容甜蜜而又有几分羞涩。
新郎与新娘在天子座位左侧坐下，天子和皇后先举杯敬酒，然后是王文佐和崔云英，随后是天子的三个弟弟，一个个大臣贵戚纷纷起身，向今晚的主角是行礼敬酒，为他们的结合表示庆祝。王文佐和崔云英也逃不过众人的围攻，他们一个个围了上来，举起酒杯，恭喜这场联姻的达成。
相比起新郎新郎的辉煌，许才人和李守文的座位就冷清多了，应该说是被人忽视了。权力场中的人们都有一种天生的本事，那就是依照对方的距离权力的远近调整自己的态度。像许才人和李守文这对母子虽然也是天家的一员，甚至李守文还是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但在众人眼里，这对母子似乎就是一对透明人，完全不存在，这不能不说是一件让人心酸的事情。
不过以李守文的年纪，他还不能完全理解这个事实，面前几案上不断送来的一道道各色各样的美食迅速把他的注意力给吸引走了，他开始大快朵颐，看在许才人眼里，不禁有些心酸。
“阿娘！”李守文抬起头：“这盘菜肴真好吃，又甜又糯，是什么做的呀？我怎么都吃不出来？”
“哦，这是蛋白杏仁酪，是用蛋白杏仁和乳酪做的！你若是喜欢便多吃些！”许才人擦了擦满是碎屑儿子的嘴角。
“不，守文已经吃的够多了，阿娘您也吃点！”李守文拿起汤勺递给许才人，许才人心中不由得一酸：“若我的家门高贵些，圣人自然会对这孩子看重些，又怎么会明明出身天家，却连这点蛋白杏仁酪都没有吃过？”
这时大厅两侧传来的音乐变得急促起来，那却是《七德舞》，数十名健儿冲入堂上，手持盾牌长戈做舞起来，听到这熟悉的乐曲声，席间众人跟着齐声唱和道：“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主圣开昌历，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
坐在天子不远处的王文佐却有点紧张，他瞥了天子一眼，右手已经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不禁有点后悔没有把曹文宗一同带来，不过看那些健儿舞了一场便退到殿下，不像是要对自己下手的样子，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气！
“三郎，汝之武功虽不及文皇帝，但也在开国众将之上！”李弘指着堂下健儿道：“这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你也当得起呀！”
“不敢！”王文佐赶忙躬身道：“臣岂敢妄自尊大，忝居卫公、英公之上！”
“当得起，当得起！寡人说当得起便当的起！”李弘举起手中的金杯，喝了一大口，将金杯往王文佐面前一送：“来，饮了这杯酒，也全了你我君臣之间这番佳话！”
王文佐上前，接过金杯一饮而尽，四周顿时响起一片赞颂声。接下来，菜上得越来越快，表演也愈加繁多，李弘喝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多！《七德舞》之后，一只猴子在笛子和鼓声的指挥下翩翩起舞，同时宾客们享用碎杏仁、芝麻烤的羊肉。两个胡人相互吐着烈火，四个新罗姬或翻着筋斗，或倒立着走出来，一会儿单脚踩在盘子上保持平衡，一会儿又共同组成大金字塔，伴随这次表演的是用肚子里塞满了坚果的烤野鸡。
“郎君，您喜欢哪个？”崔云英问道。
王文佐闻言一愣，发现是拿着烤肉叉的婢女上来了，上面是烤的油汪汪的蘑菇、洋葱、牛肉、鸡肉和猪肉，厨子的手艺很棒，食物香气扑鼻，但王文佐发现自己好像没啥胃口了，他摆了摆手，示意其退下：“我吃的有点多了，还是留点肚子给后面的菜肴吧！”

第838章 三头（一）
拿着烤肉叉的婢女退下了，王文佐擦了擦嘴，正想着自己是否应该出去透透气，活动一下身体，毕竟这场婚宴应该才过去了三分之一不到，就这么折腾下去自己恐怕撑不到最后。
“大将军！”又有人凑了过来，却是韩王，只见其在世子的扶持下走了过来，脚步还有些盘跚：“今个儿可是贵公子大喜的日子，来，本王这一杯酒你可是跑不脱的！”
“那是自然！”王文佐赶忙笑道，这韩王是宗室中的长者，德高望重，过去在朝中也没少帮自己的忙，今日这杯酒肯定是免不了的。
两人喝了一杯酒，分别坐下，韩王世子打横陪坐，替二人倒酒。韩王笑道：“老朽这把年纪，入土也就是早晚得事情了，本来这辈子什么都经历过了，应该也该知足了，只可惜还是放不下不争气的后辈！”说到这里，他指了指一旁的韩王世子：“王大将军，将来若是有事，还请你看在老朽这番薄面上，提点提点这小子呀！”
“大王言重了！”王文佐笑道：“世子英杰勃发，乃当世英才，在下正要借重，哪里敢说提点！”
“在老朽面前，你就不要说这些没用的好听话了！”韩王叹道：“按说老朽在长安也算得上教子有方了，可家里的孩子和贵公子一比，那就是天上地下了，说到底，富贵家中多纨绔，朱门大户少男儿呀！这道理老朽是明白，可实际做起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王文佐看了看那韩王世子，比自己也小不了几岁，当老爹当着别人面和还不满二十的护良比较，却还是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也不得不佩服他的城府。
“世子将来要继承大王的爵位便可安享富贵，自然与护良不同！”王文佐笑道：“不过您请放心，方才您说的话在下都记在心里！”
“那便好，那便好！”韩王闻言大喜，又与王文佐喝了两杯酒，才说自己年纪大了，有些倦了，起身告退，留下韩王世子，他笑吟吟的和王文佐喝了一杯：“护良公子此番迎娶长公主，实乃两家之好，我听说大将军子嗣众多，犬子宗盛，今年十三，不知可否有年貌相当之女，结为秦晋之好？”
“这个……”王文佐没想到韩王一家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竟然在这里等着自己，他有那么多儿子，自然女儿也不少，与韩王世子口中那个十三岁的儿子年纪差不多的倒也有，只是自己对对方的动机和立场都不是太清楚，自然无法贸然答应，但这件事情也不可能直接拒绝，于是王文佐瞥了妻子一眼，崔云英心知肚明，笑道：“这是件大事，在酒席上不方便细谈，不如过两天挑个吉日，愚夫妇来王府细商如何？”
“好，好！”韩王世子见王文佐没有直接拒绝，心中也很高兴，他又扯了两句闲话，便起身告辞了。王文佐长出了口气：“这韩王倒是手脚快得很，竟然在护良的婚宴上过来提亲了！”
“这也是好事！”崔云英也是满脸喜色：“韩王是宗室长者，若是能嫁一个女儿去他们家，我们与天家的关系就更紧密了！”
“话是这么说！但也得小心斟酌斟酌，毕竟树大招风，若是与宗室走的太近，只怕会引来猜忌！”王文佐道。
“夫君若是担心这个，恐怕已经晚了！”崔云英笑道：“就你现在的样子，再怎么小心，也不可能躲得过他人猜忌的，照妾身看，还不如老老实实多结姻亲，多为枝党的好！”
听到妻子这番话，王文佐也不禁苦笑起来，崔云英这话倒也不错，就王文佐现在的位置，权势，已经不是靠韬光养晦，自污这些小手段可以自保的了，与其这也不敢做，那也不敢做，不如干脆多结交朋党，把势力做大到“大到不能倒”。说白了，韩王这种宗室长者主动要求两家联姻已经是一件标志性的事件了，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睛盯着呢！自己是答应还是拒绝，都会影响到后面一系列的事情，着实大意不得。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身后传来的惊呼让王文佐回过头，只见李弘的嘴角歪斜，口水从嘴角流出，半边脸颊剧烈的抽搐，皇后正抓住丈夫的胳膊，剧烈的摇晃着：“陛下，陛下！”
王文佐跳起身来，快步走上台来，这时李弘突然翻过身，酒水和食物的残渣从他的口中喷射而出，袖子将桌面上的金杯带倒下，引起了一片惊呼声。
“该死！快，快传御医！”王文佐赶忙将李弘扶起，天子的嘴唇在剧烈颤抖，喉头蠕动，胸口剧烈起伏，显然他想说些什么，但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王文佐意识到这很可能是中风了，也就是说脑部血管供血不足或出血造成的脑部疾病，这在唐代几乎可以说是不治之症。
“大将军，这可怎么办呀！”皇后也慌了神，手足颤抖的问道。
“皇后陛下莫慌，小心动了胎气！”王文佐喝道：“张相，韩王，二位且到这里来！”
张文瓘和韩王应了一声，来到天子身旁，王文佐对皇后道：“皇后陛下，您有孕在身，动不得胎气。您若是信得过臣等，便先在一旁歇息，我等三人和御医一同看护陛下，您看如何？”
皇后看了看眼前三人，王文佐自然不必说了，张文瓘是朝中老臣，韩王是宗室领袖，这三人在一起分别代表了帝国最强大的三股势力，再说自己腹中阵阵隐痛，很有可能如王文佐说的，已经动了胎气。
“也好，就劳烦三位了！”皇后向三人点了点头，向一旁的内侍少监使了个颜色，才在宫女的扶持下退到一旁。
“爹爹！天子怎么样了！”护良低声问道。
“今天是你和长公主殿下的好日子！你们两个该做的就是把这场婚礼办好了！至于天子，自然有我、张相、韩王三人看顾，你和长公主殿下无需担心！”说到这里，王文佐向护良身旁的太平公主点了点头：“我对您也是这个意思！”
“妾身明白！”太平公主神色也严肃了起来，她看了看李弘的面色：“看兄长的样子，和当初先帝发病时的样子很是相似！”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李弘最坏的情况就是遗传了当初李治的“风疾”，若是那样，即便不死，也肯定是没有能力主持朝政了。问题是当初李治可以让武后代执国政，李弘让谁？难道是现在的那个杨皇后？且不说杨皇后现在还有身孕，根本没能力处置国政，就算她没怀孕，她也没这个本事呀？武后狠毒归狠毒，但不蠢，又有丰富的行政经验，让杨皇后来还不把帝国弄个底朝天？
此时大厅里已经是充满各种混乱喧嚣与狂暴，王文佐却奇特地镇静。御医已经到了，正手忙脚乱的替李弘诊脉，推拿，但天子的脸色越来越差。孩童嚎啕，大人们彼此呼喊桩桩毫无意义的建议。一半的宾客站了起来，有的推挤过来想看清楚，有的则忙着溜出门去。
“真是个草台班子！”王文佐心中暗想，尽管眼前的宫殿富丽堂皇，眼前的人们衣着华丽，但归根结底和农村某个地主没啥区别，希望我死的时候不要这么难看，他不禁暗自下定决心。
御医掰开李弘的嘴巴，试图用一支银勺子探入咽喉深处，灌入药汤。这时，李弘的眼睛对上了王文佐的目光，这时天子的喉头挤出一下干燥、粗嘎的声音，似乎是要说话。他眼白突出，神色恐怖，提起一只手……指向王文佐，指向……他是要对我说些什么吗？或者认为我能拯救他？王文佐赶忙蹲下，靠近李弘，试图想要听清楚天子说什么。
“皇后，皇后……”天子的声音微弱而又颤抖，王文佐废了好大气力才听懂说的什么，他侧过脸，耳朵凑近问道：“皇后什么？陛下您说……”“腹中，腹中，孩子……”李弘最后那点气力终于耗尽了，他的脸歪了过去，涎水从嘴角溢出，沾染了胸前的纹绣，但口中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韩王，张相，你们两个听清楚了吗？”王文佐问道。
“好像是皇后，腹中，孩子！”韩王用不那么确定的与其答道。
“嗯，我听到好像也是这三个词！”张文瓘苦笑道。
“那就应该是让皇后腹中的孩儿继位？”王文佐问道。
“应该是吧？”韩王苦笑道，这可不是个好建议，毕竟谁也不知道皇后能不能安全生产，更不要说剩下的孩子是男是女了，毕竟皇后前三胎都是女孩呢！
“二位倒也不必忧虑！”张文瓘安慰道：“陛下只是一时发病，只要细心调养，未必不能恢复！”
王文佐和韩王点了点头，脸上的忧虑却没有散去，张文瓘说的话虽然好听，但却没啥用。傻子都能看出来天子现在的状况有多糟糕，而且先帝啥样大家也都看到了，就算真的御医扁鹊附体能把天子抢救回来，基本也就是个废人了，还是要面对帝国继承人是谁的问题。
“王少监！”王文佐对一旁的内侍头子道：“你准备一间清净的偏殿，还有，今日的起居郎在哪里，请他来！”
“是！”王少监应了一声，立刻安排内侍宫女，不一会儿便将李弘抬到旁边的偏殿，三人刚刚坐下，王少监便带着一个绿袍官员进来，向三人躬身道：“这位便是今日当值的起居郎崔融！”
“嗯，请坐下吧！”王文佐指了指旁边的几案，神色一冷：“除去御医，侍候陛下的人，其他人都退下吧！”
“遵命！”王少监正要走，却被王文佐叫住了：“不，王少监你也留下，正好当个见证！”
王少监闻言身体一颤，低头道：“是！”
“张相，韩王！陛下今日突发重症，我等三人身处嫌疑之地，若是一个不好，只怕便会惹来大祸。所以我等须得把今日的事情记录清楚，不然将来只怕说不清楚。”
张文瓘和韩王交换了一下颜色，一齐点头，正如王文佐所说的，李弘突然发病不能处事，他们三个临时被拉出来处事，一个不好将来就会被翻出来算旧账，王文佐在河北天高皇帝远，手头还有兵还好，张文瓘和韩王两个可是死路一条。
“那大将军打算怎么做？”韩王问道。
“很简单，我待会便把方才发生的事情讲述一遍，便由崔郎记录下来。我若有说的不对的地方，二位便可当面指出，崔郎也可拒绝记录。待到记好了，就由我们三个，王少监，崔郎各自署名，这样将来别人问起来，我等也有个见证！”
“好！”
“如此甚好！”
张文瓘和韩王立刻明白了王文佐这是要三人共进退，赶忙表态同意。王少监却连连摆手：“奴婢是何等人，如何敢和大将军，张相，韩王三人一同署名，当不得，当不得！”
“无妨，刚才皇后陛下让你留下，这个名是你替皇后署的！”王文佐道。
王少监没奈何只得点头。王文佐咳嗽了一声道：“是日，千牛卫大将军护良迎娶太平公主，天子大宴群臣于甘露殿，上饮甚剧，一座皆欢。酒过三巡，上突不豫，口目歪斜，喉头蠕动，手足抽搐，呕吐不止，口呐呐而不能言！众皆大惊，上以目属韩王李元嘉，辅国大将军王文佐，侍中张文瓘三人，以政事相托。后御医至，灌以汤药，上稍愈，口能少语，言：皇后，腹中，孩子！后便力竭将息！”
“诸位可觉得王某有无错误遗漏的地方，还请直言！”王文佐道。
韩王与张文瓘交换了一下眼色，点头道：“大将军所言甚是，我等没什么要说的了！”
“那王少监呢？”王文佐目光转向那绯袍内侍。
“奴婢也没什么要说的了！”王少监赶忙道。

第839章 三头（二）
“那就好！”王文佐点了点头：“既然大家都觉得在下说的没啥问题，那就这样吧！崔郎，你将这文书先抄录五份！”
“是！”崔融应了一声，笔走龙蛇，很快就将王文佐方才口述的写了五份，王文佐等人一一查看无误后，方才在文书的末尾一一签下自己的名字，又用了自己的印，王文佐又让崔融在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对众人道：“诸位，我等一同去面见皇后陛下吧！”
王文佐等五人来到皇后休息的偏殿，通传得见之后，王文佐从袖中取出那五份文书，由内侍呈给皇后：“皇后陛下，天子今日之事非同小可，国家宗庙之倾危系于一发，为避免日后的嫌疑，臣等便请当值之起居郎崔融将发生之事记录下来，各自署名用印，将来也好做个见证。这番苦心，还请皇后陛下见谅！”
杨皇后看了看呈送上来的文书，当她看到文中……“上以目属韩王李元嘉，辅国大将军王文佐，侍中张文瓘三人，以政事相托。”这行文字时，心中不由得暗想这三个老东西胃口倒是不小，也不知道是谁想出这等歪招来，倒是要与其好好理论理论，不过等她看到最后……“上稍愈，口能少语，言：皇后，腹中，孩子！后便力竭将息！”时心中稍安，暗想这三个老东西倒也是不糊涂，也罢，反正我现在这个样子也无法处置国事，反正也是要用人，用生不如用熟，就权且用这三个老东西吧！
“这文中所述甚实！”杨皇后对崔融点了点头：“起居郎辛苦了！”
“不敢！”崔融沉声道：“此文乃是大将军口述，微臣只不过手录而已！”
“哦？”杨皇后深深看了王文佐一眼：“大将军果然不愧是大将军，临危不乱，镇定如恒，陛下没有看错人！”
“臣愧不敢当！”王文佐笑道：“可否请皇后陛下用印，然后这五份我等各自保存一份，以为凭证？”
皇后先前看到一共送了五份上来，就大概猜到王文佐的用意了。毕竟这五张纸与其说是对当时情况记录，还不如说是王文佐、张文瓘、韩王三人与皇后的政治协议，在天子病倒，无法亲自执政的情况下，这四人瓜分了大唐权力中心的蛋糕，填补了天子不在的真空：王文佐、张文瓘、韩王三人联合执政，而杨皇后腹中的孩子成为帝国未来的继承人（排除了李弘庶长子，以及李贤等人的继承权）。至少在这个时间点，这个协议对双方都是十分有利的，所以杨皇后十分痛快的令人取来“皇后之玺”，在五张纸上一一用印，皇后自己留下一份，其余四份还给了王文佐等人，笑道：“大将军，你这里还有四份，你一份，韩王一份，张相一份，还有一份给谁？”
“自然是崔郎！”王文佐抽出一份递给崔融：“史笔如刀，我等纵然一时得势，可千秋万代之后，终归还是要由后世评说，我等死后声名皆在崔郎一支笔上，岂可不留一份在崔郎那儿？”
“不错！”杨皇后笑道：“确实少不了崔卿这一份，还是大将军想的周到。”
皇后与王文佐三人不管心里怎么想，至少此时面上确实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过了一会儿，王文佐等人告辞出去了，杨皇后面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王少监，你觉得王文佐今晚这是什么意思？”
“想必是为了揽权？”王少监道。
“嗯，是有这种可能！”杨皇后点了点头：“不过他这人做事倒是有分寸，把韩王和张文瓘拉在一起，旁人反倒说不得他了！”
“那要不要提点韩王和张相一下，防备防备……”王少监问道。
“不必了！”杨皇后摆了摆手：“这个用不着提点，他们自己也明白。再说了，王文佐在这三人里比不在这三人里好！”
“为何这么说？”
“他既然在这三人中，就必须留在长安朝堂之上；否则他就要回河北了，岂不是更糟糕？”
“皇后陛下说的是！”
“而且不管怎么说，他与圣上也是有情分的，他儿子又娶了定月，算来也是一家人了。有他留在长安，各种鬼魅妖孽也就安分些了，就算是煞神，这时候也是离不开的！”
“皇后所言甚是！”
“王少监！”
“奴婢在！”
“寡人有两件事情要你去办，第一桩派人监视沛王（李贤）、英王（李显）、相王（李旦）他们兄弟几个，陛下现在这个样子，要防备这些人图谋不轨！”
“奴婢遵命！”
“第二桩事就是那个许才人了！”杨皇后面上露出一丝杀气：“我肚子里的孩子也不知道是男是女，若是个男孩还好，若是个女儿，就不得不用那个贱人之子，那个贱人留下来也是后患无穷，你去了结了她，把那个孩子带到我这里来，派人好生看管！”
王少监微微一颤，赶忙低下头去：“奴婢明白，陛下请放心，奴婢待会就亲自去一趟山池院！”
“嗯，不错，夜长梦多，这件事你不要带太多人去，越少人知道越好！”皇后道：“事成之后，你便是内侍监了！”
“多谢陛下恩赏！”王少监赶忙跪了下去。
山池院。
“事亲有隐而无犯，左右就养无方，服勤至死，致丧三年。事君有犯而无隐，左右就养有方，服勤至死，方丧三年。事师无犯无隐，左右就养无方，服勤至死，心丧三年。”
李守文拿着一本《礼记》，坐在母亲旁边诵读，许才人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看着儿子，面含微笑。
轰的一声，院门被人撞开，李守文放下手中的书，许才人站起身来，将儿子护在身后。
王少监站在院门下，他的身后站着五名手持棍棒绳索的强壮阉人。他冷笑着看了看许才人，尖声道：“皇后有旨，宣鄱阳王李尚文晋见！”
“你们这是干什么？”李守文紧张的问道。
“皇后陛下要见你！”王少监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殿下，您有好事了！”
“我不要好事！我只想和母亲在一起！”李守文摇了摇头。
“殿下，依照礼法，皇后陛下才是您的母亲！”王少监笑道，他伸出右手，用对一个孩子的甜蜜语气：“莫要使性子了，请随老奴来！”
“王少监！”许才人搂住儿子：“这孩子胆小，可否让妾身一同去？”
“许才人！”王少监的脸上顿时笼罩了一层寒霜：“皇后是宣鄱阳王晋见，与你何干？快快让开，不然小心宫里的规矩！”
“这才是我的母亲！”李守文抱住许才人的胳膊，警惕的看着面前的阉人们。
王少监已经没了耐心，他挥了挥手：“把两人分开，莫要伤了殿下！”
同行的阉人们应了一声，一拥而上，许才人强忍内心的恐惧，展开双臂，就好像一只保护鸡雏的老母鸡，但内侍们的气力远远超过他，三下两下便把李守文抢了过来，强行带走了，王少监见李守文走远了，笑了一声：“许才人，皇后也有旨意给你！”
“她要杀我？”许才人已经猜到了自己的结局。
“不错，你是个聪明人！”王少监露出一丝狞笑：“毒酒还是白绫？还是白绫吧！毒酒喝下去拖得时间太长，七窍流血的也太难看，白绫就一会儿的事，也好看不少！”
“收其子，杀其母，皇后打的好算盘！”许才人叹了口气：“我本以为她这次若是能生下个男孩，还能放我和守文出长安，去封地过两天安生日子，却不想最后还落得这个下场。”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王少监也叹了口气：“今天甘露殿的事情你也都看到了，陛下现在这个样子，皇后能不多做提防？若是不先把鄱阳王抓在手里，被别人抓在手里，那就是她的催命符了。许才人，你要怨就怨自己有了天子的骨血偏偏没这个福分吧！来人，侍候许才人上路！”
王文佐、张文瓘、韩王三人离了皇后住处，重新回到天子的地方，先查看了一下李弘的情况，然后张文瓘道：“二位，天子的情况一时半会也好不了，外头还有这么多宾客，就这么耗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要不我们三人分一下差使。韩王德高望重，在宗室中辈分也高，不如便由韩王您出去把情况宣布一下，让宾客们先各自回去。我去政事堂，把我们三人在天子病好之前暂时处置政事的诏书拟好，然后交由皇后用印发下去。大将军你把南北衙禁军控制住，省的有人想乘着这个机会起事！二位觉得合适不？”
“如此甚好！”韩王点了点头：“不过老朽丑话说在前头，我已经是这把年纪了，土都埋到脖子上了，肯定是撑不了几日了，二位还是早点另请贤才之士，替老朽把这个担子给挑起来的好！”
“韩王！”王文佐道：“恕我直言，这个担子还真没有别人能代替你。其实张相今年也七十多了，您比他还小好几岁呢！说到底，天子有恙，皇后又有孕在身，最应该暂摄朝政，以为监国之任的不是咱们三个，而是沛王、英王他们几个，可圣上和皇后偏偏选了咱们三个，您有想过为啥吗？”
韩王与张文瓘闻言脸色微变，正如王文佐所说：依照唐代的礼法规则，如果皇帝身体不好无法处理朝政，或者领兵出征不在长安，那么代理皇帝监国的就应该是太子储君，在真实历史上李治和李弘担任太子的时候都有过出任监国的经历。
而李弘现在没有太子，唯一的儿子年纪又太小，从理论上讲，承担监国之责，暂摄朝政的就应该是沛王李贤、英王李显他们几个中的一个。这个在历史上也是有先例的：周武王灭商之后很快就病死了，而他的儿子成王年龄还小，于是周公便摄政，平定了三监之乱，大举分封诸侯，营建东都洛邑，制定礼法，为周王朝的建立做出了巨大的贡献，然后将还政于成王，成为历史上的一代佳话。但问题是李贤当初和裴居道搞出来的那次政变把这条路彻底堵死了，不但他自己，就连后面两个兄弟摄政的路也被堵死了。王文佐他们三个被选来暂摄朝政的决定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做出来的。
说白了，李弘和他媳妇选择王文佐他们三个是没得选的选择，所以才选了三个人而非一个人，目的就是让这三人相互牵制，谁也没法搞得太过分。既然是这样，韩王的告退只会被认为是被另外两人想揽权搞下台，这是皇后绝对不可以接受的。
“原来是这样！”韩王叹了口气：“老朽竟然没有想到，还是大将军考虑的周全呀！”
“本来这次我来长安，打算等护良的婚事完了就回河北去，想不到遇到这件事情！”王文佐叹了口气：“不过也是没有办法，君臣之义不可废，即食君禄，蒙君恩，就得尽心竭力，至少等天子恢复过来，才能松口气！二位想必也和王某一般吧！”
“那是自然！”张文瓘和韩王齐声应道。
“那就先照张相说的办吧！”王文佐稍微停顿了一下：“对了，韩王你出去安顿宾客，顺便让护良进来，我有几句话要叮嘱他！”
“护良公子？”韩王笑道：“他今天不是新郎吗？”
“他还是千牛卫大将军呢！”王文佐没好气的说道：“有什么办法啊？这个节骨眼上也顾不得了，我手头上也没几个得力的人，想必长公主殿下也会体谅，”韩王和张文瓘都各自出门了，王文佐长出了一口气，走到李弘的榻旁，经由御医的忙碌，天子已经昏睡过去了，不过从他不时抽搐扭曲的半边脸颊看，病情并没有好转。

第840章 三头（三）
“也是难为这御医了！”王文佐叹了口气，以他有限的医学知识，李弘现在应该是脑部的毛细血管出了问题，多半是脑部某个地方的毛细血管出现了梗塞，导致脑部某部份无法得到新鲜的血液循环，外在表现就是各种功能障碍。由于脑部结构复杂，有大量的神经元和血管，即便确定是脑梗，脑梗具体部位，原因，以及治疗方式都十分多样化，一般都需要经验丰富的医生先借助各种设备对病人的脑部做各种检测（比如x光，ct等），然后根据检测结果做出相应的治疗方案，或者做手术，或者给予药物治疗，还要长期的康复治疗，才能收到明显的疗效。
而以唐代的医学水平，当时的医生连对人体结构基本的认识都没有，更不要说后面那些了。若李弘是个普通病人，估计那医生就直接来句“医不救必死之人，请节哀顺变吧！”甩锅了事。王文佐虽然知道的多些，但知道是一回事，治疗又是一回事，他手上连阿西匹林都没一盒，只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父亲大人！您找我有事！”护良从外间进来了，身上还穿着新郎的绯色喜袍。
“嗯！”王文佐看了看儿子：“可惜了，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却遇到这种事情。只怕新婚之夜你也不得闲了，长公主殿下那边你要多说几句好话！知道吗！”
“这个您不用担心！”护良笑道：“我来的时候定月已经说了，既然我娶了她，那也就是李家的人了，家国一体，当以国事为重，不用管她！”
听到护良这番话，王文佐脸色有点难看：“嗯，果然是先帝的女儿，识得轻重，这样吧！你待会就去宫城北门，将其掌握在手！”
“遵令！”
儿子离开后，王文佐长出了口气，儿媳妇的那几句话听的他心里有点发虚，这位高宗皇帝和武后的唯一的亲生女儿（李治和武则天的长女早夭）在史书上有“喜权势，多谋略，肖其母”的评价，现在看来还真是很贴切的，自己这个儿子该不会耳根软，被他媳妇拐过去了，那自己岂不是赔本了？
想到这里，王文佐不由得笑了起来，自己的儿子那么多，护良不过是其中一个，年轻人的路终归还是要自己去走，自己能护的了他一时，也护不了他一世，有机会提点几句也就是了，听不听的进去也只能看他自己了。
派儿子控制住了宫城的制高点（即玄武门）之后，王文佐就开始忙碌起来，他一边让人把自己的卫队和随从调入宫来，一边催促张文瓘赶快把诏书的事情准备好，终于在半个多时辰内起草好了诏书，用印一系列流程。然后先请来皇后，与张文瓘、韩王三人来到外间的大殿，准备向在场的宾客下诏。
皇后在众人的簇拥下重新回到大殿，她身上依旧穿着华丽的冕袍，但脸色却如死人一般惨白，全副武装的侍卫如羽翼一般展开，将整个大殿包围了起来。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警惕的看着侍卫们手中的武器，下意识的屏住呼吸，寻找躲藏的地方。
“诸位！”皇后的声音有些沙哑，苍白的脸上眼睛略有些红肿，目光扫过众人，正当众人以为皇后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张文瓘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有诏！”
人群就好像烈风吹过的芦苇丛，摇晃了两下，然后纷纷跪下了。张文瓘目光扫过众人，开始用清朗的嗓音宣读诏书：诏书中李弘承认自己突发风疾而不能起，但国事不可以一日无主，便下令以辅国大将军王文佐、侍中张文瓘、韩王李元嘉三人暂摄朝政，诸事由这三人裁断后，再禀告皇后。在诏书的末尾，李弘还说待皇后产子后，若为男则立为太子。这番话在殿中立刻掀起了一番轩然大波——这意味着天子实际上已经免去了他几个弟弟的皇位继承权了。
“这么说来，沛王他们几个是没机会了？”
“自然是没机会了，当初那次的事情，沛王能保住性命就是天子仁厚了，怎么可能还继承大统？”
“就算沛王没机会了，那英王他们两个呢？这两位当初可没参与那件事情吧？”
“这话说的，世上哪有把家产给弟弟不给儿子的道理？”
“问题是诏书里只说如果皇后生子立为太子，可没说如果生女咋办呀！”
“这就是玄机所在呀！刚刚你也都看到了，陛下都那样子了，你觉得这诏书是谁的意思？”
“你什么意思？难道这诏书是假的？”
“假的倒是不至于，可未必是圣上的意思了！”
“那是谁的意思？”
“诏书上说了谁就是谁的呗！”
“你是说皇后，还有王大将军他们几个？”
“我可没这么说！不过你想想，换了你在这个时候，会在诏书上写些什么？”
跪在地上的人们交头接耳，用有声或者无声的语言相互交换着信息，每个人都意识到帝国的权力中心刚刚进行了一次大洗牌，如何站队将决定他们和他们家族未来的命运。
“天子病重不起，妾身又身怀六甲，国事便托付给三位了！”皇后艰难的站起身来，向王文佐、张文瓘、李元嘉三人拜了拜，三人赶忙起身回拜：“臣等蒙陛下厚恩，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诸位，今日之婚宴便到此为止！”皇后对殿内众人道：“诸位回去后，不可妄自胡言，挑拨是非，不然休怪国法无情！”
王文佐、张文瓘、韩王三人并肩站在台阶上，看着人群留下台阶，向宫外走去，都面色凝重。
“二位，你们觉得这些人能管住自己的嘴吗？”王文佐突然问道。
“这种时候若能管住，那要么是圣人，要么是智者了！”韩王笑道：“张相，你觉得这些人中有多少是圣人？多少是智者？”
张文瓘听到这个问题，不由得苦笑起来：“想必是不多的！”
“老夫也是这么觉得的！”韩王目光转向王文佐：“大将军，如果我是你，现在就写信给范阳，屯兵于河阳，这才是万全之策！”
王文佐笑了起来：“陛下这个样子，我就调兵，这个不太好吧？”
“总比被人砍了脑袋，悬首午门好！”韩王道：“我和张相两个的性命可是也在你手上呀！”
“我已经让护良去控制北门禁军了！”王文佐道：“慕容鹉手上还有四五千人，这次我来长安随行的护卫也有三四千人，加起来也差不多了吧！”
“不够，不够！”韩王摇了摇头：“今天的事情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是咱们三个和皇后合伙做的局，刚刚在甘露殿里他们当然不敢怎么样，可出去了之后就不一定了。要么诱之以利，要么胁之以力，不然时间一久，必生变局！”
“王大将军，韩王说的有理！”张文瓘道：“眼下这个时候，不可顾忌声名。你想想，朝政在咱们三个手里，天底下至少还有一个局面，若是换了其他人，那还不乱成一锅粥？”
“我明白了！”王文佐点了点头：“我立刻写信，屯兵河阳不如直接屯兵洛阳！张相你起草诏书让狄仁杰为洛阳尹，有他镇守洛阳，长安这边就出不了什么乱子！”
“好，我回去后就起诏！”张文瓘笑道：“狄怀英果决干练，是个人才，让他当洛阳尹是个不错的选择！”
“大王！”王文佐目光转向韩王：“方才贵府世子替他儿子向我女儿求亲，我刚刚想了下，这的确是一门好婚事。要不明天晚上请世子带着孩子来家中让我看看，如何？”
“好！”韩王大喜：“那就说定了！”
“原来还有这桩喜事！”张文瓘笑道：“却瞒着老夫，大王，你可欠我一桌好酒席呀！”
“张相你莫要羡慕，王大将军家中的佳儿佳女可有的是！”韩王笑道：“张相，你家里难道就没有几个未婚的孙子孙女吗？”
宫城里，钟声响起。
当李贤登上乘舆的时候，犹在梦中，方才甘露殿上的景象似乎还在眼前，兄长痛苦的捂住脖子，面部抽搐，涎水流出口角，呕吐，翻滚，那番景象如此骇人，他不由得流出眼泪。坐在旁边的李贤也面容呆滞。“这太可怕了，皇兄是吃错东西了吗？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子？”途中他询问李贤道。
吃错东西？李贤低下头，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脸，钟声响起，缓慢而充满哀悼，咚，咚，咚。他不由得想起当初父亲离开人世时的，也是这样响起，难道兄长这一次也会这样离开？泪水不由得从脸颊滑落，低落在他的衣襟袖口。
“怎么了？”看到李贤这样，李显被吓住了，他伸手抓住李贤的衣袖：“真的是这样吗？那太可怕了！”
“不要说了！”李贤擦了擦脸，压低声音道：“这里到处都是耳朵！”
李显的眼睛惊恐的瞪大了，他捂住自己的嘴，点了点头。兄弟俩直到离开宫城，走到自己的马车旁，李贤方才低声道：“阿显，我们眼下身处嫌疑之地，切不可乱说。别忘了皇后陛下在最后说的那句话，不然将要后悔莫及！”
李显点了点头，李贤拍了拍自己弟弟的肩膀，上了自己的马车，往王府而去。回到家中，他要了一大壶酒，喝了个干净，然后躺到床上，呼呼大睡起来。
当第二天的阳光重新照亮这座宏伟的城市，长安的居民——上至王公勋贵，下至贩夫走卒，都被突如其来的消息给惊呆了。昨天还在朱雀大街上向万民挥手的天子一夜之间就因为风疾而病倒了，而且连话都说不出来，国家现在已经落入了王文佐、李元嘉、张文瓘这三人手中，街道上到处是巡逻的武侯，全副武装的禁军士兵不时穿过，空气中满是肃杀的气氛。一个念头浮现在许多人的脑海里——有人谋害了天子，篡夺了帝位。
王文佐坐在马车里，街道上一片冷清，道路两旁到处是昨天婚礼留下的垃圾。即使在马车里，他依旧能觉察到无数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冰冷、愤怒，乃至憎恶。但没人开口，也没人敢挡他的道——全赖全副武装的卫队随侍左右。若我孤身出巡，只怕早就被他们拖下马来，剁成一堆肉泥了。
“大将军！”王朴低声道：“街上的气氛有些不对，我觉得周围的人对我们好像满怀敌意！”
“你的感觉是对的！”王文佐叹道：“估计在长安人眼里，我已经是给天子下毒篡夺权力的奸臣了！”
“这些蠢货！”王朴怒道：“要不要让属下把这些人抓起来，狠狠地抽一顿鞭子！”
“你还嫌我的名声不够臭吗？”王文佐苦笑道：“算了吧！没用，这种事情打鞭子是没用的，就让他们去吧……但无论如何要做好完全的准备，我估计很快就会有人利用这种情绪给我出难题！”
“大将军请放心，这里的人您可以绝对信赖！他们会为您战斗到最后一滴血，最后一个人！”王朴挺起了胸脯，自豪的说道。
王文佐点了点头，他瞥了外面一眼，开始重新闭目养神。尽管大部分政务工作都由张文瓘领导的政事堂承担了，但王文佐手头的麻烦还是数不胜数——三人中他的分工是干掉潜在的反对分子，确保他们和皇后不被送上断头台。他现在甚至有些希望发生某个奇迹，让李弘迅速恢复正常，自己就可以丢下手中的一切回到范阳去了。
但事已至此，除非发生奇迹，李弘后半辈子最好的下场也就是躺在床上，当一个吞口水都做不到的废人了，帝国是不可能由这样的人统治的。权力如果不在该掌握的人手里，那就在不该掌握的人手里，然后把一切都毁掉。

第841章 三头（四）
但愿皇后的肚子争气，生下个男孩！
王文佐暗自祈祷，整个帝国的安危系于一个女人的肚皮，这听上去何其荒谬？但事实就是这样，“今一兔走，百人逐之，非一兔足为百人分也，由未定。由未定，尧且屈力，而况众人乎！积兔在市，行者不顾。非不欲兔也，分已定矣。分已定，人虽鄙不争。”虽然把国家当成一家一姓的私产一样传承听起来很荒谬，但总比再来一次八王之乱打成一片白地的好。但问题是谁也没法控制皇后能否生下儿子，智者必须做好万一的准备。
皇位继承问题虽然头疼，但又不得不考虑。如果皇后没有生下儿子，那么最有力的继承者就是他的三个弟弟：沛王李贤、英王李显，相王李旦，以弟继兄，至少出任监国是名正言顺的，而从监国到大位也就是一步之遥了。但皇后肯定反对，这三人中任何一人继位都意味着她将被挤出权力中枢。那还有别的选择吗？对了，天子好像已经有儿子了，对，就是那个婢女，理论上那个庶长子才是第一顺位继承人，若是天子退位为太上皇，让位于他，那就万事大吉！
王文佐想到这里，精神一振，他拉了一下窗户旁的细索，外间传来一阵铃铛声。
“主上有何吩咐？”王朴出现在马车窗口。
“你立刻派人告诉慕容鹉，让他想办法查一下先帝那个庶长子现在在哪里？情况如何？若有消息，立刻禀告我！”
“遵命！”
“什么？许才人死了，被皇后杀得？就是在护良大婚那天深夜？鄱阳王也被皇后带走了，看押在皇后寝宫？”
当天傍晚，慕容鹉就神色匆匆的来到王文佐住处，亲自向其汇报。王文佐不禁无语，虽然他可以理解皇后这么干的动机，甚至还对其行事的果决有点钦佩，但“杀其母而囚其子”，这么干未免有点太拟人了吧？
“大将军！”慕容鹉双手呈上一只绣花香包：“您看……”“这是什么？”王文佐问道。
“当初裴居道联合沛王欲行不轨，这位许才人和鄱阳王也被囚禁。微臣入宫晋见，这绣花香囊便是许才人赐给末将的，想必是其要紧之物，多半鄱阳王也认得！”慕容鹉道。
“哦！”王文佐意味深长的看了慕容鹉一眼：“你有什么打算，直说！”
“末将以为，皇后这么做无非是为了后手，如果她生下了一个男孩，那鄱阳王自然就没有什么用了；可如果她生下一个女儿，那鄱阳王就是天子留下的惟一儿子，她以皇后之尊，带子登基，那就是名正言顺。”
“那她为何要杀许才人呢？”王文佐问道：“依照礼法，虽然许才人是鄱阳王的生母，但皇后才是礼法上的母亲，只要天子没有废后，那鄱阳王与皇后就是母子之亲，鄱阳王登基之后是皇太后的还是皇后而非许才人！”
“这个……”慕容鹉不禁语塞，他思忖了片刻后答道：“属下也不知道皇后为何这么做，不过当初属下晋见许才人时，虽然她身居陋室之中，但气度俨然，令人敬畏，实在不像只是一个才人。也许正是因为这个，皇后才杀了她吧？”
王文佐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好吧，也许是你说的这个原因，但这依旧不是皇后下手杀人的理由，毕竟鄱阳王现在应该有四五岁了吧？这个年纪肯定能记住母亲的样子，假如真的是他登基为帝，等他长大后难道不会为其生母报仇？”
“主上说的是！”慕容鹉道：“属下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我们毕竟不在宫中，并不知道详情，而且鄱阳王就算登基，能够亲政也是十几年以后得事情了，也许皇后没有想那么远呢！”
“你这么说倒也有道理！”王文佐点了点头：“你这件事情做的不错，你收买一两个皇后身边的人，最好是能接触到鄱阳王的，以备不时之需！”
“属下明白！”
“又有人举报说沛王图谋不轨？”王文佐按住自己的太阳穴：“算上前天那次，这已经是本月第五次了吧？”
“是的！”卢照邻苦笑道：“不过这也是没办法，谁叫这个时候沛王身处嫌疑之地呢？”
“那也不能无凭无据的胡说呀？”王文佐怒道：“什么暗结宾客，阴蓄兵甲，以为将兴不轨之事，若不处置，只恐有不忍言之事——拜托，沛王他真想造反不是因为结交宾客，蓄积兵甲，而是因为去勾搭南北衙的禁军，或者逃出长安去。在我的精兵面前临时募集的宾客顶屁用，李贤他是跟着我去过河北的，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路？”
“是，是！”卢照邻赶忙道：“那属下立刻去处置诬告之人？”
“抽几鞭子赶出去就是了！”王文佐摆了摆手。
“是，是！”
王文佐懊恼的按住脑门，他现在算是明白古代史书中为啥对鼓励出首举报那么鄙夷不屑了，这玩意实在是太过好用，也太过后患无穷了。自己这三头上台还没几天，四方八方而来的举报信就快把通政司衙门给压垮了，其中大部分与政变和阴谋相关。被举报的对象全都是曾经得罪过自己、张文瓘、李元嘉的，还有在政治上对自己三人和皇后可能有威胁的，显然那些举报者多半是想要乘着这个机会博取富贵。
简单的来说，如果王文佐想要借机报私仇，铲除政敌，那就是瞌睡碰到热枕头，连理由都不用自己想了。但问题是这种事情不能开头，只要一开头就很难收的住，你抓了人就要审问，那些酷吏就会无所不用其极的用刑来，而三木之下何求不得？受刑者很快就不会想逃脱罪责，而是想尽快去死好摆脱痛苦，就会想办法说出酷吏希望他们说出来的事情，其结果必然是株连、是扩大化。就一定会超出开始者的控制，最后弄得一地鸡毛，毕竟就算是武则天，一开始也不想连自己儿子都弄得半死不活吧？
但王文佐又不敢完全不理会这些告密者，毕竟政变阴谋不一定有，但对自己、韩王、张文瓘三人的不满情绪这是肯定有的。如果自己完全不理会告密者，名声是好听了，那也等于把自己眼睛和耳朵都堵上了，尔朱荣是啥下场？论武功，自己恐怕还比不过那位天柱大将军呢！
于是王文佐只能让卢照邻先粗筛一遍，把那些太离谱的，被举报对象身份一般的给剔除掉，只把那些听起来比较真实的，被举报者身份也比较重要的举报信交给自己，但即便是这样，数量也让王文佐不禁瞠目结舌，如果这些举报信有一半属实的话，朝中百官基本就没剩下几个活口了。
“我必须做点什么！”王文佐道：“改变这种局面！”
“什么意思？”卢照邻问道：“您是说对沛王他们……”“不，不！”王文佐摇了摇头：“鲜血只会带来更多鲜血，这玩意不能开头，绝对不能！”王文佐的语气坚定。他思忖了片刻，问道：“皇后，皇后如何？”
“皇后？”卢照邻不解的问道。
“我是问皇后的名声，在民间！”王文佐问道：“比起我们几个！”
“这个……”卢照邻露出一丝苦笑：“皇后的名声还不错，很多人说她被您欺瞒了，有的人甚至说皇后被软禁在宫中，已经无法和外界交通，有的人甚至号召救出皇后来……”看到王文佐的脸色，卢照龄赶忙识趣的停住了：“主上，这只是属下的一面之词，您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不，升之，我只是担心！”王文佐冷声道。
“担心什么？皇后不是和主上一边的吗？”卢照龄不解的问道。
“皇后现在的确和我们一边，但那只是现在！”王文佐冷声道：“现在她需要我来稳固大位，可等她生下男孩，大位稳固了之后，而我的名声又这么臭，她会不会顺势把我干掉，收买民心呢？”
“啊！”卢照龄已经是面色大变：“那主上我们应该怎么做？先下手为强？”
“不！”王文佐摆了摆手：“她还怀有陛下的骨肉，先等到孩子落地了再说吧！”
“是，是！”卢照龄连连点头：“属下明白了。”
成都，兵马使府。
马蹄落下，砂石四溅，李敬业气喘吁吁的跳下马，满身都是鞣制皮革和血腥的味道，他粗着嗓门大声喊道：“仔细点，把后面马车上的猎物收拾好，别把皮子弄坏了！”
“郎君！长安有急信至！”骆宾王应了上来，神色凝重。
“长安？”李敬业从好友身上嗅到了不详的气息，他将缰绳和马鞭丢给随从：“走，去书房说话！”
书房。
“陛下于婚宴上突发风疾，皇后有孕在身，以朝政委以王文佐，张文瓘，李元嘉三人！”
一名婢女用一把象牙梳子小心的打理着李敬业的胡须，然后涂抹香膏，涂抹均匀，让其又光亮又香气四溢。徐敬业将信笺丢到一旁：“骆兄，你怎么看？”
“这应该不是王文佐等人下毒！”骆宾王答道。
“哦？为何？”李敬业一边享受着婢女的侍奉，一边问道。
“依照信中说的，天子风疾突然发作乃是在护良公子与长公主的婚宴上，众目睽睽之下发生这等事，根本没法控制接下来的情况，隔绝中外。说白了，下毒之人的目的也就是为了在天子倒下后获利，像这样的根本毫无意义！”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李敬业叹了口气：“而且先帝原本就有风疾，今上在，为太子时身体就不是太好，只能说王文佐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天子的病早不发，晚不发，偏偏等在他儿子的婚宴上发。”
“我倒是觉得这对于王文佐来说未必是啥好事！”骆宾王笑道。
“哦？天子不能理事，皇后现在是个孕妇，张文瓘和李元嘉两人都是土埋脖子的年纪了，中枢大权往他怀里跳这还不是好事？”
“自古以来取天下要么由难而易，要么由易而难，始终易或者始终难那却是没有的。王文佐此番取权甚易，但守之则难。天子眼下风疾，皇后未来所生是男是女还不一定，沛王等人岂会坐以待毙？照我看，长安城中眼下当然是风雨飘摇！”
“嗯，可就算如骆兄说的那样，与远在蜀中的我等又有何关系？”李敬业苦笑道。
“郎君，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则生，这个道理您总明白吧？若是您现在在长安，以父祖之威名，必然会被卷入其中，难以自全。还不如现在身处完全之地，手握重兵，以待时机的好。”
“你说的也有道理！”李敬业点了点头：“不过王文佐在蜀中也颇有支党，护良便是凭此险些夺我大功，骆兄以为眼下当如何行事？”
“蜀中郎君可以潜夺之，多为善事，结交豪杰，以待时机。至于长安那边，接下来肯定会有不少书信往来，拉拢郎君的，郎君须得小心行事，不可授人以柄，被卷入其中。”
“这个我明白。”李敬业叹道：“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世事无常，也不知道天子这病还好不好得了。”
“天子的病就算能够痊愈了，等待他的肯定也不是昔日的天下了！”骆宾王道。
长安，太极宫，皇后寝殿。
“皇后陛下，您要注意歇息，不能太操劳了，不然对腹中胎儿不好！”御医在诊断了皇后后的脉象后劝道。
“嗯，我知道了！”皇后点了点头，示意御医退下，她对一旁的王少监招了招手：“鄱阳王如何了？”
“刚刚吃了东西，已经睡了！”王少监低声道。
“还哭着要娘吗？”皇后问道。

第842章 河南有灾
“这个……”王少监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还是有，奴婢已经换了几个宫女，但还是那样子！”
“那就继续换，必须把那孩子伺候好了！”皇后冷声道：“衣食款待都用最好的，宫女内侍也挑选最好的，一定要让鄱阳王过得好了，把那个女人忘记了，越快越好！不然的话……”说到这里，皇后冷哼了一声：“别忘了，那女人是怎么死的！”
“是，是，奴婢明白！”王少监身体一颤：“请皇后放心，奴婢一定尽心竭力，把鄱阳王伺候好了！”
“嗯，这样就好！”皇后点了点头：“若这次还是个女孩，那这天下就是只能是那孩子了，这也是为了你自己好！”
王少监磕了两个头，无声的退出门外。
王文佐的书房并不大，不过他很喜欢里面的波斯地毯、墙壁上的摆设以及某种隐秘的氛围。自从来到长安之后，他就有种不安全感，似乎自己总是处于某双眼睛的监视之下。
“大将军，慕容鹉来了！”曹文宗道。
“让他进来！”王文佐放下手中的信笺，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要看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他有些后悔把狄仁杰派到洛阳去了，卢照邻在文书方面还行，但脑子还是不够机伶，一个有脑子的好助手真是无价之宝呀！
“主上，上次您让我收买鄱阳王身边人的事情，已经有结果了！”慕容鹉道。
“这么快？”王文佐笑了起来：“我还以为要两三个月呢！花了多少钱？”
“三百贯！”慕容鹉笑道。
“三百贯？这么少？会不会搞错了！”王文佐吃了一惊，也难怪他如此吃惊，皇后既然如此辣手，那能接触到鄱阳王的肯定是她的心腹，怎么可能被三百贯这么点钱收买。
“肯定没错！”慕容鹉笑道：“属下收买的是王少监，其实这三百贯也不是花在这家伙身上，而是用在与其沟通上，实际上他一文钱都没要。”
“王少监？怎么会是他？”王文佐愣住了，这个阉人显然是皇后的心腹，否则在李弘病倒那天夜晚也不会被派来和自己三人一起商议大事，明显是当皇后的眼线的，这等人怎么会会被收买呢？
“其实都不能算是收买，王少监都可以说是投靠了！”慕容鹉笑的很得意：“这其实要怪皇后自己，当初皇后打压迫害鄱阳王母子，将其赶到太极宫中一个十分荒芜的院子，就是这厮干的。后来杀害许才人、抢走鄱阳王也是这厮干的。这鄱阳王都四五岁了，又是个极聪明的孩子，这种事情怎么会不记在心上？本来这也没啥，这阉人平日里干的脏活多了去了，只要皇后不倒台，他就没啥好担心的。但问题是现在皇后对鄱阳王极为看重，下令平日里衣食用度与太子无异，一旦皇后这次生的是女孩，这鄱阳王就是未来的大唐储君，你想想这王少监心里会怎么想？”
“原来是这样！”王文佐笑了起来：“这事情皇后就做的不妥当了，这么多事情怎么能都交给一个人去做！”
“呵呵！”慕容鹉冷笑了一声：“照我看皇后就没把王少监当一个人，权当是个畜生，不，应该说就是个物件。既然是个物件，又怎么会害怕？怎么可以害怕？反正这王少监已经答应替大将军通传消息，只求将来保住自己的性命，属下斗胆，便答应了这厮！”
“做得好！”王文佐笑道：“你也不要频繁与其接触，偶尔要点消息便是，不要逼他做太为难的事情，这么要紧的细作，得留在关键时候用，若是为了点小事就败露了，岂不是亏了？”
“属下明白！”
慕容鹉离开之后，王文佐继续和桌上的告密信战斗，直到最后精疲力竭，他无法理解怎么会有那么多告密信，长安城里的人们就这么热衷于弄死自己的邻居吗？如果他们省点气力，自己可以做多少更有益的事情呀！他沮丧的把没看完的信笺扫落在地，喝道：“来人，准备马匹，我要出城！”
在卫队的簇拥下，王文佐往金光门而去，他想要策马驰骋一会，这是他最喜欢的几种放松方式之一。道路两旁的路人们纷纷下跪，但他已经能感觉到一道道恶意的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也许自己更应该乘马车。
当王文佐回到住处，张文瓘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老人没有废话，直接开门见山：“河南那边有文书过来，当地州县去年入冬到现在为止还没下雪，已经发生了旱灾！”
“政事堂打算怎么做？”王文佐问道。
“准备让各州县赈济，问题是去年河南的情况就不太好，各州县的存粮并不多，就算赈济也赈济不了多少！”张文瓘道：“户部刘培吉还说，河南发生蝗灾的可能性很大，要有提防！”
“哦！”王文佐有些惊讶，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春天干旱的确蝗灾的概率更大，因为积雪可以冻死一部分虫卵，蝗虫幼虫和卵也更适应干燥的土地。
“张相的意思是？”
“河南漕仓里有的是粮食！”张文瓘道：“若是允许拿出一部分来……”虽然张文瓘话只说了一半，王文佐也已经猜到对方的用意了，河南漕仓里的粮食所供应的除了长安之外，便是陇右北地的边军，而王文佐是军方的代表，要动漕仓的粮食自然要他点头。
“开仓赈济也好，灭蝗也罢，都非能吏不能为！”王文佐沉吟了片刻，问道：“张相，你心里可有可用的人选？”
“这个……”张文瓘犹豫了一会：“要不用狄仁杰？”
“不可！”王文佐毫不犹豫的拒绝了这个提议：“怀英要镇守洛阳，就用刘培吉吧！这个人当过州县官，又在户部任职多年，处事干练，是个难得的人才！”
“可，可是……”张文瓘没想到王文佐竟然提名刘培吉，顿时吃了一惊：你们两个不是旧仇吗？
“张相是不是说他曾经得罪过我？公是公，私是私，这个道理我还是懂得，还有，我们三人现在身处嫌疑之地，用人方面更是要小心，不要落人口实！”
听到王文佐这么说，张文瓘原先预先准备的一肚子话都说不出来了，半响之后才憋出来一句：“大将军肚量如海，张某佩服！”
“咱们三个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啥客气话就少说些吧！”王文佐摆了摆手：“刘培吉的任命你们政事堂快些下，还有，去洛阳前让他来我这里一次，我有点事情要叮嘱他！”
“什么，大将军说要见我一次？”刘培吉问道。
“嗯，应该是有什么事情要单独和你说！”张文瓘笑道：“培吉呀！我也不瞒你，这次河南赈灾的事情，我本来说的是狄仁杰的，但大将军选了你，外举不避仇，大将军行事有古人之风呀！”
“是，是！”刘培吉面色有点怪异：“张相请放心，今晚我就去大将军府上拜会！”
“这就对了！”张文瓘笑道：“你和他当初虽然有些嫌隙，但终归都是为了大唐，能够化解了总是好事。大将军乃是国家栋梁，他处事独到，多听听他的话也没有坏处！”
“是，张相的话属下记住了！”
出了门，刘培吉刚长出了口气，五六个同僚便围了上来，纷纷恭喜道：“刘兄，恭喜了！”
“是呀，此番出巡河南，可是威风的很呀！”
“漕粮、数十州郡皆可一言而决！刘兄这可是时来运转了！”
“这可是大喜事，要不在蛤蟆陵那边订上一桌，大家晚上同去乐呵乐呵？”
面对着一张张满是笑容的脸，刘培吉不禁有点眩晕。自从王文佐、李元嘉、张文瓘这三头统治建立之后，刘培吉就明显感觉到自己被孤立了，无论是官场上还是平时的生活中，人们都用一种“看你还能活几天”的目光注视着他，在政事堂吃饭的时候，都没人敢坐在他五尺之内。当然，刘培吉自己知道这不是事实，自己即便不是王文佐的直接手下，但至少也不是“除之而后快”的死敌。问题是这种被当成“期货死人”看的感觉着实难受的紧，今天总算是结束了，想到这里，刘培吉的腰杆子不禁挺直了起来。
“多谢诸位，多谢诸位！”他向四方做了团揖：“在下今晚要去大将军府上拜会，酒席的事情只能推后了，见谅，见谅！”
四周稍微安静了一下，旋即便被笑声和阿谀声充满了，每个人都在赞叹刘培吉以国事为重的态度，将其送出堂外才罢休，屋内重新充满了有些怪异的气氛。
“诸位，看来刘培吉当初那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王大将军亲口提名他出巡河南，应该是过去了吧？”
“会不会是王大将军故意挖个坑让他进去，然后好名正言顺的处置他？”
“应该不会吧？旱灾蝗灾可不是小事，一旦出了岔子就难以收拾了。王大将军要对付他，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犯不着绕这么大个圈子吧？”
“这倒是，张相年迈，韩王又素来清贵，少处政事，这天下权柄其实就在大将军一人手中。我本以为刘培吉这次死定了，想不到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呀！”
“是呀！所以只能说世事难料呀！”
“是呀，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一众高官们摇头叹息着，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重新处理着那些永远都处理不完的公文，心中一个声音在响着：“凭啥不是我？”
王文佐府。
“属下拜见大将军！”刘培吉恭谨的向几案后的王文佐躬身跪拜。
“免礼，培吉的伤势都痊愈了吗？”王文佐从几案后走了出来，伸手将刘培吉从地上扶起：“都是因为王某，才让你受了这等苦头，着实有愧！”
“不敢！”刘培吉赶忙道：“这都是刘某命里的劫数，岂能怪大将军！”
“来，来，坐下说话！”王文佐几乎是把刘培吉按在右边的坐席上，自己才回到当中的位置盘腿坐下：“这次去河南，那边又是旱灾，又是蝗灾的，你肩膀上的担子很重呀！我预先给你交个底，虽然可以调动漕仓的粮食，但也得有个数，不能动太多了，毕竟陇右和长安还指着那些粮食呢！”
“是，是！这个属下明白！”刘培吉赶忙道：“我到了河南，一定基于河南本地之力救灾，不会动用太多漕粮的！”
“这样就好！”王文佐笑道：“刘相果然是能吏，不过我的意思不是只能用河南本地之力，必要时也可以让一部分饥民就食于河北嘛！”
“啊？”刘培吉一下子没跟上王文佐的思路，一时间愣住了。古代赈灾的办法很多，最主要的办法有两个，一个是往灾区运粮食，还有一个就是人离开灾区，去有粮食的地方，可以称之为就粮，也有叫就食的，比如唐朝由于关中长期缺粮，天子就经常带着文武百官去洛阳就粮，所以得了个“就粮天子”的绰号。这种救灾方法是不稀奇，但河北现在是王文佐的自留地，他干嘛拿出自己地盘给河南的饥民饭吃呀！
“刘相！王某也不瞒你，眼下海东还有大片待开发的荒地，缺的就是人！按我的意思，来河北就粮的饥民就不要回去了，你看如何？”
“这个……”刘培吉面上的肌肉顿时僵硬了，他犹豫了一会，小心的答道：“这个恐怕不容易吧？那些饥民祖宗庐舍都还在河南，大将军虽然是好意，但愚夫愚妇恐怕不解，反不为美呀！”
“这个我也考虑过了！”王文佐笑道：“若是允许大户兼并呢？他们岂不是就没有退路了？”

第843章 甘州
“大户兼并？”刘培吉闻言愣住了，当时大唐的土地制度还是授田制，即男丁成年后从国家获得土地，年过六旬后归还一部份，剩下的去世后归还。换句话说，除了永业田之外，农民对所耕种的土地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更不要说买卖了，大户兼并土地从理论上讲是不可能的。
当然，理论是一回事，实际又是一回事，即便是唐初，高门大户和地方豪强对自耕农的兼并也是很常见的。但常见是一回事，政府官员的态度又是一回事，至少在表面上大唐的官员们对土地兼并还是持反对态度的，像王文佐这样公然支持大户兼并的还真不多。
“大将军，天下事易乱难安，愚以为还是要谨慎行事呀！”
听到刘培吉憋了半天，才冒出这么一句，王文佐笑了起来：“有人没田种才会乱，海东那边多的是地没人种，怎么会乱？”
“海东是海东，河南是河南，相隔万里呢！”刘培吉苦笑道：“大将军，寻常百姓不是军队，他们有儿有女，还有年老的父母，去相邻州县都麻烦的很，更不要说海东呢！您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这个不用你担心，只要饥民能到河北就粮，那剩下就是我的事了！”王文佐笑道：“沧州与运河有水路相通，船舶转运，又有什么好担心的。你若是不信，可以先转运两三千人来河北就粮便是。”
看着王文佐自信满满的样子，刘培吉最后无奈的点了点头：“既然是这样，那在下也只能从命了。还请大将军您再三斟酌，不然刘某这点薄名就全糟蹋在这件事上了。”
甘州，大斗拔谷，烽燧。
候莫已经是第三次低头去看楼梯了，可是还没看到接替自己守夜的人的身影。天空正下着雨，虽然他披着羊皮袍子和皮兜帽，但还是觉得一阵阵的寒气往骨子里钻，觉得透心凉。
他很清楚，甘州的初春雨水比冬雪有时候更可怕，只要有皮斗篷和帽子就能挡住雪，而春天的雨水就不一样了，它会无声无息地渗透羊皮和布料，转进你的骨头里。如果你不迅速擦干身体，再灌上一大杯热乎乎的酒水，好好烫个脚，睡一觉。你就会发抖、牙齿打颤、剧烈的咳嗽，浓痰和血会从你的口中流出，就好像你的生命一样！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候莫终于从下方传来的脚步声，他精神一振，对下下面的楼梯吼道：“刘五，你这混球又来晚了，至少晚了两刻钟！”
“哪个晚来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你小子休要诬赖人！”一个半秃的脑袋从梯口下方冒了出来：“亏我还给你带了口热汤来，早知道就不给你带了！”
“有热汤，为何不早说！”候莫惊喜的从同伴手中接过陶罐，喝了两口，惬意的吐出一口长气：“真舒坦，娘的，老子在这上头淋了半天雨，从里到外都冻透了！”
“好了，别废话了！”刘五喝道：“你快下去歇息吧！记得明早上来换我，别忘了！”
候莫应了一声，脱下羊皮外袍和兜帽交给刘五，都到楼梯口，转进去一半突然停住了，阵阵冷风飒飒响彻林间，他的衣服在背后抖了抖，仿佛有了生命。
“怎么回事？”刘五问到：“干嘛不下去？你不想回去了？”
“有点不对劲！”候莫喃喃的说。
“不对劲的是你自己！”刘五轻蔑的笑道：“要是还不想走就留下来值夜，换我回去睡觉！”
“你难道没听见？”候莫质问：“你静下心来，仔细听听，风雨声后面的声音！”
刘五的笑容消失了，他也感觉到了，在风雨声的掩盖下还有另一种声音，那是踩在枯枝败叶上的细碎声响。在甘州镇兵当值五年来，他从未如此恐惧，这背后到底是什么？
“蕃、蕃贼！”刘五的声音抖的和他的身体一样厉害，这个时间、会出现在这里的只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吐蕃的袭击者。
“快，把举火，警告州城的守兵！”候莫扑到墙边，掀开芦席，露出下面的一堆浸透鱼油的干芦苇来，然后从腰间翻出火镰和火石来，用力敲打起来。此时刘五已经可以清晰的听到楼下传来的喊杀和惨叫声，显然，吐蕃的袭击者已经冲进了烽燧的下层，那儿是守燧士兵和他们家属的住所。听到自己的袍泽和家人的惨叫声，刘五咬紧牙关，拿起靠在墙上的长枪，不过他没有冲下去，而是挺起枪尖，对准楼梯的出口。
也许是因为雨天天气潮湿的缘故，候莫敲打了火石七八下，也没有把下面浸透鱼油的干芦苇点着。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下意识的回过头，只见刘五正从一个吐蕃士兵的胸口用力拔出长枪，刘五听到身后的动静，厉声喝道：“别管这边，快举火！”
“诶！”候莫回过头来，飞快的敲打着火石，这时下面已经平静了下来，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泪水从眼眶中流淌下来，他用尽最大的气力敲打火石，终于有火星飞出，落在下方的浸透了鱼油的干芦苇上，火舌顿时跳了起来，他狂喜的吹了两口，然后把旁边堆积的松柴一根根放过去，烟火冲出烽燧顶部，直冲云霄。
“刘五，火举起来了，你坚持一会，我立刻来帮你！”候莫一边用尽力气扇火，一边大声叫喊，突然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惨叫声，他赶忙回过头，只见刘五痛苦的跪倒在地，脚下已经是一片血泊，一个全身几乎完全被钢铁包裹的吐蕃武士正从楼梯口爬上来，手里拿着一柄双尖短矛，矛尖上沾满了鲜血。
“日你娘！”候莫的脑子好像有一颗炸弹爆炸了，他怒吼了一声，向那吐蕃武士扑了上去，那吐蕃武士娴熟的将矛尖对准了候莫，但候莫似乎根本没有看见矛尖一样，就这么扑了上去，矛尖顿时刺穿了他的小腹，但巨大的冲量也将那吐蕃武士扑到在地，两人滚作一团，然后撞断了栏杆，从烽燧上摔了下去。
张掖城（甘州治所）。
“刺史，刺史！刺史，大事不好了！”
急促的敲门声和叫喊声将张全文从睡梦中惊醒，他掀开缠绕着自己脖子的白皙手臂，从床上跳了下来：“什么事？”
“烽燧，烽燧举火了！”
门外的声音将张全文身上的睡意顿时驱散了，他一手取下挂在墙上的佩刀，一手拿起外衫，一边穿衣一边喊道：“是那边的烽燧，举了多少火？”
“是西南方向！”门外的仆人声音也是极为急促：“具体举了多少火还不知道！”
“没用的东西！”张全文骂道，他飞快的在小妾的帮助下穿上衣鞋，出得门来，也难怪他这么恼火，依照当时的烽燧制度，烽火不但可以传递敌人的方向，道路，还可以通过烽火的多少，禀告敌兵大概得数量，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烽燧遭遇的情况应该很危急，否则不会这个样子。他去后院马厩上了马，便从后院门往西门而去。
到了西门，他已经看到张掖县尉，甘州兵府的折冲校尉，正指挥着民夫们加固城门，把箭矢滚石等守城器械搬上城去。张全文赶忙询问道：“曹校尉，到底是怎么回事？西南方向不是祁连山吗？怎么会有敌兵从那边过来！”
“回禀刺史！”曹刚是当地兵府的折冲校尉，曹姓又是世居于此地的豪族，他对甘州当地的情况十分了解，此时的他面色极为难看：“西南那边的确是祁连山脉，可那边还有一条山谷，通过那条山谷可以穿越祁连山，前往青海。前朝炀帝征讨吐谷浑，就曾经经由那条谷道来甘州，然后回长安的！”
“难，难道是吐蕃人杀过来了？”张全义也明白过来了，作为河西走廊上的重要城市，张掖不光是连通陕西和西域的通道，跨越祁连山脉，沟通青海地区和河西走廊的谷道也位于其域内。当然，这条谷道的通行难度无法和河西走廊相比，如果吐蕃人翻越谷道控制了甘州，那就等于从长安通往西域的这条最近的道路被切断了。
“我也希望不是这样！但如果贼寇是从西南来，那吐蕃人的可能性最大！”曹刚冷声道：“刺史，属下以为应该立刻派出使者前往瓜州求援，千万耽搁不得！”
“嗯，你说得对，立刻派人前往瓜州求援！”张全文冷声道：“甘州乃河西锁钥，千万不能有半点闪失，来人，城中十六以上，四十以下的男丁立刻征发，编入军中；其余老弱妇孺，分别守碟，打制兵器，以备贼人攻城！”
“遵令！”
青海的吐蕃军队穿过祁连山脉突袭甘州的消息，就好像一根手指，拨动了大唐帝国政治中心最敏感的那根琴弦。公元680年春天时，吐蕃人已经是大唐帝国视线以内唯一能与其匹敌的敌人，更要紧的事，大非川战败的伤痛还在许多唐人心中记忆犹新，难道帝国又一次受辱于这群野蛮人，失去给长安带来丰厚利润的丝绸之路的控制权吗？
陇右。
“裴公，必须立刻出兵，越快越好！”说话的是个满脸浓密胡须的红脸汉子，只见其满脸激愤的说：“甘州乃河西锁钥，一旦有失，不但长安通往西域的道路断绝，而且陇右亦将两面受敌，蕃贼若与突厥叛军联合，大唐西北都无宁日！”
裴行俭的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而是冷静的观察着墙上的地图，半响之后方才道：“程都督，蕃贼此番用兵颇为用险呀！”
那红脸汉子姓程名务挺，乃是初唐名将程名振的儿子，素来以果决勇猛闻名，他立刻听出了裴行俭的言下之意：“裴公的意思是，蕃贼此番有机可乘？”
“嗯！”裴行俭伸出手指，在标识祁连山脉的地方划了划：“蕃贼乘险击我，固然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但山中谷道行两三百里，其士卒必一日不可再食，可进而不可退，此乃死兵，不可当其锋也！”
“那裴公的意思是……”程务挺问道。
“甘州的城池坚固，户口上万，府库充足，只要城中人心不乱，蕃贼仓促之间必不能下！”裴行俭道：“所以救是要一定救的，否则城中兵士以为无救，那便糟糕了。但蕃贼锋锐，有必死之心，不可当其锋锐！”
“裴公的意思是先以兵为声援，安城中守兵之心，待蕃贼兵钝再击之？”
裴行俭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程都督明习兵法，实乃大唐之幸呀！”
经过简短的军事会议后，陇右的唐军立刻采取了行动，以右领军卫中郎将程务挺为主将，派出了四千援兵前往，不过程务挺一改往日果决迅速的作风，行军的速度并不快，他抵达了甘州附近之后，并没有立即发起进攻，给甘州解围，而是先修筑营垒，同时派出游骑袭击吐蕃人的打粮和樵采小股部队，局势僵持了起来。
而在长安，大唐的政治核心，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事也引起了王文佐的注意，他意识到期待已久的击败吐蕃人的机会终于出现了，他立刻邀请三头的另外两位，商议未来的方略。
“大将军觉得夷灭吐蕃的机会已经到了？”张文瓘问道。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如果我们做得好的话，相信应该不远了！”
“呵呵呵！”韩王笑了起来：“大将军如此果决，老朽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韩王殿下！”王文佐笑道：“吐蕃的优势无非是兵士吃苦耐劳，坚韧耐战，兵甲坚利，将帅堪用，身居险地。弱点便是君弱臣强，户口稀少，府库匮乏。他若是据守青海，蚕食陇右，倒是不那么容易对付。可他现在行险去攻打河西，就是以短攻长，自寻死路了！”

第844章 新法令
“这么说来，大将军与裴公想的一样啦！”
“嗯，此战宜长不宜短，宜缓不宜急，还有，吐蕃不会只攻打河西，在陇右、西域应该也会有动作，裴公那边也要做准备，我们在长安能做的也就是调配粮食军资，增派兵士了！”
“不错！”张文瓘笑道：“大将军说的是，那就先下诏书，发关中、河东府兵二十以上，四十以下丁壮前往陇右听用？”
“现在暂且不用！”王文佐摇了摇头：“裴公在书信中也没有要增兵嘛！现在还没到决战的时候，征发更多兵去还得供应军食。照我看，现在应该做的是先把道路修好，粮库填满了，这样征发去的兵士有饭吃，有衣穿才是正经！这样吧！长安自皇后起，宗室贵戚、百官从今日起，一日两餐，结余之资，赠予陇右戍卒，以为军资，如何？”
“如此甚好！”韩王笑道：“本王先认捐谷百石，绢二百匹，如何？”
“韩王肯带这个头，那就最好了！”王文佐笑道：“张相和我也都捐这个数！其他官员贵戚就依照咱们的这个标准，依品级减等，张相以为如何？”
“老夫倒是无所谓，不过估计要把同僚得罪狠了！”张文瓘苦笑道：“那长安的商贾百姓呢？要不要也要认捐一些！”
“商贾百姓？那就看自愿吧，不做要求！”王文佐道：“不然岂不是又多了一桩税赋？说到底，这大唐是宗室贵戚文武百官的大唐，却不是商贾百姓的大唐，我等的衣食俸禄，尊荣富贵皆是由大唐而来，国家危难，我等出钱出力是应该的；而商贾百姓就不同了，无论是谁当皇帝，他们都是耕田织布，赋税兵役劳役，再要他们多出钱出力就说不过去了！”
听到王文佐这番话，张文瓘不禁瞠目结舌，半响之后方才叹道：“大将军这番话在下可谓是闻所未闻！”
“可难道不是事实吗？”王文佐笑道：“本朝之前有隋，隋之前有周、有齐、有陈，再之前北有魏，南有梁，哪朝哪国都有锦衣玉食的朝上之人；亦有麻衣蔬食的农夫、商贾。侯景破建邺，于谨破江陵、周破晋阳、破邺城之后，农夫商贾还不是照样过自己的日子，那些锦衣玉食之人都去了哪里？”
“大将军说的是！”韩王叹了口气：“我等身处尊荣之位，的确应该居安思危，以为长久之计！贪图财禄，不修德行，必不长久！本王会把大将军的一番苦心讲述给宗室后辈们听！”
朝廷不久后发出《宗室百官节俭令》立刻就在两京掀起了一番轩然大波，依照此法令，王文佐以朝廷的名义，言称宗室贵戚百官乃国家之柱石，天下之表率，须得谨言慎行，修身齐家，若有违背之人，便可依照法令严惩：赐死、剥夺身份财产官职、流放等。法令一共有四条：
一、专心修习文武数术之道，即为贵官，即必有一技之长，若庸碌懒惰之辈，当即严惩之。
二、不可随意聚众会酒，招引歌妓，有失身份。
三、诸士皆应节俭，除非无子，不可多蓄妻妾，以为淫乐。
四、选用人材须以才具为先。
面对这四条法令，长安居民的态度是迥然不同的，中下层无不交口称赞，甚至连一部分位处上层的富商表面不说，背地里也竖大拇指，毕竟这法令管不到他们头上；而反观上层就的态度就比较复杂了，绝大多数百官贵戚都极为反感，但嘴上却不敢说。毕竟这《宗室百官节俭令》从道理上看是肯定没问题的：天下百姓士农工商，士的地位最高，自然对才能和品德上就要提出更高的要求，敢对抗这个，立刻就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而对于皇后来说，任何加强皇权的事情她当然都支持，何况百官贵戚都知道这法令是王文佐搞出来的，只会骂王文佐，最多加上张文瓘和韩王，绝对骂不到皇后头上，王文佐自己出头得罪人这等好事她当然乐见其成。
陇右。
“刘公！这位王大将军这次可是有大动作呀！”裴行俭小心翼翼的将信笺递了过去：“这可是把满朝文武加宗室贵戚都得罪了个干干净净，说实话，这种事情我是想都不敢想呀！”
“是啊！”相比起当初在百济的时候，刘仁轨已经苍老了许多，两鬓已经全白了，面颊上也满是斑点，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不过当初在百济是他就是这样，说的好听点叫勇于任事，说的不好听就是肆无忌惮！你习惯就好了！”
“这种怎么习惯的了！”裴行俭苦笑道：“他这次借了蕃贼攻河西就做下这等大事，我简直不敢想他接下来还敢做些什么？”
“至多不过是篡位吧！”
裴行俭吓了一跳，他看到刘仁轨脸上露出的玩味笑容才明白对方是在开玩笑：“刘公，这等话能够乱说的吗？”
“守约你也不要太紧张了！”刘仁轨笑了笑：“王文佐他要篡位，当初把你打败，兵临长安城下就可以了，何必要等到现在？再说了，这也不是你我应该操心的事情，眼前的麻烦都还没解决呢，还有余力操心长安？照我看你还是把仗打赢了再说，无论长安谁当权，咱们照样磕头就是了！”
“刘公说的是！我是王大将军的手下败将，当初他要篡位我拦不住，现在就更不成了！”裴行俭苦笑了一声：“不过他信里的确说的不错，对付蕃贼宜长不宜短，宜缓不宜急，要防备蕃贼在其他地方出兵，牵制我方！多累积兵粮辎重，以待将来！”
“那是自然！”刘仁轨笑道：“要是当初领兵的是他不是薛仁贵，蕃贼早就完了。他当初在灭百济、倭国、高句丽、靺鞨都是这般，总是能找到贼之要害根本，一战打下来，贼便不能复起！有这样的人在朝中，边将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是呀！”裴行俭点了点头：“既然是这样，那就让程务挺那边持重一些，倒是陇右这边的屯堡要更加戒备。”
甘州。
呜呜呜！
钦陵凝视着远处的城墙，在这个距离他可以清晰的看到唐人们在城墙上吹动号角，另一些人正忙乱的将一块块木板竖起，拼成的守棚，守城的士卒可以躲在里面，避免受到箭矢和飞石的伤害。城楼上有一队甲胄明亮的士兵，绯色的罗伞，高举的旗帜，簇拥着五六个身着锦袍的官员，正对着城外指指点点。
“那应该就是甘州的刺史！”一旁的吐蕃将领道：“唐人怯弱，不过守城的确有一套。我已经下令兵卒去四边村落打粮了，这一带素称富庶，就算是春天，也应该能得到不少粮食牲畜！”
钦陵没有理会旁边将领的汇报，他仔细的观察着远处的甘州城，部下说的不错，甘州城的坚固无可否认，厚实高耸的夯土城墙环绕整座城市，马面城碟望楼一应俱全，护城河内侧还有羊马强，从墙上的守卫者看，城内也有足够的人手和武器，要攻下这样的城市可没那么容易。
“唐人陇右的援兵呢？”钦陵问道。
“行动很迟缓，而且也不多，据探子报，也就四五千人上下！”
钦陵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旁边的吐蕃将领感觉到了上司的不悦，赶忙低下头道：“末将听说领兵的唐将是程务挺，乃是唐军中有名的勇将，可以派兵引诱，然后击之！”
“人家会像你那么蠢吗？”钦陵冷笑了一声：“唐人有句话，救兵如救火，可唐人援兵却走的这么慢，明显是打算用甘州的城墙消耗我们的人了，这样也会被你引诱出来？”
那吐蕃将领顿时语塞，他不敢说话，又过了好一会儿，钦陵突然指向甘州城西南面城墙的一段，问道：“那段城墙是怎么回事？怎么颜色不对？”
“好像是唐人新修筑的，原先的老城墙年久失修，有些破损了，新土，老土颜色不一样！”
“嗯！”钦陵没有说话，继续打马前行，那将领也不敢催促，只敢跟在后面，等到钦陵的发问，钦陵将甘州城围绕了一圈，才回到营中，突然道：“只有拿下甘州城，把唐人打疼了，这些援兵才不会这么迟缓！今晚就先攻打甘州城的西南面，看看能不能拿下来！”
稻草在脚下咯吱咯吱作响，前两天下了一场雨，登上城墙的斜坡上满是湿泥，为了防止滑倒，才铺了这些稻草。张全文登上城墙，走过一个个城碟，小心的观察四周，防备值夜守碟的人偷懒睡觉。
吐蕃人包围甘州城已经半个月了，这些突袭者只在围城的第五天试探性的进攻了一次，便停止了围攻，采取了包围战术。张全义尽可能的激励守城的士兵们，鼓励他们的士气，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愈来愈明白近期内援兵应该不会到了，裴总管应该是把自己所在的甘州城当成消耗吐蕃人的筹码。张全义无法评价这一方略的对错，但被当成筹码的感觉真的很糟糕。
当然，张全义没有躲在城中被动挨打，他很清楚久守必失的道理，而且不能让守城的人闲下来，闲了就会胡思乱想，这可不是啥好事情。所以他每天夜里都会派出小股的士兵从突门出击，或者放火、或者放暗箭，反正就是不让吐蕃人舒舒服服的围城。但只能说收效甚微，相比起和平了许久的河西守城兵，那些翻过祁连山过来的吐蕃兵可以说是身经百战了，在头几次吃了点亏之后，就迅速适应了环境，让夜袭者付出了几次代价，张全义不得不调整策略，以免得不偿失。
但甘州城中的百姓已经从最开始的恐惧中恢复了过来，由于官府给守城的贫苦百姓发了钱米，不少人甚至比围城前过得更好了。一种乐观气氛开始在甘州城内弥漫开来，不少人说朝廷的援兵就在路上了，一旦抵达，就里应外合把那些吐蕃蛮子杀个一干二净。虽然张全义知道这流言多半是假的，但他还是保持沉默，任凭流言的传播。
“使君！”
“刺史！”
说话声将张全义从思虑中惊醒，他抬起头，十几个拿着武器的守碟丁壮单膝跪在地上，他抬了抬手：“非常时候，都起来吧！”
“多谢刺史！”丁壮中为首的是个老兵，他对张全文道：“您看吐蕃人的营地，情况有些不对！”
“怎么了？”张全文顺着老兵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的吐蕃营地上空盘旋着一群乌鸦，此起彼伏，不时起落，发出不祥的叫声。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使君，那么多乌鸦，下面要么有死人，要么就是死掉的牲畜！”老兵低声道：“可吐蕃人已经很多天没有攻城了，死人的可能性不大……”“你是说吐蕃人在宰杀牲畜？”张全义也反应过来了。
“嗯！”老兵严肃的点了点头：“军中宰杀牲畜，多半是犒赏敢死之士，今晚吐蕃人很可能会夜袭！”
张全义深深吸了口气，竭力不让恐惧出现在自己脸上：“很好，你能想到这些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姓李名大柱！”那老兵道。
“明天早上，去刺史府领绢五匹！”张全义笑道。
“多谢使君！”
李大柱跪了下去。
在当天接下来的时间里，天空一直温暖明亮，直到日落时分，从西方压来的乌云吞噬了橙色的太阳，这意味着一场风暴即将到来。袭击者们早已收拾停当，紧张的看着远处的甘州城，等待着军官的命令。
洛桑走过部下的行列，一个个观察着他们的脸，不时点某个人或者叫某人的名字，每当他这么做，那个人就退出行列。这里有七十人，太多了！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斥候和军官，洛桑很清楚有时候人多反而是坏事，一个蠢货可以毁掉一百个人的努力，而偏偏军队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是蠢货，要不然就没法指挥了。但夜袭不一样，他要从把蠢货从自己的手下中剔除出去，免得他最后把事情弄砸。
洛桑三次走过行列，他已经剔除掉了二十五个人，但他还是觉得太多了，但时间不允许他继续挑选下去了，他咳嗽了一声：“跟着我，我的规矩你们都明白，待会哪怕被砍掉手，也不许发出一点声音！”

第845章 新官
没人说话，所有人用坚定的眼神回答了洛桑的要求，洛桑满意的点了点头，眼前的男人们都很年轻，最大的不超过二十五岁，个个精瘦结实，全身上下除了骨头、肌肉、皮肤和肌腱便别无他物，他满意的点了点头，拍了拍最前面那人的肩膀：“好好干！”
在夜色的笼罩下，夜袭者们做好准备，他们将卷起的粗麻绳在一侧肩头，斜挎过胸，然后绑上特制的鹿皮靴，靴子顶端有突出的钢铁尖刺，小锤挂在臀间，一个装满铁钉的皮袋悬于另一侧。当一切准备停当之后，洛桑站在一块岩石后面，看着第一个部下爬上城墙，他用鞋子上的尖刺扎入城墙缝隙，然后借力登上，整个人就像一只巨大的壁虎，沿着城墙攀附而上，后面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月光透过乌云的间隙，投射在城墙上，攀爬者的身影出现在洛桑的视野中，最前面那个人已经爬了近四五丈高了，差不多已经完成了一半的距离，在他下方六七尺是第二个人。
“太慢了！”洛桑低声抱怨道：“这样下去，会被唐人的巡夜者发现的，几块石头，几下锣声就会把一切都毁掉！”
但唐人的夜巡者并没有出现，一个也没有，月亮被乌云笼罩，城墙上的夜袭者终于又被黑夜笼罩。洛桑长出了一口气。终于从城墙上传来一声尖利的哨音，就好像受惊的夜枭。洛桑长出了口气，他挥了挥手，第一个冲到城墙下，已经有三条绳索垂了下来，他抓住绳索，用力拉了两下，然后便向城头攀援而上，他爬到城头，正准备翻过女墙，突然黑暗中伸过来一枝长钩，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锋利的钩刃划破了皮甲，刺入他的后背，鲜血顿时流了出来。
“圈套！”洛桑怒吼道，他试图挣脱长钩，但从黑暗中刺出的长矛贯穿了他的胸口，他的手无力的松开了，整个人从空中落了下来，随着一声闷响，狠狠的摔在地上。
就这样，吐蕃人对甘州城的夜袭就失败了，甘州的守兵在发现了敌人的夜袭之后，并没有冒然惊动对手，而是冷静的杀掉了最先登城的几个吐蕃先锋，然后放下绳索，引诱后继者继续登城，轻而易举的杀掉了吐蕃最好的二十名斥候。
甘州刺史府。
“好，好！”张全文猛击了一下手掌：“果然是有勇有谋，李大柱赏绢十匹，迁一级；余者有斩首者皆赏绢一匹，钱五贯！”
“多谢刺史赏赐！”堂下众人齐声道。
“将昨晚蕃贼首级斩下，环城巡示！”张全文道。
待到部下退下，张全文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当然知道昨天晚上的那场小胜利其实对大局并没有什么影响，自己这么做的目的也不过是想要借此激励一下众人的士气，毕竟守城与野战不同，野战通常一个白天就能决出胜负，即便拖延也不会超过三五天，而围绕城池的攻守短则个把月，长三五年都有可能，这么长时间城中士民的心理状况就极为重要了，很多城池陷落并不是城墙不够坚固，而是内部出问题了。
“刺史，刺史！”
张全文抬起头来，看到县尉正站在门口，神色有些惊惶。他深吸了口气，问道：“怎么了，城外蕃贼有动静？”
“嗯！”县尉咽了口唾沫：“城外的蕃贼正在驱赶捉来的百姓挖掘壕沟，看样子应该是打算围城了！”
甘州城墙上，守兵们每隔十丈远便准备一堆柴火，上面放在一只大铁锅，旁边是装满人粪尿的木桶，如果吐蕃人攻城，他们就会在铁锅里装满金汁，然后用火将其烧得沸腾起来，临头浇下，就算是身经百战的勇士面对这玩意都会望而却步。一捆捆箭矢和石块堆砌的整整齐齐，北风吹打着每个人背后的斗篷，猎猎作响，张全文小心收紧披风，以免被卷进柴堆或者铁锅中。
“您听到了吗？”县尉低声问道。
风声、马嘶、女人和孩子的哭声、还有别的。他深深吸了口气：“走快些，看的更清楚！”
张全文走到女墙旁，迎面而来的风将胡须卷起，弄得他满脸都是，他小心的将胡须捋起，放进自己的胸前的绸袋里，他弯下腰，透过女墙的射孔向外望去，只见吐蕃士兵驱赶着数千百姓，挖掘壕沟，若有反抗逃跑之人，便立刻被杀死，尸体挂在旁边的树上，以恐吓活着的人。
“蕃贼！”张全文的声音颤抖着，他能够感觉到血液在自己的两个太阳穴涌动，似乎下一秒中就要喷射出来。但他强压下心中的怒气：“传令下去，没有我的命令，四门不得开启，违令者，斩！”
“可，可要是长围筑成，甘州就内外隔绝了！”县尉急道：“这样下去，城破是早晚的事了！”
“甘州城守不守得住已经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事情了！”张全文长叹了一声，指着城外的吐蕃兵道：“我们能做的只有在这里坚持下去，能多坚持一天是一天！”
长安，太极宫，玄武门，北门禁军营地。
房间的陈设十分简陋，除去墙上悬挂衣物和随身武器的挂钩之外，就只有一张有些简陋的长桌，左侧的窗户正对着玄武门，站在这里，可以很清楚的看到那儿的岗哨和进出的车马。这里就是守卫玄武门的北门禁军的指挥官的住处，一楼是六名下属的住处，而地下室则是武器库，里面存放着足够装备三百人的全套盔甲和武器。
护良曾经每个月都会在小楼住上七八天，当然是在一楼。直到婚礼那天之后，他才把自己的家什搬到了这里。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玄武门是整个太极宫地势最高的地方，站在那儿可以俯瞰整座宫城、皇城乃至长安城，只有最得到天子信任的人才会在这个地方。
护良穿着紫色的官袍，千牛卫大将军已经是正三品的官职，左腰悬挂着一柄短刀，他很喜欢这样，因为拔刀之后可以顺势攻击，而且在房间里短刀比长刀更容易发挥威力。不过他还是觉得和自己身上的紫袍有些不搭调，不够威严，没有气势。
门外传来脚步声，护良赶忙驱赶开脑海中的思绪，挺起胸脯。房门被推开了，一个个军官们走了进来，他们向护良躬身行礼，甲叶的铿锵声让他有点失神，旋即他又恢复了过来：“诸位免礼！都坐下说话吧！”
“谢大将军！”
军官们在长桌旁坐下，一道道暗含轻视、惊讶的目光投向护良，护良能够感觉到这些目光，相比起自己的官职，自己年轻的有些太过分了。不错，皇子们在相仿的年纪也能当上三品官，但那通常只是遥领，除了荣誉和俸禄之外，皇子们并没有真正履任，权力掌握在他们经验丰富的副手手中；而护良可是真正指挥北门禁军的。
“天子病重！皇后有孕在身！”护良开始说话：“吐蕃兵犯河西，大唐正是风雨飘摇之中，我等皆蒙君厚恩，当尽心竭力，护卫天子，以为磐石之固！”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观察听众们的反应，有几个人神色紧张，大多数人无动于衷，甚至有两个人还有几分讥诮之色，他们是在嘲讽我吗？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护良年资浅薄，诸位都是我的前辈，有什么可以提点的，还请直言！”护良道。
长桌末尾的两个军官不安的在椅子上挪动，挨着他们的那位捏紧拳头，屈突成懒洋洋的耸了耸肩膀，但真正开口的却是护良左手边那个中年军官。
“大将军不必忧虑！宫城有金汤之固，禁军皆忠勇之士，只要天子痊愈，天下自然大安！”
“这蠢货还不知道天子恐怕永远也不可能恢复到当初的样子了！”护良脸上闪过一丝嘲讽的表情，他点了点头：“希望如此，其他人呢？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等皆是武人，只知奉命行事！”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军官瓮声瓮气的道：“上头有什么命令，我们就做什么，其他就不知道了！”
“这家伙是在讽刺我爹吗？”护良皱起了眉头，不过他也只能点了点头：“说得好！屈突成，你呢？”
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护良青云直上，自然也没有忘记自己在长安为数不多的酒肉朋友，顺带提携了他，他听到护良叫自己的名字，赶忙笑道：“这事情其实很简单，眼下天子病重，不能历时；皇后又有孕在身，将朝政托付给张相、韩王、王大将军处置。护良您即是王大将军的亲子，又娶了太平公主，是天子的妹夫，可谓是且亲且贵，国之干城。这守卫宫墙、屏护王室的重责你不担着，谁担？我等只要依照护良你的号令，自然就肯定没有错，列位说是不是呀？”
听到屈突成这番话，长桌旁的众军官腹中都不由得大骂其厚颜无耻，按说他们趋炎附势，拍上司马屁也没少干，但朝一个可能还没自己孙子大的上司大放谀词未免还真有些拉不下脸来。但屈突成有句话还真没说错：北门禁军最要紧的不是武艺，也不是勇敢，而是忠诚；而护良的身份决定了他与天子和皇后的亲密关系，是真正的自己人。而和王文佐这边的关系决定了他有强大的外援，不用担心翻车，这样的上司还真是完美呀！
“屈突校尉说的正是在下想说的！”一个军官侧过脸去，厚着脸皮说道。
“不错，我等自当唯护良公子马首是瞻！”
“请大将军放心，在下知晓轻重，不会做出那等愚行！”
看到长桌旁的众人一个个表了态，护良暗自松了口气，下意识的瞟了屈突成一眼，只见对方正笑嘻嘻的看着自己，一副邀功的样子。
“嗯，这样就好！”护良咳嗽了一声：“那今日就先把各军的部署调整一下，各位记好了！”
“怎么样！护良！”屈突成笑嘻嘻的凑了过来：“对付这些家伙，讲别的都没用，还是拿身份压人最好用！你这身份就应该位居人上，只要把鼻子翘起来，这些家伙膝盖就自然软了！”
“呵呵！以身份压人？”护良笑了起来：“敢情我在你眼里就是这幅模样呀！”
“我不是这个意思！”屈突成摆了摆手：“护良你有没有本事我还不知道？就带了四百骑就敢去蜀中平道贼，长安城里有几个人敢？但是这地方不认这个，你又何必难为自己呢？说到底，这门亲事你爹也没少费力气吧？不就是为了这个时候用的？”
“嗯！”护良点了点头，笑了起来：“不管怎么样，今天还是多谢你了！”
“谢啥！”屈突成笑了起来：“不是你，这次升迁也轮不到我呀！护良，从今往后我可就指着你的大腿了，你可不能不管我呀！”
“哈哈哈哈！”护良被屈突成的无耻弄得忍俊不住，笑了起来：“什么大腿小腿的，你这么年轻就从五品下了，还不知足？”
“如果只是屈突成那是知足了，可是护良公子的朋友，区区一个从五品下就有些不够了！”屈突成笑道：“护良，今晚你没事吧，要不一同去蛤蟆陵乐呵乐呵，我一切都安排好了！”
“别，别！”护良赶忙摇头：“我晚上还有事！”
“有事？”屈突成看了护良一眼，突然笑了起来：“不错，护良你和长公主殿下可是新婚燕尔呀！怎么肯去蛤蟆陵，是我说错话了，该打该打！”说到这里，他拍了两下自己的脸颊。
护良被屈突成弄得哭笑不得：“什么新婚燕尔，我今晚是要去父亲那儿，你就少说两句吧，小心祸从口出！我丑话说到前面，阿月的性子可不一般，你要是得罪了她，发作起来我可保不住你！”

第846章 父子之亲
“嘿嘿！我这人自小便这样，嘴巴大，护良你千万要替我在长公主殿下面前多美言几句了！”屈突成干笑道。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你这家伙早晚要倒楣在这张嘴上！”护良冷哼了一声，这屈突成虽然才具一般，但性格却很好，逢人便是一张笑脸，其先祖前朝时就在朝中为官，人脉甚广，护良在禁军中与他的关系算是最好的了。
“对了，护良，你听说了吗？吐蕃打到河西那边了！”屈突成突然问道。
“嗯！好像是从青海穿过祁连山谷道，甘州城都被围了！”护良脸上有些忧虑：“陇右派了援兵，但蕃贼兵势甚锐，一时间还结不了围！”
“穿过祁连山脉去打河西，这些吐蕃人还真能折腾！”屈突成咋舌道：“不过这么一来，安西那边与长安的商路就断绝了吧？”
“完全断绝倒是不至于，不过要往北绕远路，而且还危险多了！”护良说到这里，突然觉得不对：“屈突成，你干嘛突然说这个？”
“嘿嘿！”屈突成突然笑了起来：“其实也没啥，就是有点小主意。你想呀，去安西的商路断绝，不少那边来的货物肯定要涨价，咱们若是能屯点，岂不是能发财？”
“囤积居奇的事情要做你去做，反正我没兴趣！”护良满不在乎的说。
“我又不像你，有个大将军的爹，这辈子也不用担心钱不够花了！”屈突成叹了口气。
“我爹是有钱不假，可我有四十多个兄弟，能分到几文！”护良冷笑道：“要像你这样三天两头去虾蟆陵的，往小娘身上丢蜀锦缠头的，多少也不够花使！”
“护良你可真没趣！”屈突成叹道：“没说几句话就开始教训人，和我爹一样！”
“你要是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才知道啥叫真没趣！”护良冷笑了一声：“两眼一睁，忙到天黑，除了吃饭，就没喘口气的空闲！”
“行，我算是知道你这身本事哪里来的了，不过也亏了你，换了我恐怕早就给逼疯了！”
“其实倒也还好！”护良摇了摇头：“几十个兄弟在岛上每日里都想着赢过别人，现在回想起来，倒也挺有趣的！”
“我要是你，想到自己还有几十个这样的兄弟，肯定会头疼死！”
“呵呵！”护良笑了起来：“为啥会头疼？兄弟多不好吗？”
“当然不好！”屈突成道：“祖上的爵位只有一个，就算天子格外开恩，准荫二子，三子最多了。要是有七八个兄弟，还不抢死？”
“我家不一样！”护良笑道：“家父的爵位肯定是崔大娘那个孩子的，每个人都凭自己的本事谋出路，兄弟之间反倒是没啥可争的了，情谊自然好了！”
“呵呵！”屈突成干笑了两声：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护良见状问道：“怎么了，我说的哪里不对吗？”
“对，对个屁！”屈突成冷笑道：“你们兄弟当然看不上令尊那个爵位啦！要争也是争别的东西，怎么会没啥争的？”
“争什么？”护良不服气的问道：“当初我留在长安，就没人和我争！”
“你那时候同龄的兄弟一共也就两个，年纪最大的好像已经留在倭国称王了，怎么争？再过几年，等你其他的兄弟长大了，你看他们和不和你争！”
“他们各有自己的去处，和我争什么？”
“护良，你那个兄长生下来就是一国之王，你能够尚大唐长公主，比你还小的两个兄弟好像就一个是一州刺史，另一个只能出海指挥船队了，再往后面的兄弟们只怕还不如这两个，你觉得他们甘心服气？都是同一个爹爹，只不过晚出生几年，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你觉得他们甘心？”屈突成道：“护良，高门大户里面兄弟相争，祸起萧墙的事情我见得太多了，你不要不服气，真不是那些兄弟们情谊不深，而是形势所迫！”
“公子，到了！”
马背上的护良如梦初醒，他向侍卫点了点头，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管家：“父亲在家吗？”
“主人在书房里，和卢先生商议事情！”管家接过缰绳，捋了两下坐骑的鬃毛：“他吩咐过了，公子您来了就直接去书房见他，请随我来！”
“嗯！”护良点了点头，登上台阶，跟在管家的后面，在来王文佐府邸的路上，他的耳边始终回荡着屈突成的声音；“再过几年，等你的兄弟们长大了，你看他们和不和你争！”从感情上他不喜欢这些话，但却无力反驳，不错，自己和彦良两人凭借早出生的优势得到了太多，后面的兄弟们无论如何也是赶不上的，他们妒恨自己一点也不奇怪。但一下子多了几十个与自己血肉相连的仇敌，这种滋味可真不好受。
“护良公子！好久不见了！”
一个声音打断了护良的思绪，他抬起头，认出了来人，面露喜色：“杨师范，你不是在倭国吗？什么时候来长安了！”
“大将军有命，就来长安效力了！顺便调教一下几个手下！”站在护良面前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精壮汉子，身材魁梧，阔面重颐、浓眉大眼，颔下短须，形容威武，却是岛上教授过护良的弓箭师范，姓杨名遇春，高句丽人，只见其手中提着一张角弓，指了指院子里十几个跪在地上的弓手：“听说公子迎娶了大唐天子的妹妹，当真是可喜可贺呀！”
“多谢了！”护良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弓手，他目光锐利的很，立刻看出这些弓手并非长安本地人：“这些人是哪里来的？怎么不像是长安本地人？”
“哪里的都有，有倭人、百济人、高句丽人、靺鞨人！”杨遇春笑道：“既然是弓矢之士，就算是万里之外，前来侍奉主上也是应该的嘛！”
“这倒是！”护良点了点头，心下却犯了嘀咕：父亲为何要从那么远招募人手来长安？难道他有什么地方要用的上这些人？
怀着内心的疑问，护良走进书房，看到他进来，卢照邻站起身来，向王文佐躬身道：“既然公子来了，那属下就先告辞了！”
“也好，你晚上回去后好好筹划一下，明早我们再来谈这件事情！”王文佐道。
“是，那属下就先告辞了！”卢照邻躬身告退。待到他离开之后，王文佐笑道：“护良你在宫里怎么样，北门禁军可还听你的话？”
“还好，诸将倒也还听命！”
“光听命还不够！”王文佐指了指一旁的锦垫，示意儿子坐下：“要把中层军官换成你的人，至少要换三分之一，就从当初跟你去蜀中那四百人里面挑，要是不够就再从蜀中调几个人来，然后列一张名单给我，我会和兵部尚书谈的！”
“这样不太好吧！”护良苦笑道：“我才刚刚掌握北门禁军没几天，就这样换人，恐怕会来不少闲言碎语吧！”
“闲言碎语那是肯定有的，其实现在就有不少了，毕竟你还这么年轻，就掌握北门禁军！”王文佐笑道：“但闲言碎语总比掉脑袋的好！你现在没工夫去一个个分辨你的手下谁忠实你，谁暗怀异心，那就干脆换成跟着你出生入死过的人。这种事情马虎不得，你爹我、张相、韩王三人的姓命和功业、大唐的未来现在都掌握在你的手上！明白吗？”
“好吧！”护良无奈的点了点头，他知道王文佐说的没错，只有把控制着宫城的北门禁军掌握在手中，王文佐、张文瓘和李元嘉三人的联合统治才可能维持下去，不然指不定哪天就被人堵在宫内乱刀砍死了。他想了想：“我已经把屈突成调到北门禁军当校尉了，掌管武器库！”
“屈突成是谁！”
“他是屈突通的曾孙，孩儿当初在千牛卫时，他是孩儿的同僚，相处的不错！”
“这个人你信得过吗？”王文佐问道。
“还行！孩儿当初刚来长安时，被不少人孤立，是他出手帮了孩儿好几次，孩儿才立下足！后来刘培吉刘侍郎被刺之后，他也不畏人言，帮了孩儿不少！”
“嗯，听起来不错！”王文佐点了点头：“既然是这样，那索性就多给点甜头，他现在身上还有爵位吗？”
“好像是没有，听他说家里兄弟不少，未必轮得到他！”
“我明白了！”王文佐点了点头：“护良，你要记住，如果你想收买一个人，那就不要小气，一次性给的足足的，让他喜出望外。不要一点一点的给，反而会惹来怨恨！”
“可那样会不会让那人胃口变得太大呢？”护良小心的问道。
“有可能！如果是这种人，那说明你看错人了，其实这也没什么，看错人很正常的，那就换一个人就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孩儿受教了！”护良沉声道，他犹豫了一下，小心问道：“孩儿方才进来的时候，路上遇到了杨遇春杨师范，他曾经在岛上教过孩儿的弓术，听他说是奉父亲之命来的，与他同来的还有不少海东武士，当真有此事吗？”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我打算从海东各族募集两千精锐编入我的亲军之中，驻扎在我的宅邸里！”
“这……”护良吃了一惊：“这好像违反了国家法度了吧？”
“不错！但眼下是多事之秋，我不得不这么做！”王文佐叹了口气：“你是我的儿子，明白吗？”
“是！”护良咬了咬牙，突然跪了下来：“父亲，您这是想要夺取大位，自立为天子吗？”
王文佐看着跪在地上的护良，他虽然名分上没有继承自己的姓氏，却有张地地道道和自己相似的脸：国字脸高颧骨，严肃拘谨，喜怒不形于色。不论他母亲是谁，想必在他身上没留下多少自己的特征。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他问。
“有孩儿掌握北门禁军，狄先生有一万精兵在洛阳，慕容鹉手中也有数千人，孩儿不知道父亲您为何还要募集亲兵，甚至不喜触犯国家法度？”
“国家法度！”王文佐笑了起来：“要说这个，我已经不知道触犯多少次了！要不然今上是怎么登基的？”
护良顿时哑然，他默然片刻：“那不一样，不是吗？您是为了陛下，为了大唐！”他的语气里带着少年独有的确信。
“是吗？”王文佐笑了笑：“说实话，我自己现在都有点不能确定了，人越老，就越记不得当初的初衷。其实这无关紧要，未来几个月会很危险，我必须有一支可以绝对信任的兵马，才有胜算！”
“未来几个月？您是说皇后生产吗？”护良问道。
“不错！”王文佐的眼睛里闪烁着自豪的光，这个儿子成长的很快。
“如果皇后生下儿子还好，如果是个女儿，那就非常危险了！”
“生下女儿就危险？为什么？”
“很简单，如果她生的是个儿子，那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沛王他们就算不满，也只有俯首听命。可如果是个女儿，那她就只能立鄱阳王为太子，那就不一样了！”
“你是说沛王他们会起来反对？”护良问道
“不一定是沛王！很多其他人也会反对！”王文佐道：“我不知道会有谁，但一定有，更多的人会隐藏在幕后，整个长安会变成一片危险的森林，每个人都是猎手，也是猎物！”
“那您呢？您打算支持谁？”护良话刚出口，就后悔了，他不禁暗骂自己蠢，这个时候父亲肯定不会确定下注，而是见机行事。
“自然是看情况啦！”王文佐笑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鄱阳王不能由皇后控制！”
“那我要做什么？”护良问道。
“控制住北门禁军，确保宫城安全就够了！”王文佐满不在乎的答道：“其他的，我已经有了安排，你无需担心！”

第847章 蝗虫
“孩儿记住了！”护良沉声道：“只是吐蕃侵犯河西，父亲您可有举措！”
“现在还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王文佐道：“皇后产子之前，我必须留在长安！”
“那吐蕃的战事……”“吐蕃的战事先拖一拖没坏事！”王文佐耐心的解释道：“护良，你要明白眼下的关键是在长安，长安没事，河西那边纵然有一二挫折，也不是什么大事。长安这里出问题了，就算河西打赢了，也无济于事！”
“可是甘州已经被围，甘州如果陷落，从陇右通往安西的道路就被截断了，安西也无法久持……”“这些都不是什么大的问题！”王文佐打断了儿子的争辩：“吐蕃人本族兵力有限，就算截断了河西，安西诸镇也不是几年能拿下来的，我有足够的时间应对！”
“那么在父亲眼里，安西河西都不过是弃子，是吗？”护良突然问道。
听到儿子的提问，王文佐一愣，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如此尖刻的问题了，他重新打量了一下儿子，点了点头：“是的，必要时我可能会舍弃这两地！”
“父亲，长安的权柄对您来说就这么重要吗？”护良问道：“河北、海东有那么多土地还不够吗？”
“护良，你以为我贪恋权势才不肯离开长安？”王文佐笑了起来：“只要陛下明日恢复健康，我后天就回范阳，一天都不多留！”
“可是陛下已经不可能恢复健康了，不是吗？”护良问道。
王文佐避开儿子的目光，沉默了片刻：“陛下的病是因为脑子里的血管堵塞了，脑子里管理口舌和手脚的部份也受到了影响，痊愈着实不太可能了！”
“父亲您知道圣上的病因！”护良瞪大了眼睛：“那您为何不告诉太医，对症下药？这样不就能把陛下的病治好？”
“因为太医知道也没用！”王文佐苦笑了一声：“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不，应该说是超过了这个时代的能力，也许几百年后能够有办法治好，现在这个时代是没有办法的！”
护良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很明显父亲很清楚天子得了什么病，但他并不想说出来治疗之法，这又是为什么呢？
“算了，不说这些了！”王文佐叹了口气：“我刚刚说的这些你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尤其是你妻子，不然恐怕会惹来一些不好的联想，你明白吗？”
“孩儿明白！”护良点了点头，他犹豫了一下，问道：“父亲可以告诉孩儿天子病症的治疗之法吗？”
“你想知道？”王文佐笑了笑：“那也没什么不可以，首先通过观察病人的症状，和某种仪器，确定病人头部发病的位置，确定位置之后，然后便是治疗了，要么用某种药物疏通血管，要么把病人的头盖骨打开，然后用刀切开被堵塞的血管，将其疏通。”
“这，这怎么可能？”护良瞪大了眼睛：“头盖骨打开后人不是就死了？还有什么是血管？还有什么仪器能够确认病人头部发病的位置？”
“这个……”王文佐被儿子的问题给难住了，他突然发现要给一个完全没有自然科学基础和现代生物学基础的人解释现代医学治疗中风的原理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他想了想：“护良，你要是真的想要知道的话，回家去找一只兔子宰了，然后把尸体剖开，亲眼看一下这只兔子的身体是怎么组成的，然后再来问我这个问题吧！”
河南，汴州。
黄河在经过延津之后，河水的流速就变慢了不少，这条汹涌的大河就好像累了一般，把自己的躯体横躺在这片辽阔平坦的土地上，酣睡起来，不时翻个身体，动动胳膊。而千百年来，人们围绕着她开垦田地，兴建城郭，成为了东亚地区人烟最为稠密，最为富庶，也是自然灾害最为频繁的地区。
“刘大使，我们到了，请下车吧！”汴州刺史恭谨的掀开马车的帘幕，午后灿烂的阳光射入车厢，刘培吉下意识的偏过头去，避开强烈的日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适应了户外的阳光，覆盖着大批麦田黄河下游冲积平原在他面前铺展开来。
“就是这里？”刘培吉走下马车问道。
“回禀上官，本州的蝗灾最为严重的地方便是这里！”刺史苦笑道。刘培吉这才发现，眼前的田野被厚厚的一层蝗虫覆盖了，每根麦秆上都爬了好几只，地面上，更多的蝗虫在蠕动着，看去像是一种黏稠的液体。他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是呀！”刺史苦笑道：“前几年也有，但是像今年这么严重的还是头一次！今年的夏粮恐怕是颗粒无收了！”
“为何不想想办法？”刘培吉问道：“难道就这么坐以待毙？”
“上官，这么大的蝗灾岂是人力所能抗衡？”刺史道：“下官已经下令向本州神佛祈祷，希望神佛庇佑，来一场大雨，驱走蝗虫，这样一来还来得及再种一季庄稼，希望能弥补一二！”
“神佛庇佑？”刘培吉冷哼了一声，他看了看眼前的刺史，丰满的白皙面颊上满是无可奈何的苦笑，他的胸中不禁生出一股无名火来，直冲脑门。
“那若是神佛没有庇佑呢？”
“那就非下官力所能及的事情了！”
刘培吉走到麦田旁，田埂上的蝗虫纷纷避开，他随手拿起一只被踩死的蝗虫，看了两眼，突然问道：“王刺史，我记得你前两年堪磨都是优等，若是不出意外的话，明年应该就要升迁了吧？”
汴州刺史微微一愣，他不知道这位从长安来的大人物这么问自己是什么意思，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小心为上：“上官好记性，不过明年是否升迁还是不知道的事情，下官也只能听天命了！”
“王刺史你是不是觉得反正明年你也要去另一个地方了，这汴州的事情你也用不着太操心了，只要敷衍过去就成了，反正由继任者操心，所以对这蝗灾就听之任之了？”
汴州刺史这才听出刘培吉语意不善，赶忙道：“上官何出此言？这蝗虫乃是天灾，非人力所能及，岂可说本州听之任之？”
“看着蝗虫吞食春苗，难道不是听之任之？”刘培吉冷声道：“而且你刚刚说什么祈求神佛来一场大雨，驱走蝗虫，简直是一派胡言？”
汴州刺史被刘培吉这番劈头盖脑的呵斥，也有几分恼了：“下官也是希望蝗虫离开，保一州百姓平安，怎么是一派胡言呢？”
“汴州四边哪里不是大唐的州县？蝗虫去了别的州县，难道就不祸害庄稼吗？”刘培吉怒道：“你口中说什么保一州百姓平安，却祈祷神佛让蝗虫去糟蹋其他州县的田地，这和以邻为壑又有什么区别？”
“这……”汴州刺史被问住了，按说以当时的治理水平，这个汴州刺史的做法还真算不上最坏的那一撮，但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像刘培吉这种带着户部侍郎本官的京官就更不一般了，这么一顶帽子扣下来，汴州刺史至少脱一层皮。
“那上官的意思是！”
“自然是组织百姓扑打灭蝗啦！”刘培吉怒道：“虽然汴州受损严重，但只要把这些蝗虫消灭在这里，那至少其他州县的春粮才能保住，也才能弄得到粮食来赈济汴州！官府可以下令百姓每弄到蝗虫尸体一石，便赏钱若干，这样也能激励百姓灭蝗！”
“是，是，下官记住了！”汴州刺史的额头上已经是汗出如浆，他赶忙退到一旁下令随员去布置这件事情。刘培吉失望的叹了口气，他也是地方州县干上去的，应该说对大唐州县官的水平和道德操守没啥期望，但当面看到这种躺平坐视蝗灾蔓延的官员站在眼前，还是觉得脑门一阵充血。
“只怕用不着放纵大户兼并，今年河南也是流民遍野呀！大将军还真是想得多了！”刘培吉叹了口气，他向北面看了看：“只能指望河北那边真的能喂饱这么多张嘴了！”
呵斥完汴州刺史，刘培吉拒绝了对方预备的晚宴请求，登上了四轮马车，一路继续向东而去。他这趟离开长安，抚慰河南蝗旱诸事，在路上就仔细考虑过了，以长安眼下的状况，自己离开其实是一桩好事，无论将来谁是赢家，自己只要把这桩差事办好了，都是更进一步的凭借。所以他下定决心，先尽快把各州县跑一趟，把蝗灾的第一手资料弄到手，然后再拿出方略来。
“郎君！”外间传来护卫的声音。
“什么事！”刘培吉抬起头来。
“前头有流民聚集，要不要绕过去！”
刘培吉探出头来，只见前面不远处人头攒动，怕不有六七百人，看装束应该是逃荒的流民。刘培吉想了想：“不必了，我们过去吧，问问到底是什么情况！”
刘培吉一行人过去了，那伙流民纷纷下跪，不论男女老少，清一色衣着破烂，满身尘土，脸上刻满了绝望和恐惧，看着从四轮马车里出来的刘培吉。
“起来说话吧？都起来吧！”刘培吉道，他能够看到每个村民都饥疲交加，他不想这些可怜的人还跪在地上回答自己的问题。
流民们听了纷纷挣扎着起身。一位老者要靠人搀扶才能站起，另一个六七岁女孩则维持跪姿，好奇的看着一身绯袍的刘培吉。
“到底是怎么回事？”刘培吉指了指老者，通常来说年龄最大的人也是这群人的领袖：“你们这是去哪里？”
“俺们遇上蝗灾了！”老人答道：“满天的蝗虫飞过来，大白天里看不到一点阳光，地里的禾苗，院子里的桑树，什么都啃的干干净净，就和剥了一层皮一样。大伙儿觉得活不下去了，只能逃出去找条活路！”
“那你们为什么不扑打这些蝗虫？”刘培吉问道：“就看着这些虫子把一切都啃光了？”
“那可不敢呀！”旁边一个老妪赶忙摆手道：“听庙里的沙门说，这些蝗虫是天上的神虫，若是乱打乱杀，惹怒了菩萨，只会降下更多灾害来呀！”
“神虫？更多灾害？”刘培吉皱起了眉头：“什么庙的沙门说的？”
“就是长门寺！”旁边有人妇人道：“那寺庙里的沙门可灵验呢，说啥啥就灵！可不敢得罪他们！”
“长门寺？”刘培吉暗自记下了：“那你们现在去哪里？”
“回郎君的话，我等想去汴州看看，那边是个大地界，也好找条活路！”老人小心答道。
刘培吉点了点头：“整个河南都有蝗灾旱灾，恐怕你们都不易找到活路。倒是河北那边，尤其是沧州生计繁多，比较容易找到出路，你们可以去试试！”
“多谢郎君提点！”众人纷纷跪下叩首感谢，然后才起身离去。看着这群流民的背影，刘培吉突然叹了口气：“还有什么比背井离乡，流浪四方更悲惨的呢？看着蝗虫啃食自己的庄稼，却被沙门几句虚言吓得不敢动手杀虫，愚昧之害莫过于此呀！”
“郎君，要不要打听一下那个长门寺的底细？”一旁的随从小声问道。
“嗯！”刘培吉点了点头：“若是平时也就罢了，这个节骨眼时候撞到刀口上，也只能拿这群秃贼开刀了！”
长门寺。
四轮马车的速度很快，当天傍晚刘培吉一行人便到了长门寺，远远看去那庙宇占地约有四五亩大小，三四重院落，烟雾重重，庙前路面铺着方形青色石板，石板路两侧放着两排石质灯柱，看上去倒是气派的很。
“这群秃贼！”刘培吉暗自骂道：“来人，去庙中通传一下，让庙中方丈出来迎接本官！”

第848章 佛教
刘培吉等了片刻，便看到数十名僧人急匆匆从寺门出来，为首的是个四十出头的胖大沙门，走到距离马车还有七八步远便下拜道：“贫僧慈恩不知郎君前来，迟来迎接，还请恕罪！”
刘培吉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沙门，半响之后才问道：“慈恩是你的法号？”
“不错！”
“出自何典？”
那沙门愣住了，半响之后方才答道：“贫僧不知，想必是慈母之恩的意思吧？”
刘培吉冷哼了一声：“汝身为一寺方丈，竟然连自己法号的由来都不知道，当真是名不副实呀！”
方丈被刘培吉这么一说，已经是满头汗水，混身颤抖，旁边的一名僧人应道：“《未曾有因缘经》中有云“见到人有灾厄，应当起慈心，帮助救护，令得其所”其中的慈心便是四无量心之一，恩则指恩惠或情谊，方丈的法号即是说要见人处于灾厄之中，须得出手相助，令其得安居所的意思！”
“嗯！”刘培吉点了点头，对那方丈问道：“慈恩方丈，他说的对吗？”
“回禀郎君，空释说的正是贫僧法号的来历！”方丈赶忙道。
“你身为方丈，自己法号的来历还要下面的人替你说，照我看干脆这个方丈你就不要做了，让这个空释替你更好！”刘培吉冷笑道。
方丈听到刘培吉这番话，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跪在地上叩首不止，刘培吉冷笑了一声：“都起来吧！慈恩方丈，方才你寺中僧人说佛经中有云；“见到人有灾厄，应当起慈心，帮助救护，令得其所”，你们都是释门子弟，是不是应当依照佛经行事呀？”
“那是自然！”方丈赶忙答道。
“那若有违背的，该如何处置？”刘培吉问道。
“不尊释尊教导，便不为佛门子弟，当去除僧籍，开革出门墙！”方丈道。
“好，好，好！”刘培吉连说了三个好字，突然脸色一冷：“那我问你，如今汴州遍地蝗虫，民不聊生，难道当地百姓不是身处灾厄之中？汝等为释门子弟，为何不帮助救护，令得其所？”
刘培吉问到最后，已经是声色俱厉，那方丈被问的汗流浃背，口中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幸好一旁的空释接口道：“回禀郎君，本寺每月朔望皆有设场施粥，救济饥民，活人甚多，正是依照释尊教导！郎君若是不信，大可去四方询问！”
刘培吉看了看那空释，他本想找个由头，把这长门寺连根拔起，却不想这个空释口舌倒也便利，两三次都给他应付过去了，不过他这次既然来了，肯定不能空手而归，便笑道：“如此甚好，对了，本官来时路上曾经听逃荒的流民说庙里的沙门说，这些蝗虫是天上的神虫，若是乱打乱杀，惹怒了菩萨，只会降下更多灾害来！可有此事？”
“这……”空释顿时语塞，他当然知道这官儿来者不善，是冲着长门寺来的。但问题是这些“蝗虫是神虫”的话可是在法会中说的，听到的人何止千百？自己这里抵赖，人家立刻就能找出几十个人证来，肯定是来不过去的。
“怎么了？是不是真有此事呀？”刘培吉逼问道。
“确有此事！”空释不敢抵赖，小心答道：“不过佛经中有云；众生平等，蝗虫虽为虫豸，亦是众生之一，人若杀之，亦有损功德。世间万物，皆有定数，蝗灾便是这定数之中，非人力所能改变！”
“呵呵呵！”刘培吉闻言笑了起来：“蝗灾是定数，好，那本官若是下令将你杀了，那是不是定数？”
空释闻言面色惨白，道：“郎君要杀贫僧，自然是定数！”
“好，来人，将这妖言惑众的妖僧拖下去斩了！”刘培吉厉声喝道，身后的护卫应了一声，上前将空释拖了下去，其余的僧人见状大惊失色，但看到刘培吉身上的官袍和身旁的护卫，只得强忍下去。那方丈小心问道：“郎君，空释犯了何罪，您要杀他？”
“何罪？”刘培吉冷笑了一声：“汝等口中食，身上衣，皆为百姓耕作纺织而来。而如今有了蝗灾，你们却说蝗虫与人一般皆为众生，不可杀之，还说蝗灾也是定数，非人力所能改变。弄得百姓眼睁睁的看着蝗虫吞噬禾苗却不敢扑打，唯恐惹来更大的灾祸，也不知道会饿死多少人。这等大罪，岂不该杀？不斩杀几个妖僧，怎么能震慑人心，明辨是非？”
说话间，护卫已经将空释血淋淋的首级送上来了，刘培吉下令将其悬在长门寺门前，又下令将寺中僧侣全部收押，送往最近的衙门严加审问，寺庙库房加封，以为赈济灾民之用。
长安，政事堂。
“大将军！”张文瓘递过来一封文书：“你看看这个，河南报上来的！”
“哦？关于蝗灾的吗？”王文佐随手接过，看了看笑道：“刘培吉干得不错嘛！当初在长安时我可是没看出他有这个胆量！”
“长安满地的王公贵戚，他一个户部侍郎自然是要小心谨慎的！”张文瓘叹道：“不过看你的意思，是支持刘培吉这么干的了？”
“当初他去河南是我举荐的，只要他不杀官造反，干什么我自然都支持！”王文佐笑道。
“大将军说笑了！”张文瓘闻言苦笑道：“一口气封了二十七处寺院，还杀了四十多个僧人，强自还俗的僧众有数千人！我估计用不了几天，长安和洛阳的大丛林也会有动作了，这可不是小事呀！别忘了，就算是本朝皇室外戚的菩提寺也是在两京的！”
“这倒是，我却没想到！”王文佐笑道：“可惜天子现在无法视事，管事的是咱们三个，我是不怕这些沙门的，就看张相你和韩王你俩站不站的稳了！”
“大将军！”张文瓘叹道：“这件事可开不得玩笑，人皆有死，纵然万乘至尊，权倾天下，那也只是生前，带不到死后去的。阿鼻地狱之前，贵贱相同，人哪有不怕的？”
张文瓘虽然没有直言，但他的态度已经很显然了。在很多现代人眼里，佛教和道教差不多，都是一种人畜无害的形象，但那是经历了中国从古代到近代多次世俗政权对其打击后的结果，唐代，尤其是唐中前期的佛教可不是今天这幅模样。
唐高宗永徽年间流传一本书叫《冥报记》，书中有记载这么一段故事：隋开皇八年，长安有一个叫杜祈的人死去三日之后又复苏，说自己死后见到阎王。阎王问杜祈你父亲是什么官？杜祈回答说我父曾经在前朝当司命上士。阎王说那找错人了，要尽快放你回阳间。阎王又问你见过前朝周武帝吗？杜祈说我认得。阎王就让他去见周武帝。于是杜祈被带到一个很小的铁屋子里，铁屋子里关着一个人，又黑又瘦，身上还戴着铁枷锁。杜祈认出是周武帝，哭道：“陛下您怎么落到这种下场？”
周武帝回答说：“我信卫元嵩言，毁佛灭教，所以才受此报应！”
杜祈问：“那为啥不把卫元嵩找来一同受罪呢？”
周武帝回答：“我也是这么说的，但是三界都找遍了，还是找不到这个人，如果他早上被抓来，我晚上就可以脱罪了！你回去后把我的情况告诉大隋天子，他与我有旧交情，国库中的粮食布帛也都是我当初累积的，你请他替我做一番大功德救我，如果不救我，我就解脱无期了！”杜祈活过来后，把这件事情禀告隋文帝，隋文帝便让天下每人出一钱，用于修建佛寺，让周武帝得以解脱。
以一个现代人的眼光来看，这个故事荒谬的有些可笑。因为历史上隋文帝杨坚不但篡夺了周朝宇文家的天下，还把宇文家杀了个干干净净，要是隋文帝得知周武帝在地狱里的遭遇，只会想办法让周武帝永世不得超生，而绝不会花钱让其得以解脱。
但是考虑到唐初是一个文盲占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社会，《冥报记》中的这个故事就颇有威力了。考虑到当时印刷术尚未推广，知识传播的成本极高，即便是知识阶层恐怕也未必很清楚距离当时已经有大半个世纪的高层政治斗争细节。他们在听了这个故事之后，只会感觉到佛教因果报应的威力，即便是至高无上的天子，在触犯了佛法之后，死后也逃不过残酷的报复，像北周武帝如此刚强的天子，在佛法的威力面前，也不得不低下头。
所以就不难理解后来以韩愈为代表的儒家士人所面对的佛教是何等的嚣张了，当时的僧人甚至公然对反对他们的人以阿鼻地狱相威胁，当遭遇水旱灾害，对外战争的失败时，僧人也会拿对佛法不够尊崇作为理由。这场对话语权和解释权的斗争一直持续到宋朝初年，儒家才获得了完全的胜利。这也是以韩愈为代表的古文运动为何在中国古代地位这么高的原因，所谓的古文其实不是复古，而是借古寓今，韩愈等人争的也不是文风，而是政治上的话语权，从某种意义上讲，韩愈是中国古代儒家的马丁路德，有些巧合的是，马丁路德最大的功绩之一就是用德语翻译了《圣经》，他也被誉为德语文学的奠基人。
“既然是这样，那张相和韩王就不必多言了！”王文佐笑道：“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王某人一身，上天鉴临，我绝不怨悔！”
“这，这……”张文瓘也被王文佐这番话给吓住了，半响之后叹道：“大将军你这又是何苦呢？”
“刘培吉触犯佛法是为了国家，我若是因为这个处罚他，又有谁愿意为了国家做事？”王文佐道：“这种事总要有个人来承担的，既然张相和韩王不愿意，那也只有我来承担了！”
张文瓘见状，也只得叹息不已。果然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几天后长安洛阳的各家佛寺纷纷上书朝廷，攻击刘培吉在河南灭佛的事情，由于当时的佛教信徒中妇女占据了很大的比例，一时间长安贵戚百官们的枕头风吹得飞起，饶是他们知道刘培吉去河南是王文佐开的口，上书弹劾刘培吉的人也还是不少。
太极宫，甘露殿。
“大将军这些天为了朝政操劳，着实是辛苦了！”
今晚，皇后看上去格外迷人。她穿了一袭深绿低胸披膊，浓密的头发披在裸露的肩头，从隆起的小腹看，距离生产的时间应该不远了。王文佐低下头：“这都是微臣的本分！”
“若是多几个像大将军这般奉公就好了！”皇后叹了口气：“这些日子，外间风言风语的，弄得我在宫里也不得安宁！”
“敢问是什么风言风语？”王文佐心知肚明，多半是和刘培吉的事情有关，不过他还是装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问道。
“来！”皇后挥了挥手，示意一旁的宫女将一碟碟菜肴摆放上来，伸了伸手：“大将军不要客气，你今天就陪我一同用膳吧！正好说说闲话，打发打发时间！”
“多谢皇后陛下，那臣就失礼了！”王文佐小心的瞥了一眼王少监，看到对方的右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这才暗自放心。凭心而论，皇后准备的晚餐很不错：他们从蘑菇野鸡汤、脆皮热馅饼和水晶饮子开始。接着是水盆羊肉、鱼脍、还有果脯和坚果。王文佐吃的很恭谨，每样菜肴都等皇后下咽之后，他才动手，他并不认为皇后会对自己下毒，但小心总没错。
“前几天家母入宫！”皇后拿起一块果脯塞入口中，小口咬着，王文佐看得出，皇后心烦意乱：“她说大慈恩寺的几位高僧都说天时不利，须得多行善举，方能让万事顺遂！”

第849章 让步
“那几位高僧说的不错，为政之人一言一行关乎亿兆百姓，的确应当多行善举！”王文佐笑道。
“大将军这么想就好！”皇后闻言大喜：“去恶便是行善，刘培吉在河南做的事情你应该也有所听说吧？你觉得应该如何惩治他？”
“去恶便是行善！皇后陛下说得好！”王文佐笑道：“不过刘培吉在河南有什么恶行我却不知道，为何皇后要惩治他？”
“什么恶行？”皇后双眉一挑，面露怒色：“这还要我说？大将军你在装糊涂吧？刘培吉在河南杀戮僧众，毁坏三宝，这等恶行天怒人怨，难道不应该惩治？”
面对皇后的怒斥，王文佐却是面色如常：“皇后陛下，一面之词听信不得。您应该知道当初我们三个派刘培吉出巡河南干什么吧？”
“当然知道，河南有蝗旱之灾，刘培吉出巡那边就是为了赈济灾民的，可这和佛寺有什么关系？”皇后问道。
“皇后陛下，您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刘培吉出巡河南，除了赈济灾民之外，还有另外一件差使，那就是抗灾救灾，蝗灾旱灾都是可以想办法抵御，减少损失的。至于与佛寺有何关系，皇后陛下，刘培吉给我的信中已经写得很清楚了，正好我今天也带在身上了，您可以先看一看！”说到这里，王文佐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双手递了过去。皇后冷哼了一声，接过文书看了起来，她面上的神色变幻无常，最终将文书丢到一旁：“只是为了这点事情，就杀害僧人，毁坏佛寺，刘培吉未免小题大作了吧？”
“皇后陛下，这可不是“这点事情”吧！”王文佐道：“无农何以有民？无民何以有国？河南正处天下之中，若是河南一年无成，流民无食自当揭竿而起，那时九州板荡，纵然长安有百二秦关把守，皇后您岂能安枕？”
“王大将军，事情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吧？”面对王文佐的诘问，皇后的语气变得软弱起来：“就算佛寺里的僧人说蝗虫是“神虫”不对，也不至于要杀人毁寺吧？”
“皇后陛下，以如今河南之灾情，百姓全力扑救尚且不足。而百姓畏惧神明，为妖僧蛊惑，面对蝗虫不敢扑杀，就算官府发文，恐怕也没有多少人敢动手。农时一过，后果不堪设想。如果不以雷霆手段，震慑人心，明辨是非，恐怕不足以扭转局面！”
皇后陷入了沉默，她用拿起手中的银餐刀用力戳盘子里的果脯，将其戳的千疮百孔，谁都能看出她此时正心烦意乱。不过王文佐保持沉默，任凭她自己胡思乱想。
“大将军您说的有理，不过刘培吉还是必须惩治！”皇后道。
“哦？”王文佐装出诧异的样子。
“家母前几天入宫时，长安几位寺院的高僧说，三宝遭难，佛祖震怒，我若想母子平安，为天子产下太子，就必须惩治刘培吉，不然必不如意。天子现在这个样子，大将军你难道不想他有个嫡子继承大位吗？”
面对皇后半是逼迫，半是请求的话语，王文佐脑子转的飞快，权衡着利弊。他当然不相信那几个和尚说的屁话，皇后能不能正常生下儿子和惩罚不惩罚刘培吉没有一毛钱关系。但问题是皇后一连生了三个女儿，腹中的孩子是她和李弘可能生下的最后一个孩子。如果不能生下一个健康的男孩，她就只能把那个许才人的儿子送上皇位了。在这种状况下，任何一根救命稻草皇后都会死死抓住，如果自己要力保刘培吉，那皇后肯定会对自己恨之入骨的。
“既然皇后坚持，那臣也只能答应了！”王文佐叹了口气：“不过臣也有个条件：刘培吉在河南的所作所为毕竟都是为了国家，免官可以，但不能流放，本人和家人也不能受到伤害，不然将来又有谁愿意为朝廷尽力？”
“这个可以！”皇后松了口气：“其实本宫也不想这样，只是腹中孩儿关系实在重大，不得不委屈刘卿了。那就说定了，先免去官职，让他先在家中休养数年，等风头过去了再官复原职！”
“皇后不必忧虑，刘培吉那边我会处置好的！”王文佐笑道：“您安心在宫中保重身体，臣也希望您能替陛下生下一个健康的男孩！”
回到家中，王文佐立刻招来慕容鹉，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带上这封信，立刻出发去河南见刘培吉，把信交给他！然后保护他，确保他的安全！”
“遵命！”慕容鹉接过书信，小心问道：“大将军，可是他要倒霉了？”
对于手下的先见之明，王文佐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刘培吉在河南干的那档子事情早就被长安寺院的和尚们弄得妇孺皆知，慕容鹉本来就有收集情报的职责，要是连这个都猜不到，那王文佐就得考虑换人了。
“皇后担心肚里的孩子，我已经答应皇后了，免去他的官职！不过皇后也答应我，只免官，不流放，家人也不受影响！”王文佐道：“不过他在河南得罪了那么多人，我怕他回来的路上出事，所以让你去保护他！”
“大将军请放心，属下立刻带两百骑兵出发！”慕容鹉道。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你替我给他传个话：这件事情他受委屈了，王某欠他一个人情，请他暂时忍耐数年，王某必有补偿！”
“属下记住了！”
安排了慕容鹉，王文佐吐出一口长气，他让刘培吉去河南处置蝗旱灾害，却没想到搞出后面那一堆事情来。虽然他心里是支持刘培吉的，但面对几乎整个长安政界的反对，也不得不做出一定的让步。反正被免去官职之后，说不定还能把刘培吉拉到自己这边来，自己大片大片的殖民地要开发、贸易商业要运行，缺的就是懂经济的官员。像刘培吉这种有着丰富行政经验的人才，还真是求之不得。
“那现在的问题就是河南的蝗旱灾害该怎么处理了！”王文佐皱了皱眉头：“算了，反正对于朝中人才，张文瓘比我清楚，还是让他去操这个心吧！我还是安心等到皇后把孩子生下来，再作决定！”
汴州，刺史府，偏院。
这是一问供做办公和值宿之用的屋子，当中照例用隔扇分开，外间摆设着办公用的案、椅和书架之类，内间则用来安置歇榻和日常的生活用具。可能是正处于蝗旱灾害的缘故，屋子里的陈设颇为简陋，所有的陈设都仅仅够必须，就连基本的装饰都没有。这倒不是说刘培吉是个圣人，而是他很清楚现在身处的境地，如果可能的话，他不想给攻击自己的人留下一点话柄。
此时，刘培吉在办公用的翘头书案前坐下来，一边接过仆役奉上来的一杯热茶，一边随手翻阅着昨夜刚刚处置完毕的几件公事。过了一会，他听见院外起了响动，急促的脚步声，和短暂的谈话声，他猜想可能是汴州的地方官吏，但是他不想理会这些人，自从他对当地寺院严加打击之后，刘培吉与当地官吏之间的关系就破裂了，他知道这些人没少往长安写信攻击自己，既然如此，两边并不是一个圈子里的人，自然没有什么闲话可说；而已刘培吉目前的身份地位，也自觉没有主动同对方客套的必要。
“郎君，长安来人了，是慕容将军！”家仆进门禀告道。
“慕容鹉？他怎么来了？”刘培吉吃了一惊，慕容鹉肯定是代表王文佐来的，难道长安那边发生什么变故了？他犹豫了一下，道：“请他进来！”
门帘被掀开，露出了一个明亮的洞隙。接着，慕容鹉那张堂堂的国字脸出现了，他面色严肃，身后紧跟着一个全副武装的护卫。刘培吉见状有点心慌，不过他还是强自镇定，拱了拱手：“慕容兄，好久不见！”
“嗯！”慕容鹉应了一声，眼睛看了看引领自己进来的家奴，刘培吉会意的咳嗽了一声，那家奴赶忙退下，慕容鹉随行的护卫也随之退出门外，守在门口，屋内只剩下刘培吉和慕容鹉两人。
“刘兄！这是王大将军的亲笔书信，给你的！”慕容鹉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刘培吉，又后退了两步，站在门口，显然这是让慕容鹉自己看信的。刘培吉接过书信，小心的拆开细看起来，几分钟后他的面色已经惨白，闭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将信折好重新放入袖中：“大将军的恩德，刘某没齿难忘！请慕容兄回长安后，替刘某拜谢大将军！”
“这倒巧了！”慕容鹉笑道：“大将军临别前让我对你说：这件事情你受委屈了，他欠你一个人情，请你暂时忍耐数年，他必有补偿！怎么你还让我谢他？”
“哎，大将军着实是个厚道人！”刘培吉叹了口气：“你知道吗？应该过几天朝廷就会派人免我的官了！”
“嗯！长安的风声可是对你很不利呀！”慕容鹉笑道：“那几座大寺院的和尚天天都在说你的坏话，长安的女人们个个都在骂你，这等枕头风吹下去谁受得了？”
“我原先也有想到过可能会很麻烦，但没想到会闹到这种地步！”刘培吉苦笑了一声：“你知道吗？长安那些沙门在皇后的母亲那儿说我在河南做的事情惹怒了菩萨，皇后肯定生不下男孩！”
“啊？”慕容鹉也吃了一惊：“这些秃驴好狠毒，皇后现在最关心的就是肚子里是男孩还是女孩，这可是捏住了她的把柄。怎么了，皇后要免你的官？”
“嗯！”刘培吉点了点头：“估计应该还不止，若非大将军出言力阻，多半要流放甚至杀头！”
“有可能！”慕容鹉点了点头：“这些秃驴别看嘴巴上天天念叨着慈悲为怀，真动起手来比谁都毒！”
“嗯，多亏了大将军，我才能保住性命！”刘培吉叹了口气：“只是苦了河南百姓，我这一走，灭蝗之事肯定半途而废，今年的夏粮、秋粮都危险了！”
“你也不要太担心了！朝廷也不会坐视的，肯定会派一个能吏替代你！”慕容鹉笑道：“我这次来带了两百骑兵，就是为了护送你，免得路上有人对你下手。你打算什么时候回长安？”
“等朝廷的旨意吧！”刘培吉叹了口气：“反正我这次来河南是孤身赴任，是走是留都方便！”
“那就最好了！”慕容鹉笑道，他转身看了看门外，凑近刘培吉压低声音道：“我先给你透个底，你这次被免官再复起中间少说也要个两三年功夫，有没有兴趣给大将军效力？”
“这不太方便吧？”刘培吉苦笑道：“我现在这个名声，已经是个废人了，去了大将军那儿只能惹来麻烦，又能做些什么？”
“刘兄你的才具，大将军是知道的！”慕容鹉笑道：“至于名声嘛，大将军下辖的土地广袤的很，除了河北之外，那些地方根本没人知道你是谁。而且大将军的海外领地盛产各类珍货，各种贸易兴盛，你去了更能发挥所长！大丈夫生于世间，当建功立业，这次的事情并非你的过错，又何必虚耗年华，老于户下呢？”
听了慕容鹉这番劝说，刘培吉心中微动，不过他还是强忍住，笑道：“这件事情说来还早，还是从长计议吧！”
慕容鹉见刘培吉没有断然拒绝，心中暗喜：“也好，那就先从长计议吧！”
过了几日，果然长安来了使者，宣读了免去刘培吉官职的旨意。刘培吉老老实实的交纳印信官袍，跟着慕容鹉回了长安。到了家刚进门，便看到夫人扑了上来：“夫君你是吃错药了吗？做什么不好偏偏去破败三宝，得罪了菩萨，这下可好，官职没了，只怕性命都难保！”

第850章 开府
“夫人你不明白！”刘培吉苦笑道：“不是我要破败三宝，而是汴州那边的僧人肆意胡为，借助蝗灾来恐吓百姓，借机谋利，胡说什么蝗虫是神虫，吓得百姓看着自家庄稼被蝗虫吞食，却不敢扑救。你说我身负朝廷重任，能坐视不管吗？”
“那也不能碰佛寺呀！”刘夫人急道：“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有多难过，去了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可你一走过去，就没人说话了，寺院的法会各位禅师都含沙射影，指桑骂槐。哎，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的，惟恐哪天大难临头。哎，你这是何苦呢？别人家当官是封妻荫子，妾身就不指望这个了，好歹别牵连家里吧？”
“好啦，好啦！”刘培吉知道妻子这段日子不好过，只得安慰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别人指指点点，我们在家里别出门就是了，过些日子自然就好了嘛！”
“回来了？我听说你的官职都被免了，是不是？”刘夫人问道。
“嗯！”刘培吉点了点头。
“这样也好！”这次刘夫人倒是没有抱怨：“在家多休养些时日也好，我听说前些日子皇后的母亲入宫，就是为了这件事情，就是怕朝廷揪着不放，还会降罪。”
“这个你不用担心！”刘培吉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大将军已经派人和我说了，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不会再有其他处罚！”
“那倒是还好！”刘夫人长出了口气：“这么说来，当初大将军他让你去河南，你在河南捅出这么大的篓子，他不但不怪你，反而还替你收场，这人还真是个仁厚君子！”
“是呀！”刘培吉叹了口气：“他怕我得罪了河南当地的沙门，途中被人暗害，还派人护送我回长安。除此之外，他还让使者问我，此番被免官我估计要赋闲个几年，问我愿不愿意为他效力！”
“去河北？”刘夫人问道。
“不一定！”刘培吉笑道：“大将军现在所管辖之领地可不只有河北，听使者的意思，应该也是类似于度支、盐铁之类的事情，也算是我的老本行了！”
“那你怎么答复的？”刘夫人赶忙问道。
“我没有立刻答复，说先从长计议吧！”
“这样也好！”刘夫人听到丈夫没有立刻答应，松了口气：“倒不是我舍不得长安，只是你一旦去了大将军那边，就回不了头了。而且你和大将军毕竟还有旧怨，虽然他度量大，但……”“我明白，我明白，我不是已经说要从长计议了吗？”刘培吉一边说话，一边心中暗想：“要不要告诉她当初我弹劾王文佐是一场做戏呢？算了，这里面的事情牵涉的太多，解释也解释不清楚，索性瞒到底算了！”
刘夫人看刘培吉沉默不语，还以为丈夫在忧虑王文佐邀请其出山的事情，便柔声道：“郎君，你若是不想替大将军效力也没啥，至多我们离开长安，回乡里隐居便是，他也不至于追到家里去。我们家中虽不豪富，但也有几百亩田地，加上这些年宦囊所积，足够我们安享晚年了！”
听到夫人这般说，刘培吉也有些感动，他自然不会缺钱，当初从慕容鹉那儿得来的黄金就足够他在老家筑园养老了，不过有太多事情他不能说了，只能笑道：“夫人放心，我理会得，我们先闭门谢客，待风头过去再说吧！”
就这般，刘培吉回长安之后便闭门不出，时间一久，也就没人在意他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记住在皇后愈来愈大的肚皮，确切的说是即将降生的婴儿身上了，整个帝国的命运就维系在这件事情上了。
太极宫、甘露殿。
撩起下垂的床帐，躺在床上的李弘，面色惨白，两腮凹陷，双目微闭，若非胸口微微起伏，几乎就是个死人。王文佐伸出右手，轻轻的抚摩了一下手臂，他能够感觉到指尖下肌肉的松弛无力，就好像皮肤下面不是肌肉，而是一团湿棉花。这时李弘的眼睛睁开了，一开始他的眼睛还没有神采，当看到王文佐的时候，便亮了起来，嘴唇展开，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王文佐见状，心中一阵酸楚，赶忙跪了下来，而耳朵贴近李弘的嘴，问道：“陛下有何旨意！”
李弘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口中却只能发出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情急之下，眼中流下泪水来。王文佐见状赶忙道：“陛下莫急，容臣猜一下您要说的话，若是猜对了，您就眨左眼，若是猜错了，您就眨右眼。您若是觉得可以，就先眨左眼！”
李弘闻言，眨了眨左眼，王文佐点了点头：“陛下是在忧虑储君之事？”
李弘眨了眨左眼。
“陛下是希望皇后腹中的孩子继位？”
李弘又眨了眨左眼。
“那如果皇后生下的是个女孩，让鄱阳王继位眨左眼，让沛王继位眨右眼！”
躺在床上的李弘并没有眨眼，王文佐问道：“难道这两人陛下都不喜欢？”
这一次李弘眨了眨左眼。
“不是沛王，也不是鄱阳王，那难道是英王李显？”
这一次李弘眨了眨右眼。
王文佐被彻底弄糊涂了，李弘不喜欢鄱阳王和沛王继位他倒是不奇怪，但又不喜欢英王那就奇怪了，难道是相王李旦？他想了想之后问道：“那就是相王殿下呢？”
李弘又一次眨了眨右眼，而且他这次青筋曝露，面色涨红，明显已经急了。王文佐赶忙安慰道：“陛下莫急，待臣再问问便是！”
可是王文佐这般问了几次，却始终弄不明白李弘的意思，到了最后只得做罢。他出门之后暗想：天子想要立皇后之子继位那是可以确定的，可问题是皇后未必生的是儿子，如果是女儿，那可以为储君的无非鄱阳王李守文，沛王李显、英王李贤、相王李旦几个，可看李弘的意思这几个他都不喜欢，那还能选谁，难道是皇后？可就算是他爹也只是让媳妇当二圣辅政，没有直接当皇帝呀？
怀着满腹的疑虑王文佐回到住处，面前摆放着厚厚一叠文书，相比起张文瓘和李元嘉，他还有一份额外的工作，那就是河北和海东的诸多事务，虽然大部分事情都已经由各地的守官处置了，但是一些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要他本人首肯。
“缺人才，真的缺人才呀！”王文佐一边翻看着一封封文书，一边烦恼道：“也不知道啥时候刘培吉愿意过来，他要是来了就可以让他去范阳，把度支、财税的事情都交给他，还有海关架子也该搭起来了，一旦对外殖民搞起来，内外贸易也会飞涨，这块收入税收成本低，来钱快，一定要抓在手里。”
一边处置着政务，一边考虑着人事安排，王文佐在书案前忙碌了一个下午，才起身活动了下身体，便看到护良来了。
“孩儿向父亲请安了！”护良向王文佐屈膝下拜。
“起来，起来！”王文佐笑道：“怎么？你今天不是要到宫中当值吗？怎么有时间来我这里！”
“其实是定月的事情！”护良笑道：“她想要办一件事情，希望先和您通通气！”
“你媳妇她想干嘛？”
“您也知道大唐取士之法甚多，其中最上等的便是弘文馆！”护良笑道：“定月就想自家也开府，设馆选拔一批人才，不过她毕竟是个女子，我就想先来父亲您这里问一问！”
“长公主殿下想要开府取士？”王文佐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儿子，汉代的高级官员（如三公、大将军、将军等）有权力自行建立府署并自行选拔征辟僚属，而被征辟僚属与上司之间就形成了一种类似于“君臣”的关系，这也就是我国古代中古时期著名的“二重君主论”。而到了魏晋其间，这种开府的权力逐渐下移，就连诸州刺史兼管军事带将军衔者即可开府。在真实历史上，太平公主也的确设置文馆招揽人才，向其兄长举荐，通过这个影响朝政，拥有巨大的权力。没想到这条历史线上，其母武后还没登基为帝就死了，她还是往这条路走，难道这就是血脉传承的力量？
“长公主是你的妻子，对于这件事你自己怎么想呢？”王文佐并没有直接回答。
“孩儿以为这个做法不错！”护良道：“长安的确有很多人才，但限于报国无门，只能磋叹不已。若是能够多给他们一条出路，于国于民都有好处！”
“这件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王文佐叹了口气：“长公主毕竟是个女子，她的一言一行世人都会和你联系到一起。选拔人才当然是好事，但这却不是人臣能随便插手的，那些被长公主殿下选拔的人才，这辈子都会被打上你们夫妻的标签，这样一来，别人会怎么想？”
“那，那父亲您不是也这么做了？”
“不错，我的确这么做了，不过我选拔的人才要么在河北，要么在海东，通常不会进入中枢，也不会去大唐的州县。我的人不会碰别人的蛋糕，而你们夫妻就不一样了。你们夫妻现在已经尊荣富贵已极，如果还这么做，别人只会觉得你们还想更进一步，这可就是杀身之祸呀！”
听王文佐说到这里，护良已经脸色灰暗，他确实没有考虑的这么深。半响之后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回去后我会和定月说的！”
“嗯，你也不要把话说死了，毕竟她年纪还小！”王文佐笑道：“如果她听了你说的，她还一定要这么做，那也没办法，毕竟她是天子唯一的亲妹妹，这天下她也是有一份的！”
护良没有说话，点了点头，便起身离开了。王文佐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目光变幻，最后长叹了一声：“人的路终归还是要自己走的，我这个年纪，能管得了你们一时，也管不了你们一世呀！”
护良回到家中，便找到妻子，将王文佐先前说的讲述了一遍，最后道：“父亲话说的虽然不太好听，但也都是实话，照我看，开府的事情就先放一放吧！”
“郎君！”李定月叹了口气：“若是大兄无恙，我肯定不会搞开府这些劳什子的事情，自讨苦吃。可现在大兄病成那个样子，皇后肚子里的还是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我才不得已抛头露面做这些事情，还不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
“为了我？为了这个家？”护良笑了起来：“咱们俩一个是王文佐的儿子，一个是天子的亲妹妹，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李定月白了丈夫一眼：“现在这个时候你我当然是富贵尊荣。但你有没有想过将来呢？你父亲今年五十了吧？还有几个年头？你父亲结下的仇敌可不少，他过世之后你产业分不到多少，仇人可是要多少有多少。我这边兄长现在这个样子，眼看着肯定是不成了，继位的要是沛王、英王、相王还好，要是下一辈的，我就不再是天子的亲妹妹，而是天子的小姑，那可就差的远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若不乘着现在做些准备，将来事到临头那可就哭都来不及了！”
“这个也不至于吧？”护良苦笑道：“就算我爹去世了，我在外有兄弟为援，内官职也不低，怎么会像你说的那样？”
“兄弟为援？”李定月笑了起来：“相信我，你爹还活着的时候，你的那些兄弟们也许是援手，他老人家要是不在了，你的兄弟不是仇人就不错了。至于官职，谁掌握了朝廷中枢，一张纸过来，你连一个兵就都调不动了，又有什么用？你还别不信，这种事情史书上写的多了，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好吧！那我爹已经这么说了，那怎么办？”护良问道。
“不管他，只管去做就是了，只要他不出言反对，张相和韩王就也不会开口反对！至于皇后，现在忙着生孩子，没时间管我们，乘着这个时候把生米煮成熟饭，就万事大吉了！”

第851章 备胎
“可是我爹他明明……”“你爹他只是不支持，可没说反对！”李定月道：“再怎么说我也是他的儿媳妇，他总不至于出言反对自家人吧！”
听到这里，护良总算明白了妻子的意图，只得叹了口气：“也罢，你既然主意已定，我也不拦你。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我爹不答应，你可别埋怨！”
政事堂。
“大将军！”张文瓘突然道，他从书案上拿起一份奏疏，递给王文佐道：“这个你先看看，关于你家里人的！”
王文佐接过一看，面上顿时露出惊讶之色来，张文瓘看在眼里，问道：“难道这事你事先一点都不知道？我还以为已经和你通过气了！”
“通气倒是通过了！”王文佐把奏疏粗粗翻了一遍：“前两天护良来我那儿，提过长公主想要开府设馆的事情，我当时说了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长公主毕竟是我的儿媳妇，如果她开府设馆，世人就会认为是我贪图权势，我本以为这件事情就这样了，没想到她还是坚持要做！”
“毕竟是天子亲妹，与旁人不同嘛！”张文瓘笑了笑：“那大将军以为当如何？我和韩王可是都以你马首是瞻呀！”
“张相这话说的！”王文佐苦笑了一声：“你们这是把我往火堆里推呀！这件事情我身处嫌疑之地，还能说什么？”
“内举不避亲嘛！”张文瓘笑道，他挥了挥手，把韩王也叫了过来，把奏疏递了过去：“来你也看看，你说该不该多问问三郎？”
“哦？到底是天子亲妹！”韩王看了看奏疏：“照我看这倒是件好事！”
“好事？”王文佐苦笑道：“女子开府设馆，这怎么能说是好事？”
“这个本朝也是有先例的嘛！当初先皇后不是就曾经招揽人材，编修《玄览》、《古今内范》、《青宫纪要》、《孝子传》、《列女传》等书，虽然没有开府设馆，但这些士子也参与朝廷奏议，被成为北门学士，这也和开府设馆没啥区别了吧？先皇后是长公主的母亲，也算是继先人遗业嘛！”
“这……”王文佐苦笑道：“那也不能这么比吧？当初先皇后这么做是因为天子患有风疾，不能视事，先皇后不得已代以摄政！”
“眼下天子身体比当初先帝还要差呢！”张文瓘笑道：“三郎，我知道你会说长公主毕竟不是皇后，可问题是现在的皇后也根本无力处置朝政呀？照我看，长公主开府设馆其实倒是一着好棋。咱们三个再怎么说大权在握，但毕竟不是主家，只是帮人打理家业的，家里没个正主坐镇，我们做起事情来总是名不正言不顺，长公主虽然是个女子，但却是姓李的。”说到这里，他突然对韩王道：“差点忘了，韩王你也是姓李的！”
“我不一样！”韩王摆了摆手：“我虽然也是宗室，但毕竟已经隔了几代，已经是离得远了，与她没法比。”
“那就算要坐镇，那也应该是皇后吧？”王文佐问道。
“皇后现在有孕在身，什么都做不了！”张文瓘摇了摇头：“就算生产一切顺利，那也至少要大半年后才能正常视事。大将军，女人生孩子可是在阎王殿前走一遭的，我们为了国家着想，还是要多准备一条后路呀！”
听到这里，王文佐已经明白了张文瓘的意思。大唐是李家的天下，他们三个就算再有本事，那也只是臣子，皇宫里就必须有个姓李的坐镇授权给他们才名正言顺。现在李弘已经病倒了，替代的就是皇后，但问题是皇后现在怀孕，即将生产，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不顺，那中宫就空虚了，王文佐他们三个执政的合法性来源就没了，必须再换一人来。
因此让长公主出面开府设馆，增长声望，为可能发生的意外做政治备胎，就是很有必要的了。至于为何不用沛王、英王、相王他们三个来当这个政治备胎的原因很简单：这三位年纪都不小了，他们三个如果登基没两年就能亲政，那时一朝天子一朝臣，王文佐他们三个都得滚蛋腾位置，王文佐无所谓最多回河北海东当他的大将军，韩王可以继续当他的富贵王爷，张文瓘怎么办？当然不如宫里放个女人爽啦！
“张相的意思是应允长公主开府设馆呢？”王文佐慢悠悠的问道，目光转向一旁的韩王：“那韩王殿下以为呢？”
“老朽见识浅薄，不过张相有句话没错，女人生孩子是要在阎王殿前走一遭的。如果一切顺利，皇后生下一个男孩那自然最好，如果生了个女孩，甚至皇后没熬过这一关，那该怎么办？我们三个身负天下重任，不能不准备一招后手呀！”
王文佐看了一眼韩王：“韩王殿下说的也有道理，但长公主是我的儿媳，若是我应允她开府设馆，天下人会怎么想？这置我名声于何地？”
“大将军，如今天位空虚，储君无人，大唐正处危急存亡之秋，长公主仁德贤明，既是天子至亲，又是您的儿媳，若是皇后万一有不忍言之事，便是辅佐天位的不二人选，我等三人身负重任，只能以天下为重，又岂能顾及自己的那点声誉？”韩王道。
王文佐虽然知道自己是“三头”中最强的一个，但他心里清楚，韩王和张文瓘也有自己的优势，前者是高祖皇帝的诸子中少数几个还在世的，在宗室贵戚中德高望重，有很高的威望；而张文瓘不但本人是非常出色的行政官僚，而且在大唐行政官僚体系中人脉众多，知人善任。除非自己想直接掀桌子，否则没有这两人的协助，自己是不可能控制大唐的中枢权力的。
而韩王和张文瓘方才的意图很清楚，他们希望把“三头政治”这个短暂过渡时期的临时性权力分工长期化，正式化，而这又和大唐帝国原有的政权组织结构是相互矛盾的。因此，韩王和张文瓘有意无意间将沛王、英王、相王这三个李弘的兄弟排除出皇位继承者的行列，因为只要他们三人中任何一人登上皇位，就会想办法结束这种临时性的权力分配体制。他们两人手中的巨大权力也就随之消失，这种从权力巅峰上跌落下来的感觉是没有几个人能够接受的。
那要怎么样才能把“三头”体制维持下去呢？唯一的办法就是始终保持这种“非正常”的临时状态，即确保皇位上的人没有能力来行驶最高权力，只能倚靠他们三人相互牵制，来替皇位上的人来行使权力。所以他们两人其实是很高兴看到皇后眼下的状态的，但他们也不得不考虑到另一种情况，那就是皇后万一在接下来的生产中突然亡故，那就意味着未来的天子将在鄱阳王和天子的三个兄弟中产生了。即便最后选的是鄱阳王，由于皇后和许才人都已经死了，那也意味着大唐顶层政治的又一次大洗牌，这是他们绝对不能允许的。
既然是这样，张文瓘和韩王支持长公主开府设馆就不难理解了。首先，作为鄱阳王的姑姑，在皇后死后，实际上她已经是鄱阳王最亲近的女性亲属，如果鄱阳王登基的话，她完全可以作为未来天子的监护人参与高层政治。而她又同时是王文佐的儿媳妇，这等于是向王文佐卖了一个好，又加深了三人的羁绊，所以这两人竟然在王文佐表现出犹豫的情况下还如此积极的推动这件事情。
“既然是这样，那就先允许长公主开府吧，征辟僚属！设置文馆，这个太骇人听闻了！”王文佐苦笑道。
“也好，那就先册封为镇国长公主吧！准开府，自行征辟僚属，参与政事堂旁听诸相议事，如何？”张文瓘笑道。
“参与政事堂旁听诸相议事？这可以吗？”王文佐问道。
“眼下这个时候，天子和皇后都无法视事，长公主殿下来政事堂替他们来见识一下政事是如何运作的，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好吧！”王文佐点了点头：“这件事情我们先启禀皇后陛下，待皇后允许之后再公布出去吧！”
太极宫，甘露殿。
“什么？加封定月为镇国长公主，准开府，自行征辟僚属，参与政事堂旁听诸相议事？”皇后丢下手中的文书，双眼直视王文佐：“大将军，你这是在搞什么鬼？”
“是长公主殿下提出的要求，我们只是允许而已！”王文佐笑的有些勉强，他能够感觉到自己腮帮子的肌肉在抽搐，活见鬼，睁着眼睛说瞎话可真不容易呀！看来自己还是太诚实了，不太适合搞政治。
“我当然知道这是她提出来的，可你们为何应允呢？”皇后捂住自己的眼睛，疲惫而又懊恼：“圣上把朝政托付给你们三人，定月她还是个孩子，你们居然陪着她胡闹，这真的让我太失望了！”
“皇后陛下！”这次开口的是张文瓘：“臣倒是以为长公主这次不是胡闹，是少有的明睿之举！”
“张相，你这是什么意思？”皇后目光转向张文瓘。
“很简单，防备最坏的情况罢了！”张文瓘问道：“长公主殿下是个女人，若是您这里有个万一，她入宫摄政总比沛王他们三个要好吧？”
皇后听到这里，脸色顿时一白，显然她也听出了张文瓘口中的“您这里有个万一”的含义，她思忖了片刻：“张相说的是，好，这件事情我允了！若是真的到了那种境地，还请你们三个好好看待我和陛下的三个女儿！”
“臣谨遵皇后陛下旨意！”王文佐、张文瓘、李元嘉三人齐声应道。
“用印吧，我允了！”皇后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脸上已经全是疲倦之色。
沛王府。
“兄长，兄长！”
李贤从书上抬起头，看到自己的弟弟，英王李显急匆匆的走了过来，离得还有七八步便嚷道：“你知道吗？皇后和她的那三条狗已经封咱们小妹为镇国长公主，准开府，自行征辟僚属，参与政事堂旁听诸相议事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李贤放下手中的书，眉头皱起：“你不是开玩笑吧？定月是个女儿家，怎么能开府，更不要说参与政事堂旁听诸相议事了？”
“是真是假你自己看！”李显从袖中抽出一张帛纸：“看清楚点，别说我哄骗你！”
李贤接过帛纸，刚看了一遍就奇道：“居然是真的，这是要干什么？”
“阿兄你还没看出来？”李显冷笑道：“这还不简单，这是用来对付咱们三个的。你想想，大兄病重，不能视事。皇后和她那几条狗宁可让小妹加官进爵，去政事堂学着处理政事，也不让咱们三个去，这意思还不清楚吗？这是在防着咱们了。若非小妹嫁给了王文佐的儿子，只怕连小妹都轮不到！”
李贤半响没有说话，良久之后方才叹道：“这也是怪我，若不是当初我掺和进裴居道那件事情，皇后也未必会这么做。”
“阿兄，你真的是太老实了！”李显急道：“你被裴居道的事情牵连，那我和小弟呢？我们可什么都没做呀！可到现在为止，我们兄弟几个完全被边缘化了，就好像皇兄没有兄弟，你觉得今天这样子是因为当初的事情？说到底，他们就是想把我们李家人一点一点赶出去，悄悄的把这个天下变成是他们自己的！”
李贤没有说话，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半响之后突然停住脚步：“那你说应该怎么办？”
“怎么办？”李显目露精光：“照我看就效法太宗皇帝，来个玄武门之变，将王文佐、张文瓘、李元嘉这三条老狗都杀了，然后冲进宫中，把皇兄抢出来，封您为皇太弟。说到底，这天下是高祖太宗皇帝身经百战打下来的，什么时候轮到一群外人说三道四，倒把我们李家人排挤出去了！”

