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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业（帝凰业原著小说/江山故人原著小说）
作者：寐语者
内容简介
 流血千里帝王路，执手半生红颜误 她是琅琊王氏引以为傲的女儿，是 代雄主至深的眷念，是 个王朝幕后的开辟者。 她是士族的背叛者，也是家族最后的守护者；是倾覆皇室的罪人，也是成就两朝君王的谋臣。她是正史里隐去痕迹的秘辛，是野史里隐约其踪的传奇。 恨她的人，不惜摧毁 个王朝也要摧毁她，屠刀之下却是反刃相向。 爱她的人，宁愿此生从不相识，恩义就此 ，燕燕于飞无处话离殇。 她爱的人， 生置她于最危险境地，半世风霜同御，生死终不能与共。 一 个女人，如何在野心与优雅之间从容进退？ 一 个女人，如何在历史的烟云中转身淡去，留下她的温度与风度？ 是非千古事，得失两心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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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繁华落尽 【风华】
今年八月十三是我十五岁生辰，也是举行及笄之礼的日子。
我的及笄礼由皇后和晋敏长公主一起主持，太子妃率诸内命妇前来观礼，京中各大望族的女眷都送来了礼帖。
明堂之上，我穿着五重繁复的华服，宽大裙幅逶迤身后，徐步穿过织锦铺陈的玉阶，在王氏历代先祖挂像前，屏息跪下，双掌交叠，平举齐眉，深深俯首叩拜。
我的母亲，晋敏长公主，身着杏黄鸾纹织金裳，额前凤坠摇曳，映出她眼中泪光晶莹。
华服盛妆的皇后，我的嫡亲姑母，款款步下凤座，含笑凝视我。
母亲亲手为我挽起长发，层层叠做高髻。
姑姑将一支御赐八宝琉璃旒金簪插进我的发髻，用十八枚硕圆珍珠缀起的月牙环，束起我齐眉发缕，露出光洁前额。
母亲噙泪微笑，一瞬不瞬地望着我在礼官念颂声中，跪拜祖先，跪拜皇后，跪拜父母兄长。礼成，我款款起身，扬起脸庞，环顾四周。
满堂华彩之下，众人寂然无声。
高烛华灯，将我的影子投在明亮宫砖之上，云髻峨嵯，绰约婀娜。
我徐步走过的每一处，牵引诸人迷离目光，令礼官忘记了唱礼。
独立于异彩流光的中央，所有光华，汇集于我一身。
迎着众人目光，我微微扬起脸庞，孤独而骄傲，无依而自豪。
生平第一次，独立于众人之前，再没有父母兄长站在前方，为我张开庇护的双臂。
这一刻，所有人都离我如此遥远，只留我伫立于此。
万众注目之中，惟独没有他。
没有那双永远温柔含笑的眼睛。
我知道，从这一刻，从前时光一去不返。
第二日清晨，早早被徐姑姑催促起身，天未亮就开始着衣、敷粉、梳妆。
今天是我第一次按成年女子的礼仪，去给父母请安。
妆成，徐姑姑与锦儿等一众侍女，怔怔看我，半晌不能言语。
镜中女子梳一双飞仙髻，玉色织银鸾纹裳，外罩蔷薇纱罗衣。
分明是我，又分明不再是我。
昨夜雨后初晴，清晨的微风吹落廊外桂花树，纷纷扬扬，洒落一地细碎香蕊。
转过西廊，迎面便见了哥哥，白衣广袖，衣袂飘飘而来。
他咿了一声，围着我转了一圈，一双斜飞的剑眉挑得老高，满目惊艳之色。
我故意高扬起头，学他挑眉的样子，笑着睨了过去，任由他上下打量。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好个硕人其欣。”他作风流态，曼声高吟，乌黑的眸子透出古怪笑意。
我抿唇不语，眸子转动，上上下下看他，倒要瞧瞧今日又有什么花样。
哥哥敲着羽扇，继续吟道，“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
后面“维私”二字还未出口，被我扬手夺了羽扇，重重打去。
他大笑着躲开，口中兀自戏谑，“卫侯，卫侯，我家小阿妩的卫侯在哪里？”
我咬唇，耳后却直热上来，双颊隐隐发烫。
“爹爹不是齐侯，你也不是东宫。”我含嗔瞪他，“说这浑话，给爹爹听到，看不打折你的腿！”