第852章 新机器
“不可！”李贤喝道，他走到门旁看了看外间无人，方才回过头来压低声音呵斥道：“你疯了吗？这等事也可以乱说的？小心性命不保！”
“兄长，我不知道你怕什么！”李显怒道：“人家都欺到我们门前了，你还畏首畏尾的。你还没看清楚吗？哪有女儿家开府议事，男人却什么都不做的道理？”
“阿显！”李贤低声道：“我可以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可是你要明白，事情绝不会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刚刚说玄武门，那我问你，你手下有多少兵马？”
“我府中家奴中光是青壮便有四百余人，加上护卫差不多有六百人，兄长府中也不会比我少，加起来有千余人，王文佐平日里上下朝身边护卫也就两百人上下，我们五六个打一个还不成？”
“你打算拿府中家奴去刺杀王文佐？”李贤一把按住自己的额头，苦笑道：“你怎么说你好呢？这么说吧！这件事情应该还没有和别人说过吧？”
“没有，怎么了？”李显不解的问道。
“那就好！”李贤吐出一口长气：“我今天没有听你说过这件事情，你今后也永远不要再说了！阿显，我敢和你打赌，如果你现在告诉你王府里的人想要刺杀王文佐，晚饭前就肯定有人会跑到王文佐那儿出首，恐怕还不止一个！”
“兄长的意思是王文佐在我府中安插有细作？”李显大吃一惊。
“有没有细作我不知道，但你府中家奴应该不会蠢到以为凭人多就能打得过王文佐身边那些护卫，那些可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武艺、经验、甲仗、弓弩，人家都比你的人强多了！而且北门禁军现在可是护良统领的，只要王文佐身边的护卫坚持一会儿，护良的援兵就会赶到！他们只要不想给你陪葬，就会向王文佐出首告发你！”
“那，那我们兄弟就这么坐以待毙？”李显怒道。
“先等等吧！”李贤道。
“等等，等什么？”李显不解的问道。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兄长康复，也许是皇后那边有了转机！”李贤露出一丝苦笑：“但无论如何，也不可以谋逆，阿显，你记住我说的这句话；别和王文佐作对，你绝对斗不过他！”
好不容易说服了李显，将其送走之后，李贤长出了一口气。他对于弟弟的冲动倒是可以理解，毕竟当初自己也做过蠢事，李显还年轻，出生于皇家的他以为事情都那么简单，但事实并非如此。
刘培吉家。
“郎君，你听说了吗？”餐桌旁，刘夫人神秘兮兮的对刘培吉说：“今天长安出了一件大事！”
“我现在每天闭门不出，哪里会知道什么大事小事！”刘培吉懒洋洋的答道，他下巴和两鬓的胡须已经有好些天没有修剪了，杂乱的很，眼睛更满是眼屎，看上去有些颓唐。
“呵呵！”刘夫人笑了两声：“你知道吗？长公主受封为镇国公主，允开府，自行征辟僚属，参与政事堂旁听诸相议事了！”
“什么？”刘培吉惊讶的抬起头：“谁，谁开府？”
“长公主呀，还有谁？就是前些日子嫁给王大将军那儿子那个呀！”刘夫人道。
“一个女人家，也能开府，征辟僚属？”
“女人家怎么了！”刘夫人听得不乐意了，反驳道：“她可是天子的亲妹妹，大将军的儿媳妇，开府征辟僚属咋了，参与政事堂旁听诸相议事咋了！”
刘培吉已经从一开始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了，他闭上眼睛，沉思了片刻道：“这件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怎么说？”刘夫人问道。
“开府，自行征辟僚属，参与政事堂旁听诸相议事。这要么是储君，要么是辅政的重臣、宗王！”刘培吉道：“这是为万一做准备呀！”
“万一，什么万一？”
刘培吉看了夫人一眼：“一尸两命，大小不保！”
刘夫人倒吸了口凉气，被丈夫话语中的血腥味吓住了，半响之后方才问道：“这，这应该也不至于吧？”
“我说过了，是万一，毕竟女人家生产，就是过鬼门关，什么都可能发生！”刘培吉道。
刘夫人点了点头，屋内沉默了良久。
“夫人，我们离开长安吧！”刘培吉突然道。
“夫君觉得长安会不安全？”刘夫人已经跟上了丈夫的思路。
“倒也不是不安全，反正为夫我现在已经无官一身轻了！”刘培吉笑道：“摆在我面前就两条路：要么回乡，要么去河北！”
“河北？”刘夫人旋即明白了过来：“那就去河北吧！说实话，要是真的天下大乱的话，河北比家乡还安全些！”
见夫人表示赞同，刘培吉笑了起来，其实他几天前就已经决定接受王文佐的邀请了，只是想着要如何说服夫人，想不到今天这么容易，不由得打趣道：“看来夫人不担心大将军和我算旧账呀！”
“这种事情担心也没用！”刘夫人叹了口气：“这些日子我也看明白了，你天天待在家里吃不好睡不好的，一下子就好像老了十几岁，要是让你就这么回乡当富家翁，郎君你非憋屈死不可，与其这样，还不如去王文佐那儿！”
听到夫人这番话，刘培吉心中不禁一阵感动，他伸手握住夫人的手，柔声道：“你再等我几年，待我做出一番事业，便与你回乡归隐林泉，过一世逍遥！”
洛阳，高五娘宅。
“狄相公，您请看！”高五娘恭谨的掀开身前的蒙布，现出面前的一个机械，这个机械由摆锤、转轮、发条齿轮组成，机械的上部有一个转盘，转盘的边缘有若干刻度，还有三根针，虽然从外表还看不出其用途，但其精致的外表还是有一种特殊的魅力。
“这是……”狄仁杰问道。
“摆钟，是依照大将军的要求造出的！”高五娘自豪的答道：“是用来计时的，极为准确！”
“只是为了计时吗？”狄仁杰吃了一惊，他没想到眼前这么复杂的一个机械只是用来计时，从高五娘脸上的喜悦看，当初王文佐应该为这个机械许下了不少悬赏的。
“狄相公！”高五娘看出了狄仁杰的心思：“您是不是觉得不值得？”
“呵呵！”狄仁杰笑了笑：“这摆钟耗费不少吧？”
“嗯，这台就花了七百余贯。不过如果大批量生产的话，应该会便宜不少！”高五娘笑道。
“那谁会买呢？如果只是为了计时的话，看看日头也能知道个大概，还有水漏的话也就够用了！就算是有钱人家，也用不上这玩意的！”
“狄相公！你不知道，第一批四十台摆钟已经卖出去了！”高五娘笑的很得意：“主要沧州港买的，听说航海和天文都很需要这摆钟！这台打算送到邙山山顶，供观察天象所用！”
“哦！”狄仁杰听到这里，就不再问了，他虽然不清楚为何航海和天文为何需要这摆钟，但他也知道王文佐在航海和各种工艺技术方面从来不吝啬钱财。至于天文方面，这种东西自己没必要知道太多。
“除此之外，你这次还带了什么过来？”狄仁杰问道。
“还有一样，狄相公肯定有兴趣！”高五娘露出了神秘的笑容。她不待狄仁杰说话，就挥了挥手，身后的婢女捧着一个托盘上来，她掀开上面蒙着的绢布，对狄仁杰做了个“请”的手势。
狄仁杰看了看托盘，上面放着一个大约有尺许长，甘蔗粗细的金属圆棒，他拿起圆棒，在手上摆弄了几下，却看不出用途来，不由得有些着恼了。
“五娘，这物件是？”
“回禀狄相公，这也是依照大将军所说的制造的！”高五娘笑道：“依照大将军的赐名，叫做千里镜！”
“千里镜？”狄仁杰看了看手中的金属圆棒：“哪里有镜子？”
“狄相公！”高五娘指了指狄仁杰手中金属圆棒细的一端：“请您从这里看出去！”
狄仁杰迟疑的将一只眼睛对准金属圆棒细的一端，突然的手臂一抖，那金属圆棒掉了下去。
“这，这是什么妖术？”
高五娘弯腰从那圆棒捡了起来，递给狄仁杰：“这不是什么妖术，有了这个，您就能看清远处的景象，就好像在眼前一般。您可以这样旋转，可以调整远近！”
狄仁杰依照高五娘所说的，小心的旋转手中的圆棒，果然如高五娘说的那样，竟然能调整自己视线远近，就连数百米外树上有几只鸟儿都纤毫毕现，他不禁啧啧称奇道：“这千里镜的名字果然起的妙，对了，这是如何制成的？”
“回禀狄相公！”高五娘笑道：“这圆筒里面有两片特别打磨的水晶片，透过这两片水晶片，便能看到远处的景象！”
“原来是这样，大将军当真是学究天人呀！”狄仁杰笑道：“这千里镜若是用在军中，便可先发制人，实乃军国重器，对了，现在多吗？”
“第一批只有十具，其中三具给了海船，其余七具都带来了！”高五娘道：“没有办法，这透明的水晶本来就不好找，打磨的高手匠人更是不多，这十具都已经花了二十多个匠人五六个月时间。”
“足够了，足够了！”狄仁杰满脸笑容，他小心翼翼的将那副千里镜放回托盘上：“高五娘，你此番可是立下大功了，这千里镜的工匠和制作工艺一定要小心看守，千万不能流失出去！”
“这个小人理会得！”高五娘道：“不过狄相公您放心，再过个两三年，这千里镜就可以变得便宜起来了！”
“怎么说？”
“这千里镜里面最昂贵的就是那水晶，听大将军说，他有一种办法可以把琉璃也变得如水晶一般透明，若是如此，这千里镜将来的花费就少多了！”
“嗯，若是这样，那就太好了！”狄仁杰笑道，千里镜这种新奇的工具让他十分欣喜，他少有的和高五娘开了个玩笑：“五娘，你这次功劳不小，干脆我替你上书朝廷，要个诰命如何？”
“多谢狄相公了！”高五娘笑道：“其实诰命不诰命的倒是不着急，奴家有一件事情倒是想要劳烦狄相公！”
“什么事？你说！”
“奴家听说河南眼下正在发蝗灾旱灾！”高五娘笑道：“也不瞒狄相公，奴家的工坊这几年事情多的做不完，人手缺的要命！所以……”“你想从河南那边发买些人？”狄仁杰笑道。
“其实主要是孩子，最好是十一二岁到十六七岁的机伶小子最好了！”高五娘道：“您也看到了，我工坊里这些器械都精巧的很，气力倒也还罢了，最要紧的是要机灵，肯学能学的。这个年纪的小子气力虽然还差些，但学东西快，当五六年学徒就能出师做事情了！”
“原来是这样，那倒是有些为难了！”狄仁杰叹了口气：“这可是要离人骨肉的事情呀！”
“也不是只要小子，沧州那边做什么的都能有口饭吃！”高五娘道：“不过呢最好不要是那种宗族抱团的，不然在工坊里面做不长久，好不容易练出来两年就去种地了！”
“嗯！”狄仁杰点了点头：“这样吧！我给你开一张书帖，至于别的事情，就只能看你自己了，如何？”
“那就多谢狄相公了！”高五娘大喜道。
原来古代社会手工业工坊有一个很大的问题，那就是很难找到足够的有技能劳动力。一般来说，古代社会绝大部分人口都是从事农业劳动的，绝大部分手工业者通常也同时从事一定的农业劳动。
以纺织业为例，即便是古代松江地区的棉纺织和丝纺织工人，通常也都有自家的田地，农忙时经营农业，农闲时从事手工业生产；而英国的纺织工人在很长一段时间也都是在城郊地区，在他们住宅后院通常有一片菜地或农田，他们绝大部分食物是自己生产获得的。

第853章 祖宗之法
这种经济形态其实对于手工业劳动者其实是很有益，拥有自己的田地和住房，粮食蔬菜和住宿不用花钱，甚至劳动工具也是自备的，这些劳动者的境地要比完全脱离了农业生产，在手工作坊里面终日劳作，计件付筹的劳动者（比如明末江南的机户）要好得多，无论是平均寿命、身体健康程度，养育后代的多少都要远远超过当时的聚集居住在城市中的手工业劳动者。
但对于企业主来说，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手工业者没有脱离农业生产就意味着劳动力的供给是季节性的，在农忙季节，手工业者要去经营自己的田地，是无法从事手工业生产的，经营者的生产计划受到各种限制；而且手工业者分散居住在乡村或者村镇，这样一来，就大大提高了仓储物流成本；受限于手工业者的财力和技术，最新的生产技术和工具很难投入使用。所以当古代手工业发展到一定水平，就面临一个问题，从哪里能得到足够多一无所有的自由劳动者。
这个问题西方是通过“羊吃人”和价格革命做到的，而在古代中国，明清两代人口的激增使得在维持小农经济的同时，也有足够的剩余劳动力供给，从而以东南沿海地区为主的外向型手工业发展极快，在满清末年甚至出现了手工业农业国向西欧工业国倾销手工业品的奇葩现象。但问题是在公元七世纪的大唐的人口要远远低于明清两代，光是南方长江流域就还有大片未开发的土地，更不要说王文佐刚刚征服的东北亚地区了，更是沃野数千里，要想等到人口自然增长到填满这些新地，怎么算也要再过两三百年。
所以王文佐在河北地区——其实主要就是范阳——沧州轴心经营的手工业中心一开始就遇到劳动力不足的问题，在这一点倒是与近代的沙俄差不多——手工业的技术、资金是外部输入的；市场也主要是军事、航海、殖民贸易之需；有充足的外部待开发土地，劳动力严重不足。在这种情况下，像明清时期那样指望过剩人口来当手工业者那是白日做梦，像高五娘这样的手工业作坊主虽然没学过政治经济学和世界古代史，但还是本能的踏上了惟一的出路——乘着水旱灾害，购买人口作为手工业工人，即有大唐特色的农奴工人制度。
从狄仁杰那儿得到了书帖，高五娘喜滋滋的出了衙门，上了四轮马车：“先回坊里老宅，明天再去河南！”
和绝大多数发达了之后的国人一样，高五娘此番回洛阳搞定了狄仁杰的书帖，第一件事便是回到老宅，见一见当年的故人。她的马车刚刚到坊市门口，便看到门前熙熙攘攘的站满了人，地上用黄土重新铺了，还临时用松枝扎了前门，站在最前头的是个须发洁白的老者，正是族长。
“停车，停车！”高五娘用力拉了两下窗旁的细绳，外间立刻传来一阵铃声，车夫甩了个响鞭，脚上紧踩刹车踏板，手中扯紧缰绳，马车很快便停了下来。
“族长您亲自相迎，五娘一介女子，着实愧不敢当！”高五娘走下马车，对族长道。
“诶！”族长笑道：“五娘你这几年在河北做的风生水起，各房都有子弟在你手下讨生活的，我这个当族长的要是不把该有的礼数尽到，不要说各房的家里人，就连地下的老祖宗们也不答应呀！来，五娘，请！”说着便要让高五娘现行，高五娘却是不肯，两人推让了一会儿，族长才先行了半步，高五娘稍后进了坊门。
一行人进了高氏宗祠，在堂上分宾主坐下，族长笑道：“五娘你在河北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赚下了好大家业不必说了，听说朝廷还赐了你官职，这是真是假？”
“不错，确有此事！”高五娘面上也现出一丝得意之色，当时女子得到诰命的其实不少，但几乎都是因为所嫁的丈夫为官，妻子跟随丈夫品级而得到的；像高五娘这样直接当官可就真没几个了。
“那可真是光宗耀祖呀！”族长叹息了两声：“这等大事，肯定是要告慰祖宗的，五娘呀！过几日我打算召集各地的族人祭祀祖宗，你觉得如何呀！”
“哦？”高五娘闻言一愣，祭祀祖宗这种事干嘛要问自己一介女子，正稀里糊涂间，突然听到身后两声轻咳，回头一看却是高文，手上做了个数钱的手势，她这才明白过来，笑道：“各地的族人来洛阳，那花费想必不少吧？”
“是呀！”族长叹了口气：“光是把宗祠重新整修一下，所需便不下三四百贯，别的花费可以省，这个却省不得，不然各地的族人来洛阳看了，肯定会觉得我们洛阳高氏对祖宗不敬呀！”
听到这里，高五娘如何还猜不出族长的用意，掩口笑道：“既然如此，那重修宗祠的花费便由妾身一人承担吧！”
“这，这不太合适吧！”族长道。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高五娘笑道：“难道五娘不也姓高吗？您也莫要争了，待会我就派人去联系一下洛阳的有名匠人，让他们来看看重修宗祠的花费，一切都包在我身上，您一切放心便是！”
族长原本就想着乘高五娘此番回洛阳的机会打打秋风，却没想到对方答应的这么爽快，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这么大一笔花费由五娘你一人出，这，这……”“您不用担心，几百贯钱妾身还出得起！”高五娘笑道：“只是这些年妾身在河北经营，洛阳的老宅还要请诸位看在同宗的份上，多多看顾！”
“那是自然！”族长赶忙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这都是分内的事情，无需五娘多言，若是真的有一二损害的，都是老夫的过错！”
“五娘！这老头儿倒是胃口不小，一下子要三四百贯，快赶上一个县官了！”高五娘一行人刚刚出了宗祠，高文便低声笑道。
“族长也不是贪财，我刚刚也看了，说实话，这宗祠的确是应该修修了，有些地方的椽子都朽烂了！”高五娘满不在乎的答道：“反正我们家有钱，出了便是！”
“五娘说的是！”高文点了点头：“那祭祀祖宗的事情？”
“那就要看时间凑不凑的上了！”高五娘道：“阿文你也看到了，这些年大将军交代的事情是一桩跟着一桩，我们是越来越忙，能不能抽出时间来只能看安排！”
“是呀！”高文叹了口气：“我刚刚看了下安排的时间表，下个月洗矿场和新炉子就要开工了，然后是新的冷锻车间、铸造车间。估计今年又是从年头忙到年尾，一刻也不得闲！”
“是呀！”高五娘也现出苦笑：“大将军治下，咱们作坊挣的钱的确是海了去了，累也是更累了，一个人恨不得当成两个三个人使唤，只希望这次能从河南多买个几十个听话聪明的，也能让我们松口气！”
“我看难！”高文摇了摇头：“买回去的人也不可能立刻拿来用，怎么着也要调教个一两年吧，等咱们调教好了，大将军那边压下来的事情就更多了，咱们这里永远赶不上趟！”
“这倒是！”高五娘点了点头：“可那有什么办法？每年来沧州的人虽然不少，可需要人手的地方更多，不说别的，光梳毛理毛纺纱织布每年都多要两三千人，轮到我们这里的，有个三五百就最多了，这点人手够干什么？”
“我的意思是可不可以有人专门干这个！”高文道：“把人买来，调教好了，哪里需要人就送过去，缺人的地方给一笔钱就是了。省的我们还得专门跑一趟，从官爷那儿花钱请来书帖，费时间又费钱，还容易惹来麻烦。”
“嗯，这倒是个好主意！”高五娘看了高文一眼，笑道：“怎么？你想做这门生意？”
“五娘说笑了！”高文叹道：“我连手头上的事情都做不完，哪里还有心思再找事情做！只是觉得这桩生意的确有得做！”
“是呀！”高五娘叹了口气：“阿文你这话倒是说的不错，上次须陀公子回来，就说在镇北堡东北方向还有十多个岛屿，一路延伸，隐约指向另一个大陆。显然接下来要的海船只会更多，我们的生意也只会越做越大，需要的人手也越来越多，这生意的确做得！”
“五娘！”高文低声道：“这次您去见狄相公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狄相公话说的很清楚了：“离人骨肉”，可见狄相公他可是很看不上这件事的。狄相公是大将军身边的红人，现在镇守东都，更是位高权重，他的话咱们可不能当耳边风呀！”
高五娘闻言一愣，低声道：“阿文，你的意思买人这事咱们做不得了？”
“这次也还罢了，但长久恐怕是不成！”高文道：“其实狄相公这话说的也没错，乘着饥荒去买人确实有伤阴德，照我的意思，最好让中间商来买人，咱们出钱从他们那儿买，这才是全身之道！”
“嗯，阿文你考虑的很周到！”高五娘点了点头：“咱们现在家大业大了，考虑的事情应该更周全些，这次回去了，就把这件事情提出来说说，谁想挣这个钱就让谁去挣，咱们钱可以少赚些，德行却不能亏！”
长安，大将军府。
“这么说，刘培吉已经应允了！”王文佐一边把玩着手中的单筒望远镜，一边对下首的慕容鹉问道。
“嗯，昨日刘培吉到了属下家中，表明愿为大将军效力之意！”慕容鹉道。
“如此甚好！”王文佐随手将望远镜放到一旁：“那就安排他去沧州，先熟悉熟悉度支方面，先看半年吧！”
“是！”慕容鹉应了一声，却没有退下，王文佐看了一眼，问道：“怎么，还有事？”
“不错！”慕容鹉上前一步，声音低了几分：“前天，有人禀告属下说英王这段时间时常前往沛王府，两人交谈时屏开旁人，英王离开时常有激愤之色。所以……”“你怀疑英王和沛王有密谋？”王文佐问道。
“属下还不能确定！”慕容鹉低下头去：“不过确实是有嫌疑，毕竟这两人都是天子的弟弟，天子病重，他们两人却被排除在中枢之外，心怀不满也不奇怪！”
王文佐沉默了半响，慕容鹉也不敢多言，只是屏息等待，良久之后才听到王文佐道：“这毕竟都是你的一人的揣测，二王身份贵重，总不能凭你的几句空话就去处置！”
“大将军说的是！”慕容鹉沉声道：“那若是有切实的证据了呢？”
王文佐看了慕容鹉一眼，半响之后才说：“国法乃高祖、太宗皇帝所制，二王虽身份贵重，亦不在国法之外！”
听到这里，慕容鹉心中暗喜，赶忙沉声道：“属下明白了！”
政事堂。
“臣见过镇国长公主殿下！”张文瓘从书案后站起身来，向一身男装的太平公主躬身行礼道。
“张公免礼！”太平公主挥了挥手，她对两厢投来的一道道好奇的目光笑了笑：“今天是头一遭，往后大家就不必这么麻烦了，不然还怎么处理政事？太平在这里是诸位的晚辈，还请诸位莫要嫌弃我愚钝，多多提点才是！”
“不敢！”
太平公主向四周做了个团揖，便笑嘻嘻的走到张文瓘右手边的一张空着的几案后坐下：“张公，今天有什么事情？”
“事情？那可就多了！”张文瓘苦笑着从书案上拿出一叠文书：“殿下请看，河南的旱灾蝗灾、河西、陇右请粮请兵，荆南那边武陵蛮又闹事了！蜀中请免钱粮！反正就都是麻烦事！”
“倒是河北太平的很！”太平公主笑道。

第854章 热气球
听到太平公主的回答，张文瓘和旁边几个官员都面色古怪，就好像便秘了一般。众人心中暗想：河北在你公公手里，就算有灾情也是自己解决，怎么会报到朝廷来？
“咳咳！”张文瓘咳嗽了两声：“大将军治民有方，河北政清民和。实乃国家之幸呀！”
“不错，不错！”
“是呀！河北年丰民富，确是难得！”
“不错，我听说黄河以南斗米三百文，黄河以北斗米不过三十余文，大将军治河北，实乃古今未有之仁政呀！”
张文瓘越听越是离谱，赶忙道：“好了，时间不早了，列位都办各自的差使吧！”
把众人打发开，张文瓘才开始处理各地送上来的文书，太平公主坐在一旁看着，不时提出一两个问题，就这般到了中午，众人依照平日里一般来到外间用午膳。太平公主也跟在张文瓘身旁，如同弟子一般。
“张公！”太平公主看了看左右，低声问道：“我听说王大将军平日里也要来政事堂，怎么今天没看到他？”
“你家家翁呀！”张文瓘笑道：“他平日里事情多，有大事才来政事堂。今天他去城北龙首原去了！”
“龙首原？那不是大明宫？”太平公主不解的问道：“皇后现在住甘露殿，大明宫没人住呀！”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张文瓘笑道：“你要想知道就去问你夫君就是了，何必问我？”
“他……”太平公主笑了笑：“护良他整日里扎在北门禁军里，外头的事情知道的还不如我多呢？”
“是吗？”张文瓘撇了太平公主一眼，微微一笑，却不说话了。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便专心用餐不提。
慕容鹉府邸。
十多个人跪在地上，局促不安，等待着上司的反应。
“废物！”慕容鹉猛地一挥手，将几案面上的笔墨纸砚扫落在地：“时间已经过去十七八天了，你们却告诉我没有找到英王和沛王密谋作乱的任何证据，这是什么意思？”
“小人以为二位殿下应该并无谋反之意！”为首的密探小心翼翼的答道。
“并无谋反之意？这么说是本将错怪了二位大王了？”慕容鹉的声音寒冷如冰：“你们给我记住了，本将让你们找出来什么你们就去找，全心全意的找，而不是说这东西也许不存在，在本将这里多嘴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面对慕容鹉充满威胁气味的发言，跪在地上的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听上头这意思，沛王和英王铁定是谋反厉贼无疑了？”
“将军，小人觉得会不会是我等先前的思路错了！”一个探子小心翼翼的说道。
慕容鹉眉头翘起：“说下去！”
“将军，我等先前猜想英王和沛王图谋不轨，所以四处查看二位殿下暗中存放的兵器甲胄，是否有与都城禁军各路将领秘密接洽等等之类的。但却始终找不到，小人猜想会不会从一开始我们就错了呢？”
“哪里错了？”慕容鹉问道。
“二位殿下不是准备举兵作乱，而是巫蛊之术！”那探子小心翼翼的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巫蛊之术？”慕容鹉皱起了眉头。
“对！”那探子大着胆子答道：“将军，我等先前猜想二位殿下是想要发动兵变，所以一门心思都在查看二位殿下府中的兵甲，是否与禁军人士联络，自然是一无所获。但却没有想到以大将军的武勇，又有谁敢行此恶行……”“住口！”听着手下的喋喋不休，慕容鹉终于忍耐不住了，他喝住那探子，径直问道：“你说二位殿下有用巫蛊之术害人，可有凭据？”
“五天前，英王府曾经来了两个道士！”
“只有这个？”慕容鹉面色古怪了起来，长安信佛信道的都都大有人在，只凭两个道士去英王府顶屁用！
“将军，这巫蛊之术并无什么动静，我等又不能入府搜查，要想找出凭证来着实为难！”
慕容鹉冷哼了一声，那个密探的意思已经很很明白了：既然您一定要往沛王英王头上扣谋反的帽子，那还是用巫蛊之术这个罪名吧！毕竟比起兴兵造反用巫蛊之术这个罪名要容易多了。
说英王沛王要兴兵造反要各种各样一堆证据，而说英王沛王行巫蛊之术就简单多了：随便找几个木头小人，几块刻着性命生辰八字的木板，一点头发塞到王府犄角旮旯就足够了。尤其是天子刚刚重病，皇后又即将生产，用这个罪名可谓是一告一个准。
但问题是这能过王文佐这关吗？慕容鹉没有把握，以他对上司过往的了解看，王文佐对巫蛊之术类似的东西是嗤之以鼻的。但此一时彼一时，当初看不上不等于现在还看不上。考虑再三之后，慕容鹉决定试一试吧。
“公然入王府搜查肯定是不行的，不过我允许你们用其他办法！”慕容鹉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要是被王府的人发现了，闹大了本官可是不认！”
“遵命！”
探子们退下之后，慕容鹉长出了口气。虽然他很早就成为了王文佐的手下，但与其他跟着王文佐东征西讨，分茅裂土成为一方诸侯的同僚们不同的是，慕容鹉在王文佐手下的主要工作是留在长安，用通俗点的解释就是王文佐军政集团的“驻京办主任”。换句话说，他虽然是武将，但实际上最主要的工作其实是搞关系。
随着护良与太平公主联姻成功和天子的突然病倒，形势已经非常明显了。无论未来登基的是谁，王文佐在帝国中枢的影响只会越来越深，越来越大。慕容鹉的地位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这原本是一件好事，但对于慕容鹉来说就不一定了。如果在将来的某一天王文佐登基为帝，那慕容鹉这个“驻京办主任”自然也就没有存在下去的必要了。
当然，卸磨杀驴的事情王文佐应该是不会做的，为了自己在集团内部的新位置，慕容鹉就必须抓紧时间，立下一个大功来。而在慕容鹉看来，挡在王文佐迈向至尊之位道路上最大的三块绊脚石就是李贤，李显，李旦这三兄弟，如果能制造一个案子，将这三兄弟一网打尽，自己的未来肯定是一片光明。
“皇后生产的日子还有不到一个月！到了那时候是男是女就见分晓了！”慕容鹉暗想：“乘着这个机会，把这三人都处理掉，大局就定下来了。”
龙首原。
王文佐站在土丘顶，目光远眺着远处的大明宫，层层叠叠的宫室连成一片黑鸦鸦的一片，气象俨然。
“禀告大将军，一切都准备好了！”王朴大声道。
“嗯，那就开始吧！”王文佐点了点头。
“遵命！”王朴应了一声，转身跑到土崖边缘拿起一面旗帜，用力挥舞起来。
距离土丘百余步外，柳平吉看到土丘上的摇动的旗帜，立刻回过头来，喝道：“上头下令了，快点火！”
“快，点火！”
随着柳平吉的号令声，数十名工匠忙碌起来，他们点燃一个柳条筐子上的铁皮炉子，炉口顿时冒出的橘红火焰，火焰的边缘闪着蓝色的光，随着炉火的点燃，上方原本瘪着的巨大皮口袋逐渐鼓了起来，然后膨胀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纺锤形的椭圆球体。
“快，把支撑架拆开！”柳平吉爬进柳条筐，对四周的工匠们喊道。随着工匠们将支撑着那个纺锤形气球的支架拆开，气球不但没有坠落地面，反而悬浮在半空中，甚至缓慢的向空中升起，将柳条筐上的缆绳扯的绷紧。
“快把绳索解开！”柳平吉又下下令道。
随着绳索一条条被解开，气球将柳条筐带离地面，开始缓慢的上升，四周的工匠们发出一阵惊呼声：“飞起来了！菩萨，真的飞起来了！”
站在柳条筐里的柳平吉更是紧张万分，他看着自己一点点向上升起，随着高度的不断上升，手下工匠们的面容越来越模糊，最后整个人都变成一个黑点，不远处的大明宫也不复原先的雄壮威严，看上去就好像孩子玩的模型玩具，自己一手就能将其抓起。
“哎呦！”
随着一阵北风，柳平吉脚下的柳条筐剧烈的晃动起来，他脚下不稳，摔了一跤，赶忙死死抓住旁边的绳索，过了好一会儿，等风小了些，晃动轻了才站起身来。
柳平吉空中正俯瞰景色，突然听到一阵铃声，却是地上人拉动传信用的绳索，发出信号告诉他落地的时间到了。他只得把炉火变小，地上的人转动轱辘牵引绳索将热气球慢慢扯回地面。
“欢迎咱们的大英雄，升空第一人呀！”
柳平吉刚刚落地，还没等他爬出柳条筐，便看到王文佐站在一旁，笑嘻嘻的大声道。
“大将军说笑了！”柳平吉爬出柳条筐道：“我就是坐在柳条筐里，啥都没做，算什么大英雄！”
“从古至今，你柳平吉是第一个飞起来的人，只凭这个第一个，千百年后史书上都会有你的名字，当然是大英雄！”王文佐问道：“空中感觉怎么样？”
“人就和蚂蚁一样！大明宫就像是个玩具模型，一手就能抓起来！”柳平吉笑道：“再就是一有风晃的厉害，我就摔了一跤，这个要小心，不然从上头摔下来那可死定了！”
“嗯，以后干脆把这柳条筐做成一个全封闭的，各种工具器物都固定在墙上，乘员身上加个安全绳索，这样就算摇晃也会好不少！”王文佐笑道。
“嗯，嗯！”柳平吉掏出铅笔，飞快的记下王文佐的话语，他对上司在工程技术方面的远见早就习以为常了。记录完毕之后随口问道：“大将军，这热气球为何要做成纺锤形状的，而不是圆形的，里面还要搞个骨架，还增加了不少重量！”
“纺锤状的飞行起来阻力低，可以飞的更快！”王文佐随口道：“将来装一个螺旋桨和尾翼上去，就能控制飞行了。攻城的时候，直接飞到敌人的城墙上空，往下面丢火弹，就算是再固若金汤的城塞也能攻下来！”
虽然还听不太懂王文佐说的螺旋桨和尾翼是什么东西，但把这玩意飞到敌人头顶上往下面丢可燃物这个战术还是不难理解的。
“对，这玩意攻城的确是利器，不过贼人也会用强弩射火箭吧？若是被射中就惨了！”
“弓箭又能射多高？”王文佐笑道：“气球漂浮在城墙一百步高的地方往下面丢油弹就是了，再强的弓弩能射100步高？”
“嗯，若是这样的话，那的确天底下再也没有攻不下的城塞了！”柳平吉笑道：“大将军给这玩意起个名字吧！”
“就叫飞艇吧！”王文佐随口道。
“飞艇？”柳平吉失望的低下头，他本以为上司会起个威武霸气的名字：比如神威飞船，凌霄宝船啥的，却没想到对方起的名字竟然这么朴实无华。
“怎么了？你有更好的名字？”
“不，不，不！”柳平吉赶忙连连摆手否认：“飞艇就很好了！”
王文佐看出了柳平吉的心思：“包子有肉不在褶子上，东西好用不好用不在名字上。这东西现在就是个半成品，接下来还有的是事情要做，你要抓紧时间，千万别耽搁了！”
“大将军请放心！”柳平吉赶忙应道。
“还有，接下来你就不许再上去了！”王文佐道。
“啊？这是为何？”
“升空实验很危险的，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第一次升空的是你，已经青史留名了，接下来就没必要了！”王文佐柔声道：“你是我的将做大匠，可不能死在这里！”
“多谢大将军！”
离开了热气球的实验场地，王文佐踏上了回程，途中卢照邻按捺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大将军有了飞艇这等利器，是打算征讨谁呢？”

第855章 甘露殿
“征讨谁？”王文佐笑了起来：“大唐现在难道还有第二个敌人吗？”
“吐蕃？”卢照邻立刻反应了过来，面上现出兴奋之色：“不错，吐蕃贼在河西生事，的确应该教训他们一番了，那大将军打算什么时候出兵？”
“现在还不是时候！”王文佐有些漫不经心的答道：“至少要等到皇后生产之后吧！”
“是呀！”卢照邻叹了口气：“人心未定，的确不是大举用兵的时候！”
“是呀！”王文佐叹了口气：“天下人都盯着这件事情，一个不好便是同室操戈，祸起萧墙！”
“大将军！”卢照邻犹豫了一下，问道：“如果这次皇后没有生出儿子，那您打算怎么办？”
王文佐没有立刻回答，马蹄铁敲击着夯土路面发出的声响在街道回响，良久之后他才低声道：“我也不知道，只能见机行事了！”
“大将军，属下以为尺阔之溪，一跃可过呀！”卢照邻道。
“尺阔之溪？”王文佐笑了起来：“升之你还真是大胆呀，这种话也敢说出来！”
说出了心中隐藏已久的话，卢照邻只觉得如释重负：“大将军，皇后若是此番生女，那继承大位的便只能是鄱阳王，他与皇后并无骨肉之亲。既然如此，那有何必让皇后居万人之上呢？内有韩王张相辅佐，外有河北海东精兵为援，实乃天赐良机。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呀！”
“升之你可有想过，当初太宗文皇帝之所以能登基为帝，是内平群雄，外却突厥，有盖世之功。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堵，我若是走出那一步，便是生灵涂炭，于天下有过无功，何敢居大位？”
“大将军外平海东诸国，内有二番佐命大功，如何说有过无功？”
“二番佐命！”王文佐笑了起来，卢照邻说的佐命大功应该指的是王文佐帮助李弘发动宫廷政变登基为帝和后来平定裴居道之乱这两次功劳，这在王文佐看来前者是大唐皇室内斗，后者是打内战，与其说是功劳，不如说是自己人生经历的污点。
“大将军，您觉得还不够？”
“升之，我这辈子若说有功，那也是平定百济，高句丽，倭国，新罗，整饬漕运，奖励航海那几件事情。你说的那两件事情，若是可以的话，我自己都不想再提起了，更不要说拿这两样当做大功了！”
“那，那大将军有何打算？”
“还是先平定吐蕃，建大功于天下吧！”王文佐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低声道：“倘若当真天命在我，吾为周文王足矣！”
听王文佐这般说，卢照邻有点急了：“大将军若欲为周文王终全令德也可以，不过须得早定世子，不然万一有失，诸子争位，只恐袁氏，刘表之祸重现于今日呀！”
“这个升之就不用担心了，我自有主张！”王文佐笑道。
卢照邻见王文佐不愿深谈，他心知自古以来为人臣掺合人主立嫡之事最是犯忌讳，自己刚刚已经是冒了极大的风险，既然主上不想继续说，自己还是到此为止的好。
“方才属下多为愚妄之言，还请主上看在照邻一点赤诚份上，莫要责罚属下！”
“升之不用担心，你的心意我明白！”王文佐拍了拍卢照邻的肩膀：“我心里都有数！”
就这样，长安城内从上到下都屏住呼吸，期待着皇后生产那一天的到来。但不同的是，有的人期盼皇后生下男孩，有的人希望生下女儿，有的人则希望最好一尸两命，了结一切。
沛王府，后花园。
“秋天就要到了，距离枣子成熟日子也越来越近了。”沛王的声音低沉。侍卫站在他的身后，之后许久，他都不曾说话。关于枣子，他说的没错。随着阵阵微风，被枣子压的低垂的枝条不断晃动，不时有一两粒子不断地掉落在青石台阶。
落地的枣子裂开。侍卫每吸一口气，浓郁的甜味就充满鼻腔。沛王无疑也闻到了，他就坐在枣子树树下的石凳上，还配有驼毛绒垫。几小时里，惟一的声音是从喷泉池那儿传来的水声，偶尔会有轻轻一声“啪嗒”，那是又一颗青枣掉落了下来。
随后，侍卫隐隐听到宫殿彼端靴踏石板的声音，犹如鼓点。
英王来了。他熟悉他走路的方式：大步，急促，这段时间以来，英王的性情和走路方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兴许这是因为他变了，变得完全不像过去那个讨人喜欢的殿下了。
“兄长！”李显压低声音道：“宫里传出来的消息，皇后生产之日应该就是今明两天了！”李贤回过头来，眼睛里满是无可奈何，他做了个手势，侍卫回退到无法听清两人交谈的距离。
“你关心这个干嘛？”李贤柔声道：“皇后何时生产与我们何干？”
“怎么会不相干？”李显急道：“那女人当上皇太后后，肯定不会放过我们兄弟的。”
“你就不要胡思乱想了！李贤叹了口气：“大将军不会允许皇后胡来的！”
“他们两个早就沆瀣一气了！”李显怒道：“要不然皇兄病倒后，怎么会事他们三个人执掌大权？”
“阿显！”李贤道：“你听为兄一句话，老老实实回家里去，闭门谢客！这才是全身报命之路。”
“兄长！你糊涂了吗？”李显急道：“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幻想什么全身保命？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呀！”
李贤转过身来，相比起不久前，他看上去憔悴了不少：“阿显，言词则好比利箭，一旦射出，便覆水难收。我只能把话说到这里了。你若是不愿意改，从今往后就别踏进我这个门了！”
李显闻言一愣，才明白过来兄长已经下了逐客令，他顿了顿足：“好，我不来就是，将来人家把刀架你脖子上的时候，可别后悔！”说罢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你去和门房说一声，从今往后英王登门，不要让他进门！”李贤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
太极宫，甘露殿。
王文佐坐在几案旁，在他的两旁是韩王和张文瓘的位置，再往下是杨思俭夫妻，在对面则是李贤三兄弟，再往下则是太平公主。所有人都神色紧张，不时向右边的过道看去，那过道通往的偏殿正是生产的场所，皇后已经进去很长一段时间了。
“大将军！”韩王探过身子来：“皇后已经进去快两个时辰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呀？”
“殿下不用急！”王文佐低声道：“皇后前三胎都没事，这次有意外的可能性也不大。若是里面有意外，肯定会有人通知我们的，这时候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韩王眼睛一亮：“这句话说的好，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对面的杨思俭也是心神不定，看到韩王和王文佐交头接耳，急道：“韩王，大将军说了什么话，你就放心了？为何不和我也说说，让我也放心？”
王文佐闻言笑了起来，把刚刚说的话重复了一遍。杨思俭面色微和：“那就借大将军吉言了！”
几人正说话间，王少监从外间进来了，杨思俭顾不得许多，上前抓住对方的衣袖：“里面情况如何？生了吗？”
“还没有，皇后只是有些腹痛，太医开了副热汤药吃下去了。听太医说，应该还早。各位可以先各自回府歇息，等到通知再入宫不迟！”王少监赔笑道。
“我就不回去了！”杨思俭一甩衣袖：“反正回去后也不安稳，索性就留在宫里吧！”
“对，这个节骨眼，我也留在宫中吧！”
“嗯，这时候若是回家，万一皇后陛下今晚产子，夜里宫门四闭，那岂不是麻烦的很？”
堂上众人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至少表面上都一致表示要留下来。王少监让人在隔壁准备了几张锦榻，供众人临时歇息用，就回去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窗外的天空笼罩夜色，宫女们点起了蜡烛，送来餐食，王文佐随便对付了几口，就让宫女拿下去了。
“阿翁！”
“长公主殿下”王文佐赶忙起身，对太平公主躬身行礼。
“我是护良的媳妇，您是我的长辈，无需多礼，叫我定月就是！”太平公主笑道：“刚刚看您吃的很少，可是宫里的餐食不和胃口？”
“怎么会！”王文佐笑道：“宫里的餐食很好，只是我现在想着皇后生产的事情，吃不下去罢了！”
“阿翁忧心国事，定月这里谢过了！”太平公主笑了笑，她压低了声音：“对这杨思俭，您有什么打算？”
王文佐不动声色，撇了杨思俭一眼：“杨翁乃是皇后尊亲，想必是要大用的！”
“是吗？”太平公主笑道：“可我倒是觉得现在这样挺好，您，韩王，张相三人老成谋国，大唐在您三位治下，比当初皇兄没病时候还要好些！”
“殿下不可妄言！”王文佐苦笑道。
“我不是胡乱说的呀！”太平公主在王文佐的几案旁坐下，声调略微抬高了些，足以让其他人都听到：“我以前是不懂国事是怎么处置，可这段时间我在政事堂跟着诸位相公学，倒也学到了不少东西。就拿河南为例吧，按说那边有旱灾蝗灾，户口，赋税肯定要大减，盗贼也会变多，江淮，江南来的漕船途经河南的也会受影响。可这段时间看来河南的户口受了些许影响，但盗贼没有变多，进入长安的漕船商船还变多了，长安的商税和粮仓都多了，这可是三位治理之功！”
听到太平公主的声音，堂上众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了。王文佐咳嗽了一声：“长公主殿下，圣上将国家交托给我们三人，实乃天大的信任，你说的那些本来就是应该的！”
“不错！”张文瓘笑道：“长公主殿下，我们三人韩王是宗室之长，与国同休。我和王大将军都是蒙先帝和今上厚恩，如何敢居功！”
太平公主还没开口，身后便传来李显的声音：“阿妹，蝗灾旱灾是今年春天的事情，现在秋天都没到，百姓家中还有储蓄，当然看不出什么动静。三位是功是过，至少也得等到秋税之后才能见分晓吧？”
李显这话一出口，堂上顿时静了下来，一道道怪异的目光聚集到他的身上，李贤无奈的站起身来：“英王年纪还小，说话不知道轻重，诸位莫要放在心上。”说到这里，他拱手向四周做了个团揖。
“是呀！”韩王也打起了哈哈：“其实功不功，过不过的也没啥，我们三个老家伙只想着别把天子的交托弄砸了，到时候把国事交出去就好了！”
“哦？那就最好了，不知何时叔爷您愿意交权呢？”李显追问道。
“阿显！”李贤喝道：“休得胡言！”
“沛王！”王文佐站起身来：“让英王说话，死不了人！”
“是！”李贤低下头，退到一旁。
“英王，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三人贪恋权势，恋栈不去？”
“我可没这么说！”李显冷哼了一声：“这可都是你说的！”
“哈哈！”王文佐笑了笑：“英王，这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可以直言，我王文佐对于大唐的中枢大权，毫无贪恋。若是英王殿下愿意接手，我现在就可以放手，明日就回河北！”
“大将军！”
“三郎，不可！”
“阿翁，你别和三哥一般见识！”
堂上众人脸色顿时大变，尤其是李贤和太平公主更是惨白如死人，谁都知道北门禁军就在护良手中，李显这样和王文佐撕破脸，真是虎口拔牙。
李显显然也没有预料到王文佐竟然这么轻松的答应交权，也有几分惊惶，他咬了咬牙，低声道：“大将军莫要置气，小王年少无知，方才那些话都是胡说，您莫要放在心上。”

第856章 男孩
王文佐默然良久，正当李贤想要再开口劝解时，他突然笑了笑：“英王言重了，方才说的话就只当是戏言，都忘了吧！”
李贤见王文佐就此作罢，心中松了口气，赶忙笑道：“阿显，今后可不能这样了，还不向大将军赔个不是！”
李显虽然腹中不满，但也只得向王文佐草草拱了拱手：“小王言语无状，还请大将军见谅！”
王文佐摆了摆手，坐了下来，众人见状也就不再多言，堂上静了下来。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王少监从外间急匆匆的进来：“诸位，皇后腹痛不止，应该是要生了！”
众人闻言齐刷刷的站起身来，王文佐正想向外走去，突然听到外间传来一阵诵经声，不由得一愣：“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么多沙门？”
“大将军是问外间的诵经声吗？”王少监笑道：“是大兴善寺的高僧在做法事，祈祷皇后生产顺利，生下一个健壮男婴，天位后继有人！”
“做法事？这玩意要有用，皇后至于连生了三个女儿吗？”王文佐强自压下胸中的吐槽，点了点头，重新坐了下来：“那我就不出去了，免得冲撞了高僧们的法事！”
“那老朽也不出去了！”张文瓘和韩王看到王文佐的样子，交换了一下眼色也坐了下来，其余诸人也纷纷坐下，惟有太平公主和杨思俭走到窗户旁向外看去。
“大将军！”韩王低声道。
“怎么了？”王文佐问道。
“大兴善寺诸般法事极为灵验！”韩王低声道：“这次寺内众高僧应了皇后的恳求，据说有好几位高僧以自家性命为祭品，请求神佛菩萨保佑皇后产子平安！实乃数十年未有之盛事呀！”
“若是几个沙门的性命就能换来皇后如意，那她又怎么会一连生了三个女儿？”
“呵呵呵！”韩王笑了起来：“大将军此言倒也有道理，这么说来皇后这次又会生女儿？”
“这倒不一定，不过纵然生下男婴，也和沙门们的法事没有什么关系！”
韩王眼睛一亮，笑道：“大将军这话听起来倒是骇人听闻的很呀！”
“是吗？”王文佐笑道：“韩王殿下，如果大兴善寺的几个沙门做几场法事就能决定皇后生男生女，岂不是更骇人听闻吗？”
王文佐与韩王正说着小话，突然外间的诵经声突然变得高亢起来，正站在窗旁的太平公主发出一声惊呼，后退了几步。一旁的李贤问道：“小妹，怎么了？”
“二哥你看，那沙门，那沙门……”太平公主指着窗外，声音颤抖起来。李贤也向外看去，也发出一声惊呼，声音里满是憎恶之意。
王文佐走到窗旁，只见不远处数十名僧人排成曼陀罗图案念经，当中一人坐在香台上，满头鲜血，正面对着一个火盆，高声念经，方才那高亢的经声便是他发出的。
“那个僧人怎么搞的，怎么头上都是血！”
“阿翁，那僧人方才用木鱼敲破了自己的头，将血和着香料投入火中，说愿以自家法躯换取皇后生下男婴！”太平公主叹道：“果然是有大修行，大法力的高僧呀！”
听到儿媳妇这番话，王文佐胸中顿时一股无名火起。当时长安真言宗十分盛行，真言宗乃是佛教密宗的一部分，其中保留有大量的印度教的成分，包涵了许多法术、仪轨等内容，认为僧众可以通过这些法术、仪轨掌握各种超自然的力量，甚至以身成佛。唐中后期真言宗传入日本，受到日本统治阶层的欢迎，极为盛行。所以古代日本历史中有大量僧众利用法术仪式咒诅对手，祈祷赐福减灾的事情。
以王文佐一个现代人的角度来看，像玄奘带来的法相宗、后世流行的禅宗等佛教教派虽然也是一种宗教迷信活动，但里面还是保留有大量的哲学思辨思想和文化，其危害性远比这种公然大搞迷信活动要小得多。他自然看不上皇后在国家大事上搞这些玩意，万一皇后真的生了个男孩，这些僧众肯定会跳出来邀功，并借机对外宣扬自己法术仪式的威力，考虑到这件事情影响之大，流毒必然甚广。
“护良在哪里！”王文佐沉声喝道。
“父亲！”护良从外间进来了。
“你把那些做法事的僧人都拿下了！”王文佐冷声道。
“啊？”护良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惊讶的看着王文佐。
“没听清我说什么吗？把那些僧人都拿下了！”王文佐的声调高了八度。
“这……”护良面露为难：“父亲，他们正在举行祝祷皇后生下男孩的法事呀！在这个时候拿人，不太好吧？”
“那僧人不是说愿以自己的法躯换取皇后生下男婴吗？”王文佐冷笑道：“那我就帮一帮他，你去将那些僧人都拿下了，只要皇后没有生下男孩，每过一刻便杀一人，将血和着香料投入火中，向神佛祈祷！”
“大将军！”张文瓘一听急了：“今天这个时候，不亦动血光之灾呀！”
“是吗？那这僧人满头的血迹，又是为何？”王文佐目光转向儿子：“护良，为何不动？”
护良不敢抗命，只得出去带兵将那些僧侣拿下，第一个将那个敲破自己脑袋的僧人一刀砍了，血液混着香料注入火中。其他僧人见状个个噤若寒蝉，只是低头念佛不止。
王文佐冷哼了一声，对王少监道：“你进去看看皇后陛下怎么样了！”
王少监应了一声，飞快的去了皇后在的偏院，王文佐看着一旁的水漏，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眼看就又要一刻钟了，韩王咳嗽了一声，正打算出言劝解，却看到王少监冲了出来，满脸喜色：“皇后生了，是个男孩，是个男孩！”
王少监的喊声顿时引起了堂上一片无声的波澜，沛王、英王、相王三人脸上掩盖不住的沮丧，而张文瓘和韩王都长出了一口气，太平公主则是满脸的好奇。张文瓘咳嗽了一声，正打算劝说王文佐放了这群僧人，却只见王文佐冷声道：“先将这些僧人尽数带走！”
偏殿中，空气中弥漫着混杂着血液和香料的气味，皇后虚弱的躺在床上，额头上满是汗珠，一旁的小床上，两个年长的宫女正小心的给刚出生的婴儿包裹锦缎，以免受凉了。众人走进屋，齐刷刷的跪下，对皇后和婴儿低下头。
“众卿都起来吧！”皇后脸上泛起胜利者的笑容，她终于赢了，自己是太子的亲生母亲，还是未来的皇太后，再也没人能够阻挡自己，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
众人站起身来，齐声道：“恭贺皇后陛下产得麟儿！”
皇后点了点头，目光停留在韩王身上，这位宗室的老人应该是最容易拉过来的，现在可以先给他一点甜头吃吃；“韩王，您是宗室的老人了，给这孩子起个名吧！”
“由老臣起名？这……”“天子病重，不能言语！”皇后叹了口气：“你是宗室的老人，又是天子的长辈，就由你来吧！”
“遵命！”这一次韩王没有推辞，他犹豫了一下道：“这孩子是重字辈，不如便起名李重福吧！”
“李重福！”皇后点了点头：“也好，确实皇室需要一些福气，就叫这个名字吧！”
说话间，在外间等候的官员赶忙记下了这个名字，给太子起了名字，屋内的气氛变得轻快了起来。皇后笑道：“既然是男孩，那就早日立太子吧！”
在这个问题上，没人表示反对，至于那个叫李守文的孩子，每个人都将其抛到脑后。不管心里怎么想，这个时候每个人都向皇后报以笑脸，似乎帝国的未来都满是阳光。
“皇后陛下！”王文佐沉声道：“臣有一件事情要向您请罪！”
“哦？大将军何出此言？”皇后露出了讶异的神情：“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方才臣看到外面有些僧人聚众大声，毫无体统！”
“哦哦！”皇后笑了起来：“那些是大兴善寺的僧人，我让他们做法事向神佛祈祷，保佑我这次能生下一个男孩，现在看到倒是挺灵验的！”
“皇后陛下！”王文佐冷声道：“您这次能生下男孩，是祖宗德行、万民祝祷，您往日积累的德行，与那些僧人何干？若是敲破自己的脑壳，把血和乳香混合，丢入火堆之中就能成事，那谁又修习政事，治理国家呢？”
皇后皱起了眉头，刚刚生下孩子的她觉得十分疲倦，她已经不想和王文佐继续争执下去了，尤其是这点无关紧要的事情。
“好吧，那就先让那些僧人回寺庙吧，剩下的事情等我身体好些了再谈！”
“回禀皇后陛下，臣已经将那个为首的沙门斩了！”
“啊！”皇后瞪大了眼睛，怒道：“大将军，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臣决不允许这些沙门邀天之功以为己有，招摇撞骗天下，欺骗百姓吏民，流毒万年！”
皇后已经被气的浑身发抖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那，那其他僧人呢？”
“已经被臣下令拿下了！”王文佐道。
听到其他僧人安然无恙，皇后松了口气：“罢了，今日的事情便到这里了，我有些倦了，诸位退下吧！”
几分钟后，众人退出殿外。皇后摸摸额头，汗水之下，皮肤凉凉的，高烧已退。她逼自己坐起来，虽然有点短暂的晕眩，身体还不时的疼痛，但她觉得体力已经恢复了不少。宫女们赶忙围了过来“拿水来，”她告诉她们，“还有枣子、酪浆，我饿了，想吃东西！”
“虽然我很讨厌王文佐，但刚刚看到皇后得知大兴善寺的僧人被王文佐杀了时那副嘴脸时，我突然觉得他又没那么讨人厌了！”李显刚登上马车便笑道：“我现在明白皇兄为啥那么信任他了，这个人的确行事有过人之处！”
“是呀！”李贤叹了口气：“只要你别站在他的对立面就好，如果你和他站在一边，那你就会明白兄长当初的感觉了！”
“是呀，如果有人把我送上皇位，我也会很喜欢他的！”李显嘟囔道：“不过今晚皇后肯定恨死他了！”
“那又如何！”李贤叹道：“你也看到了，皇后就算气的牙痒痒的，也只能忍下去。没有王文佐的支持，皇后的位置根本坐不稳！”
“兄长！”李显突然转过头来：“如果皇后与王文佐反目成仇呢？那我们兄弟是不是就有机会了？”
“你忘记刚刚发生了什么吗？”李贤笑道：“你这样冲撞王大将军，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你的！”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不是已经向他赔礼了？”李显笑道：“最多我多赔礼几次就是了，他的度量不会这么小吧？”
“阿显，我劝你就死了这颗心！”李贤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你知道吗？当初文皇帝其实是想传位给魏王而非父皇的，你知道为何后来文皇帝改变主意了？”
“是长孙无忌的功劳？”李显问道。
“是，长孙无忌的确有大功。但真正让文皇帝下定决心立父皇为太子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魏王当初太过处心积虑了！”
“这算什么理由？”李显笑道：“父皇当上太子难道就没有处心积虑？”
“你不明白！”李贤道：“你应该知道文皇帝是怎么当上太子的吧？”
“知道呀！”李显道：“这又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关！”李贤道：“文皇帝能当上太子，是在玄武门杀了兄弟二人才当上太子的。因此，他最害怕的就是自己的子孙后代身上悲剧重演，又出现兄弟自相残杀的事情。所以他希望后世子孙明白，天位乃命数所定，非智力所能得。不管他多么喜欢魏王，既然魏王处心积虑要为太子，那太子就绝对不能是魏王！”

第857章 致仕
听到这里，李显也明白过来了，低声道：“难道就因为这个？那兄长你……”“我自然更不可能！”李贤苦笑道：“当初裴居道那次事情之后，我就已经永远被剔除出继承大位的行列了！”
“这……”李显犹豫了一下，问道：“这些是王文佐和你说的？”
“不！”李贤摇了摇头：“不是他说的，是我自己想出来的，阿显，你去了这个心思，还能保住自己一世富贵，不然只怕性命难保！”
“嗯！”李显点了点头，目光有些迷惘：“那我们这一世就这么任凭人摆布过了？”
“哎！”李贤叹了口气：“阿显你还不明白吗？你和我只要别想着那个位子，就可以随自己心意，这难道还不够吗？就算到了那个位置，你以为就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嘛？”
“那王文佐凭什么就可以？”李显反驳道。
“你以为他这日子就过得随心所欲？”李贤苦笑道：“你应该听护良说过他小时候怎么过的吧？每日从早到晚不是读书就是习武，稍有不是的便有师长责骂，为了不被同辈兄弟比下去，有的人连休息时间都要挤出来读书习武。当初蜀中道贼之乱，他就带着四百骑去平乱，他的弟弟有的在蛮荒之地开拓，有的驾船远航，过得比寻常富家子弟都不如！”
“这王文佐好狠的心！”李显嘟囔道。
“他对儿子狠，对自己只会更狠！”李贤叹了口气：“终归一句话，天位非智力可求，你我既然生于帝王之家，就更要明白这点，不然只会害了自己！”
李显无奈的点了点头：“好吧，我就依兄长你说的，只是怕就算我们兄弟不去争夺帝位，也有人要害我们！”
“这个不用你担心！”李贤笑道：“王大将军绝不会坐视有人肆意胡为！”
王文佐府邸。
王文佐将自己的双脚放入装满热水的木桶里，发出一声惬意的叹息：“嗯，这天气，还是泡个脚舒服呀！”
“老爷你在宫里这两天也辛苦了！”崔云英一边用力揉捏着王文佐的肩膀，一边问道：“不过这一桩事总算是了结了，也算是可以轻松轻松了！”
“了结了？”王文佐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崔云英和王文佐夫妻多年，立刻听出丈夫的语意不对：“怎么说？妾身说的不对？”
“也不能说不对！”王文佐懒洋洋的笑道：“皇后生了个男孩，这桩事的确是了结了，可是接下来的事情还多着呢！”
“还有什么事？”崔云英不解的问道：“立了这男孩为太子不就万事大吉了？”
“生了男孩不一定能养大，立太子的事情怎么也要过六个月之后！”王文佐叹道：“再说就算立这孩子为太子，也未必就没有事情了！”
“老爷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王文佐笑了笑：“我打算向朝廷请求致仕了？”
“老爷要致仕？”崔云英吃了一惊，她完全没有预料到丈夫怎么突然提到这个了，她小心的看了看丈夫的脸色，问道：“夫君您身体今日有恙？”
“那倒是没有！”王文佐笑了起来：“我只是打算回范阳，不想留在长安了！”
“那，那长安这边您就不管了？”
“交给护良吧！”王文佐笑道：“总要留给后一辈吧！”
“这……”崔云英的胸中泛起一股酸苦来，她闭上眼睛，只觉得眼角有些湿润，片刻后她重新睁开眼睛，问道：“护良眼下只怕德望还差了些！”
“是呀！”王文佐笑道：“所以我打算让他先统兵征讨吐蕃，待到凯旋归来就差不多够了！”
“护良统兵征讨吐蕃？”崔云英稍一犹豫：“当初薛仁贵也是当世名将，也败在了大非川，十万大军葬送在青海。护良还是个半大孩子，这可不是开玩笑！”
“你不用担心，我早已有了成算！”王文佐笑道：“这次护良肯定能将钦陵一举荡平，立下足以压伏群臣的功劳！”
次日，正当长安上下为皇后终于生下男孩而欢欣鼓舞的时候，一队信使离开长安明德门，一路向东而去，这些信使将东出潼关，再从河阳渡过黄河，前往河北。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河北、海东的诸多依附于王文佐部曲武士，将派出他们的长子披甲持弓西来，参与征讨吐蕃的战役。
“什么？”杨皇后惊讶的看着眼前的王文佐：“大将军您想要致仕？”
“不错！”王文佐点了点头：“也不瞒您，这几年来老朽的身体是一年不如一年了，稍微天气变化的剧烈点，浑身的关节都疼的厉害。什么珍肴美酒到了嘴里也都没有味道，耳朵也越来越差了，听人说话往往要对方说几遍才能听清。再这么折腾下去，用不了几年这把老骨头只怕都要丢在长安了！所以老臣斗胆恳请皇后陛下允许老臣致仕，以全骸骨！”
看着眼前腰杆挺直，头发还只是花白的王文佐，杨皇后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虽然这个人没少让自己不痛快，但也正是这个人压得满朝上下没人敢动歪心思。相比起不痛快来，还是没人敢动歪心思更要紧些。
“大将军正当盛年，身体康健，何出此言？”皇后柔声道：“如今外有吐蕃作乱，内天子不豫，太子年幼，若是离了您，妾身的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说到这里，皇后以袖掩面，似真似假的抽泣起来。
“皇后陛下请放心！”王文佐笑道：“老朽纵然致仕，也不会把蕃贼遗留后世的！”
“大将军的意思是？”皇后惊讶的看着王文佐。
“臣的意思是，在老朽致仕前，肯定会把钦陵除掉，不会遗留后世子孙忧的！”
“大将军！您，您真的是国之栋梁呀！”听到这里，皇后已经是泪流满面，如果说刚刚那几声是半真半假，那现在至少有七八分是真的了。自从大非川之役以来，钦陵统领的吐蕃军北联后突厥，南驱诸羌部，每年都会侵攻大唐的安西、陇右、河西、剑南诸道，这些年来大小战役数十次，吐蕃军都是胜多败少。对于唐人来说，即便不是闻其名而止儿夜啼，也是闻名色变。如果能干掉这么一个劲敌，那长安估计都要赐百姓酒肉，告捷太庙了。
“皇后何必如此！”王文佐赶忙劝道：“老臣蒙先帝、陛下厚恩，选拔于行伍之中，位居人臣，便是战死疆场也难报得万一，杀一吐蕃贼又当得什么！”
皇后哭了几声，渐渐停了下来，她看了看王文佐，问道：“那大将军打算如何用兵讨贼？”
“蕃贼正攻河西，臣以为先尽其锋锐，待其力弊再以计破之！”
“就，就这样？”皇后愣住了，她也没想到王文佐竟然说的这么简单，不禁有些失望。王文佐看出了，笑道：“皇后陛下，您不知道用兵打仗很多时候都要临机定策，随机应变。老臣现在对于吐蕃的情况很多都不太了解，也只能说个大概了！”
皇后闻言有点失望，不过她也知道自己对于兵事根本不懂：“大将军请放心，妾身绝不会掣肘兵事，您大可尽展韬略！”
王文佐刚刚出了内殿，就看到护良急匆匆的跑了过来，距离还有七八步方才放缓脚步，向王文佐躬身拜了拜：“父亲！”
“嗯！”王文佐微笑着上下打量了下儿子强壮的体魄：“怎么样？弓马之事可曾懈怠了？”
“有劳父亲询问！”护良笑道：“孩儿每日操练不曾懈怠，便如当初在岛上一般！”
“那就好！”王文佐拍了拍儿子厚实的肩膀：“来，陪我走几步，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护良应了一声，跟在父亲身旁，随行的护卫都有意拉下六七步，好让他们父子放心说话。王文佐看了看儿子，笑道：“护良，你媳妇肚皮可有动静？”
护良脸色微红，笑道：“前两日定月的月事来的晚了些，便请了大夫来府上看了，确实已经有了身孕，只是不知道是男是女！”
“是男是女不要紧，只要是孩子就好！”王文佐高兴的点了点头：“将来有一天我会死，你也有那一天，但我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能够长久延续下去。人活在世上，也就这点念想了！”
“父亲大人说的是！”护良点了点头。
“我刚刚在内殿已经和皇后陛下说了，我打算致仕，回河北了！”
“什么？”护良吃了一惊，他惊讶的看着王文佐：“这，这怎么可……”“哎呀，你怎么和那个皇后一个样！”王文佐笑道：“也就差没流眼泪了。这不是早晚得事情吗？以前皇后生下来的是男是女还不能确定，我要留在长安，现在都定下来了，我还留在这里干嘛？”
“那皇后怎么说？”
“皇后？她很激动！女人都这样！”王文佐笑道：“一惊一乍的，总的来说就是担心我离开之后没人替她镇守国家！”
“孩儿和皇后的看法一样！”护良道：“父亲您不能离开长安，除了你没人能压服内外的问题，您要是就这么走了，用不了多久长安非得又闹出幺蛾子来！”
“这个你不用担心！”王文佐笑道：“不是有你吗？”
“我？”护良苦笑道：“父亲就别开玩笑了好不好？我哪有这个本事！”
“本事是磨砺出来的，有几个人从娘胎里出来就有本事的？”王文佐笑道：“护良，我给你透个底吧，我在离开长安前要干掉钦陵，平定吐蕃；离开长安之后，你就继承我现在的官位，替我处置国事！”
“啊！”护良不禁失声惊呼：“这怎么可能？钦陵乃当世名将，败在他手上的大唐名将多得是，孩儿如何是他的对手。而且孩儿这个年纪，怎么可能像父亲您这样处理朝政！”
“对付钦陵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向海东河北发出檄文，令诸国之武家皆遣长子前来效力，而且我还有几样神器，有了这些，你破钦陵易如反掌！”王文佐笑道：“至于朝中之事，你破钦陵灭吐蕃之后，自然有足够的威望接替我，还有我在河北的声援，你无需担心这些！”
护良将信将疑的看了看父亲一眼，他知道王文佐手中还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秘密，但有秘密是一回事，击败钦陵又是一回事，他想了想之后：“父亲，既然您这么有把握，为何您不亲自领兵去征讨钦陵呢？”
“你看我的头发！”王文佐指了指自己的两鬓：“是什么颜色？”
“已经花白了！”
“你也看到了？”王文佐冷笑道：“不错，我亲自去能够击败钦陵，可那又有什么用？难道我还缺威望吗？等我死后还不是都带到土里去了？与其这样，不如我镇守长安，让你去通过击败钦陵，获得声威，接替我继续控制朝廷，而我回到范阳，这才是长久之计！”
听到这里，护良才渐渐明白王文佐的用意，他点了点头：“孩儿明白了，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出兵？”
“明年春末吧！”王文佐道：“那时候这孩子能不能养大也差不多定下来了，我才能放心下来！”
太极宫，甘露殿。
皇后生产后的第七天，他们才带李守文去见皇后。
他选了一条式样简单的灰色锦袍，剪裁虽然朴素，袖口和领子却绣得精细。他没有用宫女帮忙，自己一个人束紧腰带，穿上鞋子，在镜子前打扮整齐。
皇后生产当天，李守文也哭过。纵然有甘露殿重重厚墙所保护，且房门紧闭放下门闩，但外间的他依然能听到外间僧人的诵经祈祷声，那种几乎排山倒海的嘶吼声可以透过墙壁，刺入他的耳朵里，他把脑袋塞入被子里，但一切都没用！

第858章 围城
当然，更让李守文恐惧的是接下来的欢呼声，他仔细观察看守自己的宫女和内侍的脸色，对方脸上的笑容让他混身颤抖。早熟的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皇后生下的是男孩，自己已经没有用了。
所以他哭了，他跪在地上，对着窗户呼唤母亲，呼唤菩萨，呼唤他知道的一切。可惜就算门外的宫女内侍听见了他的哀求，也没有任何回应。他们只在每天固定的时候打开房门，送进餐食，把便桶和几乎原封不动的餐具拿走。李尚文躺在床上呆若木鸡。
到了第三天，李守文终于开始进食，在饥饿面前，心灵上的痛苦根本不值一提，他狼吞虎咽得将托盘里的食物一扫而空，然后对送食物的内侍表示，希望能够面见皇后一次，他不在乎会面临什么，总比这样拖下去的好。
第七天早上，王少监便亲自来到李守文住处，引领他去晋见皇后。
“听说皇后此番生下一个男孩！”李守文道：“不知容貌如何？”
“有劳鄱阳王下问！”王少监一身绯袍，满脸堆笑：“皇后娘娘替圣上生下的龙种，自然是一副好容貌！”
“那就最好了！”李守文笑道：“有了这个男孩，天下就安定了！”
“鄱阳王有这番心思便好了！”王少监停下脚步，嘴角微微勾起，笑道：“您且在这里稍后，容老奴先进去通传一下！”
李守文等了片刻，便看到王少监出来了，拱了拱手，便领着李守文进了旁边的小殿，只见皇后朕斜倚在锦榻上，面容颇为憔悴，对李守文笑了笑：“好孩子，我知道你这几日想见我，只是最近事务繁多，着实抽不出时间来，你最近没受委屈吧？”
“皇后阿娘！”李守文神色恭谨：“孩儿一切都好，多谢您的关心，只是听说您刚刚生产，想要问候娘娘安好！”
皇后皱起眉头：“我这里都好，你顾好自家事情便好了！”
“多谢皇后阿娘教诲！”李守文低下头去：“孩儿有一件事情，还请阿娘应允！”
“何事？”皇后面上闪过一丝不耐烦。
“当初父皇封孩儿为鄱阳王，孩儿如今年岁渐长，已经到了前往封地的年纪，既然阿娘已经有了孩子承欢膝下，孩儿便恳请能够早日前往封地，为国家藩篱，屏护王室！”
听到李守文这番话，皇后脸上顿时闪过一丝讶异，饶是她对这个硬抓过来的庶长子颇为厌恶，此时心中也不禁闪过一丝不忍。李守文的封地位于今天的江西上饶鄱阳县，这地方在宋代还不错，但在当时虽然不能说是蛮荒之地，但也是偏远地区。李守文这个年纪自愿从长安去这种地方就藩，只能说非常难得了。而且唐代的藩王可不像魏晋南北朝时期，如果没有相应的官职，在当地一般还会受官员监视，那日子是相当难熬。
“你这个年纪去封地还有些早了吧！”皇后柔声道：“还是在皇宫再多待几年，等到年龄再长些再就藩不迟！”
“可是！”
还没等李守文再多言，皇后便摆了摆手，打断了对方的请求：“守文，你真是个难得的好孩子，你先回去歇息吧，是否就藩的事情再过一段时间再说吧！王少监……”“老奴在！”
“你送鄱阳王回去歇息！”皇后用不可置疑的语气说道。王少监应了一声，走到李守文面前，笑道：“殿下，皇后陛下已经发话了，请吧！”
河西，甘州。
从吐蕃人围城那日算起来，已经过去差不多九个月了，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城中的官民日夜盼望着朝廷的救兵赶来。而在这段时间里，虽然从陇右方向而来的唐军发起了数次救援，但不是被吐蕃人设伏击败，就是前进不得而退兵。随着被围时间的越来越长，城内的官民逐渐意识到这次吐蕃的进攻绝非一次简简单单的突袭，而是想要把甘州乃至整个河西走廊拿下，截断西域与陇右的联系，从三面包围大唐。
意识到了这点之后，甘州城内的官民们反倒静下心来，他们把城内的许多房屋都拆毁，将建筑材料用来加固城墙和当做礌石滚木，城中丁壮一日两餐，老弱妇孺一日一餐，准备与吐蕃人长久相持，而最让他们忧心的则是存粮，就算城内的存粮再多也要吃完的，要想坚持下去，要么在粮尽之前解围，至少从外运粮食进城接济。
十月初旬的一个下午，大约申时过后，张全文从自家宅邸中出来，带着两个家奴。由于前段时间患病的缘故，他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在街头露面了，身材削瘦，走路的时候感到腿脚无力，就像是害过大病的老年人那种神气。看到街道上也是行人稀少，绝大部分店铺都已经闭门，与昔日的繁盛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由得暗自叹息。
张全文走了一段路，发现前面有家店铺竟然排成好长的队，觉得有些奇怪，派人上前一问才知道那是家药铺，排队抢购的却是可以充饥的药材如像干山药、茯苓、莲肉、地黄、黄精、天门冬，甚至就连何首乌、川芎、当归、广桂、芍药、白术、肉巫蓉、兔丝子、车前子乃至杜仲、川乌、草乌、柴胡、白芷、桔梗、蒺藜这些药物都有人要买。买到药材的人如获珍宝一般，飞快的带回家中，显然是怕被人临街抢走。
张全文走过那药铺，只见前头的道路越发冷清，有的大街上甚至一个行人都没有。多么繁华的一座城市，自古以来号称金张掖，而今凄凄惨惨，如同地狱一般。他走过一个小菜园，菜园里只有稀稀拉拉的几点半死不活的苗子。竹栅栏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小男孩，手中拿着削尖的竹枪，警惕的看着张全文一行人，显然是在保卫自家的菜园。
又往前头走了百余步，看到一个大的粪池和一片小的水坑，张全文看见几个人蹲在水坑边，将刚刚从粪池子里舀出来的小桶大粪倒进竹筛子，然后将竹筛子放到水坑里晃啊晃啊，使大粪变得又碎又稀，从筛子缝中流走，把白色的不住活动的组虫留在筛子里边。张全文近来虽不出门，却常听说有人从粪中淘出蛆虫充饥，如今果然被他亲眼看见了。他感到一阵恶心，没敢多看，赶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远，张全文看见有一个中年人带着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正用锄头刨开粪堆，在那里捡蛴螬，已经捡了二十几条。当他走近时候，那小孩赶紧伏下身子，用两手护住蛴螬，同时用吃惊的和敌意的眼睛瞪着他。那中年人也停下锄头，用警惕的眼神望他。这眼神使张成仁感到可怕，不由得脊背上一阵发凉。
惨淡的斜阳照在在灰色的屋瓦上，到处都是阴森森的。特别是许多宅子现在都空起来了，人搬走了，或者饿死了。这些空房的门窗很快被人们拆掉，有的甚至整个房子都被拆掉。凡是拆下的木料砖块，多半都送到城墙上。一阵秋风吹来，张全文感到身上一阵寒意。吹得地上的干树叶刷拉拉响。因为缺柴，所有的树最近几乎被人锯完了。只有那地上的干树叶，一时还未被扫尽，在秋风中满地乱滚。
这时，在不远处的路口闪过两个人，这两个人的眼窝深陷，目光阴冷，手中提着一包东西，看到张全文，这两人调头就跑。张全文喊了两声，那两人跑的更快了。他皱了皱眉头，问道：“那些是什么人，难道是盗贼？”
“有可能！”一旁的护卫首领用不那么肯定的语气答道：“这一带房屋很多都没人住了，就算有盗贼出没，也难得有人管！”
“哎！”张全义叹了口气，他刚想说些什么，突然听到西面传来一阵女人的号哭声，他赶忙派人去问，才知道是有家昨晚死了孩子，刚刚被人把尸体抢走了，那家人前来追赶不上，才大声号哭。
“这倒是奇了，那贼人要孩子尸体作甚？”张全文话刚出口，突然觉得一阵恐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根根毛发都竖了起来：“难，难道是！”
“相公猜的不错！”护卫首领苦笑道：“多半是抢了那孩子的尸体拿去充饥的，其实这还算好的，毕竟是死人的尸体，据说城中有人截杀路人，割取其肉食用的！”
“非人哉！非人哉！”张全文憋了半天，最后只说出这样两句话来，护卫首领叹息了一声：“相公，您不知道，人有饭吃才会讲究那些道德礼义廉耻，要是没吃的，那就不是人了。现在城中老弱妇孺一天还有两碗薄粥，要是再过一段时间，连这两碗薄粥都没有了，那就什么都顾不得了！”
张全文沉重的点了点头，他知道手下说的不错，不管自己设下的法度如何严酷，但也得人活得下去才行的通，如果连饭都吃不上，人眼睁睁就要饿死了，那什么都做得出来。
“不能这样下去了！”张全文低声道：“必须尽快解围，不然这甘州是肯定守不住了！”
想到这里，张全文就再也没心思巡视街头了，他飞快的回到衙门，召集了属下几名守将与士绅，沉声道：“诸位，必须尽快派出使者冲出长围，把这里的情况禀告朝廷，否则这样下去，就算吐蕃人什么都不做，甘州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蕃贼的长围已经筑成，只怕不容易冲出去吧？”折冲校尉曹刚问道。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张全文道：“官府愿意拿出三百贯赏金来！再让城中富户出三百贯如何？”
“好！”曹刚是本地大姓，他点头便代表了几家大姓：“干脆官府出四百贯，城中富户出六百贯，凑个千贯也顺口些，这种事情吝啬不得！”
“不错，确实吝啬不得！”
“这钱在下认捐百贯！”
“我也认捐百贯！”
“在下愿出两百贯！”
“那就定了！”张全文见众人都点头，松了口气：“那就立刻张榜募士，时间紧迫，耽搁不得！”
张全文张出檄文不久，便有百余人前来应募，张全文挑选了四人，咬破手指用血写好了求救文书。先将悬赏的千贯钱赐予四人，又准备酒肉替其壮行：“壮士，甘州一城万余口性命就全托付与诸位了！”
陇州。
“刘公，请看！”裴行俭从袖中抽出一封文书，递给刘仁轨道：“这是甘州送来的求救文书！”
“哦，甘州被围成这样，居然也能送出求救文书来，倒是难得！”此时的刘仁轨已经是满头白发，白色的眉毛连眼睛都遮挡住了大半，他接过求救文书，看到上面的文字竟然是一种奇怪的红黑色，心中顿时咯噔一响：“血书？”
“不错！”裴行俭叹了口气：“刘公，当初以甘州为饵，疲敝蕃贼的计策是裴某定下的，甘州城的现状按说也是意料之中，但信中惨状，犹不忍睹。古人说三代为将，道家所忌，诚哉斯言！”
“裴公言重了！”刘仁轨笑了笑：“你统领大军，国家西北大局系于你一肩，岂能由一己之好恶行事？此番虽然苦了甘州一地，但钦陵劳师远征，顿兵城下，这笔买卖算来还是划得来的！”
“话虽然这么说！”裴行俭苦笑道：“但……”“没有什么可说的！”刘仁轨道：“我辈食君之禄，就得忠君之事，甘州城里苦，吐蕃兵更苦。我兵养精蓄锐，待贼之弊，必能大获全胜，解子孙后代之忧！”
“好吧！”裴行俭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那我先回书张全义，告诉他继续坚守，援兵已经调配完毕，不日将至！”

第859章 舍弃
“嗯！”刘仁轨叹道：“我知道你心中不忍，但孰轻孰重你应该也知道，将来青史之上，必定有人给你一个评说！”
“那就借刘公吉言了！”裴行俭苦笑了两声：“那长安那边呢？”
“实话实说就是了！”刘仁轨道：“眼下长安主政的是王文佐，他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肯定不会掣肘你的！”
“这倒是！”裴行俭点了点头：“大将军是个明白人，我只是担心宫中……”“这不是你我应该担心的事！”刘仁轨打断了裴行俭的话：“我们是边将，就应该把心思用在对付吐蕃人身上，长安的事情就轮不到咱们操心，再说了，你难道忘记当初的事情了？”
“这倒是！”裴行俭苦笑起来：“当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当初被裴居道骗去，结果被王大将军打的损兵折将，要不是人家度量大，自家性命都难保！”
“王文佐的度量的确不小，要不然也没法有这番事业！”刘仁轨笑了笑：“不过那也是当初，现在就未必了！”
“刘公何出此言？”裴行俭闻言一愣：“难道您有什么消息？”
“消息倒说不上，其实说来也简单，他也老了！”刘仁轨叹了口气：“人一老，就会顾及子孙，性情也会大变，很多事情年轻时候不会做的，年纪大的时候就未必了！”
“刘公所言甚是！”裴行俭点了点头：“这件事情，我们还是谨慎些的好！”
长安，大将军府。
“甘州城已经被围九个月了呀？”王文佐放下手中的信笺，叹了口气：“刺史是叫张全文吧？还真是苦了他了！”
“其实已经差不多快十个月了！”卢照邻道：“不过看信中说的，吐蕃人也只是筑长围隔绝内外，并未怎么攻城！”
“钦陵不是傻子，把辛辛苦苦穿过祁连山脉的士兵去和城墙较劲！”王文佐叹了口气：“他肯定是把老弱用来驻守长围，精锐留着对付陇右军！”
“那这么拖下去也不是一个办法吧？”卢照邻问道：“看张全文信里写的，甘州城内部的情况已经很危急了！”
“我现在在长安，如何用兵调度是裴行俭和刘仁轨该操心的事情！”王文佐将信笺放回书案：“我该做的是镇抚国家，供给粮饷，补充士卒，若是插手前线战事，反倒有害于国家！”
“那，那要拖到什么时候？”卢照邻问道。
“至少也得明年开春吧！”王文佐道。
“那甘州城呢？”卢照邻有些不忍。
“这场大战的双方是吐蕃和大唐，甘州城不过是其中一隅罢了，得失无关于大局！”王文佐说到这里，目光一阵闪动：“甘州刺史是叫张全义是吧？你查一下是何方人氏，家中有几个孩子，还有城中其他的将吏，列一张名单出来，准备一下荫庇其子为官！至于城中百姓，便赐复三年吧，以褒奖其忠勇！”
“遵命！”卢照邻道。
“还有，你替我写一封信给李敬业！”
王文佐的这份请求荫庇甘州城中将吏子嗣的文书很快就公布出来了，长安城中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份嘉奖甘州城内将吏百姓的文书其实是一张催命符，摆明了唐军是不打算出兵解围，这份嘉奖是准备给死人的了。对于这份文书，长安城的舆论表现出一种两边倒的倾向，在占据人数绝大多数的中下层，对此是颇有微词的。与青海和松州不同，位于河西走廊的甘州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据点，与长安有非常紧密的经济文化联系，舍弃这样一个重要城市，对于长安的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而对于长安的上层来说，他们所知道的就多的多了，王文佐掌权之后在整饬漕运和关中府兵上所花费的功夫，这等坚忍谋画之人，又怎么会把区区一个甘州放在眼里。多半是为了长久打算，暂做退让而已。
成都，李敬业宅邸。
“骆兄！长安王文佐来信了！”李敬业压低声音，神色诡秘的对好友道：“你知道他在信中都说了什么？”
“莫不是他要登基为帝？”骆宾王问道：“想要引郎君为外援？”
“呵呵！”李敬业笑了起来：“你这次倒是猜错了，至少到现在为止，他还算是大唐的忠臣！”
“忠臣？”骆宾王笑道：“王莽、司马懿未发之前，天下人也都以为是忠臣。王文佐广植朋党，揽权无厌，这种人怎么可能是大唐的忠臣？”
“这件事情我们先放在一边！”李敬业笑道：“你知道他在心中说什么？他问我于六诏之地有意乎？可想据地为王，子子孙孙永为大唐藩属？”
“六诏之地，据地为王？”骆宾王神色紧张了起来：“这是什么意思？”
“骆兄请看！”李敬业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递给骆宾王：“王文佐信中有两层意思：第一，他打算一举平定吐蕃，解我大唐子孙忧。他举兵向西攻青海，我领六诏之兵从南面，分吐蕃之势，使其首尾不得相顾；第二、他平定吐蕃之后，便挟不赏之功，且子孙众多，欲为千秋万岁计，便打算将河北海东之地分封子弟，以为大唐藩属。但这么做又怕世人非之，便想让我也将子孙后代据六诏之地为王，也好多一个援手！”
骆宾王看完了王文佐的书信，思忖良久，叹道：“且不论王文佐此行是非，当真是好气魄，好度量呀！”
“那是自然！”李敬业笑道：“当初家祖在高句丽时便以为非凡，岂会看错人？骆兄，你觉得如何？”
“据六诏之地可没有这么容易吧？”骆宾王道：“王文佐这信中不过是画了个大饼！”
“想要子孙后代世代为王，自然不易！”李敬业笑道：“难道要王文佐打下来再交给我？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
“这倒也是！”骆宾王点了点头：“王文佐的意思应该是给一份诏命让你都督剑南六诏之兵马牵制吐蕃，这个过程中如何行事那就是看你自己的了，他最多让朝廷在你事成之后，下诏认可！”
“这就足够了！”李敬业笑道：“我若是连这个本事都没有，那也只能怪我自己了！”
“若是这样一来，王文佐还是占了大便宜呀！”骆宾王叹道：“六诏是何等荒僻之地，他却要占河北，海东，比起来相差何止千里！”
“那有什么办法？”李敬业叹道：“河北海东他都已经吃到嘴里了，六诏还是个无主的，岂能相比。他肯写这封信给我，已经是看在昔日的情面上了！”
骆宾王沉默良久，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李兄，我等京洛之望族，却要去西南烟瘴之地，着实有些不甘心呀！”
“去烟瘴之地为王有什么不好的！”李敬业笑了笑：“再说又不是不能回来的。骆兄，你替我回信给王文佐，就说多谢他的好意，我等以他马首是瞻！”
倭国，难波津，小野屋。
咚咚咚咚！
赤脚踏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在长廊上回荡，经过的仆役婢女看到长五郎身上的紫袍，赶忙让到一旁，跪倒在地，平日里待下人颇为和气的长五郎今天却好似根本没有看到旁人，只管加快脚步，向堂屋走去。
“父亲，父亲！”小野长五郎一进门便大声喊道，把正在和两个生意伙伴说笑的小野居三吓了一跳，他赶忙对自己这个义子笑道：“长五郎，怎么了！”
长五郎的目光扫过义父身边那两个正惊诧的看着自己身上紫袍的商人，微微点了点头：“父亲，我现在有要紧事要和你商量！”
“要紧事？”小野居三为难的看了看旁边的生意伙伴：“长五郎，你也看到了，我正在和这两位商议来年运酒的价钱，正在紧要关头呢……”“不不不！”个子高一点的那个船商赶忙笑道：“这运酒价钱我们可以再商量，还是先商量长五郎殿下的事情更好！”
“对，对！我们可以先到外边去等候，您二位先商量好了，我们再进来商量也不迟！”个子矮点的那位也不是傻子，他也有听说过这小野屋的屋主收养了一位了不得的义子，原先还以为最多是个远房亲戚，是小野居三用来抬高自己的身份的。今日却是亲眼见到了，只凭这长五郎身上那件紫袍，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既然是这样，那就只好请二位在旁边屋子稍等片刻了！”小野居三笑道：“我会派人送上好酒和陪酒女的，请二位尽情享用！”
“那就多谢屋主了！”两个商人向小野居三和长五郎躬身行礼，然后才小心的退了出去。小野居三长出了口气，对这个便宜儿子笑道：“长五郎，有什么事情吗？”
“大殿已经发出羽檄了！”长五郎道：“陛下已经决定亲自领兵应召，渡海前往大唐！”
“什么？”小野居三吓了一跳：“当真！”
“这种事情孩儿岂敢撒谎？”长五郎道：“孩儿作为陛下的亲卫，自然也要随行，这里向父亲辞行了！”
“啊！你也要去！”小野居三似乎现在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自从当初花五十贯买下这个义子之后，福气似乎一直伴随着他，小野长五郎作为彦良的亲卫，青云直上，现在已经是左卫门尉的高官，而小野家也跟着沾了不少光，不但生意上青云直上，更要紧的是小野这个姓氏也随之水涨船高，迈入了武家的行列。小野家的下一代用不着去种地经商，成年后只要愿意去远方领国，就有机会国司目付（代理国司）的官员。在这种情况下，小野居三与这个义子之间的关系也愈发亲密，在他心里，这个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才是真正的骨肉至亲，小野家名和家业可以托付的人。因此不难想象，当小野居三听到长五郎要远渡大海，去大唐打仗，有多么惊诧。
“当然！”长五郎提了提自己的袖口：“我身着紫袍，乃是陛下的朋友，岂能不随之出征的？”
“好吧！”小野居三叹了口气：“可是大王为何要去呢？大唐是何等遥远的地方呀！”
“应该是因为发出命令的是他的亲生父亲吧！”长五郎道：“身为儿子，又怎么能置父亲的召唤而不顾呢？”
“大王真是一个至孝之人呀！”小野居三叹了口气：“既然是这样，你也要尽一个朋友的本分，让小野家的名声传到大唐去呀！”
“父亲请放心！”长五郎道：“孩儿一定会拼死保护大王的！”
“嗯！”小野居三眼睛有点发红：“家中的事情一切有我，随军的甲胄马匹我也会尽快准备好！”
听到老人的话，长五郎也不禁有些感动：“那就一切都拜托了！”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从河北到海东的大片土地之上，从当年秋天，已经有上千从各国而来的武士抵达了河北，他们被编练成队后，便沿着运河前往关中，准备参加来年即将开始的大战。
长安，大将军府。
“护良！”王文佐将书信递给护良：“这是彦良给你的信，他打算渡海来大唐，参加这次大战！”
“彦良他要来大唐参战？”护良吃了一惊：“这是为何，父亲您没有招集他吧？他来这里，倭国怎么办？”
“彦良已经有儿子了，今年三岁了，一年多前就已经立为太子！”王文佐道：“他让藤原不比留守，辅佐太子，自己前来，目的嘛……”王文佐犹豫了一下：“可能是为了下玉吧？”
“下玉？”护良闻言一愣，耳边旋即想起了兄长曾经说过的那句话：“他想把下玉姑姑的坟墓迁回倭国？”

第860章 嘲讽
“嗯！”王文佐叹了口气，别人也还罢了，他心里对当年那位长公主还是有几分歉疚：“若是长公主泉下有知，想必也愿意回倭国！”
“那父亲您是同意了？”护良闻言一喜，当初在岛上虽然李下玉最宠爱的是彦良，但对他也不错，自然也希望李下玉能够离开长安这个伤心地，去倭国长眠。
王文佐点了点头：“先不提这些了，国事要紧，此番平定吐蕃虽然以你为帅，但裴行俭他们的资历放在那里，你自己若是不成，便是朝廷再怎么压下来，也是没用的！说说吧！你可有什么打算？”
“孩儿、孩儿……”护良脸色微变。王文佐看在眼里，知道对方心里还没有底，叹了口气道：“你如今才二十上下，就让你位居那些宿将之上，的确是有些为难了。但谁叫你是我王文佐的儿子？而且这次我这次发檄召集河北海东壮士前来，除了你，也没有别人可以统领了！”
“孩儿明白！”护良点了点头：“其实自从上次父亲您提过此事，孩儿就曾经考虑过，以孩儿所见，其实夺回河西诸镇不难，但要让钦陵授首却着实不易！”
“嗯！继续说下去！”王文佐点了点头。
“遵命！”护良抖擞精神，将自己这些天来反复思考后的方略讲述了一遍。他方才口中的河西指的便是现在的河西走廊一带，大体上位于黄河以西、祁连山和巴丹吉林沙漠中间的甘肃省西北部。由于祁连山的雪水灌溉，这条长达千里、平均宽度不过数十里的狭长地带虽然地处塞外，但却是土地肥沃、河渠纵横，自古以来就是难得的发达农垦区，也是连通关中地区和西域乃至中亚最主要的通道。由于其特殊的地理位置，从唐军控制的陇右前往河西要比从吐蕃人控制的青海（从青海去河西要通过祁连山的谷道）要容易的多。
这也是护良所说的夺回河西诸镇不难的原因，但问题是王文佐这次耗费了这么大心力，想要给儿子累积功绩威望，肯定不会就夺回河西诸镇，重新打通河西走廊就够了的。依照王文佐先前的筹画：护良这次出兵最少也要将青海夺回，干掉钦陵，迫使吐蕃退回高原，放弃东出的战略。而要做到这一点，那就要走当初薛仁贵出兵的古道，从陇右出河湟谷地，进军青海，夺回吐谷浑故地，只是现在的形势比起当初薛仁贵出兵时要恶劣多了。
“嗯！”王文佐看了看护良预先准备好的地图上描绘好的行军路线，点了点头：“你打算出多少兵？”
“当初薛将军出兵大非川，就有十万兵。如今钦陵只会比当时更强，若要破钦陵，孩儿所需之兵只会比十万还要多！”
“比十万还要多？”王文佐苦笑起来：“当初在岛上你应该也学过大军之供给吧？这么多兵行军数千里，长驱直入，要多少粮秣供给你算过吗？”
“孩儿学过！”护良低声道：“孩儿打算以三个月粮为基准筹划，其中士卒身负三日之粮，一伙行军之牲口荷半月之粮，其余用车马……”“停，停，停！”王文佐打断了儿子的背诵：“这些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而且这个也用不着当主帅的花心思，自然有下面的各司马考虑。身为主帅，你应该考虑的不是这些！”
“那，那是什么？”护良不解的问道。
“护良！”王文佐叹了口气：“钦陵打了半辈子仗了，你会算军需，他不会？我敢打赌，你大军一出，多则十天，少则三五天，你有多少兵马、行军速度如何、大概方向、辎重队有多少，承载了多少，他就都一清二楚了。在你没有粮秣将尽，士卒疲敝之前，肯定找不到钦陵的，等你遇到他的时候，你的胜算也就不会超过三成了！”
“那，那孩儿应该如何筹划呢？”护良问道。
“兵法有云，攻其必救！”王文佐道：“我为何始终任凭贼人攻甘州而不救？说到底不就是为了让钦陵舍不得丢下？河西走廊是有大利之地，不光是宜于农桑，更有商贾之利，钦陵吃的口滑，自然就舍不得丢下了！”
“甘州是父亲的诱饵？”护良吃了一惊。
“那是自然，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王文佐笑道：“钦陵要总是留在青海往陇右往安西打，我还真拿他没什么太好的办法，毕竟往草甸子一钻几个月喂蚊子，这谁熬得住。可他贪图商路之利，还想着联络突厥，想从三面包围大唐，那就由不得他了！”
“那吐蕃若是那些河西诸城，岂不是主客移位？”护良问道：“彼有城郭据守，我方攻打起来也是麻烦得很！”
“这个你不用担心！”王文佐笑了笑：“明天你出城一趟，柳平吉那儿有几件好东西你先看看，有了这玩意，什么坚城也都不过是两三天的事情了！吐蕃人若是不守城还好，若是据城而守，那不过是老鼠转进了笼子里——自寻死路罢了！”
甘州，城外。
在俯瞰官道的丘陵上，搭起了一张原木做成的长桌，其上铺好了绸缎桌布。弓仁的大帐就在桌旁，在他的背后，代表着的噶尔家族的白色大旗飘扬于长竿之上，而他本人便是在此与手下主要部下共进晚餐。
弓仁到的最晚，相比起当初在大非川一战中时，他的身材魁梧了不少，脸也变得圆润了不少，总是带着笑容，但长桌旁的每个人都知道他的手段，完全无愧为是钦陵的儿子。
弓仁刚刚坐下，厨子们就开始上菜，最先端上来的是烤牛肋骨，涂抹了油脂香料的牛肋骨被烤的油光发亮，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为了解腻，在烤牛肋骨四周放很多生菜叶。女奴们替众人斟满酒杯，然后退到两旁。弓仁喝了口酒，满意的舔了舔舌头：“这酒不错，哪里来的？”
“斥候在隔壁县的一个村子里找到了一个酒窖，在酒窖里面找到的！”陪餐的侍从低声道：“那村子里有很多葡萄园，应该就是村民自己酿造的！”
“嗯！”弓仁又喝了一口：“和这酒比起来，青稞酒简直就是刷锅水！”
餐桌旁的军官们发出一片赞同声，他们纷纷举起自己的牛角酒杯，大口痛饮，叫喊着让女奴们给自己添加酒水。随着一道道菜肴不断送上来，长桌旁的气氛变得愈发轻松愉快起来。
“对了！”弓仁突然放下酒杯：“你去差问一下，那个村子叫什么名字，还有，禁止我们的士兵去抢掠那个村子，如果又被村民已经被掳走的，立刻释放！”
“弓仁郎君，这是为何？”一个已经有了几分酒意的军官问道。
“这酒好喝吗？”弓仁举起酒杯，在那军官面前晃了晃。
“好喝！”
“可是地窖里的酒总会喝完的！”弓仁道：“要想以后有喝不完的酒，就得让这些村民回到村子里，种植葡萄，酿造美酒。把他们抓起来又有什么用？难道我们还缺那些又蠢又笨，只会放羊的奴隶吗？”
“弓仁郎君？难道国相打算拿下河西之地了？”一个机敏的军官反问道。
“嗯！”弓仁点了点头：“不只是河西！父亲前几日已经和突厥人立下盟约了！”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待到我们攻下甘州之后，突厥人就和我们结盟共同应对大唐，他们取其故地，我们取陇右河西。”
长桌旁安静了下来，旋即爆发出一片欢呼声，对于这些效忠于钦陵的吐蕃军官们来说，他们的梦想就是不断发动战争，征服新的、更加富庶的土地，自己得到更多的战利品、领地、奴隶。河西之地的富庶和繁荣他们都看到了，远胜青海和吐蕃本土，如果能将其占领，他们将获得惊人的财富。
“拿下河西，直取陇右！”
“拿下陇右后就可以攻打关中了，我听说长安城富丽堂皇，城中的街道都是用玉石镶嵌，城中哪怕是乞丐也能身着锦缎呀！”
“乞丐也能身着锦缎？天下竟然有这等神仙地方！”
“大唐天子的居所自然不一般！若是能活着在太极宫中住上一日，那真是死也心甘了！”
“身着锦缎，手举玉杯，啜饮琼浆一日，胜过寻常百年！”
“对，弓仁郎君，赶快攻城吧！早一日拿下甘州，我们就可以进攻陇右，然后直取长安。也让我等过几天天上人过的日子！”
面对长桌旁的请战声，弓仁笑吟吟的只是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举起双手，微微下压：“诸位，诸位，不用急。如何调兵家父早有安排，攻城也好，围城也罢，我等都要依照军令行事！”
“是，是！”
听到弓仁提到军令，长桌旁的军官立刻冷静了下来，当时吐蕃的军令严厉到了残酷的地步，既然钦陵下了军令，众人便不敢违背。看到部下都静了下来，弓仁满意的点了点头：“诸位，甘州城已经是我等的囊中之物，没有必要为此再多流吐蕃勇士宝贵的血，而且这么拖延下去，也不是坏事！”
“不是坏事？郎君的意思是？”一个军官不解的问道。
“这么说吧！”弓仁笑道：“咱们这里已经围城围了十个多月了，唐人可有派援兵来？”
“没有！”
“不错！”弓仁笑道：“这甘州城被围了这么长时间，如果唐人要来救，早就来救了。可是唐人一直没来，至少是没有全力来救。按说被围了这么久，又无人来救援，这城早就应该降了，可城中偏偏不降，这说明什么？”长桌旁的吐蕃军官们面面相觑，弓仁方才说的是古代战争中一个普通的常识——其有必救之军者，则有必守之城；无必救之军者，则无必守之城。若彼［城］坚而救诚，则愚夫愚妇无不蔽城尽资血城者。城池的攻守很大程度上是一个心理学问题，一个城市，不管他的防御工事多么坚固，城内存储的粮食和武器多么充足，守卫者数量有多少，要想守住都要有一个前提——在外部有人能力，有动机来救援。否则这座城市的陷落只不过是时间问题，因为城内守卫者的资源是有限的，而城外进攻者的资源是无限的，只要时间够长，进攻方总能够消耗完防守方的资源攻破城市，对守卫者进行残酷的报复。既然是这样，那守卫者主动献城换取优待就是一个很理智的选择。
所以古代围城战中，进攻方会全力想办法隔绝内外，不让守卫者得到外部的信息，使其绝望；而救援方不管有没有足够的把握，都会尽力做出一些救援的动作，以免守城者因为绝望而投降。这种心理学上的博弈在古代围城战中是很常见的。所以这些吐蕃军官对甘州城的坚持很奇怪——唐人这么长时间都没派援兵来，你们还坚持个啥呀？
“昨天晚上，我的哨探拿住了一个唐人的信使！”弓仁笑道：“是从长安来的，身上还带了一封敕书！”
“长安来的？有这等事？”一个军官笑道：“那信上都写了什么？”
“你不懂得汉文，我让通译念给你听！”弓仁笑着从袖中抽出书信，递给身后的通译。那通译接过书信，咳嗽了两声，便念了起来。一开始还好，念到后来长桌旁的吐蕃军官们便笑了起来，有几个刻薄的还笑道：“这个节骨眼上，准那张全文荫庇其子，岂不是让他去死吗？”
“荫庇张全文还好，至少他儿子还真能靠这个得些好处。可后面什么甘州赐复三年就是笑话了，这甘州明明在咱们手里，百姓缴纳多少税赋，干多少劳役咱们说了算，长安那边免了又有何用？”
“对呀，那我还赐复关中十年呢！不用谢了呀！”

第861章 绝望
“那可不成，咱们要是打进关中，把大唐天子赶出长安，岂不是整整十年一斗粟，一匹绢的捐税都收不到了？那大伙的血岂不是白流了？”
“说归说，做归做嘛！真的把土地占了，收不收捐税，收多少捐税还不是就凭一张嘴？”
弓仁举起右手，长桌旁渐渐静了下来，他沉声问道：“你们觉得这信使应该怎么处置？”
“推到城边，一刀砍了就是！”一个军官笑道：“让甘州城里的唐人看看对抗我们的下场！”
弓仁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长桌的另一边：“其他人呢？有没有不同的看法？”
“要不，把这个信使推到甘州城边，让他告诉城中守将，不会有援兵来了，打消城内守兵的盼头，这样咱们就能不战而下了！”
“不错，这个办法好！”
“对，这是个好办法，不费一箭就能拿下甘州城！”
第二个军官的建议顿时赢得了绝大部分吐蕃军官的支持，就连第一个提出杀掉信使的军官，也转而赞同旁人的建议。
“照我看，也不用这么麻烦了！”弓仁笑道：“直接让信使把唐人朝廷给甘州的敕书念一遍，然后连人带信都送进城去就是了！”
“这，这样不太好吧！”第一个发言的吐蕃军官问道：“唐人敕书里面可是有说赏赐城中军民的，还说会派援兵来，激励城中士气的。就这么把人和信放进去，会不会让城内守兵继续坚守下去呀！”
“呵呵！”弓仁笑了笑：“这信你们也看了，你们觉得唐人会派援兵来吗？”
“怎么可能？”那吐蕃军官笑了起来：“都拖了这么长时间了，要派来早就来了。信里说的这些，摆明了就是唐人朝廷在画大饼，哄骗甘州城里的军民继续坚守下去，替自己争取时间！”
“不错！这个道理你知道，城里的唐人自然也会知道。”弓仁笑道：“毕竟他们可是真的身处围城之中，一天两碗薄粥的熬了九个多月，唐人朝廷会不会派援兵来，他们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那他们为何还能支撑到现在？”
“因为他们还有希望！”弓仁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人就是这样，只要没有到最后一刻，总是会自己骗自己，能多骗一刻是一刻。甘州城里的唐人就是这样，先前他们还能骗自己说朝廷正在准备援兵，迟早会到，只要自己多坚持几日就行了。现在信使回来了，带回的却不是援兵到来的消息，而是追封荫庇和免税免劳役，他们自然就再也没法骗自己骗下去了！”
甘州城。
这天早上，张全文像平日那样前往衙门，路上看到道路两旁市井萧然，行人皆面有菜色，心中也不禁酸楚万分，只能安慰自己只要再坚持些时日，朝廷大军赶到解围便好了。
到了衙门，他坐下来与在书房中的将佐们商议城中饥荒的问题，为首的折冲校尉曹刚倒是直爽的很：“守城的兵士多半是本地人，守城就是守家，只要粮食供应没有问题，那就不用担心军心。但若是军粮不够，那也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曹折冲说的不错！”县尉道：“刺史，军心可千万动摇不得，不然就大事去矣！说句被人骂的话，城中百姓饿着了还有甘州城，要是饿着兵士那甘州城可就没有了！”
折冲校尉和县尉的话把张全文想要说出口的话给堵住了，他叹了口气：“二位说的虽然不错，但城中百姓若是无粮的话，人心一乱，只凭兵士也是守不住甘州城的！照老夫的看法，要不要请城中豪强大姓拿出一点粮食来，每隔个七八天稍微赈济一下城中饥民，收拾一下人心，以为长久之计？”
曹刚与县尉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们两个都是本地的坐地户，曹刚更是河西有名的大族，对于张全文的建议虽然有点不满，但也知道说的不错。曹刚咳嗽了一声：“既然张刺史这么说，那就这样吧！”
张全文见曹刚点了头，心下一阵轻快，正想说些什么，书吏却从外间进来了，急道：“信使，去陇右信使回来了！”
“什么？”张全文站起身来，这个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惊喜让他一阵头晕，当初虽然他派出那批求救信使，但随着吐蕃人围城愈发严密，他心知这批信使能带回消息的可能性已经愈来愈低了，只能在内心深处向神佛祈祷，面上却不敢提及，以免让身边人更加绝望，乱了军心。
一旁的曹刚眼疾手快，伸出手扶住张全文：“信使在哪里？大白天的，怎么进城的？”
“对，会不会有诈？”张全文也清醒过来了，他也反应过来了，通常来说城外的信使都是乘夜里潜越吐蕃人的包围圈的，可眼下正是大白天，信使要想穿过吐蕃人的长围几乎不可能。
“是吐蕃人放进来的！”书吏答道。
“什么？吐蕃人放进来的？”张全文皱起了眉头：“你确定是城中派出去的信使？”
“错不了！”那书吏笑道：“在城下就认出来了，不然早就乱箭射死了！”
看到张全文阴沉的脸色，县尉咳嗽了一声：“还不快把人带上来！”
当信使被带上来的时候，张全文仔细的上下打量了半响，虽然对方面容憔悴削瘦了不少，但依然能够认出当初的样子，他咳嗽了一声：“范驴儿，为何吐蕃人会放你进来？”
信使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回禀刺史郎君，小人也不知道，昨天小人被吐蕃的斥候生擒时，本想抵死也不从贼，却没想到蕃贼就这么轻易的把小人放过了。”
“放屁！”曹刚的脾气暴躁，跳了起来破口大骂道：“你当我是傻子吗？吐蕃贼子怎么会这么轻易的放过了你？肯定是怕死从贼，当了贼人的细作，想进城来干无耻勾当！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看看你这厮心是不是黑的！”
“小人真的没有从贼呀！”那范驴儿知道曹刚手辣，跪在地上喊其冤来。一旁的张全文摆了摆手，示意曹刚且慢，对那信使道：“你先别喊冤，将当时的情况讲述一遍给我听！”
范驴儿磕了个头，便将自己从被吐蕃斥候活捉，到自己被放进城的情况讲述了一遍，当中张全文还提了几个问题，范驴儿也一一答了，张全文让人将其暂且带到隔壁房间去看管，范驴儿刚走，曹刚便按奈不住，怒道：“这厮又在胡说八道，吐蕃贼拿了他也不严刑拷打，就只把他怀中的书信拿走了，然后就还给他，让他进城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分明有诈！”
“我也觉得有诈！只是不知道有何诈？”张全文叹道：“你想想，这范驴儿虽然能进城，可肯定会被我们严加看管，他在城里什么都做不了呀！吐蕃人又何必冒着让我们知道外间消息的风险放人？”
“这倒是！”曹刚也是历练的久了的，虽然暴躁但不蠢，他想了想：“多半那圈套是在敕书里！”
“嗯，多半如此！”张全文唤人取来敕书，拆开看了看，皱起了眉头，然后将信笺递给曹刚：“我看不出这文书有什么纰漏，你也看看？”
曹刚接过书信，皱眉看了半响，也摇了摇头：“末将也看不出，文书中叫我们坚守待援，蕃贼若是要在文书中弄手脚，又何必要这么做？”
张全文点了点头，当时唐人这种敕书制作的十分精美的，信纸、文书、印章都是有一定之规，要想伪造以吐蕃人当时的技术水平，着实不容易。其次这敕书中是一番封官许愿，然后叮嘱张全文他们坚守甘州待援，可就算没这这敕书到，张全文他们也是坚守甘州待援，吐蕃人何苦吃饱撑着又让信使带这份敕书进来？岂不是多此一举？
两人正思忖间，那县尉也拿起敕书看了一遍，他突然叹了口气，曹刚赶忙问道：“你可是看出这敕书有什么不对吗？快说！”
那县尉苦笑了一声：“我哪里看得出这敕书的毛病！”
“那你大呼小叫什么！”曹刚怒道。
“哎！”县尉叹了口气：“曹折冲，张刺史，你们俩有没有想过，这敕书为何要给我等荫庇，还给甘州百姓赐复三年？”
“为何？”曹刚不解的问道。
“这是拿来买这满城人性命的呀！”县尉苦笑道：“朝廷的援兵恐怕是不会来了，而朝中诸公又怕我们就这么降了，便宜了吐蕃贼，所以就发了这份敕书来，好让我们继续坚持下去。围城的吐蕃人也看出了这敕书的用意，所以才索性把信使放进来了，以绝我们之望！”
“什么？”曹刚一把抢过敕书，细看了起来，他越看脸色越是惨白，到了最后双手已经颤抖不止，看着张全文道：“刺史，这，这……”张全文没有说话，他接过敕书，又细细的看了两遍，最后放了下来。曹刚低声问道：“这敕书会不会是蕃贼的奸计，伪造而来？”
张全文站起身来，走到窗旁，向院子里看去，院子里的两棵杨树的皮已经被剥的干干净净，地上也是光秃秃的，远远看去，甘州城内光秃秃的，黄黑黑的，没有一点生气，就好像一个沉疴已久的病人，距离死亡已经只剩下两口气了。
“张刺史！”身后传来曹刚的声音，张全文回过头，看到折冲校尉曹刚和县尉正看着自己，满脸的绝望。张全文叹了口气，问道：“仓中还有多少军粮？”
“粟米四百石，豆麦六百余石，粱米杂粮三百余石！”县尉答道：“如果节省着用，还够士卒坚持一个多月的！”
“曹折冲，县尉，我记得你们两个都是甘州本地人吧？”张全文突然问道。
“是呀！刺史好记性！”曹刚话刚出口，脸色大变，赶忙道：“刺史请放心，我等虽然是本地人，但对于朝廷的忠诚之心与刺史无异，绝无苟且偷生之心！”县尉也赶忙齐声道：“属下也无贰心！”
“罢了！”张全文摆了摆手：“二位，我没有试探你们的意思，是否忠诚于朝廷，围城以来这么多天早就一清二楚，我又怎么会怀疑你们。现在的情况很清楚了，朝廷若是没有援兵前来，城中粮尽，甘州必不可守。与其玉石俱焚，不如留下一城百姓的性命，以为将来。你们两个都是本地人，即便与城同死家中后辈也享受不到朝廷荫庇，所以也无需与我同死了！”
听到张全文这番话，曹刚和县尉也不由得垂泪。正如张全文说的，城中就这么多粮食，如果粮食吃完了援兵还没到，甘州的陷落就是必然。在竭尽了对朝廷的忠诚之后，他们就应该想办法保全城中百姓。城破之后，张全文自杀可以让儿子得到荫官，而曹刚和县尉两人都是本地人，他们的家人在吐蕃人治下，大唐的荫官对他们没意义。与其死了，不如活下来。
“好了，好了！”张全文笑道：“生死而已，大丈夫何必效妇人态！待会派一个使节去吐蕃人营盘，与其立约，一个月后如果援兵没到，我们就开城，财物归吐蕃人所有，不过吐蕃人不得伤城中百姓性命，不得纵火焚烧！如何？”
吐蕃营垒。
“一个月后援兵未到便开城投降，城中财物归吐蕃人书友，不得伤城中百姓性命，不得掳掠，不得焚烧！”弓仁笑着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范驴儿：“你们唐人还真是可笑，明明是已经山穷水尽了，还敢向我们提条件？我问你，一个月后你们城中粮尽，我不费吹灰之力便可破城，城中一切都是我的，何必还要这个不行那个不行？”
“回禀郎君！”范驴儿磕了个头。
“我家刺史让我告诉郎君，若是应允条件，开城之日，秩序井然，城中财物皆为郎君一人所有，无需非给贵方将士。而且甘州乃交通要道，城中工匠多有巧手，若是郎君今日高抬贵手，岂不远胜逞一时之快？满城生死祸福，全在郎君一人！”
弓仁皱了皱眉头，心中盘算了一会利害，半响之后突然站起身来，伸手将范驴儿扶起：“张刺史所言甚是，弓仁也非好杀之人，你放心，我立刻在佛像前写下誓书交由汝带回。开城之日，财帛归我，百姓安堵，若有妄杀一人者，即当军法！”

第862章 抵达长安
“大王，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到长安了！”
彦良回过头来，神色略有哀伤：“船长，您的人做得很好，延年，你给每个水手一枚银币，以表达我的感激！”
“遵命，陛下！”旁边的高延年应了一声，对下跪谢恩的船长点了点头：“请把船上的水手召集起来，我好发钱！”
“高校尉！”船长笑嘻嘻的站起身来，压低声音道：“您也看到了，现在水手们都忙得很，您可以把银币给我，事后我会发给他们！”
“大王的命令是让我给水手们每人一枚银币！”高延年加重了语气：“如果他们现在忙，我可以等到他们不忙的时候，再亲手一个个发给他们！”
“好吧！”船长微笑道：“那就麻烦您了！”他在这条运河上讨生活已经有差不多二十年了，据他说，最早他只不过是个纤夫，继而当上桨手，然后他有了只小船，最后终于有了一条真正的水轮船——有两根桅杆，三十个踩水轮的水手，从长安到渭口最快只需要一天半时间。
当彦良和他的随行武士在沧州登陆之后，便沿着永济渠南下，在洛口入黄之后沿着黄河逆流而上，从渭口入广通渠，直往长安。沿途多半都是逆流而行，所以彦良慷慨的在洛阳掏钱雇佣了七条水轮船装载他的随行人员和行装，若非水轮船的水手们给力，恐怕他们现在还在三门峡河道挣扎呢，遑论驶向旅程的终点长安了。
终于要到了，彦良的右手下意识的按住胸口，那里的是下玉姑姑临别前留给他的一只香袋，他的胸口依旧在隐隐作痛。彦良觉得疼痛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已经发生的事情，他的手指抚摸着香袋，是的，自己身为一国之主，离开倭国前往长安耗费巨大，然而若能接下玉姑姑回家，这一切又算的什么？
这时高延年回到甲板上，他压低声音：“大王，我已经点过数了，这条船上一共有四十名水手！照我看，这船长等靠岸后会向水手们索要您赏赐的银币！”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彦良笑道：“我最多只能把银币放在受赏者的手心，能不能保的住那就只能看他们自己了！”
“大王说的是！”
“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彦良抓住高延年的手臂：“在没有外人的时候，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我也会这么称呼你！我们是朋友，你记得吗？延年！”
“是！”高延年笑了笑：“我只是还有点不习惯，毕竟我们现在在大唐，不是在倭国！”
“哪里都一样，在哪里我们都是朋友！”
这时一阵波浪涌来，船像蜻蜓般在水面漂浮，水轮叶片起起落落，水花四溅。彦良拉住栏杆，朝河岸远眺，他叹了口气：“尤其是在长安！我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朋友！”
“我一定尽心竭力！”高延年低声道：“但说实话，对长安我根本一无所知！而且彦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来，如果只是为了那位长公主殿下的尸体，您完全不需要亲自前来。写一封信，给我一百个人，一条船，我就能把一切都办妥！即使是老虎，也不应该长时间离开自己的巢穴，尤其是您的孩子还……”“你不明白，延年！”彦良打断了高延年的话：“你知道我上一次见到父亲是什么时候吗？”
“不知道！”高延年摇了摇头：“应该是很久了吧？”
“六年，确切的说是六年七个月零十三天了！”彦良叹了口气：“这的确是很长一段时间了！”
“这应该没什么吧？”高延年有些不知所措的问道：“您这次来长安难道只是为了见一次令尊吗？为什么要挑这个时候呢？这可是要和吐蕃打仗呀！要是有个万一，那可怎么办呀！”
彦良抿紧嘴唇。“护良！”他喃喃道，那张刚强男孩的脸浮现在他眼前，然而现在他已经不再是个男孩了，几个月前他刚刚迎娶了天子的妹妹，而在此之前他还平定了蜀中的一场叛乱，如今所有人都认为他是大唐权力核心最重要的几个人之一，甚至被认为会继承王文佐的基业。
高延年咳嗽了两声，清理了一下喉咙：“护良公子他现在已经是……”他结结巴巴，试图找出比较礼貌的用词。
“他现在已经是个大人物了！”彦良笑了起来：“也许比我还要大些，不过在我的眼里，他依旧是兄弟，拿着木剑相互较量、争吵的兄弟！”他抬脸面向浪花，仿佛风可以吹走一切。
高延年能感觉到好友话语里没有说完的那一部份，他下意识的按住腰间的刀柄：“我听说他指挥着北门禁军，护卫宫阙！”
“这都在我的意料之中！”彦良说：“他打小就是我们当中最机敏，最沉稳的那个，加上他在蜀中平贼的历练。只是不知道这些年他有多少变化！”
桅杆顶部的瞭望员从绳索上高声呼喝，船长在甲板上来回走动下达命令，随着横卧在渭水南岸的长安城映入眼帘，整条船立刻陷入一片忙乱的活动中。
彦良和高延年通过文章、诗句、绘画等各种渠道多次了解过这座伟大的都城，但亲眼目睹还是第一次。尽管他们早已有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但当巍峨的城墙、整齐规整的坊市、无数的人流物流、以及龙首原上恢弘的宫殿群映入他们眼帘的时候，一时间他们还是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这、这……”高延年叹息了两声：“我本来以为洛京已经是无与伦比，但和长安比起来还真是！”
“是呀！”彦良叹息了一声：“这才是治天之君的居所！”他默然良久，突然道：“延年，我有一个想法，却不知道可以不可以！”
“你的想法我却猜到了！”高延年笑了起来：“彦良你是不是想要兴建一座新都，就和这长安城一样？”
“不错！”彦良笑了起来：“你果然是我的知己，这一趟我果然没有白来，正好船上有我的画师，上岸后就让他把唐人长安的规划景致描绘一份，等我们回去之后，就选一个好地方，兴建一座与这长安可以媲美的新都城来！”
这时船已经靠岸了，船长正用满口脏话大声叱呵着手下的水手们，水手们往反方向蹬动水轮，船速开始减缓。当船停稳在码头旁后，水手立即放下跳板，栓紧缆绳。船长跑了过来，满脸堆笑的对彦良道：“依照您的吩咐，咱们到了。我敢打赌没有一条船能这么迅速、这么平稳。您还有什么吩咐的吗？”
“多谢了！”彦良点了点头：“剩下的事情你和我的朋友处理吧！”他的手指指了指旁边的高延年。
“多谢您的慷慨大度！”船长向彦良深深的鞠了一躬，脑袋几乎挨到甲板。彦良没有理会，径直沿着踏板走上码头，随行的武士们已经在码头排成两列，竖起罗伞大纛、摆放好胡床，以供彦良歇息。码头周围的人见状，赶忙分别散开，在远处朝这边指指点点。
彦良倒是不着急，这次随他前来长安的随从共有千余骑，大约有三分之一随自己乘船入关中长安，剩下三分之二从洛阳走陆路入关中。虽然在洛阳时就已经派人来长安告知了自己的行程，但水路总有早晚，自己还是在码头等候为妙。
果然，彦良没有等多久，便有码头的官吏前来，彦良令人送上表明自己身份的名碟，那官员得知面前的是大将军王文佐的亲子，倭国大王之后，面色大变，赶忙道：“下官不知尊驾到来，着实有过，还请诸位随下官前往官署稍候！”
“好说，有劳贵官了！”彦良笑了笑，一行人便随那官员来到衙署，奉上茶水，刚喝了两口。便听到外间有人高声道：“彦良公子在哪里？”
彦良已经听出是沈法僧的声音，赶忙起身高声道：“是沈叔叔吗？还请进来说话！”
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法僧上得堂来，他的头发和胡须已经是呈现出灰白色，不过腰杆依旧笔挺，身材匀称，不失武人风范。
“我在长安无事，听说你要来，便讨了这个接人的差使！”沈法僧笑着上前，抓住彦良的双臂，仔细上下打量了一下，笑道：“不错，好筋骨、好精神，都是一国大王了，还要万里前来，不愧是王文佐的儿子！！”
“沈叔叔不也是好筋骨，好精神吗？”彦良笑道：“您可是都快六十了吧？”
“没有那么大，今年才五十三！”沈法僧笑道：“我和别人不一样，是个粗人，这辈子啥都不会！只会拉弓射箭，带兵打仗。这次打吐蕃人，只望能立下些功劳，给子孙后代留下些余荫！”
“沈叔叔可不能这么说！”彦良听出沈法僧话里有话，低声道：“您是跟随家父的元从，是从百济开始，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功劳，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您放心，无论如何，我彦良都不会忘记您的功劳的！”
沈法僧眼睛一亮，笑了起来：“瞧公子您这话说的，就是暖人心肠。也不瞒您说，我家里那几个兔崽子要是有您一半的样子就好了。除了拉弓射箭，骑马刺枪啥都不会，一张嘴就把人气的翻跟斗，真真就是一群饭桶，真不知道老子死了以后他们怎么办？”
“沈叔叔多虑了！”彦良笑道：“这是您家风纯朴，当初跟随家父那几位叔伯，之所以您能够保全其身，不就是因为这个吗？这次我来长安，有机会与诸位世兄弟切磋武艺兵法，以后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那就好，那就好！”沈法僧笑了起来：“好，要是收拾停当了，就随我进城吧？”
“有劳叔父了！”
彦良的手下整理好了行装，便跟着沈法僧一同进城，一路上两人说着闲话，从沈法僧口中彦良得知自从王文佐发出檄文之后，从河北海东应檄前来的各方武士已经有三四千骑，加上自己这次带来的已经有五千骑上下，这已经是一支相当强大的力量了。
“沈叔叔您是父亲的股肱！”彦良笑道：“此番征讨吐蕃，父亲可有什么方略呢？”
“这个我哪里知道！”沈法僧笑道：“你爹他素来是谋定而后动，现在这时候，大部分事情还藏在他肚皮里呢！”
“哦？为何这么说？”彦良问道。
“很简单，他这些日子都在长安城北的北苑，应该就是在试验这次出征的新器械！”沈法僧笑道：“你想想，新器械都没试验好，谈方略岂不是还早？”
“新器械？什么新器械？”彦良问道。
“这里不好说！反正你到了以后就知道了！”沈法僧笑了笑：“和你透个底，有在天上飞的玩意，这次吐蕃人可要倒大楣了！”
“天上飞的玩意？”彦良看着沈法僧得意洋洋的笑容，心中将信将疑。
由于彦良的特殊身份，他并没有像大多数应檄而来的武士一样，安排在长安城外西郊的兵营，而是被送到大将军府。他刚刚进门，便听到外间通传，崔夫人来了，只得换了身新衣，来到门前迎接：“在下彦良，拜见崔大娘！”
看着眼前向自己躬身行礼的青年男子，崔夫人不禁有点恍惚，她上一次见到彦良的时候，还不过是个十四五的少年，如今他已完全长大成人，容貌与王文佐颇有几分神似，只是更俊美几分，少了几分王文佐的那种威严。崔夫人为此觉得颇为不自在，就好像一个更年轻，更英俊的王文佐站在自己面前。
彦良见崔云英在发楞，还以为对方没有听清自己说什么，便又重复道：“在下彦良，拜见崔大娘！”
“哦，哦！”崔云英如梦初醒，赶忙笑道：“一路上都还顺利吧！”

第863章 父子
“托大娘的福，都还顺利！”彦良笑道：“我接到父亲的传檄，便召集了千骑渡海而来，从沧州到长安都有水路，倒是方便的很！”
“那就好，那就好！”崔云英干笑了两声，想要说些什么，嘴巴张合了两下，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得道：“你远道而来是客，若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只管直说，莫要生分了！”
彦良听到崔云英这番自相矛盾的说辞，差点笑出声来，强忍住道：“多谢大娘，彦良记住了！”
崔云英又闲扯了几句，觉得没趣便要离去，彦良将其送出门外，方才松了口气。
“彦良，这女子是？”高延年问道。
“崔大娘！家父的续弦！”彦良笑道：“算来应该是正妻吧！”
“正妻？”高延年往远处看了一眼：“那她这次来是？”
“估计是探探口风吧！”彦良笑了笑：“估计在这位崔大娘眼里，我是眼中钉肉中刺吧？”
“竟然如此？”高延年笑道：“大将军那么多儿子，这位崔大娘为何把您当眼中钉肉中刺？”
“我也不明白！”彦良笑道：“我的王位是来自母亲的血脉，而非父亲，就算没了我，也绝对轮不到她儿子去当倭王！而既然我当了倭王，也就绝不可能占大唐一寸土。在我那些兄弟里，我与她孩子最没有利害冲突。”
“这倒是！”高延年点了点头：“这么简单的道理，那位崔大娘应该不会不明白吧？”
“女人家的心思，谁知道呢？”彦良笑道：“怎么想都由得她吧，反正我们这次来长安，还是静观其变吧！”
“嗯！”高延年点了点头，他已经猜出了几分彦良的心思：他此番远道而来当然不像自己说的那样毫无私利，从表面上看，彦良从娘胎里出来就已经身居王位，经过这些年的经营，他在王文佐诸子当中地位最稳，实力最强，也是距离继承王文佐基业最远的一个。原因很简单，王文佐的统治核心在河北，而日本列岛偏处海外，彦良身上又有一半的倭国王室血脉，天然的被排斥出了继承大业名单之中。这一点彦良心里也清楚，既然是这样，对于他来说的最有利的策略就是在竞争者中选择一人，与其结盟，帮助他继承王文佐的基业。若单纯从交情说，彦良当然更倾向与自己一同长大的护良，但两人身份今时不同往日，利害牵涉的太多，要考虑的事情也就多了，反倒是没法简单定下了。
两人坐下来闲聊不久，便有人通传说大将军有人相召，彦良走了出来，来人却是个相熟的，正是曹文宗，两人已经有许多年未见，彦良赶忙躬身行礼道：“师范多年未见，康健如昔，当真可喜可贺！”
“不敢，早已是老朽了！”曹文宗看到彦良也很高兴，他谦虚了两句，上下打量了对方：“倒是公子几年不见，愈发威严深重，与大将军相似的很！”
“彦良哪里敢和父亲相比！”
“大将军二十余年来累积的威严，公子自然现在还比不得！”曹文宗笑道：“但你现在还年轻，再过十年，自然又是一番气象！”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嗓门：“尔父相召，请随我去！”
彦良点了点头，便跟着曹文宗出了院门，穿过两重院落，来到一处偏院。两人进了门，看到王文佐和卢照邻正在凉亭中说话，彦良赶忙上前下拜道：“孩儿拜见父亲大人！”
“地上凉，快起来吧！”王文佐笑道：“嗯，我方才听你大娘说几年未见，你长进了不少，看起来还真是如此！来，坐下说话！”
“孩儿不敢！”彦良站起身来：“只是谨慎行事，只怕有损父亲的威名！”
王文佐笑了笑：“威名什么的都是虚的！倭国这么远，其实你这次可以不必来的！”
“父亲大人向各国武家发出传檄，彦良为人子的，岂能不应召而来？”
听到儿子这么回答，王文佐不由得哑然，他叹息了一声：“你说的也有道理，也罢，你来了也好，那由倭国来的武家就编成一队，由你统领。”
“彦良遵令！”
看着长子的英俊面容，王文佐努力从中寻找着琦玉皇女的影子，心中不由得暗自感慨转眼之间，当初自己与琦玉的孩子都已经完全长成，自己连孙子都有了，时光飞逝，岁月如梭。
“是当替子孙好生筹画一番，省的闹出骨肉相残的惨剧来！”王文佐心中暗想，口中却道：“你来了长安，可曾见过护良？”
“倒是未曾！”彦良答道。
“那好，今晚你就去一趟他家，顺便也看一看你弟媳！”王文佐笑道。
“孩儿遵命！”彦良笑道：“听说护良迎娶的是天子之妹！”
“嗯！便是护国长公主！”王文佐点了点头：“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是要好好亲近亲近！”
“是！”
父子二人又闲扯了几句，彦良想起沈法僧在码头接自己时提到的新器械，小心问道：“孩儿听说父亲这些时日都在长安城北的御苑中，准备攻打吐蕃的新器械，不知……”“哦、哦！”王文佐满不在乎的笑了起来：“你说这个呀！本来准备过两天待你一起去亲眼看看的，既然你问道了，索性这里就说了！这些日子在御苑试验的有两样：望远镜和热气球！”
“望远镜？热气球？”彦良不解的问道。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低声吩咐一旁的奴仆：“把书房里靠窗的几案上那个黄色木盒取来！”
“是！”那奴仆应了一声，片刻后便回来呈上一个长条木盒。王文佐接过木盒，随手打开，取出一支金属圆筒来，示范了一下，递给彦良：“你数数那边老槐枝头有几片枯叶！”
彦良接过圆筒，模仿王文佐的样子朝老槐看了看，顿时吓了一跳，他本能的伸出右手捞了捞，自然捞了个空。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便是望远镜了！”王文佐笑道：“如何？”
彦良本就是极为聪颖之人，顿时明白了过来，脸上已经露出狂喜来：“孩儿明白了，有了这个，在战场上便能对敌军的动向一清二楚，永远都能先发制人，难怪沈叔叔说必能大破吐蕃。”
“必胜倒也未必！”王文佐笑了笑：“不过如果把热气球加起来，就差不多了！”
“那热气球又有何等用？”彦良已经被望远镜勾起了兴致，赶忙问道。
“热气球的用处很简单，就是能让人飞到天上，在上面用望远镜俯瞰，方圆数十里都如指掌间！除此之外，若是敌军固守城中，还可以乘这热气球飞到敌军头顶上，往下投掷油罐，任他何等险要的坚城，也可以一战而破之！”
“让人飞到天上？”彦良长大了嘴：“这，这可能吗？人又没长翅膀，怎么可能飞到天上？”
“自然是可以的！”王文佐笑了笑：“不信你可以问问卢先生！”
“彦良公子，这的确是我亲眼所见！”卢照邻笑道：“说句实话，即便是亲眼目睹，我到现在还有些不相信呢！”
彦良深深吸了口气，将心中的激动强压了下去，半响之后方才叹道：“想不到父亲竟然能制造出这等利器来，这么说来，在大唐兵锋面前，莫说是吐蕃，便是更远之地，也不难破之了！”
“是的！”王文佐叹了口气，面上却现出几分忧虑之色来：“所以这次领兵，我打算让护良总领！”
“啊！”彦良吃了一惊，意外的看着王文佐：“父亲，难道您的身体出问题了？”
“没有！”王文佐摇了摇头：“我的身体没什么问题，只不过我年岁也不小了，打算把将来的事情安排一下，所以这次就由护良领兵，我就留守长安！”
彦良本是个极聪明的，稍一思忖便猜出个七七八八：“父亲您打算借这次机会让护良立威？”
“嗯！”王文佐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彦良这么机敏让也十分满意，毕竟这天下终归还是他们的：“立威倒是说不上，这次平定吐蕃之后，我打算退居河北，将来替我镇守长安的就是护良了！”
“父亲这么做也是好事！”彦良笑道：“说到底，在长安您终归是臣子，屈身事人的滋味也不好受！”“你这小子，说的什么胡话！”王文佐佯怒呵斥了儿子两句，叹道：“我现在在长安屈身事人倒也说不上，只是整日里与人勾心斗角，这么多年来着实是有些累了。回到河北，多做几件于国于民，利在千秋的事情才是正经。”
“比如这望远镜？热气球？”彦良笑道。
“不错！”彦良这话倒是挠中了王文佐的痒处，惹得他笑了起来：“对了，须陀有些日子没有来信了，你距离他近些，可有什么消息？”
“遵命！”彦良应了一声，他知道父亲对航海拓殖事业看的极重，所以来的时候早就有了准备，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递了上去：“须陀他这些日子把心思都花在捕鲸的事情上了，用他的话说就是先得增加镇北堡那边的人口，向北的拓殖才不是无根之木。而要想增加那边的人口，就得让去那儿有利可图。所以他已经下令免去前往当地海域捕鲸捕鱼海船回来的港税，听说镇北堡那边的居民已经增加到六七千人了。”
“哦？有这等事？”王文佐接过小册子，翻看起来：“这个办法不错，不过这样一来，你这边应该吃了不少亏吧？”
“呵呵，为了航海拓殖大业，吃点亏也没什么！”彦良笑道：“再说了，现在也没有多少船，免税也亏不了几个钱，等到事业做大了，再恢复收税也不迟！”
“嗯！”王文佐满意的点了点头：“你有这个放水养鱼的想法很好！不要看在一时，要看的长远些。”
“孩儿记住了！”
彦良又说了几句，他看到王文佐面上现出疲倦之色，便起身告辞。王文佐也不挽留：“那今日便到这里吧！明天你吃了午饭，便和我一同去御苑亲眼看看热气球！”
“遵命！”
出了王文佐的偏院，守候在门口的高延年赶忙迎了上来：“您和大殿下聊了好长时间，看样子大殿下兴致不错！”
“嗯！”彦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径直往前走，高延年赶忙跟了上去，走出去百余步外彦良突然停了下来：“延年，看来天下大势已经定了！”
“您这是什么意思？”高延年不解的问道。
“我本以为事犹可为，现在看来是我想当然了！”彦良露出一丝苦笑：“我这个爹爹着实非常人，他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任我有天大本事，也只能在他的圈子里跳，出来不得！”
“圈子里面跳？”高延年问道：“这个从何说起？大殿下也五十多了吧？又能安排多远？”
“你不明白！”彦良叹了口气，他将望远镜和热气球的事情讲述了一遍：“有了这两样，护良破吐蕃再容易也不过了，到了那个时候，我爹就可以把长安交给护良，自己回到河北隐退。”
“那又如何？”高延年不解的问道：“就算大殿寿有七十，也就十来年了。那时您正当盛年，事情大有可为呀！”
“他今天能弄出热气球和望远镜，这十年里能弄出多少新器具来？”彦良叹道：“有了这些怪东西在，旁人就算再有本事，又能做些什么？还不是只能在他定下的圈子里跳？”
“这……”高延年将信将疑的问道：“像热气球和望远镜这种器具应该没那么容易搞出来吧？”
“你不明白！”彦良叹了口气：“我小时候就见过不少新奇好用的器具，一开始以为是唐国或者百济传过来的，后来问了不少唐人百济商人才知道他们本国也没有，乃是父亲自己弄出来的！世人都只知道他会带兵打仗，却不知道他有一双举世无双的巧手！”

第864章 母亲和姑姑
“有这等事？”高延年吃了一惊：“我在外间怎么一点都未曾听说过？”
“父亲是个非常低调的人！”彦良苦笑道：“比如四轮马车、快速帆船、水轮船、蝎子、连射弩这些外间都以为是下面的工匠们搞出来的，其实都是他先画出草图，然后工匠对着草图制造出来的！这些事情我也是后来与柳平吉父子闲聊才知道的！”
“大殿真是天纵奇才，能者无所不能呀！”高延年感叹了两声：“那应当怎么办呢？”
“只能见机行事了！”彦良叹了口气：“晚上要去拜访一下护良，你待会去准备一份厚礼我好带上！”
“遵命！”
太平公主府。
当护良从皇宫到家时，发现自己府邸门前熙熙攘攘，人头攒动，一问才知道自己的妻子从外鹰狩回来了。他惊讶的看到自己的妻子一身猎装，横坐在马背上，正在用一只金镊子从玉盘中捻碎肉喂自己送给她的那头猎鹰吃。
“看起来今天的收获不错！”护良笑嘻嘻的走到妻子身旁，伸出右手将其从马背上扶下来。
“六只野鸭，还有两头苍鹭！”太平公主得意扬扬的将金镊子交给自己的侍女：“这个季节林子里已经没有什么猎物了，不过渭河河曲的芦苇滩的水禽还有不少，只要一放狗，就有成群的水鸟拍打着翅膀飞起来，那时只要放鹰就好了！”
“是吗？”护良笑道：“今天除了你还有谁去？其他人成绩如何？”
“韩王孙女、胡国公的儿媳妇、鄂国公的孙女……”太平公主一连报出了十二三个人名或官职，都是王亲国戚的女眷，到了最后得意的说道：“不过猎物还是我打的最多！”
“你有长安城里最好的鹰嘛！”护良笑道：“其他人家里的猎鹰都是你挑剩下的，当然不如你！”
“只可惜你没有去！”太平公主笑道：“不然的话，你就可以亲眼见识当时的情景了，鹰隼掠过野鸭头顶，用爪子一下子抓住猎物的背脊，猛地压下去，拍打在水面上，别提多好看了！”
“我哪里有时间！”护良苦笑道：“除了宫里禁卫的事情，还要检阅从四方来的武士，将其编练成军，一个人恨不得掰成四五个人用！”
“郎君！”太平公主突然压低了声音：“这次你真的要领兵征讨吐蕃？”
“嗯！”护良点了点头，其实这件事情在大唐的权力核心已经是半公开的秘密了：“听父亲的意思，明年开春后就要出兵，正好打吐蕃一个措手不及！”
“阿翁果然好手段！”太平公主笑道：“春草方生，马匹无膘，正是用兵的好时机！”
护良闻言笑了笑，自己的妻子虽然是个女子，但从小耳濡目染，平日里又在政事堂看得多见得多，其见识绝非寻常女子可比。通常来说，古代出兵征讨一般都会选择秋天出兵，因为农业国家秋收后有足够的空闲劳动力可供征发，出兵不会影响正常的农业生产，而牧业国家秋天马匹肥壮，可供骑乘，敌方的土地上也有足够多成熟粮食可供抢掠。
但反过来说，春天时草刚刚发芽，经过一冬的苦熬，通常游牧民族的马匹都没有什么膘，不足以用于战争。反观农业国家如果有充足的粮食仓储，用精料喂马，其部分军马就能保持充沛的体能，春天出兵便能收到奇效。吐蕃虽然不是游牧国家，但其农业基础远比大唐弱，如果春天出兵，即便不能打赢，也可以极大的破坏吐蕃的农业生产，为下一次进攻做好准备。
“大将军，公主！”一名家奴跑了过来，离得还有七八步便跪了下来：“外间有人求见，自称倭国大王，还说是您的兄长！”
“彦良？他这么快就到长安了！”护良吃了一惊，喜道：“快，定月，随我去门口迎接！”
“你的兄长？”太平公主眼睛一转：“便是你常说的那个同父异母的兄弟？”
“不错！”护良笑道：“他与我在岛上时便最是亲密，自从当初一别，有好些年没见了！”
“也好，我也想看看这个倭国大王长得什么模样？”太平公主笑道。
护良夫妻二人来到门前，只看到一人紫袍金冠，正左顾右盼，看四周的景致，护良赶忙抢上几步，笑道：“彦良，你什么时候到长安的？为何不早些说！”
“昨天刚到！”彦良笑道：“下午先去拜见了父亲，这就来看你了！”说到这里，他向太平公主躬身行礼道：“这位便是长公主殿下吧？彦良这里有礼了！”
太平公主上下打量了彦良，只见其皮肤白皙、身材挺拔，站在那儿宛若一尊玉山一般，心里先是喜了三分，敛衽叠袖还了一礼笑道：“平日里没少听郎君提到，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让殿下见笑了！”彦良笑道，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礼单，递了过去：“都是些远方的土产，不成敬意，还请殿下笑纳！”
三人说了几句，便来到后堂分宾主坐下，护良笑道：“此番父亲发檄，没想到你也来了，那本国交给谁看管？”
“自然是我儿子！”彦良稍微一顿，旋即笑道：“这自然是哄你的，我把国事交给藤原不比了，又立了我长子为世子，倒也不用太担心！”
“你这也未免太儿戏了吧？算了，也懒得说你了！”护良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这里恨不得一个人当三四个人用，都快累死了，你来的正好，给我帮把手！”
“帮手？”彦良佯装不知：“帮什么手？宿卫天子吗？这倒也不是不可以！”
“你少装傻！”护良冷哼了一声：“我就不信父亲没和你说，明年开春就要打吐蕃，父亲要我当主帅，可现在兵马还没个形呢！你帮我整编一下？”
“你在长安也有些年头了吧？没有自己的人？”彦良问道：“我一个倭国人，哪里能服众？”
“这不是来的太多，太杂吗？”护良苦笑道：“这样吧！关中和河北的人马我来，倭国、海东的你来！如何？”
彦良假作斟酌，片刻后笑道：“也行，不过你可别后悔！”
“后悔什么！”护良笑道：“明早我就让人把印信给你，分作左厢右厢，我们两个各领一厢如何？”
“护良！”一旁的太平公主嗔道：“自家兄弟那么远来，你连茶水都不给一杯，就说这些打仗的事情，哪有这般的待客之道？”
“还是嫂嫂疼我！”彦良笑道。
三人哄笑起来，太平公主令婢女送上茶具，她亲自烧水烹茶，摆上点心，三人一边品茶一边闲聊，说些兄弟二人年幼时的往事和海东的景致，听得太平公主啧啧称奇，叹道：“想不到海外也有这等景致，若是有机会，我定当亲自前往看看！”
“这有何难！”彦良笑道：“待到平了吐蕃，天下太平了，护良便可带着您一同乘船而来，那是我自然做个好东道！”
“那就多谢兄长了！”太平公主瞥了彦良一眼，问道：“不过我听说吐蕃彪悍善战，钦陵更是当世名将，这些年来我大唐没少吃过吐蕃人的苦头。阿翁为何不用宿将，却让护良去领兵，这样成吗？”
“殿下不必担心！”彦良笑道：“父亲早有成算在胸了！你夫君这次去，定能取胜！”
看到彦良那张俊脸上的笑容，太平公主发现自己很难说出一个“不”字：“希望如此吧！”
“护良，你没有和殿下说吗？”彦良笑道：“父亲的绝密武器！”
“你说热气球和望远镜？”
“还有什么？”彦良笑道：“你为何不说，省的她担心？”
“有了这些也未必能赢！”护良笑的有些勉强：“毕竟打仗的人又不是武器，钦陵可不容易对付呀！”
“这倒是！”彦良也看出兄弟并不想在妻子面前说太多，便随便把话头扯远了去。太平公主出猎回来有些累了，过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屋内只剩下兄弟两人。
“怎么了？热气球和望远镜的事情你不打算让她知道？”彦良问道。
“这种东西开战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护良道：“难保长安城里没有吐蕃人的细作！”
“这倒是！”彦良笑了笑：“我倒是忘了你这个仔细的脾气，这样也好！”
“是呀！我也没想到这次父亲会让我去领兵！”护良叹了口气：“每次想起来，就有些心虚！”
“这没啥难想到的吧？”彦良笑道：“父亲年纪也大了，需要一个人继承家业，征讨吐蕃人才能让你累积威望嘛！”
“继承家业？我？”护良吃了一惊，坐直了身体，压低了声音：“彦良你休要胡说八道！”
“我哪有胡说八道！”彦良笑道：“父亲没和你说吗？征讨吐蕃之后，他就会回河北养老，让你留在长安，这不是继承家业，什么是继承家业？”
“呵呵！”护良笑了起来：“父亲只不过觉得年老体衰，让我替他在长安侍奉天子，这和继承家业有什么关系。你也知道父亲的基业在河北，在海东。我留在长安就自然与家业无关了！”
“护良，你还没看明白？”彦良笑道：“天子已经这个样子了，还能让你侍奉几日？”
“皇后已有子！”护良道：“就算天子山陵崩，那也有太子继位，我自然是侍奉下一位天子了！”
“哎！”彦良叹了口气：“你这么多年还没看明白？咱们父亲侍奉天子不假，但他只会侍奉当今天子，别的他都不认的。等你讨灭吐蕃功盖天下，他老人家就去了河北隐居，你在长安做什么都后顾无忧了，你还娶了当今天子的妹妹为妻。你说你要继续侍奉一个吃奶的娃娃皇帝，我还能说什么？”
听到彦良这番话，护良的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就好像有一股子火苗从腹中升起，直冲顶门，烧的他浑身上下，焦灼不安。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冷声道：“我不知道你的意思！”
“你是装不知道！”彦良冷笑道：“好，既然是兄弟，我就把话说透了。你记得我凭什么登上倭国大王之位的吗？”
“自然是因为你的母亲是琦玉皇女！”护良刚说到这里，脑子里嘭的一声，就好像炸弹炸开了：“母亲是琦玉皇女，你是说定月她……”“不错，你和太平长公主的孩子，他身上可是同时流着李家和我们家的血！”
“那怎么一样！”护良急道：“这里是大唐，不是倭国，在大唐，女人又没有皇位继承权。而且定月她也肯定不会站在我这边的！”
“是吗？”彦良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照我看可未必吧？”
“你是什么意思？”护良问道。
“我问你，当今太子叫你妻子什么？”
“自然是姑姑！”
“那太子登基之后，可会立庙祭祀自己的姑姑？”彦良问道。
“这……”护良愣住了，半响之后摇了摇头：“应该是不会的！”
“那你的儿子呢？他若是登基为帝，会立庙祭祀自己的母亲吗？”彦良问道。
面对彦良的诘问，护良陷入了沉默，答案很清楚，世人哪有不祭祀自己的父母的？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是父亲和你说这些的吗？”
“不！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彦良笑道：“这种事情父亲永远都不会说，他只会把一切都准备好，剩下就看我们自己怎么做了！”
“那你为何和我说这些？”护良问道。
“很简单，我的母亲的血脉注定了倭国之主非我莫属，但也注定了我永远不可能继承父亲的基业！”彦良看着护良的眼睛：“当初在岛上，我们两人的年龄最近，关系也最好，所以我希望是你而非别人继承大业！”
“可是，可是父亲不是打算让诸子瓜分家业的吗？”护良问道。

第865章 释放
“父亲当初的确是这么想的！”彦良笑了笑：“但事境变迁呀！今时不同往日，你算算，父亲光是儿子就有四十多个，咱们俩一个占了倭国，一个占了长安，须陀、元宝他们两个占得就少多了，后面出来的又有多少留给他们？能有个一州之地就了不得了！最小的几个指不定将来还要在你我手下讨饭吃呢！”
“这倒也是！”护良点了点头，正如彦良说的，虽然王文佐在培养儿子方面没有搞嫡庶之别，长幼秩序这套，在岛上修习文武艺几乎是一视同仁，但母系亲族的强弱，出世的早晚肯定会对孩子未来的发展有相应的影响。像彦良这种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刚出娘胎就能得到数千倭国武士的效忠，登上倭国大王之位的；还有护良这种虽然母系一般，但出生的够早，自己也争气，正好碰到王文佐急需儿子镇守一方的时候，就能官位上三级跳，娶到天子之妹，不满二十就能进入大唐权力核心，统领大军出征吐蕃。像须陀、元宝这些虽然能力也不弱，但上头最要紧的坑位已经被兄长们坐满了，只能去当沧州刺史和航海开拓舰队指挥官了，年纪再小些的除非是崔云英这种正妻生下来的，否则能分到的蛋糕只会更小，无法和护良、彦良这种相比，这只能说时运如此。
“彦良，那照你看，眼下我应该做些什么呢？”
“自然是先讨平吐蕃了！”彦良笑道：“既然已经定下来是明年开春出兵，那出动的军队就不会太多，多则四五万，少则两三万。这么少的兵要想取胜，那就得出奇了，我们俩就应该在这方面多动动脑子！”
“不错！这方面我却没有想到！”护良拊掌笑道，正如彦良说的，即便像唐这样的大国，春天动员十几万大军远征吐蕃对西北民力的伤害也大的吓人，所以王文佐此番传檄招募河北海东武家长子，就是打算出动两到三万精兵打钦陵一个措手不及。
“我来时也听说过了，那钦陵引兵潜越祁连山脉，攻取河西之地，并联络突厥叛军，企图三面攻我！”彦良伸出手指，沾了点茶水便在几案上划起形势图来：“照我看，当从陇右散布消息，称我将先出兵平叛，再恢复河西，待钦陵备我攻河西时，我则出陇右，经湟河谷地，直取青海，直捣巢穴！”
“出陇右，经湟河谷地？你这可是一招险棋呀！”护良叹道：“今时不同往日，自从大非川之败后，我方败多胜少，青海的吐谷浑诸部已经全部臣服吐蕃人。我兵若出陇右，光是湟河谷地便有二三十处吐蕃兵的石堡岩寨，就算过了湟河谷地，还有日月山脉的石堡城，险峻无比，过了这里才能进入青海湖周围的草甸，才能看到吐蕃诸部的牧群。”
“若是不险，怎么能要钦陵的命？”彦良笑道：“湟河谷地的岩寨也好，日月山脉的石堡城也罢，都只能防备地上的进攻，哪里挡得住从天而降的雷火？有了父亲给我们的热气球和望远镜，吐蕃人在青海湖畔的牧群肯定逃不过我们手心！”
听到彦良提到热气球和望远镜，护良眼睛一亮：“这倒是，不过成与不成，现在还不知道。照我看，乘着还有几个月的功夫，我们要好好准备一下！”
“这个就交给我吧！”彦良拍了拍胸脯：“长安周围应该有不少废弃的城寨吧？随便挑选一处将其四边封锁，由我的人在那边操练便是，反正都是从倭国来的，没有几个会说唐话，也不用担心他们说漏嘴！”
“这个法子倒是不错！”护良点了点头：“那就劳烦你了！”
甘州城，刺史府。
“刺史，时间到了！”曹刚的声音有点颤抖，他低下头，眼睛看着地面，似乎是在躲闪些什么。
“已经一个月了？”张全文站起身来，相比起一个月前，他又苍老了许多，整个人看上去干瘪的很，就好像水份都被抽干了，随时可能被一阵风吹走。
“嗯！就到今天了！”曹刚舔了舔嘴唇：“吐蕃人就在城外了，我们要不要……”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有点哽咽。
“如果援兵还没到的话，那就开城吧！”张全文叹道。
“真的开城？”
“怎么了？”张全文露出一丝笑容：“刺史是我不是你，就算将来朝廷追究起来，罪也在我身上不在你们身上！开城吧！粮食已经吃的差不多了，再守下去，就算吐蕃人不攻，城里也要人吃人了！”
“卑职遵命！”曹刚躬身拜了一拜，他转身走了两步，突然停了下来：“张刺史，还请您先答应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张全文问道。
“甘州的情况全城军民都看到了，我等是粮尽开城，还请您千万不要轻生！”
“呵呵呵！”张全文笑了起来：“曹折冲你放心，我不会就这么死了，把麻烦都丢给活着的人的。我还要留着这条命，去面对朝廷的责难呢！”
听到这里，曹刚不禁一阵心酸，他向张全文下跪，又磕了三个头：“朝廷若是要治您的罪，甘州满城百姓就一定给朝廷一个说法！”
看着曹刚离去的背影，张全文回到自己的座位旁坐下，全身瘫软无力。他确实有轻生的念头，身为一个受过良好儒家教育的士大夫，放弃自己坚守的城市，向蛮夷投降无疑是巨大的耻辱，死是唯一清洗耻辱的办法，想到这里，他下意识的伸向腰间，握住刀柄。
我等是粮尽开城，还请您千万不要轻生！
方才曹刚的话顿时闪现在眼前，张全文苦笑一声，自己一死容易，很多事情就说不清了，再说，如果自己要身败名裂，为何不替同事把这个锅背下来，这样自己的家人也能多几个人照顾，他想到这里，长叹了一声，放开刀柄。
张全文坐在那儿，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听到外间传来过兵马的喧闹声，心知是吐蕃人进城了。张全文不想让吐蕃人看到自己的狼狈模样，起身整理了一番，在几案后重新坐下，挺直了背脊，神色威严的盯着院门。可是外间的兵马声虽然喧闹，那院门却始终没开，倒好似吐蕃人根本没注意到这个院子一般。
终于，院门被打开了，一行人马进得院子来，为首的那个挥了挥手，示意部下先打扫院子，待到打扫干净了，那军官便站在堂前，双手拄着横刀，倒像是个门神。张全文正想着要不要询问，院门重新打开了，一个青年将领走了进来，只见其双目有神，唇边带笑，道：“堂上可是甘州张刺史？”
“不错！”张全文站起身来：“阁下是……”“我便是弓仁，钦陵将军便是家父！”弓仁向张全文拱了拱手。
“原来是弓仁少将军！”张全义有些奇怪的看了一眼对方，按照已知的情报，对方便是城外吐蕃人的指挥官，这个节骨眼上见自己一个败军之将作甚？
“张刺史为了一城军民，不惜自家令名，此番作为，弓仁钦佩不已！”弓仁笑道：“忽然贵方是不战开城，我自然会遵守承诺，不伤城中百姓！”
“那就多谢将军了！”张全义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对方的用意，但这至少也是一件好事。
“无妨！”弓仁笑道：“今后甘州便是我吐蕃属地，城中百姓便也是我吐蕃大赞普的子民，我自然会依照吐蕃的法度治理他们，怎么会滥杀呢？对了，张刺史，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张全义闻言一愣，苦笑道：“我如今兵败为虏，身不由己，哪里会有什么打算？”
“张刺史请放心！”弓仁笑道：“您的事情我已经和家父禀告过了，家父已经同意了，如果您想留下来，那就请留在我身边，帮我治理河西百姓；如果您想走，那也可以，过两天我就让人送您回大唐！”
“送我回大唐！”张全义吃了一惊：“我可是一个俘虏呀！”
“呵呵呵！”弓仁笑了起来：“我刚刚已经说过了，您为了城中百姓的性命，甘愿蒙屈身之汝，我和父亲都十分钦佩，无论您想走还是留，都悉听尊便！”
看到弓仁不像是作伪的样子，张全文的心思活泛了起来。在他原先的预想中，自己要么殉节而死，要么被吐蕃人扣为囚犯，却没想到这吐蕃将军竟然这么好说话。他稍一思忖已经下定了决心：“既然是这样，在下还是想回去！”
“那好！”弓仁倒是爽快的很，对正在门前看守的军官道：“阿宽桑，你挑选一百人，只要这位唐国的老先生的身体恢复到可以长途跋涉，你就把这位唐国的老先生护送回去，交给唐人的守将，路上千万别耽搁了！”
“属下遵令！”
听到弓仁这么轻松愉快的自己放走了，张全文不禁大喜，他向弓仁千恩万谢。弓仁笑道：“张先生，我们吐蕃人虽然不及大唐文采风流，但也知道尊敬爱惜百姓，不畏惧强敌的君子，你路上小心，我们将来有缘还能再见！”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张全文强忍住心中的不耐烦，等待着那个叫阿宽桑的吐蕃军官确定自己的身体可以上路。那是个直率、粗暴而残忍的家伙，打心眼里是位单纯的武士。张全文很快就了解了对方——这种人会服从上司各种各样的命令。在战场上他们会杀人、抢劫甚至强奸，但一旦战事结束，他们也会老老实实的放下武器，回到家乡，拿起锄头，娶一个邻村的女人，生下一堆叽叽喳喳的孩子。
“还不够好！”阿宽桑操着带着浓重口音的唐话说：“从这里去你们唐人那儿要走八九天呢！路上颠簸，天又冷，您这样子是顶不住的。多吃点，多喝点酪浆，等您的身体好些我们再上路！”
十二天后，一个阴冷的清晨，阿宽桑的小队伍离开甘州城的东门，送别张全文的有曹刚等人，他们的脸上神色复杂，既有羞愧，也有羡慕。曹刚上前一步，抓住张全文的手：“张公，前几天下了雨，路上湿滑，你千万保重了。还有……”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喉咙有些哽咽：“您入玉门关时，替我等向东朝拜一下，只怕我等有生之年再也不能亲入玉门了！”
“别这么说！”张全文神色有些黯然，低声道：“有机会的，一定还有机会的！”他不想继续谈这个让人伤心的话题，咳嗽了两声，就上马往外间去了，只留下身后挥手告别的昔日同僚们。
为了避免路上麻烦，弓仁送给了张全文从头到脚羊皮袄子，鹿皮靴子，还有一顶熊皮帽子——当然是吐蕃样式的。对于此，张全文没啥好抱怨的，一行人沿着官道向东走了十二三利，就离开了大道，转而沿农间小道和打猎路径行进。
“为什么不走官道？”张全文问道：“那样可快多了！”
“我不想惹麻烦，”阿宽桑说，“天知道大道上会有什么埋伏。”
“可你无需害怕吧？手下整整一百人呢。”
“不错，但这年头什么都有，将军要我确保将你平安无恙地送回唐人手上，我得遵令行事，万无一失！”
面对对方顽石一般的坚固，张全文也无可奈何，他无聊的看着道路两旁，寻找着昔日熟悉的景象：对，这条路我走过，不出几里，望着河边一座荒芜的磨坊，张全文反应过来。当年自己来甘州上任时曾经在这里歇脚，还向磨坊主人问过路，如今草长得老高，他仿佛还听见磨坊主的叫喊：“往那边是去甘州治所的路，郎君！”现在那磨坊主去哪儿了？
即使到现在，想起过去，依旧让他痛苦。张全文回忆起磨坊主红扑扑的脸庞，提供的醇厚村酒，热烘烘的胡饼，而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第866章 禁军
张全文突然有点厌烦，他踢了踢马肚子，来到队伍的最前方，一个长着大饼脸的吐蕃士兵举着一面白色的旗帜，坐在队伍的最前面，旗杆的顶端是树叶状的矛尖，他回过头对阿宽桑问道：“干嘛打白旗？你们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这里唐人的游骑活动很频繁，他们经常对我们的人发动突袭！”阿宽桑答道：“上头命令我把你平安的送回去！”
张全文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沿着小路，他们途径一个被焚毁的小村庄，它被烧毁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房屋统统焦黑垮塌，田地里野草疯长，荆棘遍布。阿宽桑让士兵们在这里休息饮马。张全文站在井旁，环顾四周，似乎他也来过这里：村头的酒馆只剩下几块基石，一旁的葡萄园和石榴树只剩下几根木桩，他还记得自己在这里接受过本村乡绅的款待：长着栗色头发的少女给自己送上饱满的石榴和新酿的葡萄酒，乡绅满脸笑容的请求自己为酒肆留下墨宝。“刺史郎君能光临敝村乃是无上的荣光！”他笑道：“老朽的子子孙孙都会指着这酒肆的牌匾，讲述您屈尊来访的故事！”自己当初写了什么？张全文已经想不起来了，他只希望那老头儿的子孙能保住性命。
“张郎君！”阿宽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马已经饮好了，我们干脆在这里休息一会，吃点东西再上路吧？”
“我不喜欢这里！”张全文摇了摇头：“我们换个地方吧！”
傍晚，张全文一行人停留在一条水渠旁，在河西这种水渠很多，这些水渠将祁连山脉流下的雪水分开，灌溉着当地的田地和果园。阿宽桑下令就在水渠旁宿营，并派人去不远处的果园砍伐柴火。由于中途没有休息的原故，张全文只觉得浑身上下酸疼的麻木，幸亏阿宽桑让人送了一皮口袋酒来，他喝了两口，在篝火旁舒展身体，将一块羊皮当做枕头。他知道就这么睡在地上不好，但他实在太累，于是闭上眼睛，希望自己能梦见过去，梦见过去那些让人开心的事情……。
长安，政事堂。
“大将军，你看看这个，陇右那边来的！”张文瓘递过来一封奏疏。王文佐随手接过，打开一看，皱起了眉头：“甘州陷落，刺史被吐蕃人送来回来？”
“不错，陇右那边问应当如何处置这甘州刺史！”张文瓘道。
王文佐捋了捋颔下胡须，甘州的陷落他并不意外，实际上他当初给当地官员亲属家人的荫庇和赐复当地百姓三年说白了就是买命钱，那个刺史开城投降他也不意外，毕竟已经坚守了这么长时间，城中的情况可想而知，身处绝境之下真的能以身徇城的毕竟也是少数，但吐蕃人就这么一个铜板的赎金都不要把他送回来就有些让人奇怪了，其用意何在？
王文佐把奏疏来回翻看了几遍，问道：“吐蕃人为何这么好说话，把这个张全文放回来了？”
“听说围城的是钦陵的儿子弓仁，那个张全文用开城换取城中百姓的性命！弓仁颇为钦佩，所以就将其送回来了！”
“钦佩？”王文佐冷笑了一声：“这是给我们出了个难题吧？”
张文瓘笑了笑，却没有说话。正如王文佐所说的，吐蕃人还真的是给他出了个难题。按说张全文困守孤城这么长时间，城内粮食都吃光了，为了保全城中百姓的性命开城投降，应该算是情有可原了，朝廷纵然不加以褒奖，也至少不应该责罚了；但现在正在和吐蕃人打仗的时候，他就这么把甘州这样一座河西重镇交给吐蕃人了，如果就这么简简单单的放过了，怎么也说不过去。要惩处的话凉了河西守吏和百姓的人心（毕竟一直画大饼不派大军支援，拿他们当血包来消耗吐蕃人实力的也是大唐中央，总不能说不去死就治罪吧？）；而不惩处的话就怕这种事情开了先例，毕竟下次哪里被围了就说自己已经力竭，为了保护城中百姓性命开城投降怎么办？那还打什么仗？
“张相，你怎么看？”王文佐把奏疏重新放了回去，面上的怒气也已经消失了，恢复了平日里无喜无怒的状态。
“照老朽看，这件事还是拖一拖吧！”张文瓘道。
“拖？怎么说？”
“按说呢，这张全文在这件事情上办的没啥毛病！甘州城守了这么长时间，城中粮食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没粮人心就会乱，就算想继续守下去，也是守不了几天的。他这个时候开城投降，即尽了大唐臣子的本分，又保全了城中百姓的性命，可谓是两全其美，要处罚他，只会凉了人心。但在这个时候不能开先河，不然吐蕃人随便围了哪个城，城里守个几天就说自己已经山穷水尽要开城怎么办？朝廷在长安又没法看清楚城里啥情况，这仗就没法打了。所以老朽觉得干脆先把这张全文找个院子关起来，拖他个一年半载的，等到和吐蕃人的仗打的差不多了，那时候再把他的情况说清楚，该惩治惩治，该褒奖褒奖！”
“张相说的是，那就这样吧，就说那张全文得了病，让裴行俭把他送到长安来，找个地方养个一两年，等仗打完了再说吧！”王文佐笑道，张文瓘的建议确实是两全其美：张全文做的没错，但眼下是战争时期，还是拖到仗打完了，再给他一个说法比较好。
“那就依照大将军的办法来吧！”张文瓘提起毛笔，飞快的在奏疏上写了两行，放在一旁：“对了，对吐蕃用兵的事情关乎大唐的安危，军粮调度的事情，您有什么筹划？”
“筹划倒是说不上！”王文佐笑了笑：“经过这几年的整饬，从洛阳到长安的水路已经整饬的不错了陇右和关中西部这几年的粮食也都不用转运到长安来，长安周围粮仓就有存粮两百万石，倒也勉强可以打一打了！”
“既然大将军已经成竹在胸，那老朽也就不添乱了！”张文瓘笑道：“不过有句话还是要说在前面，兵者，国之大也！大非川之后，大唐已经输给吐蕃太多了！”
“张相请放心！”王文佐神色肃然：“这次我绝不会让钦陵再赢了！”
“战争胜负的关键是突然性！”彦良查看地图良久，对一旁的沈法僧道：“沈叔父，您久历戎行，此次如果出兵青海，如何能出其不意呢？”
“彦良公子，这么说吧！战场上的事情，我们能控制的最多也就三分，剩下七分要看神佛。”沈法僧叹道：“我和您一样，这辈子都没来过西边，应召而来的健儿们也少有西人。照我看，还是先让一部分兵士上陇，早些适应当地的水土风情，再谈后面的事情吧！”
“可是这可能会被吐蕃人发觉！他们很容易发现对面有一支从未有过的军队！”
“那也总比明年开春水土不服的好！”沈法僧道：“相信我，吐蕃人就算发现了又能如何？他们还能挡得住得住热气球和望远镜不成？”
沈法僧的最后一句话打动了彦良，他笑了起来：“您说得对，我会和护良说的。那统领先遣队的就劳烦您了！”
“好说！”沈法僧笑了起来：“老夫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想不到还能有这个机会，那就多谢公子了！”
与沈法僧商量已定，彦良便赶往北门禁军衙司，去和护良商议派兵上陇的事情。迄今为止，从河北海东应檄而来的各方骑士有六千余人，算上随行的部曲亲兵，总数已经超过了两万四千余人，彦良这些日子就忙着把这些兵力编练成伍，这可把他忙的够呛。
“要先上陇？”护良皱起了眉头：“现在可是冬天，上陇可不易！”
“沈叔说的也有道理！”彦良道：“咱们的人都是东人，与其明年开春就这么上陇去青海打仗，还不如现在就出发，至少可以在陇上适应一两个月。”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而且从长安去陇上这段路，也能看看编练的成果，总比事到临头再出事的好！”
“这倒也是！”护良点了点头：“几万人就这么成军着实仓促了，父亲为何要专门从东国募兵呢？陇右也不是没兵！”
“这你就不明白父亲的苦心了！”彦良叹道：“陇右乃是唐国劲旅，自成体系，在他们的将佐眼里，你我都不过是因人成事的娃娃。如果咱爹亲自督领也还罢了，咱们俩去，恐怕根本指挥不动。既然父亲要让你指挥这一仗，累积威望，那就至少得给你准备一支兵马。你能把这些四方而来的武士编练成军，他们自然就听你的号令了，你手头有一支惟命是从的大军，再调配起其他各路兵马也就容易多了！”
“嗯，还是你想的周全，我倒是没想到这些！”护良苦笑道。
“你身兼二职，又要管宫廷禁卫，宿卫天子的事情，又有准备出兵打吐蕃的事情，想的周全才怪了！”彦良嗔道：“我要是你，就赶快把这个北门禁军的差使给辞了，一门心思放在出兵吐蕃的事情上来，现在事情都堆到我这里来了，到底是你当主将还是我当主将？”
听到彦良的抱怨，护良干笑了两声：“好，好，我明日就和父亲说请辞的事情，不过你也知道这个差使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接的，估计你还要在那边多撑几日，自家兄弟，请多包涵了！”
“行吧！你自己看着办吧！”彦良叹了口气：“归根结底这是你的事情，要是战事不利，父亲恐怕就只能自己亲自上阵了，那他到军前第一件事就是拿你立威，就算不杀头，前程也肯定都没有了。咱爹可有的是儿子，你可要想清楚了！”
护良打了个哆嗦，连连点头：“你放心，最多三天，三天内我就把北门禁军的差使给辞了！”
太极宫，甘露殿。
“咦！”杨皇后放下手中的奏疏，露出惊讶之色：“护良请辞北门禁军职司！这是怎么回事？”
“听说是为了专心准备吐蕃的战事！”王少监笑道：“无法一心二用，所以护良将军便辞去北门禁军的差使了！”
杨皇后眼珠一转，问道：“那现在北门禁军由谁督领？”
“还没有定下来！”王少监笑道：“依照惯例，应该是由各卫长官轮流督领！”
“嗯，我记得舅舅曾经出任过司卫少卿吧？”杨皇后突然道。
“陛下好记性！”王少监赶忙应道。
“附以兰錡，宿以禁兵，司卫闲邪，鉤陈罔惊。”杨皇后突然念道：“自古以来，这司卫少卿本就是掌宫门卫屯兵之职呀！”
杨皇后把话都说道这份上了，王少监哪里还不明白：“皇后的意思是希望舅舅出掌禁军？”
“两汉旧例，皇后之亲眷本就应掌宿卫之责。”杨皇后道：“你可以把这个意思透露给张相他们三个，看看他们的意思！”
政事堂。
“这么说来，皇后的意思是要让杨思俭出掌禁军了？”张文瓘问道。
“三位！”王少监露出尴尬的笑容：“这种事情，给小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谎报呀！”
“韩王，大将军！你们两位怎么看？”张文瓘目光转向旁边的两人，韩王和王文佐相视一笑，韩王笑道：“皇后陛下既然开了口，咱们做臣子的当然不能不给面子。大将军，您觉得呢？”
“韩王说的不错！”王文佐笑道：“本来北门禁军就不能由一人主掌，即便没有吐蕃的战事，过些日子我也会让护良请辞的。既然皇后开了口，那是正好了！”

第867章 安置
见王文佐竟然这么容易就松了口，王少监大喜，赶忙道：“那奴婢就先回去禀告皇后娘娘了！”
“嗯，那就劳烦王少监了！”王文佐点了点头。
“大将军！”王少监刚出门，张文瓘就笑道：“你这么容易就松了口，我倒是没想到呀！”
“为何想不到？”王文佐笑道：“难道在张相心中，王某就是个这么贪恋权势之人？”
“那倒不是！”张文瓘摇了摇头：“大将军的器量我是早就知道了的，只是北门禁军着实是机要之地，咱们这政事堂可就在皇城之中，若是让杨思俭出掌北门禁军。说句有点逾越的话，咱们三个老家伙的性命便都操于人手了！你说是不是呀，韩王？”
韩王笑了笑：“既然如此，那张相您方才为何不出言阻止呢？”
张文瓘叹道：“这种事情，哪来轮得到我开口！”
“张相不必试探了！”王文佐捋了下胡须：“不错，我是答应了杨思俭出掌北门禁军，但能不能把握得住，就要看他自己的能耐了！现在二位可以放心了吧？”
张文瓘与韩王交换了一下眼色，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有大将军这句话，老夫就安心了！”韩王笑着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怎么了？难道韩王这些日子睡不安稳？”张文瓘笑道。
“不安稳！”韩王摇了摇头：“高处不胜寒呀！咱们这三位的位置，上来容易，下去可不易呀！一不小心就摔个头破血流，能保住性命就是万幸了！”
“韩王说的是呀！”张文瓘叹了口气，目光转向王文佐：“大将军，您将来可有什么打算？”
“我？”王文佐笑了笑：“等到平定了吐蕃，我就辞官回河北养老！”
“你倒是退的爽快，儿子又争气，退路都安排好了！”张文瓘叹道：“我和韩王两个到时候怎么办？”
“你和韩王？”王文佐笑道：“天子的身体一时间还好不了，太子刚刚出世，像你们这样的老臣，皇后还离不开。”
“那可不一定！”韩王苦笑道：“指不定皇后早就看我们几个腻歪了，只是碍着大将军您不好开口，要不然她怎么这么急着把杨思俭急着推出来掌北门禁军？这长安城中听风声，闻味道的家伙要多少有多少，到时候只要皇后露点口风，跳出来想把我俩弄死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那二位有什么打算？”王文佐笑了起来：“到时候我去河北可是鞭长莫及了！”
“大将军！”张文瓘道：“你去退隐河北养老好说，那护良公子呢？他可是迎娶了太平长公主，总不会也和你一起回河北吧？”
“那是自然！”王文佐笑道：“他还年轻，替朝廷、天子效力的时间还长着呢！去河北作甚？”
张文瓘眼睛一亮，笑了起来：“既然如此，那我和韩王就放心了！”
“放心什么！”王文佐失笑起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娃娃，难道二位还指望上他了不成？照我看，他在长安倒是要多仰仗二位的提点、指引呀！”
“呵呵！”韩王笑了起来：“老朽却不觉得，当初大将军你在百济时也没多大吧？我倒是觉得护良公子是可以托付之人！”
王文佐笑了笑，没有说话。杨皇后把杨思俭推出来抢北门禁军的兵权，反正护良开春就要出长安领兵打吐蕃了，索性就让皇后一步。却没想到把这两位给吓住了，说白了自己可以回河北养老，有的是儿子有的是兵，朝廷拿他没办法；他们两个还要在朝廷讨生活，谁知道自己这段时间手握大权有没有得罪谁？将来人家有仇报仇有冤伸冤，那可怎么办？搞政治和爬山一样，上山固然不易下山更难。所以他们得知护良还会留在长安继承王文佐的政治资源，就立刻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长安城天要变了，人们这么大声说，丝毫不在乎被旁人听见。
“王大将军的儿子已经辞官了，接任者是皇后的叔父，司卫少卿！”当张全文在路边的酒肆歇脚时，一个绿袍官员大声叫喊：“现在北门禁军已经掌握在皇后手中，京城就要变天了！”
张全文看着那个正唾沫横飞的小官，他认得这个人，当初自己在工部任职的时候，对方是自己手下的若干小吏中的一个，不过对方肯定没有认出自己，这倒是不奇怪，就算是张全文自己对着镜子，也无法辨认出这个胡子拉碴、干瘦憔悴的中年人是谁，这也是好事，自己能够听到许多当刺史时不可能听到的话。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吧？”桌子对面的青年士人反驳道：“护良公子可是迎娶了天子的妹妹，哪会这么容易辞官？”
“阿弥陀佛，菩萨慈悲！”一个游方沙门拨弄着念珠低声呢喃。
“照我看，长安过不了多久就又要过兵火！”一个粟特商人感叹道：“我记得十多年前那次朝廷发赘婿恶少年补充陇右时，就闹得满城过兵火，西市都被烧了。对了，那次王大将军也在长安，还是他平定了乱事。哎，这次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遭池鱼之殃！”
张全文坐在临窗的桌子旁，只觉得左耳进右耳出，一杯谷酒遗忘在右手中。长安、朝廷，他试图回忆故乡和家人的模样，但无论如何脑海里还是一片模糊，自己已经离开长安十年了，希望他们一切都还好，无论发生什么，自己都要和家人在一起。
第二天，在张全文的要求下，天一亮他们就上路了，并以最快的速度前进，他希望能早一点到长安，看到家人。
当长安巍峨的城墙出现在前方时，暮色已浓，张全文来到押送自己回长安的校尉旁，低声道：“回长安后要怎么安排我？”
“依照规矩！要先送到刑部！”校尉笑道：“不过您也不必太担心，也就是个形式罢了。上头也说了，等过了这个风头，再行赏罚。估计在刑部交接个手续，您就可以回家了！”
张全文舒出一口长气，“回家”这个词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他咳嗽了一声：“那就劳烦列位了！”
“张郎君您这说的什么话！”那校尉笑了起来：“谁都知道甘州那事不是您的过错，但眼下这时候，很多事情没法拿出来说，烦请您且熬几个月，等风头过了，朝廷自然会给您一个公道！”
“公道？”对于张全文来说，这个词已经让他麻木了，什么叫公道？自己身为一州刺史，食朝廷俸禄，却把城池完好无缺的交给了吐蕃人，是的，城里已经没有粮食了，但这难道意味着就可以投降吗？至少自己可以自尽殉国吧？各种各样的声音在自己的脑海里争吵着，每个声音似乎都代表着正义，可这世界上有那么多种正义吗？
城门大开，门外的道路两旁排满了马车，马车上装载的事便溺木桶，强烈刺激性的气味让张全文睁不开眼睛，他发现守门的卫兵正在向这些运送便溺的马车收钱。
“这是怎么回事？”张全文问道。
“便溺钱！”旁边的一个闲汉答道：“按照官府的说法，这些是上好的肥料，所以要收钱！”
“这个以前不用把？”张全文问道。
“那是以前！现在什么都要收钱，朝廷要和吐蕃人打仗，缺钱呀！”
“快让开些，让我们先进去！臭死了！”负责押送张全文的军官大声喊道，他对守卫大门的卫兵首领挥了挥自己的凭信：“我们是从陇右来的，有公务！”
卫兵队长看了看凭信，爽快的让运送粪便的马车让开一条路来：“是关于吐蕃的军情吧？快些过去吧！千万别耽搁了！”
当一行人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张全文发现没人多看他一眼，真不知道这应该高兴还是悲伤“这里没人认识我！”他对护送自己的军官说。
“这里是长安！”那军官笑道：“再说这是好事，不是吗？”
的确是好事，逃跑的时候不容易被抓到！张全文心中暗想，他被押送者带到刑部，那校尉递上呈文，当值的小吏接过呈文看了看，又从身后的木架上取下一份文书，比对着看完了，看了看张全文问道。
“你就是甘州刺史张全文？”
“不错，正是在下！”
“是本人就好！”那小吏对照文书上的容貌特征比对了一会，最后点了点头：“人留下来吧！待会自然有人处置你！”
“诶！”那校尉吃了一惊：“不是说带到长安就可以让他自己回家了吗？”
“哪个说的？”小吏冷笑起来：“上头的文书明明是说留下待勘，到底是你说了算还是文书说了算？”
“当然是刑部文书说了算！”那校尉的声音顿时低了几分：“可，可是我来时上头不是这么说的！”
“给，拿着！”小吏塞过去一张白麻纸：“这是回凭，你回去后就拿这玩意给上头交差。好了，你还不走？咱们这里可不管饭！”
“好，好！”那校尉只好接过回凭，小心的放入怀中收好，对张全文躬身行了礼：“张郎君，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在下这就告辞了！”
“有劳一路照顾了！”张全文拱了拱手，还了礼，送走了那校尉。小吏收拾文案停当：“跟我走吧！”
“遵命！”张全文不敢多言，跟着那小吏出了院门，那小吏叫了两个衙役，带着张全文出了衙门，一路往东，来到一间空闲院落，开了门，让张全文进去。
“张郎君，接下来你就住在这里！”那小吏道：“吃穿用度自然有人送来，用不着你担心，不过你也不能离开这里，不然就依照逃犯论处，记住了吗？”
“记住了！”
“嗯！你们两个就在这里看守，明天自然有人来替换你们！”小吏吩咐了衙役，便自顾出门回家了。
张全文打开房门，屋子里的摆设很简单：床、凳子、桌子，一个挂衣服的木架子，不过打扫的很干净。他走到桌子旁，拿起陶罐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下去，整个人顿时松弛了下来，他走到床旁，躺了下去，片刻之后便打起鼾来。
岐州。
马蹄溅起烟尘，矛杆相互碰撞，旌旗飘扬，盔甲的甲叶和枪矛的尖刃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农民们围拢在官道两旁，惊讶的看着正在向西前进的军队，在这个季节，可不是军队大规模行动的时候。
“这里就是岐山呀！”长五郎看着远处的隆起的黑影，对高延年问道：“你记得唐人的文书里面写的吗？周文王便是岐山之下兴建城郭，耕种田地，从而建立王业的根基的！”
“嗯！”高延年看了看四周一片片高低不平的原野：“书本上是这么说的不假，不过看样子这里的土地也不是很肥沃呀？周人凭啥从这里起家，打败商人统治天下的呢？”
“这倒是！”长五郎看了看四周，冬日的关中平原一片荒芜，只能偶尔看到枯槁的杂木林，不时有隆起的原地，长满了荆棘，只有远处的低处才有河流，与他们想象中一眼看不到边的麦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算了，不管这些了！”高延年摇了摇头：“反正打败了吐蕃人，咱们就回去了！你找来向导问问，还有多远就到下一个宿营地！”
“嗯！”长五郎应了一声，他叫来向导询问了一会，回过头来道：“不远了，再往前头走个一里多就到了！”
“那就好！”高延年满意的点了点头：“听说接下来的路就不好走了，要留着点马力，马膘没了，开春可就没法打仗了！”
暮色西垂，军队抵达了宿营地。那是河边的一片空地，旁边就是一片杂木林，无论是水源和燃料都十分方便。高延年熟练的下着命令，让这支一千人的先遣队沿着河边宿营。当一切完成后，他才疲惫的回到篝火旁，盘腿坐下。

第868章 分权
“来，喝口！”长五郎将自己的皮口袋递了过去：“解解渴！”
“嗯！”高延年拉开塞子，侧着头喝了一大口，酒宛如一泓冷火，流过他的喉咙，温暖他的脾胃：“酒？”
“嗯，我在长安时住的地方附近有家酒肆，卖的酒味道很不错，我就买了几口袋带上！”长五郎从高延年手中拿回皮口袋，又喝了一口，叹道：“真有家乡的味道呀！”
“咋了，想家了？”高延年问道。
“怎么会不想呢？”长五郎叹道：“我们现在已经离家万里了，据说还要往西走上千里才能遇到吐蕃人，我们干嘛要和他们打仗？”
“因为大殿发出了羽檄，陛下是他的儿子，而我们身着紫袍，是陛下的朋友！”高延年干巴巴的答道。
“那这些人呢？”长五郎的手指划了一个圈，扫过四周：“他们可不是陛下的朋友，也没有紫袍。这些吐蕃人和他们相隔万里，原本无冤无仇的，他们却要跑来拼命，我们打虾夷人、打叛逆、打东边的野蛮人是为了自己的庄园、为了更多的土地，为了皮毛、为了贸易，打吐蕃人是为了什么？”
“长五郎，你不要说了，这不是你我应该考虑的！”高延年低声道：“我们弓矢之士，要做的就是好好侍奉主上，战胜敌人，别的就不要想太多了，越想你越心烦！”
长五郎叹息了一声，拿起皮口袋又喝了一口：“你知道的，我姓小野是当初那个奈良的酒屋家主用五十贯钱买来的，这次我出发前，那个老头儿抓着我的胳膊泪流满面，半天都松不了手。虽然这老头儿并不是我的亲生父亲，但我心里还是很难受！”
高延年叹了口气：“长五郎，那个小野屋的当主对你不错吧？”
“把女儿嫁给我，把家业交给我，我生下来的儿子立为未来的家主。这次我应檄出征，随行的郎党有三十五人，都是小野家的一族，马匹、盔甲、兵器辎重也都是老头儿出钱贴补的，估计棺材本都差不多掏出来了，亲爹也不过如此了吧！”
“这么说，他对你还真不错！”高延年拿过皮口袋，喝了一口：“不过他也没亏本吧？不错，当初他的清酒屋生意是做的不错，但也就那么回事。花五十贯买了你，才有后来的难波津的小野屋，那老头儿只要不蠢，还不把你当宝供着？”
长五郎没有说话，他的面色凝重，死死的盯着眼前篝火熊熊跳跃的火焰，直到仆役送来煮好的浓汤和干饼，他才叹了口气，开始用餐。
高延年和长五郎的先遣队离开长安后的第十三天早上，护良带着两万大军离开长安，王文佐和太平公主一直将其送到灞桥，考虑到天子中风，皇后生产未久，朝廷可以说对这支援兵期望颇深了。
“大将军！”王朴靠到王文佐的马车旁：“长公主殿下派人来邀请您乘她的马车回城！”
“殿下应该是有什么话想和您私下说！”卢照邻低声道。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他下车走到太平公主的马车旁，拱了拱手：“臣王文佐拜见长公主殿下！”
“阿翁不必多礼，请上来吧！”车门打开了，里面传出太平公主的声音。
王文佐应了一声，上得车来。只见太平公主坐在锦垫上，旁边跪着一名婢女，双手托着一只鎏金唾壶，旁边放着青铜兽首暖炉，马车里暖意融融，让王文佐不禁发出一声惬意的叹息。
“自家人不必客气，阿翁坐下说话！”太平公主笑了笑：“本来早就想和阿翁您说了的，却一直碰不上，今个儿碰巧遇上，便请上车来说说！”
“公主请讲！”王文佐笑道。
“阿翁，前几日我家郎君辞了北门禁军的差使，由杨思俭接任，这是您的意思吧？”
“不错！”王文佐点了点头：“皇后派人来提了，我和韩王、张相商议了，觉得可以，便应允了！”
“阿翁！”太平公主道：“护良要领兵去陇右辞差使这没啥，可要是让杨思俭出掌北门禁军，那护良回来后，想要拿回来可就难了呀！”
“公主说的有理，不过皇后陛下已经开了口，我等也不能不有些表示吧？”王文佐笑道：“至于护良回来之后的事情，那不是还早吗？”
“阿翁！”太平公主的眉头微挑：“护良可是您的亲儿子，亲疏有别这句话您应该听过吧？”
“护良今年才二十出头，已经官居三品，统领数万大军，尚公主。若非他是我王文佐的儿子，他岂有今天？”王文佐慢悠悠的答道：“至于您说的亲疏有别，臣自然心里有数，北门禁军护卫宫阙，乃王室肺腑，朝廷爪牙，这等要害之地只有忠诚国家之人才能坐得稳，坐的长。殿下您还是安心些好！”
“你！”太平公主被王文佐这番半软半硬的话顶的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半响之后方才道：“我也不是争权夺位的人，只是觉得北门禁军若是由一人所掌，左右失衡，关键时候会出乱子，所以才和阿翁说一下！”
“公主这话倒是不错，那公主觉得要举荐何人呢？”
“李孝逸如何？”太平公主问道。
“李孝逸？你是说左卫将军？”王文佐问道。
“不错，他是淮安王的儿子，高祖皇帝的堂侄，忠诚方面肯定是没问题的，前些年他在益州多次领兵征战，娴于兵事，当初护良去益州平定道贼时，还和他并肩交战过，交情甚笃。他这次调回长安，我们夫妻也出了力，若用此人出掌北门禁军，肯定能如愿！”
面对太平公主的建议，王文佐并没有立刻给出回复。自古以来掌握禁军最重要的不是懂军事，而是忠诚，能得到权力者的信任。这位李孝逸的出身肯定是没问题的，按照太平公主的说法，这位在益州带过兵，打过仗，至少比蹲在长安飞鹰走马的纨绔子弟要知兵多了，再加上当初为了回长安还走过他们夫妻的门路，说白了就是夫妻俩的人，指不定为了能出掌北门禁军还走过太平公主的门路。用这样一个人来分杨思俭的权，至少表面上看是没问题的。
“看起来还不错，不过杨少卿刚刚出掌禁军，就用人去分他的权，只怕皇后那边不好说话！”
太平公主闻言暗喜，笑道：“这个简单，只要北门禁军生点事端就好了，你没本事坐稳位置，朝廷也不责罚你，派个有本事的来帮帮你，皇后总没话说了吧？”
王文佐看了太平公主一眼，暗想这位还真是李治和武则天的种，别的不说，坑人的招数眼睛一转就冒出来了，他咳嗽了一声：“出掌禁军之人必须是个有能之士！”
听王文佐这般说，太平公主心知对方已经应允了，心中大喜，赶忙道：“阿翁说的是！”
回到家中，太平公主立刻派人去招了那李孝逸来，劈头便道：“汝出掌北门禁军之事已经有眉目了，我今日与王大将军提过了，他点了头！”
按说李孝逸是太平公主的长辈，但此时两人之间的权位悬殊，惊喜之下，李孝逸赶忙敛衽下拜：“多谢公主殿下提携，某感激不尽！”
“叔祖请起！”太平公主虚托了一下：“虽然王大将军已经点了头，但当中还有一件事情阻隔，那就是皇后，司卫少卿杨思俭是皇后的叔父，他刚刚出掌北门禁军，你如果去了，那就是分了他的权柄，皇后肯定是不会应允的！”
李孝逸如何听不出太平公主的在拿话套他，只是低头道：“一切都听殿下安排，某听命行事便是！”
太平公主满意的点了点头，笑道：“其实要想皇后点头倒也简单，只要北门禁军在那杨少卿手上生出点事端来，那就好说了。另外找个娴于军事的去帮帮他，皇后总不能说不吧？叔祖，你在北门禁军中可有熟识的人？”
“这……”李孝逸愣住了，他思忖了片刻，苦笑道：“我这些年都不在长安，就算有几个祖上认识的，也不会替我做这等大事！”
“哎！”太平公主叹了口气：“算了，做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我索性帮你把这件事情都办妥了吧！叔祖等你出掌北门禁军，可要记得我今日的功劳！”
“那是自然！”李孝逸赶忙道：“我此番若能如愿，定当唯公主马首是从，若有背誓，天地不容！殿下若是不信，我可以立下誓书为凭证！”
太平公主让李孝逸立下誓书，又派人招来屈突成，径直问道：“我有一桩事要你做，做成了便让你外放去当刺史，你可愿意做？”
屈突成闻言一愣，旋即大喜，唐代外放当刺史可是相当优厚的美差，留州的税收刺史可以随意花用，几年刺史当下来，宦囊里塞个十几万贯都是清官了，北门禁军虽然薪水高，军服漂亮，升官快，还是没法和出去当刺史比。
“公主殿下只管说，便是水里火里，在下亦当效命！”
“也不用你去水里火里，只要你接下来寻个机会，在北门禁军中生出点事端来即可！”
“生出事端？”屈突成愣住了，不解的问道：“敢问公主殿下，这事端怎么说？”
“很简单，护良此番领兵出京，便把掌北门禁军的差使腾出来了，让司卫少卿杨思俭占了！”太平公主道：“这位置太要紧，若是让他一人坐着，大家都坐着不安心，但杨思俭有皇后在背后撑腰，没个由头，也动不得他！你明白了吗？”
“公主的意思是，让小人去生出这个由头来？”屈突成问道。
“不错！”太平公主道：“有了由头，就可以加一个人进去，分杨思俭的权。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明白了吧？”
听到这里，屈突成额头上已经满是黄豆大小的汗珠，他如何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卷进了高层政治斗争的漩涡，但转念一想，太平公主既然已经和自己说了，就不可能让自己推委过去，他咬了咬牙，大声道：“公主殿下请放心，一切都包在小人身上！”
“好！”太平公主见屈突成应允了，脸上露出了笑容：“你放心，只要此事成了，两淮河南，随你挑选一州为刺史！”
转眼之间，便到了上元节，依照当时的风俗，长安城内金吾不禁，天子要与民同乐。不过今年的情况有些不一样，天子李弘的身体状况依旧不好，皇后生产不久，无法出来露面，于是长安城的喜乐气氛便少了不少。
虽然如此，但长安城中依旧是一片喜乐的气氛，毕竟天子皇后的状况再怎么不好，大家的日子还是要过得。长安宽阔的街道上到处是人头攒动，两旁的坊市上悬挂着各色各样的灯笼，端的是灯火盈天，宛若白昼。
在这种情况下，维持治安的任务自然落到了武候、不良人、南北衙禁军的头上，对于北衙禁军，他们还多了另外一样重任，那就是仪仗和各种表演性质的竞赛，以宣扬帝国的威风。身为北衙禁军的实际上的指挥官，杨思俭在这段时间几乎是吃睡都在玄武门附近的北门禁军衙署，忙了个不可开交。
当然，北衙禁军们也不是白辛苦的，依照惯例，每年这个时候朝廷、天子都会给予丰厚的犒赏：比如衣赐、炭赐、酱菜钱等等不一而足，唐代的京城禁军在这方面颇有点像清代的八旗，尤其是中前期，朝廷的财政充足，当兵的又都是勋贵良家子。朝廷内部又时常宫廷政变，所以给北门禁军的待遇也是特别优厚。
依照往年的惯例，北门禁军的各营军官上元节前一天中午来到衙署，领取自己部属的犒赏，然后带回去发放。杨思俭已经忙了一上午，身子有些乏了，随便吃了几口，便在衙后的书房榻上小憩了一会儿。

第869章 骚动
杨思俭没睡多长时间，便被外间的人声惊醒了，不免心中烦躁，便从锦榻上翻身坐起，对守在榻旁侍候的小厮喝道：“你出去看看，外间是怎么会事？怎么这么吵？”
那小厮赶忙出去，转眼便进来了，神色有些惊惶：“老爷不好了，外边都是军爷，怕不有三五百人，将院子围得满满当当，都说朝廷发下的犒赏不足色，要老爷出去说话！要是您再不出去，他们就要打进来了！”
“什么？”杨思俭闻言大惊失色，原先还没散尽的睡意顿时不复存在，惊道：“犒赏不足色？这怎么可能？你这杀材可是听错了，小心吃鞭子？”
“哎呦！”小厮闻言喊起撞天冤来：“这等事小人岂敢乱来的，老爷您不信可以自己出去看看听听，若有半点不对，尽管拿小子问罪！”
还没等杨思俭说话，外间传来一声巨响，却是院门被撞开了，随即便听到“杨少卿出来给个说法！”“杨思俭你在哪里！”“速速拿住，休要让其跑了！”的叫喊声。杨思俭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只得穿上鞋子，披上官袍，不及戴上发冠便披头散发走了出来，强作镇定的对院子里的众人喝道：“这里是衙前重地，何等要紧，尔等居然在此喧哗，该当何罪？”
这后衙院子地方不大，前后只有四五丈见方，一下子用进来两三百条大汉，绝大部分都头戴幞头，有时加抹额，身穿圆领窄袖袍，腰系革带，足蹬黑靴，正是当时武人将兵的通常打扮，听到杨思俭这般拿着官架子吓唬人，顿时有人怒道：“汝说我等在衙前喧哗有罪，那贪墨天子与我等的犒赏，以坏钱替代好钱，以薄绢替好绢，这又该当何罪呢？”
“对，杨少卿你给我等一个说法！”
“我等朝夕侍奉天子，居然连给我们的犒赏都敢插手，真是胆子包天了！”
“别拿架子吓唬人，不就养了个干女儿当了皇后吗？有啥了不起的，这里谁祖上没替高祖太宗皇帝流过血，卖过命的，竟然要受这等屈辱！告诉你杨思俭，你现在不给我们一个说法，便是闹到到了皇后、天子面前，也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就是，都欺负到老子们头上来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面对院子里如狂风暴雨般的叱呵声，杨思俭刚刚强撑起来的那点胆子顿时被戳破了，他当然知道北门禁军子弟的出身可不一般，而且地位更是极为紧要，要是真的闹到皇后面前，就算是自己，这个司卫少卿也是做到头了。只得赶忙强笑道：“列位，列位，且息怒！且息怒！我并无要治诸位罪的意思，只是贪墨犒赏这又从何说起呢？要不诸位且先散去，待我先去查清楚了，一定给诸位一个说法，如何？”
屈突成躲在人群中，听到杨思俭这般说，暗叫不好。这番事情本就是他捣的鬼，为的就是想要搞出乱子来，给太平公主插手北门禁军事务的口实。若是让杨思俭把这一关拖过去了，后面再细查起来，自己肯定脱不了干系，他向旁边的死党使了个颜色，那死党心领神会，从腰囊里摸出半贯钱来，用力朝杨思俭当头扔了过去，骂道：“这犒赏钱里都掺了不知道多少铅，黑的就和你的心一般，你还想哄骗过去，回头再来找我们麻烦是吗？”
“对，这厮肯定是想把我们哄散了，再设计陷害我们！”屈突成喊道。
“还有这绢，娘的薄的和纸差不多了，也不知道在当中吃了多少好处！决不能就这么放过他！”人群中又有人喊道。
杨思俭还没反应过来，当头就挨了一下，被丢过来的铜钱打在头上，摔了个四脚朝天，旁边的小厮家奴见状吓破了胆，赶忙围了上去，将杨思俭连拖带拽的拉回了院内。众兵士本来还有些心虚，但看堂堂的皇后叔父，司卫少卿就是这幅模样，原先的那点忌惮也就烟消云散了，有人大声道：“这等庸碌之人也来当我们的上官，当真可笑，大伙儿一同进去，要这厮给我等一个说法，不然决不罢休！”
太极宫，甘露殿。
“皇后娘娘，情况大致就是这样！请您千万要给老臣做主呀！”
皇后看着跪在地上满脸青紫，披头散发、袍服散乱的亲叔叔，顿时一股无明火直冲脑门：“这些丘八当真是无法无天了，竟然连我的亲叔叔都敢打，这简直是，这简直是……”说到这里，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她向旁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那宫女赶忙下去把杨思俭扶起，送到旁边锦垫坐下。
“叔叔你放心，这件事情我一定会给你一个说法！”皇后强压下心中的怒气：“你先到偏殿去休息一会，我立刻招王文佐、张文瓘他们几个来！”
很快，王文佐等三人便到了，皇后铁青着脸：“三位，天子龙体不豫，将大唐江山交到三位手中，只望三位能够秉公处事，国家安泰，妾身也就能安心在宫中守着太子过活了。可现在圣上还在世，就有人不把妾身放在眼里了，若是将来有个万一，妾身真的只有抱着那孩子跳渭河了！”
皇后这话说的极重，王文佐、张文瓘、李元嘉三人闻言赶忙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口称死罪。皇后也不说话，只是掩面痛哭，王文佐等三人也不敢起身，只能跪在地上叩首不止。过了好长一会儿，皇后方才叹息了一声：“三位，我让杨思俭出掌北门禁军，并非是偏私娘家人，而是妾身一个弱女子，若是没有一两个娘家得力的人，很多事情着实不方便。想不到竟然就连这点事情，都有人看不下去，三位以为该如何办？”
这三人中除了王文佐心里猜到了几分，其余两人完全是莫名其妙，张文瓘咳嗽了一声：“皇后陛下，微臣当真不知您说的都是些什么事？”
皇后叹息了一声，向帘幕后招了招手，道：“出来吧？都是自家人，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
杨思俭从帘幕后走了出来，用袖子半遮着脸，韩王看的清楚：“杨少卿，您脸上这是怎么了？”
杨思俭却有些不好意思说，皇后却恼道：“叔叔，都到了这个时候，还管什么脸面不脸面的？三位，也不瞒你们，我叔叔这脸就是被他手下的士卒打的！”
“被手下士卒打的？”不管心里怎么想，王文佐等三人脸上都是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王文佐咳嗽了一声：“杨少卿，您可否把事情经过从头到尾讲述一遍！”
杨思俭苦笑了一声，便把他午睡时外间兵士说犒赏少了闹事的事情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最后道：“三位，我是真的没有贪墨给禁军士卒的犒赏，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罢了！”皇后对杨思俭的软弱颇为不满：“王大将军，莫说我叔叔没有贪墨犒赏，就算是真的动了，难道就可以这般以下犯上？你在军中呆了半辈子了，若是这都不管，那还怎么带兵打仗？”
“皇后陛下说的是！”王文佐不动声色的答道：“军中最重上下之别，这等行径实在是骇人听闻。依老臣所见，一定要严惩！”
见王文佐态度如此鲜明，皇后的脸色好看了不少，目光转向其余两人：“张相、韩王你们以为呢？”
“我的看法与大将军一致！”张文瓘道。
“我也是的！”韩王道。
看到三人这么轻松就同意了自己的要求，皇后微微一笑：“既然是这样，那就定下来了，三位果然是国之股肱，大唐一日也离不开三位。”
“臣不敢当！”三人齐声道。
皇后又寒暄了几句，便让三人退下了，屋内的气氛突然变得诡异了起来。杨思俭不敢说话，只是垂首站在一旁。半响之后，突然听到皇后悠悠道：“难道这件事当真与这三人无关？”
“啊！”杨思俭吃了一惊：“难道您觉得这件事是他们三人在背后捣鬼？”
“说是三人，其实也就王文佐一个罢了，另外两个早就唯他马首是瞻了！”皇后冷笑了一声：“不错，我的确怀疑是王文佐在背后捣的鬼，毕竟当初出掌北门禁军的就是他儿子护良，我让你出掌禁军，实际上就是夺了他儿子的兵权，他就有了动机。而且他自己，他部属，他儿子都掌过禁军，也有这个能力，既有动机，又有能力，你说我不怀疑他怀疑谁？”
“那，那……”杨思俭已经被皇后这番分析给吓住了，他结巴了两句，最后道：“那他刚刚为何又那么说？”
“像王文佐这等人，城府深的很，说什么都是假的，只有做什么才是真的！”皇后幽幽叹了口气：“天底下谁又知道他心里真的想的什么？刚刚也就是君臣之间演的一场戏罢了，你要把戏当成真的，那就是你的错了！”
“那您明明知道他不愿意交出北门禁军的兵权，为何还让我去和他争呢？”
“呵呵呵！”皇后笑了起来：“这还不简单？现在天子不豫，无法理政，居于大内的是我，太子又年幼，若是不把北门禁军抓在手里，我还能睡得着觉？你难道忘记了，当初天子是怎么登基？先帝是怎么退位的？”
听到这里，杨思俭混身一颤：“可，可我怎么是他的对手？”
“哎！”皇后叹了口气：“我也知道叔叔你斗不过王文佐，但我除了用你还能用谁？再说了，母凭子贵，子凭母贵，杨家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难道还有退路吗？要么富贵无极，要么就是灭门之祸。我们母子要是完了，你觉得你能独善其身吗？”
正如杨皇后说的那样，杨思俭将其送入宫中，立为皇后之后，杨家实际上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尤其是杨皇后生下男孩之后，只要那孩子被立为太子，登基之后，杨家就是外戚，至少在这一代肯定是富贵荣华；而如果杨皇后失败，杨思俭他们家也肯定只有随之覆灭，绝无活下来的可能。
看着面色惨淡的杨思俭，杨皇后叹了口气，她虽然知道这个叔叔是个庸才，但眼下她真的信得过，拿的出去的也就这位了，心里再怎么不满意，也只能安慰几句继续用下去了。
“叔叔你也不用太担心了，王文佐不管心里怎么想的，既然他刚刚在我面前说了那话，就肯定要给我一个说法！你回去后，自当把北门禁军掌握好，关键时候，这可就是我们娘俩的性命了！”
太平公主府。
“公主殿下，在下已经照您当初吩咐的办了，将那杨思俭在众人面前好生羞辱了一番！”屈突成笑道，他将当时的情况好生描述了一番，唯恐不详细，让太平公主以为自己办事不利。
“嗯？”太平公主闻言，却柳眉倒竖起来，她挺直了身体，怒道：“屈突成，你说的什么话？我何时吩咐你羞辱杨少卿了？这等事情也是可以乱说的？你作死吗？”
“啊！”屈突成没想到太平公主突然翻脸不认账，顿时脸色大变，赶忙跪伏在地：“臣，臣当初……”“住口！”太平公主打断了屈突成的辩解：“屈突成，杨思俭乃是皇后的叔叔，也是本公主的长辈，他在禁军发生什么事情，都与我无关。你在这里胡言乱语，让外边人听到了，还以为是本公主在背后捣鬼，那本公主可不干休！”
“是，是！”屈突成已经听出了太平公主的言下之意，赶忙道：“公主说的是，杨思俭的事情与我无关，更与公主无关！方才都是属下在胡言乱语！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太平公主听到这里，才露出一丝笑容：“这还差不多，屈突成，你记住了，让你去两淮当刺史不难，也就是笔勾一勾的事情，但你若是乱说话，不要说刺史，性命都难保！”
第X章 多说几句
有读者在讨论区里说这本书越写越没意思，王文佐啥都有，为啥还跪拜皇后？
对于这个问题，我只想说因为这是一本历史小说，一本政治小说，而非仙侠小说。王文佐不是伟力归于自身的超能者，而只不过是一个掌握权力的人，王文佐跪的不是皇后这个人，而是大唐，帝国，这个权力体制。他自己就是这个体制的一部分，除非他掀桌子重来，他就必须跪。再说就算他是皇帝，祭天的时候也得跪。你要想不跪，那不应该想要更多权力，而是舍弃一切，出世当神仙去。想通过有钱有权力来不跪，那是南车北徹。
举个例子，高贵乡公带着奴仆冲司马昭，被成济杀了。结果司马昭跪在街上报着曹髦哭，先是从郭太后手里废了曹髦的皇位，然后再立新帝。这时距离高平陵之变已经过去了十一年，在这十一年里，司马昭他爹他哥他自己把魏国上下内外杀了一遍又一遍，公元260年的魏国朝堂早就不存在反司马的力量了，就这样，司马昭遇到事还是得跑去跪郭太后，要郭太后下诏废了高贵乡公，而不是直接掀桌子。王文佐对大唐长安洛阳朝堂清洗了几次？更不要说。司马昭他爹历任三帝，司马懿那辈有八个兄弟，都很有能力，司马家颖川大族更是蟠根错节，王文佐也就是儿子多，问题是最大的才二十出头。你数数李渊有多少儿子？李世民有多少儿子？李家的亲族姻亲有多少？王文佐要敢掀桌子，这些都会跳出来和你干，谁知道这些人里面不会冒出一个李世民来？一旦打起来，那就是你死我活，王文佐不把这些人杀个干净他就睡不着觉，那他啥都不用干了。与其这样，为啥不李家王家合为一体更好呢。

第870章 行军
屈突成原本被太平公主这番敲打弄得心惊胆战，又突然听到太平公主重提当初那颗让自己去两淮当刺史的甜枣，顿时大喜过望：“殿下当真？”
“自然是真的！”太平公主冷笑道：“怎么？要不要本公主写一封誓书给你，你才相信？”
“臣不敢！”屈突成被吓得半死，赶忙跪伏在地连连叩首，太平公主冷哼了一声：“记住了，往后这段时间休要多言，休要再来我这里，谨慎行事便是，到时候自然有你的好处，要不然，我能让你去两淮去当刺史，也能灭你满门！”
屈突成被吓得混身哆嗦，连声称是出了门，心中暗恨：“这女人好生恶毒，用人朝前，用完了便翻脸不认账，她嘴上说要让我去两淮当刺史，谁知道这又是不是哄我的假话？要不我把她暗中让我作乱，坑害杨思俭的事情禀告皇后？让她也知道我的厉害？”可屈突成转念一想，以太平公主的身份，即便自己举报成功了，恐怕也伤不了对方半根毫毛，至多被训斥几句。太平公主要是报复起来，自己肯定是满门诛灭。
“娘的，看来这次也只能忍了！”屈突成暗想：“护良性格仁厚，怎么娶了个这般泼妇回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皇后既然在王文佐三人面前发了火，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王文佐等人总得敷衍过去。王文佐回去后立刻派慕容鹉去详查，两日后便有了结果，当日在院子里闹事的兵卒尽数吃了军棍，其中闹得最凶的二十人被革除军职，依照军法惩治，砍了脑袋。这件不大不小的骚动就这么被压了下去，但有心人会发现，查案者并没有对发放的悬赏是不是充足给出结论。
甘露殿。
“这么说来，此事就这么了了？”皇后放下手中的奏疏，对王少监问道。
“正是！”王少监笑道：“王大将军派去的慕容鹉是北门禁军的老人，不是他，别人也没法这么快把事情压下去！”
“我知道慕容鹉是谁！”皇后冷哼了一声：“只是这件事情真的背后就没有别人在捣鬼吗？这厮是不是想要杀人灭口？”
王少监咳嗽了一声，没有回答。皇后看了这老奴一眼，冷笑道：“怎么了？在我面前里你还有什么话不能说？”
“娘娘？”王少监跪下来磕了个头：“老奴见识浅薄，拼着性命在您面前胡言乱语几句：照老奴看，就算此事背后真的有人，至少表面上此时也不应该查的太深了！”
经由王少监的提醒，皇后也明白了过来：能在北门禁军里捣鬼的肯定不是一般人，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要是真的查出来什么了，是处置还是不处置呢？与其撕破脸，不如装作不知道，等到将来再说的好！
“我明白了，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那就这样吧！”皇后看了一眼王少监：“王少监，今后朝中的事情，你要多打听些，回来禀告给我，明白吗？”
王少监闻言身体一颤，面孔紧贴地面，道：“老奴遵旨！”
秦州。
高延年、长五郎所领的前锋过了岐州，道路就愈发变得崎岖不平起来，人烟也须发稀少起来。天气也愈发寒冷，河流封冻，远处陇原群山上满是积雪，山间峡谷白茫茫的一片，偶尔有一只觅食的狐狸孤狼，哆哆嗦嗦的从冻硬的河冰面上跑过。长五郎到了高处回头望去，身后的数百骑，就如同一条曲曲折折的小黑线，在荒凉凄冷的白黄色天地间穿行，让人愈发有种孤寂悲凉。
为了避免坐骑的蹄子被冻伤，高延年让所有人用牛皮包裹坐骑的蹄子，攀上荒无人迹的山岭，穿过齐膝深的积雪谷地，一路上过平凉，下水洛城，穿越秦州崎岖的山道，翻越渭源白雪覆盖的山头，来到了洮水岸边的狄道城。高延年取出身上的兵符，递给闻声而来的当地守官：“我们是大军的前锋，只住一晚明日一早就走。护良大将军统领的本部会落后四五天，请你们准备好他们的草料、粮食和宿营地！”
当地的守官接过兵符一看，赶忙双手还给高延年，躬身道：“下官遵命，本地的毗沙门寺已经准备好了住宿地，不如二位校尉便在寺中歇息一夜，明日再走？”
“毗沙门寺？”高延年皱起了眉头。那守官见高延年似乎有意，笑道：“二位校尉有所不知，这毗沙门天寺庙供奉的是毗沙门天天王，乃是武将庇佑之神。途径此地前往西域、陇右的武人，多有前往祭拜的，据说颇为灵验！”
“若是如此的话，那就劳烦守官了！”高延年笑道。
“不敢当！”那守官赶忙派人带路，高延年长五郎两人来到寺庙，下马来到佛堂之上，只见当中毗沙门天王塑像高约丈余，头戴平冠身披七宝铠甲，煞是威风凛凛，两人赶忙下跪参拜，祝祷道：“弟子奉命出兵征讨吐蕃，愿神保佑我等弓矢破敌、旗开得胜，回来必大行布施扩建寺宇，重塑金身。”
两人跪拜起身，高延年向一旁的僧人询问此番出兵吉凶，那僧人合十颂佛说：“每日颂《法华经》，可破灾获福，得尝所愿。”
“多谢法师指点！”高延年谢过僧人，出得门来，却听到一旁的长五郎叹了口气。高延年便询问道：“长五郎，你叹什么气？”
“没什么！”长五郎笑了笑：“我记得这吐蕃人也颇为信奉佛教，想必吐蕃武士在出战前也会向我们这般向神佛祈祷能够取胜。若是我们和他们都每日念诵《法华经》，那哪一边能取胜呢？”
“呵呵！”高延年笑了起来：“那多半是念诵虔诚的一边赢吧？”
长五郎不以为意的摇了摇头：“要真的是如此的话，那大将军何必豢养我等？干脆养一群沙门，日日念经不久成了？”
“罢了！”高延年笑了起来：“我说不过你，自从你拜了小野家这个义父，便变得愈发伶牙俐齿。不过念不念《法华经》无所谓，我们今晚住在人家的房子里，至少嘴巴上总要小心点吧？”
“这倒是！”长五郎点了点头。
两人被领到偏院的屋内，分别坐下，一宿无事。次日清晨，重新上路。一行人马一路往西，只见白色的冰面一路向西北方延伸，一直到天边，天空没有太阳，四周灰蒙蒙暗淡无神。河边，一座石头佛塔立在枯萎的草丛中。据向导说，当地人送友远行，一般便是送到这里作别。高延年和长五郎经过时，正好有数人正在佛塔旁作别，其中一人取出胡笳吹奏，曲调清远苍凉，如倾诉，如叹伤，闻之不觉酸肠。
“这人吹得是什么曲子？”高延年问道。
“乃是陇头流水之曲！”向导答道。
“陇头流水？”高延年记住了：“曲子很好，就是太过伤感了。我等远行讨贼，须得作壮士曲，激人奋进！”随行之鼓吹闻言，便奏《兰陵王破阵曲》，曲声如似层层铁骑踏地而来，飞鸟惊起、猛兽骇奔，令人闻之便热血昂流。虽然阵阵寒风从河面吹来，众人依旧禁不住挺起了胸膛。
高延年之军过了狄道，一路继续上陇。一日经过一小山，只见此山孤立于一隅，三面缓坡，一面崖壁陡立。崖壁上有无数洞窟，窟中皆有佛像，颇为壮观。正好遇上雪霁天晴，有僧人上崖扫雪。高延年和长五郎策马山前，可见晴空湛蓝清澈，麦积红暗，微风拂动，浮图风铃发清脆之声，令人闻之忘尘。
“长五郎，想不到这兵戈之地，竟然还有令人忘尘清净之所！”高延年叹道：“你看这浮云苍狗，名利转眼幻梦，英雄总成枯骨。只有菩提稳如须弥磐石，慈悲之心，光照万千代！不如你我在这里布施一崖窟，雕塑佛像，以求福报如何？”
“也好！”这次长五郎倒是没有反驳，他看了看来时道路：“我们还没到陇右，这道路就如此艰险，吐蕃人的地域只会更难走，我们这次出征恐怕未必能活着回来，不如便在这里先修好崖窟，取出身上一件贴身物留下，若是寻不到尸骨，这里便当是我俩的葬身之地吧！”
两人商议已定，便唤来僧人，拿了一笔钱布施给僧侣，令其在崖壁上凿一洞窟，又各自取了一件贴身衣物留下，当做念想之物，然后才领兵继续向西而去。
公元681年的二月，岁末年初，冬雪早已经下过，山河沉寂，大地封冻，放眼望去，陇上从青海到陇右，就仿佛一块巨大的磨刀石，大唐与吐蕃两边都秣兵厉马，等待着来年的大战。吐蕃国相钦陵统领十万大军在攻克了河西之后，沿着河西走廊而下，攻克武威，过乌鞘岭，兵锋直逼黄河，关中震动。
黄河畔。
“这就是黄河，渡过这里就是兰州了吧？”钦陵立马于黄河畔的渡口，远眺着远方的土地。吐蕃军的骑兵在黄河岸边的平地上排起了长队，人和战马哈出的水气就像白色的烟雾，在阳光下闪着光。静悄悄的大河就在他们的脚下，大河从南而来，却在他们的脚下拐弯东进。河道很宽，但大部分地方都已干涸。有水的地方覆盖上白色的河冰，如同一条条闪耀光芒的细带，互相交叉缠绕，或汇合或分开，向东绵延而去。
钦陵看着河对岸的土地，看的都出神了，河对岸的河堤上种了不少树木，不过这个时候的树都已经掉光叶子了，可以很清晰的看到林后的村落和一层层山峦，偶尔还能看到林子里有飞鸟在晃动，他皱起眉头，问道：“冬天里林子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鸟？”
“应该是附近村落的缘故！”侦骑答道：“当地的唐人村民都逃走了，经过林子时撒下了谷物，所以才会有那么多飞鸟！”
钦陵没有说话，半响之后才问道：“唐军的营地在哪里？”
“禀告国相，唐军的营地在对面的山坡后，已经修筑了数道寨墙，连绵十余里，十分坚固！”
“弃黄河不守？”钦陵皱起了眉头，虽然他是吐蕃人中的极端强硬派，经常口头上把唐军贬的一钱不值，但真伤了战场上却十分谨慎，就像这次，虽然黄河已经封冻，渡河对于吐蕃人已经很简单，但他还是极为谨慎的在河边等待了许久，不敢贸然渡河。
“父亲可以让我先领兵渡河，试探一下唐军的虚实！”弓仁道。
钦陵没有理会儿子的请战，而是继续查看了一会地势，半响之后方才道：“先立下营寨，渡河之事，先放缓些不迟！”
天色已晚，狂风从西北边吹过来，帐外立起的厚盾都仆仆作响。钦陵盘腿坐在牦牛皮帐中，对着面前的佛像诵读了一会儿佛经，方才回到几案前，重新开始查看起地图来。
“父亲，我已经巡完营地了！”弓仁从帐外进来，脱下结满白霜的甲衣，坐了下来。
“情况如何？”钦陵问道。
“都还好！”弓仁笑道：“这天气对于唐人来说是酷寒，但对我们吐蕃人来说却是正好。估计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唐将才避战的！”
“突厥人灭亡时，唐人可是冒着雪连夜行军，一举袭破突厥汗帐篷的！”钦陵冷声道：“唐人是怕冷不假，可若是倚仗这个小视对手，那就距离灭亡不远了！”
“父亲教训的是，孩儿记住了！”弓仁低下头。
“甘州的事情，你做的不错！”钦陵突然道。
“啊？”弓仁没想到父亲怎么一下子话风转到那边去了，下意识的应了一声。
“唐人的人口百倍于我们吐蕃人，如果不能把唐人化为己用，就算我们能百战百胜，最后灭亡的还是我们吐蕃人！”

第871章 芦苇荡
“父亲，想不到您也是这么想的？”弓仁闻言大喜：“那您为何不在众人面前……”“这些话我为何不在众人面前说是吗？”钦陵问道。
“对，对，孩儿就是这个意思！”弓仁道：“将领中有很多人都反对孩儿的做法，如果您表明态度的话，肯定会有很多人改变想法的！”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钦陵摇了摇头：“军官们之所以愿意支持我，是因为在征服吐谷浑人和西域之后，他们都得到了各种各样的实惠。而如果依照你的办法来，就必须对唐人的豪强怀柔，这样一来他们的利益就会受损，他们反对你也是理所当然！”
“可是父亲您刚刚明明说若是不把河西的唐人化为己用，即便我们能百战百胜，最后吐蕃还是会灭亡的！”弓仁急道。
“不错！”钦陵点了点头：“但那都是将来的事情了。而且那些支持我们的人也是为了获得更多的领地和财富，既然他们会为了领地和财富支持我们，自然也会为了这些反对我们！”
“哪怕这样会导致未来的灭亡？”弓仁问道。
“那毕竟只是未来！”钦陵叹了口气：“所以哪怕我明明知道你是对的，表面上我也不能表态支持你！”
“我明白了！”弓仁叹了口气，他此时已经明白了父亲的奇怪态度：“那我应该怎么做！”
“做你觉得对的事情！”钦陵道：“我是我，你是你，虽然我比你强大，但我只是过去，而你才是未来，明白了吗？”
弓仁眼睛一亮，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兰州，唐军行辕。
“裴公！”程务挺压低了声音：“护良公子的前队已经到了，我让他在城南珈蓝寺扎营！”
“嗯！”裴行俭头也不抬的问道：“兵马情况如何？有多少兵马？”
“有兵士八百余人，战马一千三百多匹，其他骡马杂畜九百余匹！”程务挺低声道：“听领兵的将佐说，他们这一路上陇十分艰险，途中病倒的、累倒的、摔伤跌伤的就有一百多人，马匹杂畜更多。不过以末将亲眼所见，这些骑士虽然途径长途跋涉，但志气不馁，应该是精悍敢战之兵！”
“能大冬天上陇的兵马，自然不是一般之辈！”裴行俭抬起头来，叹了口气：“这次王大将军是下了本钱呀！”
“裴公！”程务挺低声道：“要是王大将军亲自领兵，末将自然没啥好说的，都只有任凭驱使的份。可他这次就派了个儿子来，听说才刚刚二十，只不过娶了天子的妹妹，就要位居您之上。军中众将都不服气！”
“不服气？”裴行俭笑了笑，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年纪小你就不服气，那当今太子还在吃奶，你是不是也不服气？”
程务挺脸色大变，赶忙双膝跪下，连连叩首道：“裴公，末将该死，末将该死！”
“起来吧！”裴行俭笑了笑：“只不过是私下里说话，你也莫要太在意了！”他伸手将程务挺服气，叹了口气：“你这个脾气，见小而不见大，若是不改早晚要吃大亏！你觉得王文佐为何不自己亲自来，而派儿子来？你觉得他把对吐蕃的战事当儿戏？好吧，就算他不在乎大唐的西疆、不在乎自己儿子的性命，那他总得在乎这些上陇的精兵悍将吧？这些可是他近二十年累积起来的本钱，要说天底下谁最在乎这些，那就是他自己了！”
“他觉得这次儿子也能赢？”程务挺低声道：“钦陵可不是一般人，如果好对付的话，也轮不到他儿子出马！”
“这个用不着你操心！”裴行俭低声道：“王文佐肯定给他儿子准备好了底牌，他这次派了两个儿子来，可谓是势在必得！”
“两个儿子？还有一个是？”
“叫彦良，是他和倭国女王生下的那个，也是他的长子，现在是倭国大王！”裴行俭看了程务挺一眼，目光阴冷：“明白了吧？别犯蠢！”
程务挺被上司的目光吓了一个哆唆，赶忙沉声道：“裴公放心，我一定会听从号令！”
“不只是你，还有其他人！”裴行俭道：“别以为我不知道，除了你之外，不服气的人还有不少吧？把你拱到我这里来试探口风对不？我给你交个底，若是不尊号令，犯了军法，谁也救不了你们！”
程务挺赶忙俯首道：“末将一定会把您的话转告其他人！”
吐蕃军队在黄河边并没有停留多久，在钦陵河边巡视后的第五天，吐蕃人过河的斥候在探查村落时，遇到了唐军的斥候，由于双方的人数相差悬殊，唐军的斥候发现敌人后立刻调转马头逃走，吐蕃人没有追上，便派人送回消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撒谎，吐蕃人的斥候还取下几颗残留在树上冻硬的柿子。（一般这种果树都是在村子周围才有）
得到消息时，钦陵正和吐蕃众将一起吃饭，他看了看手中的柿子，随手递给旁边那人，让其传视。
“我军应乘机先渡河，过了河堤立营，若唐人不来战，就继续进逼！”一名吐蕃将领大声道。
“对，唐人明显已经夺气，否则不会弃险不守的！我军应该乘胜追击，直取兰州，这样就可以北联突厥，从西北两个方向夹击陇右，进逼关中！”
“对，如今河面冻硬，正适宜渡河进击，若是过几日突然变暖，冰面变薄，那就错过时机了！”
营帐中绝大部分吐蕃将领都赞同渡河进击，这也难怪他们，自从大非川之战后，唐与吐蕃在青海地区就已经攻守易势，唐军败多胜少，即便取胜，也是那种防御战的胜利，而非主动进攻的胜利。时间一久，在吐蕃人心目中就形成了己方勇悍不畏死，唐人羸弱怕死的印象（当然这也有一定的真实性，毕竟大非川那样的大败仗之后，陇右唐军的战斗力肯定不是短时间内能恢复的）。觉得唐人只不过是依靠屯堡坚守，野战不如己方。而这次钦陵出奇兵穿越山谷，突袭河西，取甘州后一路东向，翻越乌鞘岭之后，兵锋已经直逼兰州，便愈发志气轿狂。想要毕其功于一役，一举摧毁陇右唐军主力，进逼关中，迫使唐帝国与吐蕃议和，承认其对河西、青海、安西等地的占领事实。
钦陵并没有立刻表态，他思忖良久之后，下令先让儿子弓仁领兵渡河，在河堤上立营，同时派出大批斥候巡查，寻找唐兵的主力所在。
弓仁得令之后，立刻派人找来熟悉当地情况的百姓，在冰面上厚实之处立下标记，然后领兵从厚实处过河。那天是个阴天，虽然已经是中午时分，但太阳也只露出一个惨淡的轮廓，丝毫不能给天地间带来多余的光亮。弓仁渡河之后，在对岸的河堤高处放下胡床，自己坐在胡床上看骑兵渡河。他回头向对岸望去，只见天地间灰蒙蒙的，一片萧索，太阳只有一个光晕留在空中。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吐蕃人的斥候回报，说他们在一条当地小河汇入黄河的河口附近发现了一支唐军：“就在河岸便的芦苇丛边，黑压压的，约莫有四五千人，马匹并不多，但兵士的甲胄齐全，阵势也不齐整！”吐蕃的斥候这般禀告道。
“弓仁，就让我去将这伙唐兵尽数擒拿来吧！”说话的叫赞婆，他是钦陵的弟弟，吐蕃军中有名的勇将。钦陵每次与敌军野战，多以赞婆为前锋。
“叔叔，要不还是先请示父亲，再作决定吧！”弓仁道。
“兄长在河对岸，两边相距有十余里，等信使往返回来，天都黑了，谁知道唐军明日还在不在那儿？兵势如火，迟则生变呀！”赞婆催促道。
面对叔叔的催促，弓仁只得无奈的点了点头：“好吧，不过还请叔叔小心，莫要中了唐人的计策！”
“放心！”赞婆见弓仁应允了自己的要求，大喜道：“天黑之前，我便将唐军将领的首级取来！”
他策马回到自己的旗下，喝道：“来人，取我的金甲来！”他在奴仆的帮助下穿上金甲，吐蕃将士们也纷纷披甲上马，持矛挽弓，甲胄撞击之声，遍野可闻。随军的沙门走到军前，唱诵《法华经》，将士们纷纷下马屈膝，吟唱阿弥陀佛，发愿祈福。然后诸军便沿着河边谷地，一路蜿蜒向南而去。
彦良看着天空中的热气球，一根绳索连接着热气球和地上的木桩，使得其不被猛烈地西北风吹走，他吐出一口长气，搓了搓手：“这鬼天气，地上都冻死人了，天上只怕更是难熬！”
突然，彦良看到热气球上伸出一面红旗，拼命摇动，接着就送绳索上滑落一个物件下来，一旁的高延年捡了起来，却是一个滑轮，上面绑着一封书信。彦良接过书信，拆开一看：“吐蕃人来了，约有六七千人，距离这里还有七八里路，有三分之一的骑兵！传令下去，令各队披甲，准备迎战！”
“遵令！”
随着一声声号角，河口附近的唐军开始忙碌起来。他们所占据的地方是一片黄河边上的河滩地，南面是一块黄土的陡坡，北面是那条汇入黄河的小河，已经封冻了。河岸布满沼泽，上面长满了芦苇，沼泽里水洼分布，冬天芦苇已经枯萎，沼泽化为湿软泥地，已经结了一层薄冰，从表面上看是一大片空地。唐军就是在这片空地后面结阵，两侧和背后都紧挨着芦苇地，以借此保护。
由于以为空地是坚实地面的缘故，吐蕃人把自己的骑队布置在前方，准备开战后便直接冲击唐兵的正面。但由于地势狭窄，前后不得，而后面的骑兵继续前行，便挤成了一团。彦良立刻下令击鼓，手下的弓弩手早就穿上了宽底草鞋，上前射箭。对面的吐蕃骑兵就听见雨点般的啪啪声，箭矢如雨点般飞来，很多人马中箭，密密麻麻的插在人马盔甲上，宛若刺猬一般。而前面的吐蕃骑兵又无法后退，只能弯弓还击，两边的箭矢如此的密集，以至于在空中相互碰撞。就这般对射了一会儿，唐军的弓弩手，向后退却，隐入芦苇丛中。
看到唐人后退，吐蕃人的骑兵互相喊道：“唐人已经逃了，我们追上去，攻击唐人的侧翼！”于是前排的人便策马突前，冲突，后面的人马见状，唯恐落后，便也策马冲击，一起冲入芦苇丛中。可等吐蕃人冲入其中后才发现脚下的分明是一片湿软泥地，马蹄陷入其中，便跑不起来，很多骑兵甚至陷入沼泽之中，动弹不得。而唐兵的弓箭手纷纷伏下身体，隐身于芦苇之中，吐蕃人的长矛根本刺不到。待到吐蕃的骑兵冲过去了，那些弓弩手才拔出短兵，围攻陷入泥沼之中的吐蕃骑士。可怜这些浑身披甲的重装骑士在泥土中无法抵抗，被杀的血流成河，哀嚎不已。
而后面的吐蕃骑士看不清楚前面的状况，听到惨叫声还以为是己方正在屠杀敌兵，冲的更急切了，反倒把前面的想要退出来的己方袍泽又推回去了，愈来愈多的吐蕃骑兵陷入芦苇丛中，而唐兵早就换了轻装，持长矛强弩，四面围攻。
看到己方掉入了陷阱，后队的吐蕃兵纷纷掉转头，想要逃出芦苇荡中。箭矢如雨般落下，人和马的尸体堆在地上，后面的马过不去，层层叠叠的挤成一团，后面的唐军士卒追了上来，他们只穿披甲，穿着宽底草鞋，在芦苇丛中行动自如。可怜那些身着铁甲的吐蕃精锐，就这般成群的死在长矛围攻之下，化为他乡之鬼。

第872章 胜利解决问题
吐蕃的将领达西贡布是著名的勇士，臂力过人，他曾经钻到公马马肚子下面一头把马顶起来，还能攥住马尾巴，一把把马拉得蹲坐在地上。他的名字在吐蕃语中便是“比公马还有气力”的意思，吐蕃人皆视为天神下凡。他和自己的十几名随从也陷入了泥沼之中，他身披重甲，外罩淡黄色的绸缎披风。他将这些都解下来，露出里面白色的圆领戎服，跳下马来，一手拿着长矛当做拐杖，一手提着斫刀，冲入唐军群中挥刀乱砍，当者披靡。唐兵纷纷退开，互相叫喊道：“这白衣蛮子太凶悍了，还是退开些！”于是唐军士兵用长戟的小枝勾他的腿脚，将他的鞋子都扯下来了，他便光着脚继续厮杀，最后赤着脚被刺杀在泥沼中，身上有二三十处创伤，他的随从们也效仿达西贡布解下盔甲与唐兵厮杀，最后全部与他们的主人一起战死了。
天色愈发的暗淡了，除了少数骑兵还在拼死冲杀，吐蕃人的骑兵已经多半战死在芦苇荡中，很多唐兵都停下来歇息，喘着粗气，或者从敌人的尸体上剥取衣甲和随身的财物，吐蕃贵族们有在自己的盔甲上镶嵌黄金白银和珠宝的习惯。由于前列的步骑已经溃散的原故，赞婆所在的本队暴露在唐人的弓弩手面前，他的盔甲和坐骑上都有镶嵌大量黄金，看上去显眼的很。唐军的弓弩手几乎都朝他集中射来，人与马铠上都密密麻麻的插满了箭矢，幸好他的甲厚，未曾穿透。
赞婆看了看天空，辨别了方向，拨转马头向北狂奔，吐蕃大溃，跟随在他身边的不过只有七八骑，唐军的骑队在后面紧追不舍。他跑了一段，发现前面明晃晃的一片，正是冰面。情急之下，赞婆策马冲了过去，却不想那块冰面冻的不够厚实，无法承担人和马的重量。冰面裂开，赞婆和一名随从都陷了下去。追来的唐兵见状纷纷高喊：“这身着金甲的必然是贵人，快将其生擒领赏！”
赞婆情急之下，猛力扯动缰绳，想要挣扎上来，他胯下的马本为骏马，虽然也奋蹄跃起，却不想脚下的都是湿软泥地，虽然泥水四溅，却还是无处用力，反而越陷越深。后面的唐兵怕他逃走了，赶忙张弓射箭，其中有一箭射穿了赞婆的脖子，顿时血如泉涌。赞婆吃痛不过，弯腰扑倒在马背上，他抓住旁边的从骑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头，眼睛里露出哀求的光。
那从骑见状，明白赞婆是不想这样落到唐人手中，徒然忍受屈辱和痛苦。他拔出短刀，割断了赞婆的喉咙，然后转过身丢下手中的短刀，扯开铠甲，袒露胸口面对唐兵喊道：“主人死了，我也不想偷生，今日你们赢了，来日我的弟弟们必然会为我报仇！”
四周的唐兵一拥而上，以长矛乱刺，他顿时气绝身亡。唐兵找来吐蕃俘虏辨认，才得知陷在泥坑里身着黄金甲便是钦陵的弟弟，吐蕃大将赞婆。他们用长戟把赞婆的尸体勾了上来，剥下盔甲，将其身上所有值钱的物件瓜分，然后割下头来，挑在矛尖，欢呼声响彻整片战场。
兰州、唐军行辕。
“将种着实不凡呀！”蜡烛的火光在裴行俭的眼睛里闪烁，说不清那是高兴还是忧虑，他能够听到街道上传来的欢呼声，人们正在为那场不久前发生在芦苇荡的胜利欢呼痛饮，许多人在喊着王文佐两个儿子的名字，尽管不久之前他们当中的很多人还蔑称其为“竖子”、“无知小儿”、“幸进之徒”，但新鲜滚烫的胜利已经把这一切都一扫而空。在这个问题上，古今中外的人们都一样，胜利最能解决思想问题。对能带来胜利的将军，群众们总是最服气的。
“按照送回来的战报，钦陵的弟弟也被斩杀了！”程务挺低声道：“据说光是俘获的吐蕃战马就有七百余匹！按照探子的回报，吐蕃人的前军已经撤回黄河对岸了！”
“这是好事！”裴行俭笑了笑：“至少不用担心诸将不服气的事情了！”
程务挺苦笑了一声：“这二位公子倒是好快的手脚呀！”
“王文佐的儿子嘛！从小耳濡目染，能有他爹六七分本事已经很了不得了！”裴行俭笑了笑：“我听说王文佐可是有四十多个儿子！”
“四十多个儿子？”程务挺吓了一跳：“他，他怎么会有这么多儿子？他娶了多少妻妾呀？”
“听说不多！”裴行俭笑了笑：“不过他当初在百济、新罗、高句丽、倭国多年领兵打仗，你也知道在那种地方，时常有个女人，这个倒是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些女人生下的孩子他也都认，都放在一个岛上，集中教养，所以才有这么多儿子！”
“竟然有这等事？”程务挺吃了一惊：“他倒是不挑拣！那这两位难道也是？”
“嗯！”裴行俭点了点头：“年纪大点的那个是他和倭国皇女生的，名叫彦良，也是现在的倭国大王；年纪小点的母亲好像只是一个百济村妇，名叫护良，也就是尚公主的那位！”
“好吧！”程务挺叹了口气：“这人竟然让这样一个村妇的儿子迎娶大唐的公主，当真是胆大妄为！”
“这倒是不能怪他！”裴行俭笑道：“当初两边联姻是天子提出来的，年龄合适的几个里，除了彦良一人之外，母亲的门第都一般。可要是嫁给彦良，那公主就得去倭国了，天子肯定舍不得。正好护良也在长安，所以便选了这个！”
“好吧！”程务挺叹了口气：“那裴公以为现在应该怎么办？”
“当然是依照旨意行事啦！”裴行俭笑道：“自从去年吐蕃人奇袭河西以来，咱们陇右与其大小十余战，虽然胜负各有，但战线却是往东移的。像这般痛快淋漓的胜仗可是一次都没有过，朝廷也好，陇右的百姓也罢，都早就已经不满了，只是没有找到由头发作罢了。要是谁蠢到自己撞上去……”“属下明白！”程务挺赶忙道：“没人会蠢到这时候去逆大势而动的！”
“明白就好！”裴行俭笑了笑：“算来时间也差不多了，先去珈蓝寺吧！不管是拜见未来的上司，还是为胜利道贺，都应该去一趟吧？”
兰州、珈蓝寺。
侧殿是一片盔甲、锦缎和裘皮的海洋，官员、将领、当地士族们群聚于此地，站在天王像之下，像市场的卖菜妇一般拥挤。
所有的拜见者都衣着华丽，竭力衣着得体，给从长安来的贵公子、天子的妹婿、陇右大都督、以及刚刚赢得河口之战的英雄，护良留下良好的印象。
程务挺站在人群中，他的位置距离当中高椅还隔着五六个人，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这时鼓声响起，人们停止交谈，挺直了背脊，今晚的主角到了。
护良从殿堂的后门进来，他身着千牛卫大将军的官袍，头戴交脚幞头，神色威严，彦良拖后了半步，身着圆领宽袍，腰挂金带，挂着一柄短刀。护良目光扫过众人，停留在当中那张椅子上。
“为何只有一张椅子？”
“啊？”一旁的侍从愣住了，护良皱了皱眉头：“再搬一张椅子来，与这椅子并排而放！”
“不必了！”彦良笑了起来：“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哪里有我的座位！”待会我站在一旁便是了！”
“你是我的兄长，这次又是你打败了吐蕃人，岂有我坐你站的道理！”护良急道。
“父亲已经说的很明白了，这次是你为主将，我是你的副手！”彦良笑道：“军中连父子都没有，更不要说兄弟了！”
护良没奈何，只得在那椅子坐下，向一旁的司仪点头示意典礼继续进行。参见者诸个上前，每进一位，那位声音宏亮的司仪便高声宣读他的官职和姓名。护良一一点头示意，依照其官职大小，亲近程度予以相应的对待。
如果在河口之战前，护良的这般举止已经会被视为傲慢无礼，但胜利是将军最大的底气。每个人都将护良的行为视为上位者应有的威严，每个人都渴望着这位从长安来的新星能带领唐军击败入侵的吐蕃人，夺回河西诸镇，重新打通通往西域的商路。把和平和财富重新带回这里。
“我这次从长安来，受天子之命，统领河西陇右诸军，征讨蕃贼。前几日河口一战，斩杀贼首赞婆，稍挫贼锋！”护良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沉重起来：“然河西未复，关中动荡，天子有西顾之忧，实乃我等武人之耻！我等自当勠力同心，讨伐蕃贼，以解君父之忧！”
“受大都督令！”众人齐声应道。
护良点了点头：“列位先各自回去吧！”
众人向上首的护良躬身行礼，待到护良起身离开，才向外间退去。有人来到裴行俭面前，低声道：“公子有请，请裴公随小人来！”
裴行俭跟着那人穿过侧殿，穿过一条巷道，来到一处精致的禅院。只见护良站在院门，走下一级台阶，拱手道：“裴公，方才堂上不得已失礼了，还请见谅！”
“你这次是奉君命而来，统领陇右河西诸军，岂能不立威！”裴行俭看到护良降阶相迎，笑道：“老朽还不至于这么不通情达理！”
“裴公能谅解，那就最好了！”护良伸出右手，搀扶住裴行俭的手臂，一边往里面走，一边向其介绍彦良道：“这位便是我的兄长！他名叫彦良！”
“一国之君，果然是天日之表，一表人才呀！”裴行俭笑道。
“小国之君罢了！”彦良笑道：“我在倭国时也曾经听说过裴公的名声，实乃当世之名将！”
“令尊的手下败将而已！”裴行俭叹道：“何以言勇！”
“裴公此言差矣！”彦良笑道：“当初您虽然败在家父手下，输的却不是韬略兵法，而是大义名分。那裴居道囚禁天子，倒行逆施。裴公就算再精通兵法，难道还能以逆抗顺不成？”
听到彦良这般说，裴行俭心中不禁暗喜。当初他被王文佐打的全军覆没，连自己都被生俘，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引以为生平第一大憾事。但现在以王文佐的身份地位，他这辈子肯定是没机会在战场上找回场子了。而彦良这番话的意思就是说：不是我的兵法不如你王文佐，而是我运气差，站错了队，跟了裴居道这个倒霉鬼，大势人心都不在我这边，所以我才输给你的。而站错队这件事不能怪自己，毕竟当时朝廷掌握在裴居道手里，身为边军将领的裴行俭又不可能抗命。而且这番话不是出自别人，而是出自王文佐的儿子口中，换句话说，王文佐自己也是承认的。想到这里，裴行俭只觉得胸中积郁一下子去了七八分，不由得胸中大快。
“老朽当时也是势不得已！哎！”裴行俭叹了口气：“不过令尊的用兵我是服气的，此番护良公子你能够这么轻松的打败吐蕃人，击斩赞婆，着实有令尊几分气象！”
“裴公，这次领兵击败吐蕃人的不是我，是他！”护良指了指彦良。
“哦？”裴行俭目光闪动：“原来是老朽搞错了，那这位殿下，您身为一国之君，为何丢下江山社稷，来这陇右呢？”
“我虽然是一国之君，也是父亲的部属。”彦良笑了笑：“家父有传檄招兵，我就来了！至于国中事务，我已经交给了一位大臣！一两年内，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原来如此！”裴行俭点了点头：“那这么说来，令尊是想要速战速决了！”
对于裴行俭能够猜出这点来，护良倒是不奇怪：“不错，临别前，家父曾说兵贵胜不贵久！”

第873章 遭遇
“兵贵胜不贵久！”裴行俭苦笑了起来：“这个道理谁都知道，但钦陵可不是好相与的，说句实话，眼下拖延战事以消耗对方锐气的是大唐而非吐蕃呀！”
“这个在下也知道！”护良笑道：“所以当初吐蕃围攻甘州时，家父也赞同您和刘公的方略，不过此一时彼一时。”
“哦？此话怎么讲？”裴行俭问道。
护良与彦良交换了一下眼色，彦良点了点头：“裴公，家父打算让我们出湟河谷地，入青海湖，直捣钦陵巢穴！”
“什么？”裴行俭吃了一惊：“这，这怎么可以？令尊可能是不知道这些年西边的情况，自从大非川之败后，攻守已经易势，这些年来吐蕃人或者强攻，或者招诱，从青海湖到湟河谷地大片土地上的羌胡部落基本都已经归于旗下，还顺从大唐的只有少数。而且与突厥、铁勒、回纥这些游牧部落不同，吐蕃人每至一地，便在高处险要之地修建石城，派出戍卒坚守。因此每占领一处，便能稳固占据一处。若是依照令尊的方略，光是从鄯州出发，行程就有数千里，沿途险要皆为敌兵所有，光是这主客之势便是一个大难题！”
“裴公无须担心！”护良笑道：“这次从长安来，家父已经准备好了两样利器，便是为了这次远征做的准备！”
“两样利器？”裴行俭皱起了眉头：“二位，老朽说句托大的话，这两国攻战之事，关乎到国家社稷兴亡，便是再小心谨慎也是不为过的，仅凭一两件利器就行此险策，非明智之举呀！”
“呵呵！”护良笑了笑：“这可不是一般的利器呀！”说到这里，他凑到裴行俭身旁，附耳低语了片刻，裴行俭的眼睛瞪大了，颤声道：“能看到远处的镜子？能让人飞到天上？当真天下有这等神器？”
受到河口之战的挫败，吐蕃人迅速从黄河东岸的桥头堡退了回去，他们并没有把依河而守，而是选择了几处河岸边的高地修筑石堡，留兵戍守，同时以游骑为斥候，主力后退到后方的大营。这是个很明智的选择，毕竟正在封冻的黄河并不足以作为防御的屏障，与其将兵力分守，不如先示弱，引诱唐军渡河追击的好。
不过对面的裴行俭也是久经戎行的老将了，他只是下令多派一些游骑驱逐吐蕃的斥候，唐军的主力依旧没有向前移动，两边就好像两个经验丰富的重量级拳击手，都小心的保持着距离，用前手刺拳不断地试探对手，而后手却始终绷紧，随时准备给对手雷霆一击。
山丘从远处的石滩地中隆起，突兀而又孤立，数里之外便能看到那长满矮松树的顶部。当地的向导们用一个胯下之物称呼这里。远远看去它真的很像，高延年心想。
他第一个登上丘顶，道路崎岖而又陡峭，他不得不将坐骑留在下面。“这里地势不错！”高延年指着西北方向：“如果在这里设置一个哨卡，十几里外吐蕃人的游骑也能看得到！”
“若我是吐蕃人，也会预料到敌人会在这里设置瞭望哨！”
“不过，他们想不到我们能看那么远！”高延年得意的说道。
“这倒是，这望远镜真是好东西！”长五郎从袖中取出望远镜，开始远眺。这种为数不多的精密仪器只有护良麾下的少数高级军官才有配给。依照王文佐的计划，护良兄弟在开春后将领兵经过河湟谷地，直取青海。在出兵之前，像高延年、长五郎这些军官们要尽可能的熟悉、适应当地的环境、吐蕃军队的常用战术。所以在河口之战后，护良就将麾下的军队分成若干小队，轮流出外巡游，为接下来的战争累积经验。
“长五郎，你对这次远征怎么看？”高延年压低了嗓门，向好友问道。
长五郎放下望远镜，沉默了片刻：“你还记得我们途径岐山时，你说过的那句话吗？”
“途径岐山？”高延年思忖了片刻：“你是说我当时说当地很荒凉吗？”
“嗯！”长五郎点了点头：“这里比当时那儿还要荒凉，而我们要去的地方比这里还要荒凉的多！”
“是呀！”高延年叹了口气：“我还问过向导了，那儿要比这里地势高很多，平地的人去了那儿，连气都喘不匀，走路说话都费劲，更不要说打仗了。十年前唐军就曾经去过那儿，结果打了败仗，全军覆没！”
长五郎没有说话，他拍打了两下旁边松树粗糙的树干：“我想这就是陛下让我们轮流出来巡游的原故！”
“不管多么艰险，最后我们一定能赢！”高延年握紧拳头，语音低沉。
“这里真冷呀！”长五郎突然叹息了一声：“如果在我们家乡，这个时候应该还是满眼绿色吧？不像这里，到处都是光秃秃的，山上都是秃石头，能有几颗松树就不错了！”
“是呀！”高延年叹了口气，神色也有几分迷茫：“对了，长五郎，你这次有带酒来吗？”
“酒？”长五郎笑了起来：“怎么？想家了？”
“嗯！”高延年伸出手：“给我来一口吧！尝尝家乡的味道！”
随从们已经升起篝火，上面放着铁壶，长五郎倒入一些米酒，用勺子搅拌，添加蜂蜜、浆果干、坚果、蜂蜜和柠檬片，防止其沸腾。这种特殊的饮料最早是在海船上的水手中流行起来的，尤其是在前往北方捕鲸船上的水手当中，传说这种饮料可以治疗疾病。随着海上捕鲸业、捕鱼、贸易和探险活动日益发达，这种饮料也从海上回到了陆地上，在倭国、三韩、辽东沿海地区乃至沧州都非常流行。高延年和长五郎也养成了行军间隙喝一杯的习惯。
高延年举起杯子，随着热腾腾的液体从壶口的长嘴流出，他惬意的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口气。长长出了口气。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长五郎给自己也倒满一角杯：“再往前面就进入吐蕃人的实际控制区域了，遇到伏击的概率会越来越高！”
“上一拨人只到了这里，就回去了？”高延年诧异的问道。
“嗯！”长五郎点了点头：“那就再往前头走一段！”高延年道：“直到遇到吐蕃人为止！”
“河口一战吃了苦头，吐蕃人现在估计正想着扳回一城呢！”
“那又如何？”高延年笑道：“上次河口虽然赢了吐蕃人，却是他们自己作死冲进泥沼里，这次却要看看他们的真本事！”
说话间，饭已经准备好了，是汤和饼，汤里有萝卜、洋葱和豆子，还有几片腌猪肉，饼又干又硬。高延年把饼切成小块，丢进汤碗里泡软之后吃了起来。
吃完之后，一行人继续向西前进，风越来越大，寒风在耳边呼号，卷起众人身上的斗篷，空中飞舞着细密的砂土粒。高延年不得不裹紧披风，低下头，贴近马脖子，即便如此，脸上依旧被打的生疼，随着风愈来愈大，他的眼睛都难以睁开了。
“高校尉！”向导凑了过来：“看这天气，只怕是要下雪了！”
“下雪？”高延年向天上看去，只见天上倒是亮的很，没啥云，遥望北边天空却是一片灰白色。狂躁的北风打过来的时候，开始夹杂起白色的雪点。他伸出手接过几粒雪籽，问道：“你确定？可天上没啥云呀！”
“高校尉您不是本地人，不晓得陇右的天气！”那向导大声喊道：“这一定是北边下过大雪，北风把雪卷起又吹过来的。现在天上是没啥云，但这么大的风，转眼之间就把雪吹过来了！”
还没等高延年做出决定，转眼间雪点越来越大，自北向南横扫而来，天与地完全被灰白色浓云所吞没，蜿蜒而行的人马顿时淹没在白色的暴雪之中。人们都跳下马，躲在马身后，一边死死地拽住缰绳，一边把身体蜷缩着贴在马的身上。雪点打在马鞍上的声音，就像万千羽箭当空落下一般。大雪无边无际地随风肆虐，似乎是要把他们完全埋没。而这些准备探查的军人和战马，也只能孤弱地承受这天地风云的摧残，直至风住雪歇。已经是半夜时分，筋疲力尽的人们纷纷倒在白晃晃的雪堆上睡着了。
“延年，延年！”
高延年被惊醒，他下意识的握住腰间的刀柄，睁大眼睛才发现是长五郎那张熟悉的脸：“怎么了？”
“雪停了！”长五郎道：“天也亮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高延年站起身来，举目望去，目光所及之处都是雪地，风也停了。淹没小腿的雪地里，驰骋冲杀都极为不便，他点了点头：“地上都是雪，若是行动必然留下痕迹，还是回去的好！”
当天，他们立刻踏雪穿越谷地，立马清河的西岸，遥望东边的河岸。后面依稀可以袅袅青烟，旷野上还有几处黑色。向导说，那就是上次吐蕃人袭破城寨的遗迹了，那边距离河道应该不远，只是大雪覆野，已经分不清哪里是风封冻的河面，哪里是陆地了。
高延年一行人过了河，他们来到一处土寨的遗迹，进去吃了点干粮，喂了马，休息了一会，然后继续向东而去。
由于风雪的关系，沿途的道路上的痕迹很不明显。天已经黑了，但大地却一片亮白，连天上隐隐约约的云层都能看得清。月亮在云层的稀疏间隙偶露头，这更增添一种阴森惨白的光线，彷佛不是行于人世之间似的。到了子夜，骑士们还在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纵队前行，没有停止休息的命令传下来。人们都在一种极度困倦中随众前行，就连骑马走在大队前面的斥候也是这样。
高延年也早已困倦到了极点，为了不从马背上跌下来，他不断掐自己的大腿，突然，他看到前面有个灰白色的影子正在靠近，陡然惊醒了过来。
“五郎，前面似乎是人！”高延年突然道。
“什么？”长五郎正迷迷糊糊，高延年抽了他手背一鞭子，他才清醒了过来，这时他们已经可以看清那是一个或者多个骑马的人，马蹄在雪地之间腾越，几乎没有大的声响。而马背上的人，是伏在马鬃上前进，一只手抱住马，一只手提着弓，轻巧地随着马在雪地上起伏跃进。
几乎是转瞬之间，两边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不到四十余步了，高延年看到那人影从马上站起身来，他嘴上横叼了一支箭，而另一支箭早已搭在弦上。唐军的本地斥候还来不及反应，就从马背上跌落下来。那射手策马来到死者面前，下马将其首级割了下来，系在马鞍上，转身逃走，血滴在雪地里，留下一道痕迹。
看到己方前面的斥候被人射杀了，高延年和长五郎陡然清醒了过来，高延年口中大喊道：“有贼，杀贼呀！”那吐蕃斥候一边催马逃走，一边张弓射出鸣镝，鸣镝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声响，在他的身后，冲出数十骑吐蕃斥候，向高延年等人冲来。
唐军面临突然的遭遇战，慌忙之间赶忙迎战。两边皆引满角弓，相互对射，箭矢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声响，由于地上有雪的缘故，不利于策马驰骋冲突，所以双方都是采取绕着圈对射。
两边对射了片刻，唐人渐渐从一开始的惊惶中恢复了过来，他们发现敌人的射术和骑术虽然都很不错，但身上的甲胄却无法与自己相比，虽然为了行动方便，这些骑士都没有身着重甲，但最少也有一身锁帷子背心和头盔，加上身上的皮衣，不少唐人骑士身上中了六七箭还能张弓还击的。而吐蕃人那边则是人呼马嘶，沉重的身躯此起彼伏地掉到淹没马蹄的积雪之中，发出扑扑的闷响，数量的飞快的减少。

第874章 俘虏
随着战斗的持续，唐军的骑队已经逐渐展开成包围状的横队，密集的羽箭把吐蕃骑士往中间驱赶。而吐蕃骑兵们开始意识到遇到的敌人比自己人多，而高延年、长五郎们，终于发现这些凶猛的敌人不过才百余骑而已，他们渐渐从最初的惊惶中镇静下来，开始发动反击。
这支吐蕃的骑兵，是钦陵直属的羌胡亲随，掩护吐蕃大军退回黄河西案。他们虽然人数不多，但都是精选的剽勇骑士。此刻他们发觉遭遇的是强敌，但并不惊惧，也不拨马四散。为了避免被唐人包围，吐蕃人且战且退，一边展开队形，同时继续放箭射敌。目的是将唐军从大队中引出，化整为散，好给唐人一个教训，这样才好摆脱。而唐人也的确遣骑四出，向他们追了而来。
“蕃贼逃走了，快追上去！”
“杀羌奴呀，替被害的兄弟报仇！”
“对，莫要放走了一个！”
唐人被敌人的后退所激励，纷纷策马向成散队的敌人追去。战马在雪地上奔跑，马蹄扬起黑泥似的雪花，而马上的人起起落落，就像行于泥水沼泽中一般。
高延年率领二十余骑咬住吐蕃人的八骑，穷追不舍，跑在最后的一个吐蕃人突然勒马回身，射出一箭来。高延年下意识的伏了一下，右颊感觉到一阵凉风，随即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想，回头一看，自己侧后方的一名从骑脖子上空无一物，鲜血喷浆而出，发出滋滋的声音，而无头的尸体居然仍端坐马背，继续与马一起上下起伏驰骋。
原来方才吐蕃骑士射来的事一支羽箭是特制的，箭矢被打磨的宽大锋锐，方才那吐蕃骑士一箭正好射中了那从骑的脖子，交错之下，箭矢的宽刃竟然将脖子切开了大半，首级被血一冲，歪到一边去了。高延年惊怒之下没看清，还以为成了个无头骑士。
高延年见自己从骑陨命，又怒又怕，一边大声叫喊，催促部下追赶，一边发狂似的打马紧追不舍。他们跟着逃跑的吐蕃人跑上一个稀疏布有灌树的小坡，吐蕃人突然分成两股，其他人都奔进了旁边的一片树林。该树林顺着山势绵延而上，渐渐终止于陡峭的岩壁之下；而落在最后的两骑一直跑向深山的山谷之中。
“高校尉，我们追哪个？”有人问道。
高延年看了看前面的地形，逃进树林的那伙人前面是条绝路，到了陡峭的岩壁下就没路可逃了。要么是这伙家伙逃昏头了，没看清前面的路；要么就是那两骑身份贵重，那伙人是想要牺牲自己掩护那两骑逃走。再说刚刚射杀我的人的凶手便在其中。
“你们几个去追进了林子里那群人！”高延年随手在自己的部下中划了一下：“剩下的人随我去拿那两骑，杀了我们的人，就绝对不能放他逃走了！”
众人齐声应道，于是高延年自领一队追入山谷，而由一名名叫高崇礼的高句丽骑士率另一队跟随吐蕃人进入了树林。
林中本来枝杈纵横，但经历了这场大雪，许许多多的树枝都雪压断了。月光透过稀疏的树梢，投下班驳的亮光，再从地面的积雪上反射回来，这样即便策马进入树林，也能见到前面左右遥移的身影。马蹄踩在地面的树枝上，发出吱吱嘎嘎的脆响。
高崇礼奔在前面，那天他穿一件玄色的外袍，骑一匹去势的黄骠马。他咬住前面一匹青黑色的战马猛追，马上骑士一身白色袍子，头戴狐狸皮帽子，在月光下格外显眼。高崇礼身边家奴高宾的骑术很好，他两腿夹住颤动的马背，从马镫上站了起来，屁股悬浮于马鞍，举弓搭箭就朝前面敌人射去。但前面的吐蕃其实非常灵活的左拐右拐，不断利用树木等障碍物掩护自己，高宾射了好几箭都没射中。
突然前面的东人一个回身，高崇礼眼尖，本能的俯身趴马鬃上。就听见一声刺耳的骨哨声，瞬间自高崇礼的马耳朵旁飞过。阇提回头看见高宾一声不吭的从马背上栽倒，他的脚被马镫拖出，在雪地里顿时拖下一条长长的痕迹。
另外一名从骑见状心中暗自害怕，小心的提了提马缰绳，速度慢下来，落在了后面。唯有高崇礼一边抽出一支箭叼在嘴里，一边猛打坐骑继续穷追不舍。
前面的吐蕃人回头看见还有一骑在追自己，又做出一个回身张弓的动作。高崇礼大惊，连忙俯身，只听见弦响，却不见有箭飞来。他顿时明白了过来，敌人刚刚放的是空弦，突然想起刚才射死高宾的那支箭发出的尖锐声响，显然那是一支联络用的鸣镝，显然吐蕃人的胡禄里已经没有箭了，否则不会连鸣镝都用掉的。
想到这里，高崇礼不禁大喜，赶忙用力打了几下坐骑，追近了些，把嘴里的箭搭在弓上，挺身准备对准敌人拉弓。正在此时，他看见前面的吐蕃人又一个转身，弓弦上赫然有箭，正对着自己！高崇礼心中大惊，本能地埋头低身下去，却已经来不及了，那吐蕃骑士一箭射来，正中咽喉，高崇礼顿时从马背上栽倒下去。
那吐蕃骑士见高崇礼落了马，这才松了口气，他调转马头，来到高崇礼身旁，翻身下马将其箭壶里的箭矢都取了出来，放入自己的胡禄中。原来这吐蕃骑士聪明的很，他发现自己身上只有两支箭矢，其中还有一支是鸣镝，若是这么继续追赶下去，自己只有死路一条。所以他就先用鸣镝射杀了一人，让背后的敌人误以为自己已经没有箭矢了，引诱其靠近再将其射杀，端的是虚虚实实，让人防不胜防。
那吐蕃骑士取了箭矢，在高崇礼身上摸了摸，发现了里面穿的锁帷子，扯开一看，只见那甲衣柔软如衣衫，细密坚硬无比，要害处还有钢片保护。那吐蕃骑士嘟囔了两句，眼睛里露出贪婪的光来，赶忙伸手去解高崇礼身上的锁帷子来。
那吐蕃骑士废了好大气力，才把高崇礼身上的锁帷子扯下来，还没来得及给自己换上，便听见一阵马蹄踏过树枝的声音从身旁林中传出，隐隐约约有两匹马正在跑近。他不及思索，赶忙翻身上马，便打马要逃。只听得两声弦响，那吐蕃骑士只觉得胯下的坐骑马蹄一软，自己便从马背上是摔了下来。
高延年越追越近，那两骑不时回头射箭，高延年和随行的骑士也张弓射击，他一箭射中一个前面吐蕃骑士的脖子，因为是轻装，那吐蕃骑士没有护颈，颈部受创，一时流血不止，从马上滑了下去。高延年眼见对手落马，一阵惊喜。突然发现自己前面的部下坐骑中箭栽倒，挡在自己前面。他赶忙勒住缰绳，免得把同伴踏死了。他才控制住坐骑，迎面一箭射来，“当”的一声，打在他的铁兜鍪上面，幸好他这顶头盔打造的甚好，没有被箭矢射穿。高延年就觉得一阵晕头转向，身旁的部属见状也不敢追击，那弯弓射自己的吐蕃骑士见状乘机打马便跑。
“延年，你没事吧？”长五郎赶了上来，看高延年坐在马背上发呆，怕他出事了，赶忙问道。
“还好！”高延年指了指自己的头盔：“刚刚被吐蕃人射了一箭，幸好头盔做得好，不然就见不到你了！”
“没事就好！”长五郎出了口长气：“都是菩萨保佑，回去后要去还愿！”
“那是自然！”高延年笑道，他突然怒道：“那蕃贼呢？你们为何不追？”
“算了吧！”长五郎笑道：“也就走了一个，你又没事，穷寇莫追！”
“不行！”高延年怒道：“这狗贼刚刚射我一箭，偏上几寸，我已经死了，定要将这厮碎尸万段！走，继续追！”
长五郎知道高延年的脾气，暗想现在那厮估计已经跑远了，哪里追的到，最多跑上一段路，找不到也就作罢了，想到这里，他也就随了高延年的脾气，一同追了过去。本以为是追不上的，却不想跑出去两三百步，却迎头撞到一骑，正是刚刚射了高延年头盔一箭的那个吐蕃骑士，原来那吐蕃骑士刚刚慌乱间跑到了一条死路上，只能回头来重新招路，却正好让高延年他们撞上了。
“狗贼！”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高延年喝道：“今天定然要扒了你的皮！”那吐蕃骑士虽然听不懂高延年骂的什么，但也能猜得出一二来，赶忙调马便跑。可当天晚上，月光如洗，山中的雪地一片白亮，那吐蕃骑士无处遁行，只得舍马徒手攀上几丈高的岩石上，居高临下。众人见地势险要，敌人弓术出众，谁也不敢上去拿他。
高延年大声道：“不取此此贼首级，谁都别想回去！”
那吐蕃骑士蹲在岩石顶部，向下面看去。他看到那伙唐人把自己的坐骑牵走了，躲在不远处一个避风处休憩。
他没了马匹，就算下了岩石也逃不远，只能咬牙等待，希冀等到天亮后遇到转机。
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凌晨的到来，天气变得愈发寒冷、山中的寒风吹打积雪呼号而至。唐人躲在背风处，点起篝火御寒，又将那吐蕃骑士的马杀了，用火烤肋条肉吃。而岩石上的吐蕃人则苦苦承受着寒冷的北风，不时发出绝望的哀嚎。接近天明的时候，高延年和长五郎爬上石头，那吐蕃骑士已经被冻得满脸青紫，有出气没进气了。
“狗贼，昨晚那么冷的风居然还没冻死你！”高延年吐了口唾沫，正准备结果了那厮，却被长五郎拉住了：“先别急，搜搜身，看看能不能查明这厮的身份！”
“嗯！”高延年有些不服气的应了一声：“狗东西，算你命好！”
长五郎让人搜了那吐蕃人的身上，从其身上的信符确认了其吐蕃贵族的身份，又叫来俘虏询问，才知道这个被冻得半死的家伙名叫甘豆久，乃是噶尔家族的支系，算起来是钦陵的堂侄，是这支吐蕃斥候的指挥官。
“这次可是捞到大鱼了！”长五郎笑道。
“哼！”高延年却是一脸的不快：“长五郎你真是多事，若是没你在，我早就把这家伙剐了！”
“我知道你恨他射了你一箭！”长五郎笑道：“算了，不是也没射到你什么吗？这可是钦陵的亲戚，送回去可有大用场。”
“算了，我不管了！你要管你管！”
“我管就我管！”长五郎笑嘻嘻的喊道：“弄点热乎的，给这家伙灌进去，先救活了再说！”
随行的唐人骑士赶忙从随行的酒囊里给那甘豆久灌了几口，那厮脸上总算有了些许人色，长五郎又让人用力搓他的四肢心口，过了半响功夫，那甘豆久猛地吐出几口浓痰出来，微微睁开眼睛。
“醒了就好，先给他裹上，然后咱们撤退！”长五郎大声道。
兰州，行辕。
“什么，你们的人拿住了钦陵的侄儿？”裴行俭睁大了眼睛。
“只是堂侄！”护良笑道：“下面的人查问过了，这个人的爷爷是禄东赞的亲兄弟，是钦陵的叔叔。他这次带着斥候，正好撞到我手下一队游骑回程，两边就打了起来，我们这边侥幸赢了，将这厮生俘带了回来！”
“那也是很亲近的了！”裴行俭点了点头：“我听说吐蕃人兄弟们的孩子自小都是一起长大，并不区分，在钦陵看来，堂侄和侄儿其实是一回事！”
“裴公果然博闻强识，熟识虏中虚实！”护良拍了下马屁：“不过这厮嘴硬的很，什么都不说，只是大骂不止，一副求死的样子。我一时间也不知道应当如何处置！”
“吐蕃人就是这个样子！”裴行俭笑道：“你也不用着急，先关押一段时间再说。”

第875章 冲突
“裴公说的是！”护良笑了笑：“先消消他的锐气不迟！”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个甘豆久？”裴行俭问道：“我和钦陵这厮也打了几年交道了，他这人对亲族虽然也算看顾，但对他来说区区一个堂侄恐怕还算不了什么！”
“这个我也知道！”护良道：“权当是留下来当备手吧，将来若是要与钦陵沟通，这个人就可以放回去当信使！”
“与钦陵沟通？”裴行俭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在离开长安前，家父曾经授与在下征讨吐蕃的方略！”护良道：“家父曾言：自从吐蕃雄主松赞干布去世之后，连续两任赞普皆为庸碌之主，实权落在其噶尔家族的禄东赞父子手中。禄东赞彻底征服了吐谷浑，吞并青海之地，禄东赞死后，其长子赞悉若留在本土都城，为大相，操持朝政；次子钦陵常年居守吐谷浑。如此主弱臣强之势，必不得长久！所以家父打算便从这里着手！”
“这些都是当初令尊在剑南为官时做的准备吧？他果然深谋远虑！”裴行俭叹了口气：“不过事情恐怕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你知道吗？按照前方细作打探的消息，都松芒波杰的身体状况已经很不妙，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什么？”护良吃了一惊：“那我在长安时，家父怎么没和我说？”
“因为他当时也不知道！”裴行俭苦笑道：“这消息也是一个月前才刚刚得到的，等确定之后送回长安，你已经在上陇的路上了！”
“原来是这样！”护良叹了口气，正如裴行俭所说的：王文佐的策略是想挑动吐蕃君臣之间的关系，达到事半功倍的结果。可现在都松芒波杰（芒松芒赞之子）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中枢根本无人，怎么挑拨禄东赞和吐蕃君主之间的矛盾？
“以老朽所见，出兵青海之事还是要再三斟酌一番的好！”裴行俭叹道：“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慎呀！”
逻娑（吐蕃都城，即今日之拉萨），赞普王宫。
他穿过红山宫底的秘道，就如同之前千百次那样，墙壁上历代赞普雕像冰冷的目光看着他经过，被赞普们踩在脚下的妖魔鬼怪扭动脖子，张开嘴，似乎在对他吼叫。最后，他来到父亲长眠之地，在他的旁边是母亲的。
“答应我！”父亲的石像轻声说：“要像我的父亲那样，亲手统治这个国家！”
都松芒波杰惊坐而起，心脏砰砰乱跳，洁白的手臂和毛毯纠缠着他的胳膊，将他紧紧的束缚在床上。
“该死的，怎么又是这个梦！”都松芒波杰无声的诅咒，房间里漆黑一片，即便是这样，他依旧不敢发出声音，传说中这座宫殿的石壁都是长着耳朵的，更不要说这个和自己同床共枕的女人就是噶尔家族的，在这座宫殿里，没有什么能够瞒得过大相赞悉若的。
“赞普，赞普！”门外传来敲门声。
“什么事？”都松芒波杰问道。
“紧急军情！”
都松芒波杰用毯子裹紧身体，翻身下床，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很虚弱，踉跄着走到门前，打开门，看到自己的宫廷总管，手中拿着烛台，光照在他的脸上，阴森恐怖。
“说吧！”都松芒波杰低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有两个消息，一好一坏！”宫廷总管的脸就好像石板，看不出喜怒来，都松芒波杰就喜欢他这点：“什么好消息？”
“大相在安西打败了唐人，攻克了龟兹城！”
都松芒波杰吐出一口长气：“那坏消息呢？”
“赞婆将军在河西战死了！”
“啊？”都松芒波杰闻言一愣，嘴角上翘，似乎要笑起来，但转瞬之间他的嘴角又撇了下去，脸上变得悲伤起来：“怎么会这样，会不会搞错了！”
“不可能！”宫廷总管语气十分坚定：“赞婆将军是被唐人打败的，他贸然冲入河边的芦苇丛中，遭到了唐人的伏击，他的随行护卫几乎都被唐人射死了！”
“这可真是令人悲伤的消息呀！”宫廷总管谈了口气：“您有没有什么要吩咐的！”
“先不急吧！”都松芒波杰道：“这种事情还是要听听他们自己家族的意见！那尸体呢？”
“听说是在唐人手中！”
“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遵命！”那宫廷总管退了下去，都松芒波杰松了口气，回到床上，他用毛毯包住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之中。对于这个噩耗，都松芒波杰却感到万分的喜悦。禄东赞一共有五个儿子，将朝政军务把持的滴水不漏。表面上都松芒波杰是吐蕃的赞普，但实际上朝政已经完全落入钦陵兄弟五人手中，现在死了一人，至少自己可以透口气了吧？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很快就陷入甜美的梦乡之中。
第二天早上，都松芒波杰起床，他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充满了精力，他已经很久没有感觉这么好过。他让人把宫廷总管找来，劈头问道：“今年盟誓是什么时候？”
“盟誓？”宫廷总管愣住了，依照吐蕃的惯例，每年贵族们都要神佛面前盟誓向赞普效忠，不过随着噶尔家族的权势愈发强盛，这种盟誓也愈发变成一种形式了。
“应该还有一个多月吧？”宫廷总管用不那么确定的语气答道。
“那就提前一些吧！”都松芒波杰道：“改为十五天后！”
“十五天后？”宫廷总管吃了一惊：“这，这怎么可以？大相和钦陵大将军都不在都城，算上时间也肯定来不及的！”
“那无所谓！他们两个下一次便是了！”都松芒波杰道：“这也不是没有先例，当初他们父亲多年都在青海，不是也有没回来参与盟誓的吗？”
“赞普，这不太合适吧？”宫廷总管苦笑着劝谏道：“大相和钦陵大将军的确有在外领兵来不及参与盟誓的先例，但都至少有一人留在都城的。像这样两个都缺席的还是第一次，您再等等吧？大相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了，一个月内肯定的来得及！”
“你听命行事就是了！”都松芒波杰道：“我昨晚得到了神佛的启示，必须尽快进行盟誓，不然就会有恶事发生！”
“好吧！”宫廷总管无奈的低下了头。
都松芒波杰的命令立刻在逻娑（吐蕃都城，即今日之拉萨）掀起了一番涟漪。依照吐蕃的旧俗，任何重大的政治决定、军事决定，都必须在神佛的面前举行才有效。所以这种年度聚集贵族的盟誓，往往也会商议重大的政治决策。这么多年来，噶尔家族的主要成员从来没有缺席过这种盟誓，而赞普公然将噶尔家族的主要成员排斥在外，他是想要干什么？
逻娑城的每一扇大门后都隐藏着窃窃私语，人们各自惴惴不安的盘算着，有的人甚至回忆起伟大的松赞干布之前的日子。那时伟大的赞普其实不过是山南雅隆一带的某个地方首领，而在雪域高原上像这样的首领还有许多个，他们或者相互联盟，或者相互攻战，人民颠沛流离，痛苦不堪，而这些王们自己也难以自保，不但会被外部的敌人杀死，还会死于背后的匕首和毒药之下。是伟大的松赞干布平息了叛乱，将都城迁徙到了逻娑，降服苏毗，亲征羊同，终于完成了统一雪域高原的大业，将和平和安宁带到了这片土地之上。当松赞干布死去时，人民以为又要迎来战乱，是大相禄东赞恢复了和平，而这一次，松赞干布的子孙与大相禄东赞的子孙之间产生了纷争，难道乱世又要开始了吗？
红山宫。
客厅两端对称位置的壁炉里火烧得炽热，让房间充满一种阴沉的红色亮光。屋内的热度高得令人窒息，十多个贵族或站或坐，个个神色忧虑，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
“已经派出使者通知大相了吗？”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人问道。
“已经派出去了，已经派出去了！您已经问第三次了！”回答的是个青年人，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这又有什么用呢？谁都知道就算大相得知了消息，也不可能赶上盟誓的！赞普摆明了就是故意把大相排除在外的！”
“你不要说了！”老人低喝道：“这里是红山宫！”
“那又如何？”青年冷笑道：“赞普已经忘记了是谁把他送上王座的，还有他的父亲是谁送上王位的。如果不是祖父的忠诚和努力，松赞干布死后就会爆发内战，整个国家都会四分五裂，回到过去的那样子。不错，吐蕃是赞普建立的，可也是祖父维持下来的！”
“对，说的不错！”
“若非禄东赞，大相和钦陵大将军的努力，吐蕃绝对没有今天！”
“是呀，当初禄东赞要是有异心，松赞干布的子孙早已断绝。赞普现在却对禄东赞的子孙起了疑心，将其排斥在盟誓之外，这又怎么能得到神佛的庇佑！”
“是呀！钦陵大将军在河西和唐人交战，大相在安西与唐人交战，赞婆将军战死疆场，赞普却在逻娑搞这些小动作，真是愧为松赞干布的子孙！”
会客室里的这些吐蕃贵族要么是噶尔家族的成员，要么是其支持者，自然对都松芒波杰的做法深感不满。
门外的脚步声打断了众人的交谈，人们站起身来，低下头，向进来的都松芒波杰致以敬意。都松芒波杰在当中的位置坐下，做了个手势，众人纷纷坐下，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你们今天来是为了盟誓的事情吗？”都松芒波杰径直问道。
“不错！”那山羊胡子的老人站起身来：“大相是您的臂膀，是您最尊贵的右手，怎么能不让他参加盟誓呢？”
“提前盟誓的原因我已经说过了！”都松芒波杰道：“神佛在我的梦里出现，我不能无视神佛的要求！”
“梦中的事情是模糊难解的！”老人答道：“有时候是这样，有时候是那样，为什么不请僧侣来替您解梦再做出决定呢？”
都松芒波杰皱起了眉头，这个老家伙让他非常厌烦，但他还是强压下胸中的怒气：“不必了，梦里很清晰，神佛让我提前举行盟誓！”
“神佛？恐怕是您自己想要提前举行盟誓吧？”方才那个年轻人再也按奈不住，径直大声道：“反正我们也没法到您的梦里去确认，不是吗？”
都松芒波杰脸上现出怒色：“你是在指责我撒谎了？”
“不敢！”那年轻人怒气冲冲的答道：“不过赞普您应该知道，假冒神佛说话的人会烂掉舌头，死后会堕入地狱，永远不能离开的！”
“你！”都松芒波杰大怒，他大声喝道：“来人，把这个家伙抓起来！”
随着都松芒波杰的喊声，四名全副武装的卫兵冲了进来，那青年也不反抗，只是冷冷的看着都松芒波杰。旁人见状赶忙向都松芒波杰求情道：“这孩子是昏头了，还请赞普您慈悲为怀，饶了他这次！”
“是呀，请看在他的父亲的份上吧！饶了他这次吧！”
“你这混蛋，还不快向赞普道歉，恳求他减免你的罪过！”
都松芒波杰看着被按倒在地的年轻人，他已经将怒气强压了下去，上前一步问道：“怎么样？你要不要收回刚刚说的话？”
那青年看了都松芒波杰一眼：“只要您收回先前的话，我也收回我刚刚说的话！”
都松芒波杰气到了极处，反倒笑了起来：“好，很好，来人把他押下去，等大相回来，我让他来治你的罪！”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改变都松芒波杰的计划，在那天夜晚的十五天后，他召集了都城周围的吐蕃贵族，举行了当年的盟誓仪式，在盟誓仪式上，吐蕃贵族们又一次向都松芒波杰表明了自己的忠诚。禄东赞的儿子们被排斥在盟誓之外，自从禄东赞死后还是第一次。

第876章 更改制度
一辆四轮马车穿过街道，停留在大相宅邸高耸的花岗岩门前，迎接的人群惊讶的看着眼前的车辆，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轻便华丽的马车。车门打开了，赞悉若从里面钻了出来，他皱着眉头看了看门前的台阶，对管家道：“把这些台阶拆掉，好让马车能够进去，还有，把通往山脚的路修一下，拓宽，压平，不要那么陡峭，好让马车好走些！”
“台阶拆掉？”管家惊讶的看着赞悉若：“可，可是这代表着噶尔家族的高贵和权力呀！”
“不错，可是太不方便了！”赞悉若摆了摆手：“唐人真是聪明，竟然能搞出这样的马车来，你明天去找一块平地，我要兴建一座新的宅邸！”
“主人，您要住到平地去？那怎么行？”有人惊道。
“是呀，这不符合我们噶尔家族的高贵身份！”
“对呀，神灵住在山顶，住的越高才越靠近神灵！”
听到众人七嘴八舌的争辩声，赞悉若皱了皱眉头。的确当时吐蕃的贵族上层都习惯把自己的宅邸安置在高处，哪怕这会非常不方便。这其实是因为当时吐蕃才刚刚进入统一国家，这些贵族还保持着统一之前地方割据势力头领的习俗，习惯住在险要的山头，因为这样更有利于防御敌人的进攻。当然他们把这种习俗宗教化了，比如山顶距离神灵更近，住在里面的人也更接近神灵等等。但是赞悉若的眼界自然比这些吐蕃贵族要开阔多了，尤其是他经略西域，通过欧亚大陆东西的商路开阔了眼界，自然对众人的这种说辞嗤之以鼻。
“好了，不要说了！”赞悉若冷声道：“大唐的天子也没有住在山顶上，难道他的身份就不够高贵吗？鄙贱的奴隶也能在山顶上搭起一个棚子，难道那样他就高贵了？你们不要多说了，依照我的命令行事就是！还有，把家中的工匠们都找来，让他们看看这辆四轮马车，能不能仿造出来！”
赞悉若呵斥了手下，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了衣服，来到议事厅。早有部下在等待着他，议事厅的陈设极为华丽。地板上铺的是波斯地毯，而非草席。房间一角摆着一幅来自大唐的丝绸屏风，上面绣有有数十位婀娜多姿的华服美人。墙壁上则是出自身毒工匠的精美雕刻，门两侧是一对西域的大理石菩萨雕像，圆润的月白石双眼在黑色大理石的脸上显得炯炯有神。
赞悉若前脚刚迈进大门，那天面见都松芒波杰的山羊胡子老人便迎了上去：“大相，赞普在您回来之前就举行了盟誓，我们已经全力阻止，但他还是一意孤行！真是可恶之极！”
“这件事我知道了！”赞悉若冷淡的答道：“你去把我们的人找来，商议一下修建道路的事情！”
“修建道路？”老人被赞悉若这跳跃性极大的发言给搞胡涂了：“大相，您这是要？”
“这次我在西域发现了一种四轮马车，方便快捷，而且人坐在上面也很舒适！”赞悉若笑道：“听说是唐人发明的，若是能在吐蕃推广开来，那就好了！”
“可可是赞普刚刚没有让您参加盟誓！”老人一听急了：“这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呀！”
“这很重要吗？”赞悉若冷声道：“不参加就不参加好了，修建道路，让国家长治久安才是大相应该考虑的事情！”
“那，那有人要是不来呢？”老人问道。
“那不是更好？”赞悉若笑道：“这样我们就能知道谁才是家族的朋友，谁才是家族的敌人了！”
红山宫。
“赞普！大相回来了！”宫廷总管对都松芒波杰躬身道。
“哦？他没来见我？”都松芒波杰怒道：“他没来拜见我？”
“没有！”宫廷总管低头道：“大相到家后立刻召集诸位大臣，听说是商议修建道路的事情！”
“修建道路？”都松芒波杰问道：“有哪些人去了？”
“好像是都去了！”宫廷总管道：“收到大相邀请的人都去了，还有几个虽然没有受到邀请，得知大相回来的消息，便也去了！”
“狗东西！”都松芒波杰闻言大怒：“赞悉若连盟誓都没有参加，这说明已经被本王抛弃了，这些人居然也听命与他。你速速去把那天晚上去过赞悉若府上的人都记录下来，我要给他们好看！”
“赞普！”宫廷总管一听急了，赶忙道：“请息怒呀！不管怎么说赞悉若他现在还是吐蕃之大相，他有身代赞普治理国家的权力，这些人听命于他也是情有可原呀！”
“你的意思是要先废除赞悉若的大相之位？”都松芒波杰疑惑的问道。
“臣下不是这个意思！”那宫廷主管赶忙辩解道：开玩笑，要是真的按照赞普说的去废除赞悉若的大相职位，就意味着吐蕃的高层大洗牌，不说别的，噶尔家族是肯定要被铲除大半的。这么搞起来，赞普本人也许还能被挖了眼睛去寺院里苟活下半辈子，自己铁定是要全族死光光的。
“那是什么意思？”都松芒波杰不满的问道。
“臣下的意思是，大相这也不过是尽自己的本分罢了！”宫廷主管绞尽脑汁的答道：“赞普您为什么不和他见一面，很多事情就可以说清楚了！”
“见大相一面？”都松芒波杰皱起了眉头，陷入了思忖之中。宫廷主管见赞普没有立刻拒绝，赶忙道：“大相他刚刚从西域回来，您召见他询问一下战局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嗯！也好！”这一次都松芒波杰终于也被说服了：“那就这样吧，你派人去赞悉若府上，就说本赞普要召见他！”
“遵命！”宫廷主管终于松了口气。
赞悉若来到红山宫的时候，正好是吐蕃人的晚饭时分，当时的吐蕃人普遍还是一日两餐，实际上赞普也是以邀请他来共进晚餐为名召他入宫的。当赞悉若走进赞普的餐厅的时候，长桌上刚刚摆上当天的第一道菜：胡瓜青稞炖羊肉。赞普坐在长桌的一端，在他的右手边是他的妻子，也是赞悉若的一个堂侄女。
“大相！”都松芒波杰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左手边，示意其坐下：“请稍候，我已经让厨子加快上菜的速度了！”
“多谢赞普！”赞悉若向赞普躬了躬身子，在椅子上坐下，吸了吸鼻子：“嗯，羊肉很香！”
“那就多吃点！”都松芒波杰向一旁总管使了个眼色，奴仆赶忙上前替赞悉若盛羊肉。都松芒波杰咳嗽了一声：“盟誓的事情您应该听说过了吧？这并非我的意愿，只不过神灵在梦中出现，要求在之后的第十五天举行盟誓，我已经派出使者去催促您，可还是没赶上！”
赞悉若将羊肉塞入口中，用力咀嚼了两下，吐出骨头，然后才施施然的说：“不错，这样肉煮的正好，不老不嫩。哦，盟誓的事情吗？错过也就错过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看到赞悉若满不在乎的样子，一股子无名火直冲都松芒波杰的脑门，他先前是故意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激怒赞悉若，却不想对方保持的如此的淡漠，反倒是把都松芒波杰给弄不会了
“大相，每年盟誓可是我吐蕃的惯例！”都松芒波杰道：“没有参与盟誓之人，也就无法得到神佛的庇佑！”
“赞普，神佛是长眼睛的！”赞悉若道：“我在西域领兵流血流汗，击败了唐人的大军，攻陷了唐人的城池，神佛又怎么会不庇佑我呢？至于缺席盟誓，家父当初也曾经缺席过盟誓，可那是为了松赞干布去长安向大唐天子求亲，神佛庇佑他子孙众多，年高寿韶。照我看，我吐蕃国的土地现在如此广阔，从东到西有五六千里，要臣子们每年都来盟誓一次，着实是有些强人所难了，不如改为三年一次，五年一次更好！”
“你？”都松芒波杰被赞悉若傲慢的回答给激怒了：“君臣之间每年盟誓这是祖上留下的规矩，岂能随意更改？”
“赞普！”赞悉若似乎没有察觉到都松芒波杰的怒气，笑道：“当初要君臣之间每年盟誓一次是因为当时赞普的权势还不稳，若是不每年君臣盟誓一次，各地的贵族就可能会据城谋反。现在赞普已经一统高原，各方贵族所有的领地人民都远远少于赞普，若有谋反那就是自取灭亡，又何必像过去那样每年盟誓一次，让贵族们奔波于命呢？”
面对赞悉若的反驳，都松芒波杰一时间哑然。正如赞悉若所说的，当时吐蕃所有的君王于臣下每年一次，斩杀犬马牛驴献祭，并且登坛对天宣誓固然有其宗教文化的原因。还有一个因素就是吐蕃当时的经济社会发展水平，由于地理因素的原因，吐蕃所在青藏高原地区经济水平、交通状况都要远远落后于中原，所以虽然随着悉勃野王室对吐蕃统一国家的不断巩固，青藏高原上已经逐渐兴起了一个奴隶制统一国家，但其地方贵族所拥有的独立性还是很强的。
为了对抗地方贵族的分离倾向，每年一度的盟誓就是极其必要的呢！这样既可以反复“强调”赞普与各地方贵族的上下关系，还能通过举行盟誓仪式本身消耗地方贵族的人力物力，可以说是一个吐蕃版的“交替参觐”制度，让地方贵族们每年都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精力在这件事情上，自然就没办法搞七搞八了。
这个制度在相当长的时间内还是很有效的，但随着吐蕃国家的日益强大，松赞干布统治的中后期开始，吐蕃军队开始对外扩张，向东占领了吐谷浑所在的青海、以及今天新疆南疆一带，向南控制了西康地区的羌胡部落和云南的部分地区，向西他们走下青藏高原，将恒河平原上的部分城邦变为其属国。吐蕃也就从一个高原上的奴隶制国家逐渐发展成为一个地域辽阔的多民族大帝国，而赞悉若、钦陵兄弟便是这一军事扩张派的主要代表。
而这就带来了一个新的大问题——依照吐蕃的传统，高层政治很大程度上就是一场场盟誓组成的：吐蕃人认为语言具有某种神秘的力量，要想决定有足够的效力，那就必须在神灵面前，向其献祭，请其对双方做出约束，使得人与人的约定变成人与神灵的约定。这本来没什么不好的，但是帝国疆域的辽阔让频繁的盟誓变得不可接受了——一个位于恒河平原的总督和一个在青海的将军光是会面走上小半年也不奇怪，如果年年来一次那什么都不用干了，全赶路算了。而盟誓性质本身又使得派使者、代理人变得不可行——你总不能让代理人替你在神灵面前起誓吧？身为军事扩张派的主要代表，赞悉若也看出了这点，所以他也毫不忌讳的在赞普面前表明了态度。
“大相你这个主意，是为你们噶尔家族自己提的吧？”都松芒波杰冷静了下来：“毕竟你的兄弟们都在边地，往返一趟不容易！”
“话也不能这么说！”赞悉若笑道：“不错，我的几位兄弟们都在边地，可在边地的可不只是我的兄弟。国家疆域日广，每个人都有可能去边远之地！”
“那大相有没有想过！若是改成三年一次，五年一次盟誓！那贵族们会不会遗忘掉对神灵的尊崇？遗忘掉悉勃野王室的尊贵血脉？”
赞悉若深吸了口气，都松芒波杰的第二个问题十分尖锐，作为高原吃鸡游戏的最终胜利者，悉勃野王室所凭借的绝非武力，还有其身上含有的神灵属性。毋庸置疑，统治者自我标榜是神灵的后裔，或者干脆是现世神的做法很常见。但高原特有的地理环境和落后的生产力水平，让悉勃野王室身上的神灵属性格外可信。

第877章 出兵
后世在敦煌佛窟里找到的文献中，提到悉勃野王室的开国之祖聂赤赞普时，有这样一段描写，“那时蕃域九族由于不能承受十二小邦的政事，于是召集盟会商议：我等寻求的具有神变之力的真王，哪儿有呢？这时空中有声道：“如需雪区属民之王，在穆域之玉贝金城中，有天神世系穆王外甥神王聂赤赞普，可迎为黔首之王。”于是十二小邦便各自派出一人前去迎接，其中为首之人伸出脖子，给聂赤赞普当做轿子，将其驮着回来。聂赤赞普这个名字在藏文中也就是“用脖子当宝座的英杰”的意思。
从这条记载可以看出，悉勃野王室的出现，本身就是盟誓会议的产物。这也不难理解吐蕃国家政治生活中神前盟誓所占据的重要比例。而赞悉若提出的减少神前盟誓的频率，无疑是削弱了赞普家族身上的“神性”，这当然是都松芒波杰无法接受的。
赞悉若沉吟良久之后道：“赞普，您有没有想过，大唐天子也没有每年都与臣子们盟誓一次的！”
“那是大唐，而非吐蕃！”都松芒波杰道。
“那是以前的吐蕃！”赞悉若道：“不错，聂赤赞普称王是因为他是天神的后裔，可聂赤赞普称王时所统辖的土地有多大呢？十二小邦其实也就是十二个大一点的村子，加起来也就几万部民罢了！可是现在的吐蕃幅员辽阔，各族各邦百姓就如海边之沙粒，林中之蜂群，数不胜数，与过往的吐蕃已经大不一样了。”
都松芒波杰的脸色越听越是难看，最后道：“大相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赞普您想要统御万邦，而不是仅仅做一个高原之上的一域之主，那最好就应该多向大唐天子学一学。不错，大唐天子也自称是上天之子，但他并非依仗血脉，而靠的是德行，才得到上天庇佑的！”
“你……”都松芒波杰听到这里，已经是勃然大怒，他霍的一下站起身来，拔刀喝道：“赞悉若，你想死吗？”
“赞普您莫急！”面对都松芒波杰的凶相，赞悉若却丝毫不惧，他坐在那儿纹丝不动：“还是莫要拔刀的好，刀能伤人也能伤己！”
都松芒波杰看了看赞悉若，深深的吸了口气，还刀入鞘：“赞悉若，你走吧！看在令尊的份上，我饶过你这次！”
“多谢赞普！”赞悉若向都松芒波杰躬了躬身，向门外倒退而去，到了门口他沉声道：“赞普，您可能不相信，可方才那番话完全出自我的真心。您应该很清楚您的历代先祖们都是怎么过世的，天神的血脉并不能保护他们，大唐的天子们要比您的先祖们安全多了！”
看着赞悉若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都松芒波杰将佩刀丢到一旁，坐在地上长长松了口气。仅凭一把佩刀，都松芒波杰可没自信自己能单对单制服赞悉若。赞悉若方才的最后一句话，深深的打动了都松芒波杰。虽然吐蕃王室们给自己的先祖们起了诸如“天赤七王”、“中勒六王”、“圆满四王”这些听起来非常高大上的名称，还称赞这些王者们身受臣民的爱戴，具有非凡的智慧，拥有神灵的血脉云云。但实际上这些王者很少有能够寿终正寝于榻上的，政变、刺杀、下毒、叛乱充斥了早期吐蕃王室的记载之中，比如都松芒波杰的父亲、曾祖父都不是正常死亡。他当然清楚也许吐蕃的中下层会相信自己的神灵血脉，但上层贵族们肯定是不那么信的。
“赞悉若、钦陵、悉多于、勃伦赞刃！”都松芒波杰口中念道着噶尔家族首领们的名字，右手下意识的握紧成拳。
“那边就是祁连山！”旦增紧紧拉住热气球吊舱的绳索，指着远处那条隐约白色的山脉道。
层峦叠嶂的祁连山脉在他们的下方延展开来，绵延曲折直至视线的劲头。这简直就是一条巨大无比的苍龙，护良暗想：曲折隆起的山峦上满是白色的冰雪，再往下则是苍绿色的针叶林、再往下则是大片大片的草甸，融化的雪水沿着山谷流下，汇成一条条溪流，灌溉着山脚平川上的大片土地，形成一片片农田、牧场、城镇、村落。
“真美呀！”他叹息道。
“是呀！”旦增赞同道：“从这边看我们只能看到河西一面，祁连山的另一面便是青海了！”
“嗯！”护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注意力已经被热气球下方的雄壮景色完全吸引住了，从四五百米的空中往下看，村落城镇变成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方块、树林、草场、农田变成了一块斑驳的布匹，而人和马根本看不清，只能看到大股军队，就好像一群群蚂蚁。他双手抓住吊舱的边缘，探出头去，如饥似渴的看着下面的景色。
“公子，公子，小心点，小心点！”旦增看到护良的举动，赶忙劝谏道：“天上风大，这玩意摇晃的的厉害！”话音刚落，迎面便吹来一阵狂风，吊舱剧烈的摇晃起来，护良一个踉跄，险些从窗口跌了下去，幸好他下意识的死死抓住吊舱边缘的绳索，才没有摔出去。
“快，快！”旦增一边将护良拉回舱中，一边抱怨道：“您这是何苦呢？这热气球危险的紧，您千金之躯，干嘛要上这种地方来！”
“哈哈哈，果然过瘾！”护良惊魂初定，大笑起来：“旦增，你不明白，在天上往下看的感觉会上瘾的，我上来一次，就念念不忘，想的紧！”
“哎！您和大将军一样，都是生的一颗虎胆！”旦增笑道：“与我们常人不一般！”
“虎胆！”护良笑了起来：“旦增，不久后就要开春了，我要领兵出征青海，打吐蕃人，你愿意一同去吗？”
“当然去！”旦增笑道：“不但要去，还要带着我的人一同去。说实话，这次一接到大将军的传檄我就明白了，是用到我旦增的时候了，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要报答大将军的恩德！”
“那就好！”护良笑道：“我听陇西的将领们说青海那边地势高，天气寒冷，走路走快些连气都喘不过来，吐蕃人更是悍不畏死，前队不死光了，后队不上前，难缠的很。个个都视那儿为畏途。你就是吐蕃人，怎么看？”
旦增满不在乎的笑道：“那些陇右的唐人和吐蕃人打仗败多胜少，自然心就虚了，会给自己找各种理由！什么地势高了，天气冷了，道路崎岖，可松州那儿不也地高天冷地势崎岖？当初大将军不是照样把我们打的屁滚尿流？公子您放心，只要大伙儿齐心协力，依照大将军所授的方略行事，这次定然能把钦陵那厮打趴下！”
“哈哈哈哈！”护良笑了起来：“你倒是比我还有信心，好，这次就依仗你们了！”
“公子请放心！”旦增跪了下来：“请用我的人为前锋，此番出师定然能旗开得胜。”
公元682年的春天比往年到来的还要晚一些，大自然似乎也被正在进行的战争吓住了，封冻的黄河直到三月底才解冻，融化的雪渗入泥土之中，将其变成难以通行的泥沼，道路旁的树木生出芽孢，农夫们开始稀稀拉拉的出现在田亩之间。两国的军队都向后退却，做出防御的架势，和平的使节相互往来，似乎这场已经持续了一年多的战争终于开始和平的喘息。
但这不过是一种假象，就在黄河解冻后的第三天，护良和彦良兄弟二人便带领着两万步骑，从兰州出发，一路前往鄯州，与之同行的还有五百辆四轮马车，上面不但装载着大量的辎重和粮食，还有八个热气球以及相应的配件。
为了避免被当面的吐蕃军队发现，护良和彦良经过商议之后，选择在黄河解冻之后行动，解冻的黄河本身就是一个难以逾越的障碍，可以极大的阻隔吐蕃的斥候和奸细的活动。其次他们先向东南方向走了快一百五十里，然后再折向西北，这样如果吐蕃细作发现唐军的活动，可能会认为只不过是轮戍，或者其他正常的调动，在经过七天的行军后，护良兄弟终于抵达了鄯州，那儿是陇右节度使的治所，也是吐蕃军压力最大的方向。
虽然距离尚远，无法看清旗帜上的图案，但透过迷朦雾气，旦增依旧瞧得出那是红边白色旌旗，中间暗色一点应该是军队的番号或者将领的姓。一会儿，待亲眼目睹之后，旦增勒住马缰，低头感谢神佛，自己总算没有搞错。
“你们是什么人？”前方的骑士警惕的喊道，在他的身后，一小队步兵已经排开了阵势，显然他们对旦增他们也十分警惕。
“我是松州都督府下宣节校尉旦增！”旦增高声喊道：“此番奉护良大将军之令，以为大军的前锋，前往鄯州！”
“松州都督府下宣节校尉？”那骑士上前几步，他此时已经可以看清旦增和随行的部下装束了，除了身上的甲胄武器，从外表上看他们与吐蕃以及羌胡毫无区别，他拔出腰刀：“不许动，松州都督府的人怎么会到鄯州来了？还有，你的人怎么都这个样子，和吐蕃人一模一样！”
“我是得到了长安王大将军的传檄，才奉命为护良大将军效力的！”旦增笑了起来：“至于装束像吐蕃人，这个不奇怪，我，还有我的手下不少都是吐蕃降虏，自然和吐蕃人一模一样！”
“吐蕃降虏？”那骑士目光扫过旦增身后的军队，粗粗算来有两三百骑：“松州有这么多吐蕃降虏？”
“当然！一共有一千余人，我这次带来的有七百余人！”旦增有些不耐烦了，他举起右手：“你若是不信，可以自己过来查看，我带有印信。都下马！”他回过头厉声喝道。
看到对面的陌生军人都齐刷刷下马，那个陇右军骑士有些吃不准了，毕竟两边相距只有二三十步远，如果是敌人，这么当面下马未免太过大胆了。
“好，我过来查看一下！”那骑士口气和缓了不少，打马跑了过来，他查看了下旦增递过来的印信，查看完毕后赶忙还给旦增：“前沿军情紧急，无礼之处还请见谅！”
“无妨！”旦增收好印信，做了个手势让部下上马，对那骑士道：“这边不是还在鄯州东边吗？就这么紧张？”
“没法子！”那骑士苦笑道：“吐蕃人这几年兵锋甚锐，侦骑斥候活动的范围也越来越大。我们也是不得已！”
“明白明白！”旦增用马鞭指了指身后：“大都督就在后面不远，要不先派个人回城通报一下，也好有个准备！”
“这么快！”那骑士赶忙叫来人回城禀告消息，自己跟着旦增向东走了半里路，那儿有个一处干燥、可供扎营的高地，护良的本队就停在那里，升起营火，照料马匹。马蹄下的土地湿软不堪，随着踩踏缓缓下陷。他们行经烟火袅袅的营火，一排排的战马，满载谷物和腌肉的四轮货车。在一个地势较高的裸岩上，他们经过了一座用厚毛毡搭建而成的帐篷，护良兄弟就在里面。
“鄯州的情况怎么样？”护良开门见山的问道。
“只能说还好！”那骑士苦笑道：“钦陵去河西了，留在青海的是他最小的弟弟勃伦赞刃，这个人以狡诈多智著称，大家都说他可能比他兄长还难对付！”
“是吗？”护良笑了起来：“那看来我选择在这里扎营是对的，至少可以让吐蕃人晚一点知道我们的到来。鄯州城里是刘仁轨刘公吗？”
“不错，正是刘公！”那骑士答道：“我已经派人回城通知了，他老人家应该很快就会来了！”
第X章 科普一下
有位读者说大唐天子大多数也继承不正常。怎么说呢，安全不安全要看和谁比。吐蕃最前面一批赞普是没有坟墓的，为啥呢！因为传说赞普是天神的子孙，所以赞普在临死前要爬着天绳回到天上，所以没有尸体，自然没坟墓。一个外来者当王，死了回天上，有没有觉得很可怕？

第878章 出征
“那就好！”护良笑道：“原本是因为前往鄯州城城中去拜见刘公的，如今也只有劳烦刘公一趟了！”
那唐军骑士说的不错，当天下午，刘仁轨就来到了护良兄弟的营地。护良兄弟二人在营寨门外迎接，刘仁轨走下马车，端详着眼前两个少年的面容。
“你们俩都和令尊长得很像！”刘仁轨叹了口气：“尤其是你，护良公子，如果你留些胡子，看上去就更像了。我刚刚一看到你就有点恍惚，就好像十多年前在百济泗沘城第一次见到令尊！”
“是吗？”护良笑了起来，他看了彦良一眼：“家父当时是留得什么胡须？还请刘公告知，我也好照着留！”
“他当时不过是个小校尉，又是在战争上，哪里有时间修剪梳理！”刘仁轨笑了起来：“不过是随便留的罢了！”
“好吧！”护良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他伸出右手：“那刘公请随我来帐中歇息！”
护良的帐篷并不大，摆设也十分简朴，只有一张几案，一张床，还有一个挂武器的架子。护良没有浪费时间，他将地图在几案上铺开，对刘仁轨道：“您看，父亲让我领兵出湟河谷地，然后折向南，经由日月山谷道，直抵青海湖畔，捣毁蕃贼巢穴！”
刘仁轨凝视着几案上的地图，上面用朱笔清晰的注明了行军的路线，良久之后他叹了口气：“看来令尊是打算重走当初薛将军的老路了！”
“不错！”护良点了点头：“不过形势与当年已经不一样了，我们的准备也更充足了！”
“形势的确已经不一样了！”刘仁轨道：“当初我大唐与吐蕃中分吐谷浑之势，如今吐谷浑已为吐蕃尽有，而且吐蕃已经在日月山口险要之处修建石城，令尊应该不会不知道这些吧？”
“家父已经有了完全的准备！”护良将热气球和望远镜的事情讲述了一遍，最后道：“有了这两样，就算是再险要的城塞，也无法抵挡我方大军的进攻！”
“能够带着人在天空飞翔？能够清晰的看到远处的敌人？啧啧！”刘仁轨叹了口气：“令尊还是像当年那样，总是能让人惊讶。他有这样的利器，为什么不早些拿出来呢？那样的话，早就可以把吐蕃人击败了。想必是为了把这样的大功留给自己的儿子，树立威名吧？”说到这里，他突然问道：“二位公子，令尊是不是打算致仕了？”
刘仁轨的提问完全出乎了护良的意料之外，他张开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旁边一支保持沉默的彦良点了点头：“不错，家父的确有这个打算。这次平定吐蕃之后，他就会辞去朝廷的官职，回河北养老，让护良留在长安接替他的官位！”
“把朝廷的官位私相授与，这还真像是王文佐能干出来的事情呀！”刘仁轨笑了起来，不过护良和彦良都能够感觉到他的话语里并没有什么怒气。
“刘公……”护良刚想解释什么，刘仁轨却举起右手，打断了他的话头：“你不必解释什么，令尊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说到底，现在的大唐已经离不开他这根擎天玉柱，架海金梁了。你又娶了天子的妹妹，让你继承令尊的权位，镇守长安也许是最好的选择了！”
“刘公！”护良也没想到刘仁轨会这么开通，他张了张嘴，想要感谢却又不知道该谢些什么。刘仁轨摆了摆手：“罢了，我与令尊相交多年，他这个人的为人我还是知道的。当初在百济时，刘仁愿是他的上司，后来刘仁愿得罪了人，一家被流放去西南烟瘴之地，半道就死了。倒了霉又有谁肯出头帮忙？也就只有令尊又是出钱又是出力，还专门在圣上面前替死人说好话，把他的尸首和后人弄回长安来，不然早就烂在那边了。大唐搞到今天这个地步，却也不能怪他。如果真的改朝易代，落到他手里也总比别人手上要强，至少像我这种老家伙用不着担心会被抄家灭族。”
听到刘仁轨连“改朝易代”这种话都说出来了，护良已经是满头大汗，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倒是彦良笑道：“刘公说笑了，家父怎么会做出这等事？要谋朝篡位怎么会等到今天？如今护良枕边人就是李家的，就更不会了！”
“罢了，罢了！”刘仁轨摆了摆手：“这都是你们两家的事情，也轮不到我们这些当臣子的多嘴。不过话说回来，这一仗你们要是打输了，那就万事皆休。令尊也只有离开长安，来替你们兄弟收拾烂摊子，到了那时候，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护良兄弟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们当然能听出刘仁轨这话即是提醒，又是警告。像刘仁轨这种历经几朝的老狐狸都成精了，他们当然知道王文佐这种人决不能简单的用忠臣或者奸臣来评价，而是要看所在的环境，境遇来说的。
打个比方，熟悉历史的都知道司马宣王是历史上有名的奸臣，心狠手辣，城府极深。但问题是一直到高平陵之变之前，司马宣王在当时魏蜀吴三国的评价都是萧何霍光伊尹傅说一流人物，受遗二主，佐命三朝，简单的来说就是魏国的诸葛亮，德望极高。即便是高平陵之变后，毌丘俭、文钦在其死后讨伐司马师，檄文中依然对司马懿有“故相国懿，匡辅魏室，历事忠贞”等赞誉，也要说司马懿几句好话。司马懿的名声变臭，是司马师兄弟上台后，大肆诛杀株连，篡夺曹魏之后，人们再翻过头来以果为因给司马宣王扣了一堆帽子，说这厮善于伪装，从来就不是个好东西。
但司马懿要是没活到高平陵之变就死了，或者曹爽上台后没那么胡搞，给司马懿留下可乘之机。那司马宣王他老人家在史书上自然就是另外一幅嘴脸了。刘仁轨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知道王文佐虽然说不上愚忠之人，但对大唐、对今上还是相当忠诚的，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须知权力只能交给合适的人，若是让不合适的人得到权力，那不但会害了国家，还会害了他自己。在刘仁轨看来，王文佐就是一个合适的人，所以他可以默认王文佐的那些小动作，但护良是不是那个合适的人，就要看他自己了。
“刘公的话，我记住了！”护良道。
“那就好！”刘仁轨抓住护良的手臂：“当初令尊攻破高句丽，替当初征辽子弟收拾遗骨，报父兄之怨恨；如今距离大非川之败也有十余年了，望汝能如令尊一般，收拾大唐子弟遗骨，雪当年之仇！”
看着军队越过鄯州城外的屯堡村落，进入狭长的湟河谷地。护良忧虑与日俱增。虽然他将恐惧埋藏在沉着冷静的面具之下，但它依旧存在，并随着他们跨越的每一里路不断增长。白天他焦虑不安，晚上则辗转反侧，每一个堡垒，每一个骑影，都令他不禁咬紧牙关。
他为钦陵恐惧，这个声名显赫的吐蕃人迄今为止还未尝败绩，虽然他现在还在河西，但当初的大非川之败，钦陵也是从安西迅速回师，一举打败了薛仁贵带领的唐军。他为自己的兄弟恐惧，他知道自己并不是父亲唯一的选择，如果这次自己做的不好，有足够的兄弟可以替换掉自己。自己必须像父亲一样坚毅刚强，足智多谋，须成为一个名符其实的王文佐的儿子。
护良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大唐的红边白色旗帜在他头顶迎风飘扬。他聆听每一个人提出的意见，无论对方的身份和地位，就像父亲教他的那样，仔细衡量每种说法。他已经从父亲那里学了好多，可这就够了吗？
尽管头顶上盘旋着热气球，在上面探子的望远镜面前，无论是吐蕃人的堡垒、伏兵还是斥候，一切都一览无余。而且由于热气球悬浮在空中，无需绕远路，吊舱上的那只螺旋桨在无风状况下可以推动热气球以每小时二十公里的速度飞行。八只热气球可以确保方圆上百里内一览无余。但护良依旧像平常一样派出足够的斥候，他不希望吐蕃人发现己方的异常。最好吐蕃人永远都不知道自己拥有这样的利器，稀里糊涂的打，稀里糊涂的输。
“护良，告诉你一个消息！”彦良笑嘻嘻的走到溪水边，用手捧起水擦了擦脸：“吐蕃人的守将把士兵派山脊背面，企图当我们通过下方的谷地时，给我们一个惊喜！结果被热气球发现了！”说到这里他接过身后侍卫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脸。
“结果呢？”护良赶忙问道。
“当然是我们赢了！”彦良笑了起来：“热气球上的斥候发现这一切之后，把一切写在纸上，从绳索上滑下来。旦增带了五百人去，来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把吐蕃人一网打尽，俘虏了三百余人，斩首百余级！”
“嗯，很好！”护良长出了口气：“父亲还真是考虑的周到，把旦增他们的人招来了！”
“那是自然，这里本来就是他们的老家嘛！”彦良笑了起来，他站起身来，看了看自己兄弟：“护良，其实你用不着这么紧张，有热气球和望远镜，吐蕃人只有挨打的份！”
“我没有紧张！”护良反驳道，但在彦良的目光下，他最终还是低下了头：“你说得对，不过这次我不能输！”
“你被刘仁轨那个老家伙影响了！”彦良冷笑了一声：“什么收拾烂摊子，父亲怎么会说这种话？你用不着担心，依照现在的行军速度，我们抵达青海湖边时，钦陵估计才刚刚得到消息呢！”
“嗯，多谢你，彦良！”护良点了点头，由于热气球的缘故，唐军无需担心吐蕃人的突袭，所以士兵们可以轻装行军，把所有的盔甲辎重都丢在马车上，行军的速度要比平常快得多。
“自家兄弟，说什么谢不谢的！”彦良笑了笑：“其实我们现在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石堡城，按照陇右那边给出的情报，那地方可真是天险呀！”
“还有几天能到？”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两天后就到了！”
两天后的中午，石堡城进入唐人先锋部队的视线，当然，他们的热气球要提早半天抵达，这些漂浮在空中的家伙们缓慢的围绕着山坡上的吐蕃坚城移动，很快就引起了守兵们的注意。
“你看，那个是什么？”一个吐蕃守兵指着半空中的热气球问道。
“你说哪个？”他的同伴向手指的方向看去，皱着眉头看了半响之后道：“是鸟？不过这鸟飞的也太慢了吧？”
“不像是鸟，倒有些像是云！”
“云？你见过这样的云？这云也未免太矮了吧？”
“那还能是什么？总不会是唐兵吧？”
“那肯定不会，唐兵也是人，怎么会在半空中？”
越来越多的吐蕃士兵被半空中的热气球吸引过去了，由于望远镜的缘故，唐人的热气球与石堡城的距离相当远，吐蕃人只能看到空中有这么个东西，但却无法辨认具体是什么，更不要说看到热气球下面的吊舱里有人了。终于吐蕃守兵的异常举动惊动了驻守石堡城的吐蕃屯将，他立刻用皮鞭和棍子把士兵们赶回自己的岗位，然后才开始询问原因。
“什么？天空有怪鸟？怪云？”吐蕃将领对部下的禀告嗤之以鼻，不过他也没有认出天空中悬浮的事啥玩意。不过他决定采用“见怪不怪，其怪自败”的态度面对自己也搞不清楚来由的新鲜事物，下令所有人都不许继续盯着那玩意，否则棍棒伺候。