“虽不是也，亦不远也，难道你不是东宫之妹？”见我满面羞红，那可恶的人越发得意，笑嘻嘻凑了过来，“昨日为兄为你占了一卦，卦象上说，我家小阿妩今岁红鸾星动，将遇良人！”
我一跺脚，探手向他胳膊底下呵去，哥哥最是怕痒了，慌忙闪身躲让，与我闹作一团。
锦儿她们看管我与哥哥的打闹，退在一旁，咯咯直笑。
徐姑姑啼笑皆非，“快别闹了，我的小郡主……相爷这会儿都回府了，再闹下去，又该让奴婢受责罚了！”
趁我被徐姑姑一把拽住，哥哥这才得以抽身，大笑着跑远了。
我回头嗔视，“徐姑姑！每次你都偏袒他！”
徐姑姑掩袖低笑，姿态秀雅，柔声道，“红鸾星动是好事，郡主为何着恼呢？”
我顿时瞪了她，不知该恼还是该笑，连徐姑姑也来打趣我。
“相爷还在前厅，郡主先去给公主请安吧。”侍女锦儿在一旁轻声笑道，及时替我解了围。
“也好。”我佯作不在意，转身便走，却暗暗低了头，掩藏颊上再度升起的羞红。
我们实在是一对顽劣的兄妹，自小到大都是这样。
看在世人眼里，哥哥风流俊雅，我美貌尊贵，都是世人仰慕的神仙人物。
然而，名门贵胄的风流雅致都不过是表象。
私下里，我们也是一对平凡兄妹，也如平民家的少年男女一样，也会淘气玩闹，为着微末小事争闹不休；也会娇痴任性，在父母面前永远似长不大的孩子；也会忧伤无奈，在心中藏起一份小小的隐秘情怀……
一阵风吹过，细碎纷黄的桂花扑簌簌掉落廊下，馥郁袭人。
今年的桂花开得早了些，现在就开始凋落了。
我自顾低头而行，却被哥哥的话触动了心事，一时间，满心都是惆怅。
说什么红鸾星动，将遇良人……我的良人去了皇陵守孝，未满三年之期，怎能回来娶我。
三年，不知道是多漫长的时光。
我怔怔望向远处空濛天空，轻轻叹了口气。
那偏远的皇陵，遥隔重山之外，此时已渐入秋凉了吧。
风流
我出身于琅琊王氏。
琅琊王氏，自我朝立国三百年来，一直是士族首领，在门阀世家中声望最隆，与皇室世代缔结姻缡，执掌朝中重权。王氏一门，历代鸿儒高士层出不绝，留下传世的才名，深受天下仕人景仰，衔领文藻风流，是为当朝第一望族。
自王氏以下，谢氏、温氏、卫氏、顾氏，四大望族同为中流砥柱，使士族外戚在朝野的权势不断扩张，鼎盛之际几乎可与皇室比肩。士族高门的风光，一直延续到先皇时期。
先皇登基之初，三王夺位，勾结外寇发动叛乱。
那一场战争整整打了七年，士族精英子弟，近一半都参加了这场战争。
太平盛世之下，谁也没有想到，那场仗会打得这么久。
鲜衣怒马的贵族子弟只想着驰马沙场，建立不世的功业。
然而连年征战，民间农耕荒废，田庄荒芜，百姓流离失所，更遭逢经年不遇的大旱。七年战乱，死于饥荒和战乱的黎民数以万计。
许多年轻的士族子弟，将他们滚烫的热血和鲜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疆场。
这一场浩劫过后，士族元气大伤，大片田庄被毁弃，世族不事稼穑，代代依赖田产农租为业，很多失去了财力支撑的世家，再无力支撑庞大的家族，门第倾颓于一夕之间。
恰逢乱世之际，寒族出身的军人却在战争中因为军功累升，迅速扩张势力，掌握了庞大的兵权，一反我朝数百年来 “重文轻武”的策略。昔日备受轻慢的卑微武将，逐渐站到了权力的顶峰。
当今皇上登基之时，北方突厥与南境邻国时时滋扰，边患不断。
经年大旱之后，国库空虚，疫病横行，穷极生恶，终于在建安六年酿成十万灾民暴乱。
各地官吏趁乱中饱私囊，大行舞弊之事，军中武将趁征战之机扩充实力，拥兵自重，以军人为首的寒族势力渐渐占了上风，逼得朝廷步步退让。
那个煌煌盛世的时代，终于一去不返。
数十年争斗下来，几大世家纷纷失利，权势不断旁落。
唯一还能够屹立在风口浪尖，与之相抗衡的只剩下王谢两族。
尤以王氏根基深厚，派系广植，更有庆阳王手握南方驻军二十万之众。
只要国本尚存，要想动摇我的家族，只怕没有人可以办到，即便是皇上也不能。
父亲身为两朝重臣，官拜右相、兼大司马之职，封靖国公。
叔父统辖大内禁军，官拜兵部尚书。
朝野上下乃至各地州郡，广布父亲的门生。
王氏历来人丁不旺，传到祖父那一代已经渐趋单薄，如今长房一门只得我与哥哥二人。然而旁系族人早已开枝散叶，遍布琅琊故里，乃至京中高门，显职要冲，王氏盘根错节的势力已深深植入整个皇朝的根基之中。
我的母亲，是当今皇上唯一的妹妹，倍受太后宠爱的晋敏长公主。