第879章 空袭1
“这就是石堡城？”当护良抬起头，看到眼前陡峭的山壁，不禁倒吸了口凉气。只见巍峨高耸的岩壁拔地而起，他把脖子仰的发酸，才能看到石堡城上的吐蕃旗帜。这座著名的要塞建造在一块突出的崖壁上，三面都是陡峭无法通行的崖壁，只有一面与山体相连，而通行的道路则是一条蜿蜒曲折的小道，中间还有一些是人工建造的栈道，现在他终于知道为啥他当初说要出兵青海时，每个陇右唐军都露出那种“你疯了吗？”的表情。
“幸好我们有热气球！”彦良苦笑道：“瞧瞧这道路，所有的攻城器械都用不上，只能用人头堆！”
“是呀！”护良叹了口气：“这山路何等陡峭，半道上又没有什么立脚之地，就算有霹雳车，弩炮也没地方安置摆放，吐蕃人倒是选了个好地方！”
“幸好父亲早有准备！”彦良笑道：“还是先让热气球上的人查看一下这石堡城的设置，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很快热气球上就传下来了地形图，上面的瞭望手都受过专门的训练，可以很熟练的将石堡城的俯瞰图绘好，然后装在密封的竹筒中，沿着垂下的绳索滑落下来。看着标记得十分清晰的俯瞰图，彦良道：“照我看，最简单的办法是火攻，从热气球上丢下油弹，把蕃贼的粮仓烧了。只要没有存粮，就算再险峻的山城也守不住的！”
“事情没有你说的那么容易吧？”护良疑惑的看了看天空中的热气球：“要想像你说的那样烧掉守兵的粮仓，那就必须飞到石堡城的顶上，而且还不能太高，否则根本扔不准。蕃贼又不是傻子，看到有人往他们头顶上丢油弹，他们会射箭的，万一被射中了，那损失可就大了！”
“哈哈哈，那就选个没有风的晚上就好了，可以飞的低一点，反正只要着了火，就不用担心丢不准了！”彦良笑道。
“没有风的晚上，那岂不是更危险？若是撞到山上，岂不是都完了？”
“护良你还是太心软了！”彦良笑道：“这也怕，那也怕，这可是在打仗，只要能拿下这座石堡城，整个河湟谷地就都是大唐得了，那些热气球损失一半我们也划得来。”
听到彦良这般说，护良沉默不语，这石堡城位于从湟河谷地进入切吉草原的通道的最后一个隘口，这里也是我国西北外流河和内流河、季风区和非季风区、青藏高原和黄土高原的分界线，今天青海省的农业区和牧业区的分界线也在此地。如果唐军能够攻占此地，留兵戍守，那就将边防线一下子往西推进了近千里，鄯州成了内地，肥沃的湟河谷地一下子变成了唐军所有，在当地游牧耕作的大量羌胡部落也自然成为大唐潜在的兵源。此消彼长之下，战争的形势自然会变得对唐军有利的多。
“就照我说的来吧！”彦良笑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至少这样比沿着山路堆人头要强多了吧！”
天色已晚，太阳已经完全落入地平线已下，只留下西边地平线上的一缕余辉。在唐军后营已经清理出一块平地，作为热气球的起降场。袁林把自己包裹在厚重的毛皮大衣上，一边戴着手套，一边向起降场入口站岗的浑身僵硬倒霉蛋点头致意。他迈开步伐，尽他所能地加快脚步，穿过庭院，朝不远处的食堂走去。靴子踏破寒夜的覆冰，积雪在脚下嘎吱作响，呼吸如旗帜般在眼前凝霜。他两手环胸，走得更快，一心祈祷自己没来晚，锅里的炖菜还没有冷。
当袁林走进食堂时，晚餐已经快要结束了，六七个飞行员聚在火炉旁，喝着烫过的淡酒，丢着骰子。作为当时真正的贵族兵种，这些驾驶气球的飞行员的待遇绝对是一等一的，即便在行军途中，他们也有酒和热乎乎的食物。他的朋友们正坐在门旁的条登上，笑作一团。柳智宇正绘声绘色的说着故事，这小子有一个天生的本事，擅长模仿各种角色的口音，听他讲故事，如同身临其境，一会儿模仿羽林军士，一会儿又变成长安恶少，一会儿变成大慈恩寺的沙门，当他学起酒肆胡姬或蛤蟆陵的秋娘时，那高亢的假音每每让听众笑得泪流不止。袁林从厨子那儿拿了肉饼和炖菜，在朋友们身边坐下，笑道：“今天又讲啥了？”
“袁林你总算来了！”柳智宇偏过头来：“说蛤蟆陵的一点轶事！”
“蛤蟆陵？说的好像你去过一样，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袁林嘲笑道。
“袁林你这话说的！”柳智宇反驳道：“说的好像你不想去一样，这么说吧！等这次打完了吐蕃贼，回来经过长安的时候，我就要去蛤蟆陵开开眼界！”
众人笑着起哄来，袁林喝了一口炖汤：“很好，如果你能活着回来的话！”
“为啥不能活着回去？”柳智宇骄傲的抬起头：“吐蕃人又不会飞，咱们可是能飞的！”
“对！咱们可是能飞的！”
“对，无论是骑马的还是徒步的，都可能掉脑袋，唯独咱们可是一根毫毛都掉不了，最多西北风吃到饱！”
飞行员们骄傲的说道，这些家伙对自己所处的优势地位已经有了非常深刻的认识，在热气球上，他们几乎是无法被攻击的，最让他们难受的不是吐蕃人的利剑，而是空中那刺骨的寒风。
“上头已经下命令了，今晚我们要去攻击石堡城，目标是吐蕃人的粮仓！”
“今晚？”柳智宇大惊失色：“为啥要是晚上？”
“因为我们必须飞的很低，这样才能确保把油弹丢到粮仓而不是别的地方。如果是白天，我们飞的那么低就会成为活靶子的！”
众人陷入了沉默，他们当然知道从空中投弹命中目标不是件容易得事情，所以通常来说热气球空袭目标都是城市，当时的城市里大部分建筑物都是土木结构，大多数房顶干脆就是用干草铺成的，只要发生火灾，根本就来不及扑救。而石堡城虽然名字里有一个“城”字，但实际上不过是一个堡寨，面积要小多了，而且里面的建筑物要比城市里少多了，要想烧掉粮仓，恐怕只有直接命中才可能。而热气球本身是一个非常难以操纵的飞行物，虽然吊舱上有推进的螺旋桨，但飞行起来还是极为不方便，白天还好，夜里想要飞到石堡城上空玩低空轰炸，着实危险的很。
“可是夜里不能视物，我们怎么知道石堡城在哪里？”有人问道。
“这个你们不用担心，今晚的月色应该不错！”袁林道。
吃完了晚饭，袁林走出饭堂大门，他的同伴们还在里面，消化袁林带来消息的震惊情绪。位于西北方向的石堡城在初升的月光下露出轮廓，看上去庞大而神秘。袁林不由得驻足凝望。突然，他心生怪异的狂念，自己如果一直向西飞，直到世界的尽头，那会看到什么呢？依照老人们的说法，世界的劲头是归墟，海水落入那无尽深渊之中，然后就是无尽的虚无。也许那才是自己应该去的地方，只可惜职责所限，自己去不了袁林回到自己的帐篷里，躺在榻上，闭目养神。他能听到同帐篷的人回来了，呼吸粗重，显然，他也知道了晚上要出击的消息，心神沉重。袁林知道如果自己说些什么的话，对方肯定会觉得好不少，不过他也不想说话，只是默然等待。
终于，外间传来尖利的哨音，那是集合的信号。袁林赶忙扎紧腰带，穿上毛皮大义，戴上手套，穿上皮毛靴子，向外走去。广场上已经站着十多个同僚了，袁林赶忙跑了过去，他看到彦良公子站在队伍面前，赶忙挺起胸脯，站直身体。
“都到齐了吗？”
袁林听到彦良的询问声，当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彦良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袁林的脸上：“多余的话我也不多说了，你们应该也知道今晚要做些什么！烧掉蕃贼的粮仓，饿死这般狗娘样的！”
“饿死这帮狗娘样的！”队伍中爆发出一片低沉的叫喊声，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凶狠的笑容。彦良露出满意的笑容，他上前一步，依次轻拍每个人的脸颊：“好样的！都是好样的！好好干，活着回来！我亲自给你们庆功！”
袁林和两个同伴翻身进入吊舱，开始检查上面的设备是否正常，当确认完毕之后，袁林对外叫喊了两声。然后旁人开始点着燃烧器，三个人蹲了下来，开始漫长的等待。直到袁林以为这个该死的气球哪里出了问题，永远也不会升起时，吊舱却猛地一晃，开始上升。
他缓缓上升，起初颠簸不已，后来渐趋平稳。地面离袁林脚底越来越远，吊舱轻微摇晃，他紧握铁制扶手，而即使隔着手套都能感觉金属的寒意。他注意到风并不大，不由得暗自欣喜，看来今晚成功的希望更大了。
吊舱高过树林的尖稍，继续向高处缓缓攀升。唐军的营地就在他脚下，镂刻于月光中。居高临下，你才发现它那些帐篷，壕沟，望楼有多么僵直、多么空洞。远处，他看到西边的谷地，距此两三里之遥的的灯火，那应该是前哨营地。以及此起彼落，自山间倾注而下，贯穿谷地的冰冷溪流，水面闪烁，月光映照。除此之外，目光所及之处便是一片由饱受寒风摧残的丘陵，嶙峋危岩和缀着残雪的荒芜之地。
“狗屎，快把火量降低些，我们的高度已经够了，转舵，踩螺旋桨，向南飞！”
热气球的上升开始停止了，随着机械咯吱作响，发出痛苦的呻吟，袁林能够感觉到热气球开始向远处的石堡城上空移动。柳智宇气喘吁吁的用力蹬动螺旋桨，他用毛巾包裹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由于身上几件皮裘，看上去肥胖了不少，就好像一个毛团。
“还有多远？”柳智宇气喘吁吁的问道。
袁林趴在地板上，透过吊舱正下方的一个孔洞，看着吊舱正下方，瓮声瓮气的答道：“还早着呢！继续蹬！”
“狗屎！”柳智宇骂了一声，脚上又用了几分气力。过了几分钟，袁林突然喊道：“够了，别瞪了，把火量放小些，现在的高度太高了！”
石堡城的城墙上，哨兵正无聊的看着远方，天冷的刺骨，风像急切的情人般撕扯他的衣服。城墙上倒是还宽敞，所以他无须担心失足坠落，可地表的确太滑。白天融化的雪水深入砖石的缝隙之中，晚上又冻成一片，一不小心就会摔个跟斗。
哨兵并不认为唐人会夜袭，陡峭的山道就算是白天也很难行走，何况是夜里，但军令就是军令，他只能尽可能蜷缩在避风的角落，等待换岗者的到来。但也不能一动不动，否则手脚就会冻伤。所以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不得不站起身来，在城墙上来回走一段。
暴露在外的双颊被冻得通红，双脚也早就在抗议，但他不加理会。狂风在他耳际怒吼，碎石在他脚下嘎吱作响，山脊线在他前方蜿蜒，有如白色蝴蝶结般渐渐升高，最后消失于西边的地平线。他走过一台投石机，它的底座深深地陷入城墙，投掷臂被拆下来维修，却忘了装回去，于是便像个坏掉的玩具般躺在那儿。
突然，哨兵的眼睛似乎看到什么东西，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定这不是幻觉。在月光下，一个巨大的球状物体正悬浮在石堡城的上空，正在缓慢的朝自己这边移动，在那个球体的下方好像还悬挂着什么，其距离地面只有二三十米。他想要叫喊，可嘴巴张大了，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似乎被巫术控制了咽喉。

第880章 空袭2
“再降低点，再降低点！”
“再低，再低就撞上了！”
热气球上，袁林正一边努力借助月光寻找下方吐蕃人的粮仓所在，一边对控制加热器的同伴发号施令，凭心而论，从热气球上向下轰炸可谓是知易行难：首先现在唐军向下投掷的并非装填火药的炸弹，而是一种将油脂、白糖、松香、木屑等充分混合后的燃烧剂，换句话说，这些投掷物的威力来源于燃烧而非爆炸，想要摧毁目标，那就必须直接命中而不存在近失弹，轰炸人口房屋密集的城市也还罢了，像石堡城这种纯军事用途的要塞，那就必须直接命中。
其次尽管热气球的移动速度很慢，但在空中吊舱还是在不断摇晃的，不光有横向的，还有纵向的，王文佐下令在吊舱的下方安装了一个水平架，将要投掷的燃烧弹安置在上面，并在燃烧弹的尾部安装了木质的尾翼，投弹时扳动一个扳机即可，这样可以让燃烧弹下落时的弹道尽可能有规则，并在吊舱底部安装了一个瞄准镜。但在风向、摇动等各种误差的影响下，这种轰炸行为的命中率只能说感人，要提高命中率，惟一的办法就是尽可能降低高度，但降低高度就意味着危险，除了被下方敌人的弓弩射中之外，热气球本身的可操纵性也无法与飞机相比，气流的变化很容易让其撞到树木、建筑物等，最后导致“球毁人亡”的惨剧。
“糟糕，袁林，你看，吐蕃人的哨兵，我们被发现了！”
听到柳智宇的喊声，袁林抬起头，向同伴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城墙上，一个吐蕃哨兵正目瞪口呆的看着热气球，嘴巴张的老大，几乎可以塞进去一个苹果。
“要射死他吗？”柳智宇手忙脚乱的给弩机上弦，却被袁林喝止住了：“别浪费时间了，咱们的任务是烧掉粮仓，再说了，吊舱摇晃的这么厉害，你射的中吗？”
柳智宇干笑了两声，放弃了上弦，转而帮助袁林调整热气球的位置，片刻后热气球终于悬停在粮仓的上空，距离地面大概有四十米左右。
“吐蕃狗贼，你爷爷来了！”袁林口中喃喃骂道，先点着了引信，然后猛地扳动扳机，只听到一声机括响，他顿时感觉到脚下的热气球向上一冲，显然投弹成功了。
“好了，升空返航！”袁林一边喊道，一边抓住吊舱的边缘，探出头去。他可以清晰的看到正下方火焰正升腾起来，这个角度他还很难确定燃烧弹是否真的命中了那栋被认为是粮仓的建筑物，不过他可以看到另一个热气球正在自己的下方朝火光处移动。
“后面的家伙省力了！”柳智宇笑道：“火光这么大，用不着担心看不见目标了！”
城墙上，吐蕃的哨兵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火光在他眼前升起，舔舐着所能接触到的一切，那个形状古怪的恶魔向上升起，消失在夜色之中，然后是第二个恶魔，它漂浮在粮仓的上空，然后丢下几个黑乎乎的东西，火烧的更厉害了。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身后传来的吼叫声将哨兵从噩梦中拉回现实，他本能的将号角塞进口中，用尽自己最大的气力吹动，浑厚的号角声在石堡城的上空响起，惊醒了吐蕃的守兵们。人们冲出房间时，正好看到唐人的第四个热气球——也是当晚轰炸行动的最后一个热气球丢下燃烧弹，绝大部分吐蕃士兵的第一反应是立刻跪倒在地，浑身瘫软的向神佛祈祷。
“起来，都给我站起来，快救火，快去把粮仓的火扑灭！”吐蕃的军官们用力踢打着士兵们，把他们一个个从地上扯起来，踢他们的屁股，驱赶他们去扑打粮仓的火。但唐人的燃烧弹的威力十分惊人，混合了硫磺、油脂、白糖、松香、木屑的燃烧剂的烧起来势头极猛，即便泼水上去，火不但没有熄灭，反而烧的更猛了。很快，吐蕃的守将就意识到，想要扑灭火焰已经不可能，最多也就拆毁临近的建筑物，阻止火焰蔓延开来。
次日中午，石堡城的吐蕃守将绝望的看着原先粮仓的位置，那儿已经变成了一片焦木碎石的宽广瓦砾场，原先里面储藏的足够守兵食用两年的粮食已经全部化为乌有，几个厨妇正在上面寻找什么，但那注定是一场徒劳，昨晚那火势面前，什么都不会留下来。
“将军，吃点东西吧！”仆人哀求道。
“去计算一下，城里还有多少食物！”将军猛地转过身：“我是说所有可以吃的东西！”
很快，调查的结果就被报了上来，吐蕃的将军接过写着计算结果的纸：“这么少？”
“只有这么多！”负责清点的军官苦笑道：“您忘了，两天前您刚刚下令把粮食集中在这个仓库来！”
吐蕃将军顿时语塞，他也想起来自己当初的命令，可确实粮仓是整个石堡城内最坚固的建筑物，而且水井就在旁边，万一有变也好应对，谁能想到天降横祸，居然就这么被烧了？
“将军！”那军官道：“唐人能从天上来，简直是闻所未闻，粮仓又被烧了，城里的士气……”听到部下的提醒，吐蕃守将顿时清醒了过来，他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绝望的目光，有的士兵干脆跪在地上向神佛祈祷，显然，昨天晚上那场天降横祸把这些淳朴愚昧的男人们吓坏了，他们也许不怕死，但唐人的攻击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能力之外，甚至也超过了吐蕃守将自己的理解范围。天空是属于神灵的，而唐人却能从天空降下火焰，这难道说神灵也站到唐人那边去了？
“来了，又来了！”
又一阵惊呼声将吐蕃守将惊醒了过来，他抬起头，只见士兵们惊惶的东奔西跑，不由得大怒：“都给我站住了，到底怎么回事？”
“您看，那边，就在那边！”一个士兵惊恐的指向半空中，吐蕃守将顺着方向看去，只见半空中一个巨大的气球正在缓慢的移动，气球的下方悬挂着一个吊舱，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甚至可以看到有人在上头对这边指手画脚。
“有人，上头有人！”
“菩萨保佑，居然人可以飞到天上！”
“这难道是真的，昨天晚上唐人就是用这玩意烧掉粮仓的？”
“这下可完蛋了，唐人能够飞，石堡城守不住了！”
一开始是一个，然后是两个三个，就好像多骨诺骨牌一样，越来越多的士兵跪了下来，双手合十向菩萨祈祷。大怒的吐蕃守将用皮鞭狠狠抽打跪下的人，用力将其从地上拉起来，可他这边拉起来一个，那边跪下来的就有十个，看着齐刷刷叩首的人头，他不禁感觉到一阵绝望。
“用力蹬，你没吃早饭吗？”袁林头也不回的大声叱呵道，手里拿着望远镜查看着不远处石堡城，他这次的任务是评估昨夜空袭的结果，来确定是否今晚要再来一次。
“娘的，要不你来蹬，老子去看空袭的战果？”柳智宇一边用力蹬踏板，一边骂道。
“不好意思，这是抽签的结果，愿赌服输呀！”袁林笑道，他突然咦了一声。
“咋了，昨晚我们烧错地方了？”柳智宇问道：“娘的，我就知道你这家伙办不成事，昨晚应该让老子投弹，你去蹬螺旋桨的！”
“放屁！”袁林骂道：“睁开你的狗眼看看，那个粮仓已经被烧成一片白地了，你有这个水平？笑话！”
“那里叽叽喳喳啥？一点静气都没有！”柳智宇问道。
“你看看，吐蕃贼子跪了一地，正朝咱们磕头呢！”袁林道。
“啥？朝咱们磕头？”柳智宇跳下踏板，抢过袁林手中的望远镜，往石堡城看去，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的吐蕃士兵，他们正朝着自己连连叩首，口中念诵不止。
“咦，咱们烧了他们的粮食，他们还朝咱们磕头！真是一群贱骨头！”
“把望远镜拿来！”袁林伸手要抢，柳智宇却转过身去，将望远镜放在背后：“你去蹬踏板，让我也靠近些看看！”
“凭啥？你明明打赌输了的！”袁林急道。
“哎呀，下次我赔给你就是了，快去蹬踏板，别这么小气！”柳智宇连连挥手。
“你记住了，下次你要赔我的！”袁林没奈何，只得去蹬踏板，柳智宇举起望远镜继续美滋滋的看了起来。
石堡城内，随着唐人热气球的逐渐靠近，愈来愈多的吐蕃士兵跪下叩首，虔诚的祈祷。那吐蕃守将无论如何威胁利诱，也没人理会他。绝望的他突然冲到墙边，抢过旁边士兵的弓箭，便朝空中的热气球射去，可热气球的位置还是太高了，那一箭只飞了大概三分之二的高度，就落了下来。那吐蕃将领待要再射，却被旁边的兵士抱住了。
“你干嘛？”吐蕃将军怒道。
“射不得呀，天上飞的可是神灵，向神灵张弓可是要遭报应的！”
“放屁，快放开，这是唐狗的玩意，有个屁的报应！”他一脚蹬开部下，张弓便要再射，那兵士却又扑了上来，一边抓住将军的胳膊，一边对周围大声喊道：“将军要对神灵放箭呀，大伙儿快上来帮一把手，不然触怒了神灵大家都活不了，死后还要被打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听到那兵士的叫喊声，四周的吐蕃兵士赶忙一拥而上，将那将领死死抱住，那将军的护卫想要上前解围，可看到天空的热气球和如疯狂了一般将军，手脚就慢了下来，力道也小多了。很快，那将军就被解除了全部武装，被捆绑在石堡城的广场上。
“将军，不是我们要害你，着实是神灵射不得，要是让你得罪了神灵，大伙儿都要跟着遭殃！”一个老兵苦笑着解释道。
那吐蕃将领已经被气的说不出话来，只是恶狠狠的盯着那老兵。那老兵被看的心虚，赶忙退到一旁，对众乱兵道：“将军眼睛盯着好吓人，那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
“要不先让将军冷静一下，他现在都气昏头了！”
“将军这边的事情先放到一边，你们有没有想过怎么对付唐人？”
“对付唐人，那不是将军的事情吗？”
“将军要是有办法，他会气急败坏成这样？”有人冷笑道：“他张弓射气球，却不看看那气球有多高多远，这不是气昏头了，怎么会这么做？”
“这话不错，这个距离，高度，再强的神射手也射不中！”
“好，那就先把将军的事情放一边，你们觉得应该怎么对付唐人？”
“打肯定是不成的，这石堡山城肯定守不住！”
“不错，肯定守不住，就算昨晚粮仓没被烧掉，唐人每天晚上来一次，早晚也会烧掉。就算烧不掉，天天晚上这么折腾，谁能挺的下去？”
“是呀，唐人能飞肯定是得到了菩萨的保佑，菩萨保佑唐人，我们怎么打得过？”
众人接二连三发言，大部分意见是一致的。石堡山城的陷落就是个时间的问题，继续坚持下去不过是害人害己。
“那怎么办？”有人问道，怯懦的目光里含着希望。
“我们投降吧！”有人给出了答案：“完好的交出石堡城，唐人应该会饶过我们的！”
“那怎么能成，如果投降的话，我们的家人肯定会被严惩的！”有人绝望的答道。
“就算我们坚守，也守不了几天。如果石堡城这么快就陷落。我们也会被残酷的严惩的！”
“为啥？”
“这还不简单，没有吃的，我们能守几天？这石堡城号称天险，我们守几天就陷落，你觉得上头会怎么想？我们的子孙后代头上都要留着狸尾巴了！”
“可这是因为唐人能够飞起来呀！这怎么守？”
“你觉得上头会信你的鬼话？若非亲眼看到，连我自己都不信！”

第881章 拯救者
“这倒是！这种鬼话没人信！”
“那应该怎么办？”
“打开城门，向唐人投降。别担心家人了，唐人能在天上飞，即便是钦陵大将军，也不可能打赢。我们应该站在胜利者一边！”
“对，我们应该站在胜利者一边！”
要求开城投降的声音逐渐占了上风，那个一直在天空中盘旋的圆形奇怪东西在提醒每一个吐蕃守兵眼下的形势。最终，士兵们推举了一名军官作为大家的代表，向天空中的那个奇怪玩意投降。
热气球的吊舱里，袁林正在费力的蹬着螺旋桨，传动装置发出咿呀咿呀的声音，让他愈发心烦，终于他按奈不住，喝道：“柳智宇，你看够了没有？有完没完？快过来蹬踏板！”
“就一会儿功夫你吵啥！最多回去都由我蹬就是了！”柳智宇头也不回，拿着望远镜看的美滋滋的。
“什么叫最多回去由你蹬，回去本来就该你蹬！”袁林怒骂道，他跳下踏板，正想把同伴扯回来，却听到柳智宇大声道：“咦！这些吐蕃人干嘛呢？爬到这么高的地方，不怕跌下去摔死，还拿着旗子乱挥，还是白旗！”
“吐蕃人打白旗？”袁林一把抢过望远镜，看了过去，果然几个吐蕃人爬到石堡城最高处的塔顶，正举着一面白旗不断挥舞，口中喊着什么离得太远也听不清。
“吐蕃人这是要降？”袁林皱起了眉头：“这该不会又诈吧？”
“为啥你觉得有诈？”柳智宇习惯性的唱起了反调：“我倒是觉得是真的要降，粮仓都被烧了，又看到咱们这热气球，哪里还想打下去？”
“粮仓烧了又如何？这石堡城里其他地方应该还有一些粮食，再坚持一段时间也不难，热气球虽然利害，但油弹却是有限的，如果他们死硬守下去，拖延个把月应该问题不大！”
“还个把月！照我看，最多七八天！”柳智宇冷笑道：“算了，咱俩在这里吵也吵不出个结果来，还是先回去禀告上头，让上头烦这个心去！”
“嗯，这话不错！”袁林笑道：“你刚刚可是说了，回程都由你一个人蹬，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呀！”
“娘的！”柳智宇咬牙切齿道：“你这家伙居然在这里等着我了，滚开，给老子腾开位置来，一个人就一个人，今天就让你知道柳老子我的厉害！”
袁林和柳智宇的热气球刚刚落地，就把石堡城有守兵乞降的消息禀告了上司。得知这一消息的护良兄弟立刻召集将领们商议对策，众人中资格最老的沈法僧倒是镇定的很：“无妨，派两百人上山便是，有热气球在，也不用担心吐蕃人有埋伏。到了石堡城下，就让里面所有的吐蕃兵士出城解兵。要是答应最好，要是不答应最多让这两百人再下山来，就算吃亏也吃不到什么大亏！”
“沈叔父说的是！”彦良第一个表态赞同：“如果这是吐蕃人的诡计，最多晚上让热气球再来一次，反正吃亏的不会是我们！”
“那就依照沈叔父说的办吧！”护良点了点头：“虽然还不知道石堡城的守军是不是真的要投降，至少夜袭是成功的，估计城内的军心已经乱了，只要别掉进守兵的陷坑，破城就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了！”
事实证明沈法僧的判断很准确，当接受投降的小队唐军在石堡城门前高声提出己方的要求后不久，那座令人生畏的城堡的门就打开了，从里面鱼贯而出六百名吐蕃士兵，他们驯服的向只有己方三分之一人数的唐军先遣队交出了全部的武器，并老老实实下了山。确认吐蕃人向山下走去，唐军士兵赶忙进城，欣喜的发现城内已经空空如也。
石堡城。
护良凝视着眼前狭窄的山路和头顶上石壁上堆积如山的落石，突然问道：“彦良，如果没有热气球，你觉得我们要死多少人才能拿下这座城堡？”
“五千，一万，甚至两万？”彦良打量着不远处隆起的石头城墙，叹了口气：“反正这些路上要铺满尸体！”
“反正我们的现有的人马血要流干还未必够！”护良叹了口气：“难怪阿耶这么有信心，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后手！”
“你又不是第一次认识他！”彦良笑了起来：“谁也不知道他肚子里还有多少杀招，你要和他为敌，要以为自己赢定了，那估计就要倒霉了。”
“是呀！”护良笑道：“这次总算轮到钦陵了！”
“嗯！”彦良突然低声道：“你有没有觉得，父亲一直都在盼着你能够顶替他在长安的位置。”
“顶替他在长安的位置？什么意思？”护良不解的问道。
“你还不明白？”彦良笑道：“父亲他根本就对大唐中枢的大权没兴趣，只不过是不得已留在长安，等你能顶替他？他就会立刻离开长安！不然的话，你看看这热气球，他如果想当皇帝的话，早就当上了！”
护良看了看悬浮在半空中的热气球，叹了口气：“你说得对，他要是想当天子的话，早就当上了！”
护良兄弟无声的结伴而行，寒风掠过，将他们身后的斗篷掀起，猎猎作响，护良穿过阴冷的城门洞，来到西面冰冷的低矮城垛边。城墙以外高度骤降，只剩一片暗黝寒荒，彦良跟了过去，两人便这么肩并肩站在世界的尽头。
为了扫清射界，并不给进攻者修建攻城机械的材料，石堡城的守兵绝不让森林延伸到一里之内，原本生在这范围内的各种树木，早已被被砍伐干净，只留下光秃秃的岩石之地，如此一来，任何敌人都不可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前来进犯。可尽管如此，在这里依然能看到山坡下方那大片森林。站在这里，护良可以看到那些阴暗的森林，即便是大白天，阳光也无法穿透那亘古的盘根错节，给人一种鬼影森森的感觉。
护良站着远望，四周一片寂静，全无人烟，劲风疾袭，冷如刀割。他突然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旷古无人之地，小时候听奶妈说过的那些关于妖魔鬼怪的种种传说故事，似乎也不是那么可笑了。
“我们的敌人便在那边。”护良伸出右手，指向西面那无边无际的荒野，轻声道：“父亲让我们向西进军，却没有最终的边界在哪里！”
“敌人并不难找到！”彦良笑道：“那么养活大批牲畜牛马的地方并不多，现在又是春天，牲口都熬了一个冬天，都没膘，吐蕃人除非丢掉牲畜，否则他们跑不远的。就和我们以前追击虾夷人差不多，你不必太担心了！”
就好像冲出河渠的洪水，在占领了石堡城后，唐军穿过日月山脉谷道，涌入青海湖南侧的大非川草原（即切吉草原），距离上一次唐军抵达这片草场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二年，金戈铁马依旧如故，所不同的是，大军头顶的天空上，还漂浮着一一只只热气球，俯瞰四方。
“大将军！”桑杰是石堡城的降军之一，他投降之后立刻将吐蕃人的布置和盘托出，凭此获得了护良的信任，立刻被授予捉生将的官职。感激不已的他立刻献策，力主唐军应该乘着青海吐蕃人尚来不及集中兵力的关头，分兵四略，将其各个击破。
“钦陵父子去年为了已经将各东岱（千户所）的兵力征发三分之二，翻过祁连山，进攻河西之地，现在留在青海的不过是老弱罢了。去年冬天，各个部落的牲畜都在南方草场过冬，开春后要向北迁徙，吃北边草场出来的新草。虽然守将已经得知了大军出师的消息，但其依仗石堡城的坚险，以为我大唐之兵至少也要两个月才能进入大非川。所以只是令各部缓慢合拢，以免牲畜大量死亡。而眼下石堡城已落，大军已经进入大非川，吐蕃各部还在分散四地，仓促之间合拢不得。若您能将大军分作数路，各路并进，定能如虎入羊群，尽破各部！”
“你建议分兵？”护良看了看桑杰：“那会不会力分则弱，反被吐蕃击败呢？”
“大将军多虑了！”桑杰笑道：“钦陵征服青海之后，将本地的吐谷浑各部拆分，与他带来的吐蕃人合作四茹（吐蕃的军事单位，类似于唐的都督府），吐谷浑人部众凋零，又时常被征发兵众，其实心中早有不满，无非是没有机会罢了，若是大唐天兵一到，必有四起应和之人，那时吐蕃人弹压还来不及，哪里还能有力气对付您的大军呢？”
“嗯，这倒是个好办法！”护良与彦良交换了一下眼色，点了点头：“那好，你从降兵中挑选五十个人来，分往四方，传发檄文！”
“遵令！”桑杰赶忙退下了。护良道：“沈叔父，你觉得分兵之策如何？”
“计策是好计策，可是我们眼下没必要冒这个险！”沈法僧笑道：“说白了，吐蕃人自己就是坐在柴火堆上，他们这些年欺压吐谷浑各部，吐谷浑各部早已愤恨不已，只不过实力不济，敢怒不敢言罢了。而我们大军一到，只要伸张正义，吐谷浑人自然就会起兵攻杀，他们是青海本地人，还担心找不到吐蕃人？我们只要大军直进，直取吐谷浑的旧都树敦城即可！焚其积聚，毁其城郭，即便不能得钦陵首级，其元气也必然大伤，不能复为我大唐祸患！”
“沈叔父说的是！”护良听到这里眼睛一亮：“确实长途远征，不应再分兵，节外生枝！”
确定了行军策略，唐军开始向西南行军，在三天后通过了青海南部山脉的隘口，一路向西，沿途他分出侦骑，大张旌鼓，竭力壮大声势。沿途遇到的部落，若是吐蕃则诛戮，若是吐谷浑人便纵放，并将吐蕃部之牛羊子女分赏，与其言奉大唐天子令，解救其于水火之中。吐谷浑人多大喜，将其唐军到来的消息分报四方，一时间整个青海湖周围都沸腾起来。
树敦城。
“唐人已经攻下石堡城，进入大非川了！”
勃伦赞刃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穿过山脉、草原、绕过湖泊，最终停留在一个黑色方块前，这时他抬起头来：“还有呢？不会只有这些吧？”
“还有？”吐蕃军官脸色并不好看：“唐人还放出风声，说他们这次来是为了解救吐谷浑人的，沿途遇到的部落，都把我们吐蕃人杀掉，而没有伤害吐谷浑人，还把俘获的牲畜牛马分给他们！”
“解救吐谷浑人？”勃伦赞刃笑了起来：“唐人还是那么奸滑，嘴巴上就好像涂了蜜一样，可惜言语里包裹的是毒药。不过，他们现在对吐谷浑人很好，可等到打败了我们，救轮到吐谷浑人倒霉了。突厥人、高句丽人、铁勒人、薛延陀人不都是这样吗？”
“是呀！可问题是那些蠢货不会懂得这个道理！听说唐人来的消息，肯定有不少吐谷浑贱奴会造反的！”
“这个无需担心，只要能把唐军击败，剩下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勃伦赞刃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现在的问题是唐人怎么能那么快攻下石堡城，那地方的险要我们都是知道的，就算唐人善于制造攻城器械，那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难道是被内奸拿下的？”
“不！”吐蕃军官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苦笑：“我听到一个消息，唐人得到了天神的庇佑，天神的雷火从天而降，将石堡城的粮仓全部烧毁了。没有粮食，自然无法坚守，所以石堡城才投降的！”
“天神的雷火从天而降，把粮仓烧毁了？”勃伦赞刃皱起了眉头：“这怎么可能，就算运气太差有雷电劈下来，引起火灾，可城里的守兵肯定会救火呀！大部分粮食都能救回来的！”

第882章 张网
“这我就不知道了！”那个吐蕃的军官疑惑的摇了摇头：“还有，有人说唐人获得了天神的庇佑，所以他们能够飞行，从天而降的占领了石堡城？”
“唐人能飞行？从天而降？”勃伦赞刃笑了起来：“这应该是唐人自己编造的谣言，唐人要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能飞，那他们早就征服全世界了，谁能抵抗能飞的敌人呢？”
“这倒是！”吐蕃军官笑了起来：“您说得对，估计这是用来哄骗那些吐谷浑人的！”
“嗯！”勃伦赞刃点了点头：“这种谣言其实并不难对付，只有蠢货才会相信，稍微有点头脑的人就只会把这当成笑话！”
“将军您说的对！”吐蕃军官点了点头：“不过唐人攻占了石堡城这是事实，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首先我们应该尽可能快的集结兵力！”勃伦赞刃道：“时间是现在的关键，这个季节，各个部落的丁壮要么在准备耕作，要么也和自己的牲畜在一起，分散的军队不值一提，只有先集结起来才有用。不过唐人应该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应该也正在朝我们这里来！”
“将军，我们可以向西撤退，让部众也向西退却，同时派出信使，让您的兄长迅速回援，两面夹击唐人，就和上次一样，我们一定能赢！”
“不错，的确应该派信使通知兄长！”勃伦赞刃点了点头：“但向西撤退，恐怕就没有那么简单了！如果这么做的话，恐怕要损失相当数量的牲畜和部众！”说到这里，他的脸上罕见的露出了犹豫之色。看到勃伦赞刃这幅样子，军官们也闭住了嘴。在战争中，能够两全其美的选择少之又少，甚至可以说没有，绝大部分选择其实都是在几个糟糕的选项中选择一个不那么糟糕的。就拿勃伦赞刃面临的选项来看，如果以树敦城为中心聚集兵力的话，很可能会在集结足够的兵力前就必须面对唐军的进攻；而如果向西退却，虽然能避开唐军的兵锋，但在向西撤退的过程中，各部刚刚过冬的牲畜会出现大批死亡，这种损失对于原本就十分脆弱的吐蕃经济是难以承受的。
“应该先想办法弄清楚唐人有多少军队，然后再决定留守还是向西！”经过权衡利弊之后，勃伦赞刃低声道。
三月初九，拂晓，寒气逼人。
唐军已经离开了营垒，分作六路纵队，之间相隔六七里，并肩而行。行军时，马蹄脚步带起的烟尘被寒风吹起，向东飘散，犹如晨烟一般，在大军行列的前方、两侧、后方各有热气球在空中缓慢的航行，站在热气球的吊舱上，向下俯瞰，一行行军列宛若巨蛇蜿蜒，旗帜飘扬若带，烟气如柱子，委实是壮观至极。
“壮观，壮观！”柳智宇看着下方的景色，赞叹道：“大丈夫有朝一日能统领大军，征讨四方，当真是死了也心甘呀！”
“你少在这里冒酸汤了！仔仔细细盯着下头！”袁林一边用力蹬着螺旋桨，一边呵斥道：“别漏过了吐蕃人的侦骑，不然小心军法无情！”
“那怎么会！”柳智宇满不在乎的笑道：“这里又不是山里，都是平地，还有望远镜，我若是看不到，那真是瞎了！”
袁林却是不屑的很：“你若是那么喜欢冒酸水，就留在长安跟那些诗人骚客瞎混，不必出塞来打吐蕃人。”
柳智宇正想反唇相讥，突然发现西面远处有一些黑点，赶忙拿起望远镜细看起来，大喜道：“好多牛马，肯定是逃散的吐蕃部落，快拿信号筒来！”
“你先看清了，别急，不然错了可收不回来！”袁林跳下踏板，拿起望远镜细看起来，果然看到一众人马正在向西南方向前行，约莫有两三百匹牛马，各色杂畜两三千头，还有十几辆勒勒车，应该是某个草原上的小部落。两人赶忙取出一支竹筒，点着了引信，那竹筒立刻喷射出灰黑色浓烟，在天空中显得格外刺眼，数十里外都能看得清楚。
“有黑烟，西南边有敌情！人马在五百以内！”地上的侦骑立刻禀告了高延年，高延年拿起望远镜确认了黑烟的柱数和方向之后，立刻对一旁的长五郎道：“长五郎，领着你的本队快去看看，若是情况不对，便以鼓号相通！”
长五郎应了一声，便策马出了行列，身后的掌骑官举起代表他的大旗摇动，隶属于他统领的骑队便驰出行列，跟着大旗向西南方向而去。由于这次的唐军中大部分是由来自河北、辽东、三韩、倭国等地的勇武善射之士，并无大唐原有的府兵制度，所以王文佐在长安编练时便依照这些武士的籍贯，血缘，亲疏，分为若干支队，选择当中声名显赫，部曲众多之人为队首。长五郎和高延年便都是这些队首之一，这种编伍方式的好处就是每个支队语言习气相通，有很强的向心力，缺点就是全军被分成四五十个人数多少不一的支队，对于全军的指挥官来说调度起来麻烦的很。
长五郎看着天上的烟火所指方向，跑了约莫十余里，便找到了大批牲畜车马留下的足迹，心中大喜，赶忙催令麾下分作三队展开，快马追逐而去，只过了约莫半响功夫，便看到前面的车马牲畜，他从胡禄中抽出一支鸣镝，搭在弦上，引满弓朝天射去，只听到一声尖利的鸣镝声，隆隆的马蹄响起，犹如擂鼓一般，向前面的部众席卷而去。
“快跑，快跑！”女人拼命的将自己的儿子推上马，催促道：“快打马跑，唐人追上来了！”
“阿妈！”青年看着身后涕泪交杂的母亲，急道：“我逃了你们怎么办？为何不一起逃？”
“我已经老了，哪里逃得掉？”女人看着马上的儿子，催促道：“唐人来了最多拿了我去当奴婢，性命无忧，你是个丁壮男人，又是部落你的勇士，唐人定然会害了你的！快逃，快逃，晚了便来不及了！”
马上的青年回头看了看远处马蹄带起的烟尘，咬了咬牙，对母亲喊道：“您放心，等我赶到树敦城，便带兵回来救您！”说罢，他便打马逃走了。
类似的母子之间、夫妻之间、父子之间的离别惨剧在这个小小的部落中发生，当长五郎带领的骑队赶上了畜群，剩下的人都放下武器，跪地乞降。看着对面武装到牙齿的骑士，没有人会蠢到以卵击石。
“怎么搞的，部落里都是老弱妇孺，就没几个青壮年？还有，这马匹也太少了吧？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长五郎也看出不对来，草原上的游牧部落，马匹不但可以提供奶、肉等食物，还是重要的生产生活工具，一个徒步的牧羊人最多也就能养六七十只羊，而三五个骑马的牧人可以很轻松的放牧三五百只羊。所以一个部落的牲畜里，马和牛羊是大概呈一个固定比例的。
“遵命！”担任向导兼通译的吐谷浑牧人大声问道：“你们部落的青壮男人呢？还有马匹呢？怎么这么少？老老实实回答大唐老爷的问题，不然小心掉脑袋！”说到这里，他拔出腰刀虚劈了一下，做出恐吓的样子。
“回禀老爷！”跪在地上的一个黄胡子老人抬起头来：“刚刚部落里的青壮以为是马贼，就赶忙打马逃走了。”
“放屁！”那通译怒道：“你当我们是傻子吗？马贼还是军队你都分不清楚？这大非川上哪有四五百骑的马贼？快说，不然老子转告大唐的老爷，有你们的好果子吃！”
那黄胡子老人已经眼见得儿子已经逃远了，心下大定，早已存了必死的决心，他扯开自己的领口，露出脖子来：“我能活到这个年纪，又有三个儿子，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您要砍就砍吧！”
一旁的长五郎虽然听不懂他们说的什么，但听两边的语气和那老人的动作，便知道有些不对了：“怎么回事？那老头儿说了什么？”
通译气急败坏的答道：“是这么回事，我问他们部落的年轻人和马匹都去哪儿了，那老儿居然说是刚刚看到烟尘，以为是马贼，就让年轻人们骑着马逃走了。这不是分明骂大唐王师是马贼吗？一定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罢了！”长五郎摆了摆手：“马贼也好，王师也罢，不在嘴巴上，无所谓，就依照旧例行事吧！”
听到长五郎的命令声，随行的骑兵发出一片欢呼声，依照长五郎口中的“旧例”，像这种没有交战的情况，他们可以从战利品中获得十分之一的比例，这个比例虽然不高，但未发一矢便能得到，也着实是不错了。他们立刻下马，将部落中男女老弱用绳子串了，拖在马后，又分出二三十骑来，驱赶车马杂畜，一路往来时路上而去。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唐军前进的速度，大部分牲畜被编入辎重队中，作为未来大军供给的一部分，而这些男女老弱，将被随行的商贾购买，然后带回陇右以及即将开垦的河湟谷地作为军奴。
四轮马车吱吱呀呀的前进，矮几上的茶杯随之摇晃，彦良和护良兄弟盘膝分坐于矮几两边，正聚精会神的地图上写写画画。突然，马车停住了，车门被打开，一名护卫躬身道：“大都督！长五郎队刚刚截获了一支吐蕃部落，俘获马九十七匹，牛两百三十二头，羊、驴等杂畜一千四百余头，老弱妇孺四百余人！”
“我方死伤了多少人？”护良问道。
“我方未损一人！”那护卫答道：“那个部落的青壮发现被追上之后，就纷纷上马逃走了，留下的老弱妇孺都跪地乞降，没有抵抗！”
“青壮都逃走了？”护良皱起了眉头，他与彦良对视了一眼：“知道往哪个方向逃了吗？”
“听说好像是往西边逃了！”
“嗯！就这样吧！”护良点了点头，那护卫赶忙带上车门。马车也开始继续摇摇晃晃的继续前行，彦良笑了笑：“怎么了？觉得有些不对？”
“嗯，青壮逃走，那说明他们应该有个去处！”护良下意识的捋着下巴的胡须：“而且正常人肯定不会甘心就这么丢下自己的家人孩子，牲畜不管。”
“不错，就算他们不想管，可没了牲畜牛羊，他们在草原上也活不了多久！”彦良接口道：“就算他们不想做什么，形势也会逼迫他们做些什么的！”
“应该派出更多的斥候？”护良问道：“热气球毕竟是天上飞的，有些事情还是无法代替地上跑的！”
“不错！”彦良点了点头：“我也有种感觉，应该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要和吐蕃人打一仗了！”
“不错！”护良点了点头：“我若是吐蕃人的将军，也会打一仗，不然这么搞下去，他自己的手下恐怕会先受不了的！”
“早就听说吐蕃人勇悍敢战！倒是要见识见识！”彦良笑道：“看看是不是我们的马队对手！”
“嗯！”护良点了点头：“希望是个晴天，这样我们的热气球也能派上用场。”
树敦城。
“什么，唐人分为六队，并马而行，各队之间相隔六七里？”勃伦赞刃惊讶的问道：“你有没有搞错，唐人怎么会把军队弄得这么散乱？”
“回禀将军，这是从众多逃人口中得到的消息！”吐蕃军官沉声道：“我已经反复确认过了，唐人就是这样摆开行列的，所以已经有不少部落被唐人抄劫，损失的牛马杂畜算起来已经有六七万了！”
“这么多！”勃伦赞刃听到这个数字也吓了一跳，在吐蕃社会里，人口几乎等于军队，而这些牲畜几乎等于人口，粗略算一下，吐蕃等于还没开打，已经损失了六七千人口了，这对于噶尔家族来说，也不是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数字了。

第883章 贴脸
“看来是必须要先打一仗了！”勃伦赞刃叹了口气：“否则唐人如此猖狂，若是任凭其这么下去，等兄长回来还真没法向其交差！”
“将军说的是！”那吐蕃军官赞同道：“而且唐人兵分多路，相互之间又隔着这么远，正是我方动手的好机会！”
“嗯！”勃伦赞刃点了点头：“的确是当拼死一战的时候了！”
已经是黄昏时分，一场春雨降临大地，举目远望，天色暗淡，冷风夹杂着细密的雨滴拍打在帐篷上，发出细密的声响，远远望去，雾气层层。天空中原本不断出现的飞鸟，突然间也消失无影了，只看到无边无际的春草，在风雨中淅淅飒飒摇动，便如同海上的潮水一般。
唐军的营地里，潮气逼人，军士们穿裹着严实，挤在帐篷里，外间的篝火散发出苟延残喘的烟气。护良穿过营地当中的小路，看着眼前的一切，神色忧虑：“这雨天要是再拖延几天，恐怕要发疫病！”“嗯！”彦良点了点头：“沈叔父也病倒了，这种天气的确很糟糕！不过天气有雨有晴，这个谁也没办法！我们能做的只能让多煮些姜汤水，分给士卒饮用了”“嗯！”护良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
两人巡视完军营，各自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听到雨滴打在帐篷上滴滴答答的声响，都不禁有些心神不宁。时间渐晚，护良正准备躺下歇息，突然听到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护良一把抓住枕下的短刀，喝道：“什么事？”
“大都督，有紧要军情！”
听到是熟悉的护卫声音，护良松了口气，道：“进来说话！”
帐帘被掀开了，一身铁甲的护卫带着潮湿的寒气进来了，护良不禁打了个寒颤。
“热气球上的斥候发现西北约莫三十里处有一处营火，可能是吐蕃贼兵！”
“吐蕃贼兵？这个时候？”护良吃了一惊：“有多少兵马？”
“由于天气的缘故，热气球的斥候看不太清楚，又不敢降的太低，怕被发现。只知道人马不少，应该至少有三四千人！猜测可能是想要偷袭我军的！”
“来人，把彦良公子请来，还有沈将军！”护良稍一犹豫，还是添上了沈法僧。片刻后彦良和沈法僧都来了，彦良笑道：“听说发现吐蕃贼，这种天气，蕃贼还真是能熬呀！”
护良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裹成一团，脸色惨白的沈法僧：“叔父身体可还熬得过？”
“无妨！先说兵事！”沈法僧强道：“吐蕃贼兵在哪里？有多少兵马？”
护良把送来的情报复述了一遍：“看来吐蕃人是想乘着雨天，弓矢不利，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沈法僧冷笑了一声：“此等天气，受困扰者不止我等。如若趁雨夜以轻骑袭营，贼必不为之备，可一鼓而下！”
“嗯！”护良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彦良，彦良笑道：“我和叔父看法一致，这样吧！先令各军准备食物，明天一早朝食后立刻出发，由我统兵，给贼人来个当头一棒！”他不待护良开口争辩，便摆了摆手：“你莫要与我争，你是此番出兵的大都督，肯定是要留守本阵的，这领兵杀贼的事情肯定是我的！”
“那就劳烦兄长了！”
次日凌晨约莫四点左右，雨就停了，天空虽然没有放晴，仍晦涩有云层遮盖，但雨既已住，军营中便也有了几分生气。护良身着镀金的明光铁铠上马，身边除了数十骑亲信护卫，还有四五辆四轮马车，车上都是金银器皿和上等蜀锦，都是准备用来临阵赏赐有功将士的。浓云下的天空无星月，四野一片漆黑，空气寒冷清冽。骑士正忙碌的吃着早饭。将士饮食的时候，从奴军役们也急忙切谷草把马喂了一次，并将马蹄用牛皮捆扎，甲胄则包好了放在从马上。
由于马匹已经跋涉了半个多月，都掉了不少膘，为了保留马力，遇到陡峭不宜行之地时，唐军骑士们都下得马来，将士们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拽着前马的尾巴，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草甸中前行。就这般行了二十余里，天色已经完全亮了，前面的哨探看到前方天空中的灯光——那时指引方向的热气球，那热气球的下方就是敌人的所在。
当唐军渡过一条小河，前方的热气球丢下三个发烟筒，浓烟划破天空，在天幕上留下三条浓重的痕迹，这意味着敌人的营地已经相距不远了。彦良举起右臂，对靠过来的传令官道：“传令下去，各队披甲！”
唐军的骑士们停下来，开始穿戴铠甲和为战马披甲。眼前的草甸平坦开阔，一直向西延伸，没有尽头。许多骑士们这辈子也没有见过这般景象，纷纷感叹地说道：“好一片跑马厮杀的战场，若是能葬身于此地，也算是没有遗憾了！”
此时正是公元682年四月初二的卯辰之交。
当唐军披甲列阵之时，吐蕃人便已经发现了。
吐蕃人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勃伦赞刃虽然长途行军十分疲惫，还是依照往日的习惯派出了足够多的夜哨，但唐军的靠近时，某个夜哨在确定来者不善时，便牵出两匹马，骑上一匹快马，带着从马，向己方的营地逃去。
在逃跑的过程中，这个夜哨遇到了唐人的前哨斥候，唐人的斥候立刻张弓放箭，射中了那吐蕃夜哨的小腿，顿时血流如注，那吐蕃夜哨情急之下，割断了从马的缰绳，那从马是匹栗色的母马，唐人前哨所骑的是公马，闻到母马的气息，不顾主人的鞭打，便与那母马纠缠到了一起，任凭主人如何鞭打也不肯离开。等到几个唐人斥候重新控制住自己的马匹，那吐蕃夜哨早就跑的没影了。
那夜哨逃回吐蕃营地，当值的吐蕃将校赶忙领着他去见勃伦赞刃，夜哨道：“唐贼已经临近我军营地，相距不过三四里远，皆是骑兵，至少有三四千骑，我离开时他们正在披甲，应该马上就要杀过来了！”
勃伦赞刃闻言大惊，他强自按奈住自己的惊恐，冷笑道：“我本要去杀他们，却不想他们却自己送上门来了，甚好，各军披甲准备应战！”
唐军前锋抵达时，由于天上有云，天色尚暗，天气寒冷，有大风从北而来。
草甸上毫无遮挡，风势呼啸至，犹如千军万马咆哮而过。天上突然下起冰雹，大风过处四处横飞，席卷进正成数条纵队前进的唐军马队。骑队中的人和马都已经披甲，经此狂风冲击，顿时旗卷甲歪不复行列。风急处使人完全睁不开眼睛，催马行进则更加困难。
骑士们不得不陆续翻身下马，倚靠马身躲在下风处，牵着马缓慢行走。黄豆大小的冰雹粒击打在铁甲上，汇集起一片劈劈啪啪的声音，好像雨点打在瓦片上一样。打在人脸上阵阵生疼，将士们只得咬牙忍耐，顶着风缓慢前行。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风渐渐小了，冰雹也停了，天空的乌云已经被大风吹散，露出蓝色的天幕来。前面的斥候回报，已经可以看到吐蕃人列阵了，吐蕃人列为三列横队，骑队位于步队的两侧和方阵的间隙中，在风中巍然不动，就如同磐石一般。唐人看在眼里，不禁相互交头接耳道：“久闻吐蕃人坚韧耐战，现在看来还真是名不虚传，这等狂风之下，面临我方铁骑，还能如此镇定的，当真是不一般。今日看来要一番好杀了！”
彦良观看了敌阵，暗想突袭不成，那就只能阵战了，看吐蕃人阵势坚稳，当先破其一翼，再夹击其中军！于是他下令先将纵队变作横队，与吐蕃平行立阵，兵力集中于己方左翼，准备先破敌军右翼。
此时天上浓云终于消散，露出红光四射，彩霞灿烂。风也平息了。唐人的左翼开始缓慢向前行进，草甸上空气清新，鸟儿也停止了鸣叫，令人心旷神怡。
就在这个时候，毫无事先的征兆，吐蕃行列将士们突然发现东边似乎有黑影在晃动，好像有马队从坡上跑下来。大地也开始有了微微的抖动，有经验的骑士都明白，这是大队马蹄踏击地面的声音。但仔细听，唐人阵中，既没有鸣鼓，也没有举旗呐喊的声音。不过片刻之后，地面的抖动已极强烈，敌人铁甲军器撞击的声音响做一团，迎面撞了过来。
吐蕃兵士纷纷要紧牙关，将长矛的尾端插入土中，右手握住长矛的中段，将矛尖对准斜上方。身体微蹲，另一只手拔出短兵，随时准备跳向前去，刺杀落马的敌方骑士。这些兵士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心知就算己方已经结为方阵，但面对铁骑的冲击，也未必能抵挡得住，结阵的长矛是用来减缓敌骑的冲势的，等到敌骑停下来，自己就应该冲上去短兵相接，将其拖下来杀死。
可是吐蕃士兵们并没有等到预料中的敌骑冲阵，扑面而来的是一米长的长箭大矢。唐军骑士们在距离吐蕃步阵前大约15米左右的距离侧转马头，横掠而过，马上的骑士引满角弓，对准方阵的吐蕃步卒面部、颈部等盔甲遮挡不到的地方射去。吐蕃步阵中顿时一片惨叫声，有的人甚至被近距离射出的长箭射穿身体，钉在地上。
“快，弓箭手快来！还有盾牌，快举起来！”
吐蕃步阵中的弓箭手赶忙张弓还击，可是唐人的骑兵们如风掠过，大部分箭矢都射了个空，而以吐蕃步阵的兵力密度，唐人的箭矢却不用担心射不中。吐蕃人的盾牌毕竟无法遮挡到所有人，而且有的以开强弓闻名的唐人骑射手甚至冲到只有六七步的距离，直接一箭射穿目标的面部。即便以吐蕃人的刚勇，这般干看着挨打不能还手也忍耐不住。不等己方的号令，便有百余骑吐蕃骑兵冲出己方阵型，向刚刚掠过的一群唐人骑士追去。
那群唐人骑士也不应战，只是策马奔驰，不时回头射上几箭，激的追兵愈发恼怒，打马追的更急了。刚跑出去两三百步，迎面冲上来百余骑人马具装的铁骑，夹着长枪冲了过来来，两边迎头撞到一起，吐蕃骑兵的虽然悍勇，但只有人甲，马甲却无，一交锋便被冲散了队形。一些吐蕃骑士，能够与唐人甲骑正面接手，互相对刺中，各有被刺中落马的。但更多的吐蕃骑士，他们的马头方向来不及拨转，在侧面或者后面被冲击之下，就只得奔逃躲避。奔溃的战马挤在一块，又把尚在抵抗的人马抵翻。落地的骑士，不论是吐蕃人还是唐人，不管是被刺中，或者中了流矢，或者马蹄受了伤害而厥倒，在这种混乱情况下，几乎都没有重新站起来的机会，很快就被四处乱奔的马蹄践踏致死。
“传令下去，各军若无号令，私自出阵者，胜者亦斩！”大旗下勃伦赞刃看的很清楚，唐人攻势主要是对己方的右翼，唐人的骑兵分成若干小群，不断掠过己方的横队，在近距离用强弓射杀己方的步卒。攻过一轮便退到数百步外，下马歇息喂坐骑马料。而在敌方本阵还有一大队甲骑，方才被引出己方方阵的那一小队己方骑兵就是被这些甲骑打垮的。这种战术其实并不稀奇，很多游牧民族的骑兵都有用过，对付起来也不难。只要撑一段时间，等到对手的马力、箭矢用的差不多发动反击就可以了，毕竟战马和人不是永动机，箭矢也总是有限的。
但问题是这批唐军所用的弓更强，发射的箭矢也更长更重，发射的距离也更近，有的胆大的唐军射手甚至冲到都快挨到方阵第一排步兵的矛尖才放松弓弦。若是换了别人肯定是找死，毕竟吐蕃的步兵也不是傻子，就算没弓箭，捡石头丢过去总会吧？
但对面的这些骑射手人均一顶铁盔和锁帷子，条件好的干脆还有护肩、裙甲和护心镜，这一整套配下来，吃一记投矛都未必有事，更不要说几块石头了。哪个草原上的游牧部落能给骑射手配的这么整齐？就算是他们酋长都未必有这么全套的家什。和这样装束齐全的骑射手玩近距离对射，一般的步弓手还真顶不住。

第884章 枭首
不过幸好吐蕃人的坚忍耐战的确非常人所能及，尽管行列中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但吐蕃人的阵型依旧巍然不动，第一列未得号令，就依旧站在原地，忍受着唐人骑弓手的攻击，而第二列和第三列的士兵也没有动摇，似乎完全没有看到近在咫尺的友军的危险境地，这种惊人的纪律性和忍耐力也是吐蕃人多次赢得胜利的主要原因。
“真的是了不起呀！这些吐蕃人！”彦良放下望远镜，慨叹的摇了摇头：“已经忍受了这么长时间了，队形也就不乱！”
“让我上吧！陛下！”高延年跃跃欲试的请战道：“让我统领本部，给我两刻钟，我便能将敌将的首级取来，献至您麾下！”
“还不到时候！”彦良摇了摇头：“这些吐蕃人可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传令下去，让装载箭矢的马车和驮畜到前队来，告诉士卒们，无须担心箭矢不足！”
“遵令！”虽然不是太明白彦良为何这般说，高延年还是将上司的命令转发了出去。三十余辆装满辎重的四轮马车出现在唐军阵前，辎重兵们将一捆捆捆扎整齐的箭矢搬下车辆，然后分发给各队骑兵。
“将军，您看，唐人在阵前好像有什么动作！”
唐人的奇怪举动也引起了吐蕃人的主意，一个军官指着那些马车问道：“好像是马车，对，是马车，从马车上搬运什么东西一样！”
“马车？”勃伦赞刃被吸引了注意力，此时天空已经完全晴朗了，凭借锐利眼光，他可以看清唐人的行动：“是在分发什么东西，是箭矢，该死，唐人在给那些骑弓手补充箭矢！”
看到主将显而易见的动摇，吐蕃的军官们也不禁惊惶了起来。通常来说，一个弓箭手携带的箭矢数量是有限的，骑弓手比步弓手更少些，一般不会超过二十支。一个主要原因就是箭矢太贵了，所以支持勃伦赞刃让自己的步兵硬着头皮坚持下去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他相信敌人不可能这么无限的倾泻箭矢，但现在唐人的行动明显否定了自己的判断，唐人有足够的箭矢维持下去。
“怎么办？将军！”一个吐蕃军官问道，此时又一波唐人的骑兵扫过吐蕃阵型的右翼，这些善射之人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一连射出四到五支箭矢，并且保持很高的准确率。在这个位置，勃伦赞刃可以清晰的看到己方的行列中不断有人中箭倒下，就好像一个个被射中的靶子。
“让属下领骑队反冲一下吧！”另一个军官急道：“唐狗也太猖狂了，这些都是些轻甲兵，绝非我方铁骑的对手！”
“别犯傻了！”有人反驳道：“你忘记先前发生的事情了吗？唐人的甲骑就躲在后面呢！你只要冲出去，只会成为唐狗的饵食！”
“可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呀！我方的步阵站的这么密集，唐狗的弓手根本不用担心射不中，而且唐狗的弓也很强劲，可不是吐谷浑人用的那种短弓，即便有盔甲盾牌遮挡，很多时候也能射伤！”一个吐蕃军官大声反驳道，他向身后挥了挥手，一名士兵献上一只皮盾来，只见上面插着两三支箭矢，他翻转盾牌来，众人发现箭矢已经穿透了盾牌，箭头上还有暗红色的痕迹，明显这个盾牌并没有完全保护好它的主人。
正当吐蕃军官们争论不休的时候，吐蕃人的右翼第一列阵型终于出现了松动，一些再也无法忍受唐骑逼近射击的吐蕃步兵猛地冲出行列，用长矛凶猛的攻击这些近在咫尺的敌人，两个靠的太近的唐人骑兵被刺下马来，顿时淹没在人群之中，受到成功者榜样的激励，更多的吐蕃步兵冲出行列，向敌人扑去。而唐人的骑兵们似乎是被这些突如其来的打击吓倒了，纷纷踢着坐骑的马腹，向四方溃逃，就像是被打败了一样。这顿时在吐蕃人的阵中引起了一阵阵胜利的欢呼声，更多的吐蕃士兵加入了追击的行列。
“该死的，这些蠢货！快退回来，快退回来！”勃伦赞刃立刻意识这是一个非常精巧的圈套，他用马鞭抽打着一旁的亲兵：“快鸣金，快鸣金！”
吐蕃人的阵中响起了阵阵鸣金声，但处于狂热之中的吐蕃士兵们根本入不了耳，他们勇猛的向正在“溃逃”的敌人扑去，在过往的经验中，只要这样，胜利就在眼前了。可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们的两侧开始涌现出更多的灰色骑影，正在向自己的后方包抄过来。
顷刻之间，唐军阵中鼓声大作，骑兵如涌浪般一波一波地策马发起冲锋，带起大片尘土，好似烟云缭绕。虽然不过数百战马，但随着战马起伏而起起落落的铁兜鍪、明光铠甲、马铠，像阳光反射下的湖面，发出波光闪闪连绵不断的耀眼光芒，铁蹄踏地和铠甲铁兵撞击交错，震耳欲聋，人喊马嘶的声音完全淹没于其中。冲出己阵的吐蕃追兵顿时色变，他们赶忙相互靠拢，想要组成圆阵自保，但在几个方向的同时冲击下，很快就被消灭了，横七竖八的尸体躺了一地。
“果然是圈套！这些蠢货！”勃伦赞刃顿足骂道，禁不住流下泪来，但事已至此，还能如何呢？他只得令第二列上前，补充前列的缺口。果然只过了片刻功夫，又有数十骑敌人横扫过来，向吐蕃的步阵撒下一阵箭矢。
“将军，这样下去可不成呀！”吐蕃军官们此时也看出敌人的打算了，唐人每次过来的不过数十骑，最多上百骑，剩下的大多数人可以轮流休养人力马力，而吐蕃人大部分士兵可都是在披甲列阵，就算什么都不干，站一两个时辰也饥渴交加，这般相持下去，恐怕天还没黑，自己这边就要撑不下去了。可若是冲出去，那些狡滑的唐人骑兵就会向后退却，然后从几个方向一下子将其包围消灭。
“那你说应该怎么办？”勃伦赞刃问道。
“把我方的步弓手集中起来，上前与唐人对射，唐人的骑弓手肯定不是我方的步弓手对手！”有人道。
“唐人又不是蠢货！怎么会迎头和你的步弓手对射？”军官中立刻有人反驳：“再说了，你若是把步弓手列上前，敌人的骑队直接冲过来你怎么办？唐人的那些骑射手可不是只有弓矢的，马上还有短矛斫刀骨朵，身上也是有甲的，只是比躲在后面的重骑少了些，砍杀你的弓手还不是如割草一般！”
“那也总比这般干看着挨打不能还手的好！”
听到部下的争执，勃伦赞刃不禁觉得一阵烦躁，他心里很清楚唐人之所以敢这么玩其实原理很简单：自己没有足够的弩手，虽然吐蕃在吞并了青海之后，手工业取得了巨大的进步，但与唐人比起来还是有着巨大的差距。其体现在军队上就是盔甲、军器、弓弩的全面落后，尤其是盔甲、强弩这些“技术密集型”的武器，差距更是明显。如果他手下有上千张强弩，对面的唐军绝对不敢挨着这么近射杀步卒。
“传令下去！令二列一列合作一列，三列为第二列，全军击鼓向前！”勃伦赞刃终于发出了命令。吐蕃军官们神色各异，明显他们对于这个命令态度各异，勃伦赞刃举起右手：“不要说了，两军阵前，畏死者败，一心者胜！今日一战，我等有进无退，有死无生，才能败中求胜，死中求生！”
“是！”吐蕃军官们齐声应道，他们各自回到自己的部队里，随着吐蕃中军阵阵鼓声响起，沉默已久的吐蕃军阵中传出阵阵喊杀声，就像一头沉睡已久的怪兽，终于苏醒了过来。
“这是要决死一战了！”大旗下，彦良听到吐蕃人的鼓声，神色大变，露出兴奋之色来：“来人，快取我的盔甲来！”
“陛下，还是让我先冲一阵吧！”高延年又一次请战道。
“先不急，吐蕃人步卒多，骑兵少，步卒冲突至多不过三四百步，体力便耗尽了！”彦良笑道：“待我用计破他！”
吐蕃人最前面的是千余名重甲步兵，皆持长矛，两侧则各有数百骑，唐人游骑见其步骑相互掩护，不敢与其硬拼，纷纷向两侧退去，露出唐军的本阵来，随着吐蕃军鼓陡然激烈，吐蕃步卒猛地向前，直扑唐人本阵。唐军骑士亦下马，用步弓强弩齐射，箭如雨下，而吐蕃的骑队亦向前冲来，迎面撞上唐人的甲骑。两边皆持长矛，一旦接近，就用长矟攒刺对方人马。矟杆捅入马腹，随后折断，发出啪的响声。折杆的响声，以及遭受致命刺击的惨号声，此起彼伏。一时间尸体横陈，无处下足。
勃伦赞刃率所部数十骑横冲直撞，直入唐人阵中，当者披靡。勃伦赞刃穿着镶金黑甲，铁兜鍪外面套着一顶白色的狐皮帽子，手中所提长矟，早已血迹斑斑。他的从骑都是世代豢养的勇士，在他的身侧屏护，个个衣甲狼藉，血透衣袖。
高延年本在彦良身旁护卫，他看到勃伦赞刃来往纵横，一连冲散了数队己方骑士。就对彦良请求说：“想不到蕃贼中也有这等勇士，须得我斩了他的首级，方可挫敌人的锐气。”他见彦良点头，就叫人牵来坐骑，没带兜鍪，披了两铛铠挡箭，提了长槊，只带了二十余骑，策马直奔勃伦赞刃而来。唐军骑士望见了，大都认得他，说道：“高将军来了！”纷纷为他让开道路。
勃伦赞刃看到高延年挺长槊扑来，知道是遇到了劲敌，想要拔马转身已经来不及了，只得横过矛杆想要拨开对方的刺杀，哪里拨的开，只得侧过身子，被高延年的槊尖划过，只觉得腰间一阵火辣辣的，也不知道受了多重的伤。勉力抓住对方的长槊杆，用力向下一按，啪的一声，竟然将其折断。
高延年飞快的拔出腰间短刀，刺向勃伦赞刃的胸口，与此同时，勃伦赞刃也将手中的槊尖反转，刺向高延年的脖子。高延年那一刀快些，正好扎到盔甲的缝隙，直透而入。勃伦赞刃胸口一痛，手上便偏了，手上的槊尖刺了个空，只是槊杆抽了一下高延年的脖子，留下一道紫痕。
勃伦赞刃被刺中了要害，顿时血流如注，虽然奋力乱刺，但渐渐体力不支，被高延年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割掉了首级。四周勃伦赞刃的随从见状，对高延年大声喊道：“我家主人是吐蕃大相钦陵的弟弟勃伦赞刃，请将他的首级还给我们，好为他葬得一个全尸！”
高延年听到自己杀掉的竟然是敌军主将，不禁大吃一惊，赶忙道：“此乃我立下的大功，岂能还给你们。不过你们放心，此战后我们定然会替你们主人缝合首级，全尸而葬！”
勃伦赞刃的从骑面面相觑，暗想此番主人战死，他们自然都要陪葬，再打下去也没有意思，不如便依照这唐人说的，至少还能带回主人的尸体，赎罪万一。
“那好，你这唐人说话算数，那我们就等你战毕，交还我们主人的尸首！”于是这数十骑便放下兵器，跳下马来，跟在高延年身后，便如同俘虏一般。
斩杀勃伦赞刃之后，彦良立刻令高延年以长槊挑着其首级，临阵大呼：“已斩勃伦赞刃之首，已斩勃伦赞刃之首！”吐蕃兵见状顿时再无战心，见唐人铁骑又合拢过来，纷纷弃甲解兵而降，只有少数骑兵趁乱逃走，唐军获得全胜。
长安。
政事堂。
一缕香烟从鎏金兽首香炉的口中冒出，缓缓的升起，散发出一股沁人的香气。张文瓘聚精会神的看着眼前的棋盘，思忖着如何应对对面韩王，而王文佐正斜倚在胡床上，捋着胡须，懒洋洋的看着两人的对局。

第885章 捷报
“张相！”韩王喝了口茶：“若是不成，那这一局就到这里吧？时间也不早了，差不多要用午饭了！”
“不可！”张文瓘摆了摆手：“让我再想想，再说就算中原不成，还可以争一下四隅嘛，胜负犹未可知！至于午饭，晚点吃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罢了，看来今天老朽中午要挨饿了！”韩王苦笑道。
“韩王不必着急！”王文佐笑嘻嘻的插嘴：“至多我让人拿几样菜来，二位可以一边吃一边继续下！”
“那就多谢大将军了！”韩王摇了摇头，随手从棋奁中摸出两枚黑子，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到棋盘上，正当此时，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文佐回头一看，一名青衣官员急匆匆的进得门来，神色兴奋，双手呈上一封文书：“青海有紧急军情送至！”
“哦！快拿来！”第一个开口的却不是一旁观棋的王文佐，而是对着棋盘冥思苦想的张文瓘，他起身接过文书，右手的袖子似乎无意间扫过棋盘，将上面的棋子拂乱了。
“张相，你这是……”韩王急了。
“哦？”张文瓘干笑了两声：“见谅见谅，方才情急之下，未曾注意到，要不待会再开一局？”
“你……”韩王被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但也只有摇了摇头：“罢了，还是先看军情吧，下棋的事情先放一放吧！”
张文瓘逃过了必死之局，心头大快，他拆开文书，口中念到：“四月初二，西征大军破蕃贼，获甲首千二百级，牲畜甲仗无算，阵斩钦陵之弟勃伦赞刃——呀！这可是大功呀！”张文瓘惊喜道。
“嗯！”王文佐矜持的点了点头：“小儿辈竟破贼，倒是未曾想到。”
“四月初二，这已经一个多月前了！此番军情倒是转送的如此之慢！”韩王抱怨道。
“路途遥远，道路艰险，这也不奇怪嘛！”张文瓘笑道：“下面还有呢！遂以轻兵疾进，兼程而行，三日后抵树敦城下。时正值凌晨，彦良将军令兵士以长矛捆扎，倚之登城，贼人不意我军大至，遂大溃。我兵尽获蕃贼之积蓄、户籍文书，斩首六百余，生俘大小贼酋亲眷三百余人，兵众两千余人，粮秣甲仗器械山积。蕃贼之大将钦陵之妻妾、幼子幼女亦在其中！”
“连钦陵的妻妾子女也俘虏了！”张文瓘已经激动地混身颤抖：“那岂不是，岂不是，青海已平？”
“那倒也未必，毕竟钦陵麾下还有十万大军，像他这种人，不会把自己的妻儿太放在心上的！”王文佐伸出右手，从张文瓘手中接过文书，重新看了一遍，思忖了片刻：“斩首六百余，生俘兵众却有两千余，这说明真的是打了个措手不及。没打多久，吐蕃人的抵抗就瓦解了！”
“不管如何，这都是一场大胜呀！”韩王笑道：“大将军后继有人，当真是可喜可贺呀！”
“这两个孩子倒也还争气！”王文佐笑了笑：“我也没想到他们这次能赢的这么轻松！不过这也是件喜事，我等还是先禀告皇后陛下吧！”
“对，对！”韩王笑道：“不光要禀告皇后陛下，还要昭告天下，待到大军回师，还要告捷太庙，禀告列祖列宗！”
“告捷太庙？”王文佐笑了起来：“这个用不着吧？毕竟钦陵还好好的，再说，就算打败了钦陵，那也不过是吐蕃一员将领，值不得惊扰列位先帝吧！”
“雪当初大非川之耻，如何不应该告捷太庙？”韩王笑道：“大将军你不必说了，我自当会禀告皇后陛下，由她决断！”
三人喜滋滋的起身，前往甘露殿。早有内侍通传进去，三人入得殿来，行礼如仪之后。韩王呈上告捷文书，笑道：“仰列祖列宗的福佑，将士用命，我兵在青海刚刚大破吐蕃，斩杀钦陵之弟勃伦赞刃，陷其巢穴，生俘其妻妾子侄，城中积蓄器械，文牒图册尽为我所有，实乃对西贼十年未有之大捷也！”
“斩杀钦陵之弟，陷其巢穴，生俘其妻妾子侄？”皇后看了看手中的文书，又看了看王文佐，脸上现出一丝惊恐之色：“大将军，这是真的？”
“告捷文书，岂会有假？”张文瓘笑道。
“张相，我问的是大将军！”皇后怒道。
“微臣失言，还请恕罪！”张文瓘赶忙下拜谢罪。王文佐咳嗽了一声：“此乃军情文书，若有虚假，那便是大罪，便是臣的亲子，也是不赦大罪！”
皇后深深吸了口气，将心里的惶恐强压下去，笑道：“大将军，此番领兵的是护良吧？你真是好福气呀！有个这么能干的儿子，后继有人呀！”
“都是天子和您的信重简拔！”王文佐沉声道：“臣父子蒙恩深重，便是粉身碎骨，亦难报答君恩万一！”
“好，好！”皇后念了几声好，也不知道在夸赞谁，突然问道：“护良公子立下这等大功，当如何奖赏？”
张文瓘和韩王还没开口，王文佐便到：“眼下战事尚未完结，钦陵手中的大军尚且完整，提赏赐护良还早。倒是麾下有功将士，须得赶紧叙功赏赐，方可使其再接再厉，为大唐立功！”
“嗯！”皇后点了点头，王文佐这番话倒是说到了她的心坎上，按照她的心思，护良的官职已经升的够快的了，算上这次的大功，他接下来要么走王文佐的路，成为军方大佬，要么就进政事堂，或者出外当封疆大吏。无论是走哪条路，算上王文佐手中的权力，父子二人联手起来简直是一手遮天，这天下到底姓李还是姓王？虽说这个功劳是一定要算的，但是能拖一天还是拖一天的好。她看了王文佐一眼，目光也柔和了不少：“大将军果然度量过人，不愧为辅国柱石！”
“臣不敢！”
待到王文佐等三人离开，皇后便陷入了沉思之中，突如其来的胜利给她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惶恐。如果说身居上位者应该做的是确保权力天平的平衡，使其不过分偏向任何一边，但护良刚刚取得的这次巨大胜利无疑给已经严重倾斜的天平又添加了一块砝码。刚刚二十出头，娶了天子的妹妹为妻，有王文佐这样的父亲，在外有强藩为臂助，又立下这等军功，就算他只能再活三十年，其累积的权势和威望也是匪夷所思了。君臣之分，一跃而过，现在看来王文佐应该不是那种人，可他这个少年得志的儿子呢？皇后不知道。
皇后从思绪中重新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一间偏院的门口，那是她的丈夫，也就是当今天子李弘的养病之所，她这才想起自己有大半个月没有来过了。她推开院门，走了进去，突然发现院子里有不少落叶，显然已经有些日子没有打扫过了，不禁微怒：“王少监，这是怎么回事？”
王少监赶忙跪在地上：“奴婢该死，奴婢该死，都是奴婢御下不严！”说罢他给自己七八个狠狠地耳光，脸颊顿时通红，肿胀了起来。
“天子即便不豫，也是你们的主人，汝等竟然如此欺主，都处置了吧！”皇后冷声道，随着一阵哀嚎求饶声，负责这院子的宫女内侍都被拖下去了，王少监跪在地上，一声不吭，浑身颤抖。皇后冷冷看着王少监：“这次算你御下不严，只罚俸一年，若有下次……”她稍微停顿了一下：“没有下次了！”
“是，是，奴婢谢陛下隆恩！”王少监赶忙连连叩首，一副大难得脱的样子。皇后冷哼了一声，走进屋内，李弘躺在锦榻上，双目微闭，神色枯槁。皇后跪在床前，双手抓住丈夫的双手，低声道：“阿弘，王文佐的儿子又立下这等大功，朝廷不能不赏，可要是再赏，接下来他的权势只会越来越大，又有谁能治得了他？王文佐的确是个念旧情的人，他活着的时候不会做什么，可等他死了之后呢？你躺在床上什么都不管，我们孤儿寡母的怎么办呀！”说到这里，皇后抽泣起来。
皇后哭了半响，觉得丈夫的手指抽动，显然是醒过来了，擦干泪水，抬起头来，只见李弘双眼睁开，额头上青筋曝露，嘴唇颤抖，显然是想要说话却又说不出来，赶忙凑到嘴边去听，只能听到几个模糊的字眼，也听不出什么意思。她心中更是凄凉，暗想若是当初自己生下的是个女儿就好了，那鄱阳王看上去也还聪慧，可以让丈夫退位让其登基，自己这个皇太后权力也就大多了。可自己现在这个孩子还是太小，即便登基也要再过几年，到了那时候只怕就物是人非了。
“皇后，太平公主求见！”
“哦？”皇后站起身来，转过身，看到王少监正垂首站在门口，脸上红肿已经有些发紫了，显然刚才那几下着实是用了气力，心中不禁有些怜悯：“你今个儿就不用当差了，去太医院领副膏药贴了，再歇息两日，等消肿了再来吧！”
“谢皇后恩！”
“嫂子！”太平公主笑嘻嘻的进了门，屈膝福了一福：“听说有西边的军情？”
“你消息倒是灵通！”皇后撇了小姑子一眼，不管心里怎么想，至少她表面上并没有什么流露。
“嘿嘿！”太平公主笑了笑：“我夫君在那边领兵，我关心些不是分内之事吗？”
“好，好，你们伉俪情深，倒是我这个当嫂子的挡在中间做恶人了！”皇后笑了笑，从袖中抽出那份文书来：“拿去看看吧？你家夫君这次可是立下了大功！”
“真的！”太平公主笑嘻嘻的接过文书，拆开细看起来，她两条娥眉顿时翘了起来：“又斩杀了一个钦陵的兄弟，拿下了钦陵的妻儿子女，那岂不是全胜了？”
“差不多吧！”皇后强压下心中的不快，尤其是想到自己丈夫的样子，她的胸中更满是酸苦：“不过听王大将军说，钦陵身边的大军还是完整无损，这一仗还有的打！”
“老婆孩子都被抓了，那钦陵还要打？”
“钦陵是何等人？又岂会在乎老婆孩子？”皇后笑了笑：“人家心狠着呢！”
“这人还真是心肠如铁！当他的老婆孩子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太平公主啧啧的摇了摇头：“幸好我家护良不是这种人！”
“那可未必！”皇后心中暗自冷笑，她从太平公主手中拿回文书：“夫君的消息都打听到了，还有啥事？”
“嫂子你要赶我走？”太平公主嘴角下撇，一副惊讶的样子。
“那倒是不至于！”皇后笑了笑：“不过你在我这里是稀客，十天半月也来不了一次，我就想你还有没有别的事情！”
“嫂子你这话真的是让我心寒！”太平公主抱怨道：“我又要去政事堂理事，家里还有一群士子编辑文书，每天忙的脚不沾地，哪里还有时间。听你这么说，倒是我的错了，我们夫妻俩可都是在给兄长效力呢！”
“像你们夫妻俩这样都贪恋权势的，全长安还真只有你们这家，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了！”皇后腹中冷笑道，脸上却笑道：“倒是我失言了，还请定月原谅则个！”
太平公主又寒暄了几句，方才告辞离去。皇后将其刚刚送出门，脸色便变了，对内侍道：“今后太平公主来，不要让她直接进来，让她在外头和群臣一起等候便是！”
王文佐府。
王文佐趴在锦榻上，袒露这上半身，由一名婢女替其推拿按摩，卢照邻站在一旁，正在向其禀告漕运钱粮的运输情况。王文佐就好像睡着了，双眼微闭，只是偶尔发出惬意的哼唧声，卢照邻却好似视若无睹，继续念着报告上的数字。

第886章 坏消息
“大将军！有些奇怪！”
“怎么了？”王文佐头埋在枕头里，声音有些沉闷。
“是这么回事，朝廷这两年西边连年用兵，转运到长安的钱粮布帛每年都在增长，按说地方州郡应该萧条的，可看东都、黎阳、扬州这几个的商税，都是在增长的，河北的户口、农税也都在增长。这是为何呢？”
王文佐拍了两下锦榻，婢女赶忙停止按摩退到一旁，拿了件单衣，替主人穿上。王文佐坐起身来，笑了笑：“其实原因很简单，这两年朝廷没有胡折腾！”
“没有胡折腾？”卢照邻问道：“属下不解！”
“这有什么不解的？”王文佐笑了笑：“若说古今善政，莫过于前汉初年，我这句话说的不错吧？”
“那是自然！”卢照邻点头：“前汉初年民风醇厚，官吏清明，天子明于上，而百姓歌于下，后世不能及！”
“那本朝呢？”王文佐笑道。
“亦不能及！”卢照邻道：“本朝太宗高宗皇帝虽然也是明君，但上位者穷奢极欲，犬马亦食梁衣锦，各州县官多贪墨之徒，丰年百姓仅足糟糠，饥年则填沟壑，断手足以逃劳役，入山林为盗贼者数不胜数，如何能与前汉初年相比！”
“嗯为何本朝不及前汉初年呢？”王文佐笑道。
“这……”卢照邻愣住了，这个问题也未免太大了，他一时间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我就随便说几句吧！前汉行黄老之治，为上位者不扰民，爱惜民力，与民休息，所以百姓安乐，民风淳朴！”
“大将军所言甚是！”卢照邻笑道：“不过这和现在的情况又有什么关系？”
“你没发现现在和前汉初年有些相似吗？”王文佐笑道。
“前汉初年？为何这么说？”卢照邻好奇的问道：“今上虽然仁厚，但与文帝，景帝还是相差甚远吧？”
“我不是说天子个人仁厚与否！”王文佐道：“而是形势，西汉可是既有长安朝廷，也有诸侯藩国的呀！”
“若是这么说，倒是也有几分相似！”卢照邻笑了起来：“若是真的如大将军所说，能重新文景之治，那后世史书上定能留下令名！”
“都好好做吧！”王文佐笑了笑，做了个让卢照邻退下的手势，重新趴在锦榻上，让婢女替自己继续推拿。
卢照邻虽然是河北人，但他方才那番话却基本代表了当时乃至后世对西汉初年的评价，古代中国史学界一般认为西汉初年的民生和政治是历代的顶峰，即政风民风淳美，汉文帝也是古代帝王的评价顶峰。就连李世民自己，也承认在文治方面无法与汉文帝相比。这当然有一定的厚古薄今的因素，但是大体来说是符合史实的。
究其原因，与西汉前期特殊的政治经济环境是有关系的。公元前202年，高祖刘邦建立了西汉王朝，这是我国历史上第二个大一统王朝，但西汉的前半个世纪，即从开国直到汉武帝执政为止，帝国实际上是双轨制的——以长安为中心的大一统，而在帝国的东部南部还有大量的分封诸侯国，在这些诸侯国，是有相当的独立性的，尤其是在七国之乱之前，分封诸侯国有自己的军队、内政、税收，可以视为若干独立的政治实体，当然，这些政治实体承认长安朝廷的宗主权，可以理解为汉朝版的西周，但不同的是，这些诸侯国之间以及与中央政府之间相当长时间内保持着和平。
在这种情况下，西汉初年的中央政府选择“无为而治”的黄老政治也就不难理解了，老百姓是长腿的，如果西汉州郡对民力的压榨高于诸侯国，那居住在西汉州郡的人民就会迁徙到相邻的诸侯国土地上，这无疑会削弱西汉中央政府的力量；反过来也一样，所以在西汉前期无论是中央政府还是诸侯国对统辖人民的压榨都会比较有下限。这一点历史上是有明文记载的，文帝景帝时候的三十税一就不必说了，诸侯国方面以吴国为例，由于吴国当地产盐，还产铜，吴王刘濞可以自己铸钱，其钱的含铜量比中央的钱币好，天下人都喜欢用。而吴王就废除了吴地的百姓的赋税，吴国兵卒按规定去卫戍时，还会被刘濞给与相等的金钱代价作为路费，这一切与汉武帝时的情况形成鲜明的对比。
那为何会出现这种转变呢？难道这仅仅是因为文帝景帝，吴王道德水平高，后来的汉武帝凶狠残暴吗？显然不是，汉武帝之所以能让天下户口减半来支持自己对外军事扩张，对内穷奢极欲，是因为当时西汉的中央政府已经控制了天下，百姓不可能通过迁徙来用脚投票。试想如果汉文帝施行禁止郡国铸钱，推行盐铁官营、均输平准，颁布算缗、告缗令，向商人征收重税，会有什么后果？
显然，由于帝国的法令只在州郡生效，这只会让众多的商户和手工业者投靠诸侯国，使其实力大增，此消彼长之下，很可能汉中央政府会在接下来的内战中失败，汉文帝本人也会随之丧命。而汉武帝这么做为何没有导致这种后果呢？因为诸侯国的军事政治力量已经被他的父亲和爷爷基本消灭了，在汉武帝的时候已经无法与中央政府抗衡，不再有当初的独立性，即便汉武帝的压榨再凶残，百姓们也只能乖乖忍受。所以汉武帝，以及汉武帝之后的历代大一统专制君主们都无需像文帝景帝吴王们那样压抑自己的欲望，通过给百姓好处来换取其支持，这也就是西汉的黄老之治不可复现的缘故，因为产生这种政治的社会基础已经不存在了。
而王文佐崛起之后，唐的中央政府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对河北的控制，虽然王文佐表面上依旧保持着对天子的尊重和顺从，但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内轻外重，藩镇之势已经大体形成。在这种情况下，位于长安的朝廷在聚敛方面也不得不收敛一些，加上从更广阔海外领地输入的更多资源，体现在经济活动上自然有各种良好表现。
“护良彦良兄弟两个拿下了钦陵的妻儿，这对钦陵的威望便是沉重的一击，李敬业那边也早就发动了！这样一来，吐蕃国内主弱臣强的局势就维持不下去了！大事在此一举！”王文佐想到这里，猛地坐起身来，却听到一声惊呼，回头一看却是那个替自己推拿的婢女，被刚刚自己那下给吓住了，跪伏在地瑟瑟发抖，估计是害怕自己手重了，按痛自己了。
“没有你的事情，你先退下吧！”王文佐挥了挥手。
“多谢主人！”那婢女磕了个头，赶忙退了出去。王文佐下了锦榻，走到窗户旁，向院外看去，只见外间假山水榭，秀树佳花，将这个并不算太大的院子装点的错落有致，三步一景，五步一态，也不知道是哪位名匠人的得意之作。
“哪怕是在技术落后的古代，位居统治阶级顶端的人也可以过得很不错，无非是代价多少罢了！”王文佐低声自语道，粗粗一算，自己在唐代生活的时间已经和在现代的时间差不多了，有时候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真的穿越客，还不过是自己脑海中的一点狂想。
“夫君！”
“是云英呀！”王文佐回过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妻子站在身后：“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刚刚在想事情，都没注意到你！”
“就在刚刚，你自言自语的时候！”崔云英将一只瓷碗放在桌子上：“刚刚熬好的银耳莲子汤，趁热喝了吧！”
“哦哦，多谢了！”王文佐随手拿起瓷碗，喝了一口，崔云英看着自己的丈夫，目光中有几分忧虑，他伸出右手，抚摸了一下王文佐的鬓角，叹了口气：“哎，几天没注意，又多了几根白头发！”
“人老了嘛，总会长白头发的！”王文佐笑了起来：“我这已经不错了，怎么了，嫌为夫老了？晚喏！已经是老夫老妻！”
“呸！”崔云英啐了一口，面上闪过一丝绯红：“又在油嘴滑舌的，都这么大年纪了，也没一点样子！”
“又没外人，啥样子不样子的！”王文佐笑嘻嘻的将空碗放回几案上：“自家舒服就好，整天摆个架子让别人看，除了自己难受，有啥意思！”
“哎，也就是你！”崔云英叹了口气，突然问道：“对了，我听说护良打了胜仗了，这是真是假？”
“嗯！”王文佐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吐蕃人试图偷袭，被热气球发现，彦良领兵反击，取得大胜，斩杀了钦陵的弟弟勃伦赞刃。然后领轻兵疾进，攻陷了吐谷浑人的旧都树敦城，钦陵的妻儿家小，还有吐蕃人在青海的积蓄，都落入了护良手中！”
“那，那岂不是已经全胜了？”崔云英有些焦急的问道。
“那倒是不至于，俗话说狡兔三窟，以钦陵的老练，他肯定不会只有树敦城一处巢穴，而且他的主力尚且未损，接下来还有的打。”说到这里，王文佐稍微停顿了一下：“只能说我方已经抢了先手，接下来形势对我方非常有利！”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崔云英低声道，神色有点恍惚，王文佐此时也看出来了，问道：“云英怎么了？你看上去不太高兴的样子！”
“没有！”崔云英摇了摇头：“只是，只是，夫君，我记得你说过，等到这次护良凯旋归来，你就会向朝廷辞官，回河北养老！”
“不错，我是有说过！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这倒不是！”崔云英摇了摇头：“我只是担心护良他留在长安能不能挑起这份担子！”
“原来是这样！”王文佐笑了起来：“一开始肯定会遇到些麻烦，但谁也不是娘胎里就能学会的，慢慢的就学会了。总不能我一直在长安干到死吧？这个摊子终归是要交给后人的！”
“那能不能再拖一拖呢？”崔云英问道。
“拖一拖？”王文佐终于意识到妻子的用意：“云英，你是不希望让护良代替我留在长安吧？”
“不，不是！”崔云英赶忙否认：“我只是觉得还早了些，您还年轻啊！”
“你不是刚刚还说我头发又白了不少，现在又说我还年轻，岂不是自相矛盾？”王文佐笑了起来：“算了，我大概知道你的意思了，我不会亏待了盛哥儿的。你也不用太担心了，留在长安未必是什么好事，真的！”说罢，他拍了拍妻子的肩膀，走了出去。只留下忧心忡忡的崔云英。
“勃伦赞刃死了，树敦城也陷落了！”噶尔&#183;赞卓说。
“是的，大人。”信使的声音因疲累而呆滞。在他破碎的衣衫前胸部，干涸的血渍遮住原本华丽的图案。
所有的吐蕃军官们纷纷安静下来，听信使陈述事情经过。宽敞通风的长屋里，只有火炉中的柴薪在劈啪作晌。
经历了穿越祁连山脉的长途行军后，想到可以有房顶的地方稍作歇息，虽然只有一晚，依旧使弓仁大为振奋。钦陵严令全军以耗尽体力的速度行进，结果损失惨重。扭伤脚，病倒的人如果不能跟上，就落得被抛下来当雪豹和恶狼的食物。每天早上他们动身之时，总有些人倒在路边，睡着便再没醒来；下午，又有另一些人筋疲力竭地瘫在道旁；到得晚上，更有些人当了逃兵，遁进夜色之中，连弓仁本人都很想跟他们一起走。
几分钟前，他还坐在篝火旁，聚精会神的盯着上面冒着油的烤肉。而信使的到来打断这一切，他立刻意识到有坏消息，好消息肯定不会这么及时。这场可怕的急行军、路旁遗弃的尸体和逃兵……全都成了空，唐军已经杀掉了勃伦赞刃，攻陷了树墩城。

第887章 会面
“这怎么可能？”一个吐蕃军官呻吟道，“怎么可能？即便丢掉了石堡城，勃伦赞刃依然有一支完整的军队……他到底在想什么，为何会放弃树敦城不守而去迎击唐人？如果打败了会有什么后果他应该知道吧？”
他比你这个蠢货聪明多了！弓仁暗想，纵然勃伦赞刃丢掉了自己的脑袋和树敦城，但听到叔叔被蠢货攻击，依旧让弓仁怒不可遏。无论是吐谷浑人还是吐蕃人，都没在树敦城的城防上花费太多心血，这座城市位于一块平地上，四方形的城墙只有两丈多高，女墙、射楼都不多，用来对付草原上的鞑子还凑合，换成唐人最多两天就能攻下，换成自己，也会选择领兵出城野战的。
“换成我也会这么做！”钦陵的声音冰冷如铁：“唐人比我们更擅长围攻城塞，如果被包围在城里，城外的吐谷浑人看到形势不对，就会倒戈，那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是这样的！”信使说：“唐人攻破石堡城之后，就四处宣扬他们是奉大唐天子之命，前来解救吐谷浑诸部的，每遇到迁徙的部落，若是吐谷浑人便温言抚慰之后放走，若是我们吐蕃人便夺走牲畜，子女变卖为奴。勃伦赞刃将军离开树敦城时，已经有不少地方出现不稳的状况了！”
“把整个战况从头到尾讲述一遍，从石堡城陷落开始，仔细些！”钦陵道。
“是！”那信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讲述起来，他从勃伦赞刃收到石堡城陷落的消息开始讲起，一个吐蕃军官提问道：“等一下，你是说唐人只花了两天的时间就攻下了石堡城？”
“是的！”信使点了点头：“我知道这很荒谬，但这是真的！”
“蠢货！”
“这家伙该不会被唐人是收买了吧？”
“两天就陷落？这怎么可能？”
“守兵都瞎了吗？站在城墙上往下面丢石头，唐人两天也爬不上去呀！”
火堆旁爆发出一片咒骂声，这里的每个人都亲眼目睹过石堡城的坚险，里面的存粮足够守兵食用快两年，在吐蕃军的计划里，石堡城足以阻挡唐人的大军超过半年，这还是唐军愿意付出大量鲜血的前提下。而石堡城在被围攻的第二天就陷落了，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守将失职！
钦陵阴冷的目光扫过众人，军官们恢复了缄默，弓仁知道父亲在会场上通常一开始都会保持缄默，宁可先听听别人怎么说，显然，父亲认为石堡城的陷落后面还有隐情。
“唐人是夜里攻下石堡城的？”钦陵问道。
“是的！”信使疲倦的点了点头：“不过当时的情况还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唐人烧掉了石堡城的粮仓，没有粮食，守军才被迫投降的！”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苦笑道：“据一个逃出来的家伙说，唐人得到了天神的帮助，飞到了石堡城之上，放火烧掉了粮仓。”
这次即便是钦陵，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你的意思是，唐人会飞？”
“是的，至少那个逃出来的家伙是这么说的！”信使苦笑道：“按照他的说法，有几个巨大的圆球漂浮到了石堡城的上空，而唐人就呆在那个圆球下面的吊舱里。里面的人往下面投掷烈火，烧掉了粮仓！”
火堆旁一片静寂，有人想笑，却又不敢笑出声，弓仁感觉到一阵寒意渗入骨髓，一开始他也想笑，但另一个念头闪过心头——如果这是真的，如果唐人真的学会了飞行，那该怎么办？
“勃伦赞刃知道这件事情吗？我是问有人说唐人会飞，从天而降攻下了石堡城这件事？”钦陵问道。
“他知道！不过他没有相信！”信使答道。
钦陵没有继续问下去，陷入了沉默之中，信使也不敢继续说，火堆旁保持着令人窒息的沉默。过了好一会儿，钦陵抬起头，做了个继续的手势。信使才继续讲述了下去，当他说到勃伦赞刃领兵出击，却在途中遭遇唐军反击时，钦陵又一次打断了他的发言。
“你是说唐人将自己的军队分成六队，并列行军，之间相隔有六七里，是吗？”
“是的，也正是因为这个，将军才准备领兵出击的！”
“然后勃伦赞刃在相距唐军还有相当长的路程时，拂晓遭遇唐军袭击的？只是被他派出的斥候发现了！”
“是的！”信使答道。
钦陵双手交叉，顶着下巴，他两颊的浓密胡须围出一张纹丝不动的脸，活像一张蜜蜡面具。然而，弓仁注意到父亲的光秃秃的额头上密布细小汗珠。他一定遇到了什么极为为难的事情，这可真不多见！
“我觉得勃伦赞刃只是很倒楣，他被一队较远的唐人斥候发现了，仅此而已！”一个吐蕃军官大声道。
“发现，然后回去禀告，再派兵迎击？仅此而已？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有人冷笑着反驳道：“唐人可是分成了六队，每两队之间相隔六七里，还是平行并列，而且是在草原上，唐人要派出去多少斥候才能发现相距几十里外的敌人？简直是笑话！”
“那你觉得是什么原因？唐人得到了神灵的庇佑？神灵告诉了他们勃伦赞刃的所在？那我们还打什么，干脆跪下来向唐人乞降算了！”有人反唇相讥。
“我可没有说唐人得到了神灵的庇佑，我只是说这件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唐人肯定用什么特别的办法，如果我们不先搞清楚就去打，很可能还会输！”
“觉得会输才会真输，你这个胆小鬼！”
“你再说一遍！”有人站起身来，右手威吓般的按到了刀柄上。
“住手！”钦陵的声音压住了在场的喧哗：“时间不早了，退下，统统退下！”
弓仁站起身，正准备服从命令，却被钦陵叫住了：“不，不包括你，弓仁你留下来，其他人离开！”
弓仁重新坐了下来，他并不觉得很高兴，反而觉得头很痛，父亲肯定有什么大麻烦，自己今晚恐怕睡不好了。
“勃伦赞刃没有做错什么，如果是我知道唐人摆出这样一个阵势，我也会去打一仗，而不是就这么向西逃！”钦陵自言自语道：“但他打输了，唐人发现了他的军队，并且发起了一次夜袭，只是因为被斥候发现了，不然唐人很可能不费一兵一卒就把他打败，就和攻下石堡城一样！弓仁，你怎么看？”
“父亲，我觉得以现在的境况，我们应该多往坏处想！”
“多往坏处想？”钦陵笑了起来：“对，丢掉树敦城之后，我们不能再输一次了！是的，唐人会飞这件事情听起来很可笑，可问题是唐人已经赢了两次了，而且是无法解释的赢的！”
“父亲的意思是您相信这是真的？”
“不，我不相信！但我们现在没有选择！”钦陵苦笑道：“我们不能再输了，如果再输一次，不但我们完了，我们的家族也完了。”
“父亲您是说赞普会……”“嗯！”钦陵点了点头：“不光是赞普，从我的父亲开始，我们家族不断壮大，愈来愈富强，除了赞普之外，还有许多家族他们都妒忌我们，但他们没有机会，如果机会降临，他们不会给我们再一次站起来的机会的！”
“难道伯父也不行吗？他可是大相呀！”
“你知道公牦牛吧？”钦陵摇了摇头：“如果公牦牛没有受伤，哪怕是最强壮的野狼，也不敢上去攻击，但如果它受伤了，情况就不一样，所有的野狼都会一拥而上，把它撕成碎片。赞悉若是大相，但他能坐稳那个位置，是因为有我们在外的支持，不然的话，一支匕首，一杯毒药，就能把他除掉！”
“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不要贸然与唐人决战，尽快弄清楚情况，如果可能的话，想办法不战从唐人手上把树敦城和俘虏给弄回来！”
树敦城。
天亮之后，护良像往常那样走进客厅，桌面上摆放着当天的早餐：白煮蛋、煎饼、加了羊奶的青稞粥、还有一些煎腌肉。护良刚刚开始吃，便看到彦良和高延年从外间进来了，看到桌上的早餐，抱怨道：“活见鬼，难道就没有点青菜或者水果吗？哪怕浆果干和坚果也好呀！”
“吐蕃人的仓库里没有！”护良道：“将就点吧，陛下！”
“我可不是你的陛下！”彦良嘟囔着在饭桌旁坐下，随手拿起一只鸡蛋，一边剥壳一边道：“你知道吗？钦陵已经翻过祁连山了，回到青海了，不过他没有朝我们这边来，而是往西行军，应该是想要避开我们！”
“这不奇怪！”护良答道：“我们赢得太快，势头也太猛了。他应该还不清楚我们到底有多少兵马，而且翻过祁连山肯定让他的士兵们疲惫不堪，如果就这么冲上来，那他就不是钦陵了！”
“是呀！”彦良向高延年做了个手势，高延年替他拿了蜂蜜瓶过来，他倒了一点进自己的粥碗里，吃了一口：“加点蜂蜜才好入口，对了，你打算怎么办？”
“如果依照父亲原有的计划！”护良答道：“我们应该烧掉这里，然后带着战利品撤退，在湟河河谷渡过夏天，休养士卒。石堡城在我们手里，在那儿我们很安全，而且距离陇右也近了不少。等到秋天马肥的时候，可以再来一次！”
“嗯，这是个很好的计划！”彦良点了点头：“先重创了钦陵的威望，烧掉了他的巢穴，带着丰厚的战利品，等秋天再一次进攻。那你有自己的计划吗？我记得父亲应该是给了你全权的！”
“你想和钦陵打一仗？”护良问道。
“是有这个想法！”彦良笑道：“我觉得我们能赢，真的，有热气球和望远镜，我们肯定能赢。如果这一仗打赢了，那就一切都结束了！”
“你胃口还真不小！钦陵这么多年来可从来没输过！”护良道。
“我也没输过，你也没输过！”彦良满不在乎的答道：“他没输过只不过运气好，如果他投胎在海东，早就完蛋了！”
“我们没输过不过是因为我们还年轻，打过的仗太少了！”护良笑道。
“那是你，我可是身经百战！”彦良冷笑道。
“可惜打的大部分都是虾夷人和靺鞨人！”护良笑了笑：“你说的有道理，可是父亲他让我们见好就收！”
“父亲在长安城，当然先求不可胜啦！如果他在这里，肯定不会这么保守的！”彦良道：“他在对付高句丽、中大兄皇子他们的时候，啥时候这么保守了？”
“好吧！”护良被兄弟说服了，或者说他自己内心深处也在跃跃欲试：“我们可以留下来，不过要见机行事，还有，把战利品和俘虏先运回去，以备万一！”
“这么说你同意了！”彦良笑了起来，他拿起勺子指了指护良，又指了指自己：“你不会后悔的！我们兄弟俩要给钦陵那老家伙一点厉害看看！”
几天之后，树敦城迎来一个特殊的客人，那就是钦陵的儿子弓仁，他向唐人的哨兵表明了身份之后，说自己携带着钦陵的信笺，要求面见唐人的将军，“钦陵的使者？”护良一边抬起双手，好让护卫替自己束紧腰带，一边好奇的问道：“他还说自己是钦陵的儿子？确认了吗？”
“已经让俘虏确认过了！确实是钦陵的儿子，叫弓仁！”军官禀告道：“您要见他吗？”
“见！为啥不见？”护良笑了笑：“你把他带到花园边上那房子去，我待会就到！”
“你进去等一会儿！将军待会就到！”唐人的军官推开房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弓仁点了点头，进门坐下了，他看了看四周熟悉的摆设，与先前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换了主人，看来唐人进城时并没有遭遇很激烈的抵抗，这些房屋都没有多少被破坏的痕迹！

第888章 兄弟
“难道唐人真的会飞？”弓仁疑惑的伸出右手，抚摸了一下窗格，指尖滑过光滑的木格，没有沾到灰尘，看样子是有人时常打扫的，难道这里的仆役都原封未动？
过道上传来脚步声，弓仁赶忙回到椅子上，屏气凝神。房门被推开了，走进来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他赶忙站起身，有些惊讶的看着来人。
“这位是大唐青湟道行军大总管，都督陇右河西诸军事护良大将军！这位是他的副将彦良将军！”引路的唐人军官介绍道。
“这么年轻？”弓仁强压下心中的诧异，赶忙躬身行礼道：“在下噶尔&#183;芒布支&#183;论弓仁，吐蕃大论噶尔&#183;东赞之孙、噶尔&#183;钦陵赞卓之子！奉家父之命，前来拜见贵国将军！”
“弓仁将军免礼！”护良伸出右手，笑道：“在下在长安时便久闻令尊的名声，此番受天子之命，领兵与令尊会猎于青海，亦是三生有幸！”
“护良将军少年英雄，在下钦佩不已！”弓仁看了看护良，小心道：“我听说大都督的令尊乃是……”“不错！”护良点了点头：“家父便是王文佐！”他指了指一旁的彦良：“这位便是我的兄长，他本是倭国之王，此番乃是受父命来助我一臂之力的！”
“原来如此，难怪这么年轻就身居高位！”弓仁心中暗自吃了一惊，王文佐这些年来风头之健，隐然间已经是大唐第一名将，弓仁自然也听说过，不过竟然一个二十出头的儿子为帝国西部最高指挥官，另一个儿子为一国之主，还能千里迢迢的跑来当副将，自己的噶尔家族在吐蕃也算得上是一手遮天了，但和王文佐比起来，好像还真有些差距。
“原来是二位是兄弟之亲，这位还是一国至尊！”弓仁向彦良拜了拜，笑道：“您愿意弃一国之尊，前来军中效力，当真是难得！”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辱！”彦良笑道：“何况我和护良还没啥争执的，这又算的什么？”
弓仁干笑了两声，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却听到护良道：“弓仁将军，你我分属敌国，你此番前来可有什么要事？”
弓仁咳嗽了一声，护良这话意思很明白：你我不是一边的，有话就说，没话说就滚。他勉强笑了笑：“我此番前来，是受家父之命的，想要与二位商议和议之事！”
“和议？”护良笑了起来：“弓仁将军说笑了，我和令尊都是一军之将，并非执政大臣，这和议之事恐怕不是我和令尊能够妄议的吧？”
“这……”弓仁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直接的拒绝了，虽说护良只是前方将领，但他这种方面大员肯定在战和问题上肯定有很大发言权，更不要说大唐的朝政就在他爹手中，竟然推的这么干净，着实可恶。
“议和不能谈，那可否谈谈停战和交换俘虏呢？”
护良与彦良交换了一下眼色，彦良笑道：“停战？交换俘虏？愿闻其详！”
“家父的意思是如果二位愿意交还树敦城俘获的家小和树敦城，家父便愿意交还河西诸城，双方暂时停战一年！”
“呵呵呵呵！”彦良笑了起来：“钦陵将军打的好算盘，我军连树敦城都占了，他岂能不回援？那时河西诸城自然是我大唐的，又何必和你们换。至于停战一年就更可笑了，眼下形势在我方，我不灭汝朝食，一口气将你们击败，还停战一年让你们修生养息好了再打！在你眼里我们就这么蠢吗？”
“二位！”弓仁道：“战场上的事情谁又说的清楚呢？当初薛仁贵领十万大军，从长安出发时志满意骄，结果在大非川落得个什么下场？神灵就好像女人，多变而又好妒，今天大获全胜，明天全军覆没的事情还少吗？不错，现在形势的确对您有利，但别忘了这树敦城距离你们的陇西道差不多有两千多里远，沿途没有一个大唐的州郡，都是荒无人烟的草原和山川，如果打了败仗，你们就会全军覆没，一个人都逃不回去！这一次你们已经赢得了几次胜利，又夺回了河西诸城，已经是全胜了，为什么不持盈保泰，还要再赌一次呢？赌赢了也不会有更多的封赏，赌输了就性命难保，智者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做，用不着我说吧？”
“呵呵！”彦良笑道：“想不到弓仁将军不光是会打仗，口舌之利也不下于苏秦张仪呀！我小时候学习兵法的时候，家父曾经说过，战场上若是打了胜仗，就要乘胜追击，追亡逐北，绝不可以给与敌人逃走重来的机会。所谓“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便是此意。怎么听弓仁将军说的，倒是反过来了，莫不是当初家父还教的错了？”
“听你这般说，贵方是觉得自己赢定了？”
“赢定了倒是不至于，不过胜算更大一些是肯定的！”彦良笑道。
“罢了！”护良拍了拍兄长的胳膊：“弓仁将军是远来客人，不要把话说的太死了。弓仁将军，令尊提出的要求着实无法接受。就和我兄长说的一样，河西诸城就算我们不答应，也守不了多久，贵方要停战，要俘虏，却什么都不肯拿出来，这未免太没有诚意了吧？”
弓仁看了一眼护良，脸上的神气温和了几分：“停战本来就是两边共同有利之事，为何要我方付出代价？至于换俘虏，我方可以交还当初大非川之败贵方的俘虏，这个如何？”
“你的意思是，用大非川之败后俘虏的唐军士卒换这次被我方俘虏的人，对不？”
“不错，一人换一人，这个可以吧？”弓仁问道。
护良与彦良交换了一下眼色，点了点头：“这个可以，不过令尊的妻小不在其中，他们的身份不一样，并非寻常俘虏！”
“那要如何才能交还家父的妻小呢？”弓仁问道。
“用钱帛吧！”护良道：“具体要多少，接下来会有人与您细谈！”
“好，那就多谢二位了！”谈到这里，弓仁总算是松了口气，他此行的首要目标就是把父亲的家人给弄回去，却没想到唐人态度这般强硬，好不容易才看到一点眉目，总算是松了口气。
“至于停战的事情嘛！”护良笑了笑：“一年肯定是不成的，我若是打赢了，回长安也会被朝廷大臣弹劾，说我贻误战机，玩敌靡费。这样吧！先停战十五天，正好把交换俘虏的事情先办成了，如何？”
“如此甚好！”弓仁笑道：“那就先停战十五天！”
双方商议已定，便让人取来神佛塑像，各色器皿，一同在神佛前起誓，待到诸事皆毕之后，护良笑道：“弓仁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酒菜。兄长，接待弓仁将军的事情就交托给您了！”
“好说，请放心！”彦良便向弓仁拱了拱手：“弓仁将军，一切都准备好了，请随在下来！”
两人出了院子，穿过两条巷道，来到一间偏院，进了院门来到当中的堂屋，早已摆好了一座酒菜，却只有两个座位。彦良和弓仁分宾主坐下。彦良先举杯相敬，弓仁举杯应和，两人这般先共饮了两杯，彦良笑道：“我这里就不用拘礼了，将军尽兴随心便是！”
“不敢！”弓仁笑了笑，觉得身上有点热，百年脱下外间长袍，只有一身短衣。两人边吃边聊约莫小半个使辰，彦良笑道：“令尊让你来树敦城找我们，就不怕人来了，却回不去？”
“家父子嗣甚多，也不缺我这一个！”弓仁笑道。
“是吗？”彦良笑了笑：“我怎么听说你便是钦陵将军子嗣中最稳重多谋的一个，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钦陵将军百年之后，便是由你继承大业！”
“您说笑了！”弓仁笑道：“不过我也很奇怪，您已经是一国至尊，为何还要效命大唐，领兵出征！”
“父命不可违嘛！”彦良笑道：“再说了，倭国国内希望我死的人数不胜数。出国之后耳根也清净了不少。”
“竟有这等事？”弓仁笑了起来：“那我就更是不信了，您就算立下功劳，也无功可赏，若是伤了分毫，岂不是因小失大？”
“哈哈，你怎么觉得我会伤了？”彦良笑道：“在我眼里，吐蕃不过土鸡瓦犬而已。再说子为父效力，又要什么什么赏赐？”
“土鸡瓦犬？彦良将军倒是好大口气！”弓仁冷笑道：“据我所知，唐军与我吐蕃可是败多胜少！”
“那是因为来的不是我家父子！”彦良傲然道：“先帝若是用家父而非薛仁贵薛老将军，哪里会有大非川之败？贵父子只怕也早就为阶下囚了！”
“好大口气！想必是倚仗能飞吧？”弓仁说完后，眼睛死死地盯着彦良的脸，一瞬不瞬。
“不错！”彦良闻言一愣，旋即笑道：“若不是能飞，又怎么能拿下石堡城那等天险？家父之学，妙觉天机，又岂止会飞一样？”
弓仁凝视彦良良久，也无法确定对方所说的是真是假，最后道：“若令尊真的如你说的一样，为何还屈身人下？为人臣子？”
“天位非智力可得，家父念旧情，谨守人臣之本分，非汝能解。”
“呵呵！”弓仁笑了两声，脸上几乎就写着“我不信”三个字。彦良笑了笑：“我知道你也不会信，不过天下人都长着眼睛，一年两年不信，十年八年自然就信了！”
“我也不是不信，我爷爷也是如令尊一般人物，与赞普一族有大功，可到了我父亲，伯父这一代便不一样了，更不要说我了！”弓仁道：“就算令尊王大将军像你说的那样，那你呢？你下一代呢？还能如令尊那样吗？我却是不信！”
弓仁这一番话说的彦良默然良久，说不出话来。
“护良！”
护良抬起头，看到彦良走进屋来，赶忙起身相迎：“你把那个弓仁打发了？情况如何？”
“嗯！”彦良点了点头：“已经安排他休息了！”
“那就好！”护良笑道：“看来吐蕃钦陵的志气也消退了，要不然也不会派儿子来和我们谈停战和交换俘虏的事情！”他说到这里，发现彦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问道：“怎么了，你怎么一脸的心事，那厮可是无礼的很，说了什么犯忌讳的话？”
“那倒是没有，就算他说了，我也不会放在心上！”彦良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我们家与噶尔家颇有相似之处！”
“相似？”护良笑了起来：“那怎么。可能？我们和他们一个在吐蕃，一个在大唐，根本是风牛马不相及，有什么相似的？”
“噶尔家起家乃是禄东赞，他是松赞干布的股肱大臣，松赞干布死后，禄东赞拥立幼主继位，外平吐谷浑，实乃柱国大臣。你不觉得有些像咱们父亲吗？”
“这……”护良愣住了：“是有点像，那又如何？”
“禄东赞死后，他几个儿子内为大相，执掌朝政，外掌重兵，把赞普逼得只能躲在宫里，赞普也深恶之，君臣之间已经是貌合神离，欲亡之而后快。你说，到了咱们这一代，会不会也弄成这个样子？”
“你是说你和我？”护良问道。
“是呀，你掌权于内，就是赞若悉，我，须陀，元宝他们手握重兵于外，就是钦陵。今上可以容得下父亲，那是因为两人有昔日的情分。你觉得皇后和她的孩子容得下你我？”
护良陷入了沉默，半响之后叹了口气：“那至少也是十年之后的事情了，还是到时候再说吧！”
“护良！”彦良看着他的眼睛，沉声道：“我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假如你想要更进一步的话，我肯定支持你，须陀他们也包在我身上！”
“彦良……”护良神色大变，刚想说话，就被彦良打断了：“出于我口，入于你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第889章 赞普的心意
逻娑，红山宫。
都松芒波杰斜倚在锦榻上，屋内两个衣著清凉的女奴正随着乐师的演奏对舞，几案上已经是杯盏狼藉，一头獒犬正趴在几案下，抬起头盯着主人手中啃了一半的羊腿。
“主人，主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快步走进房间，他是都松芒波杰的贴身管家，名叫桑杰巴哈，都松芒波杰还未出生的时候，他就侍奉松赞干布了。
“什么事？”都松芒波杰抬起头，目光浑浊的望向门口：“哦，是桑杰巴哈呀！什么事吗？”
“赞普，青海那边有消息传来，唐人已经占领了树敦城！”
“唐人占领了树敦城？”都松芒波杰坐直了身体，他目光中的浑浊消失了……“你确定？”
“确定！”桑杰巴哈道：“我是从一个商人口中得知的，他有一个货栈在树敦城，唐人攻占那儿的时候，他的人逃出来了！”
“唐人占领了树敦城！”都松芒波杰跳下锦榻，自言自语道：“而钦陵还在河西，那岂不是说他的后路已经被切断了？这可真是个坏消息呀！”说着说着，都松芒波杰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桑杰巴哈挥了挥手，示意屋内的乐师和女奴都退了出去，他压低声音道：“按照传回来的消息，唐人在攻占树敦城之前，就已经杀了勃伦赞刃，而且城破时十分突然，钦陵的妻子儿女也都在城中！”
“什么，勃伦赞刃死了，钦陵的妻儿也被唐人俘虏了？”都松芒波杰原本懒洋洋的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情，鼻翼微微鼓动，就好像一头嗜血的猛兽。
“按照消息，勃伦赞刃被杀是确定的，钦陵的妻儿有没有被俘还不能确定，不过城破时他们的确在城中，毕竟当时很混乱，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逃出去！”桑杰巴哈道。
“哈哈哈！钦陵，我原本还以为你真的是战神降世，永远也不会打败仗呢！想不到你也有今天，现在可好，弟弟被唐人杀了，自家的老巢都丢了，妻子都让唐人俘虏了。哈哈哈哈，我倒要看看现在赞悉若会是个什么样的脸色！没有那几个手握重兵的弟弟，我倒要看看他在大相的位置上还能坐多久！”
桑杰巴哈低着头，恭谨的沉默着，赞普的狂笑声在屋内回荡，过了好一会儿，都松芒波杰才重新恢复了平静，他看着桑杰巴哈笑道：“这真是个好消息，对吗？”
“是的，神佛终于听到了您的祈祷！”桑杰巴哈笑道：“这世上总是有公道的！”
“你说得对！桑杰巴哈！”都松芒波杰满意的点了点头：“脚不能高过头，鞋子不能放在帽子上面，噶尔家族本为臣仆，却欺压赞普，神佛借唐人的手，将灾难降临在他们头上，令其手臂折断、肝肠腐烂、眼睛和鼻子长出蛆虫，灵魂在世间哭嚎而不得转世！”
“您说得对！”桑杰巴哈道：“赞普家族是神王的后裔，神佛宠爱之人，您的先祖都在天界注视着您，像钦陵这种恶人，必定会得到报应的！”
都松芒波杰渐渐从狂喜中恢复了过来，他开始认真的考虑应该如何利用这个难得的好机会，从噶尔家族手中夺回原有的权力。松赞干布死后，噶尔家族的起家之主禄东赞在拥立了松赞干布之孙芒松芒赞登基之后，成为了吐蕃的实际控制者。他继承了松赞干布的政策，对内加强中央集权，对外向东扩张，先后于652年（永徽三年），656年（显庆元年），征服了洛沃（今阿里地区）和藏尔夏（今后藏地区）、攻灭白兰部。659年（显庆四年），禄东赞开始对青海湖一带的吐谷浑的征服，揭开了往后近两百年唐——吐蕃战争。自此之后，禄东赞长期居住在吐谷浑故地，到死也没有回到逻些城。他的儿子钦陵更是在公元670年（唐高宗总章三年）的大非川之战中大败唐军，从而确定了吐蕃人对青海区域的控制。
不难看出，在松赞干布死后的吐蕃，噶尔家族的经营重心其实已经放在了青海的吐谷浑故地，其实这倒也不难理解。相比起位于青藏高原上的吐蕃故地，主要位于青海湖周围的吐谷浑故地从事农牧业生产的条件要好得多，丝绸之路的南段和茶马古道也途径此地。而且作为一块新征服地，噶尔家族用不着担心自己的扩张会激化吐蕃贵族集团内部的矛盾，所以从禄东赞开始，噶尔家族就将自身的发展重点从吐蕃故地转移到了吐谷浑故地也就不奇怪了。而为了控制吐蕃的中央政权，噶尔家族内部就形成了赞悉若在中枢为大相，钦陵在青海统兵的二元政治结构。
熟悉政治学的读者应该知道，贵族政治下一家独大是非稳态的，否则这家“独大”的贵族就会转变为专制王权，将权力垄断在一家一姓的范围之内，而非在整个贵族阶层内流转。而噶尔家族之所以能在两代人的时间里能够压制赞普王权，将朝政掌握在自己手中，除了禄东赞、赞悉若、钦陵等个人的出色才能之外，更重要的是吐蕃特有的地理状况。相比起古代吐蕃国家起家的青藏山南河谷地区，新征服的西域、青海等地，无论是农牧业、手工业、商业水平，还是交通便捷、信息往来方便程度，都远远超过其本土。换句话说，将家族经营重心搬到吐谷浑故地的噶尔家族的经济文化实力肯定要比留在本土的老贵族们要增长更快，更多。
历史上噶尔家族之所以能在禄东赞死后，先由赞悉若，后由钦陵担当大相之位，也就是凭借其从对外战争中不断获取的新领土带来的财富。而护良彦良兄弟在青海刚刚取得的军事胜利动摇了噶尔家族的经济基础，结果青海那边如何还没确定，逻些城这边倒是先动荡起来了。
“桑杰巴哈！”都松芒波杰问道：“若要对噶尔家族下手，你觉得现在是时候了吗？”
“赞普，我只是个侍奉您的奴隶，哪里懂得这些！”桑杰巴哈答道：“不过我听说大臣论岩足智多谋，家世高贵，其先祖也曾经出任过大相，如今却因为大相被噶尔家父子相传，心怀怨恨，您为什么不请找一个机会向他当面询问呢？”
“嗯！这倒是个好办法！”都松芒波杰点了点头：“不过赞悉若担当大相多年，我若是去见论岩，只怕会引起他的怀疑，那就麻烦了？”
“这有什么难得！”桑杰巴哈笑道：“我听说论岩有个弟弟几天要给儿子迎娶媳妇，论岩作为同族之人，肯定要参加的。而女方的家长是您母亲一边的族人，您亲自前往也是不奇怪。在宴席上您找个机会与其私谈一会儿，又有什么困难的呢？”
“有这等事？那可太好了！”都松芒波杰闻言大喜，他拍了拍奴仆的肩膀：“桑杰巴哈，那一切就都交给你了！”
依照吐蕃人的风俗，婚宴从太阳刚刚爬出地平线开始，一直持续到太阳下山。其间充满了痛饮、暴食、争吵甚至斗殴。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主人家将敞开大门，在自家的院子里摆开酒席，他不可以拒绝任何客人；当然，即便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也决不能在这天寻仇抱怨，否则都将会招来灾祸。
作为身份最为高贵的赞普，都松芒波杰被安置在女方家长的旁边，与男方家长亲属的论岩只隔着两三个人。当天的所有人都身着自己最为华丽的衣衫，男人和女人们都把自己的头发梳成若干细辫子，用油脂涂抹的乌黑发亮，大吃涂抹了香料和盐巴的牦牛肉，痛饮青稞酒和发酵马奶，相互说笑，让都松芒波杰觉得有些吵闹。
可能是因为公务繁忙的缘故，身为大相的赞悉若没有亲自前来，他只拍了自己的长子前来。这个漂亮的青年坐在都松芒波杰不远处，穿着一袭花纹蜀锦宽袍，胸前绣了一只雪鹰，赞普能看到这个青年的眼睛里闪着骄傲的光，甚至当年龄和身份都在他之上的人向他敬酒行礼时，他也只是象征性的举举酒杯，而没有起身还礼。这让都松芒波杰很高兴，他很清楚，这人越是傲慢，那噶尔家族潜在的敌人就越多，将来自己要对付他们就更容易。
“主人！”桑杰巴哈凑近了都松芒波杰的耳边：“您需要我去传个话吗？”
“不急，今天时间还长着呢！”都松芒波杰满不在乎的笑道：“现在大家的注意力还很集中，动起来动静太大，再等等吧！”
“遵命！”
女奴们送上一盘盘食物，端至都松芒波杰眼前，有香气四溢的煎肉块，肥厚的马血肠，青稞牛血馅饼，后来还有各式水果，菜汤，以及做工精巧的蜜饼。都松芒波杰大口吃喝，饶有兴致的看着下面人群的争吵斗殴，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当发生第一次角斗时，这个白天才刚刚过去三分之一，当时鼓声隆隆，女奴们正为赞普跳舞助兴。都松芒波杰笑嘻嘻的看着不时还从腰带上解下一个金牌抛过去，让她们为之争吵。突然两个男人争吵扭打起来，四周的人们赶忙后退，让出一块空地来。在吐蕃人并不忌讳在婚宴上厮打斗殴，只要不使用武器，吐蕃人认为这反而是个好兆头，代表结婚的双方头一胎会剩下一个勇敢强壮的男孩。
这两个男人都扯开自己的上衣，袒露出肌肉累累的胳膊和背脊，相互之间搭上胳膊，然后就扭打起来，两边都竭力想要将对方摔倒。很快围观的人群就分作两边，大声叫喊着为其助威，为自己支持一方的气力和技巧叫好。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没人在乎女奴们的歌舞了。
都松芒波杰站起身来，装出要去上厕所的样子，走过论岩的背后时，轻轻的拍了两下对方的肩膀，论岩愕然转过头，发现站在自己身后的是赞普，神色微变。
都松芒波杰没有出声，而是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然后向一旁的女奴问道：“这家的厕所在哪里，你带我去一下！”
女奴驯服的向赞普拜了拜，躬着腰在前面引路，都松芒波杰就这么走过去了。论岩并没有随之起身，而是若无其事的回过头继续看下面的角斗，又过了一会儿，他才站起身，捂着肚子，一副急着上厕所的样子，向外间走去。
论岩钻出人群，脚步顿时快了起来，他来到兄弟家厕所，看桑杰巴哈正站在门口，向自己大有深意的点了点头，做个请进的手势。论岩双手合十回了礼，快步走进厕所里。
“尊贵的赞普，您找我？”论岩向都松芒波杰下拜行礼道。
“起来吧！我们的时间很有限，就不要浪费了！”都松芒波杰扶起论岩：“你应该听说了，唐人在青海打败了钦陵的消息吧？”
“嗯，听说勃伦赞刃死了，树敦城也被唐人占领了！”论岩点了点头。
“那可是一场大败仗呀！”都松芒波杰笑了笑：“我知道的更多些，钦陵的妻子和孩子也被俘了！”
“有这等事？”论岩笑了起来：“那可真是颜面扫地呀！我都想不起来上一次吐蕃人输的这么惨是什么时候呢，噶尔家的男人今后出门要扎上狐狸尾巴吗？”
“哈哈哈！”都松芒波杰笑了起来：“想必是不会的，我们的大相可是个很要面子的人！”
“连自己妻儿都保不住的男人还能有什么面子？”论岩笑了起来：“不过我真的没想到会输的这么惨，先前钦陵不是还攻陷了唐人的河西诸城，要并吞西域吗？”
“神灵就像女人，总是变化无常的！”都松芒波杰笑了起来：“谁又能永远只赢不输呢？”

第890章 停战
“赞普说的是！”论岩笑了起来：“只要是人，就会输，能够永胜不败的惟有天上的神灵！”
听到论岩的话，都松芒波杰露出了会心的笑容，在当时吐蕃的话语里，唯有赞普是能与神灵并肩之人。论岩这么说显然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场。
“是呀！所以身为人，一定要谦卑行事，虔诚的供奉神佛！”都松芒波杰笑了笑：“对了，论岩，我记得你的爷爷当过大相，辅佐过我的先祖，对吗？”
“不错！”论岩点了点头：“不光是我的爷爷，我的曾祖，曾祖父的父亲也都当过大相，为您的先祖效力！”
“哦？有这等事？”都松芒波杰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那你的父亲呢？”
论岩的脸上流露出屈辱的神情，他摇了摇头：“禄东赞去世后，他也曾经想要出任大相，但输给赞悉若了！因为这个，他老人家郁郁寡欢，一直身体都不太好，五年前就去世了！”
“这可真是遗憾呀！”都松芒波杰叹道：“为什么会这样呢？你的父亲应该比禄东赞年纪大很多吧？就算当上大相也当不了两年，为啥当初赞悉若不能让一步呢？反正他就算现在出任大相也还很年轻呀！”
“让一步？”论岩冷笑了一声：“噶尔家的人早就把大相当成他一家的囊中之物了，就算明早赞悉若不当了，接任的恐怕还是噶尔家的人，又怎么会让我父亲！”
“大相是噶尔一家的？那不可能！”都松芒波杰冷声道：“赞普从贤德之人中选出一人，替自己治理国政，这才是大相，岂有只从一家中选的道理？论岩，我可以告诉你，赞悉若之后，国中大相绝不会再从噶尔家族中出现了！”
“绝不会是噶尔家族中人？”论岩小心的看了看赞普的脸色：“那钦陵他？”
“绝不可能！”都松芒波杰的口气斩钉截铁：“且不说他常年在青海领兵，几年也回不来国都一次，怎么能为大相？只算他这次惨败给唐军，就更不可能出任了，吐蕃的大相不能让一个败军之将出任！”
“对，您说的对！”论岩闻言大喜，他深吸了口气，小心问道：“那赞普您觉得下一位大相应该选谁？”
“应该选谁？”都松芒波杰笑了起来：“首先他必须忠诚于我！”
“是，是！”论岩应了两声：“这是自然，身为大臣，自然应该忠于赞普，那其二呢？”
“自然够强，能是能把赞悉若拖下马！”都松芒波杰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不然的话，以赞悉若的年纪，再当二十年大相也不稀奇，我都未必等得及了，何况他？你说是不是呀？”
“是，是！”论岩听到这里，眼睛里已经闪现出希望的光。
青海。
草甸上，战斗已经告了一个段落，喧嚣的战场渐渐平息了下来。这里天色黑的早，不过下午五点多时间，天色就有些黑了。天空薄云如纱，星星则忽明忽暗地闪烁，苍穹似盖，笼罩四方，远处有黑烟冉冉升起，又渐渐被山风吹散开。
“水，水，快拿水来！”阿至罗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他掀开自己的面甲，从仆役手中抢过皮口袋，灌了几口，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剧烈的喘息道：“这些狗奴，还真的硬呀！我带着骑队已经反复冲突六七次了，步阵依旧宛然不动，当真是如铁一般男儿！”
“那为何不迂回到其侧背击之？”大庭怀恩问道。
“哪有那么简单！”阿至罗已经缓了过来些了，他从军奴手中接过两块干酪，一边大口咀嚼，一边苦笑道：“你这里只能看到第一列，后面还有第二列、第三列，吐蕃人的步阵中还夹有骑队，若是迂回，一不小心就陷入阵中，回不来了！”
“看来同样是吐蕃人，钦陵所领的和他弟弟领的还是有区别！”大庭怀恩道。
“那是自然！”阿至罗此时已经缓过来了，此时一阵风吹来，吹到他被汗水浸透的戎衣上，透骨生寒。四下到处都是低矮的树丛，很容易见到一对一对亮闪闪的眼睛朝这边张望，阿至罗不禁打了哆嗦：“怀恩，你看看那边，那么多亮晶晶的都是什么？”
“应该是当地的豺狼吧？”大庭怀恩用不那么确定的语气：“白日里两军厮杀留下尸骨遍野，正好给他们准备一顿好食！”
“狗东西！”阿至罗骂道：“要不要去驱赶一下，大伙儿万里而来，总不能连个全尸都留不下吧？”
“对面的吐蕃人还没赶走，你去赶豺狼，岂不是自寻死路？”大庭怀恩苦笑道：“还是算了吧，等打赢了吐蕃人，再收拾尸骨，祭拜祈福不迟！”
“那怎么成！”阿至罗跳起身来：“这一仗谁赢谁输还不知道，要是打个七八天，岂不是尸骨都让豺狼都啃完了！最多我和吐蕃人说一声，大家白日厮杀归厮杀，夜里各自收拾尸骨，互不攻击便是！”
“哎！”大庭怀恩想要阻止，阿至罗已经叫上通译和几个从骑打马去了，哪里还来得及。阿至罗打马行了百余步，只见远处点点蓝色的磷光则像星星般闪动，皆是地上的鬼火。他想起来时路上听说的那些传说：此地本是古时战场之地，也不知道有多少健儿葬身此地，想必自己白日的厮杀，也惊扰了这些昔日的孤魂野鬼吧？想到这里，饶是他胆大如斗，也禁不住双手合十念佛，为亡者祈福，承诺自己若能平安归去，当在麦积崖掘一佛窟，供奉佛像佛经，死于此地之人承此善因，不溺幽冥，获福无量，永充供养。
阿至罗念罢了佛，又打马行了一段，距离吐蕃军阵已经近了不少，他听到对面传来阵阵唱经念佛之声，想必也是在为今日之亡者追福，其情其景，更增添几分幽暗凄凉之感。阿至罗伸手招来通译，深吸了口气，大声道：“我是大唐安东都护府，黑水都督府，射生将阿至罗！我来这里，并无恶意，是有事要与尔等相商议！”说到这里，他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手中并无弓矢。
对面的吐蕃军阵沉默了片刻，旋即有数骑跑了出来，为首的是个光着头的吐蕃武士，他冷冷的上下打量了下阿至罗：“你有什么事？”
阿至罗指了指四周的战场：“你我虽为仇敌，但战死在这里的都是你我的袍泽，人既然死了，自然就不再有仇怨罪孽在身。现在豺狼正在啃咬他们的尸骨，我想派人收拾尸骨，掩埋焚化，省的被野兽吞噬，但又怕引起贵方的误会。便向知会一声！”
那吐蕃武士看了看阿至罗，原本冰冷的面容露出一丝温暖：“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好，今晚两边就各自派人收拾尸骨，谁也不能进攻对方，要厮杀等明日天明！”
“好！”阿至罗喜道：“我方派两百人出来，皆着白衣，只携带佩刀，不带弓矢长矛，如何？”
“可以，我这边也一样！”
两边约定之后，阿至罗打马回阵，将情况禀告了大庭怀恩。大庭怀恩便派出两百军奴，去收拾己方尸骨，而他和阿至罗带着百余骑在后方替这些军奴压阵。只见对面也走出不少身着白衣的人来，在战场上收拾尸骨，火光下依稀可以看到一队铁骑在后压阵，想必也是和自己一样的。他见看到两边的军奴沿着草甸混作一团，穿梭于尸骨之间，举火联络，遥相呼应。此刻更深夜寒，大庭怀恩和阿至罗两人身上已披了皮裘，仍然觉得有凉意渗入。
两人站立半晌，正寂寥间，突然听到吐蕃阵中有鼓声传来，询问通译，才知道是吐蕃萨满送魂之声。鼓声浑厚沧桑、缓中有急。听了片刻，身后便有军士取出胡笳吹奏起来，与之相和，鼓声与胡笳声在夜里夹杂，便好似声声都敲在己方的心坎上，不知不觉间，已经是泪落双颊。
天色刚亮，唐人的侦骑便四出，他们沿着草甸向西侧前行，发现地形渐渐变得崎岖起来，野草也渐渐被灌木丛和林木取代。斥候们不得不下马而行，爬上一段坡顶，可以看到前面的吐蕃大旗，下方如蚂蚁一般的步卒真正列阵，长矛如密林而立，绵延数里。唐人斥候见状，赶忙调转马头往回时路上而去。
唐军大营。
“斥候发现吐蕃大军还有后矩！”彦良伸手在地图上点了点：“大概在这个位置，光是步卒就至少近万人！”
“还真是不容易对付呀！”护良露出一丝苦笑：“已经打了三天了，钦陵的底牌还没打出来，这么耗下去也不是个事！”
“你想要接受钦陵的条件？”彦良问道。
“占领了树敦城，我方是不缺粮食了！但去国万里是没有，两三千里还是有的，这样打下去，死一个就少一个，拖延下去对我们不是好事！”护良道：“如果再拖一两个月下去，吐蕃人再派几万援兵来，形势就不一样了！”
“你的意思是见好就收？”
“嗯，差不都就这个意思！”护良点了点头：“如果能把当初大非川的俘人带回去，我们这次也算得上全胜了！”
“你觉得钦陵会不会有诈？”
“他的儿子，妻妾女儿都在我们手上，又怕他耍什么诈？”护良笑道：“我们的马比他们的多，逼急了最多把辎重伤员丢掉就是了，钦陵肯定追不上我们，到时候倒霉的就是他的家人了！”
“这倒是，我却没想到！”彦良笑了起来，唐军这次远征，总兵力其实也不过两万余人，但随行的马匹却有近五万匹，即便是步卒，也有马匹代步。接下来的几战中，唐军都是胜利者，所获的驮马牲畜有十余万，如果被钦陵逼急了，完全可以把战利品俘虏什么都丢掉，全部一路狂奔，只要逃回湟河谷地，就安全了。
两人商议已定，便派人招来弓仁，对其道：“我们商议已定，同意令尊的条件，只要贵方愿意交还当初大非川的大唐俘人，我方就可以放归令尊的家人，不过为了避免令尊毁诺追击，我方必须等过了石堡城，才能放人！”
“可以，不过必须先放归一半家人！”弓仁道：“还有，树敦城我方的俘虏也必须放归！”
“这恐怕有些难！”彦良笑道：“当初破城时已经对士卒许诺，城破之日，城中生口皆为士卒赏赐。如今已经尽为士卒所有，岂能放归？”
弓仁笑道：“树敦城中有三万余人，你们退兵时带着这么大的累赘，难道不心慌吗？”
“不慌！”彦良笑道：“手里有你家几十条性命，又慌什么？”
“你……”弓仁面上生出一股青气，旋即消失：“从树敦城到陇右有两三千里地，这几万人就算我方什么都不做，逃跑的，路上渴死饿死的也差不多要一大半了。将士拿去卖了又能卖几个钱？这样吧！我方出个赎身钱，将这些人都赎回来如何？”
听了弓仁的提议，彦良与护良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们两人也不是死抓着这些俘虏不放，也不过是拿来以进为退，作为谈判的筹码，护良点了点头：“也好，那就依照弓仁将军说的吧！那我方俘虏什么时候送来？”
“临时能送来的只有七八百人，剩下的只有等贵方退兵之后慢慢送来了！”弓仁怕彦良以为自己耍花样：“这不是我哄骗你们，这些俘虏现在分散在各处农庄牧场，一下子能聚集七八百人已经不少了！”
“那我们怎么能确认你们会把剩下的人也交还？”彦良问道。
“我们家人不是还有一半在你们手中吗？”弓仁道：“有人质在手，你们还担心什么？”
“这样也好！”彦良点了点头：“那第一批八百多俘虏什么时候送到？”

第891章 忠厚人
“只要两边在神前盟誓，完成之后就会送到！”弓仁道。
“神前盟誓？”彦良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吐蕃人对神前盟誓看的极重：“那好，你可以送信回去，安排神前盟誓的时间地点了！”
长安。
坊内沿街店铺传出的胡饼香气，让张全文下意识的深吸了口气，他停下脚步，走进路边的饼铺，从袖中摸出四个五铢钱：“拿两张饼，一碗奶糜粥来！”
“好咧！”卖饼的胡三熟练的用铁钩从炭炉内壁勾出两张滚烫的胡饼，又打了一碗奶糜粥，顺手装了叠小菜，让浑家端了过去：“张先生，您的饼来了，慢慢用！”
“多谢了！”张全文将铜钱放在桌面上，先喝了口粥，随口问道：“今个儿街面上好生热闹，出了什么喜事吗？”
“您没听说吗？”胡三浑家收起铜钱笑道：“已经有露布张告了，西征大军已经和吐蕃人议和了，那钦陵不但让出当初在河西占领的州县，就连当年在大非川失陷的将士们，也要放回来！朝廷为了这个已经下诏要与天同庆，长安城接下来五天金吾不禁，赐百姓酒肉布帛呢！”
“什么？”张全文身体一颤，赶忙放下勺子，问道：“有这等事？”
“这个还有假的！”胡三浑家笑道：“坊口贴着布告呢！您是识字的，可以自己去看呀！”
“好，好！”张全文也顾不得粥烫，三口两口喝完，将两张胡饼放入袖中，便三步并做两步，向坊门那边快步而去。到了坊门，张贴布告的木牌旁早就围拢了一群人，他跑了过去，听到一个青衣士子正摇头晃脑的念着布告，其余不识字的人都在侧耳倾听。
“这些吐蕃人不都是不讲理的蛮子，这次怎么会老老实实放人？”
“肯定是被打的惨了，不得已才放人啦！”
“对，你没听那位先生说的吗？护良公子领兵连蕃贼的王城都攻陷了，贼首的妻儿老小都被俘获了，贼首不得已才放人的！”
“既然连蕃贼的王城都攻陷了，那为何不连贼首一同抓了，献俘长安？还要与贼人议和？”
“你们几个小声点，别妨碍前面先生念布告！”那几人说的声音越来越大，便有人回头呵斥道。
张全文已经挤了前面，开始聚精会神的看起上面的文字来。上面的大意与胡三浑家说的差不多，不过要更详细一些，布告的最后说唐军与钦陵在神前盟誓，两边以日月山脉为界，三年之内互不攻取，若有违誓，神灵不容。
“以日月山脉为界，这般说来，河湟之地已经稳下来了，也算的是一场大胜了！”张全文松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这位先生！”
“啊？”张全文感觉到有人在扯自己的衣袖，回头一看却是个三十多的青衣妇人，正焦急的看着自己：“小娘子有什么事？”
“这位先生您认得布告上写的什么吧？”青衣妇人哀求道：“可能帮我看看，上头有没有说大非川失陷在虏中的俘虏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这个倒是没有！”张全文摇了摇头：“上头只有提到一句吐蕃答应放归当初失陷的人，但什么时候放回来，却没说！”
“真的没有吗？”青衣妇人哀求道：“您能不能帮我再看看！可别错漏了！”
张全文没奈何，又仔细看了一遍：“当真没有，上头只是提到两边盟誓时，吐蕃人答应放回当初的俘虏，但什么时候放却没有提！”他看那青衣妇人这般样子，已经猜出了六七分：“可是尊家眷属也有失陷在虏中的？”
“哎！”那青衣妇人叹了口气：“家兄自幼家贫，入赘别家，后来朝廷发长安赘婿、恶少年、商贾充陇右户口。妾身本想过几年想办法再回来吧！却不想薛大将军出兵征讨吐蕃，家兄也随之出征，陷入虏中。本以为再也回不来了，却想不到，想不到！”说到这里，那女子哭泣起来。
“小娘子莫哭了！”张全文赶忙劝慰道：“吉人自有天相，令兄能熬过这么多灾祸，就定然重归长安。你且安心等待，定然能有好消息的！”
“多谢先生！”那青衣妇人谢了张全文，转身离去。张全文回到住处，心中却始终不得平息：“本以为那护良能身居高位是依仗父荫，却想不到是凭了自家本事，吐蕃兵何等劲勇，朝廷多年难得一胜，他却能长驱数千里，直捣敌巢，迫使钦陵求和，当真是英雄少年！”
张全文在屋内正感慨万千，外间传来敲门声。他站起身来问道：“谁？”
“是张全文张先生吗？大将军府有召！”
“大将军府？”张全文吃了一惊，赶忙应道：“稍等！”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开了院门，只见门前站着一个绿袍小吏，为首那个拱了拱手：“张郎君，大将军府有召，还请随小人前去！”
“遵命！”张全文应了一声，跟着那小吏出了门，上了马车，他听到外间传来车轮滚动的车辙声，问道：“敢问一句，贵府是为了何事相召在下？”
“这个在下也不知道！”那绿袍小吏笑道：“待会到了您就知道了！”
张全文点了点头，他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安慰自己说这等大喜的时候，即便自己有些过错，大将军也不会降罪自己。
抵达大将军府之后，张全文被引领到一个偏院中，他本以为自己要等待很久，却没想刚过了片刻外间便进来一名绯袍官员，他赶忙起身见礼，那绯袍官员伸手虚托了一下：“在下卢照邻，乃是大将军府中记室参军，大将军今日召你来是有一事相询，还请直言相告！”
“大将军相询，在下自当据实回禀！”张全文道。
“嗯！”卢照邻笑道：“那好，在询问之前，先告诉你一件喜事，当初甘州城的事情，朝廷已经做出决定，那事并非你的过错！”
“当真？”张全文闻言大喜，虽说他来长安后并没有被打入狱中，只是被安置在某个坊内，要求每五日十日去衙门报导一下，便再无拘束，每个月还有钱米生活费发放，他也能猜得到朝廷应该不会治罪自己，但此番说明了还是去了一块心病。他赶忙躬身道：“在下此番脱罪，实在是感谢天恩！”
“张郎君不必如此！”卢照邻伸手将张全文扶起：“这件事情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不是你的过错，但当时在打仗，甘州城毕竟也是在你手上失陷的，所以没法公开赦免你，只能这么含含糊糊的。现在情况已经不一样了，自然可以免罪了，你放心，你当初在甘州的辛苦朝廷是不会忘记的！”
“多谢卢使君！”
“嗯！”卢照邻点了点头：“至于你接下来的安排，大将军府内倒是有一个空缺，不知你是否愿意屈就？”
“大将军要用我？”张全文吃了一惊。
“嗯！”卢照邻笑着点了点头：“若是你答应，接下来我们就是同僚了，我就实话实说了。你这次在甘州的事情，大将军十分满意，说你是个忠厚君子，心中有甘州百姓，却没有自己，像你这样的人实在是少有的很。接下来大将军就要退隐回河北了，他打算把你，举荐给他儿子，也就是护良公子，让你当护良公子府中长史，不知你是否愿意！”
“啊！”张全文被卢照邻话语中包含的巨大信息量给冲昏了，苦笑道：“这件事情实在是太大了，我一时间也没法回答。”
“这个好说，三天够不够？”卢照邻笑道：“你可以回去好好思考三日，然后再给我一个确定的答复！”
“多谢卢使君！”张全文拜了拜，他犹豫了一会，问道：“可否问一句，大将军选中我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我是个忠厚君子吗？”
“大将军行事一向高深莫测，我虽然在他身边做事，但也不敢说知晓他的想法！”卢照邻笑了笑：“不过他选中你的时候曾经说过一句话：这张全文当初既然不肯负了城中百姓，自然也不会负了我王文佐！”
大将军府，书房。
卢照邻进了门，看到王文佐正躺在摇椅上，双眼微闭，一本摊开的《汉书》放在胸口，鼻子发出轻微的鼾声。他退到一旁，屏住呼吸静静等待。又过了半响功夫，王文佐打了个哈切，睁开双眼：“升之你什么时候来的？为何不叫醒我？”
“就是刚刚到的！”卢照邻笑道：“看到您睡得香甜，便索性再等一会！”
“嗯，刚刚翻了会《汉书》，不知不觉便睡着了！”王文佐将书放在一旁的扶手上，示意卢照邻坐下：“怎么样？那个张全文你见了吗？他怎么说？”
“见了！说要回去再想想，我就说让他回去过三天再给答复！”
“这样也好，想清楚再回复嘛！”王文佐点了点头：“强扭的瓜不甜！”
“大将军说的是！”卢照邻笑道：“不过属下说句实话，护良公子此番立下大功，又是天子妹婿，功高盖世，声名显赫，愿意为他效力的人数不胜数，也不缺这个张全文！”
“呵呵呵！”王文佐笑道：“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不错，以我这些年来的辛苦，愿意为护良效力的人自然要多少有多少，但这些人是为了权势而来，也会为了权势而去。这张全文却不然，当初在甘州城坚守是忠，后来粮尽为了城中百姓而不要自己的声名前途开城，这是仁；老老实实回到长安，准备接受处罚这是勇；这段时间被关起来不跑不送不找门路，我派人招揽却不利令智昏，立刻答应是有操守。像这样的人可不多见呀！”
“大将军说的是！这张全文的确是难得的人才！”卢照邻小心答道：“不过您真的要向朝廷致仕？属下说句过分点的话，以大将军您这个年纪，还早吧？”
“呵呵！”王文佐笑了起来：“怎么？舍不得长安的锦绣荣华了？你可以留下来嘛”
“那倒不是！”卢照邻赶忙道：“在下并无此意，只是觉得您这么一走，朝廷去了架海紫金梁，只怕又要多生不少事端！”
“那就让他生呗，正好磨砺磨砺护良那小子！”王文佐笑道：“反正我王文佐在百济当大头兵的时候，大唐的朝廷也好好的，天下英才多得是，少了谁都成，何况我又不是死了，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
听到王文佐这般说，卢照邻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王文佐笑了笑，突然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有谁让你在我耳边说些小话，劝我不要告老？”
卢照邻闻言身体一颤，赶忙否认道：“哪有这等事？绝无此事！方才那番话都是出自属下的真心！”
“是吗？”王文佐从头到脚打量了下卢照邻，突然笑了起来：“不是就算了，你也不用这么紧张，我这人既然下了决心，也不是旁人随便能动摇的了的，这个你也清楚！”
“是，是！”卢照邻此时已经是汗流浃背，面如土色，又说了几句话便告辞离开了，背影惶惶然，宛若丧家之犬。
“绝无此事？”王文佐看着部下离去的背影，面上闪过一丝冷色：“若是没有，你又何必废这么大气力呢？不过谁能让你这么卖力呢？皇后？不可能，皇后只怕巴不得我早点走，又怎么会劝说我留下来？韩王和张文瓘？他们两个倒是有这个动机，不过这两人都是明白人，知道我想走的决心已经下了，而且在我身边人上下手，就越了线了，就算我不会找他们本人的麻烦，但他们的后人就说不准了，说到底，他们跟我做了那么多事还不是为了自家后人？这么做岂不是适得其反？那还有谁能出得起价码呢？”想到这里，王文佐的脸上少有的现出一丝苦涩，叹道：“你这又是何必呢？这世间事总有个头的，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第892章 白头雕
护良兄弟是一个月后才返回长安的，那时唐与吐蕃的战事已经暂时告一个段落，两个强大的帝国各自舔舐着自己身上的伤口，喘息着凝视着对方，寻找着破绽。按照双方的停战协议，吐蕃人放弃了他们原先攻占的河西诸城，并且交还了三千五百人左右的俘虏，作为回报，唐军放弃了日月山脉以西的所有占领地，并交还了在树敦城俘获的吐蕃人。两边都清楚，这次停战是暂时的，下一次大战爆发是时间的问题；但两边都需要时间来弥补自己的弱点，消化已有的战利品，这才是这次停战的基础。
“护良，回到长安，你就只有最后一个麻烦要了结了！”彦良坐在马背上，他的身体随着坐骑起伏，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慵懒的笑容。
“只有最后一个麻烦？”护良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你这个停战协议会成为反对派攻击我和父亲的把柄？”
“不！”彦良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而且我也不觉得那些反对你和父亲的人算什么麻烦！”
“那你说的是？”
“恩赏，或者说报酬！”彦良笑道：“到长安，你手下的军队就要解散了。这些来自四方的武士以武艺为你效力，现在该轮到你回报他们了，这可不是件容易得事情！我在倭国时，每次出征回来为了这个，可是没少生出事端来呀！”
“原来是这个！”护良叹了口气：“你说得对，这的确是件麻烦事！”
“不是一般的麻烦！”彦良道：“以往无论是征讨叛逆还是虾夷，都可以把敌人的土地没收了，分给立下功劳的武士们，而这次打的是吐蕃人，虽说占据了湟河谷地，收复了河西诸城，却难以把有功的武士们分封在当地，从哪里找到土地来补偿他们呢？”
护良点了点头，正如彦良说的，虽然王文佐的财库十分充盈，但过去给与受征召武士的报酬主要还是土地，而非金钱。这倒也不奇怪，以古代商品经济的水平，哪怕像王文佐这么富有的人，也难以承受维持一支完全领取现金报酬的大军。而且钱总会花光的，土地却能让家族在上面繁衍生息，武士们也更喜欢得到土地而非金钱。恰巧在王文佐控制的东北、外东北、日本列岛有大片未开垦的肥沃土地，打赢了去当领主老爷，打输了也用不着考虑这些了，所以这套制度运行的还是颇为顺畅的。
但是和吐蕃的战争就不一样了，虽然仗打赢了，也拓展了大片不错的土地（湟河谷地），但首先这里距离这些武士原有的领地太远了，而且这些土地也不在王文佐父子控制之下，所以用老法子划分土地给有功之人不太现实。所以就必须用其他办法补偿这些有功之人。按说王文佐父子不缺空闲的土地，但这仗归根结底是为大唐打的，他们父子俩出力摇人替大唐天子征讨蛮夷也还罢了，仗打完了还要他们自己掏腰包买单，这未免有些说不过去了。
“其实护良你也不用太操心了！”彦良看了看沉默不语的同父异母兄弟，笑道：“大唐天子富有四海，最多让府库出点血呗！”
“事情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护良苦笑道：“朝廷的开支每一分都有每一分的用途，岂能随便挪用？”
“我不是说挪用朝廷的开支！”彦良笑道：“你可以用军职来作为恩赏嘛！你可以从这次的有功将士中抽调一批人在长安留下来，宿卫天子。长安这么繁华，我相信一定有不少人愿意留下来的！而且这对你也有好处，愿意留下来的人肯定会对你忠诚无比，你平添了不少臂助，对你将来在长安可是大有好处呀！”
“这倒是个不错！”护良也反应过来了：“兄长，你可是早就想到这个了？”
“嗯！”彦良点了点头：“父亲这次是要回河北了，把你留在长安。那些对他老人家服服帖帖的家伙，对你可就未必了。有些东西，还是自己准备的用起来贴心！”
“我明白了！”护良点了点头：“我这次回去应该就升辅国大将军了，你说的这件事情我会留意的！”
“这就对了！”彦良笑了起来：“权柄的事情，只有自己抓着才信得过。你还记得贺拔雍和元骜烈吗？他们两个可是咱们父亲的生死之交呀，可后来在倭国发生了什么？我估计这次父亲让你亲征吐蕃，除了让你建功之外，还有就是让你借着这次机会，把自家的班底搞起来，这样才能在长安坐的安稳！”
王文佐府。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要清扫干净！还有这里，要用水反复清洗，决不能立下半点污迹！”崔云英的手指扫过窗户上的一个个角落，对一旁的仆妇头子道：“明天长公主殿下会亲自来，她可是金枝玉叶，若有半点差池，我也不罚你，只赶出去便是！”
“夫人请放心！”那仆妇头子赶忙道：“小人会一个个盯着她们干活，绝不会有半点差池，丢您和老爷的脸！”
“嗯，去干活吧！”崔云英点了点头。
看着仆人们散开打理清扫，崔云英吐出一口长气，心里还是闷闷的，难受的紧。按说明日的客人太平公主和护良算来还是自己的晚辈，可一个是滚烫热辣的朝廷功臣，另一个更是天子之妹，帝室之胄，怎么着都可以压着自己一头。一想到这些，她心口就阵阵的堵得慌。
“阿娘，阿娘！”
听到儿子的声音，崔云英赶忙转过身来，她的儿子王启盛长的很快，头已经快到她的胸口了，容貌倒是与王文佐有六七分相似。崔云英将其抱了一下，问道：“乖盛儿，怎么了？”
“弥陀哥有信来，还让人带了一份礼物给我！”王启盛挥了挥手，身后的奴仆送了一只蒙着布的铁笼子过来，他一边掀开蒙布，一边解释道：“是头大隼儿，比辽东的海东青还要雄骏，信里说是海外的新世界捕捉到的！”
说话间，蒙布被掀开了，笼子里是一头巨大的鹰隼，即便是蹲在笼子里，从头到尾也有近一米长，头部的羽毛呈白色，身体的羽毛呈棕色，淡黄色弯曲的喙和爪子锋利无伦，凸出的眉骨下，一对眸子闪着锋锐的光，这头俊美的禽鸟威严的看着外边的人，发出尖锐的鸣叫声。
“这，这……”即便从未驯养过猎鹰，崔云英也被眼前这头白头雕的美丽和威严给吸引住了，她深吸口气：“这，这鸟儿倒是俊的很！”
“那是当然！”王启盛得意的说道：“弥陀哥哥说，这种白头雕是当地土著崇拜的神鸟，他费了好大气力才弄到一头，只可惜不能驯养来当猎鹰！”
“他费什么气力，左右也不过是他手下抓来送给他的！”崔云英撇了撇嘴：“罢了，你今日的功课做了没有？若是还没做，整日飞鹰走狗，小心我拿竹棍抽你！”
被问道功课，王启盛脸上顿时垮下来了，他强笑道：“阿娘何必如此，功课我都已经做完了！”
“真的？”崔云英却不信：“那我来考较考较你，我问你，《白虎通》先生讲到哪里了？”
“啊！”王启盛被这么一问，顿时吓住了，他知道母亲的学问可好得很，自己若是胡编立刻就会被捅破，赶忙一边向后退，一边道：“阿娘，《白虎通》我有些想不起起来了，要不我先回去温习一番，再来答复您？”说罢，便头也不回的向来路跑去。
“这孩子！一点也不明白我的一番苦心！”看着儿子落荒而逃的背影，崔云英无奈的摇了摇头，她这两年对儿子的功课抓的愈发紧了，但人力有时而穷，王启盛虽然天资还算不错，但距离崔云英心目中的要求还差之甚远，让崔云英愈发心烦。
吩咐完了仆役们事情，崔云英回到书房，只见王文佐正斜倚在锦榻上，拿着本书乱翻。她叹了口气，上前道：“夫君，你能不能平日里多教训阿盛两句！”
“教训阿盛？”王文佐抬起头来：“教训他什么？他又犯什么错了？”
“我刚刚在外头，阿盛带着一个笼子过来，说是须陀送给他的，打开一看，里面是头大雕儿，说是从什么海外新世界抓来的神鸟，倒把阿盛喜欢的不得了。你说这须陀也真是的，别的不送，偏偏送这些鸟儿雕儿的，小小年纪喜欢上这些，岂不是玩物丧志？你这当父亲的，可要多多教训他几句！”
“你就为了这个要我教训阿盛？”王文佐一副哭笑不得：“他还是一孩子，孩子这年纪谁不爱玩？再说了，须陀送这些也没啥不对吧？难道送一套《左传》过来让阿盛好好读书？”
“那你当初怎么对彦良、护良他们这么严苛？却对阿盛这么放纵？”
“当初那时候我身边确实没人可用嘛，自然对彦良护良他们严苛的很。阿盛他现在运气好，有好日子过了，就用不着吃那些苦了。再说了，当初我也问过你要不要送去岛上待几年，你又舍不得现在又来怪我，哪有这般道理？”
崔云英被王文佐说的理屈词穷，嘴上却不服软：“我不管，阿盛也是你的儿子，你总不能不管他！”
“我哪里有不管他了！”王文佐苦笑道：“阿盛自小就是在我身边长大的，他哪个兄弟有这般的？其他人我都管，又怎么会不管这个身边最亲的？”
“那，那你这次给阿盛求个官职吧！”
“给阿盛求官？”王文佐一愣：“这不太好吧？他今年才几岁呀！当啥官？”
“朝廷里荫官多得是，为何阿盛不成，我也不要求多大的官，河北一刺史就行了！”崔云英道。
“河北一刺史？你说的倒是轻巧。天子之皇子年幼时也就一州刺史，我家阿盛何德何能也要当刺史？”王文佐摇了摇头：“云英，我知道你是为了孩子，但德行不够，就算给了他高官也是守不住的。这样吧！一州刺史太高了，还是一个县官吧！反正都是遥领，无非是俸禄多少而已。阿盛若是成才，他将来又怎么会缺官做？你也不要太过担心了！”
崔云英见状，心知拗不过丈夫，只能点了点头：“县官就县官吧！哎，我只怕将来你老了，他诸兄皆壮，他这个幼弟受欺负！”
“你也操心的太远了！”王文佐叹了口气：“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又能操心多远？再说我怎么还能活个十来年吧？他要是真的有本事，我也不会亏待了他！”
崔云英没奈何，只得点了点头。看着妻子离去的背影，王文佐叹了口气，他也能够理解妻子的心情。但问题是一个稚子是不可能让骄兵悍将们俯首听命的，护良、彦良、须陀、元宝这些孩子们能够从王文佐手中获得权力，并不仅仅是依靠血脉（彦良除外），更多的是依靠自己的努力和才具。除非王文佐把这些儿子都杀光，否则他也不可能把权力直接交给王启盛。尽管从礼法上讲，王启盛才是自己的嫡子，但将来能够分到多少蛋糕，很大程度上要取决于王文佐自己能活多长，这也是一种无奈。
“郎君！”桑丘站在门口。
“嗯，进来吧！”王文佐伸出右手，指了指旁边的锦墩：“坐下说话，有什么事？”
“遵命！”桑丘坐在锦墩上，笑道：“郎君，我有件事情，想要求求您！”
“求我？”王文佐笑了起来：“你我之间有啥求不求的，说吧？什么事？”
“是这么回事！”桑丘笑道：“您知道我媳妇原本是芸夫人的婢女，两人情同姐妹！”
“阿澄是吧？怎么了？是她有什么事？”王文佐笑道。

第893章 家宴
“嗯！”桑丘道：“您知道的，芸夫人这么多年就一个孩子，前几年还出事没了，而我呢倒是有不少崽子。我家阿澄不忍看芸夫人这么孤单下去，就想把我家的一个孩子过继给她，也好奉养她一二！”
“嗯！”王文佐眼前不由得闪过鬼室芸的样子，他点了点头：“你有这个心思很好！”
“那您同意了！”桑丘笑道。
“这是好事，我为何不同意？”王文佐笑道：“是不是阿澄让你来问我的？你这夫人做事情还是谨慎的很！”
“呵呵！”桑丘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笑道：“是呀，阿澄她的确比我考虑的多多了，她写信来让我先问问我，省的将来又生出什么事端来！”
“嗯，桑丘，娶了阿澄是你的福气！”王文佐笑道：“这样吧，等你确定了过继哪个孩子给阿芸之后，带他来见见我！”
“您是要……”桑丘不解的问道。
“我与阿芸虽然没成夫妻，但也有一场情份！”王文佐叹了口气：“她这些年身边也没有个人，着实可怜得很，你能替我想到、做到，我很高兴。我们主仆一场，情分可不能就这么一代便完了，要一代一代的传承下去！”
“是，是！”桑丘喜道：“郎君说的是，桑丘替您牵马持镫，桑丘的孩子们也要替您的公子们牵马持镫！”
“牵马持镫就不必了！”王文佐笑了起来，拍了拍桑丘的肩膀：“走，我们主仆也有年头没一起出去了，今个儿正好天气不错，一起出城骑几圈！”
太平公主府。
梳妆宫女依照公主的习惯，取了两枝犀玉大簪，横贯在太平公主的发股上，后面则用点翠卷荷一朵。妆戴好之后，对着镜子想了想，又在鬓边再加插一朵巴掌大小的珠翠，最后，挑一串珠嵌金玉丁香耳坠戴上。太平公主对着镜子又端详了两三遍，才也得满意了，盈盈的站起身来：“主人郎君呢？”
“郎君在书房，和他的兄长在谈事！”梳妆宫女答道。
“都回长安了，还整日躲在书房里，哪里有那么多事情！明天都要去他父亲那儿，也不知道有多少事情要处置，却都不管！”太平公主不满的摇了摇头：“难道都要我一个人操心？”
“那要不让人去叫郎君一下？”宫女问道。
“罢了，我自己过去看看吧！”太平公主整理了一下衣衫，便朝书房走了过去，她走到门外便听到里间传出彦良的声音：“照我看，大庭怀恩、阿至罗、小野长五郎这几个都是不错的，你可以把他们留下来！”
“郎君！”太平公主咳嗽了一声，推门走了进去，装出不知道彦良也在的样子，笑道：“原来兄长也在，正说事情吧？倒是妾身打扰了！”
“哪里！”彦良赶忙站起身来，拱了拱手：“不过说些闲话，见过公主殿下！”
“定月！”护良也站起身来，面上神色有点尴尬：“有事吗？你派人来叫我一声就是了，何必自己过来！”
“我就是想见见你，自然就自己来了，又何必叫人！”太平公主贴着护良坐下，对彦良笑道：“不妨碍吧？”
彦良哪里还看不出太平公主的意思，笑道：“不妨碍，不妨碍！”他向护良拱了拱手：“那今日便到这里吧，有时间下次再说！”说罢便朝太平公主点了点头，出门去了。
护良起身想要相送，却被妻子扯住衣袖，动弹不得，苦笑道：“定月你这又是何必呢？都是自家兄弟，又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那你和他去过呀，何必和我过？”太平公主嗔道：“你这趟出去这么久，把我一个人丢在长安，也不管我！回来后又整天和你这个兄弟在一起，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定月！”护良只得将妻子抱在怀里安慰，却被太平公主挣开了，苦笑道：“确实好有事，我这次回来，带回的有功将士，那些人留下来，那些人回去，多少恩赏，都要尽快定下来。明天去见父亲的时候，就要报上去，所以才和彦良一同商议！”
“这些不都是兵部的事情，你们两个商议什么！”太平公主问道。
“这些兵不一样！”护良叹了口气，将这次带去兵将的情况讲述了一遍，最后道：“这些兵其实应该算是我父亲和彦良的私兵部曲，如何赏赐安置流程与大唐的府兵不一样，所以也不能由兵部定夺！”
此时太平公主的气已经消了，她也听出了其中的蹊跷：“那我方才听彦良说让你留谁在长安？”
“嗯！”护良点了点头：“父亲接下来就要告老了，在朝中的威望我肯定没法和他比，所以彦良建议我乘着父亲还没走的时候，抽一批人放入禁军中，将来很多事情也就方便些！”
“照我看，彦良兄长这话没错！”
“这么说你赞同彦良兄长的主意？”护良有些惊讶的看着妻子。
“那是自然！”太平公主点了点头：“你要想在长安站稳脚跟，就得手里有兵，有你信得过的人。这次你打赢了吐蕃人，是个难得的机会。他刚刚说的那几个人怎么样？”
“大庭怀恩是契丹人，阿至罗是辽东的藩部兵，小野长五郎是彦良的亲随，都是弓马娴熟的勇士！这次讨伐吐蕃，他们也都立下战功！”护良答道。
“我是问他们忠诚不忠诚！”太平公主急道。
“自然是忠诚的！否则一封羽檄就不远万里而来，怎么会不忠诚？”护良笑道。
“那就好，忠诚的勇士越多越多，你就挑三百，不五百人吧！一半人安插在禁军中，一半人就放在我们府中，挂个军职便是！”
“放在我们府中？”护良闻言一愣。
“对呀，你马上就是辅国大将军了，我现在也有了开府之权，门下豢养文武之士不是很正常嘛？”太平公主道：“照我看，还嫌有些少了，将来我会向朝廷举荐有才之士，每年都三五十位，就叫“月选”吧，你觉得如何？”
看着妻子踌躇满志的样子，护良不由得愣住了，按说当时唐朝权贵宗室向朝廷举荐人才，让其出仕这很常见，受宠的王子开府招揽文武人才，也不奇怪。但这通常都是男人，一个公主这么干的唯有开国的那位平阳公主，自己这妻子看上去还真有几分相似。
“怎么了？”看到丈夫呆呆的看着自己，太平公主皱起了眉头问道：“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倒不是不对！”护良苦笑道：“只不过你这样子倒有几分像你的祖姑姑，平阳公主！”
“是吗？”太平公主闻言不怒反喜：“我也是最崇敬她的，将来若是天下有乱，我们夫妻就各自开府，各设自己的牙帐，统兵讨贼！”
王文佐在长安的府邸即便是在宣阳坊也是第一等气派的，深深巷子里的一排排栓马石柱，青砖砌成的院墙，以及院墙后层层叠叠的房檐亭楼，以及门前站岗精悍的卫士，无一不在向往来经过的行人显示着宅邸主人的显赫权势。而公元682年七月的一天，宅邸门外显得格外喧哗，围观的人群被两行铁甲侍官挡在身后，留下当中一条道来，前后的仪仗足足有数百步长，各色旗帜让即便见多识广的长安人也啧啧称奇。
“这架势，啧啧，难道是天子驾临了？”有人感叹道。
“哪里来的外乡泥腿子！”有人嗤笑道：“天子的仪仗哪里只是这样子？再说了，谁都知道天子患了风疾，下床都难，哪里还能来这里！”
“就是，再说若是天子来了，王大将军早就打开大门，在巷口跪迎了！”
“那，那是何人，仪仗这等气派？”
“多半是他儿子，护良大将军吧！”有人接口道：“刚刚打吐蕃立下大功，当真是虎父无犬子呀！”
“嗯，应该是这位！”有人懂行的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銮驾：“看清了吗？那可是皇家之人方能乘坐的，这位护良大将军的夫人便是当今天子的亲妹妹，这里面多半便是那位长公主殿下！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要说天下富贵之最，恐怕就要数这位王大将军了！”
“小心！快住口！”有人呵斥道：“这种话也能乱说的？小心被抓到治罪！”
相比起外间的喧嚣，宅邸又是一番富贵气象。由于儿媳妇是皇室成员，王文佐和崔云英也不得不一身官袍，小心翼翼的行礼如仪，将自家的儿子儿媳妇引入正堂，分宾主坐下。
“阿翁、阿母不必多礼！”太平公主笑道：“这里都是自家人，今日就不叙君臣之礼法，只叙家中情谊吧！”
“臣不敢！”王文佐躬了躬身：“在家为父子，在朝为君臣，王某人岂敢废礼！”
“您要是这般说，那我和护良今后就不敢来探望您了！”太平公主笑道。
王文佐稍一犹豫，笑道：“既然是这样，那老朽就斗胆越矩了！”他向旁边点了点头：“今日大家就脱略些吧！”
堂上的宾客们听到王文佐的话，纷纷松了口气，有的解下头上沉重的发冠，有的松开领口，说话的调门也下意识的抬高了几分。太平公主知道这些都是跟随王文佐身经百战的勇士，也只当做没看见，只是保持着矜持的笑容，对距离自己比较近的几位还不是点头报以微笑，引来阵阵感叹声，毕竟这等尊贵的人儿居然对自己如此和颜悦色，确实是值得夸赞一生的事情。
“阿翁，听说您接下来就打算向朝廷请求致仕了？”太平公主笑道：“真的吗？”
“嗯，确有此事！”王文佐点了点头：“老朽前半辈子戎马倥偬，身上着实受了些箭矢之伤，这些年来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眼见得如今四夷粗平，天下太平，朝中后辈人才济济。便想不要在长安尸位素餐，挡后进之路了！”
“瞧阿翁您说的！”太平公主笑了起来：“哪有什么后进，不就是您儿子护良吗？难道护良还会觉得您挡他的路不成？照我说，您若是不想每日去政事堂，那就干脆改成三日，五日一去便是了，平日里在家中静养。回乡能养老，长安就不能养老吗？”
“多谢公主挽留！”王文佐苦笑道：“倒不是说长安不能养老，只是王某想要回范阳做点事情！”
“那留在长安就做不成了？”
“也不是说做不成，只是不太方便！”王文佐道。
太平公主看了看王文佐，确定对方没有撒谎，最后笑道：“也好，既然您这么说，那我就不强人所难了。我回去后会把您的意思转告给嫂子的！”
“那便好！”王文佐笑了起来，说心里话，他对自己这个儿媳妇还是有几分忌讳的。史书上对太平公主的记载他是知道的，当然没了那个当皇帝的妈，这个女儿的生活轨迹自然也不会像历史那样。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位公主殿下绝非寻常女子，尊贵的血脉、政治才能、权力欲汇聚在了她的身上，加上与自己儿子的联姻，注定了她必然在接下来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大唐权力顶层一个不可忽视的人物。自己替儿子娶了这门亲事，固然让王家与李家的血脉融合在了一起，增加了自身权力的合法性，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李家也通过这次联姻把权力的根须深入了王家之中。最后谁利谁害，还是两边都各取其利只能看未来了，恐怕自己就未必能看得到了。
“阿盛！”崔云英向儿子招了招手：“你还不过来敬长公主殿一杯酒！”
一身锦袍的王启盛有些拘谨的站起身来，走到太平公主面前举杯道：“王启盛，祝长公主殿下千秋万寿，长乐未央！”

第894章 退隐
“你便是阿盛吧？我听彦良说过！”太平公主笑嘻嘻的看着眼前的少年：“何必这么客气，叫我嫂子便是，你若还是殿下殿下的，我可就不喝了！”
王启盛回头看了下母亲，才答道：“嫂子！”
“这就对了！”太平公主笑了起来，她拿起酒杯向王启盛举了举，一饮而尽，笑道：“我也不让你白叫我这声嫂子，阿盛，你有什么想要的？可以说给我听！”
“我有什么想要的？”王启盛闻言一愣，他犹豫了一下，道：“多谢嫂子，我没有什么想要的！”
太平公主看出王启盛的犹豫，笑道：“阿盛你不必客气，有些事情阿翁不方便说，不方便做的，我却没有顾忌，你若是不好意思，接下来私下里和我说便是，在大唐嫂子我办不成的事情还真不多！”
王文佐在一旁冷眼旁观，太平公主方才那些话有真有假，谁也不知道里面那些是真，哪些是假，阿盛这种半大小子哪里分辨的轻，只能等人家走了再私下里提点一下。他低咳了两声：“殿下，阿盛年纪还小，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很多事情也不在乎这么一时半会的，您说是不是呀！”
王文佐一开口，太平公主顿时小心了，笑道：“阿翁说的是！”
见太平公主老实了，王文佐目光转向一旁的护良：“这次你出兵讨伐吐蕃，从头到尾虽然也有些波折，但终归平安回来了，这就难得的很。来，为父敬你一杯酒！”
“多谢父亲大人！”护良赶忙举起酒杯：“其实我这次能取胜，都是靠父亲的热气球和望远镜，孩儿不过小心行事，尽量少犯错而已！”
“能事事小心，尽量少犯错已经很了不起了！”王文佐笑道：“你若是今后记住这两样，百战百胜不敢说，百战不殆还是问题不大的！”
“多谢父亲教训！”护良低下了头。
“我请求致仕的奏疏已经写好了，明天就呈送上去！”王文佐的声音并不大，但堂上顿时静了下来，每个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的盯着王文佐那张有些怅然的脸。
“从显庆五年我随苏定方苏大将军渡海征讨百济算起，我披甲从戎已经有二十二年了！蒙天子鸿福，将士用命，侥幸得全性命解甲返乡，我这辈子也没有什么遗憾了！但“三代从军，道家所忌”，我多行杀戮之事，冥冥之中必有果报。彦良、护良、阿盛，你们都要小心，为人处事宁可迟钝，也要厚道些，明白了吗？”
“孩儿明白！”彦良、护良、阿盛齐声应道。
“府中的财物金帛，我就都留下了，都交给护良！”王文佐目光转到护良身上：“你拿去赏赐将士遗孤，赈济长安鳏寡贫乏之人。金银财帛乃身外之物，汝年少便身居高位，又娶得天子之妹，福已盈满，若再多积财物，必招人嫉恨，切不可行之！”
“孩儿记住了！”护良沉声道。
“嗯，还有……”王文佐还想说什么，却被一旁的崔云英扯了一下衣袖：“护良好不容易来平安回来，你却说这些扫兴的话，也不怕让公主殿下笑话！”
被妻子提醒，王文佐也觉得自己说的有些多了：“也罢，那今日便不多说了，奏乐！”
随着王文佐的命令，屏风后面的乐师们开始演奏起来，豢养的舞姬也纷纷上堂起舞。王文佐对这些其实并没有什么兴趣，家中的乐师舞姬都是朝廷赏赐旁人赠送，他一年到头也没有欣赏过一次，却没想到演奏的这般出色，多半是妻子平日里管理的。想到这里，他下意识的看了身旁的崔云英一眼。
王文佐上书请求致仕的消息很快震惊了长安，在确定了这个消息的真实性之后，无论心里是怎么想的，绝大多数人至少嘴上都是赞颂和挽留。尤其是皇后陛下，更是立刻驳回了王文佐的请求，说王文佐乃是两朝老臣，国之柱石，如今朝廷多事之秋，非一日可离，随着挽留而来的还有一千匹蜀锦和“加鼓吹班乐，以彰其功德”的赏赐。而出乎许多人意料的是，王文佐立刻拒绝了赏赐，并坚持再次请求致仕，在奏疏中说自己多年戎马，已经是病骨支离，不足以为朝廷驱策，这几年来只是勉力支撑，最后乞骸骨归田亩，以全终年。如此这般，连续数次王文佐依旧坚持请辞退。
这种君臣之间的退让让很多原以为王文佐的请辞不过是一种故作姿态的人改变了看法，毕竟奏疏上的文字游戏可以作假，搬家的举动却假不了。王文佐不但拒绝了皇后的赏赐，甚至拒绝再领俸禄，并下令整理天子赐予的宅邸，除了极少数随身物件，大部分财物都封存于房间之中，连同宅邸一同奉还。也许是体会到了王文佐真的要请辞，在两边推让了第四次后，皇后陛下终于接受了王文佐的请辞，并在诏书中大大的夸奖了王文佐一番，并依照惯例，给王文佐的爵位又升了一级——升为河间嗣王，这一次王文佐倒是痛快的接受了。
广运潭。
天刚刚亮，太阳已经爬过了柳林树梢，几只水鸟在水边匆匆飞过，在水面上留下一片涟漪。平日里拥挤不堪的码头已经空出一块来，停泊着六条装饰华丽的大水轮船，随着潭水轻轻起伏。
“父亲、阿娘，祝你们此行波澜不惊、一路顺风！”护良恭谨的向王文佐和崔云英躬身拜了拜。
“好了！”王文佐有些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此行一路都是内河船，还能有什么事？你就不要瞎操心了！”
“孩子这是尽孝心，你会不会说话呀！”崔云英皱起了眉头，转过来对护良却多了一点笑意：“护良，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你爹就是这个脾气，你莫要放在心上！”
“孩儿不敢！”护良笑了笑。
崔云英又说了几句琐事，才和王文佐上了船，随着一声号声，船上收起跳板船锚，水轮缓慢的转动起来，六条水轮船缓慢的离开码头，向东而去，护良站在码头上，直到船只都消失在地平线下，他才转身离去。
崔云英收拾心情，回到房间里，只见王文佐正斜倚在锦榻上，一手拿着一本书，一手捻着葡萄，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
“别人赶都赶不走，你倒好，不用人赶就跑出去了！还病骨支离，你看看你，哪有生病的样子！”
“哎呀！”王文佐丢下手中的书：“云英你还没看透？该走就早点走，不然别人赶你走的时候再走就来不及了！”
“赶你走？谁敢赶你走？皇后？”崔云英问道。
王文佐笑了笑，却不说话，崔云英冷哼了一声：“那就不是啦！我也觉得不是，她没这个胆子，那除了皇后还能有谁？”
“你这个人啦！”王文佐苦笑着摇了摇头：“总是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干嘛什么事情你都要搞得清清楚楚的呢？有些事情本来就是没法搞清楚的，只要知道个差不多就够了。你只要知道有人希望我走就够了，具体是谁又有什么要紧的？”
“别人要你走你就走？照我看，你是自己想走，随便找个由头而已！”
“你要这么说也没错，不错，我的确早就想离开长安了！”王文佐叹了口气：“人一辈子有多少年？活得长的八十，少的五十就不为夭了。我今年已经五十有余了，不乘着身体还过得去多做点有用的事情，整天在长安城里和人斗心机有意思吗？干脆丢给护良不是更好！”
“我就知道还是你那一套！”崔云英冷笑道：“你这么不喜欢在长安城里和人斗心机，那又何必把护良弄到长安去？还给他娶了个公主？还不是舍不得那些东西？”
这一次王文佐被怼的哑口无言，半响之后方才叹了口气：“你说的也有道理，我的确是舍不得权势，不过却不是为了自己，只是有些事情离开了权势便做不成，你现在不明白，将来就明白了！”说到这里，他背过身去。崔云英知道这是丈夫不想再深究下去的意思，也知道不在说了。
王文佐一行人沿着运河一路向东，进入永济渠，然后折向北，于大约半个月后抵达了范阳。王文佐召见了文武官员后就来到郊外的一处庄园里。在接下来的几年时间里，他一直住在那儿，深居浅出。这位声名显赫，曾经掌握着巨大的权力的男人就这样主动退出了大唐的权力核心，这种突兀的举动为他在民间博取了极高的声望，甚至还出现在不少茶馆酒肆的热门“传奇话本”里，在这些故事里，王文佐通常微服私访，每当遇到不义之事，便表明自己的身份，惩罚不义之人，替受到冤屈之人昭雪，这倒是完全出乎本人意料之外的事情。
范阳，郊外庄园。
“长安来的紧要消息！快送到里面那儿去！”当值的门官将一个密封的很好的牛油纸包裹递给仆役。仆役应了一声，接过包裹，朝里面走去。走了一段路，前面是一处面是一幢三开间的平房。平房后面，耸立着一幢两层的红色小楼。楼上悬着一个黑漆横匾，上面写着“花满楼”三个金色大字，在两旁翠竹垂杨和远处燕山的映衬下，倒也颇饶画意。
仆役来到平房前，却向右拐，原来，这酒肆后面紧挨着溪涧，从上面的一道石板桥走过去，进了东角门，里面是一个花木扶疏的小庭院，这才是王文佐的住处。
仆役敲了两下院门，喊道：“长安的消息到了！”又过了片刻，院门打开了，一个儒雅少年走了出来，接过包裹，合上院门。转身回去，只见院内的布局倒也一般，无非是方池石山、合抱小廊。唯一有特色的便是，楼旁一树梨花，高达四丈。虽然花期将过，雪白的、带五瓣的花朵仍然密密层层缀满枝头，几乎遮住了半爿楼宇，想必也是这小楼名字的来历。
“父亲，长安的消息到了！”王启盛上了楼，对正躺在摇椅上打盹的王文佐道。
“嗯！”王文佐打了个哈切：“你打开看看，捡要紧的说说吧！”
“是！”王启盛应了一声，拿出剪刀拆开包裹，拿出信笺看了起来，捡要紧的说了七八件，王文佐半闭着眼睛，不时点点头，也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醒着。过了约莫半顿饭功夫，王启盛拆开一封书信，突然惊讶的咦了一声。
“怎么了？有什么要紧事吗？”王文佐问道。
“钦陵死了！”王启盛的声音在颤抖：“就是那个吐蕃大将军钦陵，他死了！”
“死了？”王文佐睁开双眼，目光如电：“怎么死了？病死还是？”
“不是病死！是自杀的！”王启盛道：“确切的说，是被逼自杀。吐蕃赞普杀了大相赞悉若，而后出兵征讨钦陵，钦陵兵败被逼自杀。吐蕃赞普尽灭噶尔一族。钦陵之子弓仁已经领剩余族人共四千余帐投靠大唐！”
“钦陵自杀，一族尽灭！从禄东赞算起，噶尔一族算是第三代了，想不到竟然有今日呀！”王文佐长叹了一声，语气中满是苦涩之意。
王启盛看到王文佐少有的露出颓唐之色，赶忙问道：“父亲，你没事吧？”
“我没事！”王文佐笑了笑：“只是有点兔死狐悲罢了！”
“兔死狐悲？”王启盛不解的问道：“那钦陵不是您的敌人吗？”
“倒也说不上敌人，各为其主罢了！”王文佐笑了笑：“只是从禄东赞算起，他们这一族人虽然行事有些跋扈，但松赞干布亡故之后，拥立幼主，主持朝政，开疆拓土，于吐蕃不可谓没有大功，却落得这样的下场。我看在眼里，也不禁有点心寒！”

第895章 割断
“父亲您是想到咱们家了？”王启盛也立刻反应了过来。
王文佐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
“那，那父亲您是因为这个才主动离开长安的？”王启盛追问道。
“不说这些了！”王文佐摆了摆手：“对了，还有什么其他的消息吗？”
“哦，都是些例行的价目表！糖、茶、米、油、布匹、生丝还有铜钱和银币的比价什么的！”王启盛道。
“哦？为何不早点告诉我！”王文佐伸出右手，从儿子手中拿过信笺，开始仔细的阅读起来，按照他的要求，从成都、扬州、长安、洛阳等几个重要的商业中心，都要定期发来主要商品的价格表。王启盛看着父亲聚精会神的研究手中的价目表，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沮丧。随着他年龄的增长，愈发感觉到生活的无力，兄长们已经像展翅的雄鹰一样，飞翔在世界的各个角落，而自己却只能老老实实呆在父亲身边，和书本、表格、玻璃瓶和齿轮打交道，难道父亲打算让自己这辈子就当个工匠或者记账的？
“阿盛！你看看这个，还有这个！”王文佐伸出手指，在帐本上点了两下：“你看出什么来了？”
王启盛顺着父亲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却是茶叶价格和铜钱和银币的比价，他看了一会儿，却没有说话。
“没有看出来吗？”王文佐脸上露出一丝失望之色来。
“孩儿无能！”王启盛沮丧的低下了头。
“无妨！我说给你听听，下次自己学着就是了！”王文佐指了指表格：“你看茶叶价格，比上个月高出不少来！扬州、洛阳的茶叶价格却没什么变动？这说明什么？”
“说明……”王启盛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却现出为难之色，王文佐见状，只得提醒道：“价格上涨说明供过于求，要么供应不足，要么需求增加，而长安别的货价没怎么增长，多半是吐蕃西域那边的价格增长不少，应该派人往这方面打探！阿盛，你明白了吗？”
“父亲！”王启盛有些不耐烦的问道：“我是您的嫡子，为何不传授我兵法，治民之术，却整日里传授我工匠、商贾的学问，这又是为何呢？”
“商贾，工匠的学问？谁和你说这些事情的？”王文佐的眉毛危险的皱了起来：“可是你母亲说的？”
“不是！”王启盛有些胆怯的看了看王文佐，壮起胆子道：“母亲平日里没有和我说这些，可不说我也知道。当初其他兄长们小小年纪便文武兼习，而我现在却每日里学那些数术、物理、木工铁匠、商贾之学，父亲难道希望我将来当个商贾、工匠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王文佐摇了摇头：“当初你兄长们那样也是没有办法，我身居高位而支党薄弱，只能让他们从小就勤学苦练，才能早点成为我的助手，哪里能像你这样有时间修习学问？再说了，你说的那些商贾工匠之学也没什么不好的，你不是喜欢千里镜、热气球、水轮船吗？若是没有工匠之学，哪里有这些？”
“可是那些都不过是人下之人才做的呀！”王启盛急道：“父亲，我是您的儿子，难道您希望我将来做那些低三下四的活计吗？”
“工匠商贾可不是低三下四的活计！”王文佐脸色变得阴冷起来，片刻后他沉声道：“你若是不想学就算了，今后就不必学了，下去吧！”
王启盛胆怯的看了看父亲，躬身拜了拜方才退了出去，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王文佐长叹了一声，即便是自己的儿子，也难以与自己心意相通。从某种意义上讲，儿子说的倒也不错，即便是现代中国，掌握权力的官员社会地位也远胜过商人和科学家，更不要说公元七世纪的中国。可现在懂兵法治国的人不稀奇，懂经济学懂商业懂自然科学的却少之又少，总不能等自己一死，把满肚子的知识都带回土里去吧？
“大将军！”
“哦？是曹先生呀！”王文佐抬起头，发现曹文宗正站在门口，笑道：“进来说话，我已经致仕了，你就不要再叫我什么大将军了！”
“是！”曹文宗笑道：“刚刚进来时看到启盛公子出去，好像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
“哎，不提这不争气的小子了！”王文佐摆了摆手：“本想把腹中一点学问交托给他，可惜这孩子看不上，也只能算了！”
“启盛公子年纪还小，不懂事！”曹文宗笑着安慰道：“等过两年年纪大些，自然就明白了！”
“算了！”王文佐心灰意冷的摇了摇头：“随他去吧，强扭的瓜不甜，他不想学就换个想学的就是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曹先生，你今天来有什么事？”
“是这么回事！”曹文宗沉声道：“我前两天听说了一件事情，觉得应该禀告您一声。”
“什么事情？”
“您还记得鄱阳王吗？”
“鄱阳王？”
“你是说先帝留下来那个儿子？”王文佐皱起了眉头，努力在脑海中寻找那个名字：“好像是叫李什么文？”
“李守文！”
“对，就叫这个名字！”王文佐拊掌道：“他母亲是叫许才人吧？已经过世了，对不？他出什么事情了？”
“是这么回事，饶州刺史上奏朝廷，说鄱阳王勾结妖人，私习天文数术，有谋反之嫌！”
“什么？”王文佐吃了一惊：“什么时候的事情？”
“上个月七日！”曹文宗道：“正好我一个弟子在当地游玩，得知此事后立刻传来消息，算来奏疏应该刚刚到长安！”
王文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退隐回范阳后，将曹文宗召回身边，名义上是教授家族后辈的武艺师范，暗中却担任间谍机构的头子，派出许多密探前往四方，打探各种情报，直接对王文佐本人负责。
“你觉得谋反之事是真是假？”王文佐问道。
“多半是假的！”曹文宗低声道：“先帝七个月前驾崩的，太子随之登基，饶州刺史换人，接着就鄱阳王谋反，这一系列事情也未免连着太紧了吧？”
王文佐无声的点了点头，李弘虽然得了中风之疾，躺在床上不能说话，但只要他还活着一天，太子只能是太子，皇后也只能是皇后，对鄱阳王下手总是不太方便；而李弘一死，太子就成了天子，皇后也变成皇太后，再想弄死这个鄱阳王就是举手之劳了。更不要说这饶州刺史实际上还兼着监视鄱阳王的狱卒，皇后换人说明前面那个可能不太听话，所以才折腾了七个月，不然恐怕李弘刚刚下葬，就下手了。
“再怎么说鄱阳王也是先帝的骨血！只凭饶州刺史的一张奏疏也是不能杀的！”王文佐沉声道：“恐怕还要往返折腾几次！”
“郎君说的是！”曹文宗道：“不过这件事一处，明眼人就都明白皇太后要杀他了！”
“做了亏心事，不斩草除根，怕是睡不着觉吧！”王文佐冷哼了一声：“先不急，你派几个得力的人去饶州先看着。”
“遵命！”
送走了曹文宗，王文佐也再也没有继续看报表的心思。若非曹文宗提醒，他都快忘记了李弘还有这么一个儿子。几个月前他轻车简从，回到长安，参加了隆重的葬礼，刚刚升任皇太后的前皇后还对他大加褒奖，又一次升迁他为河间郡王、检校仆射。但加官进爵弥补不了李弘的死，在王文佐心中，将他和李唐王室联系起来的最后一根纽带已经不复存在，他拒绝了朝廷的赏赐加官，以老疾为理由，在葬礼结束后的第二天就上船回到河北，回到自己的事业之中。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么快李弘的儿子又把自己扯回现实的漩涡之中。
“其实这件事情我不必管的！李弘离世之后，我就下定决心专心把自己知道的现代科学技术尽可多留一些，并开拓新殖民地。至于长安那边，只要不闹得天塌下来，我就不管，再说不是还有护良在吗？我又何必插手呢？不错，那李守文的确挺可怜，但帝王家本来就是这样的，既然享受了富贵荣华，就也要接受骨肉相残，世上的事情岂有两全其美的？”
王文佐思忖了半响，最后还是决定不再蹚这摊浑水，取了纸笔写了一封短信，唤来奴仆道：“你把这个寄到长安，交给护良！”
“遵命！主人！”
处理完了这个小插曲，王文佐立刻回到自己的书案旁，拿起笔来，继续书写起来，纸张上赫然写着一行工整的文字：火炮装药结构与弹道性能的影响。
范阳城外，工坊区。
“五娘拜见大王！”高五娘跪在马车旁，面孔紧贴地面，已经有了星星点点斑白的发髻垂下的金钗轻微的颤抖着，仿佛她此时激动的心情。
“起来吧！”王文佐走下马车，看了看高五娘的面容，叹了口气：“五娘，我们也有年头没见了，你这头发都有白了，我们都老了！”
“多谢大王垂询！”高五娘神色有些激动，她也没想到已经封王的王文佐竟然还是这么和气：“妾身是老了，不过您还正是春秋鼎盛！”
“你又撒谎哄我开心！”王文佐摇头笑道：“天底下最公平的东西就是时间，乞儿的一天是一天，天子的一天还是一天。我王文佐也不能把一天活成两天来，老了就是老了，得认！东西都准备的怎么样了？”
“都准备停当了！”高五娘笑道：“请您随我来！”
“好！”王文佐点了点头，他跟着高五娘向里间走去，穿过一段矮墙，来到一个湖泊旁，只见四周茫茫一片都是泥沼，没有一点人烟。
“您看！”高五娘低声道：“这四边都不挨着，在这边试验，不用担心被外人看到！”
“不错！那就开始吧！”王文佐点了点头。
高五娘做了个手势，几个工匠抬着两只木箱子向前，当着王文佐的面打开木箱，从里面取出一根铁管和若干零件，然后拼装起来，半盏茶功夫之后，工匠们拼装好了，退到一旁。王文佐上前弯腰捡起，却是一支滑膛枪，枪口有卡环，他捡起刺刀，套上枪管然后扭转，卡扣套入，将刺刀固定好。
“火药和铅弹呢？”王文佐问道。
“在这里！”高五娘赶忙送上牛角药筒和铅弹，王文佐熟练的扳动扳机，然后装填火药，用推弹棍捣实，将铅弹推入枪口，在药盒撒上引火药，然后瞄准三十步外的靶子，扣动扳机。随着一声枪响，枪口喷射出一团火光，同时白烟喷出，将众人笼罩其中。
“大王，大王！”
被吓了一跳的护卫赶忙上前，却被王文佐推开了，他把发射完的滑膛枪丢给部下，上前走到靶子旁，失望的叹了口气：“打偏了，这玩意还是不容易用！”
“可能是小人工匠的问题！”高五娘赶忙上前道：“望山、准星对的不够齐整，枪管也不够直！”
“有可能，不过滑膛枪就这样，这个距离也不一定能射准的！”王文佐从部下手中拿回滑膛枪，掂量了两下：“大体上结构就这样了，可以定下来，不过重量还是太重了，士兵拿起来太不方便了！”
“那您要再轻些？”高五娘小心的问道。
“嗯，近距离还要当短矛用的！”王文佐掂量了两下：“不能超过十斤，再重就没法用了！”
“嗯，你继续改进吧！”王文佐笑道：“再给你四个月时间，够了吗？”
“足够了！”高五娘大喜：“大王您就放心吧，小人之前一定把样枪造出来！”
“不光是造出样枪！”王文佐道：“你应该知道，这玩意是要装备全军的，不会只要十支八支，而是十万八万。造这么多，你的工坊要做好一切准备，懂了么？”

第896章 循环
“十万八万？”高五娘被王文佐口中的数字吓了一跳：“这，这恐怕有些难，这滑膛枪里面不少零件精细的很，只有熟练的工匠方能打造，所以……”“这我知道，所以你现在就应该准备工匠的事情！”王文佐笑道：“钱的事情你用不着担心，我可以给你一笔低息贷款，五万银币，一年五个点，如何？”
“多谢大王！”高五娘露出一丝苦笑：“在您面前小人也不敢说谎，小人的工坊这几年来着实赚了不少钱，光是给船厂的各色工具、铁钉去年下半年就值两万多银币，还有翻田的重犁，铁斧、水力锯什么的，银钱着实不缺，但小人的工坊已经是从早到晚，从不歇工了！”
“你的意思是不缺钱，但缺人？”王文佐问道。
“嗯，小工、力工还好，但熟手真的很缺！”高五娘道：“不光是我这里缺，整个范阳、沧州都缺，一个刚出师的铁匠，也就会抡大锤小锤，淬火啥的，一个月少说也要五枚银币的工价，还得包吃住，冬夏的衣赐。这个工价，长安洛阳都比不上。”
“小工、力工不缺，但有技术的工匠缺，是吗？”王文佐若有所思的问道。
“嗯，就是这样！”高五娘苦笑道：“木匠、泥瓦匠、箍桶匠、陶匠、挖井的，只要你有一门手艺，在范阳沧州就能过的很好，就算是女人，会量体裁衣的、会煮饭烧菜的、就算是会磨豆腐的，在这两个地方都能过的很舒服，干不了两年就能有自己的房子，有本事的还有自己的工坊，平日里吃肉喝酒都不是问题。我就认识六七个寡妇，有的帮人洗衣、有的帮人裁剪缝补衣衫、有的卖豆腐，都过的很不错，她们还筹钱盖了一栋房子，一起住在里面，也不嫁人，打算就这么过下去！”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自从他平定了乞四比羽之乱后，从榆关以北的整个东北亚恢复了和平。以军功贵族、商人、唐人河北移民、当地豪酋为主体的开拓者开始对这片肥沃广袤的土地进行垦殖。于个体自耕农不同的是，这些开拓者本身拥有雄厚的财力人力，他们垦殖的方式也不是那种几十亩，几百亩的小打小闹，而是字面意义上的“跑马圈地”。而如此大规模的土地开垦，自然离不开新式的生产工具和生产技术。比如灌溉渠的开掘、水力磨坊、水力锯等各种先进农具的使用，由多马牵引的重犁的使用等等。
这种大规模，使用各种先进农业技术的农庄就好像雨后春笋一般出现在辽东、辽南的大片肥沃土地上，这些大规模的农庄显然不是那种自给自足的，而是面向市场的，大量的粮食、肉干、豆类、植物纤维如潮水一般涌入范阳——沧州这个河北新兴的商业中心，这立刻压低了当地的农产品价格，范阳——沧州为中心的河北北部地区的米价通常要比位于黄河北岸的冀南地区每斗低五六文。这种情况秋后更甚，关外的农场主们把自己的粮食装载船上，然后顺流而下，转海船运到沧州的码头出售，换来钱归还为了开垦农庄而借的债，购买必须得各种新工具和生活物资，搞得关外的新粮甚至比河北去年的陈粮还便宜。
其结果就是河北平原原本发达的小农经济受到了沉重打击。面对关外如潮水般涌来的麦子、大豆、粟米，各种麻、枣干、栗子，愈来愈多的河北小农绝望的放弃了家园，背着所剩无几的家什，带着妻儿老小，来到沧州或者范阳，寻找出路。而这又压低了城市里非熟练、低技术劳动力的薪水，从而在这两座城市里出现了一个极其特殊的现象，技术精湛工匠收入很高，而物价、低技术工人却很便宜，只要他有一定管理才能，就很容易能从原本的技术工人一跃而成作坊主，发家致富。而后世将这断时间的繁荣现象称之为“天保景气”（当时的年号为天保）。
作为在幕后促成这一切的人，王文佐当然明白这种景气是多种特殊条件结合一切的结果。首先，自己先前对高句丽、新罗、百济、我国以及靺鞨人等关外蛮族的军事胜利，将这片广袤土地上的原有势力全部荡平，这才是接下来大规模拓殖成为可能；其次那些关外大农庄里的水力磨坊、水力生产工具、能够深耕粘性泥土的重犁，适应当地气候的农产品，还有排干沼泽的先进技术，休耕制度、苜蓿等豆科植物的种植技术都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更不要说将剩余农产品运到河北的发达水运，商品贸易所需的大量钱币，都离不开王文佐的心血。
他很清楚，在古代任何所谓“文艺复兴”、“工业革命”都要建立在农业进步的基础之上，原因很简单，农业进步才有剩余粮食，而有了足够的剩余粮食，才能让更多的人脱离农业劳动，文艺的兴盛和工业技术的进步才可能出现。而更先进的工业技术，可以提供更好的生产工具之外，还能提供更先进的武器，船只、车辆，对地球的其他区域拥有军事优势，使得全球化殖民成为可能。
这个复杂的循环在欧洲是从中世纪的中后期——十四世纪开始的，恐怖的黑死病夺走了2500万人的生命，这大概相当于当时欧洲三分之一的人口。活下来的人惊奇的发现他们拥有了死者的所有财产，每个人都必须耕作更多的土地，改进工具和技术成为必须。历史在这里给欧洲人开了一个非常残酷的玩笑，欧洲人用三分之一的生命换取自己暂时摆脱了马尔萨斯陷井，而不久后的十五世纪，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一切都不一样了。
王文佐很清楚，自己最大的弱点就是寿命，他已经五十岁了，即便以现代社会的标准，他也是一个中年人——一个很接近老年的中年人。
死神正离他越来越近，王文佐并不害怕死亡——真的，即便他现在就死，他的一生已经足够精彩。但他害怕没有做完自己该做的事情，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驻足于天位之前，没有迈出那最后一步。他不想把自己所剩为数不多的生命花在权力的肮脏斗争之中，自己的儿子们有足够的时间去完成自己的未竞之业。
王文佐希望自己能够把那个循环推动起来：技术进步——市场拓展——技术进步——市场拓展，就像历史上意大利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荷兰人——英国人做的那样，只不过这一次，王文佐希望做到这一切的是东亚人——确切的说是七世纪的大唐人，至少自己合上双眼时能看到新时代的曙光，无憾而去。
“如果说关键是缺少熟练工匠的话！”王文佐稍微停顿了一下：“那为什么不开设学校呢？”
“学校？您的意思是……”高五娘有些不解的问道。
“你刚刚说的，无论是沧州还是范阳，都不缺人，缺的只是有技术的人！”王文佐笑道：“那为什么不开设学校，让那些没有技术的人在学校里学习，学完之后不就有工匠了？”
“这……”高五娘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神色，就好像吃了一大口屎，但又不敢吐出来的样子：“这恐怕不太容易吧？”
“为何这么说？”王文佐笑道。
“手艺没有那么容易学会的！”高五娘道：“就拿我们工坊里的铁匠说吧，一般六七岁就跟着师傅当学徒了，二十五能出师就很了不起了，哪个学校能教这么久呀！”
“哈哈哈！”王文佐笑了起来：“五娘，我也是穷苦出身。当初我村子里有个豆腐坊，每次东家要煮豆浆，点豆腐的时候，都要把学徒赶出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想必是怕学徒学会了手艺吧？”高五娘问道。
“没错！”王文佐笑了起来：“这煮豆浆和点豆腐的手艺其实很简单，一点就透。但就是这一点，那豆腐坊的老板永远也不会告诉学徒，除非学徒娶了老板嫁不出去的丑女儿，为啥？因为这玩意学徒一看就会，会了就跑出去开自己的豆腐坊了。原有的东家不但少了一个免费的劳动力，还要面对一个新的对手，自然不愿意让学徒知道！”
高五娘听到这里，如何不知道王文佐的意思，苦笑道：“大王您说的也是，不过您也得想想那些匠人，好不容易学会一门可以传家的技术，您这么一来，就啥都没了，是不是不太好呀！”
“五娘，对于那些工匠也许不太好，可对你就未必了！”王文佐笑了笑：“技术工匠便宜了，你的成本不就低了？而且依照现在的情况，有技术的工匠干五六年就能攒够钱搞一个作坊出来，和你抢饭辙的人岂不是就多了？而若是像我说的那样了，工匠就算技术再好，想要搞出一家作坊来也不容易，而你却得了好处，再也不用担心被人超过，不好吗？”
高五娘本是个聪明人，立刻就领会了王文佐的含义，转忧为喜道：“大王您说的是，小人我怎么从来没想到这里？”
“现在想到了也不迟！”王文佐笑了笑：“这样，你回去后清点一下，把最缺的几种工匠报上来，然后把你们工坊里的最出色的几个工匠报给我，剩下的事情就都交给我吧！”
“小人明白，多谢大王！”
王文佐的计划很快就落地了，不过并没有在范阳和沧州引起什么轩然大波，原因很简单，这件事情王文佐办的实在是太低调了。他至少是在范阳和沧州城外各自划了一片荒地，用矮墙围了二十亩，门口挂了一个匾，上面写着“新东方技工学校（沧州分校）”
沧州、港口。
须陀站在船首楼上，静静的看着沧州港的那座灯塔逐渐从海平面下爬升起来。每次回到这里他都站在这里，都能从这座城市上发现巨大的变化，就好像在茁壮的葡萄藤上发现新的嫩芽和果实一般。
须陀很清楚，自己在父亲的诸多儿子里是非常特殊的一个，护良和彦良两位兄长已经被给予王国和权力，而元宝也被任命为沧州刺史，唯有自己被授予的只有脚下的甲板和荒无人烟的旷野。如果说他一点怨尤都没有，那都是假话。但随着船队航行的越来越远，移民点、商业据点、捕鲸船愈来愈多，他心中的怨尤也愈来愈少了，尤其是当他发现了父亲口中时常提起的新世界，那些怨尤也就烟消云散了。
经由几支探险队的回报，这片一开始被认为只是个大岛的土地要比自己最狂妄的想象还要辽阔的多。甚至连整个大唐都比不过。更重要的事，这片辽阔的土地上面河流纵横、土地肥沃厚实、生长着大片的森林，野牛、鹿、熊穿行其间，仿佛神灵从创世之初便将这里与世隔绝，特地留给自己一般。
“公子！”
“师傅！”须陀转过身，崇景道长站在他的身后，正微笑着看着他：“这么长时间没回来，想念的很吧？”
“是有些想念！”须陀笑了起来：“您随我去那么远的地方，也辛苦了！”
“能够见这么一番世面，贫道死亦无憾，辛苦又算的什么？”崇景笑了起来：“更不要说你的天资更是远在我想象之上，竟然几年功夫就把这吞吐气息之法修炼到历代先师不及的地步。能够有你这等佳徒，我这辈子也没有什么憾事了！”
“多谢师傅夸奖！”须陀笑了起来：“只是亏待了普善师兄！”
“他已经不是你师兄了！”崇景道：“咱们这一门从来都是一线单传的，既然传了你，他就不是我的弟子了，自然不是你的师兄！”

第897章 讨论
“师傅这般未免也太绝情了吧？”须陀苦笑道。
“这也没办法！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谁也改不了！”崇景冷哼了一声：“须陀，你虽然出身尊贵，但这件事情上我也没有偏心，他自己不争气，跟着我的时间比你早那么多年，却不及你，我又有什么办法？再说这对他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他就是那种懒散的性子，若是真的把这担子压在他肩膀上，只怕他也不高兴！”
“师傅说的也是！”须陀叹了口气，他这几年和崇景在一起，修为日渐精深，眼界也日渐广阔，对当初父亲让他寻找新世界的话也理解越发深刻，心知世事并非样样如意，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稚气未脱的少年。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甲板上传来一阵叫喊声：“在那边，就在那边！”
锋利的船首分隔开海边，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风帆犹如翻腾的翅膀。水手们听到海鸟的鸣叫声，它们围绕着桅杆盘旋，青黑色的岩石从海面骤然升起，陡峭的岩壁上长满了海苔和地衣，在岩壁的顶端，一座用花岗岩堆砌而成的灯塔屹立，仿佛一位青铜巨人。在灯塔的顶端，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都有鲸油灯在燃烧，足以让四十里外的海船看到。
风浪全力驱动着须陀的座船，让他迅速靠近灯塔所在的海岬，在船长的号令下，水手们敏捷的调整船帆和舵，绕过海岬，海水被搅拌成白色泡沫，而灯塔的影子笼罩天空。即便不是第一次经过这里，须陀依旧下意识的高高仰起头，知道脖子发酸，才能看到灯塔的顶端。他看到甲板上有第一次看到灯塔的野蛮人虔诚的向其跪拜，他们无法想象人力能在这光秃秃的崖壁上修建如此高耸入云的建筑物，认为这是神灵力量的体现。须陀咧了咧嘴，他有时候也觉得父亲的身上有神灵的影子，否则他怎么知道在大陆的尽头还有一个新世界？
船只绕过海岬，灯塔在身后渐渐变小，须陀可以感觉到风浪在逐渐变弱，他知道自己已经驶入了一个巨大的海湾。前方出现一条狭长的海滩，远远看去似乎有许多密密麻麻的东西，可能是有薄雾的原故，须陀还看不太清楚。
“我记得上次我们离开的时候，那条海滩上只有芦苇！”崇景道。
“好像是的！”须陀挠了挠自己的下巴，他的记忆已经有点模糊了。一阵海风吹来，将雾气吹散。须陀可以看清在海滩上若干个船坞，几乎每个船坞里都有一条正在建造的船只，从高度看，其中相当一部分船坞里正在建造的都是比自己的脚下这条船还要大，旁边是工棚和仓库。须陀试图计算数量，但实在是太多了，而且随着海岸线蜿蜒伸展，还有更多码头、工棚与船坞。
“这简直太让人难以置信了！”崇景长叹了一声：“须陀，我很怀疑你父亲离开长安并不是觉得自己老了，而是为了专心经营这些！”他伸出手指了指海岸上的船坞。
“我也是这样想的！”须陀笑道：“他当初说把自己财库里的一半给我，我当时还以为他是在开玩笑，现在看来好像是真的！”
“财库的一半？”崇景笑道：“即便是这样，那也划得来，那么大一片土地呀！探险队的船抵达新世界后，又沿着海岸线向南整整航行了两个半月，还没有抵达这个陆地的尽头，而且土地肥沃，气候温和，几乎没有人，即便把整个大唐的人都迁徙来，也都能过得富庶。”
正当崇景和须陀交谈的时候，两艘划桨船迎上前来，仿佛水面滑翔的蜻蜒，白色船桨上下翻飞。须陀听见自己的船长朝他们喊叫，然后划桨船上大声应答，当他们得知船上人的身份后。随着一声嘹亮号角，两艘划桨船分向两侧，水手们竖起船桨，将其举行天空，向须陀致敬。
码头栈桥。
“父亲知道你平安回来，他一定很高兴！”元宝张开双臂，和须陀紧紧的拥抱了一下，他贴紧须陀的耳朵，低声道：“你知道吗？再过两个月就是父亲的五十一岁寿辰了，他已经发出函件，召回我们所有的兄弟！”
“父亲要操办一番？”须陀有些惊讶：“我记得他最讨厌这些的吧？难道他改性子了？”
“也许是吧？”元宝挤了挤眼睛，露出神秘的笑容：“人老了总会变的，不是吗？”
“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对不？”须陀抓住元宝的手臂：“快说，不然有你的好果子吃！”
“快放手！”元宝顿时脸色变青了：“你这混蛋，什么时候力气变的这么大了，就像个野蛮人一样！”
“不好意思，整日里和野蛮人打交道，自然没有你这么温文尔雅！”须陀笑道，他松开右手：“说吧！你在沧州这里消息灵通，肯定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元宝不满的嘟囔了两声，低声道：“消息是有一点，不过也是我花了不少气力弄来的，总没有吃白食的道理吧！”
“停停停！你还是这个老样子，想要啥直说，别在我面前玩花样！”须陀伸出右手，威吓的挥舞了两下：“我的耐心可不好呀！”
“好，好！”元宝也有些怕须陀再让自己吃苦头：“几年不见，你手上的气力怎么这么大了，我记得以前在岛上时我们俩差不多呀！”
“嘿嘿，那是我天赋异禀呀！”须陀笑道。
“咱俩都是一个爹一个妈生的，就你天赋异禀？”元宝抱怨道：“算了，不说这些了，我听说你在北边海对面又发现了一个新世界？”
“嗯！”
“那边情况怎么样？是不是和镇北堡那边一样，寒冷的很？”
“怎么说呢？”须陀想了想之后答道：“那边地方很大，有的地方像镇北堡那边一样冷，只有无边无际的冰雪和森林，但往南边航行一段时间就变得暖和了，土地也十分肥沃，探险队回来报告说物产丰饶，不亚于河北辽东之地，而且基本没什么人，只有偶尔看到几个野人！”
“这么说来，那边大有可为？”元宝眼睛一亮。
“嗯！”须陀点了点头：“从现在知道的情况看，确实如此。怎么了？你也想插把手？”
“那倒不是！现在光是关外、倭国的关东都还有大片大片的荒地呢！”须陀笑道：“再说我就是个沧州刺史，插手你那边也轮不到我！”
“你有自知之明就好！”须陀笑道：“那你问这些干嘛？”
“父亲很在乎你那边的事情！”元宝伸出手划了一个圆圈：“你刚刚有看到海边那些造船厂了吧？平均下来，每天能铺下一根龙骨。父亲这几年不断在改造、兴建新式船舶。比你现在用的，新船更大、更坚固、更快。”
“那可太好了！”须陀笑道：“你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不光是这些！”元宝冷笑了一声：“范阳周边的铁矿、煤矿、炼铁厂、各色工坊更是如雨后春笋，前些日子，父亲还在范阳城外专门新建了一所学校，用于培养各式工匠。这说明父亲想要做大事，而你，在这件大事你将会起首要作用！而我想要的是，那时候你要拉我一把，一定要带上我！”
“这，你恐怕想的太多了吧？”须陀苦笑起来：“父亲连长安都不呆了，还要做什么大事？”
“做大事不一定就要在长安！”元宝冷笑道：“尤其是咱们父亲，你应该很清楚他这人，一向是闷不做声的各项准备，等到事情真的发作，就一发不可收拾！他这几年花费投入这么多，你觉得他不是为了做大事？”
“好吧！”须陀思忖了片刻，最后点了点头：“你要这么说也有道理，好，我答应你！”
“那就好！”见须陀答应了自己，元宝高兴的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兄弟，你不会后悔答应我的。这么说吧！我怀疑父亲打算借着自己五十一岁寿辰的机会，把自己的后事安排好？”
“后事？”须陀吓了一跳：“父亲他生病了？”
“没有，没有！”元宝赶忙摇头：“我的意思是把自己的身后事安排一下，你想想他这么多儿子，还有那么大的基业，连个太子都没定，要是不先安排一下，万一他不在了，还不打翻天呀！”
“打翻天也不至于！”须陀摇了摇头：“护良兄长在长安，彦良控制着倭国，算起来他们两个实力最强。只要他们两个不闹起来，其他人就算心里想，也打不起来！”
“你倒是笃定！”元宝笑了笑：“那阿盛呢？他母亲可是正妻，又占着河北之地，有当地士族支持他。要是父亲真的出了事，他手头的实力可是最强！”
“没用，阿盛年纪太小了！他母亲那边虽然有河北士族的支持，但却没一个能顶门立户的人。彦良和护良两个兄长都是沙场上久经历练过的，一个控制着长安，一个长期统领倭国、三韩的武人征战，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崔夫人要是想就凭自己一个正妻身份拥立阿盛，只会被彦良护良两个兄长东西两面夹击，死的要多快有多快！”
“哈哈哈哈！”元宝笑了起来：“须陀，想不到你人在天涯海角，脑子还清醒的很嘛。不错，如果崔夫人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做，只有死路一条。可如果加上咱俩呢？”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崔夫人把咱俩拉过去，拥立阿盛继承父亲的基业呢？你觉得能不能抵挡得住护良彦良两个兄长东西两面夹攻？”
“咱俩拉过去？你什么意思？”须陀变得警惕起来。
“没什么意思，就是随口假设一下！你权当游戏，说说看呗！”元宝笑道。
“游戏？”须陀警惕的看了元宝一眼，想了想之后答道：“说实话，还是很难，除非一开始就能把三韩之地拿下来，把彦良兄长的人马堵在九州岛，然后整个河北关外的力量，打赢护良兄长的关西兵。其实这也很难，吐蕃上次被护良兄长打败之后，实力大衰。朝廷能够从陇右安西朔北调回来的兵马更多了，护良兄长掌握中枢，又有大义名分。父亲如果不在，只凭我们几个真的很难赢！”
“你也是这么想吗？”元宝听到这里，叹了口气：“那也只能如此了，对了，你知道吗？前些日子，吐蕃大将钦陵被赞普逼死，噶尔一族覆灭，钦陵的儿子弓仁带着数千帐部众投靠大唐了！”
“你看，这样一来护良兄长的实力更强了！”须陀道：“父亲这般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我劝你还是不要想太多了。”
“好吧，也只能如此了！”元宝叹了口气：“这样吧，你在沧州休息一天，让我尽尽地主之谊，然后再去范阳见父亲如何？”
“行，都听你安排！”
范阳，河间郡王府。
寝室。
“听说你打算招孩子们回来？”崔云英一边小心的按摩丈夫的肩膀，一边低声问道。
“嗯！”王文佐眼睛微闭，似乎半睡半醒，双脚惬意的放在装满热水的木桶里，一个婢女正在替他洗脚，发出轻轻的水花声。
“所有孩子？”崔云英犹豫了一下，小心的问道：“护良和彦良也……”“所有的！”王文佐睁开眼睛，有些不耐烦的答道：“还有沈法僧、元骜烈、贺拔雍、崔弘度、张君岩、黑齿常之他们成器的晚辈，也都叫来了！马上就是我五十一岁寿辰，我想好好热闹热闹一下！”
“哦，哦！”崔云英有些尴尬的应了两声，不过从她的脸色看，对丈夫的回答还是十分高兴的：“对，确实应该好好热闹热闹！那我让人去好好准备一下！”
“那就不必了！”王文佐从木桶中抽出双脚，婢女赶忙用干毛巾细心的将其擦干。王文佐把双脚插入拖鞋里，站起身来：“人来了就行，大操大办的也没什么意思，除了花钱之外，就是把人弄得累得要死，正事一点没办成！”

第898章 分封
“那你打算怎么操办？”崔云英有些不满的问道：“以你现在的身份，若只是图省钱，只怕会惹旁人笑话！”
“随他笑去！”王文佐满不在乎的摇了摇头：“把正事办成了就是！”
“你总是说正事正事的，到底是为了什么，把天南海北的孩子们都召集过来？”崔云英小心的问道。
“也没什么事情！”王文佐笑了笑，等到婢女将木桶拿了出去，才低声道：“这几年我河北、关外的建设进步很大，孩子们年纪也渐渐大了，也应该给他们安排安排了！”
听到丈夫这般说，崔云英心中格登一响，赶忙问道：“安排？你打算怎么安排？可有替阿盛考虑？”
“阿盛？”王文佐皱起了眉头：“他还小吧？这个年纪能做什么？”
“也不小了！”崔云英急道：“彦良刚生下来就登基为王了呢！要不外放为一州刺史，让他先历练历练！”
“好吧！”王文佐无奈的叹了口气：“你若是坚持也行，不过还是在河北选一个临近的州郡吧！也安全一些！”
“好！”见丈夫接受了自己的请求，崔云英心中暗喜，口气也柔和了不少：“郎君，护良和彦良你也要安排吗？”
“他们两个早就自立门户了，我还安排个什么？”王文佐笑了起来：“不过这次倒是要护良替我在朝中办一件事！”
“什么事？”
“我打算让元宝出任交州刺史！这个要通过朝廷！”王文佐道。
“交州刺史？”崔云英吃了一惊：“我没有听错吧？你让元宝去那种烟瘴荒僻之地干什么？难道他做错了什么？惹恼了你？你要责罚他？”
“瞧你这话说的！”王文佐苦笑道：“这么多年的夫妻，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怎么会遇到点事就罚孩子。”
“那你是？”
“元宝这几年历练的差不多了，各方面的条件也比较成熟了，我打算向东南用兵，元宝去给弟弟们打个前站！”王文佐笑道：“至于你说的烟瘴荒僻之地，我当初在百济、倭国、辽东难道不荒凉偏僻？须陀、彦良、护良他们不也是？大丈夫整天呆在长安洛阳，又能立下什么功业？”
“哎！”崔云英叹了口气：“你这么说也有道理，就是对那些孩子们狠了点！交州哪种地方都是安置罪人犯官的地方，你却把自己的亲骨肉派过去。”
“不派出去，留在身边，只怕过几年就刀剑相向，骨肉相残了！既然是骏马，就应该放出去奋蹄驰骋，而不应该关在马厩里徒费草料！”王文佐冷哼了一声：“就阿盛这样，你觉得能赢得了他那些兄长？”
面对丈夫的诘问，崔云英顿时哑然，她犹豫了片刻：“你说的对，既然元宝要去交州当刺史，那沧州刺史的位置就空出来了，能不能……”“不成！”王文佐毫不犹豫的打断了妻子的话头：“沧州刺史的位置太重要，阿盛即没有功劳也没有能力，还轮不到他出任沧州刺史！”
“能力不够你可以委任一个有能力的副手辅佐他，至于功劳，他毕竟是你的儿子！”崔云英哀求道。
“我的儿子多了！不能开这个先例！”王文佐回绝道，他当然明白妻子的真正意图，作为河北最重要的对外港口和商贸中心，沧州在王文佐统辖区域的城市中政治地位仅次于范阳，如果算带来的税收和经济总量，可能还要超过范阳。元宝能当上沧州刺史除了是王文佐的儿子，他本身也在平定高句丽复国余党和乞四比羽之乱中立下了战功，而且元宝出任沧州刺史时，沧州当地还是草创阶段，远远没有现在这番局面。王启盛如果能够十二岁无功出任沧州刺史，类似于五代皇位继承人兼任开封府尹，无疑就是向众人宣布他就是王文佐的继承人，这个政治表态王文佐当然不愿意做出，至少现在还不愿意做。
“好吧！你不愿意，谁也没法勉强你！”崔云英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之色：“那阿盛你打算怎么安排？”
“云英，这个问题我说过很多次了！”王文佐有些不耐烦的说：“我的儿子里除了彦良之外，其他人都不可能生而为王者，这并不是我特别宠爱彦良，而是因为他的母亲乃是倭国的皇女，而倭国的王室已经断绝血脉，这世上有天照大神血脉的唯有他和他的后裔。至于其他人，都只能凭自己的本事和气运了。我也不可能为了阿盛一人，去折断其他人的羽翼！”
“我没有这个意思！”崔云英急道。
“有没有都一样！”王文佐叹道：“若是我照你说的，硬是把阿盛放到那个位置，我百年之后，你觉得他能保得住？若要想他能保住，那就只有把其他兄弟都安置在京都，坐享富贵，无所作为，这样才不会威胁到阿盛的地位，这又和折断他们羽翼有什么区别？”
“可，可是自古以来帝王家都是这样的呀！”崔云英问道：“若非如此，只会兄弟相残，最后弄得家门断绝！”
“是吗？那西周分封诸侯，藩篱旧邦呢？”王文佐冷笑道。
“分封诸侯？你打算把孩子们都分封出去？”崔云英这才明白了过来：“难道是交州那边……”“不光是交州，还要更南，更西的地方！须陀发现的新世界，如果有人愿意去，也可以分封出去！”王文佐道。
“比交州还要偏远！夫君你这是分封诸侯还是流放呀！”崔云英苦笑道：“流放交州也就比斩首好点，你却把儿子赶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你们男人心真的比铁还硬！”
“西周分封时的燕、随、齐、鲁等国也距离宗周偏远的很，周公不也把子弟功臣分封出去了？”王文佐冷笑道：“那些地方也有好处，武力羸弱，物产丰饶，以我给他们的兵力，应该不难征服。再说呢！离得远才互相没有威胁，要是挨在一起，只怕下一代就互相攻杀起来了！”
听王文佐说到这里，崔云英也反应过来了，她整天担心的就是王文佐死后，那些如狼似虎的儿子们会对王启盛不利，而听王文佐说要把这些儿子赶到那个什么新世界和交州南边去，距离河北有万里之遥，那河北岂不就是自己儿子的呢？就和王文佐说的那样，这些人一旦被分封到那些地方，忙着和周边的蛮夷打交道还来不及，哪里还能威胁到自己儿子？想到这里，她顿时松了口气，笑道：“夫君说的不错，这分封之法的确妙的很，非妾身所能及！”
范阳城，河间王府议事之所。
裴亢一身铁衣卫的铁叶甲，活像庙里的天王像。“没有大王的命令，会议途中不得打扰。”
“我是须陀！”须陀将自己浓密的鬓须向旁边抹了抹，好让对方看清自己的脸：“你认不出我了吗？”
“大王进门前说过，会议途中不得打扰！”裴亢慢条斯理的答道，似乎须陀是个蠢货，无法理解他刚刚说的话一般。
曹大师范曾经说过，父王的护卫中最厉害的角色可能非这厮莫属——当然，要把曹文宗自己排除在外，因为这家伙从来不和人比试，和他动过手的人都死了。须陀正考虑着要不要验证一下曹大师范的话是否属实，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是须陀大哥吗？”
须陀转过身来，眼前站着一个俊秀挺拔的青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正惊喜的看着自己，正是贺拔云，贺拔雍的嫡子，也是须陀的妹夫。
“阿云！你怎么在这里？”须陀顾不得找裴亢的麻烦，三步并作两步抢到贺拔云的身前，抓住他的手臂：“咱们有日子没见了！”
“是呀！上次在难波京相见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贺拔云笑道：“几年没见，你这胡子越来越浓密了，整是个美髯公！”
“哈哈哈！”须陀摸了摸自己的胡须：“船上淡水稀贵，剃须洁面都不方便，索性就留成这样了。阿萍还好吧？”
“好！”贺拔云笑道：“去年生了头胎，是个女儿！”
“好，好，那我岂不是当舅舅了！”须陀笑道：“可惜我身上也没准备一份礼物！对了，你还没说为啥来范阳呢！”
“是泰山大人发信相招！”贺拔云神色有些激动：“听说不光是我，还有诸位公子，当初跟随泰山大人起事的诸将子弟也多蒙召见！”
“有这等事？”须陀笑了起来：“那我岂不是回来的正是时候？”
“须陀哥，你跟我来！”贺拔云将须陀拉到一旁无人处：“你有听说吗？这次泰山大人召见我等，是打算起大事了！”
“大事？”须陀笑了起来：“什么大事，我是他亲儿子怎么都不知道？”
“我说是真的！”贺拔云记得顿足道：“要不然怎么会把我们都招来？须陀哥，我也不瞒你，我是罪人之后，泰山大人若有军令，便是粉身碎骨，也要立下功绩，洗刷贺拔氏的声名！”
“阿云你瞎说什么！”须陀赶忙呵斥道：“你爹是我爹的旧时袍泽，你要是罪人之后，我爹会把阿萍嫁给你？”
“须陀哥你不必解释了，当初的事情我都清楚！”贺拔云道：“泰山大人之度量如渊海一般，但我又岂能不知好歹，若是这次你为一军之间，还请让我领部曲为先锋！”说到这里，他便朝须陀屈膝跪下。
“好，好！”须陀见状只能将其扶起，叹道：“你这是何必呢？我答应你就是，不过你也要答应我，当先锋归先锋，找死可不行，不然我妹妹成了寡妇咋办！”
“多谢须陀哥！”贺拔云站起身来：“你放心，找死的事我肯定不会做的！”
两人正说话间，狄仁杰从里面走了出来，向须陀招了招手：“你来了就好，快跟我进去！”
“多谢狄先生！”须陀拱了拱手，跟着狄仁杰进了屋，只见屋内长桌旁坐着十来个人，都是王文佐麾下的重臣大将，护良和彦良二人坐在长桌两侧紧挨着王文佐的位置，看到须陀进来，都向其点头微笑。
“孩儿拜见父亲！”须陀屈膝下拜道。
“走近些，让我看看！”王文佐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了下须陀，拍了拍其厚实的肩膀，笑道：“好，好一个如铁男儿，不愧是发现了新世界的须陀（梵语中强壮汉子之意）！”
“都是父亲指引的对，我只不过是依照父亲的指引去做罢了！”须陀笑道。
“那也是你的本事！”王文佐笑道：“既然是你发现的，那就把那个大陆叫做须陀州吧！千百年后，还会有亿万人记住你的名字！”
“须陀州，孩儿记住了！”须陀心中一阵激动。
“坐下说话吧！”王文佐指了指长桌旁的一个空位：“怀英呀！你把刚刚我们商量的事情和须陀也说一下！”
“遵命！”狄仁杰应了一声：“须陀公子，主上这次召集我们来，是打算分封诸位，包括你们诸公子，还有我们这些功臣的嫡子！”
“分封我们？”须陀吃了一惊，目光转向坐在首座上的父亲，王文佐微微颔首：“我这几年在范阳修生养息，打造器械船舶，为的就是在大唐之外，再开拓一片土地。当初周公灭商之后，于宗周之外兴建成周，分封诸侯，屏护宗周，是以有八百年之天下。我也打算把你们分封出去，在大唐之外再建立一个新大唐，使得我大唐也能如当初大周一般，存亡继绝，长久不衰！”
“那，那父亲打算将我们分封到哪里去？”须陀问道：“若是孩儿发现的那个须陀州倒是不错，地域辽阔，土地肥沃，就是荒凉了些！就连野人都没几个，若要分封过去，只怕没有个几代人，都看不到什么！”

第899章 不爽
“是有这个打算！”王文佐点了点头：“不过现在就分封还早了些，依照我的计划，先要在须陀州建立一个据点，用来修补船舶，囤积物资。同时派出更多的探险队出去，绘制海图、地图，然后才是分封地域！”
“父亲说的是正理！”须陀原先还担心父亲太过心急，搞出欲速而不达的事情来，还想着应该如何劝谏，却没想到是自己多虑了，不由得松了口气。
“主上打算分封的方向有两个！”狄仁杰道：“须陀公子发现的新世界是一个，还有一个就是东南方向。为了对这方面的准备，先要把元宝公子调任交州刺史，为接下来的分封做准备！”
“元宝当交州刺史？”须陀闻言吃了一惊：“父亲，那边可都是烟瘴之地呀！而且路途遥远，光是从沧州走到交州怕不要走大半年吧？”
“这个你不用担心！”王文佐道：“若是走陆路当然遥远，可若是走海路，那就快多了！你不在这边两年里，沧州这边造船厂新建造了几种新式船舶，比你现在用的船要更快，也更坚固！将来向东南分封的诸侯们，便以交州为发起之基！”
“以交州为发起之基？”须陀口中重复着王文佐的话，心中又是惶恐，又是激动，他能够感觉到父亲刚刚说的那句话背后隐含的宏大愿景，但又对面临的巨大困难感到忧虑。
“须陀，你可是在担心？”护良笑道：“说实话，我刚刚听父亲说到这些的时候，也有些担心，不过当看到父亲演练给我们看到燧发枪之后，就一点也不担心了。可惜我要留在长安，不然我都想去交州，或者去须陀州了！”
“不错！”彦良也笑道：“护良要在长安宿卫天子，我向父亲恳求了半天，最后父亲才松了口气，允许我参与攻略夷州（台湾古称）、吕宋（菲律宾吕宋岛）二地。我还真是羡慕你和元宝呀！”
“燧发枪？那是？”
“明日要在校场演练，你到时候再一起去看吧！”王文佐笑了笑，对狄仁杰道：“你把剩下的安排和须陀说一下吧，省的他什么都不知道，都要问，一一回答起来也不方便！”
“属下遵命！”狄仁杰应了一声，对须陀道：“主上的意思是，将来分封之事，向须陀州这一路便由公子你统帅，而由交州出发这一路由元宝公子统帅，夷州、吕宋这一路则由彦良公子统帅。不过眼下元宝公子调任交州刺史这件事还要经过朝廷，文书流程还要半年左右。所以主上的意思是，先派出一支船队从沧州南下，前往交州，把这条海上道路打通了再说。而在诸位公子中，论起指挥舰队，走海上航路非须陀公子你莫属！”
“让我来打通这条航路吗？”须陀看了看上首的父亲，咬了咬牙道：“父亲大人之命，孩儿自当遵从，不过舰队组建、水手船员编成，孩儿希望能够有自专之权！”
“那是自然！”王文佐笑道：“既然让你来挑这个担子，该有的权力自然要给你。这样吧！就在这里，我奉你为楼船校尉，都督海上诸军事！要那些船，那些人，需用那些器械，你写成文书报上来，我自当应允！”
“那孩儿就斗胆应承了！”须陀拱手向王文佐拜了拜，待他起身，长桌旁众人纷纷向他道贺，一时间须陀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一张张笑脸。
须陀的住处被安排在河间王府的一处偏院里，院子并不大，但房间宽敞，床铺干净而又柔软，最棒的是，这院子清净的很，没有人前来打扰。这对于疲惫不堪的须陀来说，再好也不过了。
“你在外间看守，谁来都说我在休息，什么事都等我醒来再说！”安顿妥当后，须陀对自己的贴身护卫大艾顿说，这是个身高接近两米的巨汉，沉默寡言，力大无穷，自从上次被伏击之后，须陀就挑选了这个人，形影不离。大艾顿身着铁甲，腰间是佩刀和匕首，他点了点头，裹紧斗篷，在须陀的门口坐下，就像半尊铁塔。
须陀真的累了，这趟旅途漫长而疲惫，即便他年轻力壮，也快撑不住了。房间的窗户面向院子里，恰可看那棵柘树。他解开外衣，把自己丢入柔软的鹅羽垫中，很快进入梦乡。
他是被门外的争吵声吵醒的。须陀立时坐起，窗外，夕阳残照把河间王府的屋顶洒得通红。他睡得比自己预料的长。院子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活见鬼，你这个大块头，快把门给我打开！”
“元宝？是你！”须陀跳下床，大声道：“大艾顿，快让他们进来！”他一边说话，一边披上外衣，将挂着匕首和佩刀的皮带束在腰上，然后才打开厚重木门的门闩。
进门的元宝打扮的颇为华丽，绯色蜀锦长袍和束发金冠，和穿着灰色羊绒外衣的须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一屁股坐在窗户旁的几案上：“活见鬼，你从哪里找来这个大块头，任凭我说什么他都不理会，我的人走近他就把手按在刀柄上，就像头被逼进洞穴的公熊。”
“既然是熊，自然是从熊窝里！”须陀笑了起来，他给元宝倒了杯水：“没办法，我去的地方到处都是危险，船上的水手们也多非善类——好人也不会干这个了。如果不在身边弄个能吓唬住人的家伙，我的背脊早就被匕首刺穿了！”
“我看不只是吓唬人吧？”元宝敬畏的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大艾顿，他的脑门几乎顶到房门，厚实的身板几乎将门堵的严严实实，作为王文佐的儿子，他从小就从整个东亚最优秀的战士那儿受到严格的冷兵器格斗训练，可以熟练的使用横刀、长矛、骨朵、双手刀剑、连枷等武器战斗。但即便是他，面对这个巨汉面前，还是有种转身逃跑的本能。
“呵呵！反正你也用不上！”须陀笑了笑：“你应该听说了吧？要调去交州的事情！”
“听说了！”元宝沮丧的叹了口气：“总是这样，身为当事人，总是最后一个知道自己的坏消息！”
“也不至于吧！”须陀笑了起来：“父亲已经说了，向东南分封那一路，是以你为统帅的！”
“毛！”元宝不屑的吐了口唾沫：“当初沧州就是片不毛之地，是我辛辛苦苦这些年苦心经营起来的，好不容易有了点局面，就把我赶去交州那种流放犯人的蛮荒之地，把繁荣锦绣的沧州留给阿盛。须陀，在父亲眼里，我和你就是垦荒的牛马，等良田开垦好了就留给阿盛，我们就被赶到新的荒地去！”
“话也不能这么说吧！”须陀笑道：“首先，这沧州也未必留给阿盛，再说了，这次父亲要分封诸侯，不光是你我，还有其他兄弟，功臣子弟们也都要去，我们是牛马？难道其他人也是？”
“须陀，你还没看清？”元宝冷笑道：“咱们这些兄弟可是刚学会走路就被送到岛上，每天从早到晚不是读书就是习武，手上的茧子一层叠一层，从天亮忙到天黑，没有一天轻松的。护良彦良兄长，还有咱们，十四五岁要么去军中效力，要么去商队，去海船上，去打虾夷打蛮子，哪个没有一身伤？惟有那个阿盛，从娘胎里出来就是留在母亲身边，锦衣玉食，刚刚十二就已经当一县之长了。娘的，屎尿还要别人帮他擦就是一县之战。老子把脑袋拴在腰间，比他大七岁也才是一州刺史。凭啥？还不是因为他老娘姓崔，是清河崔氏这种高门大族。咱们老娘不过是个粟特的蛮子女人？父亲把咱们赶到鸟不拉屎的烟瘴之地去，就是想把河北留给他这个宝贝儿子！”
“你妒忌阿盛了？”须陀问道。
面对兄弟冷静诘问，元宝就好像被当头破了一盆冷水，他张了张嘴，冷哼了一声：“哪个妒忌他？我就是觉得不公平！”
“你就是妒忌阿盛了！”须陀重复了自己的判断：“他可是我们的弟弟，再说了，你没有感觉到吗？崔大娘她很害怕我们！”
“废话，这谁感觉不到？那女人恨不得把我们兄弟都赶出家门，好把一切都留给她那个宝贝儿子！”
“不！”须陀摇了摇头：“你不明白，如果父亲真的这样对我们，崔大娘就不会这么怕我们了。”
“你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父亲总会死的，而阿盛比同样年纪的我们可弱多了，而且我们都是从岛上出来的，护良和彦良兄长现在又各自有了自己的基业。要是换了你是大娘，你会怎么想？”
“你是说那女人怕咱们等父亲死了后对她和阿盛下手？”元宝问道。
“嗯，换了你不怕？”
“可父亲现在身体还好得很呀？再说了，阿盛总会长大的，而且她是清河崔氏的，河北那些士族肯定会支持阿盛的！”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父亲身体再好也是过了五十的人了，往后只会一天不如一天。阿盛是会长大，但他可不像我们，从小都是在生死历练过的，若是诗词文章也许比我们强，但领兵打仗，料民治理肯定就不如我们了。即便河北士族支持他们，但若论身边跟随的劲果亡命，又怎么抵挡得过我们这些兄弟？”
“你这么说倒也有道理，不过这岂不是说明那个女人更想弄死我们？”元宝问道。
“你真的不明白吗？”须陀叹了口气：“如果就我们两个，大娘可能还会想找个机会把咱俩弄死，可父亲有多少个儿子？少说也有四五十个吧？她怎么可能都弄死？更不要说护良兄长娶了天子的妹妹，远在长安，彦良兄长是倭国大王，在难波京。再说了，这么多年来，我们这些兄弟是吃了不少苦，但可没让我们去死吧？这就说明那女人根本说不动父亲，不然又怎么会有现在这局面？”
听须陀这番解释，元宝的怒气也渐渐消了：“你说的也对，父亲若是真的要对付我们，也不会让我们变得这么强。不过我好不容易才把沧州经营成这样，却让我去交州，当真是不甘心的很！”
“好啦，交州再蛮荒，总比新世界好吧？我可是被派去那边，岂不是比你更惨？彦良兄长也没比你强到哪里去，分到夷州和吕宋，他也没生气呀？”
“哼，你咋知道他没生气？咱们兄弟里就属他城府最深，从小到大，就是那副样子，从来没看到恼火过！不过最心狠手辣的也是他，当初贺拔雍就死在他手上！”
“好啦，好啦，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还提干嘛？”须陀呵斥道：“我可是和你说了，阿云这次也来了，他娶了咱们妹子，你要是当他的面说这些不痛快的事，我可不答应？”
“阿云？贺拔云？他也来了？”元宝瞪大了眼睛：“这小子也要被分封？”
“为啥不能？再怎么说他爹也曾经是父亲的左膀右臂，立下大功。而且他还是咱家的女婿，怎么说也漏不掉他！”
“娘的，一想到混到和个罪人之子一个水平，老子就一肚子火！”元宝骂了一声：“算了，老子就在你院子里躲几天吧？你这个大个子叫大艾顿是吧？也借我用用，把访客都堵到外头，老子生病了，谁也不见！”
“好吧！”须陀知道元宝的脾气：“那我就让大艾顿帮你看几天门，不过你也别弄得太过了，差不多就行了！”
“滚，滚，滚！”元宝跳到床上，蒙头盖上被子：“你又没丢掉沧州刺史，把老子赶到交州那种鬼地方，让我发几天脾气都不成？还讲不讲理了？”
须陀叫来大艾顿，吩咐了几句，便出门去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元宝，暗想：“想不到几年没回来，范阳城里已经有了这么多波澜！”

第900章 不是圣人
王府，射圃。
砰！
随着一声巨响，枪口喷射出一股白烟，须陀觉得自己的肩膀被重重的撞击了一下，下意识的惊呼了一声。
“怎么样？”王文佐笑道：“你刚刚应该把枪托抵紧肩膀的，这样枪口就不会跳高了！”
“是吗？我还是第一次用这玩意，没想到劲道竟然这么大！”须陀笑道，他一边依照旁边射手的示范装填子弹，一边抱怨道：“不过这玩意装填子弹太慢了，有这个功夫，我四五箭都射出去了！”
“先不要下结论！”王文佐笑了笑：“你再打几枪再下结论！”
试射五枪之后，王文佐带着儿子来到四十米外的草人前，为了尽可能真实的摹拟真实的战场，草人上套了一件锁帷子，锁帷子外还罩了一层环锁铠，这是王文佐麾下中级武士军官的通常配置，基本可以免疫弓矢和刀剑的伤害（当然枪矛、钝器、强弓强弩贴脸射是挡不住的）。须陀原先也觉得四十米这个距离有些远了，应该再近些，可走近一看，才发现自己刚刚那五枪只射中了一枪，击中了草人小腹的左侧，环锁铠和锁帷子都有明显的破口，他伸出手指头从破口探入，拨动了两下，感觉到一个明显的硬物，用力掏了两下，那硬物滑出来，落在地上，他弯腰捡了起来，是一颗已经明显变形的铅弹。
“打穿了！两层甲都打穿了！”须陀兴奋的对王文佐道。
“嗯，如果是战场上，中弹者应该已经不能动弹了！”王文佐笑道。
“嗯，进去这么深！”须陀伸出自己的中指，比划了一下：“肯定伤到内脏了，基本救不回来了！”他兴奋的说：“这玩意还真厉害呀！两层甲都能一下子打死，比弓箭强多了！”
“你刚刚不是说火枪装弹太慢吗？装填一发，弓箭可以射出去五六箭了！”王文佐笑道。
“那是我不知道这火枪可以破甲呀！”须陀笑嘻嘻的答道：“五六箭有什么用，除非能射中脸或者盔甲遮挡不到的地方，都是白费力气。像这样身披两重好甲的，战场上给射的和刺猬一样却没受伤的太多了！而火枪的话，一下就能结果了！”说到这里，他做了个瞄准射击的手势：“而且火枪这玩意不费气力，不像弓弩，能上战场的强弓一般人可拉不开，拉得开也射不准！”
“你倒是识货人！”王文佐笑了笑：“待会多练练，四十米打五枪才中一枪，说出去丢脸！”
“嘿嘿，我这不是头一回吗！”须陀笑了起来：“您让我多练练，很快就学起来了，照我看，这火枪比弓箭容易练多了！”
王文佐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他很喜欢须陀这种乐天，喜欢新鲜事物的性格，他看了看四周，自己的儿子们和功臣子弟们正在枪术师范的指导下，学习使用新式燧发枪，却没有看到元宝的身影，便问道：“元宝呢？他怎么没来？”
须陀心中咯噔一响，赶忙答道：“元宝他病了，起不了床，让我给您告个假！”
“病了？心病吧？”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须陀闻言尴尬的笑了两声：“不过他今早的确躺床上没起来，您知道，他往常天没亮就起来晨练的！”
“算了，他那点小心思我都明白！”王文佐冷哼了一声：“舍不得沧州刺史的官位，不愿意被派到南边烟瘴之地去，就耍小性子了，对不？”
“这……”须陀干笑了两声：“孩儿觉得这件事情也难怪元宝，他在沧州这里下了很多心血，好不容易有点成果，一下子却要去交州，脑子一下子转不过弯来，还望您体谅体谅他！”
“我要是不体谅他，怎么会还在这里问你？早就治他的罪了！”王文佐冷笑道：“难道我当老子的，还看不出他这点小心思？”说到这里，王文佐叹了口气：“年轻人格局要放大一点，不要只盯着自己眼前那三瓜两枣，要往外看，往远处看。就好比你，当初你们几个，护良去了长安，彦良有了倭国，元宝也是一州刺史，唯独你只能顶风冒雪的跑船，找那个没影的新世界。你要是心里面过不去，能有今日的须陀州吗？”
“父亲教训的是！”须陀苦笑了一声：“其实我当初心里也是有怨气的，只不过后来多跑几趟船，见的世面广了，那怨气就渐渐消了！”
“这就对了！”王文佐笑道：“遇到不平事，没怨气要么是活圣人，要么是死人；我王文佐估计生不出圣人儿子，有怨气很正常，但有怨气不能躺平了不做事，事情还得做，只要把事情做好了还是我王文佐的好儿子，不然倒霉的就只能是他自己，你把我这段话带回去，让元宝听听！”
“是，孩儿记住了！”
须陀在院子里洗了把脸，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听到动静，元宝从床上跳了下来，小心翼翼的问道：“须陀，今天怎么样？老头子有没有问我为何没来？”
须陀冷哼了一声，在桌子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问了！”
“那你怎么答的？”
“就按你要求说的：你生病了，躺床上来不了！”
“那老头子怎么说？”
须陀喝了口茶水，瞥了元宝一眼：“父亲他说你是心病！”
“啊！”元宝吓得脸色一片惨白，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完了，完了，那，那你没替我辩解辩解，就说我真的病的很重，起不来了？”
“那父亲要真的派大夫来给你看病怎么办？岂不是我也犯了欺君之罪？兄弟两个成双成对是吧？”须陀伸出右手狠狠弹了一下元宝的脑门：“你真是猪脑袋呀！”
“轻点！”元宝抽了口凉气，小心问道：“那他怎么说？要怎么处置我？”
“父亲没说要处置你！”须陀道：“他让我给你带句话：遇到不平事，没怨气要么是活圣人，要么是死人；我王文佐估计生不出圣人儿子，有怨气很正常，但有怨气不能躺平了不做事，事情还得做，只要把事情做好了还是我王文佐的好儿子，不然倒霉的就只能是他自己！”
听到王文佐没说要治自己的罪，元宝松了口气，苦笑道：“咱们这个爹呀！还真是——算了，看来这趟交州是非去不可了！哎，我就是不甘心！”
“那就憋着！”须陀怼了元宝一句：“还告诉你一件事，你今天没去亏大了。今天父亲可是在射圃让大伙儿开了眼界！”
“哦？父亲又拿出啥新玩意？”元宝凑近须陀问话，旋即拍了拍须陀的衣衫：“你今天干嘛去了？身上这股子味道，冲人的很！”
“嘿嘿！我身上的味道就是从那儿来的！”须陀笑着将今天试射的燧发枪讲述了一遍，最后道：“有了这玩意，弓箭强弩恐怕都要不成了！”
“那玩意真的有你说的这么厉害？”元宝将信将疑的问道。
“当然！一层锁帷子，一层环锁铠，四十米外打个对穿。这样的弓手，一军之中有几个？”须陀笑道：“难怪父亲要分封诸侯子弟，有了这玩意，什么蛮夷还不是一举荡平！”
元宝却不像须陀那么兴奋，他皱起眉头，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我就奇怪了，要是燧发枪这么厉害，咱爹干嘛不干脆打进长安城，取而代之呢？却放着锦绣大唐不要，去打那些蛮荒之地的主意？”
“我以前也和你一样不明白，这两年才渐渐明白些了！”须陀叹道。
“怎么说？”元宝问道。
“你想想，要是像你说的打进长安当天子，那父亲这么多儿子里，能继承大位的只有一人，其余的都只能为庶人，不，连庶人都很难当。”
“为何这么说？”
“你忘记了咱爹是怎么拿下倭国的？不就是皇女琦玉、中大兄皇子、大海人皇子三人争夺大位吗？咱爹可是有四五十个儿子，无论谁当了太子，能对自家兄弟放心？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在长安城里醇酒妇人混一辈子，当个富贵囚徒罢了。而现在这样子，大家都往外打，分封到蛮荒之地去。大唐还是姓李的，就算将来护良兄长当了大唐的天子，大家兄弟的基业也隔得远远的，也不会杀个你死我活，有你没我的！”
“这么说来，咱爹还是挺在乎咱们得？”元宝叹道。
“那是自然，自家骨肉嘛，能不爱惜？只不过他疼爱的不是哪一个，而是所有人罢了。你留恋沧州富贵繁华，却有没有想过，沧州离范阳太近了，这等重要商埠给了你，你也未必吃得下，还不如乘着现在父亲还春秋鼎盛，去把交州吃下来，也未必比沧州这边差多少，却是能传诸子孙后代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元宝点了点头：“你放心，待会我就去向父亲请罪！”
“这就对了！”须陀笑道：“当不了圣人不要紧，能当王文佐的儿子也不差！”
“呸，倒是让你逮住一个把柄来消遣我！”元宝操起拳头作势要打，旋即又放了下来：“算了，你现在力气比我大太多，已经打不过你了！”
王文佐在众人面前演练火器的事情，很快就传播开来了，从河北到外东北的广袤土地上，开始掀起了一场新的浪潮，就好像有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向东、向南、向北，向远方拓展！这个声音在每个有志男儿心中响起。
长安，驿馆。
“殿下，到了！”一名锦袍军官对马车里拱了拱手：“您的事情还要过几天，请下车在这里暂时歇歇吧！”
“有劳了！”李守文走下马车，他的脸型略显狭长，更承出鼻梁的坚挺，绿色的袍服让整个人看上去有些阴冷，他对押送者点了点头，向驿馆走去。
“你们几个小心看守，有任何事情，立刻向我禀告！”那押送军官见李守文走进驿馆，送了口气，对几个属员叮嘱道：“这位的身份你们也知道，千万不能出什么差池！都明白吗？”
“王校尉！”一个领头的苦笑道：“不是我等不肯尽力，只是这驿馆人来人往的，着实不好看管呀！再说了，这位为何不放进诏狱，或者送进宫里，那不是方便多了？”
“你们也知道他身份不一样了，怎么处置是我能决定的？”押送军官苦笑道：“罢了，都仔细担着，别出差池便是！时间应该不长，大伙都担待点！”众人没奈何，应了一声，各自去履职了。这王校尉进了北衙，对一名当值的宦官道：“在下王孝杰，奉命前往饶州办差，今个儿回来了，还请向王少监通传一声！”
“什么王少监？会不会说话呀！”那内宦眉头一挑，生出一股冷意来：“已经是大长秋了！还少监少监的？没长眼睛还是没生耳朵？也出来办差！”
那王孝杰一愣，才反应过来自己问的那人已经升官了（长秋宫是汉代皇后的住所，大长秋则是皇后所有官属的负责人，东汉时为管理后宫事务的最高长官，后世将其作为内宦首领的尊称），赶忙道：“在下离开长安时还不知此事，失言之处还请见谅！”说罢，他躬身拜了拜，又从腰间取出一物，双手奉上。
那内宦接过，却是一件黄金饰品，脸色好看了不少：“那你在这里等候，我去通传一下！”
过了一会儿，从里间出来一名五十出头的内宦，正是昔日皇后的心腹，现在内侍省的最高官员内侍监王安陆。王孝杰赶忙上前，下拜道：“侄儿拜见伯父，恭贺伯父升迁！”
“起来吧！”王安陆示意王孝杰起身：“差使办的如何了？”
“人已经安全到了，就在城外驿馆里！”王孝杰低声道：“只是那边人多眼杂，也不是长久之计！”

第901章 咏物诗
“那就多准备人手轮替，好生看守！”王安陆瞥了侄儿一眼：“怎么了？你是不是觉得应该马上交给三法司会审定罪？”
“小侄不敢！”王孝杰赶忙低下头：“不过以小侄陋见，饶州那边呈送上来的证据已经颇为确凿了……”“你觉得这样就可以给鄱阳王定罪了？”王安陆似笑非笑的看了看侄儿：“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这么说吧，朝廷已经今日是不同往日，很多事情要再三斟酌，一个不小心，就算是后面的人，也会被一古脑儿牵连进去！”说到这里，他伸出右手对着身后的宫城画了个圆圈。
“后面的人？”王孝杰打了个哆嗦：“小侄明白了，回去后调集可靠人手，轮番看守鄱阳王！”
“嗯，去吧！”王安陆点了点头：“给你提个醒，应该在驿馆里也待不了几天，至多再过两三天就够了！”
“是，是，小侄明白！”听到王安陆的提点，王孝杰松了口气，他向王安陆的背影拜了两拜，心中暗想：“还要再过两三天？再过两三天会发生什么事情？”
太平公主府邸。
月光洒在院子里，屋子里灯火通明，两侧墙上悬挂着波斯壁毯，太平公主斜倚在当中的锦榻上，好似莲藕般洁白饱满的小臂托着自己的下巴，饶有兴致的看着堂下的青衣士人。
“岁晚东岩下，周顾何凄恻。日落西山阴，众草起寒色。中有乔松树，使我长叹息。百尺无寸枝，一生自孤直。”
“百尺无寸枝，一生自孤直！好，很好！”太平公主的坐起身来，华贵的衣裙勾勒出她腰臀间的美妙曲线：“已经好久未曾听过这么出色的五言了！宋先生，这首五言叫什么名字？是你何时所作？”
“回禀殿下，此诗的名字叫《题张老松树》，乃是在下一个多月前游览终南山时看到一棵老松，心有所感，写下来的！”
“《题张老松树》，我记住了！”太平公主笑道：“这首五言我甚为喜欢，劳烦宋先生抄录一份，我也好时时赏玩！”
“遵命！”宋之问应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支卷轴来，双手奉上。一旁的女官赶忙接过，呈给太平公主，公主打开一看，正是那首《题张老松树》，看墨色写下来有段时间了。
“宋先生你这是？”太平公主不解的问道。
“殿下，在下当初吟得此诗后，颇为得意，便手抄一份，留在身边时时观赏。不过在下这诗也曾经在长安其他场合念诵过几遍，反响却也平常。好诗难得，知音更是难得，所以在下就打算将这份手抄赠予殿下，以全您的心意！”
“这，这……”太平公主听到这里，也被宋之问的话语感动，她点了点头：“好，宋先生，你这《题张老松树》我就收下了，我绝不会让你在长安怀才不遇，寂寂无名的！”
宋之问闻言大喜，他的诗文虽然颇有可取之处，但想要在长安混出头，光写得好还不够，没有达官贵人的举荐还是白搭。他这次好不容易求到了太平公主门下，想不到竟然这么容易就成了，只觉得一阵眩晕，赶忙躬身下拜道：“殿下于之问室有再造之恩，将来宋某自当为公主门下，效犬马之劳！”
宋之问的卑躬屈膝，太平公主倒是习以为常，她从娘胎里出来目光所及十之八九都是这等人。她挥了挥手，示意宋之问退下，对一旁的女官问道：“阿桑，你觉得宋之问这人如何？”
“诗的确是好诗！”那女官道：“这五言咏物诗原本倒也常见，但像他这样托物言志，清新隽永的倒是难得，长安城里能写出这等好诗的，倒也不会超过一掌之数了！”
“一掌之数，你对他看的倒是挺高了！”太平公主笑道：“诗是好诗，那人呢？”
“人？”女官笑了笑：“殿下您觉得刚刚那宋之问配得上“百尺无寸枝，一生自孤直！”吗？”
“哈哈哈哈！”太平公主笑了起来：“不错，宋之问刚刚只能说工于心计，奴颜媚骨，确实和他诗中所云完全不沾边，古人云“诗言志”，这一样他肯定是不算了！”
“那您打算如何处置他？”女官问道。
“先让他去馆舍里试试吧！”太平公主笑道。
“公主您方才不是说他工于心计，奴颜媚骨吗？”女官问道。
“没错，不过这等人好用呀！”太平公主笑道：“只要把高官厚禄丢给他，你要他做什么他就去做什么，不像有节操之士，这个不做，那个不做，用起来不够顺手！”
正说话间，外间一名侍卫走到堂下，敛衽下拜道：“殿下，属下有事禀告！”
“说吧！”
“慕容将军令人禀告，鄱阳王已经被押解至归义坊附近的驿站，被看管的甚严！”
“鄱阳王？我那守文侄儿？”太平公主问道。
“正是此人！”
“我那个嫂嫂还真是心狠手辣，只可惜胆子小了点！”太平公主笑了笑：“你回去禀告慕容将军，让他暗中监视，莫要让人害了他。一切等护良回来再定夺！”
“是！”那侍卫应了一声，便退下了。太平公主打了个哈欠：“阿桑，你替我算算护良去范阳多少天了？”
“上个月十三出发的，算起来已经有二十二天了！”女官答道。
“二十二天？原来才二十二天！”太平公主叹道：“我还以为有一个多月了呢！哎，阿翁也真是的，五十岁不办，五十一岁却要办啥寿辰！”
“想必河间郡王是想要做什么大事，所以才请郎君前往的！”女官笑道。
“这倒是！”太平公主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不知道阿翁要做何等大事？他这个人做事情素来瞒的紧，只怕连自己儿子都不告诉！”
女官干笑了两声，却不敢继续说下去了，她虽然算得上是太平公主的心腹，但也知道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别看太平公主现在好端端的，要是翻过脸来，自己就是尸骨无存。
“算了，不说这些了，阿桑你这人真的没趣！”太平公主无聊的将宋之问刚刚赠送给自己的卷轴丢到一旁：“就收在书房里吧？人不怎么样，诗还是不错的！”
洛阳，河阳桥。
天空就好像邙山的影子一般漆黑，细雨下个不停，淹没了马蹄的声音，模糊了他们的脸庞。
护良坐在马车里，对面的烛焰随着浮桥起伏晃动。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已经搅成一团。
“大将军！河阳的守将在外面迎候，要见他吗？”侍卫的声音从外间传了进来。护良犹豫了一下，沉声道：“罢了，我有些倦了，就不见了！”
“遵令！”
护良能够依稀听到不远处传来问答声，他已经有些厌倦这些迎来送往，当然，最重要的是，他眼下有更要紧的事情：怎么样把父亲让元宝出任交州刺史的事情在朝廷通过。
按说交州刺史也不是什么吃香的官儿，甚至很多人将其视为流放地，但不管怎么说也是一州的守官，而元宝不过是二十出头，想要把这件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的，还是要花点心思。最简单的办法是让妻子出面，去和皇太后讨价还价，对付女人还是女人更有招数。想到这里，护良不由得松了口气。
当然，比起父亲在范阳公布的宏伟计划，一个交州刺史根本算不了什么。想到这里，护良不禁有些失望，在父亲的计划里，彦良、元宝、须陀三人都有明确的任务，而自己所需要做的不过是在长安把持政局，替接下来的拓展行动提供政治上的说法。这难道就是父亲对自己的安排，想到这里，护良的心中不禁有点失望，钦陵一族被吐蕃赞普消灭之后，吐蕃人的实力大衰，父亲为何不让自己一举将其覆灭，永绝后患呢？想到这里，他不禁叹了口气。
“大将军，驿馆就要到了！”马车外传来护卫队长的声音，护良嗯了一声，突然想起妻子的身影，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丝笑意，不管定月的出身如何，她对自己还是很温柔体贴的。如果自己能给她一个出其不意，她一定会兴奋的扑到自己的怀里，捶打自己的胸脯，抱怨自己这趟出门太远的。
“不管怎么样，总算是回来了！”护良自言自语道，马车停住了，他生了个懒腰，走下马车。
唐代的驿馆除了向往来的商旅官员提供食宿之外，还有一个作用便是船舶消息的集散地。护良泡完了脚，正准备上床休息，便从部下口中得知鄱阳王已经在几天前经过这里，算来现在已经抵达长安了。得到这个消息的护良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半响之后叹道：“还真是赶上了！”
在李守文被押送到长安后的第五天，护良也回到了长安，他先见了自己的妻子，接受了太平公主温柔的抱怨：“你这趟出去，可是把我娘俩都忘了吧？”
“哪有的事！”护良陪笑道：“我怎么舍得？”
“哼！”太平公主瘪了瘪嘴，脸上却现出一丝笑意：“怎么样？阿翁身体可好？”
“好得很，头发没几根白的，牙齿都好好的，我觉得比我身体还好！”护良苦笑道：“父亲在范阳享福，却把事情都丢给我，真是聪明呀！”
太平公主笑了起来：“话也不能这么说！阿翁他这也不是信任你？要不然怎么不让别人来做？对了，他这次把你叫去，有什么安排吧？”
“嗯！其实就一件事情，想要让元宝出任交州刺史！”
“元宝？是不是你的弟弟？以前当沧州刺史那个？”太平公主问道：“他可是得罪了阿翁，要不然怎么要去当交州刺史？那可是蛮荒之地呀！”
“不！父亲打算向真腊等南蛮国用兵！然后将土地分封给我那些弟弟们还有功臣子弟。元宝去当交州刺史是给大军打前站的！”
“什么？”太平公主吃了一惊：“那怎么成？阿翁在河北，距离真腊那么远，要是出兵路上要经过不知道多少州郡，只怕就病死不少了！”
“这你不用担心，父亲打算从海上调兵，从沧州或者登州出海，前往交州！他这几年在海船上花费了不少功夫，应该是大有进展！”
“大军走海路？”太平公主苦笑道：“阿翁还真是别出心裁，那你就没有劝劝他？”
“这种事情我哪里劝得动他！”护良叹了口气：“而且他也不是只有新式海船一样凭借，他这次让我们见识了一样新东西，着实让我开了眼界！”
“什么东西？热气球还是望远镜那样的吗？”太平公主饶有兴致的问道。
“比那两样厉害多了！”护良叹了口气，将自己试射过得燧发枪讲述了一遍，最后道：“这玩意百步之内，就敌人算是身着铁甲，也能将其射杀，而且发射时声如霹雳，火光四溅，着实夺人心魄！”
“天底下竟然有这等利器？”太平公主叹了口气：“若非是从你口中说出来，我绝对不会相信！”
“父亲让我带了两支回来，作为献给朝廷的贡品，你明日可以先试射两下！”护良道：“父亲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他希望其他孩子们都去远远的，这样就不会为了争夺遗产而相互攻杀，他这辈子也不会改变大唐臣子的身份！”
“嗯！”太平公主点了点头：“对了，你知道鄱阳王的事情吧？皇太后派人把他拿到长安来了，扣了个谋反的罪名上去，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不管怎么说，鄱阳王也是先帝的血脉，如果他没有真的谋反，那就要保他一命！”护良道。
“你也是这么想的！那就好！”太平公主笑道：“新上任的饶州刺史是皇太后的心腹，谋反肯定是他搞的鬼！”
“先派个人去探探风吧！鄱阳王现在在哪里？刑部大狱还是？”

第902章 保命
“什么刑部大狱！”太平公主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就在驿馆里，归义坊那里！”
“驿馆？归义坊？”护良吃了一惊：“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皇太后还没把鄱阳王送到三法司论罪？”
“呵呵！”太平公主笑了两声：“我估计嫂嫂现在也在等你回来呢！”
“等我回来？”护良闻言一愣，旋即回过神来：“你是说她不敢？”
“还能如何？”太平公主笑道：“说到这里还是不得不佩服阿翁，他当初告老离开长安，却把你留下，我一开始还有些不明白，现在才明白他的高明之处！”
“怎么说？”
“你想想呀！当初阿翁在长安时，虽然朝政在手，但嫂嫂还是三五不时搞出点事情来；而现在他去了范阳，名义上朝政已经在嫂嫂手里，但实际上有哪件事情嫂嫂不要再三考虑他老人家？反倒是老实了的很！”
“这倒是！”护良点了点头：“那鄱阳王的事情，你觉得应当如何？”
太平公主道：“明日你和我一同进宫去见她，先把交州刺史的事情说说，剩下的便见机行事吧！”
甘露殿。
透过侧殿的狭窄高窗，阳光洒在面上上，将窗户上的条格挂在上面。墙壁上曾经悬挂的钟繇和王献之的真迹已经被撤去，换成四幅青绿和棕褐相衬、栩栩如生地描绘狩猎情景的波斯挂毯，但在太后眼里，整座偏殿还是有股子难以掩盖的衰败气息。
她坐在宽大金漆龙纹宝座上，宝座上满是各式龙纹浮雕，各具雄姿，游弋其间。但说实话，这坐位并不舒服，宝座用最好的上等木材制造，包裹金箔，她只觉得自己的背和屁股都又酸又疼。该死，为什么丈夫和公公生前都那么喜欢坐在上面？为什么不在上面包裹上皮毛，放上厚厚的垫子？这样自己现在也能舒服点。
“令尊身体可还健旺？”皇太后笑道，她的宝座右侧是王安陆，为了表示对护良夫妻的亲近，并确保谈话的私密，她在殿内只留下王安陆一人。
“有劳太后陛下垂问，家父身体倒还好！”护良恭谨的答道，他和太平公主都得到了一张椅子。
“那就好，令尊乃是国家柱石，侍奉先帝，高宗皇帝二代，功勋盖世！如今虽然致仕，但朝廷若有难决之事，还是要劳烦令尊的！”太后笑道。
“不敢！”护良应了一声，他和妻子交换了一下眼色，咳嗽了一声道：“太后，此番臣去范阳，家父有一事相托：臣有一位兄弟名叫元宝，现在出任沧州刺史，文武倒也有些许才略。他想要出任交州刺史，还望太后陛下应允！”
“什么，想当交州刺史？”太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南边交趾的那个交州？”
“不错，就是那个交州！”
太后转过脸，下意识的目光转向身旁唯一的亲信，护良提出的要求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之外，交州以及西南从来都是大唐政争失败者的去处，王文佐干嘛要把自己儿子踢到那边去？难道这个元宝得罪了他爹不轻？
“护良爱卿！”太后咳嗽了一声：“你这个兄弟是不是犯了什么过错，惹恼了令尊？”
“这倒不是！”护良也有些尴尬：“这是家父另有安排，家父统辖之地中蛮荒之地有的是，若是要流放，也不用让他去交州！”
“这倒是！”太后也明白过来了，她笑了笑：“若是只交州的话，问题不大，不过还是要经过政事堂商议才可！”
“那是自然！”见太后没有拒绝，护良松了口气，唐代相权极重，当今太后自己又没有很出色的行政才能，所以也是那种比较“佛系”的领导风格，像交州刺史任免这种事情，很大程度上政事堂有很大的发言权（毕竟比邻边境，治理下当地少数民族多，对刺史的能力和操守有很高的要求）
确认了护良从范阳回来只有这么一个要求，悬在太后心头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瞥了太平公主一眼笑道：“定月你平日里若是无事，就多来宫中走走，陪我说说话也好。自从你哥哥弃我而去，这宫里便愈发冷清了。”
“嫂嫂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太平公主笑了起来，她轻拍了一下护良的手臂，笑道：“亏你整天在家里还说什么君臣之礼，宫掖森严，听到没有，嫂嫂可是亲口请我多入宫呢！”
“哪个在家里说这些！”护良腹中暗诽，却被妻子瞥了一眼，只是干笑了两声，没有说话。太后见状笑道：“护良你也太生分了，什么君臣之礼，宫掖森严，都是自家人，岂可与那些外臣相比！”
听到太后在大打温情牌，护良心生敬意，他起身拜了拜：“太后这般说是情分，臣却不敢持宠而娇！”
太后赞了两句，唤宫女取了三碗奶酥来，赐予护良夫妻分食。她吃了两口，突然叹了口气，面上现出悲伤之色，放下碗，掩面抽泣起来。护良夫妻对视了一眼，太平公主起身走到太后身旁，柔声问道：“嫂嫂何事悲伤？”
“哎！”太后擦了擦面上的泪痕：“前些日子饶州刺史上了奏疏，说鄱阳王在当地私蓄亡命，暗中打制兵甲，且收留天文术士，有谋反之迹。我听了后心里着实是不好受，那鄱阳王虽然不是我所生，但不管怎么说也是先帝的骨血，若要依国法处置，恐伤先帝之明；若是就这么放过了，置国家法度何在？是以左右为难，难以决断！”
“有这等事！”太平公主一副大惊失色：“我记得李守文这孩子当初在宫里很是守得本分的，怎么会做出这等荒唐事来？再说天底下哪有在饶州谋反的？护良，你说是不是呀？”
妻子一起头，护良顿时心领神会：“不错，饶州那地方偏僻，且无强兵。且鄱阳王不过是个郡王，食禄也才五千户。凭这点实力谋反，会不会是饶州刺史搞错了？”
太后听到太平公主和护良两夫妻一唱一和，公开质疑鄱阳王谋反的真实性，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显然这两人是没那么容易接受鄱阳王谋反的这个说法的。
“饶州刺史的行文中说的很清楚，而且各项证据确凿！”太后沉声道。
“照我看，多半是身边出了小人！”太平公主道：“守文是个什么性子，嫂嫂您还不清楚？当初您可是把他留在这甘露殿好长时间，当自家孩子看的！他怎么会反您？照我看，一定是他突然离开长安，想念您，心情悲伤，被身边的无耻小人蛊惑，才办出那等蠢事。饶州那边的官吏想要生事立功，才也不查清事情真伪，就一股脑儿报上来了！护良，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太后陛下，下官也以为这件事情还是要查清的好，不然传出去只怕天下百姓会以为陛下您容不得先帝之子，只恐有伤您的盛名！”
皇太后咬了咬牙，强压下胸中的怒气，瞥了一旁的王安陆，问道：“安陆，你以为呢？”
一直努力做一个人型蜡像的王安陆听到自己的名字，暗叫不好，只得小心答道：“奴婢以为，鄱阳王这事，还是应该先查一查再下定论的好！”
“嗯！”太后点了点头：“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那鄱阳王抵达长安之后，我也只是让他住在驿馆，未曾移交三法司。现在看来，倒是与你们夫妻二人想到一处去了！”
“都是嫂嫂好心！”太平公主笑道：“其实照我看，不管查到最后结果如何，把鄱阳王身边那些小人都治罪也就是了，改封到另一个地方便是！”
“哦？”太后问道：“为何这么说？”
“嫂嫂，天底下多愚昧之徒，即便真的鄱阳王有谋反之罪，天下人也多半不信，只会说是您剪除先帝血脉，却不想当今天子便是您的血脉，又何必去伤害一个郡王呢？您只要把他身边羽翼减除了，他就算心里想反，也无力再反，何须坏了自己的名声呢？”
太平公主这番话倒是说到太后心里去了，太后之所以要找鄱阳王的麻烦，说到底就是有杀母之仇。但现在天子之位已经定下来了，只要将鄱阳王身边的信任者都杀掉，然后丢到一个陌生地方去，令官吏严加看守，此人再也闹不出什么动静来，甚至让他“暴病而死”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既然如此，又何必坏掉自己的名声呢？显然，太平公主和护良反对的只是把鄱阳王治罪处死，至于别的，他们并不关心。想到这里，太后心头的怒气已经去了五六分，笑道：“还是定月说的有理！”
随着马车车轮碾过青石地板的声响，太平公主吐出一口长气：“太后还真是喜欢那套假模假样，当真是累得慌！”
“我看你倒是乐在其中！”
“有什么法子，谁叫她是皇太后呢？只能陪她耍耍！”太平公主一脸的得意，全无话语中的无奈。
“不说这个了，你刚刚最后那段话是什么意思？”护良问道。
“最后那段话？是即便真有谋反之罪那段吗？”
“对？就是这段！你这么一说，皇太后肯定会查出鄱阳王有罪呀！”
“哎！”太平公主叹了口气：“夫君呀！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太后都把守文抓到长安来了，你觉得那饶州刺史没把这件事情办成铁案？这么说吧！这个案子现在已经是铁案了，区别无非是守文能不能保住性命！”
“这倒也是！那你这是缓兵之计？”
“差不多吧！”太平公主道：“皇太后今晚和咱们就是讨价还价，但她也是有底线的，那就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把鄱阳王这么全须全尾的放回去，不然她的体面何在？所以除非你打算搞一次兵变，把刀架在她脖子上，那就不能过这条线。换句话说，鄱阳王这个案子定下来的前提下，鄱阳王自己要担几分责！”
“嗯！”护良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可要是这样，鄱阳王身边人死个精光，那太后想要弄死他其实也不难了，随便找个穷山恶水的烟瘴之地一丢，没几天人也就没了！”
“那就是下一步了！”太平公主道：“太后她也没有那么闲，成天把精力都花在弄死一个半大孩子身上！再说了，咱们也就是尽力而为，犯不着顶到底，不是吗？”
护良点了点头，陷入了沉默之中。太平公主伸出右手，抚摸了一下丈夫的面颊：“怎么了？因为这个心情不好吗？”
“这倒不是！”护良叹了口气：“刚刚听了你说的话，我突然明白我爹为啥要这么做了！”
“阿翁？你是说让元宝当交州刺史吗？”太平公主问道。
“嗯！”护良叹了口气，他将王文佐打算向南北两个方向分封儿子和功臣子弟的打算说了一遍，最后道：“天家里骨肉相残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我爹这么做恐怕也就是不想他死了之后，我们兄弟们刀剑相向，为了一点家业杀个你死我活！”
“为何这么说？难道是因为离得远了的缘故吗？”太平公主问道。
“不光是远近！”护良笑道：“你想想，我的那些兄弟们不管到了哪里，第一要应付的就是当地土著的反抗，每个兄弟其实都是潜在的求援对象，又怎么会互相残杀。等到把土著都讨平了，那也是几十年后甚至上百年后的事情了，只怕我们这代人都看不到了！”
“这倒是，阿翁倒是想的远！”太平公主笑了起来：“其实这对你我夫妻也有好处！”
“我们夫妻好处？”
“对呀！”太平公主笑道：“你看看，阿翁打算分封给儿子的土地要么在交州南边，要么在海外。和大唐都没有什么关系，这不是摆明了留给我们夫妻的吗？”

第903章 活命
“噤声！”护良闻言吓了一跳，他从马车窗户探出头，确认随行护卫和车箱外的车夫都没有听到妻子方才说的话，才重新回到车厢里，压低声音呵斥道：“定月，这种话岂是能够乱说的？”
“有什么不能说的！”太平公主满不在乎的笑道：“郎君你不用担心，这马车是特制的，四壁都有夹层，我们除非大喊大叫，外间的车夫根本听不清楚！”
“是吗？”护良松了口气：“也罢，定月你今后就不要胡思乱想了，别忘了你自己也姓李！”
“那又如何？”太平公主娇笑道：“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管我以前姓什么，现在已经是王家的媳妇了！再说了，我们女人家不向着自家孩子，还能向着侄儿不成？”
听到妻子露骨的话语，护良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半响之后方才低声道：“大位乃天数，非智力所能取，李氏自太祖景皇帝（李虎）以来，或为勋贵、或为外戚，数代累积，德望深厚。又有太宗文皇帝天纵奇才，扫平隋末群雄，救元元于水火，实乃天从人愿，方有天下。我护良承父荫而有此位，非有盖世之勋，亦无过人之才智，身居此位便常觉忐忑，以为才智愚钝，德望浅薄，岂敢妄念天位？”
“呵呵！”太平公主笑了起来，她伸出右手，亲热的搂着丈夫的胳膊：“你说自己才智愚钝德望浅薄，不堪为帝。那高祖武皇帝又凭啥身居帝位？太原起兵之首功为刘文静、太宗文皇帝；破宋老生、取长安亦是太宗文皇帝、平阳昭公主之功；后浅水原破薛举父子、鼠雀谷破宋金刚、洛阳破王世充、虎牢生擒窦建德皆为文皇帝之功。高祖武皇帝皆身居长安，何功之有？反倒是举止失措，搞得太宗文皇帝受逼于隐太子，最后搞出玄武门之变这等憾事来，难道这也是德望深厚？”
“这……”护良被妻子这番对自己祖宗的吐槽弄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太平公主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你说自己没德望没功劳，难道李渊就有这些？李渊从太原起兵开始就是躺赢模式，至少护良在平蜀中道贼之乱，破吐蕃强敌还是有战功的。至于德行嘛，李渊弄死有首倡大功的刘文静，又在长子李建成和功盖天下的次子李世民之间玩平衡权术，最后玩脱了搞出玄武门之变这种兄弟相残的惨剧。护良就算德行再差也比李渊强多了。但问题是这话天底下谁说都可以，唯有太平公主说护良听起来味道怪怪的，李渊再怎么说也是你祖宗呀！你一个晚辈当着外姓人的面吐槽家族的丑事合适吗？
“高祖武皇帝虽然德望才具有亏，但毕竟他是太宗文皇帝的父亲嘛！”护良苦笑道。
“高祖武皇帝德望才具不够可以凭儿子登基为帝，那你凭啥不能靠阿翁的德望才具呢？”太平公主反驳道：“好，就算你觉得自己已为唐臣，不宜以臣逼君，那我们的孩子总可以吧？他可是未食唐禄，身上也留着太宗文皇帝、高宗孝皇帝的血脉呀！”
“我们的孩子？”护良听到这里，心中一愣，他心中若说对于大唐天子之位没有一点非分之想，那倒也不是。只不过护良知道自己的才具德望远不及乃父，而王文佐这些年来无论实力如何，从没有表现出半点对天子之位的觊觎之心，他自然觉得自己更没有资格有这个想法。后来彦良虽然私下里表态支持他夺取大位，但他心里还是觉得差了一些，未必没有顾忌自己这个李家媳妇的缘故。却没想到自己这趟从范阳回来，媳妇却调转枪头，怂恿自己夺取大位，这无疑是在野心的火堆上添上了一把干柴。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护良笑了笑：“毗沙门（两人儿子小名）才多大年纪？还是再等等看吧！”
听到丈夫没有断然拒绝，太平公主心里已经有了底，她笑着推了一下丈夫的胳膊：“说到毗沙门，你从范阳回来还没抱抱他呢！这可是你当爹的不是！”
归义坊，驿馆。
“殿下，请用膳！”驿馆的仆役躬了躬身体，退出门外，不忘带上房门。
李守文走到桌子旁，上面摆放着四样菜肴：摊胡饼、煎白肠、炙鹅、腌肉烘青豆、当中放在大碗羊汤。他虽然已经饥肠辘辘，但并没有立刻伸手取食，而是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在每样菜肴上都插了插，确认银针没有变黑，方才在每样菜肴里各自夹了一点，放入口中咀嚼咽下，又等了半响，确认自己身体无恙，方才大口吃了起来。
用罢了晚膳，李守文将剩下的胡饼、熏鹅、腌肉全部拿了出来，用纸包了藏在隐秘处，然后才叫人过来收拾碗筷。那仆役进门来，看到桌子上的几个碗都空了，不由得一愣，看这客人身份尊贵，想不到竟然吃的这么干净。按照规矩，这里的剩菜原本是归自己和当值的几个仆役的，那该如何是好？
李守文看到仆役的样子，顿时猜出了一二，心中不禁痛苦万分，若非那个恶妇步步相逼，自己又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想到这里，李守文心中更是烦闷：“怎么了？还有事情吗？”
“不，没了！”那仆役赶忙将碗碟收好，退了出去，李守文听到院子里传来嘀嘀咕咕的声音，想必是那仆役正在向同伴抱怨自己，想到自己竟然被这么几个身份卑微的小人抱怨，李守文更是觉得胸中一阵怒气直往上冲，一脚就把旁边的凳子踢翻。
“鄱阳王殿下！”院子里传来低沉的声音：“臣监察御史桓彦范求见！”
“桓彦范？这个人是谁？”李守文努力在脑海中搜寻这个名字，但一无所获，长安的官员太多了，不过身为监察御史，多半是精明强干，娴于讼狱之人，多半是为了自己的案子来的。想到这里，李守文心中不禁一阵惨笑：“看来我在这里的日子要到头了！”
“进来吧！”李守文在几案旁坐下，沉声道。
“多谢！”房门被推开了，进来一名绿袍官员，他向李守文长揖为礼道：“殿下，臣奉左副都御史之命，前来向您查证几件事情，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罢了！”李守文神色冷淡：“既然是朝廷之命，我自然有问必答，你先坐下吧！”
“多谢殿下！”桓彦范又拱了拱手，在李守文手指的地方坐下，向外间招了招手，进来一名青衣书吏，抱着一张矮几，跪坐在地上，将墨纸砚在矮几上摆开，手持毛笔不写，显然是准备记录接下来桓彦范的讯问的。
“殿下！”桓彦范咳嗽了一声：“你可记得今年一月初十，王府司马刘安来见您时，所提出的买马之事？”
面对的桓彦范的提问，李守文一一按照自己的记忆作答，他原本对自己的命运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自小就历经世态炎凉的他早就明白刀笔吏的利害，即便碍于自己的身份，暂时无法对自己用刑，但罗织文法，对其他罪人用刑之下，自己就算再怎么辩解，也不可能逃脱最后的命运。鉴于这种心态，他甚至懒得揣测对方的用意，只是问什么就答什么，就好像一个精疲力竭的落水之人，放弃了挣扎，任凭水淹没自己的口鼻。
但随着讯问的进行，李守文惊讶的发现眼前的这个监察御史不但没有设下一个个恶毒的陷阱，把自己退下去有没顶之灾，似乎还在想办法帮自己脱罪。确切的说，他的提问有意无意间把自己从整个谋反事件的主持者和指使者，往一个事前并不知情，被那些贪功、野心勃勃的手下蒙蔽的受害者的角色推动。而这就非常奇怪了，若是这样的话，自己最多也就是“察人不明”之罪，王爵肯定没了，但性命却能保住。难道皇太后花了这么大气力把自己从饶州弄到长安来，就是为了废掉自己的王爵？这也未免太可笑了吧？
“殿下，殿下！”
“哦！”李守文被桓彦范的声音从思绪中拉回了现实，他抬起头，发现对方正微笑着看着自己，不由得有点不好意思：“见谅，我方才有点走神了，你刚刚是要问我什么？”
“没事！”桓彦范温和的笑了起来：“臣已经问完了，殿下，您可以看一下记录的是否属实，如果属实，还请您画押为记！”他从一旁的青衣书吏手中接过刚刚抄录的讯问记录，双手呈送给李守文。李守文伸手接过，从头到尾细细的看了一遍，他心中的疑虑愈发重了，若是依照这上头的记录，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定自己的谋反罪的，而以自己的身份爵位，其他罪对他的惩罚根本就不痛不痒。
“桓御史！”李守文指了指那口供：“你可曾看过这记录？”
“殿下，微臣的记性倒也还凑合，刚刚问了什么，您说了什么，都也还记得！”桓彦范笑道。
“您还是先看看的好！”李守文递了过去。桓彦范微微一愣，接过记录看了一遍：“不错，并无差错！”
“那御史可知，若是依照这记录定罪，我至多也就是个“察人不明”之过！”
“呵呵！”桓彦范笑了起来：“若是如此，那臣就先向殿下道喜了！”
“罢了！”李守文决定不再与对方绕圈子了：“今日既然是你来我这里，应该之前就有人提点过你了。朝廷花了那么大功夫把我从饶州弄来长安，就是要置我于死地。你却这么把我放过了，难道就不怕有人要你的命？”
“微臣不懂得殿下说的！”桓彦范笑的很平静，就好像一个深潭，让人不知道水底隐藏了什么：“不错，臣来您这里之前上司的确是有叮嘱，不过不是让臣置殿下于死地，而是要秉公行事，臣也是这么做的，殿下难道不满意结果吗？”
“我不是不满意结果！”李守文只觉得一阵烦躁，他原本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却没想到死到临头，却又变了，他不但没有狂喜，反而觉得一阵惶恐，难道那个女人还有什么自己未曾想到的恶毒圈套躲在后面？
“那岂不是最好！”桓彦范笑道：“殿下，如果您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那就请画押吧，臣也好回去交差！”
李守文提起毛笔，在口供的末尾留下了自己的画押，将桓彦范送出门外，原本已经准备好一死的自己，突然被告知不用死了，他的心中有一种怪异的失落感，让他觉得空虚。
事实证明李守文的判断是准确的，确实审判者不想要自己的命。三法司的会审只用了一天半就拿出了结论：鄱阳王察人不明，致使府中有奸人汇集，欲行大逆之事，但在此之前对于一切都不知情，实无谋逆之心。所以处罚也不重，只是废为庶人，被流放到了专门看样唐朝宗室的房州，令监视居住。这对于李守文来说，可以说是一场意外之喜了。
太平公主府。
“看来太后还是说话算话的！”太平公主笑道：“怎么样？你要不要派人护送李守文去房州？”
“好人做到底吧！”护良笑了笑：“不然要是死在半道，那我们先前岂不是白费劲了？”
“也好！”太平公主满不在乎的摇了摇头：“不过交州刺史的事情，政事堂怎么样了？”
“还有些麻烦！”
“麻烦？”太平公主皱起了眉头：“又不是江淮河南，那种鬼都不愿意去的地方，又有什么麻烦的？莫不是有人故意推诿？”
“这倒不是！”护良笑了起来：“当地的蛮夷又生事了，正在打仗。政事堂觉得这个紧要关头，换个对当地什么都不知道的，又不适应当地气候的人过去，只怕会把战事弄得更糟糕！所以主张先缓一缓！”

第904章 新消息
“夜长梦多呀，夫君！”太平公主意味深长的说道。
“嗯！我明白了！”护良点了点头：“这件事我不会让政事堂耽搁下去的！”
海浪拍打在锋利的船首上，被击碎为白色的粉末，不待消逝，下一波海浪便涌来，将其淹没。在海风的吹拂下，飞沫洒在缆绳和船帆上，顿时变了颜色。
“风变得大了，浪变得更大了！”崇景叹道。
“嗯，前天就过了登州，现在已经是东海，自然风浪也大了不少！”须陀道：“师傅，你没注意到吗？船速也快了不少！”
“不奇怪，船更好了，船帆都吹得鼓囊囊的！”崇景指了指头顶上的船帆。
“不，还有别的原因！”须陀伸出手指了指下方：“您没注意到吗？还有海流的原因，海水也在朝东南流，我们正顺流而下，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会比预料的早很多到达下一站！”
“下一站？”崇景问道：“明州？”
“嗯，就是明州！”须陀点了点头：“然后是泉州，广州，最后是交州！”
“这么多地方？那岂不会耽搁时间？”崇景问道。
“呵呵！”须陀用力跺了两下脚，问道：“师傅，你猜猜这底舱都装了什么？”
“底舱？”崇景微微一愣：“都有些什么？”
“什么都有，主要是海东各地的货物！”须陀笑道：“父亲让我开拓去交州的航道，可光航道又有什么意思，有利可图才能吸引越来越多人参加。”
“你的意思是还要通商？”
“嗯！”须陀点了点头：“明州，泉州，广州都是有名的通商大港，又正好在从沧州到交州的海路上，若是过门而不入，着实是可惜了。说实话，若非这次的船太大，吃水太深，怕从海入江搁浅在沙洲上，我都想先去一趟扬州，见识一下那儿的景致！”
“那，那公子你打算什么时候到交州？”
“三个月内到就行！重要的是把沿途的针路，避风港，特产搞清楚。这样今后每年往返两趟，每条船装个三万贯的货物每趟赚个两倍，这行当才做的下去！”须陀越说越是得意：“师傅，拓殖是天底下最危险的事情。坐着船，冒着风浪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若是不能带来足够的回报，谁又愿意去？就算以武力相逼，也长久不了的！”
“可海上生意不是那么好做的吧？”崇景有些迟疑的问道：“不说别的，光是你这些大船，若我是当地官吏，恐怕连入港都要再三斟酌！”
“嘿嘿，这个我早就想到了！”须陀从袖中抽出一叠白麻纸文书来：“你看，大唐河间王府发的，如假包换！”
崇景没有说话，他回过头，向船只的末尾看去，在“长尾鲸”的身后还跟随着七条海船，三大四小，而其中最小的也有足足四十五米长，两根桅杆，三层甲板。所有的船只都用完全干燥后的橡木建造，船尾和船首高高耸起仿佛两座哨楼，而船舷两侧布满射孔，甲板上是精悍的水手和披甲武士。
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出来这些庞然大物的可怕，只凭几张文书就想搞定一切，崇景觉得自己的弟子可能离开大唐太久，有些想当然了。……广州港附近海域。
“你们是河间郡王的船队？”市舶院属吏小心的看了看对面呈送来的告身，又看了看四周巨大的船身，咽了口唾沫：“我记得河间郡王不是在河北范阳吗？怎么来广州了？还有，这些船的样式怎么与过去的不一样？”
“我等正是从河北沧州港出发的！”船长笑道：“奉河间郡王之令打通海路，沿途有经过登州，明州，泉州，每到一处都有沿途港口官员的印章，您可以看看。”
“哦？有沿途所经港口的印章？在哪里？”那属吏闻言大喜，作为大唐第一个设立的市舶司的官吏，所见过的各种伪造身份来骗取通商机会的家伙实在是太多了。眼前这伙人有这等大船，骗取通商的可能性不大，但变成海盗的可能性却不小。他手上的“河间郡王所发告身”虽然看上不像是假货，但自己也不可能隔着几千里派人去查证。倒是明州，泉州这几个地方的港口往来的商船不少，凭证上的的官印自己见过不少，不怕对方作伪。
那属吏将告身翻到有印章的那页，将其与自己记忆中的官印比较了下，心中的石块也落了地，笑着将告身还给船长，笑道：“不错，果然是泉州明州的官印。我回去向上官禀告之后再拍人来引领你们入港停泊，今晚你们只好停在这里了。”
“有劳了郎君了！”那船长招了招手，手下送上一只陶罐用一条狐皮坎肩裹了。
“这是？”
“这瓶里面是熊胆膏，是治疗内伤外伤的上等好药！赠予郎君，这坎肩赠予夫人。”船长笑道：“今日劳烦郎君，一点心意，还请笑纳！”
“好，好！”那属吏伸出手指挫了一下狐皮，只觉得又是厚实又是暖和，自己那恶浑家若是得了，肯定高兴得很，说不得与自己要多几分笑脸。他心中高兴，便多问了一句：“那诸位到广州便是最后一站，还是过了广州还要继续向南？”
“还要向南，依照上头的吩咐，这次我们的最终目的地是交州，然后再回沧州！”
“哎呀！”那属吏惊呼了一声：“幸好我多问了一句，这交州，你们去不得了！”
“交州去不得？”船长吃了一惊：“为何这么说？莫非那边出了什么事？”
“没错！”那属吏刚刚得了好处，此时说的份外用心：“说来还是去年年底的事情，安南当地的土蛮起兵作乱，当地守将弹压不力，几座县城都被攻陷了，战火蔓延很广，广州这边听着回不去的商船客船怕不有百十条。你们幸好撞到我，不然要是就这么稀里糊涂去了，岂不是自投死路？”
“有这等事？”船长吃了一惊，他叫来一名水手，低声吩咐了几句，片刻后，一名英气勃勃的青年走了过来，船长向属吏拱了拱手，介绍道：“这位便是河间郡王的公子，也是本次航行的将军须陀公子！”
“啊！”那属吏吃了一惊，下意识就要下跪，却被须陀拉住了：“你将交州那边的情况说与我听，我必有赏赐！”
“这……”那属吏方才和船长还有说有笑，但在须陀面前，顿时为之气夺，低头苦笑道：“须陀公子，我知道的也都是道听途说，都是从几个从交州逃出来的客商士人口中听到的，也不敢保证都是真的，只恐误了您的事！”
“无妨，你知道多少便说多少，无论是真是假，我都不会责怪你！”须陀伸手抓住对方的手臂，不由说拉着对方进了船尾楼。
那属吏犹豫了一下，小心答道，原来这场暴乱的来由是交州下辖的某个县有两家大户为了田地争讼，其中一家见争不过对方，就将自家女儿送给县令。县令就偏袒那方，将那块争夺的田地划给了送女儿给自己的那家，还罚了另一家一大笔钱。这本来是件很寻常的事情，可打输了官司的那家家主原本年纪就不小了，输了官司又被发钱，气不过竟然死了。其子是个有力的豪杰，他平日里出门身边总是带着四五个身着华服的仆从，每在路上遇到衣衫破旧的困苦之人，他便找到个僻静处让仆从脱下身上的华服，和那困苦之人换上；若有人上门借钱的，他便借与对方，从不催促；家中的酒肆，若有当地恶少年上门吃酒的，也让其随意拖欠。就这般过了两年多时间，到了当地的一个节日，那家主便令人讲向自己借钱和在酒肆中拖欠酒钱的恶少年尽数请来，他先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借据和酒肆中众人拖欠的旧账全部烧掉，正当众人为他奇怪的举动好奇时。那汉子突然泪流满面，将当初与人争讼失败的事情讲述了一遍，最后道：“田产钱财都是身外之物，若仅仅是为了输了一场官司，我原本不敢劳动诸位助我。但先父为此受辱而死，为人子者若不为其报仇，岂有面目生于田地之间？然害我父性命的乃是唐人县令，我力所不能及，还请诸位助我！”
众人平日里受这汉子恩惠甚多，早就想要报答，又愤恨唐人县官平日里贪赃枉法，欺压百姓，便齐声应和。那汉子便取出兵刃分与众人，先冲进县衙杀了县令，又袭杀了自己的对头，放火烧了县衙，领着众人退到山中。
“听你这么说，这厮有勇有谋，倒是个豪杰！”须陀赞道：“他叫什么名字？”
“好像姓吕，具体叫什么就不知道了！”
“嗯！交州那边的乱事就这么起来了？”
“是呀！官军两次入山征讨，都被贼军所败。看到官军灭不掉那姓吕的，造反的人越来越多了，有当地大姓也有流放过去的汉人，官军被逼得首尾不得相顾，就成了今天这样子！”
“有劳了！”须陀笑道，他让人取了两匹细呢绒，赏给那属吏：“你若是有认得对交州那边情况知道的更多的，就请他们来见我，说的好的，我另有赏赐！”
“小人记住了！”收获颇丰的属吏喜滋滋的离开大船，上了自己的船，往岸上去了。看着离去的背影，须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怎么了？情况不妙？”崇景问道。
“嗯！”须陀点了点头：“若是那厮说的不假，那交州那边的情况就非常糟糕了！”
“为何这么说？”
“我听父亲说过，像交州这种地方的守官一般来说都是下下之才，要么是被流放的政治斗争失败者，要么是一无所长，实在是没地方去了的才去。这两种人肯定想着早点调回去，所以这种地方的官吏通常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往自己兜里捞钱，往长安送，只求自己能够早点走。所以呢，这种地方要么不出事，一出事就是大事。”
“那你要插手吗？”崇景问道。
“先看看吧！”须陀笑道：“你放心，我不会就这么什么都不管就一头撞过去的，我还没那么傻！”
“那就好！”崇景松了口气：“其实我可以先去打个前站，探探风，毕竟我是个道士，就算是当地的乱贼也不会注意我！”
“你说这些还太早，先等等看吧！”
广州，光塔寺。
砰砰！
王勃猛地睁开双眼，被敲门声惊醒，他下意识的翻身从床上坐起，下意识的向枕下摸去，按住刀柄。
“谁！”
“是我，郎君！”
听到门外传来家奴的声音，王勃才松了口气，虽然这里是寺院，借宿之人同样是要付钱的，只不过客栈收的是客房钱，这里叫布施，叫香火钱，都是一个道理。可他当时从县城逃出来的时候根本仓促的很，连父亲都失散了，只有身上的玉佩等物。以此当做船资逃回广州后，全身上下空无一物，只能跑到寺院里借住。
房门被打开了，家奴气喘吁吁的进了门，低声道：“公子，我今天问了几个从交州逃过了的人，按照他们的说法，老爷当初应该是没有逃出来！”
王勃叹了口气，其实这些天来他心中已经有了预感，父亲多半是死在交州了。一想到这个，他心里就生出一股恨意来，自己明明有盖世之才，却被贬到那种烟瘴荒芜之地，就连父亲也因此丧命，天地何其不公呀！
家奴胆怯的看了看一身穷酸样的王勃，他咳嗽了一声：“公子，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是这么回事，我今天去打听消息的时候，听说有人打听交州那边的消息，最好是从那边逃回来的，亲身经历的那种。报酬很丰厚，小人想要不要……”“为什么不！”王勃的回答果决的让家奴有些吃惊，在他的印象中，王勃对金钱好像不是那么看重的，至少远不如自己的体面重要。

第905章 打探
王勃冷哼了一声，他何尝没有看出家奴的心思？但苦难最能教人，有了钱自己才能摆脱现状，才能寻找机会，才能——总而言之，自己决不能就这样下去。
“是谁要打听这方面的消息，我们立刻过去！”
广州旧称番禺，乃是南越王赵佗兴建，史称赵佗城。汉武帝时，南越国被西汉所灭，番禺城也遭到了战火的破坏，但战后很快恢复了。东汉建安中，东吴步骘为交州刺史，他抵达交州之后，在了解了交州当地的风土人情之后，便决定将交州的治所从广信（广信，即广信县，今广东封开、广西梧州一带）迁到了广州，并在南越王都的旧址上兴建了新城。至此以后，广州就一直是整个岭南地区（这里的岭南地区包括今天越南的北部地区）的经济政治文化中心，唐初将岭南45州分属广州、桂州、容州、邕州、安南5个都督府（又称岭南五管），又将五府皆隶于广州，长官称为五府（管）经略使，由广州刺史兼任，而广州又是唐代最大的外贸港口，为了利于贸易，在广州城的西面划出土地供外国商人居住，那便是著名的蕃坊，这里经济繁荣、人头混杂、道路两旁有各种寺院神庙，与当时广州原住民管理严格的坊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王勃所在的光塔寺也就在这蕃坊中。
街道上人头攒动，亚热带强烈的阳光照射下，王勃觉得很不习惯，他不得不穿过集市，那儿有巨大的天棚遮盖，这你色彩缤纷、人声鼎沸、百味杂陈。酒馆，仓库和赌场沿街林立，与廉价妓院和敬拜各种奇异神祗的神庙紧紧相连。小偷、流氓、商人和钱币贩子无所不在。从某种意义上讲，整个蕃坊就是个大市场，从太阳升起到落下都在买卖，在这里你能够找到各种稀奇古怪的商品。枯瘦的妇人，头顶的陶罐里是酦酵后的椰汁饮料。来自数十国度的商贾在店铺之间游荡，一边喝着各种古怪，一边用奇特的口音和店家讨价还价。空气中弥漫着海盐、汗臭、香料混杂的气味。
王勃按住腰间的刀柄，警惕的看着四周，这是他身上为数不多的值钱物品，这里的窃贼无孔不入。他穿过市场，来到下场的石头码头，这里是阿拉伯商人的专属码头，他看到一群皮肤黝黑的奴隶正在将一箱箱货物从一条三角帆船上卸下来，两个穿着白袍的阿拉伯商人正在大声催促，他们旁边堆放着一箱箱瓷器、生丝和别的货物。这条船应该当晚就要潮水启航驶入大海，乘着强烈的东南风继续向南航行。
“这些贪财如命的守财奴！”王勃腹诽道，他知道这些阿拉伯商人近些年的实力增长的很快，而且他们极其贪婪而且狡猾，最重要的是，他们绝不与别人分享利润，只要他们有能力，就会想尽一切办法把竞争者赶出去，然后抬高价格，榨干最后一点好处。在交州时王勃就没少从其他商人口中听到过对这些阿拉伯商人的咒骂。
“就在前头，公子！”家奴回过头，向前面指了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王勃看到一条黑色的船舶，这并不是王勃见过最大的船，但却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船——修长、流线型的船身，狭长的船首、在船首上伸出一根长长而尖削的船首柱，就好像一把略带弯曲的刀，船索连接着桅杆和船舷，错落有致。整条船就像一只正在水面栖息的水鸟，给人一种随时可能拍打着翅膀，从水面上飞起的感觉。
“就是那条船吗？”王勃问道。
“嗯，就是那条！”家奴道：“不过我们用不着上船，那人让我们去旁边的茶水铺就行了！”
王勃点了点头，这让他觉得好了点，他知道所有这些在海上讨生活的家伙都是亡命之徒——所有人，他们在岸上的时候可能还会装出一副守法良民的样子，但上了船就会原形毕露，原因很简单，如果一个人敢于冒险出海，那就没什么法律能够束缚的了他了。
王勃走进茶馆，他的目光立刻被坐在靠窗户位置的那个青年吸引住了，身着暗绿色的圆领锦袍，上面绣着一头雄狼，肩膀宽阔，身材匀称，俊秀的容貌，他能够从这青年的身上闻到上层社会的味道。
“这应该是个士族子弟，他打听交州的事情干什么？”王勃暗忖道。
家奴走向那个青年，却被人拦住了，他说了几句话，指了指王勃。一个跨刀武士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下王勃：“你是不久前从交州回来的？”
“不错！”王勃点了点头，他并没有吐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我听说你们要打听那边的事情，还会予以报酬！”
“这要看你知道多少，消息要紧与否！”那武士冷声道：“若是胡说八道，或者说些谁都知道的事情，那就休想！”
“乱事最早就是在安定县（当地县名，位于今天河内市以东）爆发的，家父王福畤便是当地县尉！”
王勃镇定的态度慑服了那武士，他先向王勃躬了躬身，然后来到那青年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那青年眼睛一亮，起身走到王勃身前，拱了拱手笑道：“在下贺拔云，在河间王府门下行走，有礼了！”
“河间王府门下？”王勃吃了一惊，他也没想到居然在这里会遇到王文佐的手下：“河间王不是在河北吗？怎么会在这里？”
“哦！”贺拔云笑道：“在下奉河间王之命乘海船前往交州办差，在广州这里卸船时听说那边生了乱事，便想要打听确切的消息。不想遇到兄台，不知如何称呼？还请示下！”
王勃已经从刚刚的惊讶中恢复了过来，拱了拱手还礼：“在下姓王，字子安，并州人氏！”
“原来是子安兄！”贺拔云笑道：“来，请坐下说话！”
“多谢了！”王勃在桌旁坐下，看了看外间码头停泊的黑色船舶，问道：“方才听贺拔兄说是乘海船南下，那外间停泊的可就是所乘之船？”
“不错！”
“这等样式的船舶我从来未曾见过，不过看上去倒是别有一番风味！”王勃笑道。
听到对方称赞自己的座船，贺拔云心中一喜，笑道：“果然好眼光，这船乃是依照河间郡王之命建造，与他船不同，最是迅捷坚固，在海上如飞鱼一般！”
王勃又赞了几句，便将自己当初在安定县的遭遇详细讲述了一遍，他原本就胸有锦绣，口才便给，说的又是自己亲身经历的事情，自然远胜其他人。贺拔云一边细听，一边提笔记录，待到王勃说完了，最后长叹了一声：“今日多亏是遇到了王兄，不然哪里能把事情弄得这么清楚？”
“不敢！”王勃笑道：“贺拔兄多呆些时日，自然能从其他的逃难之人口中打听到，我岂敢居功！”
贺拔云见王勃这般谦逊，心里更是高兴，笑道：“我听说这次事变的起因是因为当地县官处事不公，收取当地争讼大户的贿赂，才激怒了当地吕姓人家，致使难事发生，不知这是真是假？”
王勃心中咯噔一响，强笑道：“贺拔兄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流言，您想想，区区一个县令能得罪的大户又有多大本事，竟然能把事情闹得这么大？那吕姓人家若有这等势力，当地县官又怎么敢偏袒他的对手？”
“王兄这么说也有道理！”贺拔云点了点头，他招了招手，从部下手中接过一只钱囊：“些许钱财，不足以酬谢尊驾！我会把王兄今日所闻禀告上司，若是有要再请教的，不知当往何处？”
王勃此时已经有了结交的心思，便笑道：“在下从交州逃难，现在正寄居于光塔寺中，你只需询问寺中僧人绛州王勃，他便会引你来见我！”
“绛州王勃，嗯，我记住了！”贺拔云将王勃送出门外，暗想这名字倒是有些耳熟，却不知道是不是以前从哪里听过。
贺拔云在茶馆里见了七八个从交州来的，将他们所说的见闻抄录成册，天色将晚上船将所抄录的交给须陀，道：“须陀兄，这是今天所收集的消息，您看！”
“嗯，坐下说话！”须陀一边翻看书册，一边问道：“你今天见得都是些什么人？说来听听！”
贺拔云应了一声，笑道：“其实也没啥好说的，都是些商贾小民，不过倒有一个叫王子安的，自称是安定县令的公子，乱事发生后从那边逃回来的，说的详细的很。”
“哦？王子安？便是这个吗？”须陀翻到那一页，看了起来：“嗯，倒是说的挺细的，对了，你记得最先爆发乱事的是哪里？”
“好像是曲昜县！”
“对，就是这个名字！”须陀一拍大腿：“对了，这个王子安是县令的公子，肯定对当地的情况很了解呀！你有没有向他询问乱贼首领的消息？就是那个为父报仇的姓吕的豪杰？”
“问了！”贺拔云道：“不过那王子安说事情不是这样的，还说如果真的有一个姓吕的这么厉害，那当初那个县令也不敢偏袒他家的对手！也不知道是我们听到错误的消息，还是他故意避而不谈！”
“嗯，确实如此！”须陀点了点头：“看来这厮另有隐情，你可有留下他的住处？”
“留下了，他说自己逃难出来，寄居在光塔寺！”贺拔云笑了笑：“说实话，他今天看上去着实落魄的很！”
“人嘛，总有落难倒霉的时候！”须陀不以为意的摇了摇头：“这样吧，过两天抽点时间我亲自去一趟，把这厮的底细打探清楚，如果他真的是县令的儿子，那就请他随我们再去一趟交州。”
“嗯！”贺拔云兴奋的点了点头：“这么说，咱们真的要去交州了？”
“嗯！”须陀笑了笑：“元宝过些日子就要来当交州刺史，为你们打前站了，我就替他打打前站。按照这些天来打听到的情况，交州那边的情况非常不妙，从大唐派过去的官员要么是庸碌无能之辈，要么就是被治罪流放过去的，就没有几个人想着怎么治理好当地的百姓。偏偏那交州又是个物产丰饶的地方：珍珠、玳瑁、犀角、象牙无所不有。这两样撞到一起，还不把闹翻天？而当地的豪强又颇有势力，一旦让他们觉得是起事的机会，那可不是一两县的事情了！”
“那五府经略使呢？”贺拔云问道：“我听说交州是他的辖区，那边生乱，他岂有不管之理？”
“事情哪有这么简单？”须陀苦笑道：“你没听他的官职吗？五府经略使！听到没有，人家管的地方大着呢？交州不过是其中之一，更不要说岭南这边气候炎热潮湿，一下起雨来就道路泥泞。照我看，那位经略使恐怕一时间也抽不出多少兵马去！”
“嗯！”贺拔云点了点头，他在广州也呆了几天了，眼里看去都是太平荣华气象，丝毫没有调兵打仗的样子。显然这位位高权重的岭南五府经略使在近期内是不会出兵交州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呢？”贺拔云问道。
“先不急，至少再过个把月，把最热的季节过去再说！咱们手下的兵士多为北人，太热没法打仗的！”须陀笑道：“还有底舱的货物，都出卖广了，有了钱，无论是招募蕃兵，向导，采购各色军资都用得上。”
“嗯！那五府经略使那边呢？要不要知会一番？”贺拔云问道。
“那是当然，这种大事怎么能不和这地头蛇说说！”须陀笑道：“不过这件事怎么说可是大有学问呀！”
“哦？我们帮他平叛，他难道不高兴？”
“事情哪有这么简单！”须陀笑了起来：“在你眼里是帮他平叛，在他眼里恐怕就是咱爹要在岭南插一手了！更不要说元宝要当交州刺史的消息应该也差不多传过来了，来当官的人还没来，兵和船就先到了，换了你会怎么想？”
“这倒是！”贺拔云点了点头：“恐怕是有所猜忌了！”
“猜忌？”须陀冷笑了一声：“这五府经略使要是个心狠的，说不定就把咱们一刀砍了，然后把船和货都吞没了，只当是半途中遇上了大风浪，船毁人亡，根本就没到广州！”
“啊！怎么会这样？”贺拔云已经是面无人色。

第906章 请战
“你到广州也有几日了，可有曾去看过这五府经略使的府邸？”须陀问道。
“嗯，昨日曾经路过！”
“觉得如何？”
“楼阁壮丽，墙高壁厚，守卫森严，远瞻便令人心折！”贺拔云道。
“嗯！”须陀道：“你是不是觉得有点像难波京的王宫？”
“对，对！”贺拔云轻拍了下大腿：“是有些像，须陀兄你不说还好，听你一说就觉得更像了！”
“你觉得像很简单，因为这岭南五府经略使明面上是朝廷属官，实际上却更像是一方诸侯！”须陀冷声道：“这岭南之地与中原相隔万里，中有五岭相隔，风俗气候皆不相属，且土地肥沃，有通商海贸之利，夷汉杂居。能坐上这个位置的都不是等闲人物，不但朝中有人，自己也是有手腕的。父亲要把元宝弄来当交州刺史，他只怕已经听到风声了！”
“岭南五府经略使是由广州刺史兼任，元宝做的是交州刺史，这又没冲突呀？”贺拔云问道。
“交州刺史的确和广州刺史不冲突，可要是更进一步呢？”须陀冷笑了一声：“眼下这位才刚刚到任一年吧？你喜欢一任没干完就被人顶下来？”
“这？”
“所以我们要小心行事！”须陀道：“这样吧！明日你去一趟经略使府，先投一份名刺！”
“遵命！”贺拔云低声道：“那是否要做什么准备？”
“你放心，我早有准备！”
岭南五府经略使府。
阳光透过葡萄架，洒在广州刺史，岭南五府经略使杨全盛的脸上，留下班驳的痕迹。架子上已经结满了果实，不过大多数都还半青半熟，引来不少蝇虫盘旋，发出嗡嗡的声音。每当有蝇虫要落到杨全盛的脸上，冯盛便挥舞着拂尘，将蝇虫赶走，以免惊扰了上司。空气中弥漫着葡萄的香气，院子里静谧的很，只有蚊蝇飞行的嗡嗡声，偶尔会传来一点鼓声，那是在牙兵在校场操练射箭的声响。
管家出现在院门口，他看到杨全盛正在午睡，赶忙停住了脚步。冯盛迎上前，压低声音道：“外间有事？”
“嗯！有人投递名刺！”管家小心翼翼的从袖中抽出一支名刺：“自称是河间郡王的儿子！”
“河间郡王的儿子？”冯盛吃了一惊，他虽然世居岭南，但只要不是聋子，自然知道这名字背后代表什么，赶忙接过名刺，回到杨全盛身旁，先轻轻推了两下对方的肩膀，然后低声道：“使君，使君！”
“哦！”杨全盛打了个哈切，睁开了眼睛，他的头发稀疏，脸光滑肥胖，看上去疲惫而又温和，但冯盛心里清楚这个人的头脑敏锐，那些因为外表而轻视了他的人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冯记室，有什么事吗？”
“外间有人投名刺求见！”冯盛双手呈上那名刺：“那人自称是河间郡王之子！”
“河间郡王？”杨全盛立刻清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接过名刺仔细看了看，然后放到一旁：“只能是那个河间郡王了？”
“只能是那位了！”冯盛道。
“他在范阳好好的，与我风牛马不相及，儿子跑到广州来作甚？”杨全盛站起身来，肥胖的身体摇晃了两下，来回踱步，面上露出厌烦之色：“真是可恶！”
“使君！”冯盛低声道：“您还记得前几日长安王侍郎信中提到的那件事情？”
“王侍郎？你是说……”杨全盛拍了一下脑门：“我想起来了，王文佐要给他儿子谋一个交州刺史，难道这么快？我连朝廷的文书都没有接到呀？他人就来了？”
“使君，您忘记了？此人行事一向出人意料！”冯盛低声道：“若是以常人料之，只怕会出差错！”
“嗯！”杨全盛一屁股坐回胡床上，沉重的身体压得胡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该死，若是真的这样，那岂不是麻烦了。虎父无犬子，有这样的老子，儿子肯定也不好相与。眼下交州又是那个样子，也不知道怎样才能打发过去！”
“使君，其实照我看这倒也未必是坏事！”冯盛笑道。
“为何这么说？”杨全盛问道。
“使君，您多年宦途，应该很清楚岭南这里与内地不同。其地与长安相距遥远，使发必数月后方到。且五岭之南，人杂夷僚，不知礼义，以富为雄。为守官之人不可以文法拘之，须因地制宜，约之以诚信，示之以恩威，方可粗安。既然河间郡王要让儿子去做交州刺史，不如便让他去做，若是平定乱事，您也有功劳；若是败了，也怪不得您，朝廷那边也有话说！”
听到冯盛这番话，杨全盛不由得点了点头。当时的岭南地区除了自然条件恶劣之外，还居住着大批少数民族。梁侯景之乱后，在岭南颇有威望的陈霸先出兵北征，而当时岭南望族冯氏纠和各部，参与了陈霸先的军队，并为其建立陈朝立下了汗马功劳。而陈朝也投桃报李，对岭南冯氏为首的当地豪族给予了政治上的回报。隋灭陈、唐平定南方时，岭南冯氏为代表的当地豪强基本都对胜利者恭顺，没有坚持抵抗。而隋、唐统治者也承认了岭南豪族的各项政治经济特权：即析其部落，别置羁縻州县。以其首领为刺史，许以世袭。在本地区内有其自主权，对唐朝只有“朝贡”及出兵助战的义务——即“贡赋版籍，俱不上户部”。
显然，在岭南地区，像杨全盛这样的流官在治理策略上肯定与内地地区大不一样，那些世代担任羁縻州主官的部落酋长们要钱有钱，要军队有军队，在当地盘根错节，也不懂啥儒家忠义，基本有奶就是娘。如果把中原那一套拿来，恐怕三天两头就会打仗。而唐帝国在岭南当地的军事力量是很有限的，而从中央派兵，一来时间来不及，二来气候地理不合适，从中原派来的军队很容易发生疫病，还没打就死的差不多了。所以岭南这里的守官只来硬的肯定是不行的，必须利用朝廷的声威，分化当地豪族，然后拉一派打一派，对一切不那么严重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来换取当地对朝廷名义上的臣服，同时替朝廷获取经济上的利益。
所以，岭南当地的守官要求是很高的：首先要有声威有名望，血统高贵、仪容威严，谈吐不凡，最好祖上还在当地当过大官，有恩于当地——要不然当地的蛮子酋长就会看不起你，一旦轻视，那距离反叛就不远了。
其次，要会弄钱，弄当地的特产，但又不能太贪。自古以来岭南地区都以盛产明珠、大贝、文犀、象牙、玳瑁、沉香等宝物，加上广州又是当时著名的海贸港口。你去岭南当官，就离不开天子的信任和朝中诸位大佬们的支持，不弄些好东西把天子和朝中大佬们哄开心了，这官位恐怕也坐不太稳吧？但捞的太多也不成，毕竟岭南的那些酋长老爷们可不是中原的编户齐民，逼急眼了可是会亮家伙揭竿而起的，那时候你多半要倒霉。
其三、手腕要灵活，懂得审时度势，在岭南当官就算你再怎么威望深重，廉洁如镜，任期中遇到几次民变反乱也是难免的。遇上民变反乱要么镇压，要么安抚，这运用之妙就存乎一心了，否则你再能打，如果只镇压不招安，那结果只能是越打贼人越多，最后力竭而亡，成为失败的案例供后世学习了。
所以像杨全盛这种从长安来的大吏一到岭南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岭南冯、何这样的大姓子弟招来，或者在自己门下当属吏幕僚，或者加以官爵送到长安去。一旦有乱世，这些大族就会派兵相助，这冯盛便是岭南冯氏的子弟，他这样的人提出的建议，杨全盛是不可能无视的。
“那就见一见吧！”杨全盛收起名刺：“不管来意如何，我们面子上总要过得去，省的将来话柄落在他爹手上。你去打听一下那厮的住处，老夫登门拜访一趟！”
“使君所言甚是！”冯盛笑道。
太阳下山，天气变得凉爽起来。须陀站在院子里的橙子树下，仆人从水井里拿出镇凉的瓜果和粥，切好摆放在桌子上，还有干饼、虾酱和鱼汤。他和贺拔云、崇景坐在桌旁，掰了一块饼，在上面涂满虾酱，就着鱼汤吃了起来。
“这虾酱的味道怪怪的！鱼汤也是！”贺拔云尝了一口，抱怨道：“我有些怀念难波京的味增鱼汤和鹿肉饼了！”
“将就些吧！”须陀笑了起来：“我听说交州那边更离不开这虾酱，几乎餐餐都有！你若这里都吃不下，那边更受不了！”
“好吧！”贺拔云强迫自己喝了一大口鱼汤：“对了，你觉得杨刺史接到名刺会怎么做？”
“估计会先见我们一面吧！”须陀道：“到时候我们就分开，免得被他一网打尽！”
“干脆我们直接去交州？”贺拔云道。
“那更不成！不明不白的撞过去更危险！”须陀道：“至少手上要有一个官府的名义，很多事情才方便做！”
“嗯！”贺拔云应了一声，这时大艾顿从外间进来了，对须陀附耳低语了几句。
“别吃了！快收拾一下！”须陀站起身来：“杨刺史就在外面，我们快出门迎接！”
“嗯！果然是一表人才！”杨全盛上下打量了一番须陀，伸手将其从地上扶起：“老夫虽未曾与令尊谋面，但神交已久，想不到今日竟然能见其子，亦可见其父一斑了！”
“小子不敢！”须陀垂手而立，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送给杨全盛：“这是家父的手书，还请杨公收下！”
杨全盛接过书信，随手交给一旁的冯盛：“住在这种地方委屈你了，这样吧，待会就搬到府中居住，如何？”
“杨公，家父有令，不可擅离船舶士卒，以免生变。”须陀道：“小子不敢有违父令，还请杨公恕罪！”
“这里是广州城，哪里还会有什么生变！”杨全盛笑道。
“杨公不知家父一向以军法治家，虽为父子，亦为上下！”须陀肃容道：“军令就是军令，若是有违，让家父知道就算不斩首，一顿军棍也是跑不了的！”
听到须陀的回答，杨全盛面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看了看左右，突然笑了起来：“好！久闻河间郡王军法森严，今日方窥其貌，难怪能克敌制胜，那老夫就不强人所难了！”
“多谢杨公！”须陀赶忙道：“请！”
众人进屋后分宾主坐下，杨全盛笑道：“我前些日子收到长安来信，说河间郡王之子将出任交州刺史，想不到你来的竟然如此之快，倒是让我有些吃惊！”
“回禀杨公，家父向朝廷举荐出任交州刺史的是家兄元宝，而非在下！”
“哦？那你是？”
“在下此番乘舟南下是为了打通从沧州至交州的海上道路，到了广州后，听说交州那边生乱，才暂时停船于此，求见杨公的！”
杨全盛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已经从方才的错愕中恢复了过来，他重新打量了下眼前的青年，决定先打探一下对方的底细：“不错，交州那边的情况现在的确不是太好，不过呢！岭南与中原不同，各种战乱要多的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在下在广州也听说了一些了！”须陀道：“至于战乱，在下说句托大的话，王三郎的儿子可是摇篮里面戏宝刀，十指天生握长矛！”
“哈哈哈哈！”杨全盛闻言一愣，旋即大笑起来：“好气魄，好胆量，果然不愧是河间郡王的儿子，这么说，你还是打算去交州了？”
“嗯，我这次南下有八条船，上有甲兵六百，水手还有七百人，甲胄弓弩齐全，皆为武勇之士，可当贼万人！现在只缺一个名义！”

第907章 交锋
“甲兵六百，水手七百？”杨全盛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好，好，须陀公子有这等气魄，老夫岂有阻拦之理？那公子打算何时出发？”
“现在天气炎热，我手下多为北方人，所以打算再过一两个月，等天气凉快些再出发！”须陀道：“除此之外，还有两件事情，希望杨公能够应允！”
“什么事？”
“第一桩便是名分，在下此番南来，只是打探海路，并无朝廷的官职差遣，若是用兵，只怕名不正而言不顺，所以还请杨公能给与一个名分；其次就是船上虽然甲仗齐全，但若要出兵，还缺一些解暑的药物，还有向导奴仆，在下打算在广州市场上招募购买，希望得到应允！”
“官职差遣是吧？这个倒是简单，冯记室，你觉得应当给个什么合适？”杨全盛似笑非笑，对于须陀的这个要求他倒是并不在意，身为岭南五府实际上的最高军事行政长官，他本来就是代朝廷敕封五品以下官职的权力，只需要事后向长安报备一下就行了，更不要说当地那么多土蛮头人，无论是酬庸其忠诚还是调用其兵力，给各种官职更是一句话的是，更不要说王文佐的儿子了，人家要自带干粮去交州，一份告身又算的什么？
“须陀公子乃是河间郡王之子，想必是有荫官在身的。眼下有精兵千余人，战舰八条，已可自为一军！”冯盛笑道：“以属下所见，不如赐予一军号，令其为该军兵马使，事罢便解散！不知使君以为如何？”
“嗯！那就这样吧！”杨全盛笑道：“至于军号嘛，便用清海军吧！清理交州海外的贼人嘛！”
“多谢杨公赐军号！”须陀起身行礼道。
“嗯！至于其他的事情，你就和这位冯记室交接吧！”杨全盛到：“他家是岭南大族，很多事情都清楚得很！”
“那就劳烦冯记室了！”须陀向冯盛插手行礼。冯盛赶忙还礼道：“不敢，这都是在下的分内之事！”
“那就这样吧！”杨全盛打了个哈欠，说了半天话，他明显有些疲倦了，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须陀公子，杨某丑话说在前头，你告身官牒没下来之前，是杨某的宾客，杨某自然以礼相待，既然求了这个军号，便是杨某麾下的兵将，就得受军法约束，其中的利害轻重你可要想清楚了，现在若要后悔还来得及！”
“杨公放心，须陀省会得！”须陀恭声道。
杨全盛低着头，双眼微闭，身体随着马车而上下起伏。冯盛以为他已经睡着了，长出了一口气，正准备考虑一下接下来给须陀发放官牒告身的事情，突然听到杨全盛道：“冯记室，你觉得河间郡王这个儿子是龙？是虎？还是狗？”
“使君何出此言？”
“方才我临别前那句话，只要不是蠢货，就都会有戒备之心！那须陀肯定是听得出来的！”杨全盛沉声道：“可他那般答复，要么是狂妄自大，要么是胆略过人，你觉得是前者还是后者？”
冯盛陷入了沉默之中，半响之后道：“回禀使君，今日在下是头一次见到此人，便不觉自失，着实非常人！”
“带着千余人便敢前往交州讨伐乱党，自然非常人！”杨全盛叹了口气：“也罢，接下来你要小心相待，切不可缚虎不成，反被虎噬！”
“属下记得了！”
送杨全盛回府，冯盛这才松了口气，他出身于岭南冯氏，其祖父便是冯盎，此人乃是冼夫人与冯宝的孙子，在隋唐易代之时平定岭南，然后现表归顺中央，被封为上柱国、高州总管，封越国公，拥地高、罗、春、白、崖、儋、林、振八州，是岭南无可争议的第一豪族。冯盎死后，唐中央政权为了削弱冯氏的影响力，来了一招推恩令，将冯盎的领地部众分成若干，分封冯盎诸子。到了冯盛这一代，他已经从父辈那里已经得不到部众领地，只能去杨全盛这里当幕僚了。他这次跟着杨全盛去见须陀，心中也是颇为感慨，若是自己早生个三五十年，不是也能像这个河间郡王之子这般，又何必寄人篱下，为人驱使呢？
“不过那又如何？带着千人去交州，背后还是杨全盛这种老狐狸，十有八九是回不来了！”冯盛露出一丝微笑。
“那又如何？至少人家是死在建立自家功业的道路上，不像你，整天跟在这个胖老头背后，耗费时光！”
“我这是待机而动，现在去交州只是送死！”
“当初先祖来岭南时，何尝不危险？像你这么等的话，你永远也等不到！”
“那也总比自投死路的好！”
冯盛的脑子里似乎有两个小人在大声争吵，一个在嘲讽冯盛的怯懦，不复先祖之风，而另一个则在为自己辩解，而冯盛自己就好像一个毫不相关的第三者一样，默默的旁观，不发表任何意见。
冯盛回到家中，早有妻子迎接，送到饭桌旁，一边替丈夫斟酒，一边说着从手帕交那儿听到的传闻：市场上粮食和铁器的价格都在上涨；阿拉伯商人正在降低了没药和豆蔻的价格；崖、儋等州的蛮僚又开始不稳了；林邑国（即占城国古称）的大王开始捕捉大象，时间比往年要早，规模也大得多。
“林邑人又想出兵攻打交州了！”说话的是冯盛的大儿子，他才十一二岁大，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有种这个年纪男孩子特有的那种自信和朝气：“这些蛮子又想乘火打劫，这次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们！”
“食不言寝不语，你忘记了吗？”妻子呵斥了儿子，目光转向自己的丈夫，忧心忡忡的问道：“情况真的那么糟糕吗？夫君，若是林邑人也出兵了，那我们要不要避一避？”
“这里是广州！”冯盛擦了擦嘴，慢条斯理的答道：“距离交州还很远，更不要说林邑了，再说了，前朝出兵征讨林邑，破其国都，在此之后此国便恭顺的很，你不要瞎操心了！”
“前朝，可那也是七八十年前的事情了吧？”妻子问道：“只怕林邑王那边早就忘记了，眼下交州那边叛贼四起，他们会不会……”“不喝酒了，给我盛一碗饭！”冯盛放下酒杯，妻子一愣，旋即明白丈夫是不想在讨论这个话题了，她恭顺的去旁边盛饭，旁边的孩子兴致勃勃的插嘴道：“父亲您不用急，再等我五六年，等我长大些，就带兵去征讨林邑，把那些蛮子都杀光！”
长子有些孩子气的话让冯盛不由得笑了起来，还没等他开口说话，妻子就用饭勺狠狠地敲了一下儿子的后脑勺：“小小年纪不知道天高地厚，还把蛮子杀光，你有没有看到路上的那些昆仑奴？一个个黑黢黢的，头发卷卷的，和恶鬼一般，林邑人就生的那样子，远远地看的就拍死了，你还要去和他们打？”
“罢了！他有这个志气是好事，不愧为是我们冯氏子孙！”冯盛笑着拍了拍长子的肩膀：“不过光有志气还不够，要想讨灭蛮夷，文武之道不可偏废，你要在功课上多下些功夫！”
见父亲不但没有责骂自己，还温言激励，孩子兴奋的连连点头。
用罢了晚餐，冯盛来到院子里，白昼的热气已经消去，从河面上吹来的风夹杂着花木的香气，让冯盛不由得精神一振。相比起经略府中的普通幕僚，他的消息渠道自然要多得多。对于交州眼下的形势，他其实并不太在意。冯氏虽然号称岭南望族，但究其根源却是长乐冯氏的分支，曾为北燕皇后，后冯氏与北魏拓跋氏数代联姻，成为北朝权倾朝野的外戚，岭南冯氏则是北燕灭亡后南逃的一支，其被刘宋收容，后定居于岭南，自成一脉。
从岭南冯氏的出身不难看出其虽然是岭南望族，但和那些土生土长的蛮僚首领不同，其眼光和处世策略完全不一样。别人遇到中原大乱，都立刻兴兵作乱，然后或者据险称王，或者举兵北上。而岭南冯氏的历代首领很清楚中原王朝对岭南当地的割据政权各方面的整体性优势。所以他们在中原大乱之后，通常是以暂时托管者自居，一面保境安民，一面派人前往北方，观察形势，一旦中原有主，他们就会立刻称臣，而通常来说中原王朝也会接受其降表，嘉奖冯氏的行为，并承认其在当地的各种政治经济利益。冯氏的忠诚不是对特定某个人或者某个王朝，而是对东北亚地区吃鸡游戏的最终胜利者的忠诚，是对现实力量对比的理性认识的结果。所以冯盛对林邑国的动向并不是那么在意，在他看来，只要大唐自己内部不出问题，林邑王也好，交州也罢，被压服下去都不过是时间的问题，而他所要做的就是看清形势，然后在正确的时候下注，而不是贸然行事，被过早的卷入其中。
“还是应该再等等，再等等！毕竟那个须陀连交州刺史都不是！”冯盛自言自语道。
次日中午，冯盛就出现在须陀住处门口，他还带来了清海军的全套文牒告身官印：“您的告身官印都在这里了，至于军中将吏的……”冯盛笑道：“还请您将名单告知在下，我好让文吏抄录！”
“有劳冯记室了！”须陀笑着将那些告身文牒放到一旁：“其实这个倒也不用太着急，天气这么热，要起锚去交州少说还是一个月以后的事情！”
“杨使君有令，在下岂敢拖延！”冯盛笑道：“须陀公子拳拳报国之心，在下也是钦佩的很！”
“拳拳报国之心？”须陀笑了起来，片刻后他才停止了笑声：“我昨日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冯记室是冯宝公的后人，失敬失敬呀！”
“不敢！”冯盛微微一笑：“在下的先祖的确是冯宝公，不过已经隔了好几代了，子嗣繁衍甚多，也算不了什么！”
“是吗？”须陀笑了起来：“这么说来，冯记室与我倒是有些相似了，家父子嗣众多，光是儿子就有四五十人，在下不过是其中之一！”
“四五十人？”冯盛吃了一惊：“河间郡王果然是……”话说到这里，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称赞，只能干笑了两声：“非常人所能及！”
“所以你就不用奇怪我为何要去交州了！”须陀笑道：“家父的儿子这么多，所以若是不立下些许功绩，光是一个儿子也用处不大！说不定连冯记室您现在这样都不如！”
“哪里，哪里！”冯盛口中谦虚，投向须陀的目光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至少原先的那点艳羡和妒忌就没有了。他犹豫了一下，问道：“须陀公子，你对交州那边的情况知道多少？”
“我这些天已经向一些从那边逃回来的客商和士子打听过了，知道一个大概！”须陀道：“事情应该不像杨使君向朝廷禀告的那么简单！”
“岭南的事情，即便是杨使君也不会什么事情都向朝廷禀告的！”冯盛道：“否则这五府经略使就没法做了！”
“为何这么说？”
“令尊也是边地起家的，想必也不是什么事情都禀告朝廷的吧？”
须陀闻言一愣，旋即笑道：“这倒是，是在下失言了！”
“须陀公子！”冯盛道：“在下斗胆问一句，你就带着千把人要去交州，只怕有些托大了吧？”
“家父当初去倭国时，麾下还不满千人呢！”须陀笑了笑：“再说，我听说岭南贵酋多贪图财赂，不知是真是假？”
“不错！”冯盛点了点头：“这倒是确有此事，岭南当地酋首多贵财货而贱土地，而且商贸繁盛，当地酋首对财货看的很重。你若是打算用钱财开路，倒是能生出奇效来！不过这些酋首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几匹蜀锦、几百贯铜钱可是没放在眼里！”

第908章 交子
“那就好！”须陀笑了起来：“只要贪图这些就好！”
冯盛见须陀这幅自信满满的样子，虽然心里好奇，但也不好直接询问，两人又扯了会儿闲话，冯盛起身道：“须陀公子，今日便到这里吧！在下还有些琐事要处置，告辞了！”
“请！”须陀将冯盛送出门外，方才做罢。
就这般，又过了十余日，冯盛每日忙于公中事务，虽然也有派人盯着须陀一行人，但也只听说对方每日里只是在市场上奔走，采购各种物资，做出行前的准备。时间一久，冯盛倒是快把这事给忘了。这天他一大早来到衙门，点了卯才来到衙门旁的一家粥水铺，叫了份鱼粥正准备吃，便看到一名小吏急匆匆的跑了过来，急道：“冯记室，杨使君正找您呢！”
“找我？”冯盛吃了一惊：“有要紧事？”
“嗯！”那小吏道：“应该是得了急报，使君催的紧，您快随我来！”
冯盛顾不得鱼粥，到柜台丢下几文铜钱，便随着那小吏回到衙门，来到杨全盛处。还没见礼，杨全盛便挥了挥手：“罢了，这两份文书你先看看，真的巧了，两桩事竟然撞到一起去了！”
冯盛应了一声，接过文书一看，不由得失声道：“怎会如此？还真是撞到一起去了！怎么会这样？”
“我怎么知道？”杨全盛两手一摊：“朝廷委任王文佐之子元宝为交州刺史、安南都护府都护，而人还没到，交州刺史却已经战死了，这中间还至少有两三个月的空隙呢！这个当口，应该派谁去顶这个缺呢？”
“要不就让那个须陀公子去？”冯盛道：“反正他和新任交州刺史是兄弟，兄弟阋于墙，外御其辱嘛！”
“听起来不错！”杨全盛点了点头：“可是他来广州也就二十天，眼下安南那边天气也还热得很，如果就这么派过去，有个闪失，只怕河间郡王会拿这个弹劾我！”
冯盛还没有开口说话，便看到杨全盛轻拍了一下手掌：“不如这样吧！冯记室你就与那须陀同去，你家世居岭南，对于交州那边的情况也熟悉，这些天来你和那须陀相处的身为融洽，让你给他当向导再好也不过了！你说是不是呀！”
看着上司那张熟悉的笑脸，虽然还是岭南的九月底，但冯盛还是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爬了上来。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掉进了一个精心设置的圈套里，只是他不知道这个圈套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冯记室，你觉得呢？”杨全盛再一次问道。
“使君所言甚是！下官愿行！”冯盛听到自己的回答，这句“使君所言甚是”也不知道从他口中说出来多少次了，但这一次他却觉得如此的陌生，似乎不是从自己的嘴巴里说出来一样。
“嗯！冯记室你也这么想那就最好了！”杨全盛笑了起来：“一事不烦二主，那你待会就去须陀那儿一趟，把这件事情告诉他，让他做好出行的准备！”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至于出兵的具体时间嘛！你可以和他好好商量一下，挑个吉日，不过不要晚于这个月二十二日，兵贵神速嘛！记住了吗？”
“下官记住了！”冯盛向杨全盛躬了躬身，退出门外。看着冯盛略有些佝偻的背影，杨全盛的脸上现出有些复杂的表情：“我倒也不想这样，但有些事情身不由己，你出身世家大族，应该也能体谅我的难处！”
冯盛出了衙门，如行尸走肉一般，走了十余步，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回头一看却是那粥水铺的掌柜，只见那掌柜三步并做两步跑了过来，笑道：“冯郎君，您早上给了粥钱却没有吃！这是还您的！”说着他便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还了回去。
“罢了！”冯盛推开掌柜的手掌：“我虽然没有吃，但你也送粥来了，岂有再拿钱回去的道理？再说，再说……”“再说什么？”掌柜的也发现平日里总是春风满面的冯记室今日好像有点不对：“您怎么了？该不会是身体不太好吧？”
“罢了！”冯盛从袖中摸出一把铜钱，塞入掌柜的手中：“从今往后，只怕我也再难来你粥铺吃粥了，你若是念我的好，每年中元节时替我献上一碗薄粥吧！”说罢，便不顾而去。
冯盛在街上狂奔了好一会儿，觉得气息局促，才渐渐放慢了脚步，他原先胸中的绝望和激动已经在狂奔中发泄的七七八八，现在已经渐渐冷静了下来，决定还是先去须陀的住处，传达杨全盛的命令，剩下的事情再见机行事。
须陀寓所。
“这么说来，我最多还有八天时间就要出发？”听罢了冯盛的转达，须陀问道：“冯记室您也要随我一同去？”
“不错！”此时的冯盛沉静异常：“杨使君让您挑选一个吉日出兵，但不得晚于本月22日！”
“嗯，那就二十日吧！预留两天，免得遇到风向不利，不好出海！”须陀笑道：“想不到冯记室您也要同去，倒是意外之喜！”
“冯某虽然是冯家人，但却不识兵法，恐怕帮不上须陀公子什么忙！”此时的冯盛心里有种破罐破摔的快感：“而且交州刺史战死一事，说明贼势比原先预料的恐怕要强大的多。我方这次去交州，恐怕多半是回不来了！”
“战场上的事情，就不用冯记室偏劳了！”须陀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吾辈弓矢之士生来便是克敌制胜的，战场上的敌人，就算再多也没有什么好怕的，是不是呀！阿云？”他偏过头向一旁的贺拔云问道。
“不错！”贺拔云的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突骑冲阵，斩将夺旗之事，便请兄长交托于我！”说到这里，两人齐声笑了起来。
善战青年的爽朗笑声驱赶走了屋内的阴霾，冯盛惊愕的看着两人的脸：“你们根本不知道有多少敌人！”
“战争的胜负从来不是取决于兵力的多寡，而是智谋和勇气！”须陀道：“人多的一边往往会相互观察，指望同伴先上去，一处被击溃便瓦解；而人少的一边若能众人一心，便能以十敌百，以百敌千！冯记室，我不知道你过去是何打算。但这次既然你要与我们同行，那大家就是一条船上的人，须得一心一志！”
冯盛被眼前青年的话语慑服了，他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好，我自然会与你们一心的！”
在接下来的六天时间里，冯盛忙碌的就好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他虽然并不擅长军事，但世居岭南的他对于交州的形势和前往该地要做的准备还是熟稔于心的。在他的忙碌奔走下，须陀的八条船上装满了各式各样海上和交州用得上的补给品：干饼、茶叶、醋、橙子、葛布、草帽等等。而冯盛也见识到了须陀的慷慨和富有，他购买的每一件货物都付的是现款或者交子——这是一种近几年来在广州出现的特殊凭证，商贾可以用这种凭证支付大笔款项，而得到该凭证的另一方也可以去特定的地方兑换相应数量的铜钱，相比起沉重的铜钱，这种特殊凭证使用起来要方便得多。冯盛很惊诧须陀居然能拿出这么时髦的新玩意。
“这有什么奇怪的？”须陀不解的看了冯盛一眼：“你不知道吗？这交子运行的真正后台大老板就是我爹呀！”
“交子的后台大老板是河间郡王？”冯盛吃了一惊：“当真？”
“当然是真的？”须陀笑了起来：“你不知道吗？这发交子的最怕的就是被人一齐拿着凭据上门挤兑，天底下最多的金矿银矿铜矿就在我爹手中，换句话说，天底下最多的金银铜就在我爹手里，你觉得除了他还有谁能搞出这玩意来？”
“竟然是这样？当真是想不到！”冯盛苦笑道：“河间郡王竟然会想出这玩意来！”
“这有什么想不到的？”须陀笑道：“这交子的好处就是转运大笔钱财方便，而我爹可能是天底下花钱最多的人呢！造船、调运军饷、建设港口、修建道路、工厂、打造军械，他每年手里花出去的钱少说也有上千万贯，他要不搞出这玩意来，光是押运铜钱就得麻烦死！”
听须陀说到这里，冯盛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公子，有了这交子，您岂不是可以直接收买……”“你是不是想要我用钱把那些叛贼收买过来？”须陀笑道。
“不错，在下先前妄言，不知令尊，令尊有这等财力！”冯唐笑道：“若是能拿出三五十万，不，七八十万贯来，肯定能把那些叛党给分化瓦解，兵不血刃的解交州之乱！”
“呵呵呵呵！”须陀笑了起来：“冯记室，我手里拿的出这么多钱来，我也相信你说的能这么兵不血刃，但我要真的这么干了，估计这辈子在兄弟们面前都抬不起头来！你说是不是呀？阿云！”
“不错！”贺拔云笑道：“这钱我宁可分赏士卒，也不拿来收买叛贼！”
“阿云说得好，不愧是俺爹的女婿！”须陀拍了拍贺拔云的肩膀：“冯记室，我知道你也是好心，不过用兵的事情，还是交给我们吧！”
在杨全盛定下的最后期限的倒数第二天午时，冯盛在吃完了午饭后，登上了驳船，爬上了“长尾鲸”号的甲板，然后是尖锐的唢呐声，船舷口步卒排成两行，他们站的笔直，手中拿着一种看上去颇为奇怪的短矛。须陀走了上来，士兵们举起短矛，锋锐的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须陀向士兵们点头示意，他走到船艉楼，对船长道：“可以启锚了！”
“起锚！”
随着大副宏亮的嗓门，水手们在有节奏的口令声中，转动轱辘，沾满了水草和苔藓的铁链浮出水面，最后是沉重的铁锚。两条舢板划动长桨，牵引的缆绳绷直，长达四十余米的修长船身开始缓慢的向河中移动，然后船帆渐渐升起。冯盛能够感觉到自己脚下的甲板开始随着风和波浪晃动，大约半个时辰后，他已经可以看到大虎山渐渐从地平线下升起，“长尾鲸”号和身后的七条船只已经在潮水的推动下，向大海疾驰而去。
“吃晚饭前，我们就可以入海了！”须陀的声音满是轻松：“在那儿就方便多了！”
“您的意思是？”冯盛不解的问道。
“我们的船都是海船！”须陀道：“吃水深，抗侧风浪，更适合在海里航行，进了内河，一旦遇到水下的沙洲搁浅就麻烦了！”
冯盛看了看脚下的船只：“确实与我寻常见到的船只有些不一样，不过那些海外商贾的也是海船，怎么与你的船也不一样？”
旁边的贺拔云听了笑了起来：“那些也叫海船？哈哈哈，不过是一些大点的木筏子而已。我都不知道他们怎么到广州来的！冯记室，您是不知道须陀兄长乘船都去过哪些地方，和他比起来，这些不过是水沟里扑腾的臭泥鳅而已！”
“罢了！阿云，有些话不要乱说！”须陀喝住贺拔云，对冯盛道：“海上日头大，我们还是到凉棚下去吧！”
事实证明，贺拔云先前并非吹牛。冯盛坐在船艉楼的凉棚下，看到须陀娴熟的发着命令，舰队排成一条纵队，借助从陆地吹来的顺风，紧紧的贴着河岸，穿过后世被称为“虎门”的要隘，驶向黄绿色的近海，冯盛甚至可以看到一群活泼的海豚在船只不远处的海面追逐嬉戏。
在进入大海后，船只每天都要进行两次操练，无论是水手还是士兵都要参加，水手们操练的是射弩。冯盛好奇的拿过来试用：弩身制作的坚固而又精巧，弩臂大约有两尺七寸长，为了给弩上弦，必须用专门的绞盘。

第909章 礼物
“拿一支弩箭来，让我试试！”冯盛道。
旁边的水手送上一支弩矢，冯盛细看只见桦木为杆、三棱铁矢闪着暗蓝色的寒光、尾翼却是木制的，暗想河间郡王难怪这些年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连给水手试用的弩箭都打制的如此精细。他摇动绞盘，给弩上好弦，将弩矢放入箭槽之中，用压箭片压住，然后对准了大约三十米外的靶子。
“且慢！”弥陀笑道：“冯记室，您应该先把弩托顶住肩膀！身体绷紧，对，就像这样！”弥陀一边说，一边从旁边水手手中拿过一张弩，做了个示范的动作，冯盛将信将疑的摹仿，然后拨动弩身下方的铁柄，随着一声轻响，他感觉到肩膀被撞了一下。
“过去看看，冯记室射的如何！”弥陀笑道。
旁边的水手应了一声，片刻后回报：“禀告将军，记室射中了侯，而距离鹄偏了几分！”
“第一次便能中侯，也是不错了！冯记室再射几箭试试！”须陀笑道，原来古时称箭靶为“侯”，而靶子当中的标识物为鹄，是以射中也被称为“中鹄”。冯盛也起了兴致，又射了数箭，再去查看发现已经是五中三，对于一个初学者来说已经是很不错了。
“竟然射穿了！”冯盛走近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那靶子是个装酒的橡木桶，一尺多长的弩矢基本都没入近半，就连有铁皮包裹的地方也被射透了，他回过头：“须陀公子，这强弩好生劲果，不知是用何所制？”
“弩柄没什么稀奇的，滚轴弩牙，以铁柄击发，弩臂是用鲸须、茶杆竹片层压而成的！”须陀笑道：“家父选用了几十种材料排列组合，最后选用了这种，其实动物筋腱、柘木、角片的效果更好一些，但是这种弩要配发给海上水手使用，我们这次又要来南方，筋胶一旦遇到潮湿的天气，就会出问题，所以还是采用了鲸须和茶杆竹片层压这种！”
“想不到连水手都配发这等精利的军器，难怪须陀公子对此行这么有信心！”冯盛叹道。
“精利倒是说不上，这种弩机作为一种轻装人员自卫武器还是不错的！”须陀笑道。
“自卫武器？”冯盛吃了一惊，小心的问道：“公子的意思是？”
“这些水手通常情况下也不用上岸，只要打打海盗就行了。这次是人手不够用，不过也只是当些辅助兵罢了！我真正依靠的还是随行的兵士！”须陀指了指四周的兵士：“也是家父在范阳的兵工厂实在是忙不过来了，否则的话，这些水手也不会用弩机了！”
冯盛看了看围绕在须陀身旁的士兵，他们身上的背着的短矛已经没有了矛尖，他现在才发现先前看到的矛尖其实是一柄直刃短刀，是可以拆卸的，看上去倒是精巧的很，可是即便装上那直刃短刀也不过才一人高，这么短的矛在战场上有用吗？他心中暗想，却又不敢询问。想到这里，他不禁对自己未来的旅程忧心忡忡。
当太阳再一次爬上闪烁的浅蓝色海面，渐渐变小的海风也偏转向东南方向，直直的从船尾方向吹来。在通常情况下，须陀会下令升起桅杆最高处的顶帆，以求最快的航速；但这次他满足于只保持斜杠帆、前桅的第二层帆、以及船首桅杆和主桅之间缆绳上的补助帆。即便是这样，长尾鲸号也比冯盛这辈子见过的快船还要快的多，他能感觉到脚下的船只随着海浪一次次活泼的升起而又落下。他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涌，必须竭力捂住嘴巴才能防止早餐喷射出来。但他惊讶的发现身边的所有人对这种颠簸都习以为常，船只轻快的航行着，出了桅杆、船帆的横杆以及无数的滑轮随着船只起伏发出的有节奏的吱呀声，整条船几乎处于完全的平静之中，唯有自己还在艰难对抗着呕吐。
随着旅程的持续，冯盛逐渐适应了船上的颠簸，不过他发现了另一件让他惶恐的事情——坐在船上，他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大海，只能偶尔看到一点陆地，他怎么知道自己正处于正确的道路，而非已经迷失方向呢？当冯盛向须陀吐露自己的疑虑后，须陀哈哈大笑着向他暂时了几种他从未见过的仪器。
“你看，这个叫司南，可以测量方向，这个在正午时分可以测量我们的纬度，结合这个就能测量我们的经度，经度加上纬度就能大概确定我们在海上的位置了！当然，这次我们去的是交州，用不着这么麻烦，只要不要距离陆地太远，方向别出问题就好了！”
“那，那为什么不靠海岸近一些？岂不是更安全？”冯盛问道。
“那可未必！”须陀道：“我们的船大、吃水深，距离海岸近的地方风向变化多，暗礁也多。如果我们的船队贴近岸边航行，固然可以看的更清楚，但也更容易撞上礁石。而且为了避免被海风吹上礁石，船只也不敢升太多帆，所以航速反而更慢。距离海岸线远一点，就不用担心这些，反而更安全，速度也更快！”
冯盛并不是太理解须陀话语的意思，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乘坐的船的确很快，当离开广州后的第五天，桅杆顶部的瞭望手大声叫喊，当他看到棕黑色的陆地逐渐从海平面下升起时，冯盛觉得泪水从自己的脸颊滑落。
“我们的运气真不错！想不到这里的港口还在朝廷的控制之下！”看着眼前舟楫林立的码头，须陀感慨道：“还有，这里真的很繁荣，完全，完全不像是……”“蛮荒之地！”冯盛接上了须陀没有说出口的话：“没来过的人这么想倒也不奇怪，但其实交州在整个岭南曾经是最繁盛的，即便是现在，也仅次于广州！你看到远处的大河了吗？大河两侧是无尽的沃野，只要开垦，稻米一年三熟，若是只算这方面，就连广州也比不上！”
“嗯！”须陀看着那奔涌入海的大河，下意识的点了点头，远航万里的他自然比冯盛更懂得这样一条大河的可贵，由于从河流中上游裹挟的大量泥沙和有机质的缘故，这种河流入海口的渔获会特别丰富，而且会出现广袤肥沃的三角洲，是发展农业的上等地带。更要紧的是，河流还会提供天然的便捷通道，可以很容易获取广大内陆地区的物产，更不要说冯盛说的一年三熟的稻米了。
“元宝，你现在还责怪父亲让你来做这个交州刺史吗？说实话，看到这里，我都有些羡慕你了！”须陀喃喃自语道。
“将军，有小船靠过来了！”有军官大声喊道。
“嗯！命令士兵们做好戒备，表明我们的身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动武！”
船队降下了大部分船帆，降低了航速，这是一种没有敌意的表示。靠过来的是两条长桨划船，只有七八米长，灵活而又便捷，在整个华南地区都很常见。站在船首的是个身着青袍的小吏，对最前面的长尾鲸号大声叫喊。
“我们是从广州来的，奉五府经略使杨全盛杨使君之命，我便是府中的记室冯盛！”冯盛站在船首大声喊道：“家祖冯盎，家父冯智彧，为合州刺史！”
“原来是冯公的子孙，失敬了！”小舟上人听到冯盛的身份，脸色大变，赶忙道：“还请随小人入港！”说罢，便招呼手下调转船头，替船队引水。
“岭南冯氏，果然名不虚传！”须陀翘起了大拇指赞道。
“祖上留下的一点虚名，儿孙不肖，着实惭愧！”
“话也不能这么说！”须陀笑道：“此番若能事成，岂不又是一番佳话？”
在引航船的引导下，长尾鲸号开始缓慢的向内河驶去，沿途须陀可以清晰地看到河流两岸到处是村落和开辟的稻田，虽然已经是快十月了，但稻田里却是刚刚插下的稻秧，不断有竹筏和小舟驶过，上面堆满了各色瓜果花朵，有些胆大的还靠近长尾鲸号，上面的衣着清凉的女子举起各色果蔬向船上大声叫卖。
“不是说交州这边战乱吗？怎么这里却看不到一点乱世的气象？”贺拔云问道。
冯盛摇了摇头，他虽然世居岭南，但却没来过交州，须陀叫来王勃询问。王勃笑了笑：“回禀二位公子，这交州是很大的，而且临近海边和山里可是相差大得很！”
听王勃解释，须陀和贺拔云才知道这交州的地理与中原大异，整个交州其实就是一条临海的狭长平原，往内陆走不远便是连绵的山脉，长满了绵密的亚热带森林，基本都是当地土著豪强的地盘，中原州府能够控制的也就是极少数山间盆地和沿海的平原，而河内所在的红河入海三角洲地区是这条狭长平原最大的一块，进入内地有两三百里深，而其他地方最深也不过百余里，浅的也不过四五十里罢了。这种其他的地形让交州的沿海和内陆几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哪怕相距不过二三十里，但就完全是两个样子。像他们抵达的红河三角洲入海口物产丰饶，商业繁盛，又是唐人统治势力最集中的地区，自然看上去一副太平景象。
“这样最好了！”须陀笑道：“我就怕上岸后什么都找不到，连个民夫牲畜都要自己去抓！”
“这个倒是不用担心！”王勃指了指两岸：“您看到没有，这里的市场繁盛的很，只要你有钱，就没什么买不到的，战乱导致其他地方的人口逃难到这里来了，反而让这里变得更繁荣了！”
事实证明王勃说的属实，当须陀等人上岸后，立刻得到了当地商人首领的邀请，他们得知须陀一行人乃是奉五府经略使杨全盛之命，前来平定当地叛乱的，更是热情的邀请其参加晚上的欢迎晚宴。
“奇怪了，怎么迎接我们的都是当地的商人首领，本地的官员呢？”贺拔云好奇的问道。
“公子你不清楚，这地方是爱州（越南清化附近）下面的一个商镇，名义上是大唐的属地，实际上却是本地酋首和大商贾管理的，朝廷的官员也就每年来两次收取一点税赋。”王勃道。
“这么多人和田地才是一个集镇？”贺拔云吃了一惊。
“朝廷的名册里没有就是没有啦！”王勃笑了笑：“这些田地和人口都是当地酋首和大商贾的，如果列入朝廷的名册，那他们怎么答应？交州这边距离长安太远了，朝廷要的也就是名义上的臣服，至于别的，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听了王勃的话，贺拔云和须陀沉默不语，显然，在交州这里的情况与他们想象的大不一样，当地豪强的力量比起广州那边更甚，也更加碎片化，自己原先的计划看来是要加以修改了。
商馆。
从广州有大唐使者前来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越来越多的拜访者来到商馆——依照当地的惯例，每个拜访朝廷使者的人都必须献上礼物。
一条条的涓涓细流很快汇成汹涌的洪潮。商人们和当地的富户们带来伊朗的地毯、一箱箱产自的爪哇的豆蔻、苏木和其他香料、锡兰的翡翠、身毒的琥珀与龙晶；商人们献上一袋袋钱币；银器商人送来指环和项链；还有人送来上等的珍珠和象牙；最珍贵的礼物是由一位当地酋首，他送来一头装饰的十分华丽的大象——一头白色的母象。
“这头白象是最珍贵的礼物？”须陀问道。
“嗯！”王勃小心的答道：“这种大象十分珍贵，而且按照当地土著的说法，只有王者才有资格乘坐！”
“只有王者才能乘坐？”须陀吓了一跳：“那家伙是什么意思？”

第910章 回礼
“没什么意思！”王勃笑道：“其实献上礼物是寻常的事情，每个朝廷的官吏来这里都会有礼物献上，家父当初出任县令时也是如此，只不过没有这么贵重罢了！”
“好吧！”须陀无奈的摇了摇头，他现在总算是明白为啥交州这边会发生这么夸张的叛乱了，倒不是说大唐内地州县的官吏有多么清正廉洁，但像交州这样人一到任当地商贾豪富就自动献上厚礼的还真不多，可见几百年来到这里为官的中原士大夫吃相何等之差。
“查一查白象是谁送的，先退回去吧！”须陀苦笑道：“实在是太扎眼了，着实非人臣所能堪，至于其他的嘛！”他犹豫了一下：“充作军需之用，还有，查一下这里能不能买得到马！没有战马驮马也好，记住，是买，出现钱买！”
“是！”王勃应了一声：“将军，其实交州这边如果用来驮运辎重的话，马不如象，交州这边马少而象多，不如也买些象吧？”
“买象？”须陀愣住了：“也行，这样吧！那头白象送回去之前我先去看看，能不能用来驮运军需，如果可以的话，那就买些象来！”
说罢，须陀便带着众人来到住处后院的马厩，距离马厩还有二三十步，众人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腥臭味道，不由得掩鼻。推开马厩大门，只见里面空空荡荡的，一匹马也没看见，只看到里面有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马呢？”须陀向一旁的厩夫问道：“我记得从船上带了的二十匹马就放在这马厩里吧？”
“都牵走了！”厩夫答道：“没办法，象的体味重，马距离稍微近点就会受惊，嘶鸣不停，只能牵走，已经放在另外一处马厩了！”
“有这等事？”须陀吃了一惊：“我听说交州这边人是有驱使象为兵的，那岂不是战场上骑兵都奈何不了它？”
“不错！”王勃道：“我也有听说过，遇上象兵，骑兵便近不得身，只能在远处射箭。不过这象也有弱点，和绝大部分野兽一样，这象畏惧火焰，也害怕大声，若是遇到火光大声，便会发狂，不听人驾御，反倒会冲破自家阵列！”
“原来如此！”须陀点了点头，这时那厩夫已经将火把放在墙壁的铁环上，借助火光，须陀一行人看清了那头白象，只见其一身纯白如玉，约有十二三尺高，便如一堵墙一般，大耳若蒲扇，长鼻若蟒蛇，背上座椅镶嵌金银，在火光下闪闪发光，宛若神灵，禁不住叹道：“这畜生好生雄壮，幸好还有畏火的弱点，否则又有谁降的住它？”
贺拔云看出须陀对这白象甚是喜欢，便道：“须陀哥，我看这白象看上去着实雄壮，也是个吉兆，不如便收下吧，至多给送象人一笔钱，权当是我们买下的便是！”
须陀听了心中一动，想了想后叹道：“算了，这白象我若是不骑乘它对我来说便是个废物，若是骑乘它上了战场又太显眼，很容易成为敌人弓箭手的靶子，而且我又不熟悉它的性子，骑着它上战场很危险！”
“须陀哥……”贺拔云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须陀打断了：“阿云，我们乘船远道而来，可不是为了摆排场的！还象的事情就交给你吧！态度和气些！冯记室！”
“公子什么事？”冯盛应道。
“那些送礼的人你去一一回拜一下！”
“回拜？”冯盛愣住了：“难道那些礼物您也不要？”
“不，那些礼物都是很值钱的，而我们接下来要打仗，花钱的地方很多，所以我打算收下这些礼物，充作军需！而如果我们就这么白白收下礼物，什么都不表示，这些交州当地人就会把我们和过去那些官员当成一样了！”
“我明白了！”冯盛点了点头：“您是打算借用在下祖上的一点名声？”
“不错！”须陀笑道：“若非我要准备出兵的事情，我就亲自去了，阿云，你也与冯记室一起去，姿态放低一点！还有，不要空手上门，从我们带来的货物里挑选几样带上，价钱是小事，面子一定要给足了，明白吗？”
“明白！”贺拔云应了一声。
古加尔靠在一张软椅上，大口吃着面前金碗里的生牡蛎，由于牡蛎里加了很多柠檬汁和辛辣的调味料，他的额头和眉毛上挂着很多汗珠，肥胖的脸上闪着一双细长的眼睛。在他的手指挥舞的时候，上面有一堆珠宝在跳动：有玛瑙、翡翠、碧玺、黑玉、碧玉，有猫眼石、虎睛石、红宝石、蓝宝石、紫水晶，还有一颗黑珍珠和一颗绿珍珠。旁边仆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自己的眼睛从那些宝石上挪走。
“你是说唐人的官员把白象还给了阿贡？”古加尔意犹未尽的舔了舔自己的手指头，向站在门口的仆人问道：“我是说那头白色的小母象！”
“是的，我的主人！”那个仆人小心答道：“就是那头白色的母象，最漂亮的那头！那个刚刚到的唐人官员原封不动的把象送回去了，就连白象身上座椅的宝石都没有少一粒！”
“这可真有些了不起了！”古加尔笑了起来：“像这样的白象可不是容易找到的，在我的故乡，如果把这样一头白象献给一位刹帝利国王，就会被任命为大臣，让其管理市场、征收税款。而这个唐人竟然就这么拒绝了？那我们的好朋友阿贡岂不是很沮丧？”
“好像没有！”
“没有？”古加尔挥了挥手，示意婢女们将一道螃蟹和海鱼炖的浓汤放在面前的几案上，问道：“为什么？”
“唐人官员派他的副手去了阿贡的家，好像还带去了回赠的礼物！”仆从道：“听说是一条狐狸的皮毛！”
“回赠礼物？”古加尔吃了一惊，在他的印象中，虽然唐人的官员们总以道德和礼仪自诩，但在贪财方面并不比其他地方的统治者逊色，而且这些家伙不但贪婪，而且虚伪而又傲慢，通常他们不会亲口告诉你想要什么，你必须自己去想，但如果你不送上让他们满意的礼物，他们就会让你后悔怎么来到这个世界上。你献上再多珍贵的礼物，他们依旧会将你视为野蛮人，而非朋友。
“不错！”仆人答道：“而且唐人官员的副手不仅拜访了阿贡的家，还一一拜访了其他献上礼物的人！”
“都有给回礼？”古加尔放下手中的汤勺，惊讶的问道。
“好像是的，不过应该远不如送去的礼物昂贵！”仆人答道：“若是猜的没错的话，应该晚些他们也会来您这儿！”
古加尔挥了挥手，示意仆人退下。婢女们送上了以及一份鸡蛋和浆果的凉汤。接着上来的有涂抹了蜂蜜和胡椒的烤鹌鹑、羊羔腰肉、酒浸青口、酪浆胡萝卜，还有一份炖鸭子。若是在平时，古加尔肯定会据案大嚼，大快朵颐，但是现在他已经完全没有胃口。
当天的傍晚时分，意料中的客人才出现。古加尔站在门口，恭敬的迎接冯盛和贺拔云，虽然他是个古尔贾尔（印度南方民族）人，但他在交州已经住了很多年了，唐话说的非常流利。
“欢迎，欢迎，尊贵的使君！”古加尔以他肥胖身材所能允许的速度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伸出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您的到来真的让我简陋的房子满是光辉！”
冯盛点了点头，他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胖成球的胡商，这已经是他计划里当天的最后一个访客了，他强迫自己露出笑容：“贸然来访，唐突了！”
“请，请！”古加尔将来人引到自己的正屋，分宾主坐下：“我已经听说了，像您这样的尊贵的大人竟然一一回访，这真是从未有过的事情，真的不敢相信！”
“这都是须陀将军的命令！”冯盛笑了笑：“将军此番前来是奉岭南五府经略使杨使君之命来平定叛乱的，朝廷已经下诏了！”冯盛稍微停顿了一下，好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更威严一点：“敕封河间郡王之子，沧州刺史元宝为新任交州刺史，而须陀将军便是新任交州刺史的亲弟弟！”
“哦，哦！”古加尔发出无意义的声音，目光闪动，思忖着对方话语背后的意思。冯盛笑了笑：“河间郡王乃是本朝重臣，也是天子最为信重之人。既然河间郡王的公子要出任交州刺史，那这里的叛乱被平定也就是时间的问题了！在新刺史抵达之前，交州的事务便是由须陀将军一言而定。对待叛乱，大唐一向是恭顺者抚慰，跳梁者诛之！”
“是，是，是！”尽管早有心理准备，面对眼前这个唐人官员赤裸裸的威吓，古加尔还是觉得一阵胆寒。这些唐人不管嘴巴上怎么说，实际上都是这幅野蛮模样，他一边暗自诅咒，一边笑道：“我等对大唐自然是恭顺的，否则也不会献上礼物！”
“这个将军也知道！所以让我回访您，表示感谢！”冯盛笑道：“将军的意思是原本他不欲收受礼物，以伤其廉。但他接下来还要与叛贼交战，其中需要花费之处甚多，所以就将你们进献的礼物纳入军库之中，以为接下来军需花费。这是将军的一点意思，聊表心意，还请收下！”话音刚落，一旁的贺拔云便呈上一个托盘，用青布蒙了，送了过来。古加尔赶忙接过，笑道：“小人怎么好意思让将军破费！”
“无妨！”冯盛笑道：“一份薄礼，权当心意。你先前的作为，将军自然会放在心上！”
“是，是！”古加尔应道，冯盛也不多话，便起身告退了。古加尔将其送出门外，关上房门后才松了口气：“老虎就算再和气，也是要吃人的！”
古加尔回到家中，揭开那托盘上的青布，只见里面有一张狐皮，十枚金币，还有一块单黑色蜡状物，他好奇地拿了起来，看了看，又闻了闻，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扑鼻而来，他目光一动，又仔细看了看，惊道：“难道是龙涎香？”
他本是做珠宝生意的，见识甚广，仔细观察了好久，总算确定无误，心中不由得大快：“想不到这份薄礼当真是不薄呀！”
一旁的亲近奴仆凑趣问道：“主人，莫非这黑色的玩意很值钱？”
“这可是龙涎香，是海中奇珍，自然值钱的很！”古加尔盘算了下，虽然对方送来的回礼的价值肯定无法与自己的送去的礼物对等，但是人家的身份毕竟放在哪儿，莫说送了狐皮金币来，就算送一匹葛布当回礼，自己也得老老实实拜领。从这位须陀将军的举动看，倒是个好打交道的人。
须陀的举动在当地获得很不错的影响，借着这个机会，他出钱购买了五十余匹战马，驮马骡子两百余头，还有二十余头大象，当地的役夫千余人，便于内河行驶的小船四十余条，总算是把后勤纵队建立起来了。同时，他还竭力收集叛军的情报，但收集到的情报却有些出乎他意料之外。
“什么，那个姓吕的贼首已经死了？”
“不错！”冯盛道：“一个多月前就死了，好像是中了官军的流矢，伤重不愈死了！”
“那他就没有什么儿子、侄儿什么的继承家业？”须陀问道。
“有呀，可他死了之后军中发生火并，接着又被另外一支叛军并吞了，就算有儿子侄儿什么的，估计也被斩草除根了！”
“这……”须陀有一种荒谬的感觉，自己千里迢迢的跑来憋住劲头想要斩杀贼首，却没想到没等自己动手，对方就死了，连儿子都没留下一个。有种一拳打到空处的感觉。
“岭南这边就是这样的！”冯盛苦笑道：“第一个起事的未必就是最强的，反倒现在恭恭敬敬的，将来说不定给你背后一刀，所以要时时小心！”

第911章 压倒
“哦？还请冯记室详解！”
见须陀如此恭敬，冯盛微微一笑，解释了起来。岭南冯氏自从刘宋年间乘舟南下，定居岭南已经有三百余年，对岭南乃至交州当地的情况可谓是了如指掌。与文明十分早熟，早在西周春秋时期就已经萌生了强大王权+官僚机器的王权国家这一大政治杀器的中原地区不同的是，广袤的岭南地区在相当长时间内都还处于零散的酋邦+部落联盟的阶段。其结果就是一旦北方的势力南下，就如同摧枯拉朽，例如楚国灭越，秦灭百越、汉武帝灭南越。
中原王朝在征服了岭南地区之后，通常会将本土的郡县制度照搬过来，设立官吏来治理，除去少数刺史、太守、县令等流官可以从中原派来，其余大部分小吏和较低级别的官员只能从本地豪强中选拔。而这些人往往是当地最先“华夏”化、最“中原”化，也是对中原王朝最恭顺、最忠诚的那批人，甚至他们本身就是南征大军的一员。而他们的家族在当地定居下来之后，几代人下来，就会成为当地的望族、甚至最强的家族。这样一来，他们的后代就会渐渐本地化，而一旦中原王朝对当地的统治变得衰弱，起来反抗，试图自立为王的也往往是这群人。这在越南的历史上表现的尤为明显，每次中原王朝的大军南下，就有成群的“带路党”起来响应，然后他们中的某个人起来赶跑南下的大军，建立一个独立的国家；几十几百年后被下一波“带路党”领着中原王朝的大军征服，然后再来一次，周而复始。
冯盛当然无法知道后世越南人是怎么取得独立的，但是他对这些交州望族的行为还是很了解的。面对强大的北方人，他们并不以投降为耻辱，只要能壮大自己的家族，从中获益，但也绝不会放过反戈一击的机会。
“原来是这样，一切都以自己家族的利益为本是吗？”须陀问道。
“不错！”冯盛点了点头：“这些交州人就是这样子，所以一定要打赢，只要你能赢，就会发现所到之处，望风而降；而反过来就很不妙了！”
“我懂你的意思了！”须陀笑了起来：“这个你倒是可以放心，王文佐的儿子别的可能不会，攻战之事肯定娴熟的很！”
在登上交州土地后的第九天，须陀的军队离开了爱州，开始向交州刺史的治所交趾城前进，按照这些天来搜集到的情报，叛军已经包围了交趾城，须陀打算先替交趾城解围，然后再做下一步的行动。
在骑队掩护下，须陀的队伍绵延数里，前卫由贺拔云带领的数十名当地斥候，须陀与冯盛等人和本队在一起，这由燧发枪手、弩手和两百名长矛手组成，随后为辎重队，由各种驮畜、二十头大象和若干条小船组成，由一百名弩手和少量骑兵保护。在这一切后面还有一群商贩，他们紧随其后，随时准备收购战利品和奴隶。尽管斥候禀告附近数十里都没有任何敌人，但须陀依旧处处小心。
一共有一千三百人，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都跟随着须陀经历过各种风浪、寒冷、酷暑和饥渴，毫无惧色的面对着敌人的白刃和箭矢。毫无疑问，敌人的数量肯定更多，不过须陀早已习惯了，他经历的绝大多数战斗都是以寡敌众，但这并不影响他成为最后的赢家。
中午时分，雨水开始由早晨的时下时停变得绵长不息，直下到黄昏。第二天，士兵们没有看见太阳，铅灰色天空下，每个人都戴上里，以躲避雨水袭击。这天的雨下得极大，道路泥泞，田野滂沱，河流暴涨，落叶纷飞，持续的马蹄声扰攘不休，惹人心烦，不时传来大象的鸣叫声。人们只在必要时说上几句，大多时候沉默不语。
“这不算什么！”贺拔云笑着对冯盛道：“比起出征虾夷来，这根本不算什么，至少现在下的是雨，而不是冰雹和雪！”
“这种天气弓箭就没法用了！”冯盛低声道：“你们的弩也会受影响吧？”
“你不用担心，弩弦都放在用蜡封好的竹筒里！至于弓嘛，敌人也没法用，我们有更好的，是吧？须陀哥！”贺拔云向旁边的须陀挤了挤眼睛。
须陀没有理会贺拔云，自从离开爱州笑容就离开了他的脸，他变成了一个严峻而又令人生畏的男人，在他那双略显狭长的眸子凝视下，即便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也很难不低下头。
“禀告将军，前面有激战后的痕迹！”斥候禀告道。
“大艾顿，冯记室，王先生，跟我去看看！”须陀大声道：“阿云，你留在这里，以备万一！”
“遵命！”贺拔云失望的低下头。
战场是一片河边的浅滩，到处可以看到当时留下的遗迹：被雨水冲刷腐蚀的头盔、断裂的长矛、战马和人的尸骨。石冢随处可见，标示着人们的葬身之地，但食腐动物并没将死人放过。四处倾覆的石头之中，时而可见鲜明的布料和闪烁的金属。有一张脸默然地望向她，腐败的棕色血肉下，头骨轮廓若隐若现。
“您看，这鳞片甲！”王勃跳下马：“应该是被伏击，就是在渡河的时候！”
“嗯！”须陀点了点头，他捡起甲片看了看：“至少有二十天了，或者更久！我们要更小心些，这里到处都是叛军的眼睛！”
军队过了河，然后继续向西北方向行军。三天之后，前方的斥候回报，叛军拆毁了河上的桥梁，在河的对岸修建了土木工事，显然，敌人已经得知了己方的行动，试图阻止他们援救交趾。
“这附近还有别的桥梁吗？”须陀向当地的向导问道。
“都已经被拆毁了！”那个向导头摇的和泼浪鼓一样：“贼人们打败了刺史的军队后，就把桥梁拆毁了。”
“那他们自己怎么过河呢？”须陀问道。
“贼人都是本地人，又是轻装，擅长游泳，而且河两岸的隐秘处藏着不少小船！”向导答道。
须陀点了点头，向导刚刚说出了叛军的一个巨大优势，熟悉当地情况的叛军有一个巨大的优势，他们可以很轻松的分散开来，然后隐藏在树林和沼泽中，所以不用像须陀的军队这样要有一个专门的辎重队，自然有更快的机动性。对道路桥梁的依赖也小得多！“我们必须渡河过去！”须陀道。
“啊？”贺拔云没有听清须陀的话：“什么？”
“我们必须渡河过去！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继续把士兵放在野地里，很快就会有疫病！”须陀道：“贺拔云，我给你两百人，到上游找个地方渡河，然后绕到这群贼人的背后……”须陀握紧双拳，做了个夹击的手势。
“收到！”贺拔云笑着应了一声，便打马回头去准备了，看着冲破雨雾的骑影，须陀对冯盛笑了笑：“冯记室，把你牵扯进来真的很抱歉，如果没有我们，你应该还在广州舒舒服服的！”
“既然已经来了，那就不要说这些话了！”冯盛笑了笑：“再说我留在广州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舒服！”
“哦！”须陀闻言眼睛一亮：“既然如此，那就既来之则安之了！”
为了吸引叛军的注意力，须陀下令士兵们砍倒河边的树木，做出打造木筏的样子，这收到了不错的效果，叛军一边召回在河边巡视的士兵，一边派出士兵向河岸边打制木筏的唐军士兵射箭，而唐军士兵则支起挡牌，一边用弩手还击，一边把木筏推入水中，一时间两边打的热火朝天。等到中午时分，雨渐渐停了，突然叛军的后方营地传来喊杀声，随即便看到一个个烟柱升起，叛军顿时大乱，那些催逼着士兵向河对岸射箭的军官们也乱了手脚。
“让枪手上前，放两排，然后渡河！”须陀下令道。
随着急促的鼓点声，冯盛看到唐军的士兵走到河边，举起那奇怪的短矛，对准河对岸，然后随着一声号令，矛尖喷射出一排火光，他听到一阵巨响，只觉得双膝一软，险些一屁股坐到地上！
第二排枪声响起，唐人的士兵退下，十多个木筏被推入和河中，随着木桨划动，向河对岸行去。
“将军，这，这是……”冯盛惊恐的指着不远处一个唐军士兵肩膀上的短矛问道。
“燧发枪，你叫他火铳也可以！”须陀答道：“是我爹的新制器械，可以百步外取人性命！”
“百步外取人性命？”
“你可以看看河对岸！”须陀指了指，冯盛这才注意到在河对岸横七竖八的躺着不少尸体，难道这就是那燧发枪打死的？
“这是一种新式弓弩？”冯盛问道。
“你可以这么理解！”须陀挠了挠后脑勺，发现自己一时间很难用语言解释清楚：“不过威力要大得多，这么说吧！就算是寻常的铁甲也可以射穿！”
“真的假的！”冯盛吃了一惊，他虽然不是武人，但也知道甲胄对弓弩杀伤力的减少，通常来说，即便是强弩，要想对身披铁甲的武士造成有效伤害，距离也不能太远，更不要说角弓了。如果像须陀说的，这火铳能够在百米之外射穿铁甲，那岂不是无敌了？
“待会你亲眼看看就知道了！”须陀笑了笑，指着河对岸道：“你看，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了！”
面对唐军的两面夹击，叛军很快就失去了有组织的抵抗。木筏刚刚靠岸，唐军士兵就一跃而下，他们先是一排齐射，将最后一群试图结阵抵抗的敌人打垮，然后挺着刺刀冲锋，将残敌赶入树丛和芦苇丛中。这时叛军轻装和本地人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虽然他们被打得一败涂地，但大多数人还是逃走了，只有极少数伤员才沦为俘虏。
冯盛跳下木筏，走到一具尸体前，这个倒霉蛋仰面朝天，胸口有一个透明窟窿，显然是被那短矛顶部的尖刃刺穿的，他摇了摇头，又找了几具尸体，终于发现了一具身上没有刀伤的，仔细搜看了片刻，才发现死者的右腹部有一个伤口，他伸出手指头探了探，发现伤口非常深，他将尸体反过来，发现死者的背后还有一个洞，显然是被打穿了。
“好厉害！”冯盛咂舌道，他在尸体背后的沙地上翻找了下，发现一块不规矩形状的铅块。
“难道就是被这玩意打死的？”
取得了初战的胜利后，须陀继续向交趾城前进，在途中他又击败了三股试图抵抗他的叛军，面对有着新式火器和骑兵的唐军，叛军几乎是一触即溃。三次战斗的过程几乎都是一模一样的：唐军抢占有利地形之后，引诱叛军发起进攻；燧发枪手和弩手排成横队，站在盾牌后在三十米左右的距离进行齐射，一般两到三次齐射后叛军就会崩溃，然后骑兵从两侧冲出，上了刺刀的燧发枪手们缓步前进，刺倒还敢于抵抗的残敌。单调到几乎乏味的战斗过程背后是极其悬殊的死伤比例——这三次战斗中，叛军被杀死了超过一千二百人，受伤的是死者的两倍，而唐军伤四人、死一人。伤四人中有跑太快扭伤了脚的，枪械使用不当烧伤了自己的脸的，而死掉的那个是从马背上掉下来，摔断了脖子。
在这种压倒性的胜利下，军中的气氛迅速变得轻快起来，这甚至感染了那些跟在军队后面的商贩们，他们跟在军队后面，就好像跟在狮群后面的豺狗，清理战场，扒光战死者身上的财物和衣物，收购俘虏贩卖奴隶，向士兵们推销妓女、酒、各种食物以及一切他们能找到的东西。为了避免影响军纪，须陀不得不专门下令把这些商贩赶远一些。

第912章 幕后
“王先生，你在交州多年，懂得当地的语言习俗，这开设军市的事情就交给你了！”须陀对王勃道：“我也知道这远征军士有些东西少不得，但也得有个规矩，不然必生乱事！”
“在下明白！”王勃面色微红，如果是几年前他还在长安宦游时听到这个命令，他恐怕早已勃然大怒，拂袖而去，但今时不同往日，在安南这几年的磨砺早就把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开设军市搞贩卖战利品和军奴、开设妓院这种事情虽然传出去不太好听，但却是件大有油水的事情，更要紧的是，须陀统领的新式军队在交州大杀四方的样子他可是亲眼目睹，能够搭上这条青云直上的飞船，无论如何都是大赚特赚的。
在离开爱州的第十三天，须陀抵达了交趾城，叛军已经解围而去，面对着这座岭南地区仅次于广州的城市，须陀满是好奇。
“看来守军被吓得够戗！”贺拔云饶有兴致的看着远方紧闭的城门和缓缓升起的箩筐，冯盛就在里面：“明明都看的很清楚了，却还是不肯开城门！”
“刺史都死了，多防备些也没错！”须陀笑了笑：“冯记室几年前来过交州，和这里的属官都是旧识，身边还带着杨使君的文书，没问题的！”
“须陀哥，这交州真的不错！”贺拔云低声道：“一路走过来，都是肥沃的平原，水土丰茂，天气也暖和的很，比起倭国强多了！”
“怎么？眼馋了？”须陀笑道：“想要领地？没问题呀，我和元宝说说，这个面子他还是会给的！”
“那就多谢须陀哥了！”贺拔云笑了起来。
“领地的事情好说，反正这次只要能平定叛乱，参与叛军的豪族肯定是要没收土地的！”须陀道：“麻烦的是谁来管，除非你搬到交州这边来，我那妹子可未必愿意，这边的天气她未必习惯，毕竟这里有瘴气！”
“这倒是！”贺拔云点了点头：“算了，现在考虑这些还太早，毕竟叛乱都还没有平定呢！”
这时远处的城门打开了，一队人马出门来，向须陀这边过来了。须陀踢了一下马腹，迎了上去。
“在下交州长史步奎，拜见须陀将军！”距离须陀还有二三十步远，一名五短身材的中年士人便下马，带着十多名官吏父老，在距离十余步处便躬身下拜：“将军渡海来援，拯救满城百姓的恩德，吾等粉身难报呀！”
“步长史请起！”须陀也下了马，将那中年士人扶起身来，对身后的跪在地上的众人道：“地上都是泥水，快都起来吧！领兵破贼，是须陀的分内之事，诸位不必多礼！”
“多谢将军！”众人纷纷起身，那步奎笑了笑：“将军一路辛苦了，我等已经在城中略备酒水，为您接风洗尘，还请笑纳！”
“有劳了！”须陀点了点头，他用马鞭指了指身后的队伍：“那这些军士如何安排？”
“城中有校场营地，我已经派人腾空出来了！”
“那就最好了！”须陀松了口气，他眼下最担心的就是军队宿营的问题，毕竟士兵一路行来都已经很疲惫了，水土不服，很容易发生疫病。在城中宿营有现成的营房就无需挖掘壕沟、修建工事，对士兵的健康很有好处。但一般这种城市守官对远来的客军都是很提防的，很少愿意允许其入城歇息。
“这样吧！我会下令士兵不许随意出入营区，免得滋扰百姓，不过步长史也要在军营旁边设立一个军市，这样我的士兵也好买一些生活所需之物！如何？”
“这样最好，这样最好！”步奎闻言大喜，他刚刚已经从冯盛口中知道了不少关于这须陀将军的情况。身为交州本地大族，他知道交州刺史的位置是轮不到自己的，这个长史就已经到头了。而这位须陀将军不但有位了不得的父亲，还是下任交州刺史的亲兄弟，最要紧的还是手头有兵。在新刺史还没到任的这个空隙，他就是交州实际的话事人，先前的平乱事宜，上任刺史是怎么死的，等等诸事都由他一言而决。别看自己是个地头蛇，还真不敢和这过江龙说个“不”字。
“这就是前任刺史的书房！他平日没事时就喜欢呆在这里！”步奎小心翼翼的伸出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须陀点了点头，在刚刚结束的接风宴上，他没有喝酒，只喝了一些果汁，理由是叛乱尚未平定，为将者不宜饮酒。没人敢于对此表示质疑，宴会结束之后，步奎将他带到这里。须陀推开门，走到窗前，望向外面的河流。这是个明媚的秋日，阳光在水面闪耀，就好像一面镜子。风景真的很不错，难怪上任刺史喜欢呆在这里。
“说吧！前任刘刺史是怎么死的！”须陀挑了张最舒服的椅子坐下，护卫大艾顿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魁伟的躯体上，在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影子，步奎舔两口嘴唇，低声道：“他，他中了埋伏！”
“我看过你们的文书！”须陀道：“但从我来交趾途中与贼人交锋的经历看，贼人的战斗力很差，甲仗弓弩都很缺乏，即便遭遇了埋伏，刺史的卫队也应该能保护他突围出来的，至少能把尸体带回来，对不？可依照你们的文书，刘刺史的尸体事后都没有带回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也许是因为天气的缘故，步奎的额头上渗出一层层黄豆大小的汗珠，他厚重的眼皮下眼睛在疯狂的转动，显然这个男人正在寻找一个可信的理由，渡过眼前这个难怪。
“步长史！”须陀站起身来，走到步奎身边：“我的身份你应该很清楚了，凭心而论，我并不是一个严苛的人，我可以理解每个人都有一点自己的小秘密，这是人之常情。但刘刺史的死因不一样，他是朝廷大员，更重要的是，我的兄弟是他的继任者，我可不希望他也会这么莫名其妙的死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步长史？”
“是，是，下官明白！”步奎赶忙道：“刘刺史的死与我无关！”
“我知道，你是本地豪族出身，就算刘刺史死了，也轮不到你继任，你没有动机。”须陀笑道：“说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叛军中应该有林邑国的人！”步奎道：“刘刺史被袭身亡，应该是与林邑国有关！”
“林邑国？”须陀皱了皱眉头：“继续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步奎吐出一口长气，小心的说了起来。原来林邑国便是后世的占城国，大概位于今天越南南部顺化的一个古国，西汉时当地属于日南郡象林县，东汉末年，当地土豪推翻统治，自立为王，建立了林邑国。按照后世的史料和考古发掘的结果，林邑国应该是由一个生活于中南半岛的古老民族占族建立，与深受中国文化影响的交趾（越南北部）不同，占婆独立后曾受到印度文化的强烈影响，有“印度教化王国”之称。在政治方面，印度教神化王权，并按照印度模式组建占婆的国家机构，制定典章制度。在社会方面，印度文化的传入使占婆国上层社会仿照印度的种姓制形成婆罗门和刹帝利等级。宗教方面，印度教盛行，广建寺院，供奉印度教神灵，湿婆神地位突出。
自从东汉末年，占城国建国以来，他就不断向周围扩张，国力不断增强。其后虽然被隋国征讨一次，几乎灭国，后又畏惧唐朝国力强盛，遣使入贡，但对于控制着红河三角洲的交州地区始终垂涎欲滴。这次交州内乱，占城国也有派出人插手其中，刘刺史的死很可能与其有关。
“这么重要的事情那你为何不禀告杨使君？”须陀问道。
“占城国边境骚扰的事情年年都有，杨使君严令不得妄启边衅！否则便要治罪！而这次刘刺史战死，我等原本就……”步奎说到这里便停住了。
“你们本来就有过在身，怕惹恼了杨使君，被他乘机处罚是吗？”须陀问道，看到沉默不语的步奎，他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的凳子，示意其坐下。步奎说的这些事情，他倒是一点也不陌生。
世人都知道大唐武功强盛，对于周边邻国的武力挑衅，一般都是能上手决不哔哔，但也不是所有地方都这样的。比如对林邑、扶南这些东南小国，大唐就很少用兵。原因很简单：首先是没啥威胁，林邑扶南这些小国也就能打打交州的边界县城，连岭南腹地都威胁不到，而由于地理的缘故，交州当地能缴纳给长安的赋税少得可怜，不像吐蕃南诏一打就是成都，那可是捅了大唐天子的西府了。
其次距离太远，即便从江南、两淮往安南调兵成本都很高，而且容易发生大规模疫病，一不小心没把敌人灭掉，自家军队闹兵变就麻烦了，而且打下来也没啥好处，当地老百姓都信印度教的，根本没法治理。还不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睁只眼闭只眼糊弄过去算了。杨全盛的这种做法也在相当程度上代表了以长安——洛阳为中心的大唐中枢的态度。
“我知道了，这也不是你的过错！”须陀叹了口气，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新任刺史那边，我会替你解释的！”
“多谢将军体谅！”步奎已经是泪流满面：“其实我等也是真的想替刘刺史报仇，只是力所不能及呀！”
“哦？林邑那边很强吗？”须陀问道。
“嗯！”步奎点了点头：“自从上次大隋征讨林邑，破其国都之后。林邑王表面上恭顺，实际上却与扶南联合，侵攻真腊，后来真腊强盛，扶南衰微，林邑又调转矛头，联合真腊侵攻扶南，拓土数百里。而且其境内有金山，国都僧伽补罗贸易繁盛，国王财雄势大，修建寺庙，从四方招募勇士，周边许多小国都向其贡赋，尊其为主，据说有十万可战之兵，反观交州这边，着实力不能及！”
“修建寺院？”须陀笑了起来：“如果什么都没有也还罢了，算了！我问你，那林邑国的寺院是不是很富有？”
“啊？”步奎愣住了，旋即才点了点头：“不错，当地上至王公，下至百姓都崇信浮屠，将死之人将家产捐予寺院以求来世福报的大有人在，国中若论富有，只怕只有王室可与寺庙相比！”
“这就对了！”须陀笑道：“好，这件事情你不用管了！先退下歇息吧，明日我再找你细谈！”
“多谢将军！”步奎起身拜了拜，方才退下。须陀将其送出门外，来到崇景住处，敲了敲门，笑道：“师傅！”
“是须陀吗？进来吧！”
须陀推门进来，拱了拱手，笑道：“老师，我打算对林邑国用兵，夺其寺院，可违天道？”
崇景闻言眼睛一亮，问道：“这林邑国的寺院可导人向善？”
须陀挠了挠后脑勺：“这个倒是不知，不过这寺院据说豪富，几可与国君相比！”
“那便无妨！”崇景道：“聚敛生民之资，供奉神灵，庙宇如山，香火如海，如此实非正道，灭之无伤！”
“老师这般说，那我就放心了！”须陀笑道：“那我立刻写信回去，多请几个兄弟前来助战！”
僧伽补罗城，Bhadresvara（即湿婆神拔陀利首罗）神庙。
“唐人的援兵已经进入交趾城了！包围已经被解除了！”侍者低声道，她还没有成年，身穿着白袍带着白色面纱，象征着她们的纯洁，只有最美丽的贵族少女，才有资格进入神殿的最深处。
大祭司转过身，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皮肤如同羊皮纸一般，但是岁月没能暗淡他的双眼。它们如翡翠一般碧绿，充满智慧。

第913章 奇袭
“这么快？”大祭司笑了笑：“那陛下岂不是很生气？”
“陛下已经下令军队从交州撤回！”侍者答道。
“哦？这倒是有些出乎我意料之外了！”大祭司笑了起来：“陛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知道进退了？我还以为他会发几天火之后才会退兵呢！”
“交州的密探送回来的情报中说，唐人的军队掌握了雷火的力量！”侍者低声道。
“雷火的力量？”大祭司脸上那种轻松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惶恐：“什么意思？”
“密探说，唐人的士兵可以召唤雷火，发出巨大的声响，喷出火光和烟雾，将远处的敌人杀死！”说到这里，侍者的身体颤抖起来：“许多人还没有看清唐人的样子就被打死了！”
“巨大的声响？火光和烟雾？杀死远处的敌人？”大祭司皱起了眉头：“会不会是火箭？唐人工匠的手艺的确很出色，但应该还不能召唤雷火，那是神灵的力量！”
“密探们说的很清楚，不是弓弩，被杀死的人许多都穿着盔甲，他们查看倒下的人，上面没有箭矢，只有很深的伤口，有的甚至有两处，正面一处，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伤口，弓弩不可能有这么利害！”
大祭司在来回踱步，侍者低下头，屏住呼吸，竭力不要发出声响打扰大祭司的思考。每个人都说神庙里的大祭司是湿婆神的宠儿，神灵赐予了他长寿和智慧，以奖励他的虔诚，即便是国王，也时常向其寻求帮助。
“我会祈祷并作出献祭。也许神灵们能听到我的请求。”
大祭司停下脚步，目光停留在侍者的身上：“你可以转告陛下，虽然我还没有向神灵祈祷，但我不认为唐人能够拥有雷火的力量，他们并不虔诚，神灵不会对他们如此慷慨。这应该是他们的工匠制造的一种新武器，看上去像是雷火罢了。这种武器应该有他的弱点，只不过我们还不知道罢了！陛下应该想办法派人查清楚真相，不要吝啬金钱，而在搞清楚真相之前，我们应该小心行事，不要给唐人留下把柄！”
“遵命！”侍者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大祭司走到神龛前，双膝下跪，虔诚的祈祷起来。
当须陀的双脚踏上交趾城的土地，他就开始了高强度的工作，城中的居民们很惊讶新统治者的坚韧和勤勉。须陀清点了城中仓库里的各种物资、工匠、可供征兵的男丁的数量，然后发布了刺史府的第一条法令：为了尽快将叛乱镇压下去，城中暂时停止一切娱乐活动，包括饮酒、赌博等等，城中的所有16到50岁之间的男性居民除非有刺史府的特许，每天都必须接受一个时辰的军事训练。这顿时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将军，将军！”步奎神色有些紧张：“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新颁布的法令是否有些严苛了！”
“哪里？长史可以直言！”
“赌博和饮酒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事，但能够给官府带来税收，这是一大财源。还有，城中所有16-50岁的男性居民除非特许，都要每天进行军事训练，请恕在下直言，真的有这种必要吗？围城已经被破解了，这个年纪的男丁都有自己的生计，如果让他们停下手脚来做这些，只怕会凭空生出乱子来呀！”
“长史，叛乱就是眼下现在最大的乱子！”须陀道：“不错，禁止赌博和饮酒会减少官府的收入，但叛乱持续下去减少的更多。接下来我要出兵征讨叛军，可仅凭我带来的这千把人肯定是不够的，我需要更多的士兵，哪怕是只会拿着长矛排成行捅人也行！”
不管有多少反对的声浪，须陀的命令还是被执行下去了，于是乎在交趾城内出现了这样一种奇怪的景象——在校场的空地，成群结队穿着打扮、年纪各异的男人们，在老兵的指导下，学着使用长矛，学着排成横队、纵队、方阵、圆阵。这引来了孩童们的围观。许多孩子们趴在校场四周的矮墙和树木上，看着平日里总是威严模样的大人们笨拙的模仿着老兵们的动作，每当他们做错了，或者摔倒弄乱阵型的时候，四周围观的孩童们便发出一阵阵哄笑声。
“须陀，你打算拿这些黔首干什么？”冯盛笑道：“不会真的打算把他们派上战场吧？这可不是开玩笑！”
“为什么不？”须陀笑道：“我已经看过了，交趾城里的男丁大概有大概九千人，他们当中大部分人身体都很健康，只要稍加操练，就是不错的步卒！”
“这些都是些乌合之众！”冯盛叹道：“而且他们大多数人都有家业，拿来守城还凑合，野战肯定不行，你要向募兵，还是多招募一些当地的农民吧！能吃苦，老实听命！”
须陀笑了笑，却没有说话，冯盛见状，心知对方不会听从自己的建议，只能摇了摇头：“罢了，既然你是将军，那这交趾城中也只有一切都依照你的来了！”
冯盛刚刚离开，须陀就把王勃和贺拔云招来了，他说任何客套话，径直道：“阿云，天黑之后你带领军队出城，返回爱州！王先生你也一同前往！”
“怎么了？”贺拔云吃了一惊：“难道叛军攻下了爱州？那可就糟糕了，我们的船队还在那边！”
“不！爱州安然无恙！”须陀摇了摇头：“我让你回爱州的目的只有一个，上船从海路袭击林邑国的都城僧伽补罗城！”
“什么？”贺拔云张大了嘴巴，惊讶和狂喜在他的脸上交汇，形成了一种极为特殊的表情：“当真是活见鬼！须陀哥，请见谅！我的意思是您真的吓了我一跳，这真的是个好主意，太棒了，我们早就该这么干了！给这些林邑蛮子一点颜色看看！”
“将军！”王勃露出疑惑的神色：“那交州的叛乱怎么办？您难道都不管了？如果战事不利，那岂不是内外交困？”
“我已经仔细考虑过了！”须陀道：“在来交趾城的路上，我已经见识过叛军的实力了，甲仗不全、也没有受过很好的训练，如果在平地野战，我手下一百人可以轻而易举打败一千人。但叛军不是傻子，他们会分散开来，退到山林草泽那儿，在那儿他们熟悉地形，知道从哪里找到食物和干净的水。我只能把士兵分成若干小队，然后去一个个清剿。在这种情况下两边的实力差距就会缩小，而且天气地理也会帮他们的忙，我的人会感染上疫病、会被毒虫毒蛇咬伤，会扭伤脚，会吃错东西。随着战事拖延，越来越多的人会病倒，会受伤，却得不到什么战利品，士兵的士气也会变得越来越低落，这时候林邑人才会跳出来，你觉得那时候我还能赢吗？”
“所以您打算先打林邑人？”王勃问道。
“对！”须陀点了点头：“交趾城之围被解之后，叛军只要不是傻子，就不会继续围攻城池。我在城里训练士兵的消息也肯定瞒不过叛军，他们肯定以为我这是在为接下来清剿他们做准备，所以他们肯定会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准备。而林邑人现在也应该知道我方新式武器的利害。如果我是林邑王的话，肯定会先想办法搞清楚我们手里那会喷火的新家伙是什么，有什么弱点，到底有多少兵力，然后再做决定。在搞清楚之前，他是不会有什么大的行动的！”
“那林邑国听说有兵十万，可您这里不过千余人，这也未免相差太悬殊了吧？”王勃苦笑道。
“呵呵！”须陀笑了两声：“我这些天已经查过了！”他从几案上拿起一个卷轴，展开来：“你们看，这里就是另一国的都城僧伽补罗城，而这里便是爱州！若是走陆路，当然艰难险阻，但若是走海路，最多也就两三天便到！”
贺拔云和王勃向地图看去，爱州大概位于今天越南的清化省附近，也是红河三角洲的西南端，而从清化向南，其沿海平原就变得愈发狭窄起来，很多地方从海岸线向内陆走个三四十公里就变成了陡峭难行的山地。而林邑国与交州的分界线就在今天越南的顺化，也就是今天越南南北的分界线。而林邑国的都城僧伽补罗城大概位于今天越南中部岘港市会安市，位于一个两条河流汇合处，距离入海口不过半日的船程。显然，林邑国如果要加强对交州的戒备，肯定会在边界线附近的狭窄地带修建壁垒工事，而则对唐军即将发起的海上入侵毫无作用。
“我看这个办法好！”贺拔云笑道：“我听说这僧伽补罗城里商贾众多，各种财货数不胜数，若是能攻陷，肯定能大有收获，将士们也会十分高兴的！”
“一国都城，肯定坚固的很！”王勃道：“您可有准备？”
“船上本来就有铳炮，而且林邑国既然以商贾立国，城中居民肯定来自四方，我军陡然从海上而至，出其不意，林邑王仓促之下，就算有再多兵马，也来不及召集的！”须陀稍微停顿了一下，对贺拔云道：“你攻下僧伽补罗城之后，不要久留，尽去其财货，然后焚毁其城，退回爱州便是！”
“遵命！”
半个月后，南海的海面上，柔软的季风吹拂着海面，带起一片涟漪，远远看去，海面上漂浮着十多个黑点，在这个季节，来自东南亚和南中国的商船将借助风力，驶向马六甲海峡，在那儿他们将停下来，等到明年，然后再驶向印度和阿拉伯半岛、北非，这种依赖海风的贸易从遥远的古代就开始，直到近代被更繁盛、效率更高的蒸汽船所替代。
贺拔云从来没去过马六甲海峡，没过去印度和阿拉伯半岛，更不要说更远的北非了。他这辈子去过最南的海面就是交州了。而在四天前，他让士兵们上了船，然后起锚离开爱州沿着海岸线向南行驶，但是与他这次同行的除了本身的八条船之外，还有七八余条大小不一的各式商船。
“您看，云将军，这里距离僧伽补罗城已经不远了！”古加尔指着不远处海面上的一条模糊的痕迹：“您看到了吗？那是河流入海后与海水的分界线，而僧伽补罗城就在距离入海口半日的一个半岛上！我们只要向西北方向转舵，天黑之前就能驶入河口了！”
“林邑人肯定会在河口设防，我们这么做就会被发现！”
“您真是明见万里！”古加尔轻拍手掌，满手的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不过您可以放心，我的船很经常来这里，这里的守卫对他们没什么防备，他们可以帮您解决这个问题。您可以把船停在那个海岛附近，等待进攻的信号！”
贺拔云看了看古加尔，说实话他不是很喜欢这个胖子，尽管对方现在站在自己这边，但谁又会喜欢为了利益出卖自己旧日生意伙伴的人呢？他犹豫了一下：“大艾顿，你带二十个人一起去，如果事成之后，就发出我们事先约定的信号！”
魁梧大汉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几分钟后，两条三角帆船便向河口方向驶去，贺拔云让自己的船停靠在附近海岛的避风处，让士兵们上岛歇息。
很快天就黑了，贺拔云坐在火堆旁，拿着一杯掺了水的甘蔗酒，喝一口，和王勃有一句没一句的扯着闲话，古加尔坐在一旁，陪着笑脸。这个身毒商人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让贺拔云也不禁暗自佩服。
“火光，火光！”一个声音响起，贺拔云跳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岛礁的高处，向海岸方向望去，果然看到数点火光升起。
“得手了！”贺拔云惊喜的与王勃交换了一下眼色，他回头看了古加尔一眼，发现对方那张胖脸上还是老样子，就好似早已知道结果一般。

第914章 拂晓
“古加尔，你这次立下了大功！”贺拔云笑道：“依照约定，你有权从战利品中挑选你的一份！”
“您的胸怀就好像大海一般宽广！”古加尔向贺拔云深深鞠了一躬：“我建议您现在就启锚，这样拂晓时分您正好抵达僧伽补罗城的港口外，可以打林邑人一个措手不及！”
僧伽补罗城，码头附近的贫民区。
日出之前，猫儿在和同伴们共享的竹楼顶层醒来。
她总是第一个醒来，僧伽补罗城的气候温暖，即便已经是十一月了，只需一块薄毯便能足以御寒。猫儿能听到同伴们轻缓的呼吸声，她翻身坐起，摸索自己的上衣，阿卡睡意呢喃的抱怨了一声，然后背过身去。猫儿摸到了自己的衣衫，钻出毯子，从窗户吹进来的晨风让猫儿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哆嗦了一下，给自己套上衣衫。
“猫儿，帮个忙，外面有点冷，把我的衣衫找给我！”说话的是阿罗约，这是个棕色头发的女孩，她是个懒女孩，最喜欢指挥猫儿帮自己做事。猫儿找到衣服，丢给阿罗约，她在毯子下扭动着身体，穿上衣衫。然后她和猫儿把阿卡从毯子下面拖出来，阿卡睡眼惺忪的抱怨着同伴。
等她们三人从竹楼顶部爬下来时，占波和他的“儿子”们已经跟着占波上了竹楼后面的小船。和每天早上一样，占波大吼大叫，催促女孩们，男孩们则在帮助女孩上船，而猫儿是最后一个，她解开木桩上的绳索，将其丢给船上的同伴，占波努力撑篙，码头和甲板之间渐渐变远，猫儿奔过来，跃上甲板。
在那之后，她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所事事，只能坐着打哈欠，任由占波和他的“儿子”们划着船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前进，经过一条条错综复杂的小水道。今天看起来是罕有的好天气，清新爽朗，漫长的雨季终于要到浸透了，破晓时天空呈现出粉红与湛蓝，空气中有海水特有的咸腥味。这样的天气猫儿最喜欢。
船进入一条宽阔的河道，向南就是鱼市了。猫儿盘腿坐着，右手抚摸着阿罗约的头发，船上的男孩和女孩们发色和肤色各不相同，这并不奇怪，作为周围数百公里最大的海贸中心，僧伽补罗城同时也是方圆数百里最大的妓院，来自中国、三韩、倭国、扶南、身毒、阿拉伯等地的商人和水手们带来各式各样的货物的同时，也在这里的女人身上撒下自己的种子，大量的私生子就是海上贸易的副产品。僧伽补罗城的人们将这些孩子称为“卡姆”……即没有父亲的孩子。
占波的小船顺长渠路过的湿婆神拔陀利首罗神庙花岗岩拱顶，又驶经伽尼萨殿和因陀罗殿的金顶圆塔，然后穿越王宫前的巨大石桥，来到一个叫普雅罗的城区。这里的建筑物几乎都是竹木楼。再晚些时候，这里的水道将被小船和竹筏塞得水泄不通，而现在却空空荡荡，占波喜欢太阳还没完全升起到达鱼市，这样他能弄到最新鲜最便宜的渔获，带回去也能卖个好价钱。
等占波的小船停泊好，石台阶上已经满是搬运各色鱼类、牡蛎、海贝、扇贝、海虾的人。占波带着他的“儿子”们上了岸，一瘸一拐的在小船间走来走去，审察各种贝类，不时用手中的藤棍敲敲木桶或竹筐。“这个，”他会说。“对。”嗒嗒。“这个。”嗒嗒。“不，不是那个。是这里。”占波是个不爱说话的人，男孩们将占波敲到的木桶或竹筐搬到小船上，而占波则坐在码头旁的石台阶上，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握着那根从不离手的藤棍。
轰轰的闷响从远处传来，猫儿停下脚步，向声音的来处望去，她的年纪还小，只能帮男孩们打个下手。她能够看到东面的河面上升起一团团红光，在地平线上跳跃。
“这是日出吗？”阿罗约问道。
“我不知道！”猫儿摇了摇头：“可这声响是怎么回事？日出可不会有这么大声音！”
“雷声？是因陀罗（雷神）在发怒？”阿罗约眨着眼睛猜测道。
“不，这是火光！”占波站起身来，他那种平日里总是挂着无所谓笑容的脸变得严峻起来：“是敌人，敌人船队的突袭！”
占波的声音引起了一阵慌乱，年纪大一点的渔民都听说过这个男人的故事，他那条伤腿就是和扶南人的战争时留下的，人们惊恐的丢下渔获，向自己的船上跑去。占波叫住年纪最大的那个男孩：“阿桑乔，你带着弟弟妹妹们回去！”
“是！”男孩问道：“那您呢？”
“我要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占波答道。
“预备——放！”
随着军官猛地下劈的佩刀，“长尾鲸”号的侧舷炮门喷射出一排火光，黑火药爆炸后产生的灼热气体将青铜炮管里的用麻布包裹的铅弹喷射出去，形成一个巨大的扇面，大约一百米外的两条划桨长船上顿时一片哀嚎，千疮百孔的尸体落入海中，立刻染红了好大一片。
“这，这是……”王勃攥紧拳头，他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在剧烈的颤抖。
“河间郡王的秘密武器，和燧发枪一样！”贺拔云自得的笑道：“王先生，您现在明白为何须陀兄为何那么有把握了吧？”
王勃深吸了口气，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稍微平静了一些：“河间郡王深谋远虑，不愧为大唐柱石！”
“那是自然！”贺拔云笑了笑，他招了招手：“古加尔，你确认前面的航道没有暗礁和沙洲！”
“您可以放心！”古加尔笑道：“我每年都会来这里两次，对这里的水道，我再清楚不过了！”
“很好！”贺拔云回过头道：“船长，告诉后面的船，排成一字纵队，两船之间间隔不要超过两百步，只用最少船帆航行，任何企图靠近的船只都被视为敌人，予以摧毁！”
“遵命！”船长大声应道，旋即旗手就把贺拔云的命令以旗语的形式通知后面的船只，唐人船队就好像一条大蛇，以“长尾鲸”号为首，缓慢的向僧伽补罗城驶去，而同来的其他商船，则好像跟在狮子后面的豺狗，闻着血腥的气息，垂涎欲滴的靠向猎物残渣。
“好大的船！神灵呀！”占波站在船首，看着远处正在向这边驶来的陌生船只，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叹。凭心而论，他也不是没有见过比这个更大的船只，比如扶南国王的御船就更大，有些南下的唐国商人船只也不比这几条小。但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出眼前这些船只绝非为了摆排场或者装载货物，它们锋利的船首，狭长锋利的船身、错落有致的桅杆和细长的缆绳，都在告诉所有人，这些船只当初建造绝非为了和平目的。
“看，警卫队的船只，快截住了，该这些家伙倒霉了！”
听到身后传来阵阵兴奋的交谈声，占波的脸上却没有什么笑意，二十余条长桨快船从岩石岸边的码头冲了出来，它们的船首都有用漆涂抹出凶恶的神像，就好像一头头恶狼，精悍、凶狠而饥饿。两侧伸出的长桨上下翻飞，仿佛水面滑翔的蜻蜒。随着一声嘹亮号角，这些快船分作数群，向最近的几条来袭者的船只包围过去。
“四面围住了！嘿嘿！”
“跑不掉了，这些可有好戏看了！”
“凭心而论，这些船看上去还是不错的，可惜指挥官太蠢了，竟然跑到这么狭窄的河面来，如果在海上，那胜负就很难说了！”
小船上已经没人划桨了，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的家什，兴奋的看着接下来的战斗，在他们看来胜负已定了，警卫队的船只已经将袭击者的船包围了，在这种狭窄的河面上，大帆船是肯定斗不过这些灵活轻便的划桨船的。
突然，袭击者的船上喷射出一排火光，下一秒钟，众人听到一阵隆隆的声响，现在占波知道刚刚自己在鱼市里听到的是什么了！
“活见鬼，这是什么玩意？”有人惊呼道。
“天啦！我没有看错吧？船怎么慢下来了？”
“不是慢下来了，而是沉没了，你没看清吗？船上的人都死了，被刚刚的火光杀死了！”
“离得那么远？难道是被箭矢射杀的？”
“怎么可能？警备队的船上都有挡箭板的，弓弩很难射到他们的！”
听着身后传来的惊呼声，占波不动声色的转过身，大声道：“调头，回去！”
“回去？回去干嘛？”有人不解的问道。
“自然是准备逃命！”占波这次格外的耐心：“你们该不会以为这些船只搞出这么大阵仗，只是为了打劫几条商船吧？”
船上的人们陷入了沉默之中，下一秒所有人就明白了占波的意思，他们一声不吭的回到自己的位置，操起船桨，用最快的速度回到码头，然后一哄而散，各奔前程。
河面上，唐军已经很轻松的打垮了林邑水军的反击，由于射击科学和铸炮技术的不成熟，王文佐给船上配置的只是一种青铜短炮，从外表上看这种短炮就像一个放倒的保龄球，可以发射霰弹也可以发射实心弹，它的射程要比后世的红衣大炮要近不少，但无论是铸造难度和发射的安全度都要好不少。最要紧的是，由于敌人基本不会拥有火器，所以唐军的炮手完全可以把交战的距离缩短到100米以内，然后发射霰弹扫清敌船的甲板，杀伤人员。这样既可以确保命中率，又不会摧毁敌船的主体结构，完整的俘获船只和里面的货物，可谓是一举两得。
“很好”贺拔云满意的咂了咂嘴唇，新式火器的使用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得多，林邑人的水上力量已经被自己几乎全部摧毁了，这就意味着自己已经基本处于不败之地了，那么接下来就应该执行自己的下一步计划了。
“古加尔！”
“小人在！”古加尔上前一步，沉声道。
“依照原先的计划！在扫清了林邑人的水上力量之后，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没有问题吧？”
“请把一切都交给小人吧！”古加尔笑道：“您可以继续向西行驶，然后折向北，那边就是各国商船停泊的地方，这个时候他们肯定已经听到动静了，肯定在准备逃走，请不要放走了他们！”
“嗯，那就依照你说的来吧！”
对于贺拔云来说，这次突袭最大的危险就是唐军船只进入狭窄的港区后，遭到敌人火船的进攻，再就是上岸后，在巷战中遭遇数量占绝对优势的敌人的围攻。
而古加尔表示他愿意带领自己的船只最先突入港区，并让自己的人马作为前驱。对于这个建议贺拔云自然是欣然答应，火船攻击这种事情可一不可二，古加尔的人和船在前面踩雷，代价不过是破城后的一点战利品，他当然不会小气。
随着鼓声响起，原本一直跟在唐军船队后面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船只加快了速度，向僧伽补罗城的港区扑去，而唐人的船队则缓慢的跟在后面，就好像放开猎犬追逐猎物的猎人们。贺拔云满意的看着一团团火光在码头升起，他转过头对古加尔问道：“对了，我记得你曾经说过，林邑王为了重建湿婆神拔陀利首罗神庙，耗费了整整两个王国的财富，对吗？”
湿婆神拔陀利首罗神庙。
急促的脚步踏过大理石地面，发出的声响在长廊回荡。侍者快步上前，拦住来人的去路：“陛下，请止步，大祭司正在向神灵祈祷！外人不得打扰！”

第915章 卑贱之血
“啊！”
随着一声惨叫，侍者被国王萨那拔摩一脚踢倒，他跨过侍者的身体，猛地推开神殿的门，冲了进去，跪在神龛前的大祭司回过头，用平静的声音道：“陛下，您应该知道，打断念诵《吠陀》经文可是不祥的征兆，神灵会降下灾祸！”
“神灵已经降下灾祸！不，应该说，神灵正在降下灾祸！”萨那拔摩的眼睛里闪动着忿怒的火光，他走到窗口，猛地用力扯下窗帘，指着窗外喊道：“用你自己的眼睛看看，唐人正在用雷火焚烧我们的船只、然后是码头、是城市，最后是你的神庙！没有人能幸免于难！”
大祭司走到窗旁，湿婆神拔陀利首罗的本意是“属于湿婆神的圣山”，顾名思义，这座神庙位于整个城市的最高处，站在窗口，可以很轻松的俯瞰整座城市和临近的河面。大祭司站在窗口，就好像石像一般一动不动，罗摩门外，隔着曾为渔市和码头的废墟，河流上烈焰熊熊。临邑人的舰队几乎已经全部化为火炬，停靠在岸边的众多商船和岸上的众多竹木房屋也在燃烧。烈火的亲吻使昔日神气活现舰船化为葬礼的柴堆，把人变成活火炬。空中满是烟尘、焦臭和尖叫。
在更远一些的河面上，他能够看到数条灰黑色的大船正在缓慢的移动着，不时从上面喷射出团团火光，随之传来的隆隆声响就好像传说中因陀罗的战鼓，令人胆寒。在码头的西北角，有几条形状各异的船只已经靠上码头，挥舞着武器的男人们涌下跳板，他们冲向临近的房屋和商船，喊杀声直冲云霄。
“我们的军队呢？”大祭司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船队已经不存在了！”国王指了指远处的河面：“就算还有，也没人敢上船了，就算划桨的都凑不齐。唐人掌握了雷和火的力量，我们的船还没靠近，唐人的船上就喷射出雷火，连人带船一起毁掉。至于步兵，我已经让人去守卫城墙了，但大部分军队都在边境的堡垒，没人想到唐人能从海上打过来！”
“那战象，骑兵呢？”大祭司问道。
“战象？”国王笑了起来，满脸的嘲讽：“大祭司，你难道不知道这畜生最怕的就是火和雷声吗？如果把战象拉出来，立刻就会被惊吓的调头逃跑，把自己人踩成肉酱。至于骑兵，守城时候有什么用？”
大祭司张了张嘴，这时一阵河风吹来，夹杂着浓烈的烟气，风卷起窗帘，抽打到大祭司的脸上，他想要扯开，但浓密修长的胡须和窗帘卷到了一起，一时间扯不开，大祭司意识到自己很狼狈，就好像现在的林邑国一样。
“我真是蠢透了！我爹也是，竟然在这个蠢老头和他的神灵身上花费了整整三十年的岁入！”国王鄙夷的看着眼前正在痛苦挣扎的大祭司，他此时才发现眼前的老人是何等的笨拙无力，他挥了挥手：“算了，我去指挥军队了，至于你，随便你干点什么，祈祷、诅咒、仪式，什么都行！为了这个国家，也为了这个神庙，还有神灵，还有你自己！你应该知道，假如唐人打进来，你和你的神灵会落得个什么下场！”说罢，他丢下大祭司，转身向外快步走去。
贺拔云站在“长尾鲸”号的船首楼上，在不远处，一条阿拉伯商船已经降下船帆，升起了白旗，这是投降的信号。在远处的码头上，火焰在竹楼上舞动，噼里啪啦，嘶嘶作响，盖过所有惨叫声，成千上百的人跳入河中，要么被淹，要么被烧，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听见这些惨叫了吗？林邑国王？这仅仅是开始！也是对你阴谋诡计的惩罚！”贺拔云冷笑着看着眼前的一切，跟随自己前来的商船已经全部上了岸，忍耐已久的人们冲上码头，他们挥舞着长矛、刀剑，冲向岸边的仓库和商船，杀掉看到每个男人，捆绑每个女人，而这仅仅是开始，接下来的会更加精彩。
“将军！”身后传来船长的声音。贺拔云回过头，看到“长尾鲸”号的船长、旁边是几个船上的军官，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表情，贺拔云笑了笑：“怎么了，眼馋了？”
“将军，弟兄们都有些急了！”一个军官道：“咱们辛辛苦苦的打死了猎物，总不能让这些家伙把肉吃光了吧？”
“吃肉？”贺拔云笑了起来：“城墙外头那点东西也叫肉？皮毛罢了！你去和将士们说一声，好东西都在城里，尤其是庙宇，林邑人的财宝精华在那儿。”
“这里也不少了！”有人急道：“干嘛便宜这些家伙！”
“别这么小气，人家在前头替咱们开路，总不能一点好处都不给吧？”贺拔云笑道：“林邑人水上吃了苦头，肯定会想着岸上捞回来！咱们何必在前头触霉头，让将士们耐心点，好东西还在后头呢！”
也许是神灵也听到了贺拔云的预测，最靠近码头的那处城门打开了，大队的林邑武士从里面涌了出来，他们手持武器，盔甲在火光下闪着光，看上去危险而又恐惧，面对这些新敌人，袭击者们退缩了，他们丢下抢到的东西，向自己的船上跑去。林邑武士追了上去，鲜血和喊杀声顿时响起。
“古加尔，看来你的人确实不太顶用！”贺拔云笑道。
“自然无法与上国兵马相比！”古加尔笑道：“不过至少他们把林邑的军队引出城来了，这也算是物尽其用吧！”
“物尽其用？”贺拔云笑了起来：“这个词用得好，我会记住你的功劳的，告诉船长，我们可以放划艇了！”
随着一声声整齐的号子，从长尾鲸的两舷各放下一条划艇，像这样的划艇“长尾鲸”号上一共有两条，每条划艇有四对长桨，可以装载十二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另外还有一门小炮，当士兵登上划艇，就开始向岸上驶去。
大约二十分钟后，六条划艇向岸边驶去，烟雾和火焰遮挡了岸上人的视线，实际上当划艇临近岸边时，林邑武士们才发现了这些敌人，雨点般的霰弹和排枪扫过，许多人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就成群的倒下，紧接着是第二次，这时剩下的人才狂呼乱喊着四处逃窜。划艇这才缓慢的靠上岸。
废墟中，占波小心将身体贴紧地面，以免被人发现。不远处，数十名士兵们正在从划艇登上岸来，他们中大部分人拿着一种奇怪的短矛。最后面几个人从划艇上搬下一个奇怪的小车，车上有一个奇怪的大铜瓶，占波并不知道这个奇怪的玩意是干什么用的。他先前在河面上看到唐人船只吊打林邑水军之后，就赶忙回到码头，却不想守门的看到河面上的战斗，第一反应就是关上城门。脚上有老伤的占波动作迟缓，给堵在城外了，幸好他对码头的情况很熟，随便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了起来。
占波正想着自己应该如何脱身，突然看到一个军官模样的汉子站起身来，对士兵们叫喊了几声，便有四五个兵士站起身来，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每走几步，便用那短矛戳几下旁边的草丛，显然是要搜索周边有没有残敌。占波不禁暗自叫苦，只得暗自向神佛祈祷，让自己躲过这一关。
正当占波祈祷时，突然听到一声大喊，只见不远处的草丛中冲出两个林邑武士，一个则转身逃走，另外一人则挥舞着弯刀，向那伙唐兵扑去，显然后者是想给前面那人断后的。那唐人手中的短矛使的颇有章法，三两下便挡开林邑武士的劈砍，反手一个突刺便将对手刺了个对穿，顿时不得活了。此时前面那人已经跑出去十五六步了，只见旁边几名唐人兵士平端起短矛，将矛尖远远的对准逃跑者的背心，随着一声巨响，短矛矛尖喷射一团火光，逃跑者就好像凭空里挨了一下重击，扑倒在地便不动了。
“这些唐人，真的拥有雷火的力量！”趴在地上的占波看的清楚，那些能够在远距离杀死人的雷火就是从这些短矛喷射出来的，那个昔日里高高在上的林邑武士扑倒在石台阶上，他的头盔落到一旁，脑袋上多了一个大洞，鲜血和脑浆正从里面汩汩的流出来。几个唐人兵士追了上来，用矛尖拨弄了两下地上的尸体，确认已经死了才做罢。
占波屏住呼吸，几个唐兵就在废墟外面，与他直线距离不过只有六七步远，在这个距离他可以清晰的看清楚他们身上的盔甲和可以喷射出雷火的短矛。他犹豫了一下，缓缓的站起身来，对那些唐兵叫了一声，举起双手。
那几个唐兵看到身边突然冒出一个人来，顿时吓了一跳，一个反应最快的挺起短矛就要刺，却被旁边的军官拉住了，那军官上下打量了下占波，做了个让其走近些的手势。占波驯服的走了出来，那军官让手下从头到脚搜查了一下，确认占波没有武器，便让其跟着自己回到登陆地点。
此时上岸的唐军已经有四百余人，还有六门火炮，他们在码头附近的空地上设立了一个小营地，除此之外，还有先上岸的仆从军，约有七八百人，正在将收集到的战利品搬到营地里面来。占波被带到一个青年军官面前，那青年军官身边有个胖的出奇的家伙，那青年军官对胖子说了两句话，占波便听到那胖子对自己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没进城？”
“我叫占波，我有条腿有老伤，走不快，刚刚城门关的很快，我还来不及进城就被关在外面了！”
那青年军官看了看占波的腿，点了点头：“那你是城中的居民了？”
“是的，我是个鱼贩子！”
“鱼贩子？跛腿也能做？”
“是的，我有很多孩子，用不着自己搬运鱼，只需要指挥他们做就好了！实际上，每天早上我的孩子们都会来这里贩卖搬运鱼去城内，可能我算是这个城市最大的鱼贩子了！”
“那你有多少个孩子？”青年军官好奇的问道。
“两百个，或者更多，不过不到三百个！”
占波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让那青年军官明白他口中的“孩子”是什么意思。当贺拔云搞清楚占波的“孩子”其实是他收养的私生子之后，不由得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要养活这么多孩子，你也很辛苦吧？想不到你一个跛子，竟然颇有任侠之风呀！”
这一次可把古加尔给难住了，他怎么也想不出来怎么样把“任侠之风”翻译成占城话，最好只能翻译成“一个慷慨的好人”，占波微微一愣，向贺拔云深深鞠了一躬：“多谢您的夸奖，其实这没什么，他们都是些好孩子，没有我他们也能活的很好！”
“是吗？”贺拔云笑道：“这些孩子没有父亲，自然也就没有家族庇护，平日过得不太好吧？”
占波闻言一愣，他想了想之后答道：“其实也还好，僧伽补罗城有很多机会，只要能抱团，并不难找到活路！”
“那你有没有想过过得更好一些呢？”贺拔云笑了起来：“比如说成为一个国王或者一个将军！”
“我不太懂您的意思！”
“我叫贺拔云，是大唐楼船校尉，都督海上诸军事须陀的副将，奉命前来征讨林邑国。如果你有办法让我们破城的话，我就可以册封你当林邑国的国王或者将军什么的！你有这么多孩子，肯定知道有某条可以进城的不为人知的小路吧？”
占波愣住了，他没想到对方竟然提出这样的建议，贺拔云没有催促，而是笑嘻嘻的看着对方，耐心等待。
“我倒是知道一条这样的道路！”占波答道：“不过恐怕我当不了什么国王将军，我的父亲只是个士兵，父亲的父亲只是个乞丐，他们身上可没有什么高贵的血脉！”

第916章 杀王
占波没有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最后点了点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得到这个鱼市，就是说，如果我帮助您进城，这个鱼市今后将属于我和我的孩子们！”
“没有问题！”贺拔云回答的很果断，他向王勃做了个手势：“王先生，取白麻纸替这位……”他停顿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占波！别人都这么叫我！”占波有些羞愧的低下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写自己的名字！”
“无所谓！”贺拔云对王勃道：“你给他起个名字，再写一个告身，就是提举鱼市诸事！”
“嗯！”王勃下笔如飞，转眼之间便在白麻纸上写好了告身，贺拔云接过看了看，从腰间鱼袋中取出自己的官印，沾了印泥在那白麻纸上用力盖下，递给占波道：“拿去，现在这鱼市便是你的了！”
占波看着白麻纸上龙飞凤舞的笔迹和鲜红的印章，身体微微颤抖，他小心翼翼的将其卷好，收入怀中：“我知道一条小路，可以入城，我和我的孩子们平日里用来偷运一些违禁之物，挣些活命钱。不过那条小路其实是一条下水道，又脏又臭，邋遢的很！”
“我们上阵厮杀尚且不怕，何况脏臭？”贺拔云笑道：“大艾顿，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王宫。
光滑的青铜屏风反射着明亮的火炬将国王的宴会厅注入光亮，然而宴会厅里仍有阴影，沙雅公主从父亲的眼睛里看的到——从大臣们痛苦的咳嗽和窃窃私语中听出，侍从长不时溜进来向国王报告消息。
侍从长头一次从后门进来时，沙雅刚刚吃完水果。她瞥见他先和国王的弟弟、将军阇耶诃黎跋摩说了些什么，接着才走到长桌的守卫，跪在国王的坐位边。他浑身血腥和动物粪便臭味，脸上有几道伤口，头发乱作一团。尽管他话音很轻，沙雅还是忍不住去听。“我军已经打垮了贼人的前队，但被后面第二波上岸的敌人打退，在雷火面前，您的勇士们死伤惨重。城内有些穷鬼醉汉想乘机打家劫舍，守城官已派士兵去处理，每个神庙都挤满了人，大家都在祈祷。”
“大祭司呢？”
“大祭司正在神庙前殿安抚民众！”
“我的儿子呢？”
“已经准备停当了！”
“很好，让他立刻出城，前往副都，我们必须做最坏的准备！”
“遵命！”侍从长下跪，然后快步离开。沙雅注意到父亲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国王的脸色通红，环顾四周的眼睛里有种狂热，就好像火在燃烧。
奴仆们送上各色菜肴，沙雅这才注意到已经是晚饭时分，应该说菜肴很丰富，但没人有好胃口，有不少人握餐具的手在颤抖，宰相的妻子甚至开始抽泣。国王下令让桌上的女人们都退下，沙雅站起身来，走到父亲的身前请安。国王握住女儿的手臂：“孩子，你为什么不流泪？男人必须勇敢，必须面对刀剑和长矛，每个人都想杀你——而女人不一样！”说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对不起，沙雅，对不起，若非我的女儿，你就无需忍受这些……”外间的惊呼打断了国王的道歉，侍从长带着一名武士冲进宴会厅。“敌人进城了！”那武士的手臂可能受伤了，外衣满是渗出的血，他走进大厅时，许多人都被吓得失声惊呼。“应该是有内应，把敌人从一条没人知道的密道进了城，天杀的，城里到处起火，街道上到处都是强盗和醉汉。城墙上的守兵们丢下长矛逃跑，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火焰，和遗弃的杂物，陛下，您必须立刻前去，只有这样，才可能……”
另一名军官从外间进来：“目前城内到处都是厮杀，陛下。没人说得准是怎么回事，一片混乱。罗摩门被敌人占领了，升起了敌人的旗帜，敌兵已经涌进城内。这家伙说得没错，士兵们纷纷弃守城墙，杀掉军官。暴民蜂拥而至，企图围攻神庙，整个城市已经是一团糟了。”
“侍从长！”国王站起身来：“我的儿子已经出城了？”
“是的，我亲眼看着王子的船驶出水门的！”侍从长答道。
“很好，给我穿盔甲！”国王大声道，他的目光扫过长桌旁的每一个人：“我的大臣和将军们，拿起武器，最后的时间已经到了，我们必须为守卫自己的城市和家人而战！”
看着自己的父亲穿好盔甲，带着部下向外走去，沙雅浑身颤抖，却说不出什么。国王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女儿，露出歉意的笑容：“请原谅我，沙雅！”
宴会厅里一片混乱，有人号哭道：“诸神在上，我们被打败了，城市陷落了，该怎么办呀！”几个年轻点的女人也跟着哭，空气中弥漫着恐惧的气味，沙雅发现自己是房间里地位最高的那个人，自己是应该留在这里，还是应该逃回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躲进被窝里瑟瑟发抖呢？
她发现自己站起身来，走到国王曾经的位置，就好像有个无形的精灵在操纵着自己。“别怕！”她大声喊道：“国王身边还有卫队，他们人数众多，装备精良，一个人可以打败一百个敌人，而且王宫也很坚固，外围还有护城河，沟渠里有锋利的竹签，这里已经是全城最安全的地方！”
“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女人站起身来，她是国王财务官的女儿：“城市已经陷落了吗？”
“不用惊慌！”沙雅举起右手：“战斗还在进行，只不过街上有一些乘机行窃的盗匪，他们点火烧着了一些房屋，围攻的敌人依旧无计可施！”
“可是我听到说敌人已经入城了，还有罗摩门也被占领了！”
“陛下已经亲自去夺回城门了，你们无需担心！”沙雅觉得自己就要撑不住了，她对一旁的侍女道：“再拿些酒来，大家都口渴了！”
侍女们送上酒水，女人们拿起杯子，痛饮起来，惶恐而零星的笑声在厅里回荡。沙雅看了看左右，确定没有人注意自己，小心翼翼的向外走去，她很想飞奔出门，但还是用尽全副心力控制住自己，缓缓走出大厅。一到楼梯口，她就真的跑起来了，向上跑过重重阶梯，直到最后气喘吁吁，头晕眼花。有个卫兵在楼梯上跟她撞个满怀，包裹东西的红袍里掉出一只镶珠宝的酒杯和一对银烛台，一路“噔噔”滚下楼梯。当他断定沙雅不打算争夺他的战利品后，便对她不闻不问，急急忙忙去追东西了。
卧房黑如沥青，沙雅将门闩好，摸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她的呼吸哽住了。
傍晚的天空映照着下方的火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明亮，橙色的光亮在天际蔓延。如血的夕阳和下方或红或黄的普通火焰竞相攀比，此消彼长，孕育出无数转瞬即逝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息，火灰随风飘扬，仿佛流萤。
沙雅离开窗旁，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她告诉自己，当自己再次醒来，自然一切都会恢复平静，自己的命运自然会由胜利者决定，她无声的抽泣，开始思念父亲、弟弟，还有已经不在人间的母亲。
“让你的人把街道清理干净！”贺拔云大声对占波喊道。
“遵令！”
唐军攻占罗摩门才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占波手下的人就已经有七百人了，甚至还在继续增加。在古代任何一个商业城市，都有大量一无所有的流氓无产者，只要遇到能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这些人是不吝啬于践踏一切法律和道德的界限的。贺拔云下令用林邑城守军丢下的武器武装了这些人，让其担任自己的前锋和仆从军。贺拔云没有管古加尔的人，但并没有放纵自己的士兵去劫掠发财，天快黑了，贺拔云可不想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士兵投入到胜负难料的巷战中去。
在占波的指挥下，这些乌合之众开始飞快的清理街道，将尸体和各种杂物丢到路旁的沟渠中，贺拔云将四门火炮安置在城门上，这样不但可以居高临下，扫射从街道上过来企图夺回城门的守军，而且还能保护城外码头停泊着的划艇。按照他的判断，城中的守军很可能借助夜色的掩护发动反击，这已经是他们唯一扭转败局的机会了。
事实很快就印证了贺拔云的判断，在黄昏和黑夜的分界时分，林邑人的反击到来了——应该说林邑人的指挥官已经尽力了：林邑人几乎是同时从三个方向发起进攻，一路是从城内，一路是从城墙上，还有一路先从一个邻近出城之后，沿着城墙绕过来，从城外发起进攻。
“扭转炮口，先清扫城墙上的敌人！”贺拔云高声喊道，身经百战的他在一瞬间就抓住了这场战斗的关键，谁能控制城门，谁就能占据主动。他立刻下令将城门上的四门短炮转动炮口，对准从两边城墙上冲过来的敌人，用霰弹射击，然后是排枪，最后是刺刀冲锋，片刻功夫就将敌击溃，然后再调转炮口，对准下方城内街道的敌人射击，最后才轰击城外的敌人。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将三路敌人都打垮了。
“将军，将军！您看！”一个军官跑了过来，手上拿着一顶装饰的十分华丽的头盔和一把佩刀，上面镶嵌了大量的宝石和金银，顿时吸引来了无数贪婪的目光。
“这可真是两件宝物呀！”贺拔云笑了笑，问道：“人呢？”
“已经断气了！”军官答道：“大腿和小腹各中了一枪，胸口挨了两刺刀！”
贺拔云站在死者身旁，从起魁梧的身材和身上华丽的盔甲来看，应该可以确定死者至少是个大贵族，他蹲下身体，确认已经断气后：“叫两个俘虏来，确定一下死者的身份！”
“已经问过四个俘虏了，他们都确定，应该是没有错！”王勃苦笑道：“按照俘虏的口供，城内到处都是盗匪，许多盗匪甚至开始围攻神庙。国王如果不能尽快夺回城门，拖到明天就更没办法了！”
“我们才拿下一个城门，整个都城就闹成这样子！啧啧！”贺拔云笑道：“真不知道这林邑王平日里是怎么治理的，简直是火堆上的汤锅，汤水都要满溢出来了，他却一点也没有知觉！可笑，可笑！”
“这个将军就有所不知了！”一旁的古加尔笑道：“这个林邑王和他的上一代是有名的崇信神灵，所以才把国家搞成这样子？”
“哦？他是个怎么崇信神灵法？”贺拔云好奇的问道。
“大约三十年前，这林邑国还是上一任大王统治时，城中突发大火，将湿婆神庙焚毁。于是上任大王便许下重誓，要为湿婆神修建一座当世无双的神庙……”“我知道了，那个大王是不是耗费民力，大兴土木，修建这座神庙？”贺拔云笑道。
“若仅仅是如此就好了！”古加尔笑道：“这湿婆神拔陀利首罗神庙可不仅仅是耗费民力便够了，据说这神庙里面的神像皆用金银所制，更镶嵌各色珠宝，以高手匠人制造。为了避免再次火灾，神庙多用巨石建造，大门用青铜铸造，地板也是用珍贵石料打磨，光滑如镜。这林邑国不过是个小国，哪里有这么多金银宝石、高手匠人？”
“你该不会说林邑国大兴商贾便是为了兴建神庙？”贺拔云问道。
“嗯！”古加尔点了点头：“若说要国家稳固，天下太平，商不如农，但若只是为了获得四方珍宝，宝库充盈，种地的农夫怎么也比不过商贾。如果林邑王只凭本国百姓，就算把国中百姓都逼死了，也没法修建起这富丽堂皇的湿婆神拔陀利首罗神庙来！”

第917章 历史评价
“这么说来，这林邑王倒是有些舍本逐末了！”贺拔云笑了起来。
“这倒也未必！”古加尔笑道：“我知道对于大唐来说，这神庙浮屠用处没有那么大，民为邦本，而对于林邑国就未必了！”
在古代东南亚地区的诸多王国中，越南其实是是一个后来者，自从秦灭百越，建立郡县之后，直到唐末五代时期，越南一直都是以中原王朝的郡县的面貌存在的。直到公元937年，交州当地的豪强吴权在白藤江击败了南汉的征讨军，实现了交州实际上的独立。两年后吴权自立为王，后世越南尊称其为吴先主。
古代越南史官黎文休（陈朝官员，士大夫，《大越史记》作者）认为吴权击败南汉称王的壮举：“可谓一怒而安其民，善谋而善战者也。虽以王自居，未即帝位改元，而我越之正统，庶几乎复续矣”。而吴士连（越南后黎朝时期官员）认为吴权之功不独体现于军事成就方面，“其置百官，制朝仪，定服定，帝王之规模可见矣。享国不永，未见治效，惜哉。”黎嵩（越南后黎朝时期大臣，历史学家）评价吴先主是“济世之奇才”，可是错误信任杨三哥，“顾托非人，祸及后嗣。”
用越南近代著名史学家陈仲金（《越南史略》作者，保大帝首相）的话说：“吴权内杀逆臣为主报仇，外则破强敌，保全了国家，真乃是一位流芳千古的忠义之人。赖有吴权这样的英雄人物，我南国始能摆脱1000年的北属枷锁，同时为丁、黎、李、陈诸朝日后得以在此南境建立自主政权开辟了道路。”
而现代越南历史学者则说：“吴权结束了延续一千多年的亡国时期。我们民族赢得了自主权，揭开了民族长期独立的序幕。他在白藤江之战的胜利，为我们民族的历史开创了一个新时期……越南独立封建国家发展和越南民族迅速壮大的时期”。
“吴权决定废除北方封建王朝的节度使职务，自称为王，建立起一个堂堂正正的独立王国。古螺（安阳王时期瓯雒国的古都）又重新被选为十世纪独立王国的京都。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它发扬了我们民族长期建国、卫国的光荣传统，表明了我们民族保卫那经过一千多年不屈不挠地反抗外国封建阶级的侵略和统治后所取得的独立的坚强信念。”
在上面的评价者中，黎文休，吴士连，黎嵩三人是越南古代王朝的官员、士大夫和学者，陈仲金是越南近代的民族主义者、资产阶级政治家、教育家，为了反抗法国人的殖民统治，寻求越南的独立，甚至在二战期间和日本人合作，在日本即将战败的1945年，拥立越南阮朝的最后一位君主保大帝，建立了所谓的“越南帝国”，陈仲金本人出任总理，几个月后日本战败，越南也爆发了“八月革命”，越南独立同盟（越盟）推翻了这个短命的帝国，保大帝退位，流亡香港，陈仲金重新回到了教育界研究学术，取而代之的便是越南民主共和国临时政府，即现在越南的前身。而最后那段对吴权的评价，节选自越南社会科学委员会编撰的《越南历史》，可谓是越南现代国家对吴权的官方评价。
上面这些评价者的人身份各异，时代不同，立场不同，有的甚至在政治上甚至还是敌人。但他们对吴权的评价虽然角度有所不同，但结果却是高度一致的。
黎文休说“而我越之正统，庶几乎复续矣”、陈仲金说：“我南国始能摆脱1000年的北属枷锁，同时为丁、黎、李、陈诸朝日后得以在此南境建立自主政权开辟了道路。”现在越南政府说：“吴权决定废除北方封建王朝的节度使职务，自称为王，建立起一个堂堂正正的独立王国。古螺（安阳王时期瓯雒国的古都）又重新被选为十世纪独立王国的京都。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这三方不约而同的都强调一件事情：首先在秦朝征伐百越，建立郡县之前，在越南当地存在一个独立的越南人国家，因为北方中原王朝的入侵，这个国家被灭亡了，在接下来的一千年时间里，当地民族在不断的反抗北方帝国的统治，这段时间被后世的越南人称之为“北属”，直到唐末五代，吴先祖带领越南人民挣脱了北方的枷锁，建立了越南人的国家，自此以后，越南人拥有了自己的国家云云。用我们中国人的话说，这位吴先主是保卫者、解放者、重建者，简直是“存亡继续”的大英雄。
而越南人也能把自己的国家从唐末五代一下子追溯到公元前200余年（即瓯雒国又称为安阳国，由西瓯及雒越组成。传说秦国灭亡古蜀国后，开明王朝王子开明泮（蜀泮）逃到越南北部时创建。都城为古螺城，在今越南河内东英县，后为南越武王赵佗所灭），成为一个几乎可以和华夏文明相提并论的古老文明。
看到这里的读者们估计有种非常古怪的感觉，任何一个对古代历史稍有了解的中国人就会对越南人干的这些事情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因为这些招数我们实在是太熟悉了，匈奴人自称汉家女婿要复兴汉室，拓跋自称是黄帝后裔，宇文自称是炎帝后裔，沙陀人说自己姓李，所以要重建大唐，名正而言顺嘛。
没办法，古代越南当中国的郡县时间太长了，以至于他们要闹独立，第一反应也是向中国人学习。这一点其实越南人自己也知道，所以他们一边拼命和中原王朝划清界限，称其为“北属”的同时，在面对东南亚的其他邻居的时候，却以华夏、中原自居，而将对方叱之为蛮夷，尤其是占据了今天越南南部的林邑，即占城国，更是各种污秽之词应有尽有。
究其原因，其实很简单，古代的越南人很清楚自己和占城人是不一样的，与完美继承了华夏郡县大一统王朝体制的越南不同的是，在伊斯兰教传播开来之前，大多数东南亚国家都是以印度教和佛教立国的。后世形象的将其称为“曼陀罗”体系，在这种国际体系下，不存在一个绝对的权力中心，每个权力中心都有自己的依附者，依附者向权力中心朝贡，而权力中心则向依附者提供保护。而每个依附者本身可能也有自己的依附者，而权力中心本身也可能是另一个权力中心的依附者。村落、集镇、城邦都是这个庞大体系的一员。
酷热的天气、崎岖的赞比亚山脉，将每年分为旱雨两季的季风气候，使得在东南亚建立广袤的领土国家变得极其困难。哪怕是最雄才大略的国王，他也不可能把大权集中于一人之手，而是将自己的子侄们派到臣服于自己的诸多城邦去，向其征收贡赋，而不是像古代中国那样直接派出官吏管理领地。
而这样一来，宗教的作用就显得极其重要了，几乎所有的东南亚古国统治者都会把自己的祖先附会到某个婆罗门王子或者佛门圣者身上，将巨额的财富用于修建宏伟的神庙来证明自己的血统的高贵和对神灵的虔诚，从而获得更多的依附者，而且对神庙的朝拜本身也是古代少数的大规模经济活动之一，这无疑也提高了统治者的财力。所以对于东南亚的古代统治者来说，耗费巨资修建神庙其实是一件很合算，至少是很正常的行动。
“原来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的！”贺拔云笑了起来：“不过这么一来，神庙里积存的财物最后还是便宜我们了！”
“将军说的是！”古加尔笑道：“不过这么做，恐怕会引来众怒，您必须预先做好准备！”
“什么意思？”贺拔云问道。
“林邑国在群蛮中虽然算不上最强的，但这座湿婆神拔陀利首罗神庙确实是远近闻名。湿婆神更是有名的大神。您如果擅动里面的财物，肯定会有不少虔诚的修士会号召信众起来报复！”
“原来是这样么回事！”贺拔云笑了起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倒要看看这些蛮子有什么利害的！”
“将军！”旁边的王勃问道：“敌酋的尸体怎么处置？要不要悬首示众？”
贺拔云看了看地上的尸体，突然笑了起来：“不用了，王先生，你弄一匹细绢来，给尸体裹上，然后把脸上擦干净，然后派几个人将其送到敌人的王宫门前！”
“这是……”“古加尔不是说这边的满意都喜欢把自己的祖上攀附到神灵身上吗？那好，我就要让他们看看神灵的后裔也是会死的！”贺拔云笑道：“这林邑王总是几个受恩深重的爪牙，若是悬首示众的话，未免会激起其为主报仇，同仇敌忾之心，我虽不怕他，但也没必要让兵士们流没必要的血！古加尔！”
“小人在，将军有何吩咐？”
“你会写林邑人的文字吧？就替我修书一封，告诉这里的人，我方此乃为的是报复其插手交州之乱之事。如今首恶已除，我等亦不欲多杀，只要他们明天天亮前解甲归降，我便保其性命家小无碍。不然王师兴雷霆之怒，玉石俱焚，悔之晚矣！写好了吗？”
古加尔听到贺拔云的叩首，额头上已经是满是汗珠，他好不容易才把贺拔云口授的文书粗粗翻译成梵文，林邑的文字是由梵文字母发展而成，林邑人的上层阶级基本都能看懂。他写完后重新检查了一遍，才小心翼翼的交给贺拔云：“将军请看？”
“我又不认识，给我看什么！”贺拔云笑道：“尸体清理好了吗？清理好了就派人送过去！”
砰砰砰，砰砰砰！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沉重的敲门声在走廊回荡，沙雅把自己的身体蜷缩进毯子里，但敲门声就好像长了爪子，往她的耳朵里面钻。她浑身颤抖着，似乎敲门变成了脚踹，脚踹变成了撞击，最后变成攻城锤。她爬起身来，找到一把匕首，冲到门旁，将眼睛贴近窥孔，火把将走廊照的通亮，敲门的是自己的叔叔，还有卫兵和侍女。
不是敌人和暴民，沙雅长出了一口气，将匕首收入自己的裙子下面，贴近大腿根部，然后她深吸了口气，打开了房门：“什么事？”
国王的弟弟，阇耶诃黎跋摩将军的脸色惨白的好像死人，他舔了舔嘴唇：“沙雅，你的父亲，陛下死了，他死的很英勇，倒在了战场上，唐人已经派人把他的尸体送回来了，还有一封信……”沙雅只听到阇耶诃黎跋摩的第一句话，后面的那些她根本没听清，只看着面前那种有些陌生的脸，嘴唇在不断的张合着。
“在哪里？我的父王在哪里！”
“就在宴会厅！”阇耶诃黎跋摩有些窘迫的答道：“请随我来！”
沙雅跟着叔叔，来到宴会厅，国王的尸体被摆放在长桌上。说实话，尸体的状况比沙雅想象的要好得多，脸和头发都被擦洗过，身体被用细绢包裹着，甚至还涂抹有香膏。国王看上去就好像睡着了，只是胸口不再起伏。沙雅觉得自己应该撕破衣衫，扑在父亲的尸体上大声哭泣，却发现自己流不出眼泪来。
“信呢？”
“在这里！”阇耶诃黎跋摩递给侄女：“唐人说因为我们参与了交州的叛乱，所以才派兵来惩罚我们，这完全是一派胡言……”“真的假的？”沙雅问道。
“什么真的假的？”阇耶诃黎跋摩问道。
“自然是参与交州叛乱的事情，父亲真的有插手吗？”
“这种事情……”阇耶诃黎跋摩有些尴尬的扭过头去：“邻国发生叛乱，任何人都会做些什么的，总不能什么都不干干看着吧？如果易地而处，唐人也会这么做的！”

第918章 士兵们的抗议
“唐人可以这么做，我们林邑也能吗？”沙雅气不打一处来。阇耶诃黎跋摩干笑了两声，没有说话，正如侄女说的，就算唐人玩脱了，最多把在任的交州刺史免职治罪也就是了，而林邑这么玩，惹来的可就是灭国之祸了。
沙雅叹了口气，拆开书信看了起来，可能是译者水平的原故，书信中词句颇为直白，甚至可以说浅显。信中一开头便是疾言厉色的斥责林邑王身为大唐的藩臣，在交州发生叛乱的时候，不但不帮助大唐平叛，反而背地里与叛军勾结，实在是暗怀祸心。幸好上天依旧眷顾大唐，厌恶林邑王这种悖逆之行，对其降下雷火来惩罚他。如今林邑王已经伏诛，林邑国的都城也已经被攻破，覆灭也不过是转眼之间的事情。但唐军将领明白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欲过多的杀戮。只要林邑人愿意在次日天明前放下武器，就愿意保证其生命安全。
“叔叔！”沙雅放下信纸：“我是个女人，不懂的打仗，我们真的没有希望了吗？”
“唐人有雷火的力量，没人能抵挡他们！”阇耶诃黎跋摩叹了口气：“而且城内到处都是暴民，他们放火、抢劫、杀人，如果这样下去，恐怕还没等到唐人动手，我们就完蛋了！”
“那如果交出武器，我们岂不是只有任凭唐人摆布了？”沙雅问到。
“这只是唐人提出的条件，既然是条件，那就是可以讨价还价的！”阇耶诃黎跋摩答道：“而且把时间拖下去对我方更有利，别忘了，继承人已经送出去了，而且我们主要的力量并不在都城，时间拖的越长对我们越有利！”
“我明白了！”沙雅听出了叔父话语背后的意思：“唐人的信使在哪里，我要见他！”
罗摩城门城楼。
贺拔云饶有兴致的看了看回来的信使：“说吧！林邑人怎么说？”
“禀告将军！”信使答道：“见小人的是个年轻女子，据说是林邑国的公主，她说林邑人已经知晓了大唐的天威，也愿意归降。但是交出武器是不可能的，因为眼下城内街道上到处都是强盗和喝的烂醉的暴徒，如果他们交出武器，即便大唐放过他们，也会被那些强盗和暴徒杀掉！那女子还说，虽然她的父王已经战死，但王子已经被送出城外，即便您能够攻下都城，林邑国也后继有人。”
“这女子倒是硬气的很，居然拿他弟弟和我讨价还价！”贺拔云笑了起来，“贼人不过是拖延之策！”王勃冷笑道：“既然是这样，那就连夜赶快攻打王宫吧！”
“不用急！”贺拔云笑了笑：“那个林邑公主就没说别的？”
“有，那女子说，她可以献上堆积如山的财宝来表达林邑人的恭顺！”
“好！”贺拔云稍一思忖，便点了点头：“我倒要看看她说的“堆积如山”有多高！你再去一趟，告诉那位公主，如果她能在明天天黑前用宝货堆满我的八条船，我就接受林邑人的恭顺！”
贺拔云派出的信使很快就回来了，与他一同回来的是二十辆大车，车上堆满了象牙，贺拔云粗略的估计了一下，至少有两千支，这份沉甸甸的诚意立刻让士兵们愈发躁动起来，不少士兵向贺拔云发出不满的叫喊声。对于这些士兵们来说，就此议和是一件非常划不来的事情。毕竟依照惯例，战争中士兵抢到的战利品是归自己的，而林邑人送来的则会多半被收入将军囊中。他们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好不容易攻占了城门，整个僧伽补罗城眼看都是他们的囊中之物时，贺拔云却要接受林邑人的和议，他们如何接受的了。
“这些无法无天的家伙！”贺拔云恼怒的看着四周的兵士们，但这个时候他也没办法，毕竟众怒难犯，他咬了咬牙，大声喊道：“大家不要着恼，这样吧！这一仗打完，每个人都可以分到100银币，这里的每个人都可以替我作证！如何？”
四周的士兵们稍微安静了一会儿，但很快就爆发了起来，有人大声喊道：“每人一百银币？将军你这是在打发乞丐吗？光是运来的这么多象牙加起来就有这么多了！我们顶着烈日酷暑，喝咸水啃干饼来这里，就为了这点钱？绝对不可以！”
“对，这么点钱绝对不可以！”
“拒绝和议，一定要打下去！”
“拒绝和议！”
“将军你要敢于这些蛮子和议，我们就上船回去，把你丢在这里！”
士兵们的愤怒的叫喊声甚至压过了城内传来的暴乱声，有人把头盔狠狠地丢在地上，这引起了众多的仿效者，转眼之间，地上到处都是一顶顶头盔，蔚为壮观，引来旁边那些商人佣兵和林邑乞儿的一道道好奇目光。
面对士兵们的压力，贺拔云知道自己必须立刻做出让步，不然不要说拿下僧伽补罗城，搞出个全军覆没也不是不可能。他举起双臂，用自己最大的嗓门喊道：“好，就依照你们要求的，继续打下去，直到把这座城市变成一座废墟。不过你们现把头盔捡起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没有纪律的军队谁也打不过！”
看到贺拔云做出了让步，士兵们发出一阵欢呼声，为了确保贺拔云履行诺言，不再背着他们与林邑人议和。他们把押送象牙的林邑人全部抓起来，然后全部杀掉，只留下一个人，让他回去告诉林邑人。这场战争对于双方来说都是不死不休的，和议室不可能的。
“怎么会这样！”阇耶诃黎跋摩绝望的喊道：“唐人不是刚刚答应了吗？难道只是为了骗取那些象牙？”
沙雅坐在父亲的王座上，脸色惨白，她的牙齿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嘴唇，形势的变幻无常已经超出了一个少女所能承担的极限，她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四周的人群的抽泣、怒吼、咒骂传入她的耳中，而她却毫无感觉，就好像这些事情与自己没有半点关系，是发生在另一个平行世界一般。
轰！轰！轰！
阵阵炮声响起，将沙雅扯回现实之中，她睁开双眼，眼前的大厅已经变成了一个疯人院，有人在举杯痛饮，有人在傻笑，有人把美貌的侍女搂在怀中，一边疯狂的亲吻，一边不知道叫喊些什么。是的，敢于战斗和敢于逃跑的人都不在这里了，留在这里的只有那些既没有胆量战斗，又没有能力逃走的人，他们能做的就是在唐人割断自己脖子之前，紧紧闭上眼睛。而我和他们一样，所以才被父王留下来了。
在街道上，唐军的士兵们在快步前进，他们排成密集的三列横队，与其同行的还有两门火炮，用人力拖曳。占波一瘸一拐的带着六七个“儿子”为士兵们当向导，在这种狭窄的街道、战线宽度极其有限的环境，霰弹、排枪和刺刀几乎是无敌的。唐军士兵们经常可以轻而易举的打垮数倍于自己的敌人，驱赶着他们，追出去两三百米远，直到遇到下一处壁垒或者敌人。
就这样，在不到一个时辰内，唐军就已经攻到了王宫门前，当他们看到眼前巍峨的条石宫墙和装饰华丽的青铜宫门时，所有的士兵们都发出阵阵欢呼声，而对于宫内还清醒的人们来说，这种雄壮欢呼声比恶魔的呼吸声还要恐怖的多。
稍事休整之后，王宫外的唐军士兵先用火炮和燧发枪对城头进行了两次扫射，将上面剩余的少数弓弩手清理干净，然后他们用长梯越过城外的壕沟，竖起长梯，攀登上去。不到十分钟，宫门就被从内侧打开了，挥舞着武器的士兵们冲了进去，这些狂喜的男人杀掉他们遇到的每一个男人，从尸体上搜罗财物，撞开房间，踩扁金银器皿，撬下神像上的珠宝，王宫里的财物是如此丰富，每当他们的行军背囊被装满之后，他们就回到宫廷大门前的广场，把背囊里的财物倒入专门搜罗来的箱子里，许多人都这样四五次，直到次日天明，王宫里还有接近三分之一的房间没有搜罗过。
“这些家伙现在总该满足了吧！”贺拔云气哼哼的看着广场上已经颇为疲倦的士兵们，不久前的抗命行动让他很是恼火，但他又不敢做些什么。
“您不用担心！”古加尔笑道：“神庙里的财物比王宫里要多得多！最好的部分还是您的！”
“真的？”贺拔云有些不信。
“我可以向您保证！”古加尔笑道：“国王虽然富有，但他要豢养士兵、工匠和宫女们，上次有功的人，当发生饥荒的时候，国王要从自己的府库里拿出粮食赈济农民，而神庙只需要供奉神灵，您什么时候见过能吃肉喝酒的神灵？神庙永远只会索要不会给予的！”
“不错！我听须陀兄长说过！河间郡王也曾经从粟特人的庙里面获得很多金子！他用这些金子给上万士兵发饷、打制武器和军舰，组建了一支大军，征服了一个国家！”贺拔云兴奋的说道，“相信我，您也可以的！”古加尔的声音甘甜若蜜：“从这里往南，有许许多多小国，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这些国家富有而又羸弱，库房里堆满了香料、珍珠、宝石以及上天赐予的各种好东西。凭借您掌握的力量，可以轻而易举的征服他们。您可以登上王座，树立石柱，在上面刻上您的功绩。千百年后，世人还会传颂您的功绩！”
“是吗！”贺拔云笑了起来，眼睛燃烧着野心的火焰，他看了看周边的士兵，突然大声笑道：“怎么样？现在你们总该满意了吧？还有谁的背囊没有装满？还有谁？”
士兵们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许多人取下头盔，向贺拔云行礼，还有的人举起火枪，让刺刀在头顶摇晃，喊着贺拔云的名字。原先的不满在一箱箱财物面前早已烟消云散，这些男人们就好像吃饱了的狮子一样，慵懒而又惬意。
“将军，您看……”几个士兵从一扇小门走了出来，他们半拖半拉一个破衣烂衫的少女，将其推倒在贺拔云面前，一个士兵大声笑道：“您看到了吗？这就是这个国家的公主，她穿上奴仆的衣服，躲在地窖里，想要躲过去，但被一个奴隶举报了。”
“公主？”贺拔云皱了皱眉头，他叫来信使，确认眼前的女人就是公主之后，笑了笑：“很好，你们应该没有对她做过什么无礼的事情吧？”
那几个士兵笑了起来，其中为首的那个挥了挥手：“如果是刚刚攻进王宫的时候倒是很有可能，您知道，战场上大伙的血都是滚烫的，谁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但我们发现她的时候，已经快要天亮了，那时候大家的血都凉下来了。没人会做这种蠢事的，我们现在都是有钱人了，这个城市也不会缺别的美丽女人的！”
“算你们几个聪明！”贺拔云笑了笑，他叫来占波，让他找来几个“女儿”来侍候这位身份高贵的少女洗浴更衣。当沙雅被带走的时候，她突然转过身来，向贺拔云大声喊了一句话，然后就被带走了。
“这个女人刚刚喊了什么？”贺拔云问道。
“将军！”古加尔有些尴尬的答道：“这是一句诗，源自《摩诃婆罗多》：今天神借你的手毁灭了我们，总有一天，同样的事情也会发生在你们身上！”
“神灵？”贺拔云笑了笑：“真的很可笑，这些林邑人修建了这么宏伟的神庙供奉神灵，可是神并没有保护他们，而我接下来就要攻打神庙，如果一个神连自己的庙宇都保护不了，那他又能向谁降下灾祸？”

第919章 遗产
全副武装的士兵穿过街道，四周的火光映照在他们的盔甲和武器上，反射出幽幽的光。路上到处是尸体和遗弃的财物，不时有火光升起，路旁的屋子里传出哭泣和撞击大门的声音。但没有人理会，在道路的尽头，湿婆神拔陀利首罗神庙就好像一尊小山，巍峨厚重。
唐军士兵抵达神庙前，迅速驱散了正在试图撞开大门的盗匪们。随着几声炮响，神庙的大门倒下了，士兵们挺起刺刀，冲了进去。神庙的祭祀们纷纷屈膝下跪，伸出双手，向入侵者乞求性命。而士兵们被眼前的一切给惊呆了，足足有三人高的湿婆神像金光灿灿，满是镶嵌的宝石。片刻后，他们发出一阵欢呼声一拥而上，将神像推倒，开始争夺起来。
范阳。
函数的连续性，是指当输入值的变化足够小的时候，输出的变化也会随之足够小。
函数的单调性：在一个指定区间内，函数值变化与自变量变化的关系。当函数f（x）的自变量在其定义区间内增大（或减小）时，函数值也随着增大（或减小），则称该函数为在该区间上具有单调性（单调递增或单调递减）
王文佐放下手中的硬笔，揉了揉有些发花的眼睛，扭了扭自己的脖子，他对自己凭回忆记下的这点东西并不满意。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愈来愈感觉到时间的威力，自己的手脚在渐渐绵软无力，眼睛在发花，头脑也不如昔日敏锐，很多事情要回忆很久才能想起来。在不久的将来，自己也会和所有人一样，离开这个世界。所以他希望能够给这个世界多留下一些真正的财富——比黄金、白银、宝石更加珍贵的东西。
“大王！”
“哦，是怀英呀！”王文佐笑道：“有什么事吗？进来说话！”
“属下遵命！”狄仁杰向王文佐插手拜了拜，走进门来：“交州那边有船到了！”
“交州有船？”王文佐笑道：“是须陀还是元宝的消息？应该是须陀，算时间的话，元宝应该还在路上！”
“大王果然明见万里！”狄仁杰从袖中抽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了上来：“须陀公子的船靠岸时可是威风的紧呀！”
“哦？怎么个威风法？”王文佐一边拆开书信，一边随口问道。
“象牙、犀角、各色香料、金银锭、珠宝真的是要多少有多少，整整装满了三条大船！”狄仁杰笑道：“我听说光是象牙就有上千对，这下可好了，范阳市场里的象牙价格跌的一塌糊涂，只怕再过十年也回不来了！”
“这么夸张？”王文佐笑了起来：“须陀这小子，算了，懒得说他了！”他打开书信，刚看了几行，便脸色未变，轻拍了一下扶手：“原来是这样，竟然把林邑国攻下来了！”
“林邑国？便是九真郡？”狄仁杰问道。
“嗯！”王文佐将书信递给狄仁杰：“交州乱事中有林邑国插手，须陀觉得先破逆贼的外援，贼人自然瓦解。所以他解交趾城之围后，就让贺拔云领兵走海路，直接攻打林邑国的都城僧伽补罗城！”
“那结果如何？”狄仁杰话刚出口，便暗自后悔，那边能送这么多战利品回来，肯定是打赢了。
“城破，林邑王授首，女儿被生擒，不过王子逃出去了！”王文佐并没有在意狄仁杰的问题，他笑了笑：“须陀这孩子，胃口变大了！”
狄仁杰已经将书信粗粗看了一遍，笑道：“这么多金珠宝物，兵又羸弱，也难怪须陀公子想更进一步了！”
原来贺拔云攻破僧伽补罗城之后，便尽取其财物，乘船返回。这次成功的突袭将交州、乃至整个中南半岛的局势彻底打乱了。与东亚不同的是，古代东南亚大多数国家都是位于沿海、大江大河的入海口的，而且其经济十分依赖海上贸易。唐军的这次海上突袭，着实把其他国家给吓住了。以前他们虽然知道大唐国力强盛，兵甲精利，但架不住自己离得远，气候炎热、又有瘴气。大唐的军队再利害，也要长途跋涉过来。只要守住几个险要，拖延个大半年，光是水土不服就能干掉一半人。那时派个使臣去服个软，送点贡赋过去，也就敷衍过去了。但这次唐军攻下僧伽补罗城走的是海路，林邑国在边境的守军根本就来不及发动，国都就没了。海上可是没有瘴气的，也没有险要可以守，除非自己迁都去内陆，否则唐人只要愿意，随时都能兵临城下。俗话说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这种事情谁受得了？
所以贺拔云之兵回去没多久，就有不少东南亚小国的贡使就跑来了，虽然他们的名义各有不同，但内瓤其实就一句话：“大唐爸爸我很老实的，有话好好说，不要动刀动枪好不好？”
外贼被慑服之后，交州的叛乱也很快就被平靖了下来。须陀给出了非常优厚的条件——首恶必诛，胁从不问。三个月内，只要将名单上的三十七名罪人首级献上，其余的只要交出兵甲便一律赦免，甚至只要罪人自首的，连其族人也不会被牵连。当然，父母妻子还是要被迁徙到广州的，但可以保住性命。在须陀的兵威和宽厚条件下，大部分叛军都做出了选择，名单上罪人很快被献上首级，叛乱也迅速平靖了下来。
完成对交州的平靖之后的须陀并没有以此为满足，贺拔云对僧伽补罗城的辉煌胜利让他看到了火药武器和新式海船结合后对这些东南亚临海国家的巨大军事优势，他立即将一部分战利品装上船，运回范阳，并向父亲要求援兵……“以我大唐之兵临羸弱之国，如沸汤之沃冰雪，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诚哉斯言！”
“须陀公子当真是好志气！”狄仁杰笑道。
“这个年纪有志气是好事！”王文佐笑道：“当初我在倭国时若是没有迈过去那一步，也没有今天！”
“大王说的是！”狄仁杰笑道：“这么说来，您是要允了？”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正好范阳还有十七八个兔崽子，都叫过来问问，看看有没有愿意去闯闯的！”
“属下遵命！”
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狄仁杰刚刚离开没多久，崔云英便来到丈夫的书房，她小心翼翼的问道：“郎君，须陀来信了？”
“嗯！”王文佐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来了！”
“听说他打下了一国都城，收获颇丰吧？”
“嗯！”在妻子面前，王文佐没有掩饰自己的喜悦：“三条大船装的满满当当的，嗯，不愧是我王文佐的种！”
“是吗？那的确是不少！”崔云英勉强笑了笑：“也不亏你这么看待他！”
“自家的孩子，怎么能不好好看待？”王文佐道：“还有贺拔云，他这次功劳也不小，这孩子平日里估计也是憋着一股劲。不错，不愧是贺拔雍的孩子！”
“哎，一眨眼的功夫，孩子们都长大了！”崔云英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
“你也不要这样，阿盛也是个不错的孩子！”王文佐笑了笑：“云英，这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没法什么便宜都占到的。须陀、元宝他们的事情，你舍得让阿盛去吗？”
“郎君你说的是！”崔云英叹了口气：“这几年我也渐渐明白了，你把孩子们都安排出去，想必也是为了给阿盛腾出地方来。只是，只是阿盛他没法像须陀他们一样替你开疆拓土……”“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王文佐笑了起来：“阿盛在州县里做的也不错嘛，兴修水利，种植棉花、苜蓿、奖励纺织，这些也是他的功劳，我也都是看在眼里的！”
“真的？”崔云英有些意外的看着王文佐，似乎是在确定丈夫是否是在哄自己开心。
“自然是真的！”王文佐安慰的拍了拍妻子的手：“归根结底，衣食才是社稷之本，须陀能在交州那边创立事业，也离不开范阳这边的造船、冶炼、制火药这些吧？阿盛在外边再历练年把，就回范阳来，在我这里跟着学学吧！”
“那，那可太好了！”听到这个意外的消息，崔云英一时间百感交集，她扑倒在丈夫怀中，哭泣起来。王文佐无奈的叹了口气，拍了拍妻子的背心，安慰道：“你也不要想的太多了，不管怎么说，阿盛也是我的孩子，我怎么会不为他考虑？”
崔云英哭了半响，才从王文佐怀中钻出，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擦了擦泪水，低声道：“昨日城外庄子送了些槐花蜜来，是今年新收的，我听说这个对失眠有好处，你晚上老是睡得不好，我冲些蜜水来给你服用！”
“嗯，那就有劳了！”王文佐笑道，看着崔云英离开的身影，王文佐不由得万分感慨。自己娶这个妻子时已经功成名就，完全是政治联姻的结果，从性格上并不算太投契，按说在心里是及不上琦玉皇女和鬼室芸的。但这么多年过下来，崔云英对自己尽到了一个妻子的本分，就算有些私心，也多半是为了阿盛。
再怎么说，那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很多事情自己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这几年来，随着年龄渐长，阿盛也渐渐历练出来了。虽然没法和彦良他们那几个相比，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彦良他们的经历是不可复制的，阿盛作为自己和河北士族联合的产物，也不可能像须陀他们那样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去磨砺，自然在有些事情上永远也比不过那些人。但用来守成，继承自己在科学文化方面的遗产还是足够了，说到底，这个才是自己留下最大的一笔遗产。
想到这里，王文佐回到自己书桌旁，拿起笔，绞尽脑汁的开始回忆起当初大学时学过的《数学分析》来。
广州，岭南五府经略使府。
“这么快就平定交州之乱了？”杨全盛放下手中的书信，眼睛里少有的闪过一丝茫然，像这样超出他的盘算，在他的记忆里还是第一次。
“不光是平定交州之乱！”冯盛神色激动的答道：“海外诸国前来称臣纳贡者，已有三十二国，当真是旷古未有之事呀！”
“这也算不得什么吧！”杨全盛皱了皱眉头，他并不喜欢这个属下的样子，难道他忘记了自己的本分？“海外藩国本来就多的很，称臣纳贡这种事情哪朝哪代没有？无非是骗些朝廷赏赐官职罢了！何谈旷古未有之说？”
“使君有所不知，这次来称臣纳贡的可不是那等须臾小国，像扶南、真腊、达瓦这些可都是海外大国，国中皆有胜兵十余万，战象数百的，算得上是当地一霸了。而且他们此来献上的礼物十分丰厚，绝非为了骗取赏赐而来！”
“那林邑呢？”杨全盛问道：“国都被攻陷了，林邑人就这么罢休了，不举兵报复？”
“林邑人原先和真腊扶南交兵，国土被攻破后自保都难，还想举兵报复！”冯盛笑道：“使君请放心，交州那边的局势已经大定了！”
“功劳再大，这交州刺史也不是他的！”杨全盛冷哼了一声：“朝廷委任的正牌刺史再过两日就到广州了！”
“这么快！”冯盛吃了一惊。
“很快吗？”看到下属的样子，杨全盛心中一阵快意：“再大的功劳，也是为他人做嫁衣！”
冯盛没有说话，他意识到杨全盛已经对须陀生出嫉妒来，自己无论说些什么，都只会给自己带来更大的麻烦。
“冯记室！”杨全盛满意的看了看冯盛，对方的沉默给他一种理屈词穷的感觉：“你这些日子在须陀公子身边做的不错，回来后可以迁转一级，你有什么打算？”
“杨使君！”冯盛犹豫了一下：“在下想要留在交州！”

第920章 兄弟相会
“留在交州？”杨全盛笑了笑：“你想继续留在须陀公子麾下效力？”
“不错！”冯盛知道这件事情也不可能瞒过去，沉声道：“须陀公子的确是旷世之才，还请使君见谅！”
“你能得遇明主，这是好事，要我见谅什么！”杨全盛浑不在意的点了点头：“这样吧！你在交州再住上几日，等朝廷委任的交州刺史到了，你再和他一同前往交州如何？”
“属下遵命！”
冯盛走出经略使府邸，才长长出了口气。他在杨全盛手下当差多年，对其性格为人十分了解，自然知道对方其实刚刚已经有些不快，只是此人城府极深，即便是想要报复也会等待时机，而非立刻发作。但他去了这趟交州着实开了眼界，自然不想回到经略使府，继续那蝇营狗苟的勾当。
“郎君！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家吧！”奴仆上前道。
“嗯！”冯盛点了点头，他翻身上马，行了半盏茶功夫，来到一处宅院前，早有人在门前相迎。他上一辈便在广州定居了，只不过他并非嫡长子，只分到了两三处宅院，十几间铺子，城外的两处庄子和一些浮财，与寻常人家比起来自然是富家子弟，但和“岭南冯氏”的赫赫名声比起来却是败落了。
“夫君，看你这满脸风尘的！”冯夫人站在内宅门前，身着一件鹅黄色的披膊，头上梳了坠马髻，用一枚玉钗插了，更显几分韵色：“这趟交州之行，着实是辛苦了！”
“还好，还好！”冯盛笑了笑，对身后奴仆道：“你把马背上的笼箱抬进内宅花厅来！”然后对夫人道：“辛苦倒是未必，不过见识着实长了不少，待会我和你说说！”
夫妻二人进了花厅，冯夫人让丫鬟取了温水毛巾来，亲自动手替冯盛擦洗了手脸，一边动手一边道：“你去的时候我在广州别提有多担心了，市面上每当有交州的消息传来，我就吓得心惊胆战的，尤其是听说交州刺史战死的事情，几天几夜都合不拢眼睛，惟恐你也在其中。你这趟好不容易回来，就和杨使君求个情，今后就留在广州算了，哪怕这辈子都是一身绿袍也好，咱们家还缺那几个俸禄钱？”
“呵呵！”冯盛笑了两声：“那其他房的妯娌瞧不起你，你就受得了？”
“原先确实受不了，但这次不一样！”冯夫人擦了擦手，叹道：“绯袍再好，也得有性命才穿得上！咱们家又不是没有老本，吃碗安生饭不好吗？何必去拿命赌呢？”
听到妻子的话，冯盛做了个手势，屋内的婢女和奴仆都退出门外。正当冯夫人好奇丈夫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冯盛走到那个笼箱旁，从袖中掏出钥匙打开锁，翻开箱盖道：“你看！”
冯夫人凑近一看，禁不住失声惊呼，只见笼箱里堆得满满当当的金银器皿，各色珍宝、象牙，堆得满满当当，在灯下发射出瑰丽的光。
“这，这些是从哪里来的？”冯夫人满脸的惊骇，饶是她也是出身士族，但这么多珠宝金银摆在眼前，还是头一遭。
“自然是须陀公子赏赐给我的！”冯盛笑道。
“须陀公子为何赏赐你这么多金银珠宝？”冯夫人略微估算了下：“这么多，粗粗算来至少也有三四万贯了！”
“这次须陀公子出兵攻陷了林邑人的国都，威震南海，当地的蛮夷皆破了胆，纷纷遣使臣前来纳贡称臣！”冯盛笑道：“林邑人的国都乃是南海一大都会，四方商旅辐辏，城破后里面的财货尽数归了须陀公子，这点财物又算的什么？”
此时的冯夫人已经从刚刚的惊骇中恢复了过来，她蹲下身子，伸手拿起一副珍珠手串凑到灯光下看了看，更是爱不释手，伸出右手道：“快替我戴上！”
冯盛笑了笑，替妻子戴上手串，冯夫人又伸出手在烛光下比划了几下，方才喜滋滋的收回手来：“这珠子真润，那须陀公子倒是挺看重你的，这么好的珠串也舍得赏给你！”
“人家可是河间郡王的儿子，其胸襟气度岂是常人能比，估计在他眼里，这些金银珠宝也就和石块泥土差不多！”冯盛笑了笑：“我刚刚已经和杨使君说了，打算前往交州，替须陀公子效力！”
“啊！”冯夫人吓了一跳：“这等大事，夫君你为何不与我商量商量？”
“事有疑处才要商量！”冯盛将须陀领兵在交州和林邑做的事情讲述了一遍，道：“这等确定无疑的事情又有什么好商量的！”
“夫君你既然主意已定，那妾身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冯夫人无奈的叹了口气：“只是交州那边偏远荒芜……”“当初我祖上来岭南时，也是荒芜的很！若是先祖因为这个不来，又岂有今日的岭南冯氏？”冯盛道：“若是按你说的，我留在广州不走，我们这一代还好，到了下一代，至多再下一代，就和寻常百姓没什么差别了。”
“好吧！”冯夫人叹了口气：“你说的也有道理，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须陀公子的兄弟过几天便到广州了，我打算随他一同去交州！至于夫人你嘛！”冯盛稍微停顿了一下：“倒是不用着急，可以留在广州，过一两年再去不迟！”
“你我是夫妻，自然要在一起！”冯夫人道：“这样吧，我明日便收拾行装，到时与你一同出发，只是这里的宅院庄子仓促间也卖不出个好价钱，不如留个可靠家仆留在广州慢慢打理！”
“也行！”冯盛见妻子这般好说话，心中一喜：“这箱财宝你就先收下，莫要与外人说，省的麻烦！”
冯盛是世家子弟，从交州回来自然有亲朋好友迎来送往，他一一敷衍过去，端的是早出晚归，这天得知新交州刺史来的消息，赶忙换了一身官袍，来到驿馆，投帖名刺求见。在外间等了片刻，便有人引领进来，看到一个锦袍青年坐在院中，容貌与须陀有六七分相似，赶忙上前拜倒：“卑职冯盛，拜见刺史郎君！”
“冯记室免礼！”元宝伸手虚托了一下：“看帖上说你曾随我那兄弟前往交州，那边情况眼下如何了？”
“多谢郎君！”冯盛站起身来，他便将须陀从海上抵达交州后，先出兵击破叛军，解了交趾城之围，然后又让贺拔云乘舟直扑林邑国都城，将其攻破的事情讲述了一遍，最后道：“卑职离开时，交州叛乱已经大致评定，南海诸国皆遣使前来，称臣纳贡！”
“那林邑国呢？其王子不是逃出去了？难道没有举兵报复吗？”元宝问道。
“回禀郎君，林邑国主原先暴虐成性，不施仁义，与邻国交兵，其国都被破后，邻国纷纷乘机攻打其边镇，国中豪强也纷纷起兵相攻，那王子自顾不暇，哪里还敢报复！”冯盛答道。
“这么说来，交州那边的局势是一片大好啦？”元宝笑了起来。
“不错，临别前须陀公子吩咐我转告郎君，请您莫要耽搁行程，快些抵达交州，以为后计！”说到这里，冯盛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给元宝。元宝接过书信，看了看信封上的画押确认无误，却不拆开：“我知道了，这样吧！我在广州还有点琐事，你留下一个地址，出发前我会命人通知你的！”
“卑职遵命！”冯盛起身领命，然后便告辞了。送走了冯盛，元宝才拿出书信，神色复杂的看了看上头熟悉的画押：“须陀呀须陀，你把我的事情都干完了，让我如何自处呢？”
冯盛回家后忙着收拾行装，又过了几日，便有人上门通知出发的时间。冯盛便带了家小，部曲宗族四十余人来到驿馆。元宝见了笑道：“冯记室这么大阵仗，是要举族迁徙呀！”
“让刺史郎君见笑了！”冯盛答道：“不过此番见识了须陀公子的才器，冯某自觉是值得一身追随的人物，所以便带着宗族子弟前往交州！”
“哦？”元宝皱了皱眉头，心中有点不舒服，笑道：“那你可知道我那兄弟的家业在什么地方吗？”
“须陀公子的家业？”冯盛愣住了：“还请郎君指教！”
元宝笑了笑：“家父河间郡王子嗣甚多，其中年纪较长的共有四人：彦良、护良、须陀还有我，其中护良取了当今天子的姑姑，太平长公主，眼下在长安；彦良为倭国大王。至于我和须陀，家父各自让我等自取家业，我的家业便在交州以南，而须陀的家业则在极东的一个新大陆上！你若想追随我那兄弟，恐怕要去的地方不是交州，而是还要向东北航行数万里！”
“啊！”听到元宝这番话，冯盛不由得失声惊呼：“这，这是当真？”
“自然是真的！”元宝笑道：“你若是不信，大可去向须陀自己问，看看是真是假！”
冯盛听到这里，不由得左右为难，他走到妻子身旁，低声道：“夫人，都怪我事前准备不当，那要不你们暂且回去，待我在交州处置清楚了，再派人来接你们！”
冯夫人却笃定的很，她低声道：“既然已经收拾停当，就断然没有回头的道理！我等去的是交州，便是须陀公子不在那儿，也是这位元宝公子的基业。他远道而来，身边亦没有熟识当地的人才，你若小心侍奉，他又怎么会不好好看待你？”
听到妻子这番话，冯盛又是感动，又是惭愧，他走到元宝面前：“在下决心已定，不再反复！”
“哦？”元宝好奇的看了看冯夫人：“你和夫人说好了？”
“嗯，夫人说既然收拾停当，就断然没有回头的道理！”冯盛道：“她还说纵然须陀公子不在，也有刺史郎君坐镇！”
“嗯！你这夫人倒是为女中豪杰！”元宝点了点头：“既然是这样，那就上船吧！”
元宝一行人乘舟东下，一路抵达交州，上岸后便朝交趾城而来。一路上只见道路两旁的稻田里，到处都是弯腰耕种的农夫，端的是禾苗遍野，阡陌纵横，一片太平气象。
“奇怪了，现在都已经是十月了，怎么这里还在插秧？”元宝问道。
“郎君有所不知！”冯盛笑道：“交州气候水土与中国不同，一年可以种三季稻谷！”
“有这等事？”元宝吃了一惊：“那岂不是也能收三次了？这等富庶之地，仓中岂不是积粟甚多？”
“不错！”冯盛笑道：“交州当地自古便少有饥馁，即便刚刚打完仗，也很快便能恢复，不会像中原那样，一次战乱，没有个三五年都恢复不了。”
元宝看了看道路两旁的农夫，看上去虽然穷苦的很，但却没有战乱之后那种半人半鬼的惨状，若非冯盛提醒，怎么也不像是刚刚平定了一次叛乱的样子。他点了点头：“嗯，看来这交州还真是个不错的地方，不过为何中原都视为畏途呢？”
“主要是瘴气！”冯盛叹道：“当地气候炎热多雨，林木草泽易生瘴气，中原人来多患病而死！”
“嗯！这的确是个麻烦事！”元宝点了点头，想起临别前父亲对自己的叮嘱和留书：“我这次来，就是要把瘴气好生整治一番！”
“整治瘴气？”冯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暗想别的也还罢了，瘴气乃是天生的，如何整治？这位元宝刺史还真是个妄言之辈，不过他自然也不会当面与其争执，只是点了点头，却不多言。
元宝一路无事，抵达交趾城，兄弟二人久别重逢，不由得相拥洒泪一番。须陀令置办酒席为元宝洗尘，众人坐下，酒过三巡。元宝便笑道：“我在路上听说交州有乱事，便一路紧赶慢赶，想着如何进兵平定，却不想到了广州便听说乱事已经被你平定了，顺带连林邑国都都攻破了，让我这正牌交州刺史都没事干了，该罚！”

第921章 新刺史的政策
须陀闻言一愣，他见元宝面上似笑非笑，也不知道对方口中的“该罚”是真是假，便笑道：“你这么说，我自然认罚！”
“那便好！”元宝笑道：“来人，给我兄弟倒酒！”
说话间，一旁的侍从已经替须陀斟满了酒，元宝也举起酒杯：“此番须陀你南来，本是为了打通从沧州到交州的航道，却不想连交州乱事也替我平定了，当兄弟的敬你一杯！”
“这本是家事，倒也没有想那么多！”须陀与元宝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家事，说得好！”元宝笑了笑：“那平乱之后，若是须陀你当这个交州刺史，又有何打算？”
“我当交州刺史？”须陀笑道：“自然是内安百姓，外抚蛮夷啦！我已经修书给父亲了，请他多派几个兄弟来，交州这边大有可为！”
“哦？”元宝脸色未变，将酒杯放在了几案上：“父亲的确有分封诸位兄弟往交州方向的意思，不过我才刚刚到交州，立足未稳，民心未附，就这么把兄弟们招来，是不是有些操切了？”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须陀道：“眼下林邑国中无主，诸夷胆落，皆遣使臣服。且南海诸蛮近百年来相互攻杀，弱肉强食，百姓离乱，正是扶弱锄强，扶危济困，取威定霸的好时机。若是仰大唐之声威，出一旅之兵，申大义于南海，齐桓晋文之功非兄莫属！”
听了须陀这番话，席上人皆脸色大变，现出兴奋之色来。众所周知，国际关系是一个非常基于文化和历史背景的学科，西方人谈论国际关系离不开伯罗奔尼撒战争和布匿战争，嘴上讲的是中美关系，美苏关系、中东局势，心里想的却是斯巴达和雅典，古希腊和波斯，罗马和迦太基。英美有点学问的政治家在国会发表演讲时，说不了几句话就跳出几句布鲁图斯、加图、伯利克里、格拉古兄弟等人（古希腊罗马政治家）的格言来，只恨不得换上一身托加，背后站着两个扛着“法西斯”的侍从，穿越回两千年前，站在元老院的讲台上。
当然，中国人也无法免俗，提起形势危急，便说“南夷与北狄交，中国不绝若缕”，“微管子，吾其披发左衽矣”，提起天子暗弱，四夷侵攻，就说“齐桓晋文之功”，就说“取威定霸”。原因无他，春秋作为华夏民族的孩童时期，当时发生的历史事件已经深入了脑海的深处，一遇到相似的情况，就不自觉的说出来了，同一文化圈的也能立刻心领神会，绝不会产生误解。
比如须陀方才说的，便是指出当时的东南亚地区并不存在一个统一的权威，众多大小不一的王国相互攻打，弱肉强食，没有秩序，没有和平，这其实是古代世界的常态。但在古代的中国人看来，这种无秩序的局面却是一种非常态。所以须陀提出应当将这片地区纳入以大唐为中心的秩序体系之中，而元宝则担任“齐桓晋文”的角色，作为天子的代理人，成为整个南海地区的仲裁者和庇护者。
“愿闻其详！”元宝道。
“林邑国原本是地方一霸，又插手交州之乱，我起义兵讨之；今其国中大乱，吾当从国中择选一良善之辈为王，令其国中安定，他国侵攻之地则令其退还！”
“若是如此，那在哪里安置兄弟们呢？”元宝问道。
“在其国中择要冲之地安置之，以为庇护之责！”
听到这里，众人面上露出了了然之色，须陀的意思很明白：既然林邑国现在的乱局是唐军的惩罚性战争造成的，那么唐军就应该想办法恢复当地的秩序，作为大唐在南海的样板。南来的兄弟们可以当成一枚枚钉子安置在林邑国的要冲之地，既可以保护新林邑王的安全，也可以确保唐军对当地的控制。
“如此甚好！”元宝笑道：“既然是这样，就先等范阳那边的回音吧！”
接风宴之后，元宝便住进了刺史府，接手了当地的治权。作为亲民官，他的行政经验其实比须陀要丰富的多，毕竟他治下的沧州可能是王文佐版图内最为繁荣的工商业城市。他很清楚治大国如烹小鲜的道理。在大战之后的农忙季节，官员还是少说少做，骚扰农业生产的好，有什么事等秧苗都下地之后再说。
而冯盛则忙的不可开交，全家上下几十口人的安置，把他忙的四脚朝天。当然，宅院田地这些都是现成的，对这个跟着自己从广州来到交州，鞍前马后出了不少力的冯记室，须陀没有忘记他的功劳。平定了交州之乱后，他立刻拿出几处被牵扯进乱事的当地富户的宅邸和田庄赏给了冯盛。但即便如此，冯盛依旧是两眼一睁，忙到天黑。
卧室。
“郎君！你明日要是没事，便和我一同去城外看看田庄吧！”冯夫人一边对着镜子取下首饰一边说：“明日去看田庄？”冯盛躺在床上，正在闭目养神：“这个不急吧？田地在那儿又不会长腿，过些日子再去吧！”
“那可不成！”冯夫人扭过头来：“我们是外地人，对交州当地的情况又不熟，谁知道那些庄户会不会玩什么手段？乘着还在插秧的季节，去巡视一番，心里有个底。不然再过些时日，他们挪动田界我们都不知道！”
“算了吧！你也看了田契了，须陀公子赏赐我们了三个庄子，加起来少说也有一两万亩地，少又能少多少？”冯盛叹道：“我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你要想去就自己一个人去吧！”
“更要紧的事？”冯夫人身体微微一颤，她走到丈夫身旁坐下：“难道是公子们的事情？”
“嗯！”
“难道是二虎相争？”
“那倒不是！”冯盛摇了摇头：“须陀公子根本就没想争，河间郡王早就划分清楚了，交州这边就是元宝刺史的。若是我猜的没错的话，须陀公子应该过段时间就会离开！”
“那你还担心什么？船上时候元宝刺史对你应该还是挺看重的呀！”冯夫人松了口气。
“河间郡王子嗣颇为繁盛！”冯盛道：“接下来还会有不少公子来交州！”
“什么意思？”
“就是说二位公子的弟弟会有不少来交州！他们接下来就会留在交州，或者南海诸地！”冯盛低声道：“上次酒宴时候听二位公子的意思，无论是须陀公子南下打通海路，还是元宝公子出任交州刺史，都是为了诸公子南下就藩做准备！”
“诸公子就藩？”冯夫人吓了一跳：“竟然有这等事？你怎么以前都没有提过！”
“我也是最近两天才想明白，怎么提？”冯盛苦笑道。
“竟然有这等事？”冯夫人急道：“那我们是不是来错了？现在回广州还来得及吗？”
“来错倒是不至于！”冯盛摆了摆手：“河间郡王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来，其实对我们来说也不是坏事。说白了，他要是真的能把诸公子分封南海成功了，我们冯家跟着也能吃到不少好处！总比留在广州当个绿袍官强多了！”
“这倒是！”冯夫人点了点头：“广州那边怎么样也弄不到这么多田庄来，那你刚刚担心什么？”
“人越多，麻烦事就越多！”冯盛道：“这次来的可都是河间郡王的儿子，这么多公子怎么安置，其间的关系怎么处理，一不小心就会搞出大麻烦来，我们做下属的，吃了挂落岂不是很惨！”
“那就先静观其变吧！”冯夫人点了点头，她有些心疼的抚摸了一下丈夫的脸颊：“既然是这样，家里的事情你就都别管了，都交给我吧！你多去衙门里呆着，至少消息也灵通些！”
“也好！”冯盛点了点头：“我记得你家还有两个堂兄弟吧！若是在广州没什么安排，就写封信去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来交州，这么大的家业，多个人帮你把手也好！”
冯夫人听丈夫这么说，心知是为了替自家安置亲戚，心中感动，点了点头：“那好，我明日便写信去！”
次日一大早，冯盛便来到衙门，刚进门便碰到王勃，赶忙躬身行礼道：“王书记，早！”
“冯记室，早！”王勃躬身还礼：“怎么这么快就来了？我记得你这次把家室宗族都带来了，这么快就都安置好了？”
“已经差不多了，剩下的事情拙荆也能料理了！”
“哦？”王勃眼睛一亮：“嫂夫人倒是干练的很！冯记室是个有福之人呀！”
“见笑了！”冯盛打了个哈哈，正准备往里面走，却听到王勃说：“冯记室若是没事的话，便随我一同去刺史那儿吧！”
“怎么了？”
“从沧州来的诸位公子前两日已经到了交州，算来今日便要到交趾城了，二位公子都要去城外迎接自家兄弟！”
“这么快！”冯盛吃了一惊，赶忙道：“好，那就一同去！”
两人来到堂前，整理了一下衣衫，上得堂来。须陀和元宝都已经在堂上，正说着闲话。须陀看到冯盛上来，笑道：“冯记室倒是消息灵通，也知道有客人来了！”
“在下并不知道！”冯盛道：“只是家中事处置的差不多了，便来衙门看看，正好碰到王书记，从他口中才得知诸公子抵达的事情！”
“如此甚好！”元宝笑道：“家事安排好了，就可以专心公事了，等我那些弟弟们到了，就有得你忙得了！”
“属下遵命！”冯盛应了一声：“不知有那些事务，还请刺史先示下，我也好有个准备！”
“兵营房屋什么都是现成的，倒也不用太费心！”元宝笑道：“最要紧的是勘探河道，兴建码头、造船厂什么的！”
“啊！”冯盛本以为元宝是要大兴土木修建府邸宫室，毕竟来的都是河间郡王的儿子，理论上讲和须陀元宝两人都是平级的，冯盛都打算把交趾城中的富户赶一些出去，腾出房屋来临时安置这些公子们。却没想到元宝要做这件事情。
“按说交趾城是临河的，应该不虞行船！”元宝道：“但是海船吃水深，若要逆流而上直航交趾城，容易撞上礁石沙洲，那便麻烦了，所以要先勘察一条航道。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冯记室！”
“属下记住了！”冯盛赶忙应道，心中暗想这二位公子虽然都是中原人，但是对海船却看重的很，难怪能从海上直捣林邑国都城。
“再就是学校！”元宝道：“在城中寻一处敞亮房子，作为学校之用！”
“公子是打算要兴文教，淳风俗吗？”冯盛笑道：“这个倒是简单，城中文庙后有大片屋舍，都是现成的，只需翻新打扫一番便成了！”
“你搞错了！”须陀笑道：“元宝他建学校是为了培养航海、术数、各种工匠的，不过文庙后有这么多屋舍空着倒是方便！”
“培养航海、术数、各种工匠？”冯盛吃了一惊，他惊讶的看了元宝一眼，自古以来学这些还要官府专门修学校教？
“这方面的老师我已经从沧州带来了！”元宝道：“就选在你说的地方，先清理干净一批房屋当做他们的住所，要干净敞亮。人员名单待会我会派人给你，住宿标准上面也有，你就依照上面的来！”
“等到房舍都清理干净了，你就发一封文书，张贴在刺史府外！”元宝道：“交趾城中之父母，除非是家中自有产业的，都必须让儿子学会一门手艺，若是不会的，便送到官学来，否则便罚钱一贯，布一匹！”
“啊？”冯盛愣住了：“敢问刺史，您说的手艺指的是？”
“就是能谋生养活自己的手段，比如木匠、石匠、铁匠、磨豆腐、酿酒，裁衣，什么都可以，只要是能养活自己的技能，都可以！”
“这，这不是百姓的家事吗？”冯盛问道。

第922章 兄弟们
“以前也许是，可现在却不是了！”元宝笑道：“你不知道，我治理沧州是有一条秘诀，那就是不养闲人！”
“不养闲人？”冯盛愣住了，他想了想之后问道：“自古以来不都是百姓养官府吗？何时官府养百姓了？”
“所以我说不一样吧！”元宝笑道：“须陀，我懒得和他说，你说与他听听！”
须陀无奈的摇了摇头，对冯盛道：“冯记室，元宝说的是交趾城中，可不包括城外。城外之人是农户，自然是自耕自食，只要会种地，没啥技能也无所谓。但城中可是没有大片农田的，若是又没有一门手艺，岂不是游浪坐食之民？再说接下来一旦港口修成，交趾不但是交州刺史的治所，还会是向整个南海开拓的起始点：兵工厂、造船厂、锯木、捕鱼等等各色产业都要人手，而且要有一技之长的人手。怎么会让交趾城中有那么多游浪坐食之民？”
“那城中的富家子弟呢？”冯盛问道：“据我所知，交趾城里可是有不少依靠城外农庄生活的富家子弟，他们可未必会一门手艺呀！”
“贸易，文书、会计、绘图也算是手艺呀！”须陀笑道：“富家子弟多半会读会写吧？也有适合他们的事情做，如果真的什么都不做，只是坐食也无所谓，反正过不了几年他们也就不再是富家了！”
冯盛虽然不太明白须陀的意思，不过心头不禁一颤，一旁的元宝看出了冯盛的心思，笑道：“怎么？你以为我们会强抢他们的家业？想多了，我们又不是强盗，怎么会做这么没品的事情，只不过别人将来日行百里，你日行不过五六里，自然便落在后面了！”
冯盛听元宝这么说，还是不解。须陀知道有些事情只凭嘴说，怎么都是不明白的。元宝方才说的，其实就是工商业对农业的产业优势的问题，农业的生产效率是有上限的，以当时的技术条件一亩地最多不过产稻谷四五百斤，交州气候特殊，一年可收三季，全加起来也就一千四五百斤。但手工业就不同了，采用更先进的技术，更好的生产工具，更出色的管理组织方式，手工业者的劳动生产率翻个几倍甚至几十倍都是可能的，而限制古代农业社会的手工业生产上限的其实是市场容量。一个村里的铁匠一天可以打一副铁犁，但他本村以及周边农村一共也才几百户人，那这铁匠一年打两三副铁犁最多了，多余的时间这铁匠也就修补修补农具，换换马蹄铁什么的便拉倒，而不会琢磨怎么改进打铁犁的技术，而是去自家地里打理庄稼。
过去的交趾城不过是当时安南北部地区的行政军事中心，承担安置行政官吏、军队，以及存放从各县征收来的赋税，简单的来说就是政府、兵营和粮仓。而在王文佐的计划里，交趾城将成为向整个东南亚地区商业殖民扩张的跳板，与过往华夏国家军事扩张区别的是：这次扩张的现金流必须为正。两者的区别是，交趾城在是军事行动后方基地的同时，同时还是手工业中心，商业中心、交通枢纽。只有这样，才能把军事行动方面投入的大量金钱从其他渠道收回来，而这实际上就大大的提高了当地对各种手工业品的需求。
显然，在这种模式下，交趾将会产生一个规模非常大的手工业集群，而这个集群也将会诞生大批工厂主、管理人员、技术工人、金融业者。交趾城地方政府当然会人为的压低手工业者的成本（比如官府将交趾城以及周边地区的土地强制收购为公有，然后以低价租给手工业主，或者对土地所有者征收重税，用来补贴手工业，修建道路港口、通过大量进口来压低城市居民的粮食价格等），以避免土地所有者通过垄断土地分食手工业商业的利润。在这种情况下，新兴城市阶级在经济上压倒原有的地主阶级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大部分中小地主阶级会不得不放弃自己的土地，进入城市成为小业主、官吏、知识分子或者武士军官。这一套实际上在沧州是已经完成或者正在进行的，元宝作为直接的推动者，自然是熟极而流。
“时间差不多了！”王勃笑道。
“是呀！”须陀笑道：“聊着聊着竟然忘了，大伙儿一起出城吧！”
“是呀！”元宝笑道：“当初送我离开沧州的时候不少人还流了眼泪，觉得这一别少说也得三五年，却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只不过换了个地方！”
交趾城外，望亭。
身后传来一声马嘶，是来自路旁某个军官的坐骑，须陀还听到身后某个当地官吏的低声私语，凭心而论，若是自己易地而处，也会对一下子冒出这么多“公子”而觉得惴惴不安。
太快了，实在是太快了！这就是须陀对父亲这两年来行动的感觉。虽然是他写信向父亲建议派弟弟们来交趾，但却没想到会这么快。在他的预料中，弟弟们明年秋天能到就不错了，毕竟调配人马，准备船只、适应气候都需要时间。而父亲的行动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这是在把这些孩子们赶出家门，好给阿盛空出位置来。
是不是父亲的身体已经不成了？所以才把我们赶出去？须陀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本能的将其赶出自己的脑海，但这可怕的想法就好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他开始回忆自己最后一次看到父亲的样子，想要从中寻找出一点点蛛丝马迹来。
“他们来了！”元宝兴致勃勃的说道。
旗帜逐渐从远处残破的村落后出现，伴随着阵阵尘埃，那儿一路过来，直到河边，惟有焦黑的树桩和残破的房屋，这是不久前的平叛战争留下的痕迹。好多旗帜啊！难道父亲派了一只大军前来？须陀心中暗想，马儿扬腿掀起漫天灰烬，让须陀不禁想起当年铁马踏破乞四比羽叛军阵列的景象。看来，那些弟弟们把家底都搬来了。他试着想象这代表什么意义，越想越觉得不安。
“你瞧有谁来了？”元宝歪过头询问须陀。
须陀眯起眼睛仔细观察：“老九、老七、老十五，不……应该是老十七！”
“算了，太为难你了！”元宝笑着摇了摇头：“这些兔崽子怎么在旗帜上搞出这么多花样来，弄得咱们都认不出来了，待会我非得狠狠地踹他们屁股几下！算了，我不想在这里等着了，咱们迎上去，好不好？”他向须陀询问道。
须陀没有说话，他踢了两下马腹，元宝与其并马而行，王勃和冯盛紧随其后，来人发现他们的行动之后后，也放马奔驰，旗帜在风中招展。装饰华丽的马鞍上挂着他们的角弓、箭囊、燧发马枪、狭长弯曲的佩刀。
为王文佐生下孩子的女人们来源复杂，有倭人、朝鲜半岛三国之人、东北乃至外东北的诸多族群，甚至还有几个来自琉球岛的深肤色女子，她们生下的孩子们也继承了母亲的容貌特征。自少年时便开始的艰苦军旅野外生活也给他们带来了粗犷坚韧的面容。
由于天气的缘故，他们几乎都穿着葛麻材质的单衣，皮带束腰，头戴乌纱幞头，胯下的骏马有的枣红、有的黄色，还有的洁白如雪，这些马颈长而形美；背腰短，肋拱圆，臀部浑圆有力；四肢细长，肢势端正，肌腱发达。这些马是王文佐下辖官马场最新繁育的结果，包含有阿拉伯马的血统，拥有超强的耐力，迅捷的速度和勇气，只有权利金字塔顶端的少数人才能买到。
“看到没有！”元宝抱怨道：“咱们呕心沥血才弄到的种马，自己还没骑上，这些兔崽子们就先骑上了，真是不公平！”
“都是自家兄弟嘛！”须陀笑了起来：“再说了，你这地方就算有好马恐怕也养不好，天气太热也太潮湿了，还是坐船吧！”
说话间，最前面的骑手已经冲到近前，他的坐骑是一匹黑色骏马，鬃毛和尾巴却是火红色，骑手身材修长、匀称而又优雅，他骑在马背上就好像生下来就在上面一样。胸口绣着一头海东青，正在展翅翱翔。
大半年不见，他变得更加凶猛了！须陀心中暗想，口中却道：“欢迎，朱蒙，你又长高了！”
“我倒是不希望自己再长高了！不然坐骑就更难找了！”骑手翻身下马，他即使双脚站在地上，也只比须陀矮一个头多点，他向须陀和元宝躬了躬身体：“二位兄长安好！”
“那就把这匹马送给我吧！”元宝笑嘻嘻的答道：“你可以骑别的东西，比如说大象，在交州大象比马有用多了！”
朱蒙瞥了元宝一眼，眼睛里闪过一道寒光：“不，这匹马是我的，再说了，除了我，谁也别想骑到它的背上！”
“是吗？”元宝笑了起来：“朱蒙，你还是这么傲气，算了，留着你的马吧！在这里，你得学会坐船！”
须陀挠了挠脑门，偏过头去，朱蒙虽然比他和元宝都小几岁，但自小就身材高大，他的母亲是一个高句丽贵族女子，可能是王文佐的儿子里面除了彦良和王启盛母系血统最高贵的。所以自小就桀骜不驯，在岛上就没少和须陀元宝兄弟动过手，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可以说是冤家路窄。
这时其他的几个兄弟们也到了，他们翻身下马，站在朱蒙身后，隐然间倒像是以他为首领一般。元宝皱了皱眉头，冷哼了一声：“怎的，你们几个来交州是来和我作对的？”
朱蒙笑了起来，他那张略有点严峻的长脸顿时变得亲切起来：“那怎么会！临走之前父亲就已经说过了，我们来交州就是听候元宝兄长号令的，是不是呀？”他回过头向众人问道。
“不错！”
“正是！”
“有父亲的军令在，我等怎么敢不从！”
须陀咽了口唾沫，自己和眼前这些人少说也在一起生活了十一二年，都是知根知底。这些家伙虽然嘴巴上说得好听，但实际上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他早就一清二楚。他咳嗽了一声，上前打圆场道：“好了好了，你们这一路风尘仆仆、长途旅行，想必此时早就想休息了吧？还是即时入城！”
“多谢须陀哥的安排！”朱蒙看了须陀一眼，点了点头。
“那就出发吧！”须陀翻身上马，对一旁的大艾顿点了点头，于是带来的骑兵们行动起来，在前面开道引导，前往前面的交趾城。
“朱蒙这小子来了，还有其他九个兔崽子！”元宝靠近了须陀，压低声音道：“你这可是给我出难题了！”
“这也不能怪我吧！”须陀苦笑道：“再说了，父亲已经让你做了交州刺史，主客之势已经定了，你怕什么！”
“若是别人还好说，这可是朱蒙，你忘记当初在岛上这小子有多讨厌吗？”元宝低声道：“还有，你看看后头，人家可不是孤身来的，这些可都是强龙！”
元宝回头看了看，在朱蒙等人的后面，是络绎不绝的纵队，少说也有千余人，看样子都是精良的武士，他回过头苦笑道：“怎么说他们也都是咱们父亲的子嗣，来这里带些部曲也是情理中事呀！”
“你少给我装傻！”元宝怒道：“首先咱俩是同母兄弟，其次，这些家伙都是你弄来的，你别想置身事外！”
“哎！”须陀无奈的叹了口气：“好吧，你说吧，你要我怎么干？”
“帮我压制住这些兔崽子！”元宝道：“我和他们一样，都是刚刚到交州的，而你不一样，林邑人也好，交州叛军也罢，都是你平定的，有军功在手，你说话他们就不能不听你的！”

第923章 拉拢
“这……”须陀露出一丝苦笑：“好吧，不过你也知道我当初来交州是为了开拓海路的，现在海路已经打通了，父亲若是招我回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元宝冷笑道：“交州距离范阳上万里路，你若不想走父亲还能强逼你？再说了，你不帮我帮谁？”
“好，帮你，帮你！”须陀无奈的摇了摇头：“其实我觉得朱蒙这小子也就是傲气了点，本事还是有的，他来这里用得好，会是你的一个好帮手！”
“问题是他恐怕不会愿意当我的帮手！”元宝指了指身后的行列：“你看看，这像是当帮手的样子吗？”
须陀回过头，身后的行列兵强马壮，兵甲铿锵，也许元宝这次说的没错。
“二位兄长！”朱蒙策马赶上元宝和须陀，与两人并马而行，他指了指道路两旁的被烧焦的村落和树木：“看上去你们和叛军打的很激烈呀！”
须陀皱了皱眉头，他不喜欢朱蒙轻佻的语气，不过元宝替他开口了：“这些是须陀到交州前留下的痕迹，他来了之后，叛乱很快就平定了！”
“是吗？”朱蒙笑道：“我看到你从交州送来的战利品了，蔚为壮观，尤其是象牙，把范阳市场上的象牙价格打的一塌糊涂，兄弟们都很羡慕！”
“攻破林邑国都城是贺拔云指挥的，我当时在交趾城，你应该羡慕他！”须陀冷淡的答道。
“贺拔云？”朱蒙笑了起来：“那下次须陀哥就让我去吧！我肯定比他做的要好！”
“那你应该找元宝！”须陀道：“依照父亲的安排，交州这边的主将是他，我只不过是打通沧州到这里的航道，形势危急之下暂代的，待到交州这边情况稳定下来，我就会离开！”
“原来是这样！”朱蒙笑着对元宝拱了拱手：“那就有劳元宝哥了！”
元宝冷哼了一声，他讨厌这种嘲讽的语气，但他也明白不可被对方激怒：“你们这次带了多少人马来？”
“父亲给我赏赐了一条船，还有十万银币置装费！”朱蒙笑道：“船嘛就和须陀哥的那条“长尾鲸”号差不多，那十万银币我都用来购买枪械、火药、铅弹别的什么的，用来武装我家的部曲兵士！我母家也出了些，算起来有三条船，兵士两百余人，战马四十匹！”
“父亲给你们每人都是这么多？”
当得到朱蒙确定的答复后，元宝悻悻然道：“他倒是大方的很！”
“其实也还好！”朱蒙苦笑道：“我们来的时候，造船厂可以建造长尾鲸号这种多层纵帆船的船台已经有十二个了，建造的速度大为增加。至于那十万银币，左手给了我们，右手便进了兵工厂，一分都没有留下，还有给水手们发饷，算起来还要贴进去不少，我们也就是个过路财神！你什么时候见过父亲大人他做过赔本生意？”
“这倒是！”朱蒙的抱怨让元宝觉得舒服了点，他重新上下打量了下对方：“这么说来，你们现在兜里没钱？”
“不错！”朱蒙拍了拍自己的腰间：“我们离开前把手头的钱花的一干二净，若非他老人家禁止我们举债，我还会把能借到的也花光！”
“看来你们对这次交州之旅还真是期望甚深呀！”元宝叹了口气。
“不错！”朱蒙笑道：“我们离家万里，总不能是为了瘴气、烈日和酷暑吧？”
前方一里外，阳光洒在河水上，也洒在交趾城的城墙、佛寺和官衙上，元宝回过头，看了看自己身后官道上的人马。“听你的口气，倒像是麾下有数万之众！”他叹了口气：“但我随便数了数，全起来也不会超过一千五百人。你瞧瞧那边，看见了什么？”
“一堵墙罢了！”朱蒙不屑的摇了摇头：“有什么了不起的，人建造的便会被人攻破，更不要说我们有火器！”
元宝抬起头，重新打量朱蒙的脸，他惊讶的发现对方竟然已经比自己还高了，那张熟悉的脸上也脱去了原本的稚气，显露出刚强和倨傲，就好像潮水退去的礁石。
“希望你干的像你说的一样好！”元宝沉声道：“不过要掌舵就得先划桨，在军队中，发号施令之前你必须首先服从比你职位高的人！比如说我，还有须陀！”
“那是自然！”朱蒙微笑着向元宝低下头。
在简短的欢迎宴会之后，冯盛就明白这些公子们有多难缠。元宝把安置这些特殊客人的工作交给了他，交趾城里有的是空着的房屋，但王文佐的儿子们都不是孤身一人前来，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部曲侍从、马匹、武器以及大批的辎重。更要紧的是，给每个人安置的住所都必须配得上他们的“身份”，否则很容易被认为是一种挑衅和侮辱。冯盛被这项棘手的工作弄得焦头烂额，最后还是须陀挽救了他。
“不用给他们太大的宅院！”
“可，可是他们有那么多侍从和行李！房子不大怎么安置？”冯盛小心的问道。
“在城外找几个空村子或者环境不错的空地就好了！”须陀道：“朱蒙他们身边不是侍从，而是军队，军队就应该呆在城外，至于他们自己，给他们在城里弄个够五六个人住的地方就可以了！”
“这样会不会激怒他们？看起来这些可都是些贵公子！”
“这个你不用担心，他们和我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须陀笑道：“我们从小就习惯行军野营了，他们没那么娇生惯养的！”
冯盛没奈何，依照须陀说的去安排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即便是看起来最高傲的朱蒙，在住宿用度上也很好说话，他惟一的要求就是在城外给他一片合适的牧地，以供放养他的马匹。
在刺史府花园的柠檬树下，元宝和须陀兄弟二人正在一起用早餐，花园里原本有一座凉亭，被几个月前的一次台风刮去了半边，被元宝下令拆除。这里可能是整个交趾城位置最高的地方，在这里他们可以轻松的俯瞰整座城市：狭窄弯曲的小巷和宽阔的大街、高耸的佛塔和寺庙、茅屋和富人的花园宫殿，以及城墙外的农田、河流、果园，都一览无余。坐在这里，会让人有种特殊的感觉——自己是神，居于众人之上。
“刺史！”
“是王掌书呀！过来！”元宝向王勃招了招手：“有什么事情吗？”
“是清点城中户口的事情！”王勃手中捧着两本厚厚的书册。
“哦哦！我想起来了！”元宝拍了一下脑门：“拿过来给我看看！”
王勃应了一声，将手中的书册送了过来，元宝擦了擦嘴，接过书册开始细看起来。半响之后，元宝吐出一口长气，将书册重新合上，递给须陀：“看看？”
“我就不看了！”须陀将书册推了回去：“你打算清点城内的户口？”
“不错，接下来交趾城内有不少工程，不清点好户口，无论是征税还是劳役都没法做！”元宝笑道：“说实话，我都想把城墙拆掉了！”
“拆掉城墙？为什么？”须陀问道。
“交通方便！接下来这里会有很多工坊和市场，每天都会有许多马车人员奔走，就几座城门，估计会堵死！沧州朝码头的城墙被我拆了很长一段！”
“那怎么一样，交州这边四周可多得是盗贼蛮夷，你把城墙拆了敌人打过来怎么办？”
“是呀！”元宝叹了口气：“所以我想等这季稻子收完后，就把周边郡县清理一下！”
“你想让朱蒙他们去？”须陀问道。
“嗯，正好让他们做点正经事，省的整天闲得发慌！”
“也行，反正交州刺史是你！”须陀拿起一枚鸡蛋，轻轻将其敲破，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
“你小子就一点忙也不肯帮！”元宝恨恨的低声骂道，他无奈的摇了摇头，将书册交给旁边的王勃：“就这样吧，两天后开始城中清理户口房屋！”
屋内烟气腾腾，夜叉正拉着胡琴，镇恶在旁边唱着《木兰辞》，药师和常念正在握槊，当药师投出一个好点数时，引起围观者的一阵惊呼声。朱蒙拿着酒杯，笑吟吟的看着屋内乱哄哄的样子。
贺拔云推开房门，走了进来，他目光扫过屋内，似乎是在找谁。朱蒙的嘴边露出一丝微笑，他站起身来，伸出右手：“阿云，我在这里！”
贺拔云应声走了过来，抓住朱蒙的手臂，两人相互打量，朱蒙笑了起来：“阿云，我在沧州就听说了，只能说干的漂亮！”
“运气站在我们这边！”贺拔云笑道：“一路顺风，而且我还找到了一个很熟悉林邑人都城情况的家伙，是他提供了进城的秘密通道！”
“运气只会站在勇敢者一边！”朱蒙笑着拿起一只空杯子，塞在贺拔云手中，然后给他倒满：“来，我们有多久没在一起喝酒了！”
“是呀！”贺拔云感叹了一声，喝了一大口酒：“朱蒙，你来交州是对的，这里才有你们的未来！”
“是吗？”朱蒙笑了起来：“至少已经赚了一条好船，十万银币！”
“在这里你能得到更多！”贺拔云低声道：“那些你在范阳永远也不可能得到的东西，比如一顶王冠！”
“也许吧！”朱蒙笑了笑：“即便是河间郡王的儿子，有些事情也不是那么容易！”
“没办法！”贺拔云笑道：“总比我容易多了，不是吗？”
朱蒙笑了起来，片刻后他的笑容从脸上消失了：“说真的，我需要你的帮助！”
“帮助什么？”
“我打算进行一次远征！你懂我的意思吗？”朱蒙伸出手在周围划了一圈：“你看，这里什么都有，我们有武器、有船、有火药、有最勇猛的战士，有钱，但我们缺乏经验，而你有，有了你的帮助，我们就能给自己挣下一顶王冠！”
“远征？现在还太早吧？”贺拔云皱起了眉头：“为什么不等一等呢？”
“等？等到什么时候？”朱蒙笑道。
“等到元宝同意的时候呀，毕竟他才是交州刺史！他在这方面的经验比你丰富多了！”
“从元宝那儿我可得不到王冠！”朱蒙道：“他只会为自己考虑，真的，在几个兄长里，他可能是最自私的一个，如果担任交州刺史的是须陀哥，我可以等一等，但是元宝，呵呵！”他笑了两声，态度已经十分明显了。
贺拔云无奈的叹了口气：“朱蒙，我真的不想被扯进你们兄弟之间的事情里，毕竟我还是个外人！”
“这不是外人内人的事情！”朱蒙笑道：“你难道不想给自己也弄顶王冠吗？从元宝那儿你什么都拿不到，真的，看看须陀哥就知道了，他替元宝把所有的麻烦都解决了，可是元宝是怎么感谢他的？那可是他的一奶同胞！”
贺拔云动摇了，“阿云。”朱蒙将一只手搭到他肩膀上，“跟我一起走走，要是你愿意的话。”
屋外起风了。云层掠过月亮苍白的脸，犹如战舰，竞相奋力冲刺，相互撞击，溅起满天的散云。星星稀少而黯淡。贺拔云听见风掠过屋顶的声音，吱吱嘎嘎，有野猫在风中呜咽，就好像小孩的啼哭声。
他们沿花园边缘行走，那儿一片漆黑，没有其他人。“告诉我实情，阿云，”朱蒙问道，“攻下林邑国的都城，你得到了多少？”
“很多！”贺拔云小心的答道：“你知道，须陀哥是个慷慨的人！”
“没错，但他不是交州刺史，不是这里能做主的人！”朱蒙道：“如果是我的话，你可以得到更多，比如林邑国的王冠！”
“别说笑了！”贺拔云笑了起来：“我们当时的力量很有限，那只是一次突袭，想要占领下来都很难，更不要说称王了！”

第924章 等夷
“那现在呢？”朱蒙笑道：“有了我们，力量还不够吗？”
贺拔云回过头，小心的打量了下朱蒙，低声道：“你想干什么？”
“把你的事情再来一次！”朱蒙笑道：“父亲让我们来这里不也是为了这个吗？”
“朱蒙！”贺拔云耐心的解释道：“我当初袭击林邑国都是因为他们暗中插手交州的叛乱，这是一种惩罚。可如果现在再进攻的话，用什么理由呢？没有理由就发起进攻的话，恐怕会引起意料之外的事情吧？”
“意料之外的事情，你的意思是？”朱蒙问道。
“其他国家会联合起来，对付我们！”贺拔云道：“这对我们是很不利的！”
“就因为这个？”朱蒙笑了起来：“这你就怕了？草越密，割起来就越省力！”
“我不是怕了！”贺拔云脸上现出了几分怒气：“这只是一个将军应有的本份：要攻打分散孤立的敌人，而不要逼迫敌人结为同盟，这些你总应该学过吧？”
“好吧，是我说错了！”朱蒙笑了笑：“你的意思是，必须要有一个理由才可以，对不？”
“我的意思是，你们必须听从元宝的号令，毕竟他才是交州刺史！当初大王也是让他担任向南拓展的首领！”贺拔云道：“朱蒙，我的父亲犯下了不赦之罪，我本来应该被处死，至少也会被流放的，可大王却把女儿嫁给我，待我和其他功臣子弟一样，这是粉身碎骨也报答不了的恩情，你们兄弟们之间内部的争执我不想管，也不想被牵扯进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朱蒙陷入了沉默，几分钟后他低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很高兴你和我说这些！”
“嗯！”贺拔云点了点头：“朱蒙，我很愿意为你做点什么，但不能破坏大王的部署，就是这样！”说到这里，他伸出手，拍了拍朱蒙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中午，元宝便下令召集了自己所有的兄弟们，他用简短的发布了命令，让他们各自进驻州县，为接下来的清查田亩丁口做准备。
“我希望你们把这理解为一次军事检阅！”元宝沉声道：“检阅者就是交州当地人和邻国的探子，他们将会评价我们在交州的力量，然后根据这个来决定接下来自己的行动，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吧！”
“元宝你是想显示我们的武力，免得有人对抗接下来的清查田亩丁口？”朱蒙问道。
“不错！”元宝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还有，你我虽然是兄弟，在商议公事的时候，你应该称呼我的官职，或者郎君，而非直呼名字！明白吗？”
屋内的气氛顿时冷下来了，有人站起身来，想要发作，却被朱蒙伸手拦住了：“刺史郎君说的是，朱蒙记住了！”
“这样就好！”元宝笑了笑：“你们都各自回去准备一下吧！”
“元宝，你这又是何必呢？”众人刚刚离开，须陀便苦笑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私底下找个机会提一下就是了，朱蒙也不是不晓事的人！”
“我就是要当着他那帮兄弟的面打消一下那厮的气焰！”元宝冷笑道：“兄弟又如何，这可是官家之地，就要有个上下之分！”
“那我呢？也要有个上下之分？”须陀反问道。
“须陀你自然不一样！”元宝笑道，他搂住须陀的肩膀亲热的说道：“往公里说，你和我一样，都是父亲分置一方的首领，用古时候的话说，就是方伯。往私里说，咱俩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你又帮我平定了交州之乱。那些小兔崽子怎么有资格和你比？娘胎出来没几天，胎毛都没褪齐，就在我们面前人五人六的。咱俩跟着爹爹在海东打高句丽余党、靺鞨人的时候，他们还在岛上吃奶呢！”
“你这话说的也太过了，什么吃奶，胎毛的！”须陀笑道：“朱蒙也就小我们四岁吧？他资格是比咱两差些，但也没你说的那么寒碜。大家都是这边拓边的，你又何必把关系搞得这么僵呢？”
“这是行军打仗，又不是排坐坐吃果果！”元宝冷笑道：“关系好不好不要紧，要紧的是给我老老实实的听命行事。不给这帮兔崽子一个下马威，他们就不知道谁才是这里做主的！这才是要命！”
“好吧！”须陀心知元宝说的也有道理，行军打仗先拿人脑袋立威也是常有的事，元宝这样只是教训几句已经是很不错了：“希望朱蒙他也明白你的意思吧！”
走出门，朱蒙便径直向马厩走去，一言不发。
“朱蒙，元宝这厮刚刚也太过分了！”夜叉抢上前道：“明明大家都是父亲的儿子，他不过长我们几岁，他就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样子！”
“是呀！”常念接口道：“他来交州寸功未立，就这幅样子，要是立下什么功绩，还不把脚翘到天上去？”
“对，他在别人面前摆谱我不管，在我们兄弟们面前摆，我可不干！”夜叉猛的挥舞了一下右臂，面上满是坚定之色。
“你们刚刚在他面前为何不说？现在却站出来了？”朱蒙终于开口了，众人顿时默然，还没等有人回答，他便道：“隔墙有耳，有事回住处说！”
一行人去马厩上了马，回到住处，上得堂来，朱蒙令心腹守在堂下，又令闲杂人等退下，只留下自家兄弟。
“有什么话，现在都可以说了！”朱蒙冷声道。
众人交换眼色，却无人说话，朱蒙冷笑一声：“刚刚在人家地头上个个都急着说，现在怎得都不开口了？”
“朱蒙！”药师开口道：“我刚刚想了想，元宝他让我们各自去下面州县，会不会有分而治之的意思！”
“分而治之？药师你的意思是？”朱蒙问道。
“咱们兄弟一共九人各有部属，虽然名义上要听从元宝，但加起来的力量其实并不比他小多少！他就算向对付我们，也有不少顾忌，不能任意行事。可若是我们依照他说的各自去下面州县，那就分散开来了，力分则弱，那时他无论对谁下手，我们都奈何他不得！”
“不错，正是如此，还是药师聪明，一下就识破了元宝的诡计！”
“对，大伙儿抱成团，元宝就奈何不得，所以他才找了个借口，要把我们分开！”
“元宝那厮好生歹毒，竟然想出这等诡计来陷害我们！”
朱蒙伸出右手，压下众人的激愤：“药师，且不说你说的是真是假，元宝说的度田料民之事的确是要紧的，这个官司打到父亲面前，我们也赢不了！他身为刺史之位，我们也不得不听命与他，你说说看有什么对策吧！”
“这……”药师犹豫了一下：“那只能各自小心，不要授人与柄，多加联络，各自照应了！”
“嗯！”朱蒙点了点头：“你们几个还有别的办法吗？”
“照我看，朱蒙你应该去拜访一下须陀！”常念道。
“须陀？拜访他作甚？”夜叉问道：“他和元宝是一母同胞，还不是穿一条裤子的？”
“须陀与元宝一母同胞不假，但行事却有些不一样！”常念道：“再说了，依照父亲的安排，须陀管的是新世界，元宝管的是南海诸地，各不相同。须陀留在交州不走，本就不是寻常，朱蒙你若去见他，必有收获！”
“嗯！”朱蒙点了点头：“常念你说得有理，我晚上便走一趟！”说到这里，他站起身来对众人道：“你们各自回去准备，这个时候莫要授人与柄，惹来麻烦！”
朱蒙送走了众人，稍加收拾，待天黑之后便带了两个随从，打了灯笼来到须陀住处，令随从敲门求见。开门者看到朱蒙大吃一惊，赶忙躬身道：“原来是公子，还请稍候片刻，待小人通传一声！”
“无妨！”朱蒙倒是和气的很：“我在这里等候便是！”
不过片刻功夫，朱蒙便看到须陀急匆匆走来，赶忙站起身来，敛衽下拜道：“贸然来访，还请兄长见谅！”
“你这是作甚！”须陀赶忙将朱蒙扶起：“自家兄弟前来走动，何须多礼！”旋即对守门人道：“今后诸位公子前来，都无需通传，径直进来便是！”
朱蒙笑吟吟的看着须陀教训自家守门人，却不说话，须陀吩咐完了，便与他并肩来到自家书房，分宾主坐下，一边让人烧水，一边笑道：“我这里只有些散茶，也不知道你喝不喝的惯！”
“无妨！我这人也分不清楚好茶坏茶，只是胡乱喝些！”朱蒙笑道：“其实小弟今日来，却是为了一桩事！”
“哦，什么事？”
“敢问一句，兄长还要在交州待多长时间？”
“我要待多长时间？你为何问这个？”
“今日在堂上元宝他说的话你也都听到了！”朱蒙道：“方才回去路上，便有兄弟担心他让我们各自去州县是为了把我们分开，然后想办法治罪。大家都很担心，兄长你为人宽厚，所以大家都想着您能够庇护，却又害怕您离开之后被元宝所害！”
“这个从何说起！”须陀笑道：“元宝怎么会对你们做这等事？且不说他是你们的兄长，再说父亲也绝不会允许他这么做的！”
“父亲在范阳，距离这里有万里之遥，对这里的情况也不知道，还不是只能凭元宝一张嘴说？就算父亲将来责罚他，被害之人也不可能活过来！又有何用？”
听到朱蒙这般说，须陀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半响之后方才苦笑道：“你为何把元宝视同仇人一般？你们原本是兄弟，将来还要一同开拓南海的呀！”
“我等皆为河间郡王之子，又无嫡庶之分，元宝只不过早生我数年，与我等位属等夷，他却要压在我等头顶上，岂有此理？《三国志》中汉昭烈帝曾言：惟贤惟德，能服于人。须陀你平定交州之乱，攻破林邑国都，此乃贤；平日里谦让，关爱兄弟，此乃有德。若你为交州刺史，我等皆愿听命于你！”说到这里，朱蒙起身便要下拜。须陀赶忙伸手扶住，苦笑道：“朱蒙你胡说什么，这交州刺史之位起事想当就当的？当初父亲让元宝他来当交州刺史，我开拓新大陆，各有职份，若是如你说的，那就是抗命！”
“我们可以联名上书父亲，让你代替元宝为交州刺史！”
“住口！”须陀怒喝道，脸上头一次现出阴冷之色来：“父命尤天，天命岂可抗乎？你若真敢这么做，用不着元宝动手，我就先将你们这些逆命之人尽数擒拿，然后押送范阳，听候父亲治罪！”
朱蒙头一次从这个兄长身上感觉到那种可怖的气息，他深吸了口气，想要解释什么，却被须陀挥手打断：“朱蒙，我知道你们这些兄弟与元宝有些嫌隙，这个并不奇怪。都是年轻人，又有彦良、护良这样的兄长做榜样，想要创立一番基业的心思热切些，相互有些冲突，也可以理解。但你要知道，我们是一棵树上的叶子，都源自一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们之间的冲突也好，竞争也罢，都不许超过损害整体利益的地步，否则的话！”说到这里，须陀反手拔刀，将几案一角斩落：“我须陀唯有此刀！朱蒙你听明白了吗？”
“我明白！”过了半响，朱蒙才低声答道，他向须陀躬身拜了拜，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听到身后须陀的声音。
“你也不用太担心，元宝他不会做出那等事来，万事有我呢！”
两天后，朱蒙等人依照元宝的命令，带着各自的人马去约定的州县去了。站在城楼上，元宝看着一行行从身下城门鱼贯而出的行列，冷笑了两声：“总算是把这些难缠的家伙都赶出去了，可以腾出手脚大干一番了！”

第925章 雷霆的秘密
“你也不必话说的这么难听吧！”须陀苦笑道：“我看他们这几天在交趾城也没做什么扯你后腿的事情吧？”
“这你就不知道了！”元宝道：“这些兔崽子一门心思就想着和贺拔云一样去抢一票，然后圈块自己的地盘称王称霸！可问题是现在交州这里什么都没有，就连产火药的工厂都没有，打赢了还好说，打输了怎么办？”
“你说的也有道理！”须陀听到元宝提到火药工厂，赶忙问道：“你已经有打算了？”
“当然，离开沧州时我就都准备好了！”元宝道：“你也知道，火药是用三样配成的：木炭、硝石、硫磺。木炭哪里都有，不用操心；硝石制作的密法我早就弄到手了，我已经下令交州当地的蚕桑户可以用蚕粪抵用当年的丝税；现在惟一麻烦的就是硫磺的来源了！”
“硫磺？这个应该不难吧？”须陀问道：“我记得倭国那边盛产硫磺，只要你开口，彦良兄长还会不卖给你？”
“这个还用你说？”元宝翻了下白眼：“可你有没有想过，父亲搞出火器之后，今后打仗就离不开火药了。以前硫磺不过是炼丹、治病、驱虫用些，而今后硫磺就是军国之器了，关乎国家生死存亡。这种器物岂能只从一家买？”
“不能从一家买？”须陀闻言一愣，他与元宝是自小一起长大的，立刻就猜出了对方的心思：“元宝，你该不会是防备彦良关键时候不卖硫磺给你吧？”
“嘿嘿！”元宝干笑了两声，却没有回答，显然这是默认了。须陀叹了口气：“元宝，彦良兄长行事可是大度的很呀！”
“他行事的确挺大度的，不过那时候咱俩不过是岛上的一个顽童，他从娘胎里出来就是倭国大王，哪里看得出他是真大度还是假大度？”元宝道：“而且父亲在的时候是一回事，不在的时候又是一回事。像硫磺这种关乎国家社稷的资源，还是抓在自己手里的好！”
“抓到自己手里，你打算怎么抓？难道先多买些囤起来，还是找一条别的进货渠道？”须陀问道。
“我来的时候带了一船来，省着点也能用一段时间！”元宝道：“还有就是交州这边也有不少海外商贾，如果有能供应硫磺的，可以与其订下一个长期供货的协议！”
“这个法子不错！”须陀笑道：“你可以多订几家，每家分一份，这样一来即便有一两家出了事，总不会一起断绝！”
“其实最好的办法还是抓在自己手里！”元宝笑道。
“什么意思？”须陀问道：“你打算自己开采硫磺矿？可你怎么知道哪里有产硫磺？这玩意可不好找！”
“须陀，你忘记了我们当初在岛上父亲给我们上的通识课吗？”元宝笑道：“通常来说，在火山附近都会有硫磺出产，要找硫磺矿的确不易，可要找哪里有火山就简单多了！”
“对，对！”须陀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倭国出产硫磺的地方也是火山附近。你小子记性还真好，当初父亲就在课上提了一句，你就记住了！”
“那当然！我可不像有些人，上通识课就在打瞌睡！”元宝得意的笑了笑：“所以我打算过几天就宴请一下各国商贾，随便在宴席上提一嘴，只要找到一个临近的，我们的硫磺供应就不用担心了！”
看到兄弟得意洋洋的样子，须陀松了口气，他想了想道：“既然你已经都准备好了，那我也可以准备离开了！”
“离开？”元宝吃了一惊：“须陀你要走？”
“是呀！我来交州原本就只是打通沧州到交州的航道呀！只不过后来遇到一些事情，才耽搁到现在，依照父亲的安排，我拓殖的可不是南海这边呀！”
“少胡说八道！”元宝一听急了：“这里怎么离得开你！”
“那你要我待到什么时候？”须陀问道：“总不能就这么一直拖下去吧？父亲那边也不会答应的！”
元宝脑子转的飞快：“一直拖下去自然不可能，再待个半年，不，四个月，至少等到这季稻子收完吧？咱俩可是同胞兄弟，你可不能丢下我不管！”
“行，那就等到这季稻子收完！”须陀叹了口气：“也罢，把你和朱蒙他们丢在一起，我还怕你们直接兵戈相见，闹出大乱子来！”
“那几个兔崽子，我反手就把他们拿下了！”元宝冷哼了一声，旋即笑道：“那就说定了，这季晚稻收完了之后再走！”
刺史府。
“您要寻找一座火山，就是那种山顶会喷出赤红色融化的岩石、有毒气体、无数碎石、大量灰尘，笼罩周围数十里的奇怪山头？对吗？”古加尔小心的看着座位上的元宝，心中揣测着对方的意图。
“是的，通常来说这种火山就像一个圆锥，有的山顶上还有湖，当然这种火山通常不会每天都有融化的岩石，毒气和灰尘，在大部分时候火山都会很平静，和普通的山头一样！”说到这里，元宝补充道：“对了，有的火山周边会经常脚下的土地摇动晃动！你们有谁想起来了吗？如果谁说出来，我会给他一笔丰厚的报酬！”
元宝的承诺勾起了房间里商贾们的贪欲，他们开始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元宝的补充勾起了古加尔的一段记忆。他站起身来，举起右手。
“很好，你想起来了？”元宝的目光一下被吸引过去了：“在哪里？”
“我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一个地方！”古加尔举起右手：“就在吕宋岛东南一处，我年轻的时候有一次乘船经过附近的海域，正好遇到那火山发作，正如您说的那样：那山就如同一个圆锥一般，当时天摇地动，从天上落下很多灰尘和碎石，远远的望去火光冲天，就连海上也有大浪，吓人得很！”
“哦，那你还记得在那儿吗？”元宝大喜问道。
“还记得，那山距离海边不远，在海上就能看的很清楚了！”古加尔用非常肯定的语气答道。
“那好，下次就劳烦你当一次向导！”元宝笑道：“只要找到了，依照约定，未来三年你的商船的税费都免了！”
“多谢元宝公子！”古加尔赶忙躬身拜谢。旁边的商人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他们没想到仅凭这么一个消息就能获得如此丰厚的回报。古加尔站起身来，退出门外，刚刚走到院子里，旁边的商人便围拢了过来。
“古加尔大人！”一个身材干瘦的商人抢上前去：“我有一个请求！”
“如果是把你的船挂在我的名下换取免税的话，那就算了吧！”古加尔笑道：“这是在欺骗刺史郎君！”
要求还没提出就被怼回去了，让这商人有些气闷，他辩解道：“这又有什么呢？唐人的刺史又怎么会知道船是谁的？再说了，我可以把省下来的一半税款献给您？您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转一大笔钱！”
“然后被剩下的人举报是吗？”古加尔伸出右手指了指跟在后面的其他商人：“肯定会有人很高兴有机会把我干掉然后取而代之！别做蠢事了，这位唐人刺史可不是一般人，他对海上的事情很了解！在他面前玩花样，迟早会出事的！挣钱的机会还有的是，脑袋掉下去可就再也接不上了！”说到这里，古加尔就迈着缓慢的步伐离开了。
离开了刺史府，古加尔笨拙的爬上轿子，一名婢女帮助他取下手指上的一枚枚戒指，放在一个黄金盘子上。古加尔搓了搓手，道：“开始吧！”
婢女忙碌起来，一只只盘子被拿了进来，摆放在古加尔面前的几案上：第一道菜是洒了大量香料的螃蟹鲈鱼汤；然后蜂蜜浸胡萝卜；烤鹌鹑；梅子酱烤乳猪、洒满油炸蒜泥的生蚝。古加尔拿起一只鹌鹑，两口就将其啃的精光，然后又拿起胡萝卜、生蚝，他用螃蟹汤把这些食物冲下去，然后又拿起一块乳猪，把上面沾满梅子酱，津津有味大啃起来。
“如果你使剑的功夫有吃东西劲头的十分之一，那你早就是众王之王了！”
轿子的帘幕被掀开了，一个棕色皮肤的男人冷冷的看着古加尔。
“原来是你！巴戎！”古加尔笑着拍了两下手，一个端着盖住的盘子的婢女走了进来。他把盘子放在古加尔面前，古加尔从桌上探过身子来，掀开盖子。“蘑菇，”商人宣布，香味弥漫出来。“添加了大蒜，经过黄油的浸泡。我告诉你，那味道绝啦。吃一个，我的朋友，就会想两个。”
那个叫巴戎的男人冷哼了一声，他也钻进轿子里，他拿起一只蘑菇，却停留在嘴边：“你先吃！”
“您难道担心这里有毒？”古加尔那张肥脸上露出了伤心欲绝的表情：“这可真让人伤心，在我的宗教里，毒死自己的客人可是滔天罪行！”
“在高棉（东南亚古国，即真腊）也一样！”巴戎：“可这并不妨碍国王在宴席上毒死大臣和自己的兄弟！吃！”说到这里，他拔出腰间的匕首，锋利的剑刃对准古加尔的胸口。
“是吗？”古加尔笑了起来：“我是有听说过不少类似的传说，不过照我看，这说明贵国国王是一个体面人。被蘑菇毒死没太多痛苦。肠子有些绞痛，喘不上气，然后就完了。一个蘑菇和割过你脖子的一把剑比起来好多了，不是吗？如果让我选择的话，为什么要满嘴鲜血的死去？塞满黄油和大蒜岂不更好？”
巴戎没有说话，他的匕首距离古加尔的脖子更近了。古加尔叹息了一声：“这世上的信任越来越少了！”他拿起一只蘑菇，塞进口中，用力咀嚼，汤汁沿着他的胡须流淌下来：“真是难得的美味！”
巴戎冷冷的看着古加尔，几分钟后他才用匕首挑起一只蘑菇，放进口中，他点了点头：“没有毒，这味道真的很不错！”
“没有。为什么我要去害你？”古加尔嚼着另一只蘑菇。“我们相互之间更多一点信任。来，吃吧。”他又拍了下手。“吃完了之后才能商量事情，饿着肚子我什么都做不了！”
巴戎看了看古加尔如孕妇一般隆起的腹部，没有说话，这时婢女们送上一只填满无花果的野鸡、煎烤小牛肉饼、腹中塞满坚果的烤鲱鱼、洋葱煎蛋、蜗牛炖猪内脏杂碎。巴戎没有碰蜗牛炖猪内脏杂碎，不过他吃了小牛肉饼、烤鲱鱼和洋葱煎蛋。每当他喝掉杯子里的酒，婢女都会替他斟满。
“你还是多吃点，少喝点，不然我们就没法商量了！”古加尔笑道。
“我很渴，倒是不太饿！”巴戎：“而且我看你的样子，恐怕永远都吃不完！”
“好吧！”古加尔摊开双手，示意婢女停止送上菜肴：“让我们开始商量吧！首先，你们愿意为消息付出多少代价？”
“这要看你的消息有多有用了！”巴戎冷声道。
“这个你可以放心，我的消息可以帮助你们搞清雷霆的秘密！”古加尔道：“你说这个消息值多少？”
巴戎的背脊立刻挺直了，他的身体向前倾斜，就像一头猛兽，盯着自己的猎物：“你真的弄到了唐人雷霆的秘密？”
“先生，在向别人发问之前，应该先回答别人的问题！”古加尔笑道。
巴戎的胸口急剧的起伏，似乎下一秒钟他就会一跃而起，把古加尔那肥粗的脖子割断，但最后他没有起身：“大王向你许诺，如果你能够找出唐人雷霆的秘密，你可以在帝国的疆域内随意选择一座城市，成为那儿的总督，当然，首都除外！”
“一城总督！还真是慷慨大方呀！”古加尔笑了起来。巴戎的眼睛危险的眯了起来：“大王后面还有一句话：如果你发现他在欺骗，那就割断他的脖子！”

第926章 硫磺和蚕粪
“呵呵呵呵！”古加尔笑了笑：“这很公平，我是个商人，商人是最讲究信誉的。不过我不想当一城总督！”
“不想当一城总督？”巴戎皱起了眉头：“那你还想要什么？宰相？那不可能，宰相是世代相传的，你连高棉人都不是，怎么可能当宰相？”
“不，不，不！”古加尔笑道：“我不是嫌一城总督官职小，而是我不想出任总督，毕竟我只是个商人！”
“那你想要什么？”巴戎问道。
“黄金、白银、宝石，随便什么都可以！我这人不挑剔！”古加尔笑道。
“你选择金钱，而放弃了一城的总督？”巴戎好奇的问道：“这太荒谬了，你当上了总督之后难道还会缺钱？”
“呵呵呵！”古加尔笑了两声：“也许我更喜欢眼前的金钱吧？一城总督这种事情还是太遥远了！”
“难道你害怕这承诺会不兑现，所以才选择金钱？”巴戎笑道：“高棉大王是神灵在人世间的投影，他的每句话都会被刻在金石之上，又怎么会不兑现呢？”
古加尔笑了笑，却不说话，巴戎无奈的摇了摇头：“算了，你们商人真的无法理解王者的威严，行，你要多少金钱？”
“看到这顶轿子了吗？”古加尔笑道：“把这轿子装满的白银！”
“你这轿子可是大得很呀！”巴戎看了看左右，笑了起来：“行，我会把你的要求禀告大王，他肯定会答应的！唐人雷霆的秘密是什么？快告诉我！”
“我还什么都没有得到呢！”古加尔笑道。
“你这家伙！”巴戎无奈的笑了笑，他从怀中取出一张鹿皮来，当着古加尔的面展开来，上面用流利的梵文字母写着“以因陀罗神的名义，委任某某为某地总督！”最后是一枚印章。
“看到没有，这是大王亲笔所书的委任书，只要写上你的名字和城市的名字，你就是一城的总督了！”巴戎道：“只要你说出唐人雷霆的秘密，这个就是你的，至于白银嘛！你觉得一城总督之位还换不了这点白银？”
“好！”古加尔伸手接过鹿皮，仔细的检查一番后收好，道：“唐人雷霆的秘密应该和两样东西有关：硫磺和蚕粪！”
“硫磺和蚕粪？”巴戎不解的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就凭这个你就想得到那么多白银？”
“请不要着急！”古加尔笑道：“唐人的将军曾经在我面前显示过那种力量，他使用的是一种奇怪的武器，就像一支短矛，可以发出巨大的声响，喷射出白烟，将上百步外的敌人杀死。在使用之前，他要往短矛里填充一种奇怪的黑色粉末，那秘密应该就是在那种黑色粉末里！”
“黑色粉末？”巴戎眼睛里射出贪婪的光：“你能弄到吗？”
“嗯！”古加尔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口袋，递给巴戎：“就在这里，不过这又有什么用呢？你又不知道这些黑色粉末是什么，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这倒是！”巴戎小心的把口袋收好：“那你刚刚说的蚕粪和硫磺是怎么回事？”
“是我猜的！”古加尔答道：“唐人的新刺史来交州之后，就派人四处寻找贩卖硫磺的商人，和他们定下长期购买的合约！”
“只因为这个？”巴戎皱起了眉头：“这说明不了什么吧？硫磺也是有很多用处的！你知道知道唐人会拿硫磺做这个？”
“不错，如果只有这些我也不能确定！”古加尔点了点头：“不过就在刚才唐人刺史又提出一个问题，这就让我可以肯定了！”
“什么问题？”
“他问我们，谁知道哪里有火山，就是那种会喷射出赤红色的流动岩石，无数灰尘和碎石，以及毒气的地方！”
“哪里有火山？”巴戎皱起了眉头：“他问这个干嘛？”
“对呀，这是个好问题！”古加尔得意的笑道：“原因很简单，唐人刺史希望得到硫磺，而且是大量的硫磺，因为火山附近有很多的硫磺！他不仅仅满足于从商人的手中购买，还希望直接到产地去获取，您觉得唐人刺史要这么多硫磺是为了什么？”
“嗯！”巴戎笑道：“你猜测的很有道理，那蚕粪呢？你为什么觉得蚕粪也和这些有关？”
“很简单！”古加尔答道：“这位唐人刺史抵达交州后，立刻下令从民间收购蚕粪，民间养桑蚕的丝户可以用蚕粪来抵销一部分税收，我想不出唐人刺史要这么多蚕粪干嘛？除非是一种他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用途！”
“古加尔，你真是一个聪明人！”巴戎钦佩的看着古加尔：“不过只凭这些还不够，唐人的雷霆的秘密可不止这点，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弄一支你说的那种短矛来吗？钱不是问题！”
“现在还不行！”古加尔摇了摇头：“等过一段时间吧，等唐人松懈些！”
“行！”不管巴戎心里怎么想，他表面上显得很有耐心：“你把那块鹿皮收好，如果你后悔想当总督还来得及，半个月后我的人会送一半的白银来，剩下的要等到你把一切都搞清楚再付！”
“多谢你了！”古加尔笑道。
“也多谢你的款待！”巴戎站起身来：“真的，你有一个好厨子，我想大王陛下的餐桌上也没有你这么美味的菜肴！”
“是吗？”古加尔笑道：“毕竟我只是个商人！”
“应该说你现在还只是个商人！”巴戎笑着跳出轿子。古加尔从怀中拿出那张鹿皮，看了看，突然笑道：“一城总督？王国都未必保存，何况总督呢？”
元宝的私人会客厅比刺史府的正堂要小得多，不过他喜欢里面的陈设：光滑如水的竹席，挂在墙上的波斯壁毯，带有异国风情的青铜面具，这给他一种私密的气氛。他刚刚走进门，一旁的侍从便喊道：“交州刺史、安南都护府都护、忠武将军元宝到！”他也喜欢这种感觉，十几个建筑商人、工匠头目赶忙跪下。
元宝坐上当中的椅子，示意众人起身：“诸位，我知道你们都很忙，所以我就不废话了！菩萨奴，把地图打开！”
一旁的侍从上前一步，将一幅地图挂在支架上，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聚集到地图上。
“这是未来的交趾城！”元宝稍微停顿了一下：“当然，这和现在的交趾城还有相当大的差距，不过我们还有时间，有足够的时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至少会在这里当十年刺史！”他向众人笑了笑：
一个商人走到支架旁，他仔细看了看地图：“这完全是一座新城市了，刺史郎君！”
“是的，在我的计划里，这里将成为整个南海的中心，也是征服整个南海的基地！就像沧州一样！所以我需要你们的支持！”
“可是我们能做什么呢？”一个工匠头目问道，他的个子不高，长得十分粗壮，身穿普通的麻衣，但那双臂膀粗得和牛脖子一样。
“我将整个工程分为三期！”元宝大声道：“第一期是码头、船坞、仓库和火药厂！位置分别在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捡起一根短棍，在地图上点了点：“工程的开工时间将在稻谷收割完毕后开始，明年雨季到来前结束！”
“刺史郎君，您要我们出多少捐款？”一个商人问道：“不过刚刚打完仗，大家的口袋都不宽裕！”
“不，不，不！”元宝笑道：“我叫你们来不是为了找你们要钱的，由于战乱的缘故，我已经向朝廷上书，请求交州赐复五年，朝廷应该会准奏的，我有足够的钱粮来进行工程！”
元宝宣布的消息让众人都露出了喜色，战乱之后减免税收是当时的惯例，但朝廷减免不等于州县也会减免，换句话说，这笔钱会落到州县的口袋里。减免的时间也是一个学问，通常都是三年，像元宝说的五年是极其罕见的。
“所以大家明白了吧！”元宝笑道：“我请诸位来不是为了向诸位要钱，而是给诸位一个赚钱的机会的！当然，也不能胡乱报价，这毕竟是生意，列位都明白吗？”
所有人都在连连点头，元宝满意的点了点头：“所有的工程将被划分为若干板块，你们可以先看看板块的资料，然后估算所需的时间和钱粮，禀告给王书记，然后我来决定包给谁做！记住，你们报的价格不能太低了，要有一定的利润，明白吗？”
“是，是！”屋内的众人虽然不太明白刺史郎君为何最后要求他们不要把价格报的太低，但还是本能的点头，毕竟官府叫来不是要钱还给赚钱的机会，这种事情也实在是太少了，回去后可要好好吹嘘一番。
送走了建筑商们，元宝长出了口气，让侍从给自己倒了一杯蜜水，一饮而尽，蜜水滑过喉咙。他把杯子放回桌子上，回到地图前开始重新检查，尽管他从沧州带来了尽可能多的人手，但待到真正干活时还是发现太过仓促了。比起要做的事情，自己预先的准备总是不够，想到这里，他不禁想起父亲当初在建设沧州时的规划和准备，不由得叹了口气：“我历练了这么多，难道还比阿爹差那么多吗？”
“如果那些兔崽子们肯帮我该多好！”元宝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离开岛上之后才知道自己在岛上受到的是怎样的教育。如果说他在此之前在心里还暗自埋怨过父亲对自己的冷酷和偏心，但随着他经历愈多，见识愈广，就愈发为自己当初受到的教育而惊讶，他在岛上学到的知识是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都无法学到的。因此对于那些与自己受过同样教育的兄弟们，元宝当然知道他们是何等的珍贵。
但元宝也知道，朱蒙也好，药师也罢，这些兄弟们都是不肯屈居于自己之下的，他倒是理解兄弟们的想法，同样都是庶子，无非是差了一两岁，从小受过一样教育，同样的挨鞭子，凭啥你就在我头顶上。这种做法在岛上时元宝还不以异，但在离开岛上之后，他就发现像自家这种贵人，子弟都很讲究长幼之别，嫡庶之分，在兄弟们之间分出个三六九等来，可以说打娘胎里出来就要明白自己的位置。像父亲这样几乎是一视同仁的，可以说绝无仅有。难道是因为父亲不懂这些？怎么可能？再说就算父亲他不知道，那个崔大娘也不会不知道，她可是清河崔氏这样世家大族出身的。
这种疑虑元宝思考了很久，但一直都不敢向父亲提问。不过自己身为一个粟特女人的孩子，应该算是受益方了，不然按照“子以母贵”的规矩，自己和须陀只有给彦良和阿盛当爪牙走狗的份，这种庶子在大家族里的待遇他们可没少见。但坏处现在也看出来了，从沧州来的这些兄弟虽然个个文武全才，都是水准以上的人才，但没人愿意低自己一头，自己只能让他们去下面的州县，自己文武一肩挑。
“郎君，郎君！”
“什么事？”元宝回过神来。
“高棉王的使者到了！在外间等候！”侍从答道。
“高棉王的使者？”元宝皱起了眉头，高棉在交州以南的群蛮算是势力最强的一个，不过高棉的使者不是刚刚离开吗？怎么又回来了？而且这种一国使者肯定规模不小，怎么会到了门口才通报上来。
“对，是高棉王的私人使者！密使！”侍从答道，双手呈上一物：“这是凭证！”
元宝接过一看，是一个制作的非常精美的神像，有三面，他知道这是湿婆神之像！他把玩了两下，放到一旁，道：“请他进来吧！”
巴戎走进会客室，像上首的元宝右手按胸，躬身行礼：“在下巴戎，拜见刺史郎君！”

第927章 设计
“免礼！”元宝上下打量了下来人，和绝大部分南海土著一样，巴戎的皮肤要比中原唐人深的多，身材也削瘦不少，颧骨凸出，眼睛深陷，给人一种刻薄阴狠的感觉。
“多谢刺史郎君！”巴戎站起身来：“在下奉高棉大王之命，恭祝刺史郎君福寿绵长，长乐未央！”
“多谢贵主人费心！”元宝点了点头：“我记得前些日子贵国使臣刚刚来过，为何今日又至？莫不是有什么事情？”
“正是！”巴戎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道：“此番小人前来，却是有要紧事禀告郎君！”他稍微停顿了一下道：“林邑国为贵国征讨之后，其王子为了报仇雪耻，已经向诃陵国（今天印尼爪哇岛和苏门答腊岛上的一个王国，是当时海商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也被认为是当时东南亚地区最强大的印度教国家之一）称臣借兵了！”
“向诃陵国借兵？”元宝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他倒是知道诃陵这个国家的大概地理位置，但以当时的技术条件，身在交州的他，对于如此遥远的国家着实没有什么现实感。巴戎见状赶忙解释道：“郎君有所不知，这林邑国之王的先祖传说本是从诃陵国迁徙而来的一位王子，原本两国的关系就不错，王室时常通婚联姻。这位王子的母亲本就是诃陵国的一位公主，算来他还与诃陵国王算是表兄弟！”
“原来是这么回事！”元宝点了点头，他当然不会就凭对方几句话就信以为真：“可是据我所知林邑国现在正在内战，那位王子就算连称王都做不到，何谈向我方报仇呢？而且他前些日子还派了使者前来向大唐称臣纳贡，倒也没看出有复仇的意思。再说贵国为何要派你送来这个消息，是何用意呢？”
“刺史郎君，那位王子眼下尚未统一林邑国，实力不足以向贵国报复，当然会装出一副恭顺模样。至于为何吾主派小人来告发，却是因为林邑和诃陵都是吾国的世仇！”
“这么说来你们想要利用大唐的力量来对付林邑和诃陵？”元宝问道。
“倒也不能说利用！应该说各取其利！”巴戎笑道：“毕竟林邑国的确是大唐的敌人，乘着其实力衰弱，将其消灭，然后共分其地，互为姻亲，以为长久之计，不是对两边都有利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元宝笑了笑，他轻拍了两下手掌，外间走进来两个侍从，站在巴戎的身后。
“尊贵的客人，对于你的提议，我现在还无法给你准确的答复！”元宝道：“请你先下去休息，等到我考虑清楚之后再给你答复。为了避免泄露消息，会把你安排在一个隐秘的地方，希望你安心休息，未经允许，不要离开住所！”
“多谢！小人记住了！”
“这家伙十有八九是个骗子！”须陀一身圆领短袍，两袖扎的紧紧的，一副要出去打猎的样子，他毫不犹豫的给出了自己答复：“那个高棉王十有八九想把我们牵扯进一个烂泥坑里，然后从中取利！”
“我同意你对那个巴戎的判断！”元宝笑道：“我从看到他第一眼起就不相信这家伙，但有一点你说错了，从来到交州的第一天起，我们就在烂泥坑里了。别忘了，突袭林邑国都的命令可是你下的！”
“好吧！”须陀无奈的摇了摇头：“我也是没办法，如果我不这么做，很可能我们现在还在和交州的叛军在无边的野林子里打转呢！”
“我没有责怪你，实际上你帮了我一个大忙！”元宝道：“不过骗子有时候也会说几句真话，那个巴戎有句话没错，眼下的确是插手林邑的好机会！”
“你想要吞并林邑？”须陀好奇问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吧？我看过你的计划了，光是交趾城的港口和工厂区建设，都至少要四五年，这个节骨眼上吞并林邑你哪来资源实施计划！”
“你说的没错，但去打林邑主意的不是我！”元宝露出狡黠的笑容。
“谁？”须陀闻言一愣：“朱蒙？你打算让朱蒙他们去？”
“没错，我果然瞒不过你！”元宝笑了起来：“他们留在交州也不安心，索性让他们去林邑，打下来就是他们自己的，打不下来也只能怪他们自己没本事，怪不到我头上！”
“朱蒙他们有实力吞并林邑？”须陀看了一眼元宝：“你该不会借刀杀人吧？那可不成！”
“怎么可能？再怎么说也是兄弟，私底下再怎么斗，面对那些蛮子还是不会扯他们后腿的！”元宝笑道：“爹爹不是每人给了一条好船，十万银币吗？他们南下的时候肯定还有些私房钱。反正募兵也好，购买武器粮秣也罢，我都给最低价。有本事打下来，我就代他们上奏朝廷，册封官职，打输了，只要能逃回来，我肯定保住他们性命，这条件够可以了吧！”
须陀沉默了半响：“元宝，你这就算不是借刀杀人，也至少是移祸江东了！”
“这有什么办法呢？”元宝两手一摊：“父亲是让我坐镇交州，开拓南海。可要能开拓南海，交州这边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这个须陀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武器火药这些是最基础的，最要紧的是贸易，只有把贸易弄上去，我才有税收，才能维持庞大的船队，不然就凭每年那几个田税，把农民都逼死了，到手的也没多少！这些事情都不是短时间能看到成效的，而朱蒙他们是能静下心等待的人吗？就算是，他们也不愿意在交州花心思。”
“好吧！”须陀叹了口气：“你说的也对，你放心，将来如果父亲怪罪下来，我也会替你解释的！”
“好！我就等着你这句话呢！”元宝闻言大喜：“这样我就安心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朱蒙他们说？”须陀问道。
“等稻收之后吧！”元宝笑道：“仓里有粮，心中才不慌嘛！”
安定县衙（唐代交州下一个县，治所约在今越南太原省定化县）
朱蒙坐在窗旁，已经是黄昏时分，透过窗户，他看到远处窗户里的油灯和炉火逐一点燃，照遍县城的院子，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寂寥。
近来，他时常梦见雪原、密林、沼泽，草甸还有狼。在梦中，狼对自己嚎叫着，就好像在对自己说话，而自己也似乎能听懂狼在说些什么……当然，无法像人语言一样，但也相差不远了……就好像自己曾经掌握过，长久未用而遗忘了。朱蒙不禁想起小时候母亲对自己说过的话：我们高句丽人的祖先身上就流淌着苍狼的血，只是后代身上没有都传承下来。
外间传来猎犬的嚎叫声，绵长而又悲伤，似乎和自己一样也在思念着故乡。其他猎犬也随之嚎叫，它们的声音回荡在县衙的上空，让人彻骨生寒。朱蒙吐出一口长气，起身走出屋外。
“公子！”侍从向朱蒙微微鞠躬。
“这些猎犬是怎么回事？”朱蒙问道：“没有喂食吗？”
“应该不会！”侍从摇了摇头：“喂养它们的老王头可喜欢它们的紧，怎么会漏过。应该是想打猎了，这些家伙依旧有些日子没去山林头疯一把了，可把它们憋坏了！”
“嗯！”朱蒙点了点头：“我来安定也有些日子了，是应该出去打一围了！”
“那敢情好！”那侍从笑道：“自从来交州以来，整日里就是憋在屋子里，在这么下去，弓马之术都荒废了！”
朱蒙笑了笑，正想说些什么，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打猎的事情恐怕要过一段时间了！”
“出什么事情了吗？”侍从问道。
“你忘记了吗？马上就要稻收了！”朱蒙叹道：“田猎再重要，也不能误了农事！”
“好吧！”侍从的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他叹了口气：“公子，当初咱们来交州是为了创立基业，而现在呢？每天呆在一个破县城里，只能看到一堆种地的农民，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不会很久的，不会很久的！”朱蒙低声道，像是回答手下，也像是回答自己。
第二天中午，从交趾城而来了一个信使。看完来信的朱蒙露出了兴奋的神色，他稍一思忖之后就让信使先去休息，然后召集了几个心腹手下。
“元宝招我去交趾！”朱蒙将信递给右手边的手下：“他说高棉王派了密使前来，密告林邑国的王子向诃陵国借兵，想要对我大唐不利！所以招我前去商议！”
“诃陵国、高棉国，这些蛮子的国名还真是难念！”看信的手下放弃了努力，将其递给下一个人：“无所谓，哪里都行，总比在这里待下去的好，我的角弓都快发霉了！”
“嗯，有仗打就好！”另一个侍从跃跃欲试的说：“下面的兄弟们也不是熬不得苦，只是没有个奔头，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
“好，你们两个跟我去交趾城，你们几个留守这里，我离开的日子千万别出什么岔子！”朱蒙道。
“属下遵命！”
安定县距离交趾城的距离并不远，若是骑马，至多不过一日路程，实际上当时交州下辖的七八个县相距都不远，基本都在红河入海口附近的三角洲以及通往合浦、南宁的陆路上。这也和当时的技术条件相符合——唐人基本控制着最适宜农耕的红河三角洲以及沿海平原，至于位于内陆密林山地，虽然地图上属于大唐疆域，但实际上只有当地土蛮部落和大片的无人区。
朱蒙等人身带双马，清晨出发，到了黄昏时分已经赶到交趾城。出示了腰牌之后进了城，正准备去驿馆歇息，朱蒙突然听到有人喊道：“是朱蒙哥吗？”
朱蒙回过头来，喜道：“原来是药师兄弟，好久没见了！”
“是呀！”药师跳下马来，上前几步把住朱蒙的手臂，低声问道：“你也是收到了元宝书信回来的？”
“不错！”朱蒙：“不管怎么样，先回来看看，再作主张！”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药师低声道：“我想大伙儿先有个约定，同进退为上！”
“这个自然！”朱蒙点了点头：“大家自然要同进退！”
两人有了默契，不由得一笑。他们来到驿馆，一路上只见到处都在修建房屋道路，药师笑道：“别的不说，元宝在经营上的确有一手，你看这里，还有这里，交趾城比我们离开时可要热闹多了！”
“那是自然，他来交州之前是沧州刺史，论起治理经营，兄弟们恐怕没有一人及得上他！”朱蒙冷哼了一声：“只是此人心胸狭隘，容不得人。若是须陀哥当交州刺史，我等为其效力又有何妨？”
“是呀！”药师叹了口气：“有什么法子呢？父亲给须陀哥安排在另一处了！”
“你也不必太过忧虑，咱们几个人抱团紧了，元宝也奈何我们不得！”朱蒙道。
当晚朱蒙与已经到了的几个兄弟秘密商议，约定同进退。如此才次日前往刺史府，拜见元宝。
“诸位兄弟请坐！”元宝这次表现的十分客气，他接见众人的地方是在自己的书房，身着一件便袍，头上裹了条葛巾，看上去随和轻松的很：“这次召诸位来，不是为了别的，而是高棉国密使前来，想要与我联盟瓜分林邑国，此非我一人能为，所以请诸位兄弟来一同商议！”
众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朱蒙开口道：“元宝兄长客气了，你素有智谋，想必早就成竹在胸，不如先说出来让我等听听！”
“朱蒙兄弟说笑了！”元宝好似没有听出朱蒙话里暗含的刺，笑道：“其实先说也无妨，只当是抛砖引玉了。照我看其实很简单，要么应允，要么拒绝！应允有应允的好，拒绝有拒绝的好！”

第928章 谈判
“那兄长打算应允还是拒绝呢？”朱蒙问道。
“这就要看诸位了！”元宝笑了笑：“毕竟这件事情，归根结柢还是你们的事情！”
“我们的事情？”朱蒙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你们应该也都看到了，交趾城这边我正在大兴土木，稻收完成之后，规模会更大。港口、仓库、兵工厂、火药厂、水力磨坊、锯木厂、船坞什么的都要开工，事情千头万绪，我肯定是抽不出时间来对林邑用兵的。所以高棉王的要求，其实是你们的事！”
“你是说让我们来决定是否和高棉王联盟进攻林邑？”朱蒙问道。
“不错，毕竟仗是要你们去打，自然决定也应该你们来下！这样才公平，对不对？”元宝笑道。
“我们去打？”朱蒙疑惑的看着元宝：“那战果呢？假如我们打赢了，领地和战利品……”“自然是你们自己分配！”元宝笑道。
“你不插手？”朱蒙问道。
“自然不插手，你们打下的猎物，我有什么资格插手？”元宝笑道。
“可你不是交州刺史，安南都护府，父亲让你开拓南海吗？”朱蒙小心问道。
“我现在做的事情也是为了开拓南海呀？毕竟没有码头、兵工厂这些的，怎么开拓南海？”元宝笑道：“至于让你们做出选择，那是因为你们归根结底也是我的兄弟，父亲让你们来交州，也不是当我的属下，而是让我带着你们向南拓殖，每个人都有一份自己的基业，否则也不会给船给钱。而且从你们来交州这段时间看，你们也不像是能够安心呆在下面县城的样子！”
朱蒙看了一眼元宝，似乎是想要确定对方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在撒谎，最终他决定先放一边，转向须陀：“须陀兄长，你怎么看？”
“我是个局外人！”须陀道：“你们也都知道，我在交州不会长待下去。不过与高棉联合进攻林邑国是一个机会，成与不成，要看你们自己，请斟酌之后行事！”
朱蒙点了点头，他沉吟了片刻之后问道：“元宝兄，如果我同意的话，能得到多少兵力？”
“交州本地的府兵肯定是不能交于你们的！”元宝道：“毕竟这是私战，而且交州这边刚刚平叛完毕，士民凋敝，若是征发，只怕会惹出不少乱子来！”
“那就凭我们带来的一千多人？”朱蒙嘴角微微上翘，露出嘲讽的笑容：“打死林邑人除外患，打死我们除内患，兄长倒是好主意呀！”
“朱蒙你误解了，我怎么会做这种事！”元宝笑了起来：“府兵的确动不得，但你可以募兵呀！与你们一同来交州的部曲都是精悍敢战之士，再募集几千人，稍加操练，便是一支强兵了！”
“募兵？”朱蒙冷笑了一声：“钱呢？甲仗器械呢？你给我？”
“呵呵！”元宝干笑了两声：“原本也不是不可以，但你们也都知道，我受命来交州第一要务是将这里建成拓殖南海的基地，要花钱的地方还多得是！而交州刚刚平叛，府库空虚的很，你让我一下子拿出很多钱粮来，我也拿不出来。这样吧！看在兄弟的情分上，这次稻收之后，我可以给你们米八千石，葛布一万匹，钱两千贯，武库里还有甲三百，弩八百，箭矢三万，如何？”
“就这么点，打发乞丐吗？”说话的是夜叉。
“不是我小气，而是只有这么多！不信你可以去府库查看！”元宝也不生气：“再说了，你们南下时也不是空手来的，对不？如果你们觉得太少，那也可以拒绝，各自回州县便是！”
“不必了！”朱蒙伸出右手：“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元宝闻言一愣，旋即伸手与朱蒙轻轻击掌：“好，那就定下来了！”
“高棉王的信使在哪里，我要与他会面，商议出兵的事情！”朱蒙问道。
“为了避免走漏风声，我将其安置在城外的一处庄园里！”元宝道：“明天我会派人接你们去见他！”
“好，那就说定了！”朱蒙站起身来，向元宝和须陀拱了拱手：“时间不早了，二位兄长，小弟就告辞了！”
看着弟弟们出门的背影，须陀叹了口气：“元宝，你是不是有点过了！”
“我哪里过了？”元宝笑道：“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朱蒙他们自愿的，我既没有撒谎骗他们，也没有强迫他们。说到底，他们觉得在交州是屈居人下，急着打下自己的一片天地，我总不能硬拦着他们吧？至于给他们的援助的确是少了点，可我自己也没多少呀！要是他们愿意，等个三年五载的，我的确可以多给些，但他们不愿意呀！”
“算了，自家兄弟你就不要说这些话了！”须陀道：“你心里难道没有借机把朱蒙他们赶出去的意思？若是真没有，你可敢当着我的面起誓！”
“嘿嘿！”元宝干笑了两声：“心里咋想的谁又能说的清楚，就算我真的有这个意思，朱蒙他们不走，我还能把他们赶出去不成！”
“算了，不和你争这些了！”须陀摇了摇头：“既然这样，我就再多留些时日吧！”
“怎么了？”元宝问道：“你想帮他们？”
“嗯，不管怎么说，也是自家兄弟，哪有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一头撞上去的道理？”须陀叹了口气：“他们虽然学了不少，但毕竟还是嫩了些！”
“须陀你就是个滥好人！”元宝摇了摇头：“算了，我再给你三百斤子药，一同带去吧！”
众人刚出了门，夜叉便耐不住性子骂道：“元宝这厮好生阴毒，竟然想用林邑人来消耗我们的实力！”
“只给这么点东西，就让我们去打林邑国！”药师接口道。
“罢了！”朱蒙一边翻身上马，一边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们有气力骂人，不如多想想怎么募兵练兵。说到底，一日呆在交州，我们就一日寄人篱下。”
“对，咱们现在就是寄人篱下，才受那元宝的鸟气！”
“对，募兵练兵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几个，朱蒙你把心思都花在和那个什么高棉国使者沟通上，这一次定要把林邑国打下来，再也不用看元宝的脸色！”
众人一起回到住处，刚刚歇下，便听到须陀在外间。朱蒙赶忙出外相迎，两边行罢了礼，分宾主坐下。须陀也不绕圈子，径直道：“我今日来，不是为了别的，你们几个虽然也都打过仗，但毕竟没有见识过南蛮子。若是一个不好，便要吃苦头。所以我打算在交州再呆一段时间，与你们一同打下林邑国再回去！”
“多谢兄长！”朱蒙闻言大喜，赶忙躬身拜谢。须陀摆了摆手：“自家兄弟，就不必这么多理解了，明日我会让人送三百斤子药来，你们收下好好保存！”
“多谢兄长！”朱蒙赶忙拜谢，笑道：“我这次来交州，承蒙兄长照顾，此番美意将铭记在心！”
“火药的事情你不要谢我，是元宝给的！”须陀叹了口气：“他这个人怎么说呢？的确有各种不是，但你们不要忘记了，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骨肉相连的兄弟。就算将来你们打下了林邑，有了自家基业，但也有其他强敌，交州也是你们的后盾！”
听到须陀这番话，朱蒙微微一愣，点头道：“兄长的话，朱蒙记住了，若是元宝他也能如你一样，我等又怎么会这样？”
“算了！”须陀叹了口气：“每个人都有长处，也有短处。元宝这个人虽然有些毛病，但他在经营建设方面确有所长，这个你们将来就知道了。还有，他在交州这边也有他的难处，说到底，你若和他易地而处，一下来来了八九个各自领兵的兄弟，你也很难做吧？”
朱蒙思忖良久，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放心，这方面我会注意的！”
“那就好！”须陀点了点头：“明日你见那个高棉国的使者要小心，这些南蛮奸滑的很！”
“嗯，小弟记住了！”
“巴戎！这位是刺史郎君的弟弟，进攻林邑国的战事将由他来指挥！”冯盛伸出右手指向朱蒙介绍道，然后他又指了指赶忙站起身来的巴戎：“而这位就是高棉大王的尊贵使者，巴戎！”
“得见尊颜，惶恐不已！”巴戎赶忙向朱蒙行礼，而朱蒙也微微欠身，两人坐下后，冯盛让婢女退出屋外，自己也走了出去带上房门，屋内只剩下两人，一时间空气几乎凝固了。
“按照贵方所说，林邑人已经向诃陵借兵！请问这消息的来源，还有诃陵派出了多少军队？”朱蒙问道。
“小郎君，消息的来源我无法告诉您！”巴戎露出了狡黠的笑容：“我只能说，诃陵与我们高棉乃是世仇，两国已经为了争夺水真腊（即湄公河三角洲）进行了多年的战争，所以在诃陵国内高层有我方的间谍。至于军队的数量，我出发前得到的最新消息，诃陵王向林邑国派出了一万大军。”
“一万人？”朱蒙强自压下心中的惶恐，并暗中说服自己数量并不等于力量：“这么说来，高棉是想借用我们的力量来牵制自己的敌人？”
“不错！”巴戎答道：“这对大唐也有利，不是吗？如果诃陵王的计划成功，林邑国将成为他的属国，而且水真腊也会落入他的手中，到了那时，交州也会受到他的威胁。”
“那可未必！”朱蒙冷笑道：“据我所知，诃陵王可是也有向大唐朝贡的！”
“当他弱小的时候，诃陵王的确会很恭顺，可当他并吞了水真腊和林邑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周边的小国都会臣服于他，他将成为最强大的王，到了那时他还会向大唐恭顺吗？”巴戎笑道：“而且诃陵国的都城是海上商路重要的据点，当地的神庙里保存的财物比林邑国多得多，据我所知，新刺史，您的兄长可是对海上贸易十分看重的！”
朱蒙现在亲身体会到昨晚须陀说的“奸滑”了，他冷哼了一声：“那你方可以投入多少军队呢？”
“高棉国的主要力量在水真腊，抵御诃陵王的大军！”巴戎道。
“什么？”朱蒙被气的笑了起来：“换句话说，你们大王是让我单独对付林邑国和诃陵的援兵？而他一兵一卒都不派？他也未免盘算的太聪明了吧？”
“不，不，不！”巴戎赶忙道：“那怎么可能？我们大王在林邑国也有支持者，律陀罗总督他就站在鄙国一边。他有一支大军，除此之外，他还控制着一座设防坚固的港口城市、大片的土地。如果贵方出兵参战的话，是不会欠缺盟军、向导和军粮的！”
朱蒙听巴戎解释了好一会儿，才明白眼下林邑国的内战几方中，前任国王之子阇耶跋摩在获得了诃陵王的支持后，已经是实力最强的一个，而律陀罗总督则是较强的一个，他向高棉王乞援，他的据点在古笪罗（今越南芽庄）及其周边地区。
“仅凭这些还不够！”朱蒙冷声道：“阇耶跋摩是王子，又有诃陵王一万大军的支援，而贵方却根本不派一兵一卒，就想要我方出兵，这怎么可能？”
巴戎狡黠的偷看了朱蒙一眼，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可是我方的确没有多余的力量，毕竟我国同时在和几个敌人交战，着实抽不出更多的力量来。请恕我直言，如果真的贵方不愿意出兵，那为了本国的安全，我国大王很可能会不得不向诃陵王割让一部分土地换取和平了。这样一来，整个林邑国和一部分水真腊都会归属诃陵王，到了那时，情况就很不妙了！”
“你这是在威胁我？”朱蒙皱起了眉头。

第929章 湄公河
“不，我只是实话实话！其实您可以亲眼去看看正在进行的战争！”巴戎道：“我当然知道大唐举世无双，但长安距离这里很远，而水真腊距离这里很近！”
听到对方貌似恭顺，隐含威胁的话语，朱蒙保持着沉默，并没有立刻予以反驳，几分钟后他说：“你说得对，我是要亲自走一趟，亲眼看看到底是不是像你说的那样。还有，即便最后我方同意出兵，那也不是无条件的！”
“什么条件？”
“钱！大军一动，日费千金，这笔开支总不能要大唐承担吧？”
听到朱蒙这么说，巴戎心中松了口气，谈判这种事情不怕提条件，就怕不开口。哪怕是漫天要价，最后也能落地还钱，再说了，就算自己这里答应了，什么时候付钱，怎么付钱又是另外一回事，这里面的猫腻实在是太多了。扯皮烂账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要唐人这一箭先射出去，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原来贵方是要钱帛才肯出兵，这个好说！”巴戎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吾王财库充盈世人皆知，贵方要多少钱大可直言！”
“五百万贯！”朱蒙伸出右手张开五指晃了晃：“只要有这个数，我方立刻出兵！”
即便巴戎预先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朱蒙的贪婪吓了一跳：“公子不要开玩笑了，五百万贯？难道大唐这次是要起倾国之师吗？要真有这么多钱，鄙国直捣诃陵王都不就是了？何必还来劳烦贵军！”
朱蒙也知道自己刚刚价码开的有些过份了，毕竟历史上近一百年后大唐实施两税法，一年的岁入也就钱1089万贯，谷215万石，他嘴巴一张就要了大唐百年后岁入的一半，也难怪对方直接拒绝。
“五百万贯着实多了些！”朱蒙笑了笑：“那贵方肯出多少呢？”
“五十万最多了！”巴戎毫不犹豫的砍掉了一个零：“就算五十万贯，也不可能一次付清，须得贵方兵船到了之后再给。而且也不可能用铜钱支付，只能用粮食、布匹以及别的金银珠折算支付！”
面对巴戎的砍价，朱蒙倒也不着恼，在他看来这也是应有之义，不说别的，巴戎要是痛快答应了，他反倒要起疑心了，毕竟当时的东南亚这些国家根本没有铸造铜钱的技术，本国使用的铜钱大部分都是从大唐运来的，如果一定要都用铜钱支付的话，你把全东南亚的铜钱都找来也凑不齐五十万贯。
“那我方开拔前的第一笔有多少呢？”朱蒙问道。
“五万！不——最多三万！”
“好！”朱蒙回答的如此痛快，让巴戎倒是吓了一跳：“希望贵方尽快送到！不然耽搁了战事，那就要怪贵方自己了！”
“这个自然！”巴戎笑道：“请相信鄙国的诚意！”
湄公河，起源于我国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杂多县，唐古拉山的东北坡，流经中国、老挝、缅甸、泰国，在越南境内流入南海。该河流在中国境内河段又名澜沧江。湄公河乃是其英文名mekong的音译，而mekong源于泰语Mae Nam Khong的缩写，Mae Nam在泰语中是“大河”之意，而 Khong是古代泰民族对高棉人的称呼，湄公河原意即为“高棉人之河”。湄公河在入海时有九条之流，故而又被成为九龙江。
作为最早称霸中南半岛的民族，高棉人的崛起离不开湄公河，在其全盛时期，其领土囊括了今天柬埔寨全域及其泰国、老挝大部分地区、越南南部湄公河三角洲。但究其根本，其帝国的核心区域由两部分组成——洞里萨湖周边区域，以及湄公河三角洲，前者即为陆真腊，是高棉帝国的起源之地，后者为水真腊，交通便捷，土地肥沃，人口稠密，海上贸易发达，百余年来，高棉人从洞里萨湖周边出发，沿着湄公河顺流而下，控制了湄公河三角洲，将其纳入帝国的疆域之内，而用湄公河三角洲的财富供养帝国的军队、神庙和荣耀。
而湄公河三角洲同时也是高棉人的软肋，这里不但是帝国最大的财源，而且也是直通帝国心脏地区的最快通道。湄公河的中上游河流湍急，水流季节性强，并不适宜航运，但下游河道就宽阔平缓了不少，从湄公河入海口逆流而上，就可以直抵洞里萨湖，直扑高棉人的腹心之地。数百年后，占城大军水陆并进，逆湄公河而上，攻入洞里萨湖，击破了高棉水军，顺势攻陷了洞里萨湖畔的高棉都城吴哥，并将其攻陷，抢掠一空。
而眼下正在为湄公河三角洲与高棉人做着生死搏斗的是爪哇人，已经基本控制了大半南洋群岛的他们正在把自己的贸易据点拓展到中南半岛，主要是商人的他们对于土地并没有后世的缅甸、泰国、越南人那么贪婪，但湄公河三角洲无疑是爪哇人绝对不会放弃的香饵。这里不但是从马来半岛前往南中国港口的必经之路，而且还能通过湄公河深入内陆。高棉人和爪哇人就如几百年后的泰人与缅人，占城人和越南人一样，为了这片土地撒下无尽的鲜血。
海风掠过芦苇，宛若波浪，可以看到岸边有星星点点的竹棚，不时可以看到独木舟划过海面，渔民们在芦丛见提起事先沉在水下的竹笼，从里面取出鱼、螃蟹、虾等美味的猎物，在这片富饶的水域，一切食物都是充裕的，即便是普通人，也不难吃饱。
巴戎没有穿盔甲，他的上半身几乎赤裸着，只有一块麻布包裹，看上去和那些正在忙碌的当地渔民没有任何区别。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位尊贵的王家使者。他不想这样，但是爪哇人的船队活动的十分频繁，相比起久经风浪的爪哇人，高棉人的水军就要逊色多了，这也是在湄公河三角洲地区的战斗高棉人始终处于被动的主要原因。
“您不用担心！”船长看出了巴戎的忧虑，他安慰道：“爪哇人的船队是很厉害，但这里到处都是岛屿和沙洲，有无数条港汊，只要钻进去，再多爪哇人也追不上来！”
“多谢！”巴戎点了点头：“希望如你所言吧！不过若是可能的话，我还是希望一路平安！”
“那是自然！”船长笑道，他沉默了一会，低声问道：“尊贵的大人，我听说唐人拥有雷霆之力，这时真的吗？”
巴戎回过头，从船长的眼睛里看到了好奇，还有希望，他笑了笑：“不错，唐人还向我演示了，确实是雷霆之力！”
“那就太可怕了！”船长吐出一口长气：“我听说只有神灵才能驱使雷霆！可是唐人也可以……”“你无需担心，唐人是我们的盟友！”巴戎打断了船长的话：“要担心还是让爪哇人担心吧！”
“这倒是，这倒是！”船长点了点头，可是从他的脸上却全然看不出安心。巴戎回过头，心中暗自嘲笑自己的拙劣，撒的谎连己方的船长都哄骗不过去。
随着阵阵桨声，海面变得狭窄起来，或者说是河面，在这里已经河和海已经混合在了一起，无法区分。四周升起薄雾，船帆在随风吱呀，木桨平滑划动。河面上时常可以看到漂浮的船板和尸体，岸上也可以看到战争留下的痕迹。巴戎努力回忆自己出发前的这里的样子：河岸每隔几里路就能看到村落，河面上到处都是独木舟，从内地来的船只停在岸边，人们从上面搬下稻米、铁、宝石、兽皮，来换取盐、香料、鱼干以及各种海外的商品。而现在一切都不复存在了，战争一视同仁的将其毁灭，只留下死亡、疫病和废墟。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巴戎终于发现了一个有人的村子，在船长的指挥下，船帆被放下了，桨手们熟练的靠向岸边，系紧缆绳。巴戎内心紧迫，但他知道水手们需要休息和新鲜的食物，而他自己也需要第一手消息，不然一头撞进爪哇人的怀就完蛋了。
“拿酒来！有鸡的话杀两只鸡、狗也可以！”船长的嗓门很大，他解下腰间的钱袋用力摇晃了两下：“听出来了吗？上好的唐钱，大爷我有的是，统统拿上来！”
“没有酒！”回答的是个中年女人，她脸色惨白，嘴唇发绿，神色紧张，不时回头，巴戎向她身后看去，篱笆后面有眼睛在闪着光，也许不是眼睛，是锄头和矛尖。
“没有酒？”船长看了看村子：“别哄我，你们村子的稻田可不少，你们没酿酒？”
“有，但都被抢走了，还有仓库里的米！”女人答道。
“那你们吃什么？”
“块茎，芦苇根，小鱼或者别的什么！”女人答道。
巴戎没有说话，他知道女人的绿嘴唇是怎么来的呢，他有听说木薯吃多了就会这样，战争就是这样，他抬起头：“谁抢的？他们有多少人？”
“不知道！”女人摇了摇头：“其实都一样，无论谁来了都抢。”说到这里，那女人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赶忙弯曲膝盖：“对不起，我是个乡下人，不懂得那么多！”
“算了！”巴戎摆了摆手，让女人起身：“有什么吃的就拿点什么来吧，我们付钱！”
女人退下了，巴戎叹了口气。船长看出了他的心情不是太好，低声安慰道：“其实没什么，战争就是这样？只有尽早打败爪哇人，恢复和平，这种事情才会结束。您带回了唐人的盟约，这总是好事！”
“你说得对！”巴戎点了点头：“如果唐人肯尽力的话，打败，至少击退爪哇人不是件难事！”
“您是说唐人未必会尽力？”船长听出了巴戎的弦外之音，压低了嗓门问道。
“嗯！”巴戎点了点头：“唐人的将军提出了一大堆条件，但对于出兵的具体时间却很犹豫。最要紧的是，我听说唐人内部也有矛盾！”
“要是这样，就麻烦了！”
“嗯！”巴戎点了点头：“所以我只和唐人说联合进攻林邑，而不是和爪哇人打仗！否则的话，他肯定会拒绝！”
“那这样的话，唐人最后总会发现真相吧？”船长问道：“到了那时候怎么办？”
“只能见机行事了！”巴戎道：“先将其牵扯进来，其他的等以后再说！再说了，唐人的将军很贪婪，这是件好事！”
“贪婪？什么意思？”
“在谈判中，唐人的将军要求我方为出兵付一大笔钱，大概五百万贯！”
“五百万贯？你是说铜钱？”船长也被这个天文数字吓了一跳：“您不会答应了吧？”
“这怎么可能？”巴戎笑了起来：“就算把都城所有神庙的铜像都融化了，也没有这么多铜钱！唐人将军不过是拼命往高处喊罢了，你不觉得这很像一个商人吗？”
“是呀！五百万贯，啧啧！”船长摇了摇头：“那最后谈到多少？”
“十分之一！”
“那就是五十万贯？”船长苦笑道：“这也是很大一笔钱呀！您答应了？”
“嗯！”巴戎点了点头：“不过我说了，不用付铜钱，可以用金、银其他货物支付。没有办法，如果不给唐人将军一个满意的价钱，他是不会出兵的！”
“好吧，我现在明白您说贪婪是什么意思了！不过这为何是好事呢？”
“很简单，爪哇人很富有！”巴戎笑道：“他们控制了通往西方的商路，巨港的码头停满了船只，仓库里堆满了各色珍货。唐人将军如果足够贪婪，就不难把他拉过来！”
“这倒是！”船长点了点头。这时女人拿着两个盘子过来了，里面放着两条剥皮切开的鲜鱼，旁边放着两个切开的柠檬，还有一点虾酱，这种鱼生吃法在东南亚很普遍。
“将就一下吧！”船长笑道，他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铜钱丢给那女人：“这村子只有鱼了！”

第930章 围攻
“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巴戎将柠檬汁洒在鱼肉上，沾了点虾酱，塞入口中，那股熟悉的味道在他的舌尖绽放，他惬意的吐出一口长气，正想再吃一块，突然听到一阵惊呼声。
“怎么回事？”巴戎站起身来。
“船，是船，爪哇人的船！”那女人指着水面喊道。巴戎向水面望去，只见水面上现出几个熟悉的船影：高耸的船舷，富有特色的蟹爪帆，用棕榈纤维编制而成的船帆，以及船首上大量的雕塑和绘画，相比起更习惯于内水行动的高棉水军，爪哇人的战船更长、更大、更坚固，吃水也更深，最好的爪哇战船干脆使用柚木建造，寻常的弓弩、石弹、火把都对其没啥效果。高棉人没少在水上吃爪哇人的苦头。
“马上上船！”巴戎立刻站起身来：“爪哇人的船大，我们往港汊里面逃，还来得及！”
在船长的指挥下，水手们飞快的跳上船，然后升帆划桨，用最快的速度向附近的港汊驶去，显然爪哇人也发现了他们，追了上来。巴戎的运气不错，在爪哇人追上来之前，钻进了一条狭窄的港汊，三拐两拐之后，终于摆脱了爪哇人的追击。当听到爪哇水军特有的铜锣声渐渐远去，巴戎终于松了口气。
高棉都城。
巴戎登上层层石阶，而大王的宝座就在石阶尽头。他弓着腰，并非是为了看路，而是避免直视大王。依照高棉国的风俗，大王被认为是神灵，而直视神灵是重罪，要被除以挖眼之刑。
“巴戎，你终于回来了！情况如何？唐人雷霆的秘密，还有盟约，你总弄回来一样了吧？”
大王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巴戎赶忙答道：“是的，在您的庇佑呀！我此行有所收获，唐人同意出兵，不过他们要钱！”
“钱？还真是一群贪婪的家伙！”大王发出两声尖利的笑声：“那雷霆的秘密呢？”
巴戎大着胆子抬起头，他看到两条棕黑色的腿和一根黄金手杖：“这件事情十分紧要，大王，我请求能够单独向您禀告！”
“对，是应该这样！”大王笑了起来：“巴戎站起来，我允许你抬起头来，走近些，对，到我身边来！现在你可以说了！”
巴戎走到王座旁，高棉王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头顶剃得精光，下巴留着短须，看上去精干的很。巴戎把从古加尔那儿打听到的消息和对方索要的价码讲述了一遍，最后道：“请原谅我自作主张，应允了古加尔的条件！”
“这很好，你做得很好！”高棉王笑了起来：“蚕粪和硫磺，如果这是真的，那唐人还真是利害呀！用了这么点东西就获得了神灵的力量。如果我能掌握这力量该有多好，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打败爪哇人了！不，不只是爪哇人！”说到这里，他伸出右手，抓住巴戎的衣领：“他要一轿子白银是吗？你回去告诉那个商人，如果他能搞清楚唐人的秘密，我给他两倍，否则的话，我就割断他的脖子！”
“是，陛下！”巴戎赶忙低下头。
“至于唐人嘛！”高棉王露出了犹豫之色：“你去交州对唐人有什么感觉？”
“陛下，臣在交趾城呆了快三个月，发现唐人的新刺史到任后，在大兴土木！”
“大兴土木？”高棉王好奇的问道：“筑城还是宫殿、寺庙？”
“好像都不是！”巴戎摇了摇头：“有码头、道路，还有大片的房屋，听说是为手工作坊准备的！”
“码头，道路，手工作坊？”高棉王皱起了眉头：“那唐人还接受了你出兵的请求？”
“是的！”巴戎答道：“唐人的刺史把他的弟弟介绍给了我，让我和他弟弟商议出兵的细节！”
“那你对这个刺史的弟弟感觉如何？”
“很年轻，大概刚刚二十出头，强壮、英俊，应该是个好武士，不过也很贪婪！”巴戎回忆了一会，答道。
“强壮、英俊、年轻，贪婪！”高棉王笑了起来：“不错，这样看来应该不难收买！”
“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提出出兵之前要拜访一趟，我就答应他了！”
“不错，应该答应他！”高棉王满意的点了点头：“猎犬越凶猛，能扑捉到的猎物才越凶猛！”
当朱蒙抵达婆罗提拔（水真腊的首府），已经是次年的四月份，此时正是当地旱季的末尾，气候干燥而又舒适，非常适宜大规模的军事行动。爪哇人的舰队正在全力围攻这座高棉人的重镇，试图在雨季抵达前将其攻陷。
作为访问者，朱蒙的舰队由两条船组成，都是长28米左右的双桅纵帆船，当船队驶入婆罗提拔附近海域时，立刻被爪哇人的巡逻船发现，爪哇人的船只立刻赶了过来，一边发出威吓性的鼓声，一边向这边大声叫喊。
“他们在喊什么？”朱蒙好奇的问道。
“他们是让我们降下船帆，好让他们上船检查！”古加尔答道。
“上船检查？”朱蒙笑了起来：“你告诉他们，我们是大唐使者的船只，岂有受旁人检查的道理！”
古加尔应了一声，走到船舷边对不远处的爪哇船大声喊道，爪哇船上的鼓声停歇了，片刻后，船上有人叫喊了两声。
“他说这里正在打仗，如果是大唐的使者，还请不要继续向前航行，免得被波及！”
“看来这些就是爪哇人的船吧？”朱蒙笑道：“看来情况比那个巴戎说的更加糟糕呀！”
“应该是的！”古加尔笑道：“那应该怎么回答呢？”
“我等既然受命前来，岂有畏缩不前的道理？”朱蒙道：“你就告诉他，王命在身，绝无退缩之理！”
“遵命！”古加尔应了一声，对不远处的爪哇船喊了两声，还没等对面的爪哇船回应，朱蒙已经下令上满帆，以最快的速度向目的地驶去。
与大多数湄公河三角洲的城市一样，婆罗提拔位于一个临海的湖泊旁，这样她就兼有几个好处：湖泊可以提供其充足的淡水和湖边肥沃的田园，而海又提供了进行海洋贸易的优良条件，咸淡水交汇的地区又有丰富的渔获。除此之外，婆罗提拔的城区位于一个深入湖泊的半岛，三面受到湖水的保护，一道高达七米的城墙和壕沟把大陆和城区分隔开来。就这样，婆罗提拔迅速的繁荣起来，到了公元七世纪晚期，这里已经击败了湄公河三角洲地区所有的竞争对手，占据了从南中国海前往马来半岛海上贸易近乎三分之二的分额，成为当地人口最为稠密、最繁荣的城市，也成为高棉人控制湄公河三角洲的最重要据点。
高棉人在婆罗提拔的成功引来了爪哇人的贪欲，已经控制了大部分南洋诸岛的爪哇人对于绝大部分东南亚民族来说有一个巨大的优势。那就是他们距离马六甲海峡是最近的，那儿自古以来就是海上丝绸之路的必经之路，早在秦汉时期，商人们就利用季风穿行于这条航道上，他们不但带来的来自东西方的财物，更重要的是，还带来了东西方先进的航海技术和军事技术。在穆斯林大征服之前，爪哇人就已经从波斯、印度、甚至北非商人那儿学会建造非常复杂的大型桨帆船，并将其本土化。早在十五世纪西方殖民者抵达东南亚之前，爪哇人的战船就已经遍及中南半岛的每片海域，更不要说物产富饶，地理位置极为重要的湄公河三角洲了。（实际上，许多东南亚的沿海民族都和爪哇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比如前面提到的占城人，按照他们自己的传说，他们的祖先就是来自爪哇岛的某处。）
所以爪哇人与高棉人争夺湄公河三角洲的战争中，爪哇人始终处于主动位置也就不奇怪了。在几次一边倒的交战之后，高棉水军就退回湄公河内河，保存实力。而爪哇人则利用水上力量的优势，开始诸个围攻高棉人的据点。
不过爪哇人的时间也不多了，与四季分明，降雨稀少的东北亚地区不同的事，地处热带和亚热带的东南亚通常把一年分为两个季节：雨季和旱季，在雨季里，道路被淹没，四处泥泞，几乎所有军事行动和大规模建设都很困难。如果爪哇人不能在大雨到来前攻下婆罗提拔，他们就只能上船返回故乡，等到明年的旱季到来后再从头开始。在这片土地上，一切都要围绕着天上的雨水周而复始，即便是神灵，也无法超脱其外。
鼓声隆隆，将巴戎从睡梦中惊醒，他睁开眼睛，侍僮用力摇动他的肩膀：“爪哇人来了，有很多大象，正在攻击城墙！”
巴戎揉了一下眼睛，站起身来，束紧腰带，侍僮将长弓和箭袋递给他，巴戎伸手接过，走出屋外，外面的卫兵们也正在收拾，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没人开口说话，围攻已经持续了一个月了，爪哇人每天都发起攻击，没有停歇。
“我梦见下雨了！”侍僮低声道：“好大的雨，把一切都淹没了，爪哇人丢下长围和营地，上船逃走了！”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巴戎咧了咧嘴，试图让自己笑起来，这个侍童来自妻子家族，勤勉而又勇敢，巴戎接过披风，给自己披上，抓起长矛，向城墙走去。
一阵风将他的头发吹起。他能看到爪哇人的营地无数篝火升起根根烟柱如手指般抓向苍白的天空，这是他们在吃早饭。他们沿湖边搭起各色各样的帐篷，甚至用竹子搭起了一座简陋的神庙来供奉他们的神；西边是战象，到处都是人，有的在磨剑，有的在给羽箭黏上羽毛。巴戎不知道城外有多少敌人，一万，两万，还是五万？
爪哇人的进攻在城墙的西北角，那段壕沟已经在两天前被进攻者填平了。战象可以轻而易举的冲到城墙下，战象上的弓箭手可以轻而易举的攻击城墙上的守兵，掩护后面的步兵爬上城头。
当巴戎带着部下抵达城墙西北角时，已经有五头大象到城墙下了，上面的弓箭手压得守兵根本不敢把头探出城墙，被象奴用刺棒抽打的战象疯狂的用身体和包裹着青铜的象鼻撞击城门，巴戎甚至能听到下方城门士兵们绝望的叫喊声。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用不了多久，爪哇人就可以冲进城内了。
“用火箭，快用火箭攻击大象！”有人大声喊道。
“没用！”有士兵绝望的喊道：“爪哇人在战象身上铺了厚毛毡，上面浇透了水，火箭射上去就熄灭了！”
“没有别的办法吗？再这样下去，就完蛋了！”
巴戎环顾四周，找到几个木桶，他打开木桶一看，里面是鱼油。巴戎推到木桶，将其滚到城墙边，想要将其抬起来，但这玩意太重了，绝非一个人能够搬得动的。
“谁来帮个忙，弄两根木棍来！”巴戎大声喊道。
士兵们惶恐的看着，但最终还是有几人找到了几根木棍来，巴戎让士兵们把条石垫在木桶下，然后将木棍插入木桶下方，用力压下木棍的另一端，终于木桶被撬起，从女墙的缺口滑落，巴戎听到城墙外传来一声大象的嚎叫声。
“希望砸中了！”巴戎拿起长弓，点着火箭，深吸了口气，引满弓猛地探出头，向最近一头大象射去，然后迅速缩回头，几乎是同时，一支箭矢掠过巴戎的头顶，扎在身后的城楼房檐上。
“好险，差一点就被射中了！”巴戎一屁股坐在地上，只觉得脑门一阵发麻，死神刚刚亲吻过那儿，幸好自己避开了。几乎是下一秒，外间传来大象发出的绝望的嚎叫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第931章 甜蜜的胜利
嚎叫声只是开始，旋即是人的惨叫声，重物坠地的沉闷声响。巴戎小心的抬高身体，从女墙的射孔向外看去，只见一头已经发狂的大象正疯狂的冲过爪哇人群，所过之处一片狼籍，象奴死死抓住座椅上的突出物，以免被大象甩到地上。一群爪哇士兵挺起长矛，驱赶受惊的大象，以避免被冲破行列，在战场的另一端，爪哇人的象奴用锋利的铁锥狠狠刺入胯下受惊大象的脖子，以避免其践踏己方的队列，被刺穿要害的大象发出绝望的哀鸣，倒地死去。
城墙上的高棉人发出欢呼声，他们站起身来，将更多的箭矢和投掷物射到敌人的头顶，狼狈不堪的爪哇人不得不举起盾牌，向后退却，留下满地的狼藉。
“赢了，赢了！”
看着城墙上为胜利欢呼的同伴们，巴戎这才感觉到自己是何等的疲惫，他丢下武器，一屁股坐在地上，向四周看去，想要找点喝的，却一无所获。他正想喊自己侍童的名字，却突然听到一声雷鸣，紧接着是第二声。
打雷了？在这个季节？
巴戎惊讶的抬头向天空看去，却看不到半点云彩，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这时又响起了第三声，更多的高棉人也听到了，人们惊讶的看向天空。
“见鬼，这是要下雨了吗？”
“距离雨季还有差不多一个月呢！不过若是能提早到来，那该多好呀！”
“是呀，如果雨季来了，爪哇人就必须撤兵了！”
“是呀，不管爪哇人再怎么不怕死，也不可能在雨季打仗的！”
城墙上人们说着，笑着，脸上满是对雨季的渴望。在东南亚，即便是最残暴强势的君主也知道雨季不可能进行战争，连绵的雨水会冲毁道路和桥梁，淹没田野，士兵们除了陷入泥沼里活活饿死，什么都做不了。只要老天开始下雨，战争就必须停止——直到下一个旱季来临。
巴戎从地上站起身来，准备去喝点水，突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脸色大变，他抓住自己的侍童，指着不远处的旗杆：“爬到顶上去，看看海上有什么！”
侍童应了一声，他像猴子一样三下两下就爬上杆顶，手搭凉棚遮挡着刺眼的阳光，向海的方向望去，几分钟后他对旗杆下面大声喊道：“海上有船！”
“什么船？”
“我不知道，有几条是爪哇人的船！他们在打仗！”侍童一边看一边大声喊道：“那船好厉害，会喷火，对，喷火！爪哇人的船着火了，有人在往海里跳！太厉害了！”
“什么，爪哇人的船被打败了！”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
城墙上的士兵们发出阵阵欢呼，有的人也纷纷爬上高处，去看海战的景象。如果说在陆战上高棉人还能和爪哇人胜负掺半，水战上就是一败涂地，不要说海战，爪哇人的船队甚至有杀入湄公河，逆流而上，对两岸的高棉人村落烧杀抢掠的。高棉人的造船、航海技术都差爪哇人一大截，在水战上早已被爪哇人打败了，打怕了，现在听说有人能海战打赢爪哇人，自然是欣喜若狂。
“你仔细看看，和爪哇人交战的船舶上打的是什么旗帜？”巴戎喊道。
“太远了，看不清！”侍童无奈的摇了摇头。
“算了，你快下来！”巴戎叫下侍童，快步向城下跑去！侍童有些失望的跟在巴戎身后：“为啥不让我看了，好不容易看到爪哇人的船队倒霉！”
“我们去码头！”巴戎道：“上船靠近些看！”
“啊！”侍童吓了一跳：“那怎么成，我看还是爪哇人船多呀！”
“我没说要靠那么近！”巴戎一边快步疾行一边道：“只要能看清是谁的船就行了！”
说话间巴戎已经来到码头，他挑了条八桨快船，跳上船，侍童无奈的跟了上去，巴戎对船夫道：“快，快些出海！”
长桨划破水面，狭长的船身冲破湖面，向不远处的通往大海的人工运河驶去。由于陆地的遮挡，巴戎还无法看到海上的激战，只能不时听到如雷鸣般的炮声，心中不由得焦虑万分，用力踩踏着甲板，催促桨手们划得再快些。他已经可以基本确定是唐人的船只了，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再说，他还不知道唐人船只的此行的用意，以及为何会和爪哇人打起来，但无论如何，只要能把唐人牵扯进来就是件好事。
“快些，再快些！”巴戎大声喊道：“不要耽搁了，回去后每个桨手赏赐两包大米！”
在巴戎的催促下，船冲过水道，驶入海中，桨手们随着船长口哨划动船桨，侍童扯起披风，好遮挡飞溅的浪花。巴戎站在船首，他看到八条船正在相互追逐交战。随着近距离的靠近，巴戎渐渐看清了其中有六条是爪哇人的，而另外两条的样式他从来未曾见过——修长的船身，锋利的船首，这两条船速要比爪哇人的船快的多，航行起来就像飞鱼在海面上跳跃，冲破飞浪。数量上占优势的一方却被另一方打的抱头鼠窜，却无法摆脱数量更少一方的追击，只能抱团死守。而在那两条新奇样式船只的桅杆上，巴戎看到了熟悉的旗帜，红边白底旌旗，中间是唐人奇怪的方块字，应该是船上唐人将军的姓氏。那是唐人的船只！一种巨大的喜悦涌过巴戎的躯体，他声音微微颤抖的说：“快，靠过去！”
“啊？”船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那边可是在打仗呀！”
“让你过去！”巴戎呵斥道：“那是唐人的船只，而且他们都要赢了！”
巴戎说的没错，还没等他的船靠拢过去，爪哇人的船只就放下武器，向唐人投降了——唐人船上的短管火炮发射的实心弹虽然还不足以摧毁爪哇人船只坚固的柚木船身，但所发射的霰弹和燧发枪很轻松的就在百米外将甲板上的爪哇人打的尸体横陈，而在这个距离爪哇人的弓箭对唐人水手士兵们的威胁只能说聊胜于无。爪哇船的水手们纷纷躲到船舱里去，结果就无人操纵船了，只要唐人把船帆和缆绳烧掉，爪哇水手士兵就死路一条了，这种大船是不可能仅凭船桨驶回岸上的。所以还没等到开始接舷战，爪哇人就向数量处于劣势的敌人投降了。
“这些爪哇人，还真是欺软怕硬！”朱蒙放下望远镜，冷笑道：“一开始看我们船少，就死死咬着不放，现在发现打不过了，跪的也忒快！”
“公子，其实无论哪个民族，能够慨然赴死的都是少之又少！”古加尔笑的愈发甜蜜：“不过您可以把这几条船和俘虏带给高棉人，这一定会给他们的王留下极为深刻印象的！”
“这是个不错的主意！”朱蒙笑道，他看了看四周：“这地方是叫水真腊是吗？真是个不错的地方呀，土地肥沃，交通便捷，难怪爪哇人和高棉人会为此打的不可开交！”
“是呀！”古加尔笑道：“我去过天涯海角，但是像水真腊那么富有而又美丽的地方还找不到第二处。”
“是吗？”朱蒙看了看古加尔：“如果我向高棉王要一块土地作为报酬，你觉得他会答应吗？”
“您想在水真腊立足？”古加尔小心的看了朱蒙一眼：“您原先不是想要出兵林邑国的吗？”
“没错，可是你知道我有很多兄弟，我也要为他们考虑！”朱蒙笑道：“你看，其实这里有大片土地都空着呢！给我们一块对于高棉王也没有什么吧！”
“您说的虽然很有道理，但是……”古加尔稍微停顿了一下：“高棉王是一个骄傲的人！”
“什么意思？”朱蒙问道。
“这么说吧，虽然这里有很多土地空闲着，除了高棉人之外，也还有很多其他种人，但是高棉王视自己为独一无二的神王，所以这里的人都必须向他称臣纳贡！而公子你是大唐的官员！”
“我明白了！”虽然古加尔没有说完，但朱蒙已经明白了，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会好好考虑的！”
“将军，将军！有高棉人的船！靠过来了！”
“嗯！”朱蒙拿起望远镜，向不远处的船看去，很快他就认出了站在船首上的那个人。“是巴戎？这家伙怎么来了，还真是巧了！”
“巴戎？”古加尔脸色未变。
“嗯，是高棉王派往交州的密使！”朱蒙放下望远镜，对水手道：“是熟人，待会让他上船来！”
半刻钟后，巴戎就登上了朱蒙的座船，他小心翼翼的四处观望，试图寻找刚刚唐人施展雷霆力量留下的痕迹，但一无所获。
“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呀！”朱蒙笑道：“想不到能在这里遇到你！”
“是呀，尊贵的公子！”巴戎向朱蒙深深的鞠了一躬，额头都几乎要碰到船甲板上：“这里已经距离婆罗提拔城不远了，我听到雷声，就想到可能是我的唐人朋友遇到麻烦，便乘船出海来了，想不到还没等到我赶到，您就把可恶的爪哇强盗消灭了！”
朱蒙看了看巴戎和他乘坐的小船，显然这家伙是来探看风向而非帮助自己的，否则就不会只来一条小船了。不过他也懒得戳破对方的谎言，毕竟接下来自己还要和高棉王讨价还价呢，撕破脸了反倒不好。
“我原本是想前来与贵国大王商议出兵林邑的事情，想不到爪哇人这么霸道！”朱蒙笑了笑：“不过也没什么，反正最后吃亏的也不是我！对了，贵国大王是不是就在你说的那个什么……”“婆罗提拔城！”巴戎接上朱蒙的话茬：“吾国大王现在不在城中，他回都城处理一些事情了，不过请您放心，当他得知唐国天使到来后，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赶来的！”
“好吧！”朱蒙笑了笑：“希望我不用等太久，对了，看样子你们和爪哇人的战争不是太顺利呀！在海上我只看到爪哇人的船，你们的船呢？不会就剩下你脚下那条吧！”
“朱蒙公子！”巴戎强压下心中的屈辱：“确实眼下战局不是那么有利，因为我国除了爪哇人之外，在北方还有两个敌人，不过雨季就要到了，爪哇人就只能撤兵。等到来年旱季，我方会在南方准备一支新舰队的！”
“是吗？那就太好了！”朱蒙笑了笑：“我可不是那种希望自己盟友倒霉的人呀！”
“当然，当然！”巴戎赶忙笑道：“朱蒙公子您的品质，在下是非常钦佩的！”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向西北方向指了指：“婆罗提拔城距离这里不远了，城里有很好的码头，不如请您随我一同前往，让我等好好的款待您和您麾下的勇士！”
当朱蒙的两条船和六条俘虏的爪哇船缓慢的驶进婆罗提拔城所在的湖泊时，顿时引起了一片轰动，许多驾驶着小船的高棉人围拢了过来，他们敬畏的看着爪哇船上那些绘画，上面是一次次爪哇人击败敌人，赢得战争的景象，用手比划着巨大的船身，高耸的船首和船舷。爪哇人很喜欢用柚木建造自己的船舶，这种木材不但坚硬异常，而且不易腐烂，一条柚木船如果保养得好，使用上百年，甚至更长时间也不奇怪。这些船对于爪哇人来说是家、是武器、甚至是某种神灵，许多人生在船上，死在船上，每当一个船长有了第一个男孩，他就会把男孩的名字刻在船首柱上，就在自己的名字下面；而赢得胜利，就在船舷上绘下胜利的景象，每条爪哇战船都代表着一个家族的荣耀和传承。
“你说爪哇人会用一大笔钱来赎回船和俘虏？”朱蒙问道。
“是的！”古加尔答道：“这六条船都是很好的柚木船，船上的水手和战士都是大家族的人，丢掉这样的船只不光是钱的问题，只要能从您手里赎回来，爪哇人肯花大钱的！”

第932章 弟弟的王位
“那还真不错呀！”朱蒙笑了起来：“那古加尔，你能和爪哇人联络吗？”
“用不着，爪哇人很快就能搞清楚谁打败自己的！他们并不傻，能用钱解决问题那是再好不过了！”
“能用钱解决问题？”朱蒙听出了古加尔的弦外之音：“古加尔，你是什么意思？你是说爪哇人会想办法拉拢我们？”
“不错！如果说之前他们可能还对大唐的力量还有所误解的话，那现在一切都已经很清楚了！”古加尔笑道：“对于爪哇人来说，战船可比骑兵要可怕多了。如果您站到高棉人那边去，不要说水真腊他们拿不下来，就连南洋诸岛也很难守住的！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几天之内，爪哇人就会派人来向您要求赎回俘虏和船只，顺便为刚刚的冲突向您致歉！然后就会想尽一切办法来拉拢您！当然，高棉人也会这么做的！”
“两边都要拉拢我，这还真是让人为难呀！”朱蒙笑了起来，眼睛里全然没有为难之色。
“朱蒙公子，朱蒙公子！”巴戎跑了过来。
“您对我不用这么客气！”朱蒙笑道：“我们之间已经很熟悉了，你可以直接叫我朱蒙，或者称我为使臣都可以！”
“这样呀！”巴戎笑了笑：“要不我还是称您为使君吧！您是上国的使者，我若是只称您为使臣或者直呼其名都太不礼貌了！”
“也好！”朱蒙点了点头：“有什么事情吗？”
“在下是想与使君商议如何处理这些爪哇人和船的事情！”巴戎笑道：“您也都看到了，我国的船队在和爪哇人的海战中损失很大，而这六条船都是很好的船，上面的爪哇人也都是很出色的水手。使君可否将这些船只和爪哇人交给我们，当然，我国一定会支付一笔钱来表达谢意的！”
“高棉国想要这批船和爪哇俘虏？”朱蒙指了指四周的爪哇战船。
“对，正是如此！”巴戎赶忙道：“请您放心，金钱的数字一定会让您满意的！”他知道朱蒙对金钱看的颇重，已经做好了被狠狠敲一记竹杠的准备。
“这不是钱的问题！”朱蒙笑道。
“不是钱的问题？”巴戎愣住了，暗想这厮是什么意思？这些船和俘虏你们又带不回去，卖给我们不好吗？该不会是就地起价了吧？想到这里，巴戎的脸色也有点不好看了：“那敢问一句，您打算怎么处置这些船和俘虏？”
“是这么回事！”朱蒙道：“刚刚我们和爪哇人虽然打了一仗，但那只是一场偶然的冲突，实际上大唐与爪哇之间还是和平关系。而如果我把俘虏的船只和人交给正在与爪哇交战的你们，那就意味着大唐的立场变成了爪哇的敌人，对于我来说就越权了！”
“可，可是你们不是要和我们联合进攻林邑国吗？”巴戎一下子被搞胡涂了。
“没错，大唐的确有意与贵国一起平定林邑之乱，但并不意味着要与爪哇为敌！”
“可，可是您也知道，林邑国的王子已经向爪哇借兵一万，贵国只要出兵林邑，那和爪哇人冲突就是时间的问题呀！”巴戎急了。
“那不是还没冲突吗？”朱蒙笑道：“说不定大唐军旗一到，爪哇人就不战自退了？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出兵林邑就意味着与爪哇为敌，这协议眼下不是还没签吗？”
听到这里，巴戎才弄明白朱蒙的意思，他强压下心中的怒气：“使君说的是，那您打算怎么处理这些俘虏和船呢？”
“我生平不喜与人争斗，但喜解斗！”朱蒙笑道：“此番前来，见尔两国争斗，杀伤甚多，生灵涂炭，便欲解二国之怨，如何？”
“解我国与爪哇之怨？”巴戎微微一愣……“当如何说和？”
朱蒙却是不答，笑道：“你只管看我行事便是！”
朱蒙在码头停了船，高棉人安置了住所，殷勤招待不提。到了晚上，古加尔正准备出门用餐，却看到从外间进来一人，正是巴戎。只见其脸色阴沉，径直问道：“那个唐人使者今日说什么解斗说和，他到底打什么主意？”
“想必是觉得能够从爪哇人那边得到更大的利益吧！”古加尔笑道。
“待价而沽？就凭两条船？几百人？他也配？”巴戎冷哼道。
“配不配你今天也都看到了！”古加尔笑道：“爪哇人围攻的船只有八条，两条被打沉，六条被俘虏，死伤有四五百人，而唐人几乎是毫发未损。不错，如果就凭这两条船分量的确不够，可如果是二十条，两百条，那够不够呢？现在没有，将来可未必没有呀！再说即便只有这两条，在你们这边还是爪哇人这边差别可就大了！”
面对古加尔的陈说，巴戎默然不语，半响之后他问道：“唐人雷霆之力秘密你弄得怎么样了？”
“没有那么快！”古加尔摇了摇头。
“还要多久？”巴戎急道。
“我不知道！”古加尔道：“你应该知道这等机密的分量，没有那么容易弄到的，再说了，你答应我的白银呢？我至少已经先告诉您一部分机密了！”
“好！”巴戎点了点头：“我回去后就会让人把一半的银子送来，你也要抓紧！”
“那就多谢您了！”古加尔笑道。
“还有，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巴戎问道：“古加尔，你是站哪边的？”
“您忘记了吗？”面对对方显而易见的威胁，古加尔笑道：“我是个商人，商人当然是站在钱那边的！”
古加尔的预测很准确，在海战发生后的第三天，爪哇人的使者就来到了婆罗提拔城，要求面见唐国的使者。在见到朱蒙之后，爪哇使者在表达了歉意之后，表示愿意支付四百斤黄金作为被俘船与人的赎金。面对爪哇使者开出的高价，朱蒙并没有立刻给出答复。
“您是觉得还不够吗？我方可以再抬高一些，比如五百斤黄金！”虽然有些肉痛，爪哇使者开始给出了更高的价钱，这笔钱可不仅仅是为了赎回船和人，更要紧的是恢复被破坏的和唐人的关系。唐人海上力量的威力所有人都看到了，如果因为这次冲突把唐人赶到高棉人那边去了，那对于爪哇人来说才是弥天大祸，相比起这个，多给一百斤黄金又算的什么？
“不，不，您误解了！”朱蒙摆了摆手：“不是价钱的问题，四百斤黄金已经足够了。”
“那您的意思是？”爪哇人使者心中咯噔一响：“使者大人，前两天的冲突完全是我方的人的责任，那些家伙昏了头了，竟让敢冒犯大唐天威。我爪哇国绝无启衅于大国的意思，那些家伙被赎回后我国大王一定会对其严加处罚，以儆效尤！”
“贵使不用着急！”朱蒙笑道：“实话和你说吧，我从没有怀疑过爪哇对大唐的恭顺，否则我今天根本不会见你，那些被俘的人和船也不会留到现在，高棉人也出了大价钱向我买，你该不会以为只有你们爪哇肯出钱吧？”
“是，是，天使说的是！”爪哇使者口中连连称是，脑子里转的飞快，高棉人要这些船和人的目的很简单，不过唐人使者和自己说这些作甚？难道是向自己示好？可他干嘛要向自己示好？他明明不是在高棉人的地盘上吗？
朱蒙似乎看透了爪哇使者的心思：“我这次来婆罗提拔城，是受高棉王之邀请，一同出兵平定林邑国之乱。自从林邑王被杀之后，国中混乱无主，生灵涂炭。林邑国比邻我大唐交州，如果这么乱下去，迟早会蔓延到交州来，所以高棉王提出这个建议后，交州刺史就令在下前来，与高棉王商议此事！”
“原来是这么回事！上国果然有慈悲之心呀！在下佩服！”爪哇使者嘴巴说着，心中却在思忖朱蒙对自己说这些的用意：原来是这么回事，唐人要和高棉人乘机瓜分林邑，可他和我说这些作甚？难道他已经知道了我国也插手林邑的事情了？
“慈悲不慈悲不敢说！”朱蒙摆了摆手：“不过我这一趟过来，才发现事情和高棉王说的有些不一样！”
“哦！”爪哇使者赶忙道：“高棉人素来狡诈阴险，上国使者可千万要小心，不要落入了他们的圈套！”
“是吗？”朱蒙看了爪哇使者一眼：“你们也插手林邑了吧？我听高棉人说你们有派一万人给林邑王子，是吗？”
“这……”爪哇使者露出为难之色：“那林邑王之母乃是我爪哇公主，算来与我国大王还是亲眷，亲戚有难，出兵相助也是很正常的吧？倒是高棉王素来贪欲无穷，就是为了并吞土地，才插手林邑国的！”
“我没有责怪贵方的意思！”朱蒙笑道：“你说的没错，自家亲戚的后辈蒙难，出兵相助这种事放在哪里都说的过去。而且我这次来了水真腊之后，才发现高棉王有把大唐牵扯进来你们两国战争的意图，这岂不是把我当傻子吗？绝对不能允许！”
“对，对，天使高见！”爪哇使者大喜过望，头点的和鸡啄米一样：“高棉人阴险奸滑，想利用大唐的声威来攻打我国，其实我们爪哇人对大唐最为恭顺的，绝不像高棉人那样表面恭顺，而心中卑鄙无耻！”
“这都是你们两国的事情，一时间也分不出什么是非来，我就不妄言了！”朱蒙道：“不过上一任林邑王的死也和我们大唐有些关系，如果现在这个王子登基为王后，会不会对大唐怀恨在心？这是绝对不可以的！”
听朱蒙的话有置身之外的意思，爪哇使者心中暗喜，赶忙道：“这个好说，既然上国不想那人为王，那就换个人便是了！”
“换人？怎么换？”
“可以从我国，也可以从贵国出一人来，事成后为林邑王！”爪哇使者笑道：“至于这位，便让他出家为僧，好好修行便是！”
“这样也可以？”朱蒙装出惊讶的样子。
“当然可以！”爪哇使者笑道：“反正上一任林邑王的女儿还有不少，只要请一位身份高贵之人来，娶一个先王的公主，便有继承之权了。至于这位，早日出家为僧，早日摆脱轮回，享用不尽的福报，多少人羡慕都来不及呢！”
“若是这样的话，那交州这边倒是有位公主！”朱蒙笑道：“在下有个弟弟，与那位公主情谊甚好，不如便便宜我这弟弟吧！”
“这……”爪哇使者愣住了，他没想到朱蒙居然找了个什么弟弟来当林邑王，那爪哇这番辛苦不是都替别人做嫁衣了？但又不好当面拒绝，顿时僵住了。
“要不这样吧！”朱蒙笑道：“我看林邑国土地形狭长，闹起事情来东西不得相顾，不如一分为二，挨着交州那段为上林邑，就由我那弟弟和公主统治，另一半为下林邑，就由贵国择人为王，两边为通家之好，世代和睦。如何？”
听朱蒙这么说，爪哇使者暗想自己若是这里拒绝，这唐人估计就要倒向高棉人那边去了，两边联手，不要说林邑国，这水真腊之地只怕都归高棉人了。索性这里先答应他，反正上林邑也好，下林邑也罢，真正落到实处，还是要靠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船到桥头自然直嘛！想到这里，他便对朱蒙笑道：“此事甚好！”
“那就好！”朱蒙笑道：“我就替舍弟拜谢贵使了！”说到这里，他躬身向那爪哇使者拜了拜，那使者赶忙避让，两边互相拜谢了几下，气氛已经活络了不少，朱蒙笑道：“若是都能像这般化干戈为玉帛就好了，也不知道少了多少生灵涂炭之事！”
“天使说的是！”那爪哇使者笑道：“既然这林邑国的事情已经议定了，接下来我们就商议一下俘虏的事情吧！”

第933章 新的交易
“俘虏？”朱蒙笑了笑：“贵方的意思是想要用黄金赎回人和船，对吗？”
“不错！”爪哇使者已经有点不耐烦了：“条件方才在下已经说过了，成与不成，还请天使示下！”
“嗯！”朱蒙点了点头：“据我所知，雨季就要到了，对不？”
“不错，应该也就个把月的事情了！”爪哇使者点头道，心中却在想朱蒙为何突然会把话题转移到天气来。
“雨季一到，这里便大雨磅礴，道路泥泞，仗自然也就没法打了，贵国也要退兵了，对不？”
爪哇使者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虽然有些失望，但的确如此！”
“那贵国在水真腊已经控制的据点，如何打算？”
虽然不太清楚朱蒙为何会问这些，但类似的情况大家的应对都差不多，也不算啥军事机密，说来也没啥：“大部分只能放弃了，毕竟留下来的兵力很有限，不可能每个地方都派人去守，都运送补给也太困难。大部分据点应该都会放弃，只留下几个最坚固的，临近海边的据点坚守。”
“倒是和我想的差不多！”朱蒙点了点头：“不过这样一来，很多事情就不一定了，毕竟贵方就算再出兵，最早也要等到明年旱季，这么长时间，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这有什么办法呢？”爪哇使者无奈的叹息道：“您是大唐人，南洋这边就是这样，一年有半年多都在下大雨，能打仗的时间就那么几个月，这几个月打不下来，就得等到下一年，不然的话，水真腊早就是我们爪哇人的呢，怎么会拖到现在！”
“确实如此！”朱蒙点了点头：“那如果你们攻下了婆罗提拔城呢？”
“婆罗提拔城？”
“对，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城市！”朱蒙笑道：“我是说假如，假如你们能在雨季到来之前攻下这座城市，你们还需要放弃已经占据的大部分据点，撤兵吗？”
“当然不需要！”爪哇使者已经猜出了几分朱蒙话语背后的意思，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婆罗提拔城是水真腊最大，也是位置最为重要的城市，如果我们拿下了这里，距离拿下整个水真腊也就是一步之遥了。我们不但不用撤兵，还可以明年逆着湄公河逆流而上，直接进攻高棉人的腹心之地了！”
“听起来真不错，这真是一场辉煌的胜利！”朱蒙笑了起来：“那贵方愿意为这场胜利付出多少呢？”
此时的爪哇信使已经完全明白朱蒙的意思了，这个唐人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只要他倒戈作为内应，凭借他的人手和那些爪哇俘虏，拿下婆罗提拔城是轻而易举。那现在的问题就是自己要为这次倒戈出多高的价呢？他思忖了一会，最后决定把皮球踢回给对方：“对于我们爪哇人来说，胜利本就是无价之宝！”
面对爪哇信使亮出的签好名的空白支票薄，朱蒙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贵方的慷慨让在下十分佩服，不过照我看，世间万物都有一个价码，胜利也是。这场胜利既然是由婆罗提拔城而来，那他的最高价码也不过是这座城市而已！”
“您的意思是婆罗提拔城？”爪哇信使愣住了。
“对，就是这座城市！”朱蒙笑容温和，连连点头。
“可，可要是这样的话，我方岂不是什么都没有得到？”爪哇信使急了。
“那怎么会？”朱蒙笑道：“首先你们赢得了胜利，其次你们无需放弃已经占据的大部分据点，第三，你们占领了水真腊的大部分土地，第四你们还得到了一个强有力的盟友，这难道还不多吗？”
“可，可是婆罗提拔城没了呀！这可是水真腊最重要、最富有的城市呀！”爪哇信使哀嚎道。
“贵使难道忘记了吗？婆罗提拔城原本就不是你们的，至少现在还不是你们的，对不？你不能把没有得到从未归属于自己的东西当成损失，对不？好的条约是双方都从中受益的，这样双方才都会遵守而不是找机会毁约，对不？总不能单单一方受益，另一方受损或者得不到什么好处吧？”
“好吧！”爪哇信使权衡了一下利弊，终于叹息道：“我承认您说的有道理，但为什么您不索要一笔金钱作为报酬呢？黄金、宝石、白银、香料，这些都可以的！”
“因为我也想要为自己寻找一块土地！”朱蒙笑道：“而婆罗提拔城正合我的心意，再说了，如果我索要金钱作为报酬的话，那是在事先还是事后支付呢？如果事先支付的话，我完全可以拿了钱之后转身离去，甚至联合高棉人设下一个致命的圈套；如果事后支付的话，我又怎么能信任你们爪哇人会付钱而不会翻脸不认账呢？在这个交易中只有土地才是最好的，因为谁也没法把土地带走。而且我得到婆罗提拔城之后，为了保住这块土地，就只能坚定的站在你们一边，这对你们来说难道不是一件大好事嘛？”
“您说得对！这的确是一件对双方都有利的选择！”爪哇信使点了点头：“那我方要怎么做呢？”
“很简单，你可以装做没有谈拢价码的样子，沮丧的离开。同时你们继续做撤兵的准备。然后等到雨季即将开始的时候，我们再行动！”
“为什么要等到那时候？”爪哇信使不解的问道。
“很简单，有我和你的俘虏作为内应，攻下婆罗提拔城并不难。但我们攻下这里之后，高棉人肯定会拿出一切力量来夺回这里，而大雨会让一切军事行动都泡汤！他们只能等到下一个旱季，我们将有整整一个雨季的时间来巩固防御！”
“我明白了！”爪哇信使钦佩的看着朱蒙：“您真是一个睿智的人！”
“那就这样吧！”朱蒙笑道：“你留一个人给我，一个关键时候能够取信那些俘虏的人！”
“没有问题！”爪哇信使站起身来：“虽然权力有限，我还不能向您承诺什么，但我相信大王会很高兴与您结为同盟的。还有一件事情，您希望什么时候拿到赎金？”
“赎金？”朱蒙微微一愣。
“对，我知道您也许会慷慨的免除这笔钱，但即便是为了不让高棉人产生怀疑，赎回人和船的交易也应该照常进行，比如先支付一半赎金！这本就是您应该得到的报酬，也有助于我们的计划顺利实施！”
“很好！”朱蒙满意的点了点头：“那就依照你说的，三天后，先支付一半的赎金！”
爪哇人的信使前脚刚走，巴戎后脚就到了，他径直问道：“谈的如何了？”
“四百斤黄金，先付一半，剩下的交船交人时候支付！”朱蒙道：“对方的信使说要回去禀告商议之后再给我答复！”
“那是自然！”巴戎倒吸了口凉气：“这么大一笔钱，他肯定是无权直接答应的，就算是爪哇王也要考虑许久！”
“考虑许久？”朱蒙问道：“你是说爪哇王最后会答应？”
“嗯，也许会在细节上有些出入，比如用白银，香料或者别的付账，但应该会答应！”巴戎道：“那六条都是用柚木建造的好船，光是建造的费用就是一大笔钱。能拥有这种柚木船的肯定是大家族，船上的水手和战士也值一大笔钱。爪哇王其实也只不过替这些家族垫一下款项，等到人和船回去后，再由他们家族补上便是了！说不定爪哇王还能从中间赚一笔！”
“听起来爪哇人的大家族都很富有啦？”朱蒙问道。
“当然！”巴戎看了朱蒙一眼：“爪哇国的大部分土地都在岛屿上，很多大家族都控制一个甚至更多的岛屿，这些大家族不光控制了土地，还有船只参与贸易，不但有钱，还有自己的船队和军队。这些大家族与其说是家族，还不如说是一个个王，比起我们的大王来，爪哇王对他们的控制其实很弱的，只不过在向大陆扩张这件事情上几乎所有的大家族都支持爪哇王罢了！”
“这么说来，爪哇王只不过是他们的盟主，其本身的力量并没有超出臣子们太多？”朱蒙问道。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巴戎叹了口气：“爪哇人的武器和船都比我们强很多，若非如此，水真腊只怕早就被他们抢过去了！”
“你倒是说实话！”朱蒙笑道：“竟然承认爪哇人的武器和船都比自己强！”
“这种事情想瞒也瞒不住！”巴戎满不在乎的摇了摇头：“大唐交州的港口里去过爪哇的商人要多少有多少，比如你身边那个古加尔，你一问就知道了！再说这也是没法子的事，爪哇人的本土在海岛上，只要有强大的舰队就足以抵抗外部入侵，来自四方的商船能带来各种新式武器。而我们高棉人在大陆上，北方有打不完的蛮族，没有多少多余的财力物力投入在船队上。”
“这倒是的！”朱蒙笑道：“那为什么不给我们一块土地呢？你看，我们有强大的船队，可以在海上替你们抵抗爪哇人，这样你们得到了安全，我们也得到了土地，两边都有好处！”
“土地？”巴戎没想到朱蒙突然提到这个，顿时愣住了，旋即苦笑道：“这，这件事情着实关系太大，不是我能够决定的！”
“是吗？”朱蒙看了看巴戎的脸色，突然笑道：“我刚刚也就是开个玩笑，你却当真了，我明明是大唐的臣子，怎么可能向贵国索要土地呢？”
“玩笑？”巴戎也干笑了起来：“贵使真会开玩笑，倒把我给弄糊涂了，还以为真的要向大王提起此事！”
“这世上的事情真真假假很难说的！”朱蒙道：“我身为大唐臣子，的确不太可能向贵国索要土地，但我还有好几个弟弟，他们身上可是没有官职的！”
巴戎被朱蒙这番忽真忽假的话弄得心烦意乱，连原先打算探听他和爪哇使者相商事情的计划都忘记了，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了。出了门他才叹息道：“这伙唐人的心思实在是太难揣度了，如今婆罗提拔城外有爪哇人，内有唐人，着实让人难以安枕，哎，也不知道这雨季什么时候能到，早一天到我也就早一天放心！”
虽然心烦，但日子还是得一天一天过，三天之后，爪哇人送来了约定的一半赎金，作为回报，朱蒙将俘虏中的伤员和体弱多病者共七十余人都释放了。对于此事，高棉人倒是不太在意，这些伤病员留下来也没啥用，放走还能减少一点发生疫病的可能，唐人作为现在的盟友，能发财总不是坏事？他们的主要注意力放在爪哇人的动向上，虽然随着雨季的接近，这些敌人发动大规模军事行动的概率越来越大，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临走之前干一场大的呢？
幸运的是，爪哇人的行动与往年雨季前没有什么区别，他们放弃了几个边远的据点，将兵力集中到了婆罗提拔城周围，应该是为了撤退做好准备。婆罗提拔城的守军在加强了戒备之余，也暗自向神灵祈祷，让雨季再早来几日。
随着时间逐渐走向四月底，愈来愈强烈的的季风穿越赤道，在地球自转偏向力的影响下，这些季风转向西南方向，来到中南半岛。这股西南季风带来了充沛的水汽，有经验的当地人当看到季风来临，就明白旱季即将结束，他们纷纷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家当搬到船舶或者位于高地的房屋，准备迎接大雨的洗礼。
而对于婆罗提拔城内的高棉人来说，都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虽然城外的爪哇人还没有离开，但海边停泊的大批船舶说明这也就是几天内得事情了。想必是他们今年的战利品特别多，所以耽搁了几天。高棉人能做的唯有耐心等待，同时向神灵祈祷，诅咒这些入侵者在回程路上被风浪送入海底。

第934章 易手
叫卖声响彻街道。
古加尔坐在轿子里，撩起帘幕，看着道路两旁的小贩。即便是在战争之中，婆罗提拔城内的商业活动依然很繁荣，由于其位于一个半岛之上，三面环水，湖边又有无数细小的港汊与外联接，围攻的爪哇人也无力将内外隔绝。他甚至能够看到有人在叫卖新鲜的莲子，这显然是城外才有的。古加尔放下帘幕，暗想：“看来爪哇人至少这次是攻不下这里了。”
已经得到了高棉人一半款项的古加尔正在琢磨着应该如何才能把剩下一半弄到手，亲眼目睹过唐人和爪哇人海上激战的他已经知道所谓“雷霆之力”其实是一种发射时能发出巨大声响的武器，在检查过爪哇人尸体之后，他更确定了一点——唐人的秘密其实不是那些震耳欲聋的巨大声响和喷出的火焰，而是那些细小的铅铁弹，但这些铅弹是怎么打死爪哇人的呢？他现在还不知道，不过不要紧，经过这次远征，他与那个叫朱蒙的唐人将军的关系又密切了不少，他有足够的时间来找出真相来。
“主人，我们到了！”
轿帘被掀开了，古加尔在仆人的帮助下，笨拙的走出轿子，登上台阶。由于唐人在海战中的出色表现，高棉人精心安排了朱蒙一行人的住所，花园、鱼池、浴室、卧室、会客厅等等一应俱全。古加尔穿过长廊，来到后花园的凉亭旁，旁边的水池里盛开的荷花清香扑鼻，朱蒙斜倚在躺椅上看书，一旁的两个婢女正轻轻挥动羽扇，驱赶蚊虫。
“将军！”古加尔在凉亭前停下脚步。
“进来吧！”朱蒙放下手中的书，古加尔瞥见书的封面上有一行字《制胜的科学》，他不敢多看，向朱蒙欠了欠身：“高棉人已经同意了，他们愿意给予大唐船只免税入港的待遇！”
“很好！”朱蒙笑着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这饮子味道有些怪怪的，不过还挺解暑的，古加尔你坐下，也来一杯？”
“多谢将军！”古加尔在朱蒙对面的矮椅坐下，他肥硕的屁股几乎把椅子给撑满了：“婆罗提拔城可是水真腊最重要的港口和贸易城市，每年收到的税金占到高棉王全部收入的五分之一，这件事上高棉人可是做出了很大的让步呀！”
“没办法，谁叫我们打赢了，他们打不赢呢？”朱蒙笑了起来：“战争其实是很简单的东西，胜利者得到一切，输家失去一切，你说是不是呢？”
“您说得对！”古加尔低下头：“那您同意高棉人的条件了？”
“你是说驻留一支舰队在婆罗提拔城吗？”朱蒙问道：“可以，不过港口、修船厂、士兵的薪饷、船只的耗费都必须由高棉人出！”
“我记住了！”古加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还有一件事情，高棉人向我询问，那些爪哇人的俘虏和船只，什么时候送走！”
“这个我也不是太清楚，要看爪哇人怎么说！”朱蒙懒洋洋的答道：“反正我已经拿到一半的钱了，如果爪哇人不肯付剩下一半，我也不会把拿到的吐出来，这样吧，你就回答我会派人催促一下，应该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
“是，是，我记住了！”古加尔站起身来，他犹豫了一下，道：“将军！”
“什么事？”
“相比起高棉人，婆罗提拔城的本地人对于和爪哇人持续已久的战争已经有些厌倦了！”
‘“什么意思？”朱蒙皱起了眉头：“难道婆罗提拔城不是高棉人的城市？”
“不，高棉人的起源之地要更往内陆一些，在洞里萨湖周围。高棉人统一了内陆地区之后，才沿着湄公河向下游扩张，征服了水真腊。高棉人是僧侣和武士，本地人则主要是商贾和农民！”
“哦！”朱蒙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把古加尔说的上下文连接起来就容易理解了，爪哇和高棉争夺水真腊的战争中损失最大的当然是当地商贾和农民，而对于这些本地人来说，无论是高棉还是爪哇人赢，只要能停止战争就是好的。古加尔这个时候说出这等话来，可谓是意味深长。
古加尔刚刚离开，朱蒙就从凉亭里走了出来，他静静地看着眼前水池里盛开的莲花，突然他双手合十，向池中的莲花深深的鞠了一躬。
天已经黑了，朱蒙在侍从的帮助下穿上铁甲，束紧腰带，将佩刀、弓袋、箭囊挂在腰间，带上铁手套，最后戴上头盔。当一切准备停当之后，他走到院子里，士兵们早就装束停当，月光照在他们的盔甲和武器之上，反射出清幽的光。朱蒙的眼睛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他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经历的艰险、立下的功劳，而现在，终于到收获的时候了。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火！”朱蒙冷声道：“现在，衔枚，出发！目标，娜迦庙。”
与后世网上的奇幻物种不同的是，在古代东南亚人心中，的确存在一种叫做的娜迦的神灵，或者说神兽，这是一种有着犄角的巨龙，传说娜迦生活在湄公河的河底，掌握着河流和降雨，被当地土著视为湄公河的守护神。虽然随着佛教和印度教的不断传入，本土宗教逐渐式微，婆罗提拔城中的娜迦庙来拜祭的人渐渐变少，也渐渐败落了。朱蒙在海战中击败爪哇人之后，高棉人就把这庙的后面一部分当成牢营，用于看押爪哇俘虏。
看在赎金的份上，这些爪哇俘虏的待遇其实还是不错的：一天两顿饭，可以睡在有房顶的屋子里，有人病倒了甚至还有大夫来看望诊断，虽说最后账单都交给了爪哇大王，但这也没啥好抱怨得了。考虑到爪哇人已经支付了一半的赎金，看管这些俘虏的当地看守就愈发松弛了——反正付钱就可以走，谁还吃饱了撑着搞越狱呀！
而这天晚上，几乎没有一个爪哇人睡着，所有人都静静地呆在房间里，或站或坐，瞪大眼睛，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来了！”一个青年紧张的跑进门来。
“什么来了？”有人问道。
“唐人，已经到了街上了，个个都全副武装！”那青年道，听到他这么说，俘虏们发出快乐而又充满希望的叫喊声。
“不要出声，活见鬼，都给我闭嘴！”一个爪哇人呵斥道。
“对，都闭嘴，现在还不是说话的时候！”
人们刚刚平静下来，几个爪哇人站起身来，为首的一个道：“走，随我出去看看！”然后他对其他人用宏亮的声音道：“看在所有神灵和恶鬼的份上，我命令你们不许出声！”
院门被打开了，火把的光撕开黑暗，照在朱蒙的脸上，看上去和恶鬼一般。他对身旁的爪哇信使道：“告诉你的人，都到院子里来，发放武器，然后依照计划行事！”
“遵命！”那爪哇信使向朱蒙屈膝下拜，然后向前走去，对迎面而来的几个爪哇俘虏用急促的语速发出命令，这顿时激起一阵狂喜的叫喊，立刻被那信使不满的呵斥打断了。爪哇的俘虏们飞快的跑了回去，片刻后，成群结队的爪哇俘虏们便涌进院子里，他们强自压抑着心中的狂喜，等待着命运的馈赠。
“人都到了？”朱蒙问道。
“一共四百三十七人，都在这里了！”爪哇信使答道。
“很好，发放武器！”朱蒙向身后挥了挥手，士兵们便将成捆的长矛和佩刀搬了进来，丢在院子里。爪哇俘虏们鱼贯上前领取武器，拿到武器的就到院子的另一边，按照所在的船舶结为一个个小方阵。乘着这个功夫，朱蒙对爪哇信使道：“时间很紧迫，发放完武器就依照原先的计划行事，一半的人跟我去夺取城门，还有一半分别攻击武库和高棉人兵营！明白了吗？”
“明白！”
半响之后，两行队伍就分别离开娜迦庙，向各自的目标进发了。
对于大多数婆罗提拔城的居民来说，他们事后对自己城市的陷落经过的回忆是极其混乱的。有人说是唐人出卖了婆罗提拔城，也有人说爪哇人用巫术在城门上打开了一个洞，还有人说爪哇人用重金收买了一个高棉将军，让其打开了城门。这些混乱的回忆无疑影响了后世史书，上面对这段历史的记录众说纷纭，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爪哇人这次攻陷婆罗提拔城是十分轻松的，守卫者甚至没有来得及进行激烈的抵抗，很多婆罗提拔城的居民甚至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才发现城市已经换了主人。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古代城市陷落时通常会发现的屠杀、强奸、掠夺、纵火等可怕现象几乎没有怎么发生，爪哇国的宫廷史学家满怀自豪的在自己的史书中宣称：在神佛的庇佑下，仁慈勇武的国王占领了婆罗提拔城，他的剑甚至没有沾上罪人的血！
“这是背叛，神灵会诅咒你的！”巴戎恶狠狠的对朱蒙喊道。
“我们唐人通常将这称为兵法！”朱蒙笑道：“《孙子》在开篇就说了，兵者，诡道也！”
巴戎冷哼了一声：“好，就算你说的对，那总有一天，爪哇人也会对你使用这种兵法的！”
“我可以把这理解为一种提醒！”朱蒙笑道：“好吧，我的朋友，不要这么生气，你可以把这理解为一场游戏，你输了，而我赢了。不过这没有什么，游戏并没有结束，还有下一场呢！”
“什么意思？你不杀我？”巴戎狐疑的看着朱蒙。
“当然！我们之前并没有什么仇恨，至少我不恨你！”朱蒙笑道。
“那你要多少赎金才肯放我走？”
“不用！”朱蒙笑道：“为了证明我的诚意，一个铜板你也不用付，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离开！”
巴戎凝视朱蒙良久，似乎是为了确认对方是不是说真话，最后才点了点头：“很好，我会记住了，如果你将来落到我的手中，我也会释放你一次，不要赎金！还有，我有一个问题，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背叛我们？爪哇人给了你什么？”巴戎问道。
“你应该问我向爪哇人索要了什么！”朱蒙问道。
“好吧，你向爪哇人要了什么？”
“你脚下这座城市！”
“婆罗提拔城？”巴戎露出了不敢相信的神色：“你疯了吗？爪哇人根本不会履行承诺的，你们只有两条船，两三百人，他们只要把你们杀光，就什么都不用给你们了！”
“对，这是个很好的提醒！”朱蒙点了点头：“我的新朋友的确很有可能会这么做，所以我不会给他背叛我的机会！”
“那你能怎么做？”巴戎问道：“爪哇人已经进城了，他们比你的人多上百倍，甚至更多！”
“很简单，我待会就会上船，然后返回交州，只留下古加尔当我的代表，当婆罗提拔城的临时城主！”朱蒙道：“不久后，我将会带更多的船和士兵回来，如果爪哇人敢于背叛盟誓，那他们就要想好怎么同时对付我和你们高棉人了！”
巴戎陷入了沉默之中，几分钟后他抬起头：“你们唐人都是魔鬼，那个什么《孙子》也是魔鬼的书，你不是要放我走吗？船在哪里！”
“就在码头，悉听尊便！”朱蒙笑道。
在婆罗提拔城陷落的第二天傍晚，朱蒙踏上了座船的甲板，将这座城市留给了爪哇人，依照双方的约定，爪哇人将会暂时托管这座城市，直到朱蒙再次回来。在这段时间里，婆罗提拔城的行政事务由代理城主古加尔管理，而军事事务则由爪哇人代管。
交趾城。
曹文宗凝视着远处逐渐变大的城市，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第935章 噩耗
说话很容易，作为信使，只要把别人告诉你的消息原封不动的再说一遍就成了，而困难是如何面对得知一切后的那些人们：惊惶、绝望、暴怒、疑虑，这些将向洪水一般朝自己涌过来，但自己真的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自己这辈子最擅长的是挥舞刀剑，但当遇见刀剑无法面对的事情时，曹文宗才发现自己是如此的虚弱无力。
“曹都督！”
“什么事？”曹文宗回过头来，身后的船长道：“有巡船靠过来了，您看，就在那边！”
“哦，哦！”曹文宗这才发现在右舷不远处有一条摇橹船正在靠过来，在船尾有一面旗帜，上面写着“巡检司”的字样，自己刚刚居然走神到这种地步了？也许自己真的已经老了，已经到了离开的时候了。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对船长说：“你告诉巡船，船上是河间郡王府的特使，要紧急消息要面见刺史和诸位公子！”
“范阳有急使来，正在刺史府，请您去一趟！”
凭心而论，须陀不喜欢急使这种东西，让他觉得肚子紧绷绷的，很难受。通常来说，急使带来的都是噩耗，因为好消息根本不需要那么紧急，慢一点也没关系，而噩耗就不一样了，尽管没人喜欢听到噩耗，但只要不是无可救药的蠢货，都会想尽办法尽早知道，因为越早知道，就越能弥补一点损失。
那又是什么坏消息呢？打了败仗？遭遇了灾难？有人生病了？还是更糟糕的？随着想象的翅膀在脑海中翱翔，须陀用力抽到了两下马屁股，他平日里很少在城市的街道上策马奔跑的，但这一次不一样，他觉得胸口里有股火在灼烧。
刚刚抵达刺史府，须陀跳下马，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门岗，他发现旁边还有几匹熟悉的马，都是自己兄弟平日里骑的。
“我的兄弟们也来了？”他问道。
“嗯，公子们都来了！”门前的管事应道：“除了两位昨日出城有事的公子之外，都已经到了，在后堂上呢！您快点过去吧！”
“这次从范阳来的是谁？”须陀问道。
“是个体格魁梧的老伯，生得一副美髯！”那管事答道：“诸位公子都十分恭敬，刺史郎君还叫他曹师范呢！”
“曹师范？是曹文宗，他怎么来了！”须陀内心一惊，能让元宝以师范相称，而又姓曹的惟有曹文宗一人，而这么多年来曹文宗的官职虽然变来变去，但最主要职务其实就一样，那就是王文佐身边的护卫首领。像这样的人突然来交州了，难道是父亲出事了？
想到这里，须陀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后堂，只见元宝坐在主位，其他兄弟分坐两厢，曹文宗坐在首客的位置。他赶忙向曹文宗躬身下拜道：“须陀见过师范！”
“公子快起来！”曹文宗不敢受须陀的大礼，起身让开，将须陀扶起：“你先坐下吧！”他将须陀按着坐下，看了看左右：“既然人都到的差不多了，那我就不耽搁了！元宝，你让其他人都退下吧，只留下你们兄弟即可！”
“是！”元宝应了一声，喝道：“除了诸位公子，其余人都下堂去，没有召唤不得靠近后堂二十步内，违令者斩！”
“遵命！”
曹文宗看了看左右，待到确认堂上只剩下王文佐的儿子们，他微微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卷轴来，递给元宝：“元宝，你们都检查一下这个封口的蜡印，完好无损吧！”
众人一一检查蜡印之后，纷纷点头，最后一个将卷轴还给曹文宗，曹文宗捏碎蜡印，展开卷轴，诵读起来。原来这卷轴里是王文佐的亲笔信，信中语言甚少，却是王文佐自承时日不多，招诸子回范阳交待后事。堂上顿时一片死寂，众子面面相觑，神色惨然。
“这，这怎么可能？父亲身体素来康健，怎么会突然要交代后事了？”第一个说话的却是夜叉，和他的名字一样，他是个刚勇激烈的性子，跳出来便要伸手去抢曹文宗手中的卷轴，曹文宗伸手一格一推，夜叉便一屁股摔回椅子上。
“夜叉公子请自重！”曹文宗神色威严：“大王确实身体素来康健，可他今年也是五十多的人了，从马背上摔下来，断了两根肋骨，愈发重了，这是范阳众人都亲眼看到的，岂可胡言！”
“父亲半生戎马，不过是马背上摔下来，算的什么？”夜叉道：“定然是那女人坏了心肠，勾结庸医……”“住口，夜叉！”须陀喝住夜叉：“这种事情岂可胡言的？你再不闭嘴，就滚下堂去，省的在这里碍事！”
夜叉刚想反驳，却被旁边的药师扯了一把，拉住了。那药师向须陀拱了拱手：“须陀兄长休怪，夜叉自小就是这样，您别在意！”
“我倒是没什么，但曹师范此乃是带着父亲的信，我等若是无礼，便是对父亲不敬！在家为父子，在外为君臣，那是要治罪的！”须陀冷声道：“夜叉刚刚算是首犯，记下不罚，若是再犯，则两罪并罚！记住了？”
“小弟记住了！”夜叉领会得厉害，赶忙躬身道。
须陀点了点头，转身对曹文宗道：“父亲信中可有对我等的具体安排？”
“有的！”曹文宗将卷轴递给须陀：“你看，大王让元宝留镇交州，其余公子回范阳！”
须陀看了看，将卷轴交给元宝，然后众人一一细看。这个安排倒是在情理之中，元宝身为交州刺史，安南都护府都护，自然不可能把这一摊子都丢下来不管，跑回范阳给王文佐送终，但这也意味着他在分遗产上要吃些亏，想到这里，众人投向他的目光露出几分怜悯。
“那也是没有办法了！”元宝叹了口气：“只能请诸位兄弟替我向父亲多尽几分孝心了，不过曹师范，朱蒙眼下也不在交州！”
“朱蒙？”曹文宗看了看左右：“他不在交州，那他在哪里？多长时间能赶回来？”
“他前些日子乘船出使高棉了，应该在水真腊的首府婆罗提拔城，但现在在哪里我们也不清楚！”须陀答道：“至于什么时候能回来，那就更不知道了！”
“高棉？水真腊？婆罗提拔城？”曹文宗被须陀这一连串平生未曾听过的地名给弄糊涂了，急道：“那快派使者通知他呀！亲爹病重，当儿子的怎么能不去床前尽孝？”
“这……”须陀露出一丝苦笑：“曹师范，您刚刚也听到了，我们也不知道朱蒙他现在具体在哪里，只是知道他可能在那儿。就算他真的在那儿，派船去通知他一切顺利，来回也要两三个月后了！”
“什么？两三个月后？”曹文宗目瞪口呆，旋即他颓然坐下：“哎，大王一世聪明，怎么会想出把你们都派到那么远地方的主意，到头来自己老了老了，床前都没几个孩子！”
“不是有阿盛吗？”元宝道：“彦良还有往北边的兄弟们应该也会很快赶到吧？”
“是呀！”曹文宗叹了口气：“但毕竟还是少了这么多呀！别看大王平日里那个样子，他这人心里其实很软的，对我们老人，对孩子们都看的很重。外人不知道，我跟着他这么多年，还是知道的！”
须陀和元宝交换了一下眼色：“曹师范，要不这样，您远道而来，先下去歇息歇息。我们立刻派人去一趟水真腊，看看能不能把朱蒙找回来。至于交州这边，也有很多事情要安排。反正事情都安排好了，我们就先走一步，朱蒙后面赶一步，至于最后赶不赶得上，只能看老天了！”
“也只能这样了！”曹文宗叹了口气：“哎，若是你们父亲这次有个万一，我也就没啥心思再当这个劳什子都督了。前些年我在家乡捐了一座菩提寺，便在寺里念念经，替大王他祈些冥福也好！”
众人将曹文宗送下堂，回来分别坐下，堂上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之中。王文佐的这些远在交州的儿子们陡然发现，他们原先的那些矛盾突然变得微不足道了，面对父亲坠马，陡然病危（可能已经死去）的现状，他们必须团结起来，共同面对。
“元宝哥，须陀哥！”药师突然站起身来：“我等见识短浅，前些日子言语冲撞，多有得罪之处，还请海涵。眼下的局面，我等一定视你们马首是瞻！”
“对，我也是！”
“我也是！”
堂上的每个人都不是傻子，就算刚刚没有想到，现在有人做榜样，其他人也立刻明白过来了，纷纷表态。看着堂上这幅其乐融融的样子，须陀心里却有些发冷，显然药师、夜叉他们并不是突然良心发现，而是父亲突然去世，要尽快抱团，才能和其他兄弟们争遗产。
面对这些昔日桀骜不驯的弟弟们，元宝却表现的很大度，他伸出右手向众人压了压：“好了，好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自家骨肉兄弟，又有什么过不去的。其实这次我没法回范阳亲自向父亲膝前尽孝，很多事情就只能请你们替我去做了！倒是劳烦大家了！”说到这里，他站起身向众人做了个团揖。
“元宝哥说的哪里话，这不是咱们当弟弟们的本分吗？”
“就是，元宝哥这也是因公废私，化孝为忠呀！”
“不错，大伙儿去范阳，若没有元宝哥在这里镇守，咱们怎么放心的下，是该咱们谢谢元宝哥呀！”
众人谦孝恭敬了半响，终于有人说出一句要紧话来了：“诸位兄弟，父亲有病，咱们做儿子的回去尽孝是本分，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总不能空着手回去，把性命交在别人手上吧？”
“不错，是要防备下，眼下爹爹病重在床，那范阳的军政大权在谁手上？多半是在那个女人手上，谁知道她会不会铤而走险，把咱们都料理了，替她儿子开路！”
“这倒是，我差点没想到，那我们要带多少兵回去？”
须陀越听越觉得不像话，怒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父亲生死未知，你们就想着骨肉相残？这是何等混账话？”
“须陀哥！”药师道：“不是我们琢磨着骨肉相残，而是防备万一。崔大娘是什么人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父亲在的时候她最多吹几句枕头风，父亲要是不在了，她就是嫡母，又有阿盛在手上，清河崔氏还是河北士族之首，她发起疯来谁还能拦得住她？”
“药师你休得胡言！”须陀怒道：“范阳兵权不在崔大娘手上。再说了，父亲如果病危，彦良、护良二位兄长肯定也是要去范阳的，他们两人一个是倭国大王，一个是朝廷的大将军，天子的姑父，给崔大娘十个胆子，也不敢动二位兄长半根毫毛，既然她不敢碰彦良和护良二位兄长，又怎么会碰我们？”
面对须陀的反驳，药师一时哑然，旁边的常念冷笑道：“护良彦良二位兄长崔大娘的确不敢碰，我们就未必了，再说了，崔大娘说不定与这二位兄长结为同盟，一同来对付我们也不一定！”
“常念你越说越混蛋了！”须陀冷笑道：“且不说护良彦良二位兄长是什么人，崔大娘有什么本事能一下子把他们两人都拉过去？再说父亲身边的勋贵故旧有那么多人，他们当中不少人都有子弟跟我们来交州了，你觉得他们会眼睁睁的看着我们被随意杀害？你真是糊涂到顶了！”
“诸位兄弟，诸位兄弟！”一旁的元宝见堂上越发争的激烈，便开口劝解道：“须陀说的没错，父亲这个人做事何等稳妥，他从马背上摔下来又不是立刻断气，肯定会对自己的后事有所安排，怎么会搞出兄弟阋墙的悲剧来？不过呢完全不作提防也不好，这样吧！每个人带一百五十人，就这样吧！”

第936章 利害
元宝这一开口，堂上顿时静了下来，这倒不是他在众人心中威望更高，而是他要留在交州，不和众人一起回范阳，无形之中在众人心中就成了一个“中立方”的角色，自然他说的话就容易入耳的多了。再说，夜叉、药师等人虽然这些日子操练编练了一支军队，但毕竟时间还短，上下恩信未固，带去攻打林邑、高棉等国也还罢了，带回范阳争权夺利肯定是不成的，而他们各自身边信得过的部曲最多也就两三百人。
“既然你们没有异议，那就都依照一百五十人为限吧！许少不许多！”须陀暗自松了口气：“时间紧迫，都各自回去准备吧！今天不在的那两个，你们也去通知一下。出发的时间嘛！”说到这里，须陀稍微停顿了一下：“那就七日后吧！”
看着最后一个弟弟走下台阶，倦怠感突然如排山倒海般朝他袭来。须陀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手指在桌子上无意识的摸索。好累呀！他一边想，一边努力回忆王文佐的音容笑貌，尽管他有那么多烦恼的事情，可在自己面前他总是在笑，现在他就要永远离开自己了，轮到自己来面对这一切了，一想到这些，须陀就觉得混身发冷。
“给你！”
须陀感觉到手里被塞进一个硬物，回头一看却是杯子，元宝笑着看着他：“喝吧！会舒服点，我知道你现在心情很不好！”
须陀喝了一大口，温热辛辣的液体流入胃部，血液似乎也随之沸腾，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也涨红了：“什么酒？好烈！”
“蒸馏过的甘蔗酒，用榨过糖剩下的掺杂酿制的！交州的甘蔗很多，所以我建了一个酿酒厂，这是最新出产的一批，我掺了点月桂粉！”元宝也喝了一口：“还想要吗？”
“算了！”须陀摇了摇头：“我已经有点头晕了，你这酒劲头太大了！”
“哈哈哈哈！”元宝笑了起来：“当然，这是把新酒蒸馏之后，再掺了一点旧酒调成的，你喝的也太快了！这种酒要小口小口慢慢品尝的！”
须陀按照元宝说的，喝了一小口，回味了一会，果然味道醇厚了不少：“你在沧州看来也学会了不少东西！”
“那是当然！”元宝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自己：“要抡打仗我可能不如你们几个，可要论这些玩意，我可是从老头子那儿学到不少！这次我来交州，可带来了不少工匠书籍，给我五年时间，这交州定然变成另一个沧州！”
须陀放下酒杯，长叹了一声：“元宝，说实话我很失望！”
“失望，因为刚刚的事情？”
“嗯！”须陀点了点头：“夜叉、药师他们几个，父亲生死还未明，就想着动刀动枪的，难道就为了那点家业？一点骨肉亲情都不讲了，真的是太让人伤心了？”
“呵呵呵！”元宝突然笑了起来。须陀皱起了眉头：“元宝你笑什么，我说的不对吗？”
“对，对，实在是太对了！”元宝笑了笑：“只不过有点站着说话不嫌腰疼的样子！”
“站着说话不嫌腰疼？你这是啥意思？”须陀怒道：“我是真心这么想的！”
“我知道你刚刚说的是真心话！”元宝懒洋洋的笑道：“但你和他们的立场不一样，没错，夜叉、药师他们和我俩都是父亲的儿子，可儿子和儿子也有不一样的。我已经是交州刺史，整个南洋都是我拓展之地，你更不得了，整个新大陆都是你的。咱俩都是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地盘有地盘。而夜叉药师他们呢？他们有什么？如果打个比方的话，咱俩是已经分家出门单过的，夜叉药师他们还是在宅子里的，岂能一概而论？”
“话也不能这么说吧？父亲可是给了他们船、钱的！”
“船会烂，会沉，钱会花光！唯有土地才是真正永世不替的！”元宝叹道：“如果这次的事情再过个三五年，夜叉药师他们都在南洋打下自己的一片地，成为一城一国之主，那时候他们就会好多了。哎，爹爹这事出的未免太不是时候了！”
“是呀！”这一次，须陀被元宝说服了，他沉默了片刻，问道：“那我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元宝问道。
“当然是要阻止骨肉相残呀！还能有什么事？”
“这个呀！”元宝笑了起来：“你不用担心了，别瞎掺和就行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须陀怒道：“什么叫瞎掺和，难道你我不是王文佐的儿子？”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元宝叹了口气：“你还没看出来吗？咱爹早就安排好了，出不了什么大事的！”
“什么意思？”
“须陀，你们回去无非有两种情况：一种情况是老爷子还活着，那自然万事大吉，只要他老人家还有一口气在，谁也不敢跳出来炸翅，自然会安排的妥当，我这话没错吧？”
“那是自然，那万一已经不在了呢？”须陀问道。
“那也不用怕呀！”元宝笑道：“我问你，咱们兄弟里，眼下势力最强的就是彦良、护良二位兄长，再加上咱们两个，没错吧？”
“嗯！那又如何？”
“也就是说，只要咱们四个不下场出手，其他的兄弟还有崔大娘他们怎么闹也闹不出圈来，对不？甚至，他们顾忌咱们四个，甚至都不敢真的闹起来，你说是不是？”
“嗯！”须陀听到这里，也渐渐回过味来：“你的意思是，咱爹在身前就已经算好了，搞出这个内外牵制之策来？”
“嗯！”元宝道：“咱爹的地盘里，若说最富庶，人口最稠密的自然是河北之地。但偏偏咱们兄弟四个就没一个留在那儿的！”元宝说到这里，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难道，难道父亲当初让你来交州是另有打算？”须陀急道。
“嘿嘿！我可没说！都是你说的！”元宝笑道：“这样一来，我和你都在万里之外自然不必说了，护良兄长在长安，身居大唐中枢，他要拿河北不光咱们三兄弟不答应，河北士族、分封在关外三韩之地勋贵故旧更不答应；而彦良毕竟是倭王，隔着一层，想拿河北更难，于是咱们四兄弟就自己把自己卡住了！”
须陀点了点头，王文佐的这四个势力最强的儿子的身份关系颇为微妙，按说身居大唐中枢，控制朝政的护良所拥有的实力是最强的，但是他如果想染指河北，反应最激烈的估计就是河北人自己，毕竟他们好不容易才摆脱了大唐的压迫，获得了一个半独立的地位。现在又有一个长安的家伙想要插手河北，就算他是王文佐的儿子，河北人也不会答应。在关外三韩的那些获得分封领地的勋贵故旧们也会害怕长安在吃下河北之后，又往自己这边下手。所以护良如果在王文佐死后会对河北下手，不但其他三兄弟会反对，王文佐集团内部的其他势力也不会接受。
而彦良的问题就是他身上毕竟流着一半倭人的血，根本之地在日本列岛，距离河北之地太远，要想真的控制河北，就得先控制三韩和东北，这也会激起其他人的反对。至于须陀和元宝倒是没有这方面的问题，但他们现在都太远了，尤其是元宝，考虑到他在沧州刺史任上的政绩和人脉，假如他没有被派到交州来，在王文佐死后倒是有很大可能性控制河北。
“唯一可能把事情闹大的就是范阳有人外结强藩，也就是咱们四个当中之一，铤而走险！这个就麻烦了。所以我刚刚说了，你回去后别瞎掺和，护良和彦良两个也是知情重的，事情就算闹起来也闹不到哪里去！”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须陀点了点头：“我回去后给父亲送终之后，就立刻离开，绝不耽搁！”
“你明白就好！”元宝冷笑一声：“只要咱们四个别留在范阳，局面就不会乱，要是有人糊涂留下来，那这人就得死，天下之事亦不久矣！”
须陀听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寒颤。
与自己上次离开时虽然不过几个月功夫，但交趾城已经发生了不小的变化。朱蒙站在船首楼，听着船桨划水和水手有节奏的号子声，看着河边的栈桥、堤坝、工坊、仓库从芦苇丛后慢慢浮现，已经可以看出一片河边工商业区的雏形了。相比起元宝的规划，婆罗提拔城简直就是个大杂烩。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请元宝派人替自己重新规划一番。
船划破河面，朱蒙能听到甲板上传来水手们的喧闹声，每个人都在期待着上岸后的狂欢——水手不是农民，不会把每一个铜板、每半块干饼都保留下来抵御饥荒，兼并土地。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最后一次航行，上岸就狂饮烂嫖，腰包空空上船才是水手的常态。
“传令下去，到岸后，船上的每个人赏五银币，船长和高级船员五十！”朱蒙道。
“多谢您的慷慨！”
即便是船长，面对如此重赏声音也有些颤抖。朱蒙满不在乎的笑了笑，每个水手都是大嗓门，他们得了赏金肯定会去酒肆大肆吹嘘，搞得满城皆知，这样自己就不用担心每人愿意和自己去婆罗提拔城殖民了，相比起这个，这点赏金又算的什么？
船距离码头越来越近了，朱蒙惊讶的发现搬运工人正在向自己兄弟们的船上运送各种补给，俨然是一副即将远航的样子？他们这是要去哪里？难道他们从其他渠道知道了自己在婆罗提拔城赢得的伟大胜利？
朱蒙又惊又疑，他不禁下意识的伸手按向腰间，活见鬼，自己已经让船员升满船帆，一路几乎是飞回来的。一想到无法向兄弟们炫耀自己的战果，朱蒙的心中不禁有些不悦。
船缓慢的向码头靠近，朱蒙的手指焦虑的敲打着扶手，目光扫视岸边，寻找熟悉的身影，但他一无所获，只有百姓来来往往。码头工人从广州来的商船上背着麻包下船，渔民叫卖当日的鱼货，小孩则奔跑嬉闹。一名穿着长袍的僧人牵着一头驴，沿河堤缓缓而行，在他不远处，一个妓女自旅店窗户探头出来，朝路过的水手招呼生意。
几个小吏站在码头旁，向船只高声叫喊。
“咱们从婆罗提拔城来，船里堆满了金银！”船长得意的喊道：“朱蒙公子获得大胜，把高棉人和爪哇人耍的团团转，他就在船上！”
随着跳板放下，朱蒙第一个走下跳板，那几个小吏赶忙迎了上来，朱蒙冷声道：“给我牵匹马来，还有，我看到我兄弟们的船正在搬运补给，他们是要去哪里吗？”
“您不知道吗？”领头的小吏目瞪口呆。
“知道什么？”
“诸位公子除了刺史郎君都要回范阳了！”说到这里，那小吏压低了声音：“听说从北边来了使者，带来了坏消息！”
“坏消息？什么坏消息？”朱蒙颇为恼怒，他不喜欢对方的说话方式，就好像自己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瓜。
“我不知道！”小吏答道：“不过听说和河间郡王有些关系！”
“赏你的！”朱蒙随手丢给小吏一枚金币，他翻身跳上刚刚牵来的马，就这么一路向刺史府狂奔而去，待到进了城来到刺史府前时，人和马都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朱蒙公子，您总算回来了！”管事认出了朱蒙，赶忙迎了上来。朱蒙随手把缰绳和马匹丢给管事：“把汗擦干净，多喂点好料，我兄弟们呢？”
“夜叉公子和刺史在后堂……”还没等管事说完，朱蒙就径直往府内冲去，他三步并做两步冲到后堂前，上得堂来，对刚刚发现自己进来，站起身来的夜叉和元宝拱了拱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第937章 拉扯
“朱蒙哥，你怎么回来了？”夜叉惊道。
“什么叫‘我怎么回来了？’”朱蒙有些不快的说：“事情办成了，我自然就回来了！夜叉，我刚刚在码头看到你们的船都停在岸边，正在做出航的准备，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你们要去哪里？”
夜叉张大着嘴，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元宝咳嗽了一声，道：“朱蒙，你先坐下来，这件事情还是听我慢慢说吧！”
朱蒙也从元宝的口气中感觉到了些许异常，他点了点头，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
“几天前曹师范从北方来了！他说父亲从马背上跌下来，断了两根肋骨，卧床不起，眼看是不成了！”
“什么？”朱蒙就好像当头挨了一棍，脸色惨白的坐在椅子上，半响说不出话来。元宝见状叹了口气：“你也莫要太担心，至少在曹师范离开前，父亲还在人世。”
“所，所以你们要回范阳？”朱蒙神色惨淡的问道。
“嗯！”元宝点了点头：“不过不包括我，按照父亲的书信上说的，我身为交州刺史，有守土之责，所以不能回去，回去的只有须陀和夜叉他们几个。时间紧迫，所以大伙原本不打算等你了，却不想老天有灵，让你赶在出发前回来了。这样最好，你便一同回去吧！”
“是呀！”夜叉接口道：“你能赶上这趟，着实是有运气，快收拾收拾，准备上船吧！”
面对兄弟们殷切的目光，朱蒙却没有立刻予以答复，他默然良久，才摇了摇头：“不，我不回去！”
“什么？”夜叉吓了一跳：“朱蒙哥，你疯了吗？这趟回去指不定是见他老人家最后一面了，你怎么能不回去？”
朱蒙对夜叉道：“我不回去，你去和药师、镇恶他们几个说说，也不要回去，我们有更要紧的事情！”
“别胡说八道了，还能有什么比回范阳更要紧的？”夜叉急道：“咱们要是不回去，那崔大娘在众人面前还不知道会怎么编排咱们呢！一个不孝的罪名扣下来，父亲留下的产业咱们一分都分不到！”
“朱蒙，你这次在高棉人那边遇到什么事情了？”元宝问道：“说来与兄弟们参详参详！”
朱蒙看了元宝一眼，虽说来交州之后他就和元宝各种不对付，但他此时也不得不钦佩对方的敏锐，相比起元宝来，夜叉就差得远多了。
“我已经和爪哇人结为盟友，攻下高棉人在水真腊的首府婆罗提拔城。按照与爪哇人的约定，婆罗提拔城归我大唐所有，除此之外，林邑国将一分为二，南方为下林邑，北方为上林邑。下林邑归爪哇人所有，而上林邑国则从我们兄弟中挑选一人，娶被俘的那位林邑国公主为妻后为王！”
听到朱蒙这番包含着大量信息量的话语，元宝目露异彩，以他对南洋的情况的了解，自然能从朱蒙这段简短的叙述中发现更多的信息。他站起身来，钻进屏风后，片刻后回来时手中多了一副地图，在地上展开：“朱蒙，你对着地图，说的仔细些！就从你抵达婆罗提拔城说起！”
朱蒙应了一声，就从自己的船在抵达婆罗提拔城外海遭遇爪哇人的巡船，与其战斗击沉两船，俘获六条，生俘数百人说起，直到最后自己与爪哇人暗中结盟，在雨季即将到来前里应外合拿下婆罗提拔城，留下古加尔为婆罗提拔城代理城主，自己乘船返回之事讲述了一遍。
“嗯，朱蒙，你这一套四两拨千斤做的着实漂亮！”元宝点了点头：“可你有没有想过，盟约也好，协议也罢，都是要背后有实力做保障才有用的。不错，这些爪哇人没拿下婆罗提拔城之前自然说的好好的，可之后呢？古加尔是个商人，手中又没有多少士兵，哪里守得住城池？更不要说什么上林邑下林邑了。要是爪哇人强夺了婆罗提拔城，翻脸不认账，你能拿他们怎么办？”
“兄长说的这些，我已经考虑到了！”朱蒙道：“经过那次海战，爪哇人很清楚他们的船队在海上不堪一击，完全不是我们战船的对手。如果他们现在背叛盟约，那来年旱季来临时高棉人反攻时，就会被我们的船队切断退路和补给线。而如果他遵守协议，虽然要交出婆罗提拔城来，但是却得到一个有力的盟友。是利是弊，爪哇人应该很清楚！”
“嗯！你是想拿高棉国来牵制爪哇人，然后从中取利？”元宝问道。
“不错，除此之外，那婆罗提拔城的位置和地理条件都很不错，周边有大片可以开拓的土地，如果能够带两千到三千武装移民去，用不了几年时间，水真腊那边就是另外一番局面了！”
元宝看着朱蒙那张自信满满的脸，突然笑了起来：“你既然都已经成竹在胸了，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反正先前父亲也都说过了，我有义务支持你们开拓南海之事，说吧，你还要什么？”
“这么说兄长你支持我不去范阳了？”朱蒙喜道。
“别！我可没这么说！”元宝赶忙摆手：“不孝的大帽子我可承担不起。去不去范阳都由你自己决定，我只是说不反对而已！至于支持你们开拓南海，那是我的本份！”
“那就足够了！”朱蒙笑道，他目光转向夜叉：“夜叉，那你呢？”
“我？”夜叉愣住了：“这，这不是为难我吗？”
“这有什么为难的？”朱蒙笑道：“父亲有多少个儿子？你又不是出挑的，你就算去了范阳，分到你头上的又有多少？而你要是和我一同前去，战利品就可以平分，我当婆罗提拔城城主，你就娶了那个林邑国公主，为半国之主，称孤道寡，自为一家。当初父亲能兴起大业，不也是靠迎娶了琦玉皇女？不然哪里有后来的风光？”
“这……”听到朱蒙开出的空头支票，夜叉大为意动，他犹豫了半响后摇了摇头：“你这里也就一城，半国，若是去的人少了，力量太弱吃不下，若是去的人多了，又未必轮得到我！”
“哈哈哈！”朱蒙笑道：“夜叉你真是好笑，这种事情当然只有一步步来的。仅仅水真腊一地，河流纵横，遍地膏腴数百里，鱼盐稻米之利，何止亿万，当地小城小国数不胜数，莫说只有我们兄弟九人，便是十九人，九十人，亦可人人称王。更不要说逆湄公河而上，两岸皆为乡里，以我等兄弟之才具，皆可攻战夺取以为帝王之资，又何患无地可以称王呢？你若是不信，可请元宝兄为见证，我向天起誓，这次与我同行之兄弟，只要有一人无百里之地为王，我朱蒙就绝不称王！如何？”
“这……”夜叉目光转向元宝，目光中满是探询之色，元宝笑嘻嘻的点了点头：“既然朱蒙这么说，那这个见证我做定了！”
于是取来几案香炉，朱蒙点香对天起誓，此行兄弟若有一人无百里之地为王，朱蒙必不可称王，不然天地不容。待起誓完毕，朱蒙站起身来，夜叉笑道：“好，我这次就赌一把了，待会我们去劝说其他人，看看还有谁愿意同去的！”
元宝在一旁心中若有所思，朱蒙方才誓言中的“百里之地”却是有学问的，按照《礼记》中言：公、侯、伯、子、男，凡五等。诸侯之上大夫卿、下大夫、上士、中士、下士，凡五等。天子之田方千里，公、侯田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不能五十里者，不合于天子，附于诸侯，曰附庸。在华夏古代的宗法政治里，千里，百里都是有所指的，通常来说，百里对应的是天子之下头等诸侯的规模，朱蒙向与他同去的兄弟们承诺了百里之地，那留给自己的是什么呢？这就不问可知了。
“朱蒙这兔崽子，野心不小嘛！”元宝心中暗自冷笑，不过他也懒得捅破这层纸。说白了，就算朱蒙天生神武，能把纸上的承诺变成实际少说也是一二十年的之后的事情，现在还早得很。再说了，朱蒙他们的战争进行的越是顺利，需要的战船、火药，火器、各种军资就越多，而能够提供这些军资的唯有元宝一人，这等于是给元宝正在兴建的军事手工业、航运业、商业开拓市场，这一套元宝在沧州时实在是见得太多了。既然朱蒙他们愿意流血流汗开拓市场，那自己为何不坐享其成呢？至于王、天子什么的，南洋的土地海洋那么辽阔，还放不下几个王？虚名和实利哪个更要紧，自己还是分得清楚的。
“不过比起急着回范阳抢家产那几个，朱蒙还是强多了！至少还知道刀头要往外！要是一头扎进去，性命丢了都不一定！”元宝暗中冷笑道。
“元宝兄，时间紧迫，我和夜叉就先告辞了！”朱蒙对元宝拱了拱手，今晚对方如此配合自己，倒是有些出乎意外。
“嗯，你们是要去劝说其他人是吧？”元宝笑道：“那是要抓紧些，船上已经装的差不多了，只要风向一变，就要出海往北了，那可就来不及了！我就不留你们了！”
“有劳元宝兄了！”朱蒙长揖为礼，便转身里去了，夜叉紧跟在后面，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中午，刺史府。
“什么？你们五个不回范阳了？”曹文宗惊诧的看着眼前的朱蒙兄弟们：“你们可要搞清楚，你们的父亲病重在床，如果你们这次不去，很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他了，从此天人永隔！”
决定不去的几人脸上都露出愧色来，朱蒙咳嗽了一声：“曹师范，这些我们也知道，不过眼下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容错过。再说了，若是父亲的病势和您说的那么重，即便我们现在回去，多半也是见不到了！”
“胡说！”曹文宗被朱蒙这番话气的满脸通红：“这岂是人子能说的话？再说就算真的如你说的，难道返家奔丧不也是人子应该做的事情吗？有什么机会能比这个更重要？”
“不，家父令我等南来，为的就是开拓南洋，各自有一番基业。为人子者应该做的就是遵循父命，有所成就！我等若是就这么回范阳，错过了机会，令开拓大业不顺，这才是不孝！”药师插嘴道。
“你……”曹文宗被药师的伶牙俐齿弄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半响之后方才叹道：“算了，我老了，说不过你们。但你们要想想大王当初是怎么一点点开拓基业，如何把你们抚养长大。现在他年纪大了，病倒在床上，想要再见你们一面，你们却不肯去，这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的！”
曹文宗这番话情真意切，几人也觉得心中有愧，不由得低下头来，朱蒙见状，唯恐有人动摇，硬着心肠道：“父亲子嗣甚多，也不缺我们几个，再说我等已经准备礼物书信，托回去的兄弟奉上，父亲想必也能谅解儿子们的难处！”
“罢了！”曹文宗听到这里，已经是失望到了极点，他摇了摇头：“你们翅膀硬了，只能由得你们了！”说罢转身拂袖而去。朱蒙等人长揖为礼，恭送曹文宗离开，直到其背影消失在走廊后，方才重新站直起来。
“元宝！”须陀低声道：“朱蒙他们这么做着实有些过了，你怎么不劝几句？”
“劝？怎么劝？”元宝冷笑道：“他们又不是三岁小孩，早就有自己主意了，这是我能劝的动的？”
“话是这么说，可我听说你当时还赞同，这样不好吧？”须陀问道。
“我当时可没有表示赞同，我只是说假如他去打高棉人，我会支持他，这有什么不对？”元宝反问道：“再说了，你真的觉得朱蒙他们这么做不好吗？不说别的，别一头扎进范阳那个烂泥坑，这就是聪明人！”

第938章 知命
须陀沉默了半响，最后问道：“那你这边呢？对朱蒙的事情有什么打算？”
“还能如何？军资、火药、铅子什么的转运充足，确保朱蒙他们不匮乏呗！”元宝笑了笑：“反正他手头现在宽裕得很，有现钱付账，这种好买卖为啥不做？不过说真的，朱蒙他这次在高棉那边可是发了一大笔横财，他还真是咱爹的种，一边打仗一边弄钱，两不误。你去范阳后可以把他在水真腊的事情说给咱爹听，咱爹肯定会很高兴！”
“希望他在水真腊那边一切顺利吧！”须陀叹了口气。
“你就别替他担心了！咱俩当初不也是这么过来的？王文佐的儿子就要面对这样的宿命！”说到这里，元宝已经面色如铁。
在朱蒙回来后的第三天，期盼已久的海风终于到了，吹得码头旁停泊的海船桅杆咯吱作响。众兄弟来到码头旁，一一作别，有的是起程，有的是送行。
“祝曹师范和众兄弟一路顺风，早日抵达范阳！”朱蒙带着几个愿意和他留下来的兄弟，齐刷刷的向即将登船的人躬身行礼。曹文宗却是不理，扭过头去冷哼了一声，径直上船去了。须陀叹了口气，上前拍了拍朱蒙的肩膀：“朱蒙，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你我兄弟今后恐怕天南海北，再也难得见上一面。只望你从今往后，不要忘记自己是王文佐的儿子就好了！”
“兄长所言，小弟当铭记在心！”朱蒙目光含泪，他招了招手，与身后几个兄弟一同屈膝跪下，对须陀道：“此番我等无法回范阳，还请兄长您将这几个头寄带给父亲！”说罢，他们便朝须陀磕头起来。须陀本想避开，但转念一想，长叹了一声，站在原地受了朱蒙等人的磕头，待其磕完了，伸手将其扶起：“就这样吧，我会把你们的心意转告父亲的！”
须陀走到元宝面前，两人相视而笑，元宝解下腰间的佩刀，双手送给须陀：“我记得你当初最眼馋这把刀的，拿去吧，当个念想！”
须陀接过佩刀，从伴当手中接过弓囊胡禄，递给元宝：“这是我常用的那把角弓，还有十二支鹰羽箭，你也拿去吧！”
“多谢了！”元宝接过弓囊胡禄，挂在腰间，兄弟二人张开双臂紧紧的抱在一起，良久之后方才分开。须陀转身登上船去，不再回头。
号角声响起，随着轮轴的转动，沾满水草和河泥的铁锚从水下缓慢升起，一条条海船升起船帆，等待启航。朱蒙等人站在码头旁，向船舷旁的兄弟们挥手致别，泪水禁不住从面颊滑落，悲伤之情溢于言表。站在一旁的王勃观此情此景，禁不住咏叹道：“送送多穷路，遑遑独问津。悲凉千里道，凄断百年身。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无论去与住，俱是梦中人。”
范阳，河间王府。
“橙子熟了！”王文佐的声音有些疲倦，王朴将他的轮椅往前面推了一段路，来到一棵果实累累的橙子树下。在此之后很长时间，王文佐都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闻着成熟橘子发出的香气，脸上露出迷醉的表情。
王朴没有出声，四周地上到处是熟透落地的橙子，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甜香。王文佐无疑很喜欢这种气味，他就坐在树下，坐在一个精心制造的轮椅里，还配有弹簧减震和骆驼绒软垫，这样能减少他的痛苦。
很长一段时间里，花园里寂静无声，唯有远处传来的嬉闹声，那是王府的水池，孩子们在里面游乐打闹。随着年事渐长，王文佐愈发喜爱孩子们，他把自己王府的游泳池、图书馆、花园等大部分设施都对外界的少年开放，鼓励他们来这里学习、玩乐。他甚至在自己的遗嘱中写明，当自己死后整座王府将捐献给范阳城的市民，作为公共图书馆、游乐场、射击场、疗养院、医院等等，为此他还专门留了一笔钱，作为维持这些设施的基金。这个勇武的征服者，天才的将军在自己的暮年，已经变成一个慈善家了。
王朴听到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他警惕的回过头，发现来人是王启盛之后，赶忙躬身行礼。
“拜见小郎君！”
“罢了！”王启盛摆了摆手，他放慢脚步，低声问道：“睡着了？”
“没有！”王文佐回过头：“是阿盛？什么事？”
“长安有使者到了！”王启盛道。
“哦？”王文佐挑了挑眉毛：“怎么说？”
“好像是要加封父亲为燕王，食邑万户！”王启盛道。
“罢了！”王文佐露出了厌烦之色，到了生命的尾声，他已经对这些虚名没有任何兴趣：“那护良呢？”
“护良兄长的信中说朝中的事情还要先安排一下，他本人会比使者晚个五六天到！”
“也好！”王文佐的脸上明显露出喜色来，显然他对这个儿子能来还是很高兴的。他轻拍了两下扶手：“阿盛，你过来扶我走几步！”
“走几步？”王启盛吃了一惊：“您这样可以吗？”
“我只是肋骨断了，又不是腿断了！”王文佐笑道：“来，扶我起来，整日坐在轮椅里感觉糟透了，就好像是个废人一样！”
王启盛无奈的上前，伸出双臂帮助王文佐站起身来，王朴赶忙送上一根拐杖，王文佐右手握紧拐杖，左手在儿子的帮助下站起身来，在橘子林中走了起来。王启盛见父亲脸上并没有痛苦之色，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气。
“阿盛呀！我的时间不长了！”王文佐道。
“啊？”王启盛吓了一跳，赶忙道：“父亲您休得胡言！”
“我没有胡说！”王文佐神色沉静：“到了我这个年纪，很多事情心里都是明白的！肋骨断了不是什么大事，但伤了内脏，如果年轻时还好，可在我这个年纪就不成了！”
“父亲不要在意，孩儿已经悬赏重金聘请名医前来为父亲治疗！想必不日便可康复！”王启盛急道。
“罢了！”王文佐摇了摇头：“阿盛，你知道吗？为父虽然不敢说是天底下最好的医生，但若论对人体结构的了解，天下没有一人能比得过为父的！所以为父我虽然当不了好医生，但对自家情况的了解，却比那些医生强多了。如果几百年后也许还能救治回来，现在也就是时间的问题了！”
听王文佐这般说，王启盛已经是泪流满面。王文佐长叹了一声：“痴儿，你哭什么？人生在世，又有哪个能没有一死的？无非是早晚而已。人过五十不为夭，为父都快六十了，又有什么可惜的？至于平生功业，更是胜过常人亿万，总不能把什么便宜都占了吧！”
“没什么？”王启盛擦了擦面上的泪水，有些哽咽的说：“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心里不自禁的悲伤！”
“哎！”王文佐长叹了一声：“罢了，陪为父在这院子里转转吧！这等景色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一次了！”
王启盛扶着王文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扶着王文佐坐上轮椅，送其回榻上安歇。王启盛对王朴道：“王将军，接下来范阳会来很多人，父亲身边的事情就偏劳你了！”
“小郎君请放心！”王朴躬身道：“大王于我家有大恩，我等便是粉身碎骨亦难报得万一！”
“嗯！”王启盛点了点头，转身离去。王朴这才回到王文佐屋中，盘膝按刀坐在门口。
两天后，王文佐的大儿子，倭王彦良到了。他将仪仗丢到一边，轻车简从进了王府，见了王文佐。父子二人在屋中慨叹叙说良久，他方才出得屋来。正在屋外守候的王启盛心中忐忑，还没想清楚应该说些什么。彦良便向其躬身拜了拜：“阿盛，今后父亲的基业，就要劳烦你了！”
“啊！”王启盛吓了一跳，赶忙连连摆手：“兄长何出此言，小弟才识浅薄，如何担得起父亲的基业！”
“这并非是我说的，乃是父亲大人的意思！”彦良笑道：“至于才识什么的，你无需担心，谁也不是从娘胎里出来就什么都会的，都是后来慢慢学的，再就是选拔贤能之士辅佐自己。你是父亲的嫡子，此事没有什么好争辩的！”
王启盛闻言，心中又惊又喜：“父亲从未说过嫡庶之别，何谈嫡子！”
“父亲对这方面的确看得很淡！”彦良笑了笑：“也许是为了向外开拓的缘故，不然嫡庶太分明了，其他兄弟们就要受你辖制，很多事情就不方便了。其实细看还是有分别的，你看其他兄弟们都是历经风险，四处打仗开拓，唯有你始终在父亲身边，最多出外当个县官刺史历练历练，这明显就是储君嘛！”
“的确其他兄弟们比我老练多了，武艺兵法方面也要强得多！”王启盛道。
“那倒是！”彦良笑道：“咱们岛上那批兄弟，的确个个都是虎狼之辈，你的确要差一些。不过你接手的是河北之地，四边也都没什么敌人，征伐之术差一些也没啥。再说了，父亲留下的精兵宿将多半都在辽东三韩之地，与河北紧挨着，只要一纸文书过去，你还怕没兵？再说了，不是还有我们兄弟们吧？”
“这倒也是！”王启盛干笑了两声，的确有点言不由衷的样子。彦良看在眼里，也不说话，只是微笑不提。
随着彦良的到来，愈来愈多的客人来到范阳，他们当中既有王文佐的儿子，也有当初跟随过他的旧臣属。王文佐按照他自己的身体状况，尽可能的一一接见。当他身体状况比较好的时候，还和众人在桔园中坐下，置酒高会，回忆年轻时候的峥嵘岁月。他的老部下们多半是些粗鄙无文之辈，有的说的兴起，甚至在王文佐面前拔刀挥舞做势，倒把旁边的护卫吓了一大跳。而王文佐也不责罚，只是笑着令其收刀坐下。就这般，过了四五日，护良终于赶到了。
“孩儿拜见父王！千岁千千岁！”护良在父亲面前跪下，一丝不苟的三叩首方才抬起头来。
“起来吧，护良你这孩子，何必那么认真！”王文佐叹息道：“什么千岁不千岁的，自古以来能百岁的都没有几个，哪有什么千岁？”
“护良不是说吉祥话吗？哪有像你这样的连这话都要怼两句！”崔云英一旁嗔怪道，转向护良问道：“天子如何？”
“圣人聪颖异常，已经开始读《诗》了！”护良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崔云英叹道：“那你这次出来，朝政都交由谁了呢？”
“拙荆，还有刘培吉刘公！禁军还是由慕容鹉统领！”
“那就好！”崔云英笑道：“有些事情还是交给自家人放心！”她瞥了王文佐一眼：“我和你父亲已经老了，将来的事情都要指望你们这一辈了，阿盛性子软，还要指望你们几个兄长多帮一把！”
“那是护良分内的事情，不劳吩咐！”护良沉声道。
“好了，云英你先退下，让我和护良单独聊聊！”王文佐道。
崔云英微微一愣，露出一副受伤害的表情，但她还是站起身来，驯服的退了出去。王文佐笑了笑：“护良，我是不是老多了？”
“怎么会！”护良一愣，旋即道：“父亲您正是春秋鼎盛，只要好生调养，便是再活二十年也不难！”
“呵呵呵，你在撒谎！”王文佐笑道：“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我的时间不久了！”
护良没有说话，眼前父亲花白的头发，枯槁的面容让他心中一阵阵悲恸，他知道父亲说的没错，那个从来没有输过的父亲这一次终于要输了，输给时间、命运、死神，输给人力无法对抗的东西。突然，他跪倒在地，双手抱住王文佐的膝盖，在上面埋头痛哭起来。

第939章 叮嘱
“痴儿，痴儿！”王文佐抚摸着儿子的头发，叹息道：“既然生而为人，谁又能逃得了这一日？为父半生戎马，灭国破城，杀人父兄数不胜数，两手满是血腥，能够老死于榻上，子孙绕膝，已经是有福之人了！”
护良梗咽道：“孩儿，孩儿也懂得父亲说的这些，只是一想到将要与您天人永隔，再也无法相见，便悲从中来，无法自抑！”
“哎！”听到儿子这般说，王文佐也是一声叹息，眼眶也湿润了：“王某自命豪杰，终归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不能去贪生恶死之心。也罢，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我还有几件事情要说与你听，至于听不听那也由你！”
“父亲大人之命，孩儿自当谨遵！”护良放开膝盖，跪下磕了两个头。
“但愿如此吧！”王文佐笑了笑：“护良，我这辈子若说欠人恩情的有两人：刘仁愿刘公、先帝。在百济时刘公是我的上司，若无他的简拔，我只怕已经死在百济，自然就没有后面的事情了。灭百济后刘公回到长安，为奸人所害，被流放西南，病死途中。虽说后来我回长安后向高宗皇帝求情，将其尸骨送回长安安葬，并赦免其家人回到长安，也算报得一些恩情了，但他家与我亦算得旧交，你既然在长安，自然要对刘公的后人照顾一二！”
“请父亲放心！”护良沉声道：“这件事情孩儿回去后就上书天子，从刘公后人中简拔英俊之士，出仕朝廷！”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至于先帝！若无他的恩惠，当初在长安时，我只怕已经死在高宗皇后之手。他视我为好友，而我有些事情却有负于他，旁人在我面前自然不敢说，但人不能自欺，冥冥之中自有神灵，我岂不愧之？我百年之后，你如何行止我不管，也管不了。但先帝骨血你不可伤之，纵然你要改易宗庙，亦要予先帝骨血一州之地，侍奉宗庙，不可断其血食，待其后人，亦当以宾客相待，不可以臣属视之！”
听了王文佐这番话，护良已经是满头大汗，自从王文佐向朝廷请辞，离开长安去范阳养老之后，他实际上已经继承了王文佐在唐帝国体制内的权力和各项资源。经由对吐蕃战争立下的功勋和这些年的历练，他已经将其一一消化，已经成为了长安朝廷实际上的第一人，再加上他的妻子是先帝的亲妹妹，当今天子的亲姑姑，又有外部的强援，从某种意义上讲，护良距离天子之位的可能比当初王文佐还要更近一些。
这些年来护良身边的亲信近臣，甚至妻子，也没少或直言，或暗示其迈过这一尺之水。但护良却始终没有迈过那一步，这倒不是说他对大唐李氏有什么特别的忠诚，毕竟他从小就没吃过大唐的俸禄，后来虽然到长安为官，但朝廷更多的也是看他爹的面子。后就算有几分忠诚，也被媳妇每日的枕头风吹得差不多了。说到底，太平公主一个姓李的都不在乎自家天下，他一个外戚那么在意作甚？
但别人怎么想护良可以不在乎，亲爹的观感他却不能丢一边去。他当然知道在王文佐心中还是对大唐有着一些特殊的感情的，别人的感受他可以不在乎，亲爹的看法却不能不管。而这次王文佐直截了当的说明白了：我死之后你怎么干我不管，也管不了，但不许伤害李弘的两个儿子。
“父亲请放心，您的话护良一定铭记在心！”
“这样就好！起来说话吧！”王文佐露出一丝笑容，他拍了拍护良的肩膀：“走吧，乘着我还有气力走动，扶我去院子里转一转，看看树上的橘子！这么好的橘子，再过几日就看不到了！”
交州。
“请您梳妆打扮！”黑皮肤女人呢向沙雅屈膝行礼：“刺史郎君下午回来这里拜访！”
“刺史郎君？”沙雅惊讶的看着对方，这个扶南女人名义上是派来侍候自己的，但实际上却是自己的看守。自从来到这里，她就被关在这座小院子里，就好像笼中的鸟儿，而这个扶南女人从早到晚呆在这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自己身上。
“不错！郎君是奉天子之命牧守交州士民的，是极为尊贵之人！”扶南女人下巴微微抬起，傲慢回答道：“他今日前来，你最好打扮的漂亮些，这对你自己也有好处！”
沙雅感觉到一阵耻辱，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她不禁想起自己母亲：她也是一位公主，只不过是一个小国，林邑王阇耶诃黎跋摩灭亡了那个小国，占有了沙雅的母亲。当生下沙雅之后，她的母亲总是这样教育沙雅——美貌是一个女人最有力的武器，只要学会使用这种武器，这个女人就能让男人为她做一切。她向扶南女人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在侍女的帮助下用热水淋浴，然后梳理头发，涂抹脂粉，挑选衣衫和首饰，当一切准备停当，沙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竟然觉得有点陌生，她已经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这样打扮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计划中的访客终于到了，沙雅不得不向来人跪拜行礼，在得到允许之后她站起身来。访客一共有四个人，都很年轻，除去一个身着官袍的应该是那位“刺史郎君”外，另外三人都是穿着唐人习惯外出射猎骑马时穿的圆领短袍，看上去精神抖擞，英气逼人。
“请坐！”元宝伸手示意沙雅坐下，面上露出一丝惊讶，他没想到这个亡国公主竟然如此美丽，他下意识的瞟了兄弟们一眼，明显从他们眼里也看到了同样的表情。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元宝指了指自己：“本官名叫元宝，便是本州刺史。至于他们三个，都是我的兄弟，分别名叫朱蒙、药师、夜叉！”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我们今日前来，是为了爪哇人和大唐的盟约而来的！”
“爪哇人和大唐的盟约？”沙雅愣住了：“可，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朱蒙，你和这位殿下解释一下吧！”元宝道。
“是！”朱蒙应了一声，他就将自己与爪哇人签订的瓜分林邑国的协议讲述了一遍，最后道：“按照盟约，林邑国将被一分为二，北边那块将成为大唐的属国，而南方则归爪哇人所有。为了赢得林邑人的支持，北林邑国将由我的一位兄弟为王，而您将成为王后。殿下您明白了吗？”
“我将成为王后？”沙雅露出一丝惨笑：“您的意思是，您将要娶我？”
“不！”朱蒙摇了摇头：“应该是我的兄弟们，就是这两位，您可以从他们两个人当中随便选择一个作为自己的丈夫！”
沙雅的目光扫过药师和夜叉，问道：“我一定要选吗？”
“您最好选！”朱蒙冷声道：“您刚刚已经听到了，按照我们和爪哇人的协议，林邑国将被一分为二，其中一半将归我的兄弟所有，他需要一个拥有王室血统的妻子。您是我们能找到的最好人选，但并非唯一的人选，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个我明白！”沙雅垂下眼睛：“要找到一个林邑国王室的女人并不难，如果找到了，我也就没用了！”
“这倒是不至于！”朱蒙摇了摇头：“我们不会杀你，但为了避免未来的麻烦，你将被送到大唐一处寺院出家！”
“我明白了！”沙雅点了点头：“你们真是好心人！”她沉默了片刻：“好，我答应你们，就选这个吧！”沙雅随手指向夜叉。
“很好！”朱蒙的目光转向夜叉：“那上林邑王就是你了，接下来你就和这位公主完婚，然后就是称王，复国！”
“嗯！”夜叉兴奋的站起身来，他握住药师的手臂：“药师，你放心，等我复国成功，接下来一定帮你为王！”
“那就多谢你了！”药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悻悻然之色。
“沙雅公主！”朱蒙对沙雅道：“时间仓促，可能婚事有些儿戏了，不过你放心，该有的仪式都不会少，待会就有喜婆来听候你安排，看看有什么忌讳之事，你预先提醒一下！”
“无妨！”沙雅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她看了夜叉一眼：“反正你们看重的也是复国，既然是这样，这里就简单点，等复国成功，那补办一个盛大的吧！”
朱蒙一愣，他也没想到这个亡国少女能够这么冷静的面对自己的命运，不由得露出一丝钦佩：“也好，就如您所说的吧！”
兄弟几人既然议定了，便出得屋来，元宝笑道：“夜叉，我看这女子虽然是出身蛮夷，但容貌，气度都很不错，你娶了这样一个妻子，倒也不吃亏了！”
“嘿嘿！”夜叉干笑了两声：“我也没想到，还以为是个母夜叉呢！却想不到生的俊俏的很！”
“母夜叉？你自己不就是个夜叉吗？倒是般配的很！”药师在一旁冷笑道：“还嫌弃别人？”
“你……”夜叉怒道：“我名字叫夜叉就是夜叉，那你叫药师就是药师菩萨了？”
“好了！不要吵了！”朱蒙喝道：“先前大家约定好了，就你们两个想娶林邑公主称王，于是便让那女子选择，无论谁当上了，都不许争吵，现在为何又吵闹？”
“哪个争吵了！”药师嘟囔道：“只是看不惯有人得意忘形罢了！”
“又是称王，又是娶了漂亮媳妇，得意些又有什么？”元宝笑道：“药师，心胸放开阔些，南海那么大，你还会没有称王之地？莫要伤了兄弟之间的和气，才是最要紧的！”
在元宝和朱蒙的劝说下，夜叉和药师才说和了。元宝笑了笑：“朱蒙，成婚之后你有什么打算，直接出兵林邑，还是……”“现在是雨季，出兵林邑还早得很！”朱蒙道：“我打算先回师婆罗提拔城，把那城站稳了，至于林邑国这边，还是先静观其变吧！”
“你有静气，那就最好了！”元宝点了点头：“就算是婆罗提拔城，也要多留个心眼，爪哇人嘴巴上是答应了，但吃到嘴的肉再吐出来，这是违背人情的事情，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嗯，我也是担心拖久了夜长梦多，所以才不想在交州耽搁太久！”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元宝问道。
“就在婚礼办完之后吧！”
“行！”元宝点了点头：“大丈夫做事，既然决定了就不要再回头了。环绕膝下是尽孝，开疆拓土，扬名后世又何尝不是尽孝？照咱爹这个性子，指不定对后者还更喜欢些！”
“多谢兄长开解！”朱蒙感激的说。
“你也不要谢我！”元宝笑道：“说到底，这也是为我自己。若是没有你们在南海开疆拓土，这交州就是个啥都没有的蛮荒之地。而你们向南开拓的越多，这交州就愈繁盛富饶。你们若是能把什么高棉、爪哇、扶南啥的都打下来，这交州便是未来的长安、洛阳！明白了吗？”
“兄长说的是！”朱蒙笑道：“不过有一点我不赞同！”
“哪一点？”
“若是将来真的如您所说的，我们兄弟们将高棉、爪哇、扶南啥的都并吞了，那南海之长安、洛阳也不会是交州，而是婆罗提拔城！”
元宝闻言一愣，旋即大笑起来：“好，好，我就喜欢你这个劲头。说实话，朱蒙你刚刚来交州的时候，我是怎么看你都不顺眼，可现在却又怎么看都顺眼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说实话，我也是这样的！”
说到这里，兄弟二人把臂大笑起来，笑声冲破天空，将路旁树上的鸟儿惊起了一片。
刚刚把元宝等人送走，沙雅就回到屋子里，泪水不自觉的从脸颊滑落下来。

第940章 订婚和背叛
“为什么我没有在那个晚上死去？”她在心中问自己：那个晚上有那么多人，比自己勇敢、比自己聪明、还有比自己漂亮的，都死在唐人的刀锋之下，而自己活下来了。自己原以为这是神灵的怜悯，现在才知道这是一种惩罚。神灵让自己活下来，是为了让自己成为唐人的工具，更好的侵占祖国。
也许还来得及，沙雅突然兴奋了起来，假若自己从窗户纵身跳下，或者用绳索勒住脖子，便可结束这一切苦难，千百年后，诗人们会歌颂她的勇敢，哀叹她的遭遇。沙雅几次冲到窗口，打开窗户，又撕碎床单，编成绳索，而勇气便在那时烟消云散，她只能扑倒在床上，默默抽泣。
次日，两个妇人前来，带着各色唐人女子的衣衫，还有各种各样的首饰，拜访在她面前。沙雅一言不发，不久之后来了一名唐人医生，他抚摸沙雅的额头，又按了她的脉象。临走之前给了沙雅一些药汤，让沙雅乖乖服用。沙雅喝下药汤，倒头睡下。
在梦里，她又回到了僧伽补罗城陷落的那个晚上，炮声，喊杀声，建筑物倒塌声，人们哀求声，不断传入她的耳中。她蜷缩在床上，瑟瑟发抖，脚步声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她很清楚那是敌人，正在寻找自己。她无路可逃，惟一能做的就是蜷缩在毯子下面。脚步声停住了，她知道他就站在门外，手持刀剑，满手鲜血。这时她才发觉自己浑身赤裸，赶紧趴在地上，用手遮掩身体。门缓缓打开，嘎吱作响，鲜血从剑锋滑落……。
当沙雅醒来时，嘴里还在不断念叨：“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杀我，请你不要杀我！”但屋子里空无一人，唯有月光从窗户射入，映照在床上，宛若流水。
第三天早上，当门重新被打开时，沙雅正躺在床上，她惊慌的蜷缩在毯子里，用手遮挡住眼睛，以避免光线的刺激。
“时间紧迫！”夜叉站在床前，声音里有些不耐烦：“三天后大军就要启航，所以这几天里我们就要成婚！快去洗澡，换衣服，打扮得像个公主的样子！”他的身后站着两个护卫，全副武装，手按腰间刀柄。
“不！”沙雅惊恐的看着眼前的男人，她把毯子拉倒下巴，遮挡住自己的身体，哀求道：“放过我吧！”
“不要浪费时间了！”夜叉道：“否则我就让我的人帮你换！”
“求求您……”夜叉的耐心被耗尽了，他挥了挥手：“把她拖下来，注意别弄伤她的脸，不然婚礼上就难看了！”
护卫抓住沙雅的手腕，几乎把她从床上拎下来，她奋力挣扎，但效果几乎没有，毯子滑落在地，她只穿了一件睡袍。
“我警告你，不要做蠢事，这是最后一次！”夜叉冷冷的看着沙雅：“坐下来，让我的人给你梳妆打扮。只要你老老实实的，你就是我的王后，你和我的孩子就是未来的王。否则的话……”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我只有另外找一个女人替代你了！”
沙雅愤怒的看着眼前的男人，眼睛里凶狠而又残忍：“我恨你！”她低声说。
“很好！”夜叉笑道：“这样也比死气沉沉好！”他突然拔出佩刀往旁边一挥，还没等沙雅反应过来，旁边烛台上的半根残烛已经断成两截。
“记住，刀能砍断蜡烛就也能砍断脖子！”夜叉一边熟练的还刀入鞘：“照我说的做，我们中午见！”说完转身离去。
夜叉离开之后，沙雅立刻又软倒在地上，怔怔地望着墙壁出神，直到两个侍女怯怯地走进房间。“都准备好了吗？”她问她们：“可以开始了！”
仆人们抬着木桶进来，然后在里面注入一桶桶热水。沙雅脱掉外衣，走进桶里，侍女替她解开辫子，洗去身上的灰尘，将她的头发梳洗干净。当她从水桶里起身，侍女们替她擦干身体，然后换上华丽的衣裙，梳好发髻，涂抹脂粉，戴上首饰。
打扮完毕，沙雅坐下等待，侍女送来点心，她吃了几块，压下腹中的翻滚。当中午时分，夜叉再次前来时，他已经打扮停当，头戴紫色罗纱幞头，身着绯色圆领衫，脚登乌皮六合靴，他上下打量了下沙雅，露出满意的神色：“很好，我们可以出发了！”
整个仪式比沙雅想象的要简单的多，她和夜叉两人并肩来到一个广场前，一个身材高大声音宏亮的司仪向众人宣布什么，然后四周的人们就齐声欢呼。她和夜叉两人并肩坐下，围观的人们鱼贯走过他们面前，放下礼物，然后离开，很快他们面前就堆满了各色各样的礼物。
当司仪宣布仪式结束时，沙雅不禁暗中松了口气。她正想着自己是不是可以离开了，却听到夜叉对自己低声道：“午餐前还有一会儿，我们先去散步吧！”
沙雅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她只能点了点头，伸手挽住夜叉伸出的胳膊，两人穿过一条走廊，走进花园，虽然四周花卉盛开，香气扑鼻，但沙雅心中却一片死灰。
“你现在看起来比早上漂亮多了！”夜叉道。
“多谢您的赞赏！”沙雅本能的答道，不过夜叉却笑着点了点头：“时间很有限，我就长话短说了。沙雅，你是叫和这个名字吧！无论你是否情愿，现在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了。在大唐，妻子必须服从丈夫，林邑也是这样吗？”
“是的！”沙雅点了点头。
婆罗提拔城。
彗星的尾巴划破天空，好似天幕的一道伤口，汩汩流血。
古加尔独自站在城墙望楼上，从远方而来的船只，驶入婆罗提拔城所在的那个淡水湖时，这里是最先看到的。一座床弩在他的右手边，地板上堆放着石弹和铁矛，墙壁上到处是爪哇人石弹留下的痕迹。当初他来到婆罗提拔城时是一个翻译和双面间谍，而现在他却成了这座城市的总督，哪怕只是临时的。
古加尔并不相信预兆，可现在他不由得不信。活到这把年纪，古加尔还真没见过如此璀亮的彗星，更没见过这番混杂鲜血、落日的骇人颜色。只要不是傻子，就知道当雨季结束，一场新的战争就即将爆发，高棉人、爪哇人、唐人都会倾尽全力，为控制这块肥沃的土地而拼死厮杀。好吧，即使是在雨季里，鲜血也不会停止流淌，如果唐人的船队还不出现的话。
真是荒唐，自己当了半辈子商人，出卖和背叛了半辈子，居然会相信那个唐人将军的承诺，留在婆罗提拔城当这个劳什子总督，还是个临时的。自己是总督，手头却没有一兵一卒，只能依仗爪哇人的力量，而唯一能让爪哇人守约的是唐人将军那句“我会回来的”的诺言，真是活见鬼了！
“古加尔总督，总督！有人拜访！”有人在塔下高声喊道。
古加尔转过身来，背对着天空，一手扶住床弩：“上来帮帮忙，我的腿酸了，扶我下去！”
在随从的帮助下，古加尔艰难的走下城墙，爬上轿子，问道：“谁？”
“婆罗提拔城的长老们！”
和习惯于被神王统治的内陆地区（即陆真腊）不同的是，交通便捷，商业贸易繁荣的水真腊地区在历史上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以松散的城邦联盟形势存在的，每个城邦都是一个相对独立的政治实体，在大多数情况下，城邦是由大商人、大地主、神庙祭祀组成的长老会管理的。即便是高棉人控制了当地之后，也只是向各个城邦派出一个总督，征收赋税，进行战争，而城邦内部事务其实还是由长老会自治的。朱蒙用计和爪哇人拿下了婆罗提拔城之后，也只是将城中的高棉人驻军消灭或者赶走，换上古加尔当总督，并没有破坏原有的自治体制。
对于这种体制，古加尔过去一直都是很推崇的，直到他自己成为了婆罗提拔城的总督。
“又来了！”古加尔沮丧的低下了头：“为什么，他们不能有耐心一些呢？”
“照我看，应该是爪哇人在背后捣鬼！”随从低声道。
“我不用你来提醒！”古加尔怒道，他摇了摇头，为自己暴怒而惭愧，只有弱者才会发怒：“你说得对，爪哇人在利用他们试探虚实！”
“主人！”随从低声道：“您完全可以登上船，然后离开这里，把这座城市丢给爪哇人，让唐人自己去和爪哇人打交道。没有钱，没有士兵，没有船只，什么都没有，您怎么统治这座城市？”
“登上船，然后去哪儿呢？”古加尔摇了摇头，他当然知道离开这里会很安全，可是这也意味着自己无法通过朱蒙的考验。如果朱蒙带着大军回来时，自己依旧能把婆罗提拔城掌握在手中，那自己这个“临时总督”上的临时二字就可以去掉了。
当古加尔走进大厅，一群人就围了上来。尽管已经疲倦万分，他依旧不得不挤出一张笑脸：“请坐，请坐，一个个来，让我们慢慢商议，相信可以得到好的结果！”
“尊敬的总督，让我们不要再绕圈子了！唐人的军队什么时候会到！”一个干瘦的男人大声道，他的肩膀垂着一件饱经海水盐渍侵蚀的绿披风，早因长期日晒而褪了颜色。这个看上去十分寒酸的男人其实是婆罗提拔城最大的内河航运公会首领，婆罗提拔城与湄公河中上游九成以上的贸易都是由他控制的。
“神灵允许的时候，就会到的！”古加尔笑道：“谁又能控制风呢？唯有神灵，让我们一起向神灵祈祷吧！”
“神灵很多时候可靠不住！”干瘦男人摇了摇头：“总督，让我们敞开面门说实话吧！婆罗提拔城可以向唐人臣服，可以向高棉人臣服，可以向爪哇人臣服，可以向任何人臣服。但那必须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对方能够保证我们城市的安全和繁荣。如果我们需要自己拿起武器，去流血，那为什么不选择爪哇人或者高棉人任何一方来保护我们呢？反正只需要缴纳贡税，向其跪拜就够了！”
“对！”
“唐人任命你来担任总督，却不肯留下来保卫我们，这是什么意思？”
“这样拖延下去可是不成的！高棉人已经切断了通往上游的水路，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长老们纷纷发言。正如他们说的那样，虽然在东南亚的雨季，绝大部分军事行动和大型工程建设都必须停止，但河流的水上交通是个例外。位于湄公河入海口的婆罗提拔城同时享有内河和海商贸易的双重利益，在高棉人失去了这里之后，立刻就封锁了该城船只通往湄公河上游的航路，这无疑对婆罗提拔城商业和航运业的巨大打击。
“那你们希望我怎么做呢？”古加尔无奈的问道：“难道你们想要倒戈重新投向高棉人？别忘了爪哇人在附近可是有驻军的，即便是雨季，他们也绝不会允许你们重新投向高棉人的！”
“我没有说要重新投向高棉人！”有人大声道：“为什么不请爪哇人来保护我们呢？他们有强大的力量！”
“你们忘记了吗？爪哇人和唐人可是有约定的！”古加尔笑道：“爪哇人已经同意这里归属于唐人，如果他们接受你们的要求，那就意味着破坏了协定，唐人也会变成爪哇人的敌人！”
“那也只是约定而已！爪哇人也不是没有毁约过！再说当初唐人拿下这里不也是依靠毁约吗？”
面对着四周咄咄逼人的逼问，古加尔觉得脑子嗡嗡作响，他很想点头答应，但理智提醒了他，如果自己背叛了朱蒙，肯定不会有好下场的。
“如果你们真的想这么做，那就去做吧！我没有军队来阻止你们！”古加尔用自己最大的气力说道：“但是我要提醒你们，唐人的船队是非常强大的，比爪哇人还要强大。当有一天他们真的回来了，你们就会为此付出代价！”

第941章 读书人
“总督，您这是在威胁我们吗？”一个长老大声喊道，这顿时引起了一片应和声，就好像巨浪扑面而来。古加尔不得不闭上眼睛，以免被淹没。片刻后当声浪平息，他抬高嗓门：“诸位，我们都是拥有智慧的人，聪明人无法欺骗聪明人，所以让我们相互诚实吧！我知道在你们当中有些人从爪哇人那儿得到了某种承诺，所以你们才来我这里，要我打开城门，邀请爪哇人进城。但你们有没有想过，爪哇人为何不自己动手呢？好吧，让我们把这个问题先放在一边。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照你们说的，打开城门邀请爪哇人进城，然后唐人的将军带着船队回来了，你们觉得爪哇人会怎么做？是为了争夺婆罗提拔城与唐人不惜一战，还是把婆罗提波城还给唐人来维持与之的同盟？如果是后者的话，那些主动打开城门，迎接爪哇人进城的人会落得什么下场？”
“唐人很可能不会再来了？”有人喊道：“大海是很凶险的？他们的船队触礁、遇上风浪，或者陷入了另外一场战争，这些都有可能！”
“没错！”古加尔点了点头：“但也有可能会再来，对不？婆罗提波城每年都会有不少唐人的商船来，他们很熟悉从交州到这里的海路，而且你们也都看过唐人的船了，坚固、快捷，比爪哇人的船还要好，对不？”
这一次长老们都不做声了，他们相互之间交换眼色，用手势和耳语交流，半响之后，有人问道：“古加尔，把你的想法说出来吧！让我们看看有没有道理！”
“我的想法很简单！”古加尔道：“无论高棉人、爪哇人还是唐人，他们都比你们强大的多，弱者依附强者，寻求强者的保护，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没有人能拿这个来指责你们。你们当中有人认为爪哇人比唐人更强大，所以想要投向爪哇人，这很正常。但我想提醒你们，如果爪哇人想要婆罗提波城，为什么不让爪哇人自己来拿呢？这样即使唐人回来了，也无法指责你们，毕竟他很清楚你们都是生活优裕的婆罗门和商人，而非战士！是他们没有留下足够的士兵来保卫城市，婆罗提拔才落入爪哇人之手。而如果你们主动打开城门，那就意味着你们主动的站在了爪哇人一边，这是非常危险的。”
听了古加尔这番话，长老们脸上都露出深思极虑的表情，良久之后，纷纷点头。有人赞道：“古加尔，你真是一个有智慧的人，那你说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很简单！你们应该耐心等待，身为弱者，应该耐心的等待强者决出胜负，大局已定，再向胜利者表示恭顺，而非胜负未定就冒然介入，引火烧身！”
用言辞打发走了婆罗提拔城的长老们，古加尔才觉得自己心力交瘁，疲惫不堪。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凭借一张嘴永远这么支撑下去，他叫来自己的随从：“如果再过半个月朱蒙还不来，这座城市就是爪哇人得了！”
幸运的是，朱蒙没有让古加尔再等那么久，长老逼宫那天后的第四天，唐人的船队的桅杆就从地平线下缓慢浮起。塔楼上的瞭望哨当数到第十二时就放弃了努力，他用力吹动号角，号角声划破空气，响彻婆罗提拔城的上空。被唐人船队出现惊动的可不只有婆罗提拔城的居民们。城外的爪哇人也立刻升起船帆，离开港口，排成行列，准备迎接这些远方的不速之客。
“看来我们的到来把某些人吓住了！”朱蒙笑了笑，他对一旁的船长做了个手势：“放炮，向我们的盟友问一声好！”
随着隆隆的炮声，从唐人战船的侧舷喷射出一团团火光，这给爪哇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很快，一条打着白旗的小船划了过来，船上的爪哇使者挥舞着胳膊，向唐人的船只大声叫喊些什么。
“尊敬的将军，能够再次看到您真高兴！”爪哇使者刚刚登上船首楼，就向朱蒙深深的鞠了一躬。
“我也是的！”朱蒙笑着点了点头：“看到了我的船队了吗？我当初没有撒谎！”
“是的，真高兴看到这些！您可是带了一支大军前来呀！”爪哇使者目光闪动，小心的环顾四周。在他的目光所及之处，一共有十四条双桅纵帆船和八条货船，后者的船身比更宽一些，也能装载更多的货物。整个舰队排成了三列纵队，纵帆船在两侧，而货船在中间，显然这是为了防备可能出现的敌人突袭。
“大军？”朱蒙笑了起来：“也许吧，和我一起来的还有我的几个兄弟，我们希望能够在婆罗提波城长期待下去，还有关于林邑国的事情，要做到这些，就必须彻底的打败高棉人！”
“高棉人？这是自然！”爪哇使者赶忙应道：“您可以放心，在对高棉人的战争中，我们爪哇人一定会坚决的和您站在一边！”
“是吗？那就太好了！”朱蒙笑道，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着光。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唐人的船队开始缓慢的驶入婆罗提拔城所在的那个大湖，这里是一个天然的避风港。还能避免高棉人从海上的袭击。为了避免搁浅，所有的唐人船只都降下大部分船帆，由两条长划艇牵引通过水道。水道两边站满了爪哇人和本地人，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还是第一次见到唐人双桅纵帆船的英姿——锋利的船首、流线型狭长船身、两侧甲板上的炮口、以及服饰整齐，装备精良的士兵，都给围观者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与不时发出惊呼声的本地人不同的是，爪哇人表现的阴沉而又忧虑，全无得到强大盟友的喜悦。
观星塔。
观星塔是伊瑟拉普拉城最高的建筑物，这座距离婆罗提拔城约有50公里的城市是由传说中的一位当地国王建成的。和东南亚地区的许多王国一样，这位国王是一位婆罗门圣人和当地女酋长结合的产物，他从父亲那儿学到了很多宝贵的知识，其中之一便是占星术。他在自己的王宫里修建了这座八角形的高塔，用切割后的大石块堆砌而成，楼梯在厚实的墙壁之内，看上去与其说是占星塔，更像是一座堡垒。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座石塔完好的保留了下来，爪哇人占领了这座城市后，这座占星塔也就成为了他们首领商议重要事情的场所。
“唐人的船队除了战船，还有不少货船！很明显，他们这趟来了就不会走了！”一个爪哇首领大声道。
“这个我们都知道，婆罗提拔城早就是他们的了，他们干嘛要走？”旁边有人反驳道。
“是的，但他们会仅仅满足于婆罗提拔城吗？”有人问道：“今天每个人都看见了，那可是一支强大的舰队呀！而且他们一开始要使用雷霆的力量？这分明是在向我们示威！”
“对，就是这样的！”
“这些唐人是在恐吓我们！”
帐篷里，每个人都在大声叫喊，脸胀的通红。虽然并不知晓唐人掌握“雷霆”的秘密，但只要不是傻子，就会明白对方这么做的目的，这让爪哇人们又是害怕，又是愤怒。
“怒骂和诅咒毫无意义！我们应该考虑的是该怎么办！”
说话的人声音并不大，但帐篷里的所有人都停止了争吵，将目光投向说话的人。那是个坐在窗户旁的男人，他的右手边放着几个羊皮纸卷轴——这些卷轴或许来自于古老的波斯或者更遥远的希腊（即东罗马）……周围还躺着几卷皮革封面、铜铁搭扣的沉重典籍，而跟人的手臂一般粗一般长的蜂蜡蜡烛插在墙壁的铁烛台上，发出的光亮足以供其阅读。庚安禄头领不胖不瘦，不高不矮，不俊也不丑。他的头发是黑色，眼睛也一样，他的胡子修得短而整洁，那胡子已变成了灰色。总而言之，他看上去是个普普通通的人，除了对白纸黑字的偏爱之外毫无特点，然而对房间里的大多数人来说，读书是怪癖，可不是男子汉该干的事情。
“庚安禄！”有人问道：“这时候你还在看什么书？”
“马可&#183;奥勒留的《沉思录》！”
庚安禄合上书，把封面给同伴看：“这是一位皇帝的私人笔记，书里讲述了灵魂与死亡的关系，解析了个人的德行、个人的解脱以及个人对社会的责任。告诉我们如何才能正直的渡过一生！”
“一个皇帝告诉别人怎么正直的渡过一生？”有人嗤笑道：“这和妓女教女孩怎么保持贞洁又有什么区别？这种时候你怎么会把时间花费在这种书上？”
“恕我直言，你恐怕对正直有些误解！”庚安禄叹了口气。
“好吧，我们现在有比“正直”更重要的事情要讨论！庚安禄，你刚刚说的没错，我们现在应该考虑的是怎么做，说说看吧！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你是说怎么应对唐人吗？”庚安禄小心的将卷轴挪开，好避免被滴下来的烛蜡弄坏，他想了想之后答道：“其实很简单，选择谁是朋友的同时也就决定了谁是敌人！你们打算选择高棉人还是唐人作为自己的敌人？”
爪哇的首领们面面相觑，很快他们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当然是高棉人！”
“不错，我们和高棉人打了快一百年仗了！”
“虽然唐人很危险，但总比高棉人好一些！”
“对，唐人不可能吃下整个水真腊，如果高棉人赢了，我们不但会失去整个水真腊，就连贸易航线也会被切断！”
“很好！”庚安禄点了点头：“既然是你们打算选择高棉人是敌人，那自然就只能把唐人当成朋友了，否则那就太危险了！而你们担心的是唐人太强大了，以至于威胁到我们了，对不？”
众人都在点头，庚安禄冷静的指出了爪哇首领们担心的地方，从某种意义上讲，盟友比敌人还要危险，敌人从正面进攻，而盟友的匕首会从背后刺来，而唐人作为一个盟友未免太过强大了。
“你们最担心的是什么？唐人所掌握的雷霆力量？”庚安禄问道：“那为什么不向唐人提出请求呢？和我们分享这个秘密！”
“这怎么可能？”
“是呀，如果是我，肯定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的！”
“对，唐人绝对不会接受的！”
面对同伴们的反对，庚安禄表现的非常冷静，就好像他的绰号“读书人”。他轻轻的拍了拍书本的封面：“你们都没有尝试过，怎么知道不可能呢？我已经问过了当初被唐人打败的战士，唐人所谓雷霆的秘密应该是他们的某种武器，既然是武器，就要分发给士兵使用，那就不可能永远隐藏下去，我们可以让他们提出任何想要的要求，换取这个秘密！”
“什么？你想向我们购买雷霆力量？”朱蒙吃了一惊，看着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爪哇首领，想要确定对方的神智是否清醒。
“是的？”庚安禄答道：“我知道这个秘密很宝贵，但万事万物总有个价码！我已经向当初被你们打败的士兵们询问过了。那所谓“雷霆”的力量应该只是一种武器，可以发出巨大的声响，喷出火焰，我在阿拉伯人的书上看到希腊人使用过类似的武器，可以喷射出火焰，将水面上的船只烧毁！阿拉伯人叫这种武器为希腊火，你们的武器应该是从希腊人那儿学来的吧？”
朱蒙惊讶的看着庚安禄，他并不知道什么“希腊火”，但庚安禄有一点猜的没错，的确这只是一种武器，谁都可以使用。而且他说的什么希腊火意思也很明白：“如果你拒绝的话，我可以向另外一方买！”

第942章 求学者
“不错，这的确只是一种武器！”朱蒙点了点头：“不过这种武器不便宜，而且也不是买回去就能用的！”
“我只是希望你们能报一个价码！”庚安禄道：“恕我直言，你们不可能永远保持这种武器的秘密，为什么不乘着还没有泄露出去卖一个好价格呢？坦率的说，很多人对你们的力量感到恐惧，有的人甚至建议和高棉人议和，来对抗你们，这对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事吧？”
听到对方这番软中有硬的话，朱蒙沉吟了片刻：“由于盟友的关系，我可以让你亲眼看看火器是怎么使用的，但这恐怕对你们来说意义不大。至于你们当中有人想要背盟，我只能说蠢人总是会做蠢事，聪明人总是会站在赢家一边，你应该看得出谁最后会赢！”
“聪明人？蠢人？”庚安禄笑道：“你们唐人总是这么傲慢，我承认你们的帝国很强大，但这里距离长安太远了！你们唐人不是有句话吗？鞭长莫及！”
“你可以亲眼看完火器演练之后再下结论！”朱蒙笑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不错！”庚安禄满意的点了点头，两个人走出屋外，来到院子里。朱蒙做了个手势，哨兵跑了过来，将自己燧发枪交给朱蒙。朱蒙装填好火药，将铅子用绵纸包裹好，填入枪口，然后用推弹棍捣实，将剩余的火药倒入药池之中，他看了看四周，指着大约七十步外的一个木桶，稍稍瞄准，然后扣动了扳机，击锤落下，溅起火星，随着一声巨响，枪口喷射出大量的白烟。
“这里没事，我们只是在演练火器，退下！”朱蒙喝退了闻声而来的卫兵，和庚安禄走到木桶旁，庚安禄在桶壁上找到了一个拇指大小的孔洞：“一种可以发出巨大声响的弓弩！”他不以为意的笑了笑。
“是吗？”朱蒙把木桶拿了起来，两人在木桶的另外一侧又找到一个同样大小的孔洞，除此之外，后面的夯土墙上还有一个洞，庚安禄伸出指头探了探，没有接触到底部。
“可以射穿盔甲！”庚安禄的脸色不太好看。
“嗯！”朱蒙随手将燧发枪丢给庚安禄：“你也试试！”
庚安禄试射了几次，他很快就掌握了诀窍，击中了被当成靶子的木桶，当他检查完墙壁上一个个弹孔，脸色变得愈发难看起来。
“这种武器真的很可怕，哪怕是个女人，也能很轻松的杀死身披重甲，身经百战的勇士！”庚安禄低声自言自语道，他思忖了片刻，问道：“你们唐人怎么称呼这武器！”
“燧发枪，这是我父亲起的名字！”
“燧发枪！我记住了！”庚安禄点了点头：“我现在明白你为啥说不是买回去就能用了，关键就是在那些黑色的粉末上吗？”
“不错！”朱蒙倒也不隐瞒：“这燧发枪若要使用，须得填实子药，铅子简单，这火药可就不是轻易来的了！”
“想必这火药之秘，贵方是不肯开口的！”
朱蒙微微一笑，却没有说话，来了个默认。庚安禄倒是一点不例外，这种军国之秘，若是易地而处，自己肯定也是不肯说的。
“难怪你这么轻易就让我亲手演练！”庚安禄叹了口气：“就算我拿了去，没有火药，也就是一堆废铁！”
“你明白就好！”朱蒙笑道：“其实就连这火药之秘，家父也没有密不告人，在他开设的学堂里就有讲授这方面的学问。”
“当真？”庚安禄眼睛一亮。
“自然是真的！不然你看我军中那么多火器，都离不开这火药。一旦打起仗来，耗用的火药何止亿万？要制造这么多火药，需要的工匠又岂在少数？这么多工匠再怎么守密也是守不住的！”
“不错！”庚安禄闻言大喜，旋即他又露出疑色来：“你告诉我这些，就不怕我派人用重金去打探这火药之秘？”
“呵呵！”朱蒙笑道：“尽管去，我只怕你不去。你若是有意，我甚至可以写一封荐书给你，让你去家父的学堂去待几年，把这制造枪炮火药的学问都学会了！”
庚安禄听朱蒙这般说，不禁又喜又疑，喜的是竟然可以这么轻易的获得其中的学问，疑的是其中会不会有圈套。他思忖了片刻，问道：“你就不怕我学会了这些学问，回爪哇去拿来对付你们唐人？”
“呵呵！”朱蒙笑了两声：“你知道吗？家父说过这么一句话，若是有人真的把这些学问都学会了，那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唐人了！”
“学会了这些学问，就成了唐人了？”庚安禄陷入了深思之中，他出身于爪哇最高贵的家族之一，与其他酋长们不一样的是，庚安禄自小就喜爱学问，恰好爪哇岛又正好处于当时东西海上贸易航线的重要节点，来自东西商贾只要带有珍贵书籍的，他无不花费重金收集，藏在自家的宫殿里，闲暇时便用心研读。随着他学问的增加，对于追求学问的想法也愈深。时常想若非自己肩负家族的重任，便舍弃权力和富贵，孤身前往雅典、君士坦丁堡、开罗巴格达、霍拉桑、那烂陀寺（以上都是当时著名的学问重镇）等地去追求学问。但这次与过往不同，追求学问和家族的兴盛合二为一，若能真的从唐人那儿学到了火器的秘密，仅凭这个，自己的家族也能凭此一飞冲天，彻底压倒其他家族，成为整个爪哇岛的王。
“好！”庚安禄点了点头：“给我两天时间，让我回去安排一下，我就前往大唐，去令尊的学院求学！”
朱蒙也没想到庚安禄竟然答应的这么痛快，他微微一愣，旋即笑道：“也好，那就一言为定！”
庚安禄回到伊瑟拉普拉城，先召集爪哇众首领，当着众人的面，将代表自己家族的佩刀、项链都交给自己的弟弟，道：“诸位，我过两日就要前往大唐，追求学问。家族首领之位便交给我的弟弟，请诸位在这里做个见证，省的将来又有争执！”
“兄长，你中了唐人的法术吗，怎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来？”庚安禄的弟弟艾尔朗加被兄长突兀的行动吓了一跳，赶忙道：“快请随行的高僧来，替我兄长念经，驱除法术！”
“艾尔朗加，我清醒的很，没有中什么法术！”庚安禄笑了笑：“你们都知道，我从小就喜欢学问，时常想离开家去追求学问，只不过父亲死后家族需要我站出来承担责任，我才留到今日。而现在你已经长大，又遇到一个很好的机会，所以我才这么做的！”
艾尔朗加要比庚安禄小十五岁，虽然名为兄弟，但父亲早亡的他实际上却是兄长抚养长大，对庚安禄夙来敬爱，他听到庚安禄这般说，又是愤怒又是痛苦，扑倒在地哭喊道：“兄长你还说没有中法术，丢下家族的富贵和尊荣去万里之外的唐国追求学问，这是正常人能够想出来的话吗？那些书本里面一定有邪恶巫师的诅咒，否则你怎么会做出这等事情来呢？等我回去后一定要把你宫殿里的那些藏书都烧掉！”
“住口，艾尔朗加！”庚安禄呵斥道：“你怎么可以这么做，那些书本是我耗费了无数心血才收集来的，是来自四方的智慧，可以供我们家族的后人受用不尽。我打算前往唐国也不仅仅是为了追求学问，而是为了寻找火药的秘密！这不光对我们家族有益，对我们爪哇人也很重要！”说罢他就将与朱蒙会面时发生的一切讲述了一遍，最后道：“我亲眼看到了唐人火器的威力，虽然不是什么神灵的力量，但也绝非弓弩和甲胄能够对抗的。可光有火器，没有火药，也没有用。所以我打算前往唐国，学习关于火药的学问！”
“这会不会是个圈套？”一个爪哇首领问道：“这火药的秘密何等重要，怎么会在学院里面传授，更不要说交给你我这样的异国人？”
“是呀，庚安禄，唐人会不会是利用你对学问的喜爱，设下了一个圈套呢？”
“我不过是爪哇众多首领中的一个，唐人何必要设下圈套来对付我呢？”庚安禄问道：“如果他不想告诉我火药的秘密，可以直接拒绝，我们也拿他没有什么办法。”
“唐国距离这里很遥远，也很危险呀！”
“可是唐人也来到这里了，我们的商人也曾经有去过唐国土地的。为了追求财宝商人们可以远涉重洋，为了比财宝珍贵百倍的学问，我又怎么不能冒险呢？”庚安禄道：“你们不要说了，我的主意已经定了。无论你们怎么做，我都要前往唐国求学！”
众人见庚安禄主意已定，只得纷纷叮嘱他路上小心。庚安禄将家族事务交代完毕之后，就带了两个仆人，换了一身苦行僧的打扮，骑着驴来到婆罗提拔城。朱蒙见状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莫非家中出了什么事情？”
“我既然要前往唐国求学，自然要将家族的事务都交给家人。现在我已经舍弃了俗世的尊荣和责任，去追求学问，自然不能像过去那样穿金戴银了！”
“我当初也就随口一提，想不到你竟然真的能做到！”朱蒙见状，也颇为敬佩庚安禄的决心：“不过你放心，求学的事情绝对不假，我立刻写荐书给你，让你前往范阳求学！”
“那就多谢你了！”庚安禄喜滋滋的等朱蒙写好荐书，收好退下。过了两日等到有通往交州的海船，就上船一路往交州去了。
范阳。
“父亲，须陀回来了，同行的还有贺拔云，镇恶他们！”护良低声道。
“哦！”王文佐睁开双眼，看到儿子忧虑的目光，他微微一笑，想要从床上起来，护良飞快的伸出双手，搂住父亲的肩膀。
“我的身体还没茶道连从床上起来都做不到的地步！”王文佐推开儿子的手臂，艰难的坐起身来，一阵刺痛从小腹升起，一直蔓延到右胸，他不禁裂开嘴，伸手按住痛处！
“大夫，大夫！”护良赶忙高声喊道。
“够了，我的病大夫也做不了什么！”王文佐艰难的抬起腿，放下地，让侍女替他穿上鞋子：“须陀他们回来也好，朱蒙他们呢？身体都还好吧！”
“朱蒙？”护良的脸上闪过一丝怒色，他犹豫了一下，艰难的说：“他没回来？”
“朱蒙没回来？”王文佐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怎么了，他受伤了还是生病了？”
“不，不！”护良赶忙摇了摇头，他能够感觉到父亲的关切，可这更让他怒火中烧：“朱蒙和另外四个人没有回来，他们都很健康，只是水真腊有一个很好的机会，他们乘船出征去了！”
“你是说朱蒙和另外四个兄弟去打仗去了？”
“对？”
“在此之前他们知道我的事情了？”
“是的？”护良惭愧的低下了头：“父亲，您放心，我一定会狠狠地惩罚他们几个的恶行的！请您不要生气！”
王文佐没有说话，他坐在床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这更让护良害怕，他双膝跪下：“父亲，请允许我前往交州，把他们都带回来！”
“不必了！”
“啊？”护良吃惊的抬起头：“父亲，您要把朱蒙他们逐出家门吗？请您再三考虑一下，他虽然不孝，但不管怎么说也是您的骨血，哪怕是剥夺领地，囚禁令其反省也好呀！”
“我什么时候说要把他们逐出家门了！”王文佐冷声道。
“那您是要……”护良小心的问道。
“先去院子里转转吧！”王文佐道。
“遵命！”护良推来轮椅，帮助王文佐坐在上面，然后推着轮椅进入院子，院子里的橘子树上的果实已经几乎都被摘光了，大部分树叶也落下，只留下少数半黄的叶片，看上去萧条的很。

第943章 树犹如此
“停下来，就在这里吧！”王文佐沉声道，他伸手指了指前面的一个石凳：“扶我坐上去！”
“是！”护良应了一声，他先上前将石凳上的灰尘拂去，又从身后的奴婢手中拿过皮裘铺在石凳上，这才扶着王文佐在石凳上坐下。
“须陀既然回来了，为何朱蒙的事情他不自己和我说？”王文佐问道。
“须陀他说朱蒙没有回来，是他这个做兄长的过错，所以他呆在在范阳城外，等待父亲的治罪！”护良低声道。
“朱蒙是朱蒙，他是他，有什么罪不罪的！”王文佐叹道：“你派人传个信过去，让他进城来见我吧！还有其他回来的人，都一起过来吧，从交州到这里，上万里的路，也是够辛苦的了！”
“孩儿遵命！”护良应了一声，他招来不远处的侍从，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侍从就快步离开了。
“父亲，都安排停当了！”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伸手抚摸了下一旁的橘树，突然叹道：“护良，你知道吗？这府邸是你崔叔叔建的，当初他出使倭国，住在倭国筑紫倭王的一处行宫里。倭人称那行宫为橘广庭宫，庭院里也有一大片橘树。你崔叔叔觉得很不错，就在我的府邸里也照样种了不少。当初我刚刚搬进来的时候，这些橘树都不大，最粗也不过我拇指粗细，高没有超过我胸口的。而现在，这些橘树都已经亭亭如盖，而我已经……”说到这里，王文佐声音已经有些梗咽了，眼睛也露出晶莹的泪光。
护良见状，不禁心乱如麻，赶忙跪下，握住王文佐的手掌：“父亲，朱蒙所为，着实太过分了，孩儿明日就前往交州，将他带回来，向您谢罪！”
“不必了！”王文佐摆了摆手：“我也不是为了他悲伤，毕竟我有这么多儿子，来范阳的是大多数，没来的只有少数几个。再说了，当初我把你们分封四方，都离得这么远，也早就有了再也见不到你们的准备了！”
“父亲您怎么安排是一回事，可儿子们怎么做又是一回事了！”护良怒道：“朱蒙这么做，往小里说是不知轻重，往大里说是违背天理，岂有父亲病重，儿子不回来侍奉的道理？”
“罢了！”王文佐笑了笑：“这其实都是我自作自受！”
“父亲为何这么说？”护良奇道。
“护良，你在长安历练了这些年，又娶了李家的女儿，有些道理应该也知道一些了吧？”王文佐问道。
护良不知道父亲为何突然问道这些，但还是习惯性的点了点头：“孩儿倒也学了些，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父亲所说的那些！”
“好，我问你，为何天家诸子要有嫡庶之分？”
护良答道：“若无嫡庶之分，则天位无主，兄弟之间为此骨肉相残，国家必有大祸！”
“不错，那为何我虽有五十余子，却不立嫡庶呢？”王文佐问道。
“这……”护良闻言一愣，这个问题他也想过很久了，与妻子私下里也曾经议论过，但却始终不得其解。妻子觉得王文佐是爱子心切，舍不得分嫡庶，而护良却觉得不然，他觉得父亲一定是另有深意，只是自己一时间还没想到罢了。
“其实你说的没错，有国有家之人，若诸子不分嫡庶，时间一久，必然诸子之间会为了大位而相争，必生大祸。但若分嫡庶，那诸庶子的安排就是一个大问题了。若是才具庸碌之辈也还罢了，若是有能之人，置于京师则恐宫闱生变，置于州郡则有七国之忧。想来想去，唯一之法就是折其羽翼，拔其爪牙，乱其心志，如囚徒仇敌视之，则天下稍安！”
听到这里，护良的额头上已经满是大汗，王文佐这番话可谓是诛心。在嫡庶制度下，的确能够确保嫡子的继承权不受庶子的威胁，使得国家不因为皇族内战而动荡不安。但这并不是没有代价的，拥有杰出才能的庶子和非嫡长子依然会遭到皇位上的兄弟的猜忌，在很多情况下他们都会被不断的折磨打压，过得非常悲惨。假如王文佐采用嫡庶子制度，那护良绝不可能过上现在的生活。
“其实不光是庶子，我若是只为了把大位传给儿子，那这些年来追随我的重臣大将们也要倒霉！”王文佐露出一丝苦笑：“无论我选你们当中哪一个，肯定没法像能像我这样能把诸将驱使如意。那怎么办？唯有在我死之前把那些能力太强、威望太高的大将重臣都杀掉，免得成为儿孙的忧虑，你说对不对呢？护良！”
“孩儿愚钝！”护良磕了两个头：“这么多年来也不明白父亲的一番苦心。”
“不，你还是不明白！”王文佐叹了口气：“嫡庶子有千般不好，但的确能让天下安泰。儿子和重臣大将们倒了霉，但大唐百姓得了好处，一家哭和一路哭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但问题是这样自剪羽翼，我辛辛苦苦半辈子打下的疆土，就只能丢下不管了，就算我活着的时候还能守住，等我死后下一代必然会舍弃。原因很简单，距离长安太远的地方，是守不住的！要想守住那些地方，唯一的办法就不能让那儿属于长安管辖！”
“所以父亲您才不立嫡子，就是为了这个？”
“不错！”王文佐点了点头：“你们这一代还好，再下一代，再下下一代，那些远的地方肯定还是会自成一家，不会再肯向长安屈膝。不过这没什么，无论如何，你们都是我王文佐的子孙，千百年后炎黄华胄依旧在那片土地上生活，这就够了！至于其他的，就不是我一个将死之人能够考虑的了！”
“那父亲的意思不要责罚朱蒙？”护良小心翼翼的问道。
“嗯！”王文佐点了点头：“不过我不希望其他人知道我的想法！你明白就够了！”
“孩儿明白了！”护良叹了口气：“我一定遵照您的意思办！那须陀他们呢？”
“须陀？”王文佐稍一思忖：“他将来要去更远的地方，你告诉他也无所谓！外间风有些大了，送我进去吧！”
护良应了一声，小心翼翼的将王文佐扶回轮椅之中，送回屋内。王文佐回榻上躺下，昏昏睡了过去。
护良等王文佐睡着了，方才小心的出了院子。有管家迎了上来，低声道：“大将军，须陀公子在外间求见！”
“当真不巧，父亲已经睡下了！”护良叹了口气：“罢了，你请他去花厅吧！正好我也许久未曾见过他了！”
护良在花厅刚刚坐下，须陀就从外间进来了，向护良躬身行礼道：“兄长，父亲怎么样了？”
“刚刚睡下了！来，我们坐下说话！”
“多谢兄长！”须陀坐下道：“父亲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只是勉力强撑着，估计是想见你们一面！”护良叹了口气：“他这辈子都辛苦得很，到头来还是为我们这些后辈操心！”
“都是我的不是！”须陀面露愧色：“我在交州时，无论如何也应该把朱蒙带上船的！”
“算了，这也不是你的错！而且朱蒙的事情，父亲其实也早有心理准备了！”护良把方才王文佐说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父亲有些事情就是太明白了，什么苦都是自己吃，只让别人方便！”
“是呀！”须陀叹了口气：“那朱蒙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处置？”
“罚肯定是要罚的，不然外头人看了还不笑话我们家没有规矩？面子上总要过得去！”护良叹道：“不过这次的事情本来与你是无关的，毕竟依照父亲的安排，你的基业根本不在交州那边！”
“自家兄弟，就不必分的那么清了！”须陀叹道：“父亲这一走，我下次回范阳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只当是最后做点事情吧！对了，彦良兄长呢？他怎么没看到？”
“哦！这些日子找他的人不少，估计又哪里被耽搁了吧！”护良笑道。
“找他？”须陀皱了皱眉头：“都到这个时候了，侍候好父亲难道不是最要紧的吗？算了，阿盛呢？他总该在吧？”
“阿盛？”护良笑道：“我和他轮着来，晚饭后他就来替我了！”
“这还差不多！”须陀点了点头：“那再加上我一个吧！”
“行，父亲这几日嘴巴上没说，心里还在念着你，看到你一定很高兴！”护良笑道。
“对了！”须陀沉吟片刻之后，低声道：“兄长，你觉得父亲走了之后，咱们兄弟们会不会兵戈相见呀！”
“你就别胡思乱想了！”护良笑了起来：“大伙儿隔着天南海北的，就算想兵戈相见，也没办法呀！你就别瞎操心了！”
“嗯，你说的是！”须陀也笑了起来：“这样就最好了，我别的不担心，就担心这个。父亲辛苦半生这有了这点基业，要是他老人家眼睛一闭咱们兄弟们就骨肉相残，那怎么对得起他？后人的事情我管不了，咱们这代人肯定要相亲相爱的！”
护良还没回答，便看到随从快步冲了进来，离得七八步就跪下道：“大将军，不好了！”
“什么事情，起来说话！”护良脸色有些难看：“大呼小叫的，连点样子都没有！”
“是！”那随从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平安坊那边，和王府就隔着一条街，两伙人打起来了！”
“这点屁事你也来找我？”护良怒道：“城守派兵将其拿下依律处置也就是了，拿来那么多废话？”
“大将军，打起来的可不是一般人，两边都有公子呀！”随从小心翼翼的答道。
“啥？”护良脸色大变，跳起身来：“娘的，一群不争气的东西，父亲大人还在世，就闹成这样子，要是不在了，还不闹翻天了？须陀，你在这里等等，我去处置一下！”
“一起去！”须陀也站起身来：“速战速决，省的事情闹大了，让外人看笑话！”
兄弟二人去前院点了百余人，骑马一路往平安坊而去，离得还有百余步远便听到前面的叫骂喊杀声。护良已经被气的脸色发黑，对校尉喝道：“你带这些人马把前后头的路都堵了，不要让人靠近围观，给大王留点脸面！”
“那大将军您身边岂不是没人保护？”校尉小心问道。
“范阳城内我还要人保护？”护良冷声道，他指了指须陀：“我们俩兄弟就足够了！快去，别耽搁了！”
那校尉没奈何，只能带着人马分头堵路去了，须陀知道护良是不想让太多外人看到兄弟间的丑事，低声道：“兄长放心，听动静也就是动嘴，应该还没动刀枪！”
“动嘴还不够？”护良叹了口气：“算了，快些过去，把事情了结了！”
兄弟二人打马冲过前面街拐角，须陀抢在前头高声喊道：“都住手，让到一旁，护良大将军到了！”
街上两伙人正互相叫骂，不少人已经卷起袖子，相互推搡，有的拿出皮鞭挥舞，有的拿着杆棒，不过幸好没人拔出刀剑来，听到须陀的叫喊声，纷纷回过头来。
“须陀哥，你怎么来了！”一个精悍少年问道，却是僧念，当初和朱蒙一同去交州的几人当中之一，只见其满脸的惊愕，显然他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须陀。
“我不是让你去收拾住处吗？怎么在这里和人吵起来了？”须陀问道。
“我是按你说的去收拾，可没想到半道上遇到这几个混球，见着就骂，还拿弹丸打人，有这么欺负人的吗？”僧念满脸的委屈。
须陀回头一看，对面却是有两个少年，也是王文佐的儿子，也恶狠狠的看着这边，他刚想说些什么，护良的马也过来了，横刀喝道：“不要吵了，都给我滚下马来，爹爹的脸都给你们丢尽了！”
那两人一看护良，吓得一哆嗦，赶忙翻身下马，垂手而立。

第944章 萧墙
护良用刀指着二人骂道：“若非父亲病重，今日便在这里一刀砍了你们两个，省得将来丢咱家的脸！”
那两人不敢争辩，护良还要再骂，须陀赶忙拉住了，低声道：“这里人多，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护良稍微冷静了点，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被这几个混账气昏头了，先带回去再说话！”
须陀和护良将争执的三人带回王府，两人坐在上首，须陀道：“好了，现在你们几个把事情原由都讲清楚，那罗延（梵语中大力金刚之意），你先说……”他指着先前那两个少年中年级大些的那个道。
“是！”那罗延小心翼翼的看了护良一眼，低声道：“刚刚我们兄弟两个想去西市逛逛，看看有什么值得买的，逛完了西市，没找到什么想要的，就想去东市看看……”“那罗延，你少在这里东拉西扯的，说关键的！”护良听得心烦，呵斥道：“你们兄弟为何和僧念他争吵起来？他刚刚说你们俩骂他，还用弹丸打人，有没有这回事？”
“这……”那罗延欲言又止：“他们也有骂我们，还有人打人，我的人才……”“那就是有了？”护良喝道：“岛上的法度你还记得吧？骂人，与兄弟殴斗要怎么处置？”
“记得！”那罗延垂头丧气的答道：“骂人掌嘴三十，与兄弟殴斗不分对错，只要动手就三十皮鞭，如有打伤人的按照伤情增加！”
“记得就好，待会自己去领罚！你可服气？”护良问道。
“服气！”那罗延一脸的晦气，护良昔日在岛上年级本就是比他大，现在又已经掌握了大唐中枢大权，他哪里还敢争辩，只得低头称是。
“你呢？服气不？”护良目光转向另一个人。
“兄长秉公处置，小弟自然服气！”年级小些的那个赶忙道：“不过僧念也骂人，也动了手，要罚他也得受罚！”
“怎么了？祢罗，几年不见你本事见长了，还要你来教我办事了？”护良冷声道：“我问你服气不服气，你回答服不服就够了，其他有的没的我让你说了吗？”
在护良的积威之下，祢罗也只能垂首不言。僧念见状，不待护良发问，就径直道：“小弟方才也骂人，动了手，自当要受责罚！”
护良见僧念识趣，脸色好看了点：“算你明白，你们三个虽然不是一母所生，但也是自家兄弟，既然是兄弟，就应该相互扶助，外御其辱，岂有相互恶语相向，动手斗殴的道理？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要是让他老人家知道你们这个样子，岂不是气坏了身子？”
“兄长教训的是！”祢罗应道：“可是父亲有信相召，有些人却把养育之恩丢到一边，一门心思想着自己的私利，您说这种人该骂不该骂？”
护良脸色大变：“祢罗，你说的是谁？”
“还能有谁，不就是朱蒙他们几个？”祢罗冷笑道：“咱们在这里骂人斗殴您怎么处罚我都认，可朱蒙他们几个明明知道父亲病重却不回来，这又是什么罪过，若是轻易放过了，我可不答应！”
听到这里，护良和须陀如何还不明白这几人争吵的原因，估计那罗延和祢罗得知朱蒙没回来的事情，就对神念冷嘲热讽，神念这边也不是省油的灯，也立刻反唇相讥，几句话起了肝火就动起手来了。
“朱蒙的处置自然要由父亲定夺，哪里轮得到你们几个多嘴！”护良斥退了三人，待到三人退下后，长叹了一声：“须陀，看来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呀！”
“是呀！”须陀点了点头：“照我看朱蒙没回来就是一个引子，众兄弟之间有些东西积累已久，只不过正好撞到了，就爆发出来了！”
“原来你也是这么想的？”护良叹了口气：“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想呢！”
“所以朱蒙这件事情若是处置不好，后果不堪设想！”须陀低声道：“若是照爹爹说的那么办，只怕有很多人都会不服气！”
护良叹了口气，没有说话。王文佐的态度很明白，他对朱蒙的行为根本不在意，所谓处罚也就是意思意思就够了。但王文佐的这些儿子们当中有相当一部分人是不会接受的，在王文佐在世的时候这些人可能不敢跳出来，但王文佐离世之后就不一样了，肯定会有人拿这个当由头跳出来，拉拢势力，向自己这个“当权派”、“既得利益者”发动进攻，说到底，从王文佐的遗产中分到最大蛋糕的五个人：彦良、护良、须陀、元宝、王启盛之中，彦良、须陀、元宝三人的领地都很偏远，王启盛所得到的河北之地有河北士族的支持，唯有护良看起来掌握大唐中枢，其实根基反而是最脆弱的。
须陀道：“兄长，朱蒙这件事情如何处置，光凭你我两个人商议是不够的，最好也要和彦良商量商量，等都商量停当了，再去找崔大娘，阿盛、崔弘度、沈法僧他们几个谈谈，最后再禀告父亲。最好接着这个机会立一个章程出来，今后再有类似的事情，也有个凭据！”
“不错！”护良感激的看了须陀一眼，由于元宝留在交州，实际上须陀一人就可以代表两人，如果再把彦良拉过来，等于四兄弟已经一致了，然后再去和其他人商议，等于是把王文佐死后势力最强，权力最大的一群人拉到一起了，自然不用怕有人跳出来闹事。至于立章程之类的，更是长久之计，尽可能弥补王文佐死后的权力真空。想到这里，护良握住须陀的右手，低声道：“须陀兄弟你这份心意我记住了，从今往后，我护良欠你一份人情，将来必定要重重报答！”
“自家兄弟，就不要说这些了！”须陀笑道，他拍了拍护良的手：“这件事宜早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找彦良，省的又节外生枝，搞出什么乱子来！”
“二位请进，大王正在见客人，请二位在这里稍待！”一位头戴高乌帽子的俊美女官将护良和须陀迎进一间宽大而又奢华的会客室。里面地毯厚实，窗户镶嵌彩色玻璃，巨大的皮椅子能让须陀的屁股陷下去就拔不出来。坚果、水果和各色点心很快送上。那女官在二人面前坐下，熟练的开始烹煮茶汤，然后给二人呈上。护良双手接过，啜了一口，暖意在胸膛扩散，令人欣慰。
“看来咱们这兄弟这些年还真的学会享福了！”须陀笑道：“如果他去我那儿，我只能用薄酒和粗茶招待他了！”
“是呀！”护良叹了口气：“这茶真不错！女官，这茶是哪里的？”
“回禀大将军！”那女官笑道：“这是吾国的御茶！”
“御茶？”护良愣住了：“什么御茶？”
“是这么回事！”女官笑道：“几年前吾王从大唐得到了一种茶饼，喝了十分喜欢，他就专门派人来去了茶叶的原产地选了茶种，又在吾国找了十余处与原产地水土气候相仿的地方种植，然后从中挑选了三种，令其每年进献一批入宫中，二位喝的就是其中一种，所以我等称其为御茶！”
“你还真没说错！”护良叹了口气：“彦良还真是咱们兄弟几个当中最会享受的！”
“那是自然，他从娘胎里出来就是大王，和咱们不一样！”须陀笑道。
这时彦良从外间进来了，那女官赶忙伏地跪拜，然后倒退着退出屋外，守候在门外。
“包涵包涵，外头那点事情刚刚打发了，怎么样，这茶还过得去吗？”
“何止是不得去！”护良将那女官说的话重复了一遍：“这可是御茶呀！岂有不好的！”
“哎！”彦良笑了起来：“你还当真了，岛上那些倭人都是些不识货的乡巴佬，就算把水染成茶色，他们也会信以为真，小口品尝后称赞是无上的妙品！”
“彦良你这话也忒损了！”须陀闻言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我就是实话实话！不信你自己可以去试试！”彦良笑道：“怎么了？二位平日里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个儿怎么来了？”
护良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不瞒你说，我俩今天来是来求你帮忙的！”
“帮忙？有什么事你俩办不成还要找我？”彦良笑道。
“是这么回事！”须陀就将朱蒙未归以及刚刚祢罗、那罗延、僧念兄弟之间险些斗殴之事讲述了一遍，最后道：“我和护良兄长觉得如何处置朱蒙是件关系重大的事情，若是弄得不好，只怕父亲去世之后会惹出大麻烦来，所以就来向你求教。”
“向我求教？”彦良笑了起来：“我一不是三法司，而不是大儒，审案论罪的事情又轮不到我，你们干嘛找我？”他眼珠子一转，突然笑了起来：“我明白了，你们两个骑虎难下，又想把我一起拉下水。别，我可不傻，你们要怎么审就怎么审，要怎么判就怎么判，我可不说话！”
“彦良，你可不能这样！”护良苦笑道：“咱们兄弟们当中你年纪最大，岂可一句话都不说？”
“爹爹还在，我年纪再大还能大过他老人家？”彦良笑道。
“爹爹的意思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须陀道：“他不想重罚朱蒙！”
“那你们就依照爹爹的意思办不就成了？难道你们俩想狠狠处置朱蒙一番？”
“彦良，事情不是像你说的那么简单！”护良叹道：“若是照着爹爹说的去办，他老人在世的时候还好，若是不在了，肯定会有人跳出来借着这个由头闹事，那时候怎么办？”
“原来你们是担心这个呀！”彦良皱了皱眉头：“这倒是，你们考虑的倒是周全，咱们兄弟里面估计到时候会有不少人去闹事的，他们肯定会有人来拉拢你，那时你怎么办？”
“这倒是！你们考虑的倒是周全？”彦良皱了皱眉头：“那我应该怎么办？和你们抱团，吓注那帮兔崽子？”
“差不多，只要咱们三个联手，其他兄弟们基本都会站在我这边，就算心有不满的，也只能忍住！”
“原来是这么回事！”彦良笑了起来：“你们两个来找我不是为了断案子，而是为了拉我来吓唬人！”
“你要这么说也不算错！”须陀道：“咱爹还在世的时候无所谓，反正只要他老人家一开口，便万事大吉了，没人敢跳出来和他老人家争不是，对不？可咱爹过世之后就不一样了，不说外人，咱们兄弟们当中肯定会有人会站出来，互相争斗。咱们兄弟们心不齐，自然会有外人借机插手。咱爹辛辛苦苦打下来这番基业，非得糟蹋在咱们手里不可！”
“嗯，须陀你这么说也有道理！”彦良点了点头：“所以你们就来找我？”
“不错！”护良点了点头：“找了你之后，再去找崔大娘、阿盛、然后还有崔大叔、沈叔叔他们！”
“你们是想在咱爹身后把事情管起来！”彦良点了点头：“这个想法是好的，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咱爹走后，咱们各自都有自己的一摊子，不可能像现在这样面对面谈事。到了那时候，大家天南海北，各自一方，遇到事情怎么管？”
“我的意思是先立下个章程来，到时候就依照这个章程来！”护良道：“其实说到底，只要咱们皆自己不闹起来，其他人就算闹也翻不了天，我今天来找你，就是先想和你说清楚。彦良，在咱们兄弟里面你年纪最大，身份也尊贵，咱爹死后你若是愿意挑头的话，我一定支持你！”说到这里，他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彦良。
“哎呀，护良你怎么又说胡话了！”彦良笑着摆了摆手：“我虽然年纪大你们几岁，但我毕竟是倭国大王，咱爹去后的主事人要么是你，要么是阿盛，唯独不可能是我！你也都看到我现在这样子了，哪里有个管事的样子！”

第945章 梦
“既然彦良你不想管，那也成！”护良点了点头：“那朱蒙这次的事情，你不能置身事外！”
“行！”彦良点了点头：“不过既然要我开口，那我就要先说一句话！我们兄弟之间，只要没有谋反，没有兄弟相残的，就不得剥夺领地，不得剔除出宗谱，更不要说伤及性命了！即便因罪剥夺领地，也要留给其子孙，而不能给别人！”
“嗯，我明白了！”护良点了点头，彦良的意思很明显，那就是要从法律上确保王文佐子孙们的各项特权，降低其内部冲突的烈度，避免像朱蒙这样的事情变成内部相互倾轧的工具。
寝室。
王文佐躺在床上，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此时的他每天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这种状态，只有四五个小时能够保持完全的清醒。死亡就好像泥沼，从脚下一点点淹没，一开始是脚，然后是小腿、膝盖，大腿、小腹，当淹没到头顶，就全完了。他能够感觉到在榻旁有人在守候着自己，他们屏住呼吸，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王文佐想要抬起头，说点什么，但一阵疲倦淹没了他，将他拉扯进又一阵昏睡中去。
在睡梦中，王文佐突然发现自己又年轻了，他的身体里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活力，他有些恍惚的看着四周，想要确定自己在哪里。这时，一阵音乐声传来，夹杂着人们的欢声笑语，他本能的向声音来处走去，朦胧之间，他看到一只快乐的队伍，很多人骑着马，有的弹奏着乐器、有的在与同伴谈笑着，大家都开心的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着紫袍，头戴金冠的青年，骑着一匹红马，正与身旁的老人说着话。在两人的身后跟着一个头戴纱罗幞头，身穿紧袖黑色戎服，牛皮腰带上缀满银钉，腰悬长刀，体型魁梧军官。他们身后跟着一个半秃的壮汉，醉醺醺的没有说话，腰间的胡禄里的羽箭摇摇晃晃，似乎要掉下去的样子，后面还跟了许多人，但是王文佐都不太记得了。
人们从王文佐身边走过，为首的青年突然瞅了王文佐一眼，笑了笑但是没有说话。他冲王文佐眨了眨眼，招了招手，示意王文佐跟上来。情不自禁的，王文佐慢慢跟了上去，但是人们走得太快了，于是王文佐从小步转成大步，从大步转成快步，然后开始大跑起来，但是还是追不上，他的气息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卧榻上的王文佐开始咳嗽起来，卧榻旁的人们变得激动起来，每一个人都竭力向前挤去，于是卧榻旁的包围变得更加紧密了。
王文佐跑了很大一段路，但是只见那群人越走越远，他根本追不上。为首的紫袍青年见他追不上来，于是说了句什么，队伍中有几个骑马的身影于是转身过来，似乎要来接他的样子。王文佐依稀认出那是柳安、贺拔雍、元骜烈！他们一边高喊着周平的名字奔过来，一边冲他伸出了手。
“三郎，三郎！”
一阵急促的叫声将王文佐从梦中拉了回来，他睁开眼睛，神情恍惚，半响才认出是妻子的脸，低声道：“原来是一场梦，我还以为，还以为……”“三郎！你这是怎么了！”崔云英抽泣的看着丈夫：“你刚刚那样子可把我吓坏了。”
“没什么！”王文佐叹了口气：“我刚刚做了个梦，梦里遇到一群骑马人从我面前经过，他们在一起谈笑，就像是要出外游猎一般。我看到为首的人有些眼熟，就情不自禁的跟了上去，他们却越跑越快，眼看我就要追不上了，那为首的紫袍青年就让几骑回来接我，却是柳安、贺拔雍、元骜烈他们三个，这时我就醒过来了！对，那行人为首的像是先帝，旁边的却是刘公！”
屋内弥漫着不祥的空气，人们面面相觑，半响之后崔云英才低声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三郎你年纪大了，思念故人多些也没什么奇怪的，不要多想！”
“呵呵！”王文佐笑了两声：“我知道你们都在担心什么，其实也没什么，我倒是真的希望刚刚是他们来接我了，至少死后有故人陪伴，也不会寂寞！”
屋内一片死寂，没有人敢接这个话头，王文佐咳嗽了一声：“有茶水吗？我有些渴了！”
喝了两口茶水，王文佐的精神好了不少，他靠在软垫上，发现榻旁的跪了一地，除了彦良、护良、须陀等几个年纪较大的儿子，还有桑丘、崔弘度、沈法僧、张君岩、曹文宗、王朴、阿克敦、狄仁杰等跟随自己多年故旧，他意识到有要紧事。
“出什么事情了？怎么大伙都来了？”王文佐放下茶杯，沉声问道：“护良，你说说吧？”
“回禀父亲！”护良抬起头来：“关于处于朱蒙的事情，我等商议之后，打算禀告您！”
“就是朱蒙没回来的事情吗？”王文佐皱了皱眉头：“犯得着闹这么大阵仗吗？算了，都起来吧，阿盛，你叫外面那些软垫来，让大伙坐下说话，都年纪不小了，跪在地上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是，爹爹！”王启盛应了一声，出去唤婢女取软垫来，众人纷纷起身拜谢，王文佐摆了摆手：“护良，你说吧！要怎么处置朱蒙？”
“大家商议之后决定，朱蒙所犯过错，当罚款七万银币！其他没回来的兄弟也都一样！”护良道：“当初他去交州，您每个人赏赐银币十万，船一条，我们就按一半处罚！除此之外，每人还要打二十鞭子，就由元宝监刑！”
“哦！”王文佐皱了皱眉头：“你们这么多人就商议出了个这个？”
“父亲，是这么回事！”护良道：“因为朱蒙的事情，我想必须立下个章程来，不然我们兄弟们将来要是有人犯了事，怎么处置都没个说法，您在的时候还好……”“好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王文佐打断了护良的回答，他沉默了片刻：“那章程立好了？拿给我看看！”“是！狄先生！”护良向狄仁杰招了招手，狄仁杰从袖中抽出一张桑皮纸来，双手呈上，王文佐伸手接过：只见上面用非常漂亮的草书写了戒律，一共十二条：
一、凡王氏子孙，皆专心修行文武弓马之道，文左武右，古之法也，需兼备之。
二、不可聚饮游佚，奢侈无度。
三、各家不可隐匿违背法度之罪人，违者同坐。
四、各家之侍从兵卒，发现叛逆或杀人者，应速追捕法办。
五、各家之间须得友爱，不得相互攻杀残害。
六、各家须得推广学术，用心农桑工商之事。
七、邻家若有生事或结徒党者应速呈报，若有危难须得救援。
八、不可擅自缔结婚姻。
九、后世子孙应当定期前往长安、范阳朝觐。
十、衣裳品级，不可混杂，君臣上下，各有其别。
十一、若非有病症，不良于行，不可坐轿。
十二、王氏子孙，非有谋反凶杀大罪，不得处刑，纵有大罪，其财产官爵当予以子孙，若无子孙，则以进枝过继继承。
王文佐看完了，吐出一口长气：“狄先生，这是你写的吧？”
“此乃众人商议之后的结果！在下只是手书而已！”狄仁杰道。
“哦！”王文佐点了点头：“这法度制定出来了，那谁来执行呢？”
“我打算用合议之制！”护良道：“从我等当中选拔若干个忠诚可靠之人，来一同商议后处置！”
“合议？”王文佐看了看榻旁众人，心下不由得叹了口气，要是如护良说的，搞出这个和议制度来，恐怕在自己死后很快就会成为实际的权力机关来：“那若是意见相左，争执不下呢？由谁来决断？”
“便由阿盛来决断！”崔云英道。
“阿盛？”王文佐惊讶的看了王启盛一眼，立刻明白这应该是妻子和护良达成了某种妥协。
“就凭阿盛下令，其他人能服气？”王文佐问道。
“这个请大王放心！”狄仁杰道：“护良、彦良、须陀三位公子已经首肯支持盛公子了，我等做臣下的自然也会效命了！”
“臣等自然也会效命！”榻旁众人齐声应道，整齐的声音就好像迎面而来的一击重拳，打的王文佐一个趔趄，险些从床上摔下去。
“罢了！我有些累了！”王文佐将手上的桑皮纸丢到一旁：“这件事待会再议吧！”
众人面面相觑，狄仁杰咳嗽了一声：“既然是这样，那臣等就先告退了！”
众人鱼贯退出屋去，崔云英坐在榻旁，正犹豫要不要也起身出去，却听到王文佐的低声：“云英，阿盛，你们两个留下来！我有几句话说！”
崔云英和王启盛母子站在榻旁，目光闪烁。王文佐默然良久，突然叹了口气：“说说吧！你们有什么打算？”
“什么什么打算？”崔云英强笑道：“护良找到我，所要处置朱蒙的事情，要搞一个合议制度，我听起来觉得不错，就答应了，哪里有什么打算。”
“你不想说是吧？那就不要说了！”王文佐的声音冷了起来：“阿盛，你说说吧！”
“我？”王启盛小心的看了母亲一眼，他犹豫了一下，还没等他开口，便听到王文佐道：“阿盛，如果你这种事情都要看母亲的眼色，那我劝你还是不要去当那个合议之后的决断者。很简单，你搞不定的！”
“三郎，你这是什么意思？”崔云英急道。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不想你害了阿盛！”王文佐冷声道：“别忘了，我有很多个儿子，你可是只有一个！”
崔云英顿时哑然，王文佐目光转向王启盛，声音变得柔和起来：“说吧，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父亲！”王启盛深吸了口气：“方才护良兄长带着很多人来到家里，与我和母亲商议处置朱蒙的事情，他说父亲在的时候还好，父亲若是不在了，肯定有很多不服气的人站出来惹事，若想能保住父亲的基业传承下去，那就得以法度来惩治恶人。光有法度还不够，还要有人来执行，所以他就提出合议制度，还让我来作为最后的决断者！”
“然后你就答应了？”王文佐问道。
王启盛近乎无声的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你有没有想过，为何护良他自己不来做最后的决断者？”
“其他人不会答应！”
“不错！”王文佐点了点头：“那为什么呢？”
“因为他太强了，其他人不敢！”
王文佐有些惊讶的看了看王启盛，自己这个儿子不知不觉间也长进了不少嘛！他点了点头：“你既然知道，那为什么要答应呢？你应该知道，有些事情如果你实力不够的话，是有害的！”
“我明白，但如果我不做的话，恐怕就会谈不下去了！”王启盛道：“父亲在的时候如果不把事情办成了，您走了之后，有些事情就再也办不成了！”
“即便是这样，你也不应该……”王文佐叹了口气，他发现如果自己易地而处，恐怕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作为一个开创者，自己所占据的空间实在是太大，而自己一旦离开，留下的权力真空将会掀起一场巨大的风暴，会有很多人被卷入其中，这是一种必然。
“算了！”王文佐目光转向妻子：“云英，旧臣里除了弘度之外，有谁支持阿盛？”
“法僧和慈航也站在我们一边，还有……”“算了，你不要说了！”王文佐摇了摇头：“事已至此，你要记住，阿盛要尽可能不要表态，懂了吗？”
“不要表态？为什么？”
“很简单，表态就意味着树敌，让合议的人去得罪人，阿盛什么都不要做，这才是生存之道！你懂了吗？”
“那，那岂不是什么权力都没有？”崔云英急道。

第946章 发作
“权力？”王文佐笑了起来：“有了河北还嫌不够？”他摇了摇头：“要懂得知足惜福呀！”
崔云英低下头，没有说话，但能看得出她还是有点不服气。王文佐失望的摇了摇头：“云英，权力不是钱帛，给了你就是你的，若是承受不住，反倒会害了你。这个到底我不知道都说了多少遍了，你若是还不明白，我也没有办法！”
“三郎，我明白你的意思，可彦良、护良他俩为何……”“你以为是我给他俩的？”王文佐笑道：“你错了，我最多只是给他们一个机会，给了他们一点本钱，至于能不能夺到，能不能掌握住，那都是看他们自己的了。如果他们输了，我虽然是他们的父亲，也没有什么办法！须陀和元宝他们更是如此。”
“那阿盛这些年来在州县也历练不少了！”
“阿盛这些年的确长进不少，所以我才把河北给了他！但你想要的是位居其他兄弟之上，仅凭这点历练还不够！”王文佐低声道：“不过别的，彦良、护良、须陀、元宝他们四个都有统领大军出征的经验，有的还不止一次，若是他们四人中任何一人不服，我死后阿盛能领兵讨灭吗？”
面对丈夫的诘问，崔云英陷入了沉默，半响之后方才答道：“可是高宗皇帝、先帝也都未曾领兵过！”
“他们是天子，我王文佐不是！”
“可三郎你能做的，不是吗？”
“不错！”王文佐默然了半响：“对不起，阿盛，我想要做的事情，是天子做不了的。”
王启盛一愣，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看到父亲向人道歉，他赶忙跪下道：“孩儿不敢！”
“你起来吧！”王文佐沉声道：“虽说我是你的父亲，但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人，你也不例外。如果你一心想要当天子，也不是不可以，只要起兵扫平群雄就可以了，河北之地作为争霸天下的基业也足够了。不过起兵之前要有身死族灭的觉悟！”
“不，父亲，我不想当什么天子！”王启盛抬起头来：“河北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甚至都有点多了！”
“阿盛！”崔云英惊讶的看着儿子：“你可是嫡子，怎么可以这么说！”
“因为这对我太难了呀！”王启盛答道：“说实话，光是治理沧州一地就让我觉得焦头烂额了，更不要说整个天下了。你知道吗？母亲，今年头六个月，沧州的各个港口驶入的500石以上的海船就有七百四十五条，这还不包括没有入港，停泊在临近海域用小船卸货，逃避关税的船只。一条这样的海船光是船税就有二十贯，货物的关税还要另算。沧州的工坊更是数不胜数，我刚刚来沧州时有人和我说说这里光是机户就有四万余户，我还以为那人是在诓骗我，后来来沧州上任后查看税册，才发现税册上记录的缴纳“机器税”的机户就有三万八千多户，加上那些买不起新式纺纱机的，只会更多了！”
“够了！”崔云英打断了儿子兴致勃勃的陈述，怒道：“你是河间郡王、辅国大将军王文佐的儿子，怎么可以像个商贾一样整天和账薄打交道？”
“不经州郡，不进台阁，阿盛当的是亲民官，不关心这些关心什么？”王文佐笑道：“阿盛，想不到这几年你倒是长进了，当天子不够，但保河北一地应该问题不大了！”
“谢谢父亲夸奖！”王启盛喜道。
“你觉得治理沧州一地就焦头烂额，这倒也不奇怪！”王文佐笑道：“原因很简单，其他州郡绝大部分户口都是农民，商贾只不过是个添头。一年下来，只要把夏秋两税打理清楚了，剩下也就是点刑名官司。刺史县令要是懒点，一年忙个把月，剩下的时间把公事都丢给僚属，自己垂拱而治也不是不可以。但沧州这里却是反过来了，农户是个添头，盐户、机户、工匠、航运水手、渔户这些才是大头，这些可不分季节，日日皆有事务。光是官司就不一样，其他地方就是田产争讼、恋奸杀人；而沧州这边花样可就多了，你应该已经深有体会了吧？”
“是呀！”王启盛叹了口气：“我前两天就遇到一桩假币案的，那厮在银锭上钻孔灌铅，然后再用封焊孔口，被人发现之后送到衙门来。当值的小吏怎么也看不出来，最后只得用剪刀将其剪开了，才发现里面灌了铅；还有上次，有骗子在市场上用假银子骗买南洋的货物……”他说到得意处，却没注意到王文佐已经神困力乏，晃晃悠悠的几欲睡过去了。旁边崔云英注意到了，伸手扶住丈夫，低声道：“三郎，你感觉怎么样？”
“只是有些累了，休息片刻就好了！”王文佐笑了笑，他向儿子点了点头：“你做的很好，下次有机会再说给我听！”
崔云英帮着丈夫躺下休息，然后和王启盛出了门。王启盛见母亲神色忧虑，低声问道：“母亲，父亲的身体……”“哎！”崔云英叹了口气：“你要是能早几年像今天这样就好了！”
“母亲多虑了，父亲刚刚不是说了，若想当天子，就得领兵扫平群雄。您觉得孩儿是那几位兄长的对手吗？”
崔云英一想也是，苦笑道：“也罢，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好歹有个河北，总比去南方烟瘴之地要强！”
王启盛又劝慰了几句母亲，崔云英才觉得好了些。她与王文佐夫妻多年，情感甚笃，但这些日子来内心深处对丈夫的去世实际上已经接受了，更担心的是丈夫死后自己和儿子的处境。而经由这次交谈，她内心深处已经接受了儿子未来河北王的地位，原有的忧虑已经散去，心情自然就好了。
“阿盛，既然你已经这么想了，那就越发要和彦良、护良二位处好关系了，不如晚上请他们二人来，置酒叙叙兄弟之情！”
“这样好吗？”王启盛有些犹豫。
“有什么不好的？毕竟他们两个一个位处中枢，另一个统领倭国，在兄弟们当中对你最有帮助的。”崔云英道：“别看你兄弟多，但遇到事真的能帮得了你的，还真就只有他们两个！”
“好吧！”王启盛点了点头，正想说些什么，却看到外间有一名侍卫进来，向自己躬身拜了拜：“公子，交州那边来了一个爪哇蛮子，身上带了朱蒙公子的一封信，说是来沧州求学的！信在这里！”说到这里，他双手呈上一封信来。
“朱蒙的信！”王启盛吃惊的接过信，还没拆开看，崔云英就冷笑道：“这个朱蒙还真是没眼色，自己惹了天大的事情，还写信回来举荐蛮子读书，他以为他是谁？指不定就是一阶下囚！”
“母亲！”王启盛挥手示意那侍从退下，低声道：“听护良他们几个的意思，对朱蒙应该也就罚些银钱，倒不至于囚禁！”
“是吗？他倒是好运气！”崔云英冷哼了一声：“你打算怎么办？”
“孩儿打算拿去和合议众的人商议一下，再做决定！”王启盛道。
“也行！我有些累了，先回去歇息了！”崔云英满不在意的点了点头：“这个朱蒙，以前就不是个安分的人，你对他也莫要太顾念兄弟之情了！”
“恭送母亲！”王启盛欠了欠身体，目送崔云英离开了。
送走了母亲，王启盛回到自己衙门，处理了一会公事，待到忙完，已经是傍晚了。他想起母亲说的请护良和彦良晚上聚会的事情，一看天色暗想此时再派人邀请已经晚了，只能改做明日了，他叫来奴仆，吩咐去送帖子。诸事都处置停当后，刚刚起身，却从袖中掉下一封信来，捡起一看却是先前那份朱蒙的信、他想了想，便拆开书信，看了起来。只见信中语句颇为简单，只是介绍了一下这个爪哇贵族的身份姓名，以及他来大唐求学的目的，朱蒙说爪哇和大唐不一样，是由许许多多家族组成，所谓的爪哇王不过是这些家族当中最强的一个，他不能越过这些家族来号令百姓。那个爪哇贵族从大唐学会了火药和火器的技术之后，肯定不会把这些技术白白的告诉自己的同胞，而是会利用这些新技术来加强自己家族的力量，攻打自己的同胞，乃至争夺王位。在这场内战之中，他毫无疑问会向大唐寻求援助，而这无疑也给了大唐更进一步插手南洋的机会。
“朱蒙考虑的还真是长远呀！”王启盛看完了书信，笑了笑：“那个庚安禄估计想不到自己成了别人的一粒棋子！对了！这信是他带来的，路上会不会偷看过了呢？”王启盛想到这里，赶忙将信封从头到尾检查一遍，确认没有中途拆装过得痕迹。他暗想那庚安禄应该不识汉文，就算拆开了也看不懂，这才松了口气。
次日，王启盛请护良、彦良二人来到自己住处，几杯酒下肚之后，他从袖中取出信来，递给护良道：“二位兄长，昨日有个南洋蛮子来到沧州，自称爪哇贵人要来大唐求学，他随身带了一封朱蒙的书信，二位请看！”
“爪哇贵人来大唐求学？朱蒙的书信？”护良展开书信一看，眉头便皱了起来：“朱蒙怎么这么不知道轻重？火药火器之秘是何等要紧的，岂能随便让一个南洋蛮子知道？这不是瞎胡闹吗？”
“兄长且细看，朱蒙他考虑的甚为长远！”王启盛道。
“长远？”护良耐住性子将信看完，冷哼了一声：“有甚长远的？火药和火器之秘乃是爹爹呕心沥血多年才来的国之重器，岂能随意让一外来夷狄知道。借火药乱其众，乘机破之这想法是好的，但也不至于让其知晓这等重要的事情。更不要说朱蒙不过是戴罪之身，更是错上加错，须得重重责罚！”
“嗯！”彦良接过书信看罢，也点了点头：“那个夷人想来大唐求学，这个没什么，不一定就要学火器嘛！纺纱织布，蚕桑榨糖，酿酒作酱不也是好东西？他想学就让他先学几年这个便是。至于火药火器，乃是军国之器，自然不能轻易与人。至于朱蒙嘛，他行事的确有些过了，照我看就以合议会的身份派一名特使去，处置此事。你看如何？”
“此法甚好！”护良点了点头：“阿盛，你觉得呢？”
“二位兄长既然决定了，那小弟自然也是同意的！”王启盛干笑道。
“那就这样定了！”护良笑道：“至于特使的人选，兄长你可有？”
“就让延年去一趟吧！”彦良道。
“也好！”护良点了点头。
彦良轻拍了两下手掌，高延年从外间进来了，向三人跪拜行礼。彦良沉声道：“你回去收拾一下，过几日去一趟交州，将合议会的决定告诉朱蒙。另外你替我给他带一句话；“你若是缺兵缺钱，尽可和我说，三千兵也好，十万金也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何须向外人做出这等承诺，把父亲留下的遗宝这般糟塌？你今后行事，须得时时自省，莫要有失自己的身份，不然的话，我也饶不过你！”
高延年从怀中取出纸笔，飞快的将彦良的话记录下来，然后双手呈上，彦良看过无误之后从腰间取下玉玺来，加印在信纸上，沉声道：“延年，这信只能当面念于朱蒙，旁边不可有第三者，免得有损他的颜面，明白了吗？”
高延年双手接过书信，小心放入怀中，磕了个头，方才退出屋外。彦良笑了笑：“该宽则宽，该严则严，这才是治家之道！”
“兄长说的是！”护良点了点头：“今后家中的事情，你还是要多说几句！”
“那倒不必，我毕竟是个外藩！”彦良笑道：“说到底，阿盛才是真正应该当家的，阿盛，是不是呀？”

第947章 结束
“兄长何出此言！”王启盛赶忙道：“小子才疏学浅，如何敢当次大任！”
“阿盛你也不要再推让了！”彦良笑道：“爹爹这些年来陆陆续续把咱们兄弟都分封到四方各地，惟独把阿盛你留在身边，嘴巴上虽然没说，心里怎么想的我等岂不知道？爹爹百年之后，这个家自然是给你的，我等自然不会与你争，便是有不识趣跳出来的，我们这些当兄长的，自然也容不得他，是不是呀，护良！”
“啊？”护良没想到彦良突然话锋转到这里来了，微微一愣，才应道：“那是自然，河北之地是父亲留给阿盛的，谁要敢多言，我自然不答应！”
三人又说了几句，护良觉得小腹有些鼓胀，便起身出去小解了。他走进厕所刚刚开始方便，便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下意识的回头一瞥，却是彦良跟出来了。
“你怎么也出来了？”
“刚刚里头有些话不好说！”彦良与护良站作一排，一边解衣，一边笑道：“其实你刚刚最后不应该说什么河北之地是阿盛的！”
“那怎么说？”护良问道：“倒是你刚刚那些话说的有些奇怪，什么“这个家自然是你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护良，你记不记得当初咱俩说过的事情？”彦良笑道：“就是那次平定了乞四比羽之乱后，领兵直取长安，打败裴行俭之后那次咱俩私底下说的那次！”
“这都多少年前了！我哪里还记得！”护良苦笑道：“你就直说吧！别难为我了！”
“好吧！”彦良笑了笑：“就是父亲百年之后的事情，我说过一定会支持你继承父亲的大业！你还记得吗？”
“哦，哦！我想起来了！”护良笑了起来：“都这么多年了，那时候咱俩才多大！”
“是吗？”彦良笑了笑：“可我的心意还是没有变呀！”
“可，可是父亲已经……”“父亲已经时日不多了！”彦良笑道：“你不要这么看着我，你知道这是事实。父亲不在之后，只有你能够接过他的旗帜，继续打下去！”
“可，可是父亲并没有这么说！”
“这不需要说，你尚大唐公主，执掌中枢，没有你的支持，父亲死后阿盛连河北都保不住，他不可能不听从你的话，再加上我的支持，关外、三韩的那些兄弟和宿将们只有俯首听命的份！”
“可，可是我要留在长安，合议会应该在范阳，人都不在，何谈其他？”
“这个简单，你可以留一个代理人在范阳，让他代替你主持合议！”彦良笑道：“其实我也一样，这个合议会用得好了，会成为你我手中的一个很好的工具！”
“你说的虽然有道理，可父亲从没有说过让你我接替，反而有些让大伙儿各行其是的意思。如果我照你说的做，岂不是违背父命？”
“你是真的不明白还是假的不明白？”彦良问道：“父亲一死，如果你我都不管，用不了几年，他留下的势力肯定相互攻杀并吞，到了那个时候，你觉得谁会最高兴？还不是那些躲在暗处的家伙？其实都不用等到父亲死后，父亲现在还活着，朱蒙他们几个就各种胡来了。要是父亲死了，用不了几年功夫，朱蒙他们几个非把天捅出个大窟窿来，到了那时候，还不是咱们几个来收拾？要是只按照我的意思，像朱蒙这种乱来的，就应该把他从南边抓回来，先关他个几年，给其他人立个规矩。”
“好吧！你说的也有道理！”护良苦笑了一声：“不过抓回来关几年恐怕不成，以我对朱蒙的了解，他不会这么老实的束手就擒，只怕会打起来！”
“打就打，还怕了他不成？照我看，打一仗反而更好，让其他人都看清楚了，就算是亲兄弟，敢违背规矩都是死路一条！”彦良冷笑道：“你还记得贺拔雍和元骜烈吗？他们死后，其他人立刻就都老实了。”
护良被说的哑口无言，半响之后方才叹了口气：“我真的不想弄到那样的地步，父亲尸骨未寒，就兄弟相残。他老人家到了地下，肯定会伤心的很！”
“这就要看朱蒙他们几个会不会犯蠢了！”彦良冷哼了一声：“父亲的基业绝对不能败在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坏种手上！”
餐厅。
“如今的睡眠已经大不如前了！”王文佐打了个哈欠，向长桌旁的老友们苦笑道：“真的，以前我有忙不完的事情要做，每天能睡两三个时辰就不错了，而现在……”
他摊开双手：“一天睡五六个时辰，还是整天昏昏沉沉的，就好像永远也睡不够！”
“三郎你辛苦了半辈子，也应该好好休息休息了！”沈法僧笑道，侍女送上煎蛋、牛肉千层饼、鱼粥、碎核桃葡萄干杏干沙拉：“那些事情，都交给孩子操心得了！”
“是呀！”张君岩笑道：“你的儿子们都能干的很，比我的可强多了！”
“是吗？”王文佐笑道，他吃的不多，只是抓了一把核桃仁：“希望如此吧！”
“真的很不错！”站在王文佐身后的桑丘笑道：“昨天我儿子和邻居为了领地发生争执，就送到合议众审议，只花了半天功夫，就把领地划分清楚，两边都福气的很。我家那小子回来后还和我说这合议众确实公正的很！”
“合议众？这么快？”王文佐微微一惊。
“嗯，就在前两天！”桑丘笑道：“看起来还真是那么回事呢！”
王文佐推开面前的碗，指节轻轻的敲打着橡木桌面，桌旁的几人都是他的老友了，知道这是他在思忖的表现，赶忙屏住呼吸，唯恐打扰了他的思绪。几分钟后，王文佐叹了口气：“算了，管不了这么多了，就这样吧！”
“怎么了？”沈法僧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三郎，这合议众有什么问题吗？”
“护良他们有没有请你参加？”王文佐问道。
“倒是有！”沈法僧点了点头：“不过我这把年纪，早已没有这把子气力了，领地又距离范阳远得很，所以就让我二儿子替我参加了！”
“你们几个呢？”王文佐转向长桌旁的几个老友。他们纷纷点头，就连桑丘也得到了要求，不过他们和沈法僧一样，都表示自己已经老了，无力再参与其中，便让亲信子侄代自己出席合议。王文佐想要说些什么，突然气管被核桃仁卡住了，一下扑倒在桌面上。最近的桑丘吓了一跳，赶忙将其扶起：“主人，主人你怎么了！快叫大夫来！”
“回，回！”王文佐想要说些什么，话到了嗓子眼却被卡住了，只能用眼光示意桌面上的核桃仁，张君岩反应甚快，喊道：“定然是被什么卡住了，快，快拍背！”
沈法僧等人赶忙将王文佐架起来，用力拍打王文佐的背部，好不容易才把气管里的核桃仁给弄出来，王文佐气喘吁吁，已经脸色惨白，一条命去了四五成。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众人赶忙让开，大夫查看了下王文佐的脉象，脸色，笑道：“大王身体并无大碍，只要服用点温补之物，静养歇息便是了！”
众人松了口气，此时王启盛和护良也来了，那大夫让侍女送王文佐回去歇息，对王启盛和护良压低声音道：“大王时日将至，二位应该早做准备！”
“什么？”王启盛吃了一惊，他回头看了王文佐一眼：“父亲不是只被卡了一下气管，不至于这样吧？”
“大王半身戎马，受创甚多，上次从马上摔下来，伤了元气，年纪又大了，虽然有药石调养，但还是每况愈下，已经是风中残烛。只不过强撑着等诸位公子回来，如今他心愿已了，实在是天时将尽，非我力所能及！”
王启盛和护良对视，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无奈，只得叹了口气。王启盛令人取来五十金币赏赐大夫，待其离开后对护良道：“只能如此了！”
王文佐回到卧室，躺回床上，只觉得疲惫万分，不一会儿就昏睡过去。梦中他看到草原、森林、农田、荒原、城市，最后是大海，船队在海上航行，海风鼓动着船帆，驶向新世界。突然，他意识到自己的一生已经来到了尽头，他努力过、战斗过、爱过、恨过，友人的帮助，敌人的加害，皆已悉数奉还。虽还有遗憾，但已建立无人可及的大功，现在，已经到休息的时候了。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缕笑容，停止了呼吸。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