姑母身为中宫皇后，母仪天下，一手将我的表兄推上储君之位。
我的名字叫王儇，出生即被赐封上阳郡主。
家人却喜欢叫我的乳名，阿妩。
小时候，总分不清皇宫与靖国公府哪个才是我的家。
童年有大半的时间是在宫闱里度过，至今凤池宫里还留着我的寝殿。
母亲是太后最怜爱的小女儿，我是母亲唯一的女儿，姑姑曾戏言，“长公主是天朝最美丽的花，小郡主却是花蕊上最晶莹的一粒露珠”——那时，姑母与我都未曾想到，露珠虽柔美，却经不起日光灼晒，太美好的事物总是不易停留。
姑母没有女儿，常常把我带着身边，亲自教习典仪，让我和殿下们一起读书，甚至纵容我玩累了就睡在昭阳殿的皇后凤榻上。
我喜欢上了姑姑的凤榻，缠着母亲要张一摸一样的床。
姑姑与母亲相视而笑，哥哥却在一旁坏笑说，“笨阿妩，只有皇后才可以睡凤榻，莫非你想嫁给太子哥哥？”
母亲骇笑，姑姑却叹息，“可惜阿妩太年幼。”
那年，我只七岁，还不太明白什么是嫁人，只是向来不喜欢蛮横的太子哥哥。
两年之后，太子大婚，我年方九岁，未到婚配之龄，太子妃的人选便成了谢家姐姐。
太子妃谢宛容，以才貌娴雅冠绝京华，我很喜欢她，皇上也赞她有母仪之风。
可是，姑姑却不喜欢她，太子哥哥对她也是冷冷淡淡。
因为，宛容姐姐是皇上宠爱的谢贵妃的内侄女。
谢贵妃是姑姑多年的眼中刺。
谢家虽屡遭排挤而至没落，姑姑却仍不放心谢贵妃的儿子——三殿下子澹。
放眼京华，最负盛名的美男子，首推三殿下，其次才是哥哥。
我与哥哥自小入宫，给皇子伴读，太子顽劣，二殿（禁止）弱多病，唯有三殿下与我们一起长大，常在一处读书嬉戏，彼此亲密无间。
那时仗着太后的宠溺，我们总是无法无天地玩闹。
不管闯下什么祸，只要躲进万寿宫，赖在外祖母怀里，任何责罚都会被她挡得远远的，就像华盖稳稳张开在我们头上，永远不必担心任何风雨，连皇上也无可奈何。
平日里，坏主意最多的总是哥哥，得好处的是我，三殿下则是永远站在我前面的挡箭牌。
这个温润的少年，承袭了皇室高贵端雅的外貌，性情却淡泊恬和，一如他那柔弱善感的母亲，仿佛天生就是不会为任何事生气的，不管发生什么，都只是含着一丝温柔的笑意，静静注视着你。
那些无忧无虑的岁月，却在不经意飞逝如电……
我们三个渐渐长大，及至豆蔻年华，已是风致初显的少年男女。
每每我们一同出现，总引来旁人一片惊艳赞叹之声。
哥哥和子澹经过的地方，总有小宫女们躲在廊下闱后偷偷窥望。
宫中聚宴时，女眷们都以博哥哥一顾为荣。倒是子澹，虽然贵为皇子，风仪俊雅犹胜哥哥，却不那么受女孩子欢迎……因为，有我伴在他的身边。
当我们第一次并肩站在一起，为皇上寿筵祝酒的时候，薄有醉意的皇上，跌落了手中酒杯，对身侧的谢贵妃说，“爱卿，你看，九天仙僮下凡给朕贺寿来了！”
谢贵妃很喜欢我。
姑姑却不喜欢子澹。
那次寿筵之后，姑姑说我年岁渐长，男女有别，不能再和皇子们走动太近。
我不以为意，仗着太后与母亲的宠溺，依然背着姑姑，偷偷去找子澹。
永僖六年，仲秋，孝宪敬仁皇太后薨逝了。
那是我第一次经历死亡，不管母亲流着泪怎么解释劝慰，我都不肯接受这个事实。
大丧过后，我仍如太后在世时一样，天天跑去万寿宫，抱着外祖母最喜欢的狸奴，一个人坐在殿里，等待外祖母从内殿走来，笑着唤我“小阿妩”……
有天傍晚，我被姑姑训斥，一气跑到万寿宫，赶走所有宫婢，一个人发呆。
坐在外祖母亲手种下的紫藤旁边，仰头看秋风中片片枯叶零落，生命如此易逝，转眼就消弭于眼前。
初秋寒气透过薄薄的纱衣，钻进心底，我觉得冷，冷得指尖冰凉，冷得无依无靠。
肩头忽然一暖，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拢住我。
熟悉的气息笼罩下来，刹那间，淡淡的木兰花香气充盈了我的整个天地。
子澹垂眸看我，目光深湛，蕴藏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迷离。
他的面容、眼眸、神情，他衣襟上传来的亲切又陌生的男子气息，让我不知所措，心中似茫然，似慌乱，又似甜蜜。
一片落叶飘坠，恰被风吹得贴上脸庞。
他伸手拂去那片叶子，修长手指却拂上我眉间，一点奇妙的颤栗透过眉心传进身体。
“阿妩蹙眉的样子很美，但会让我心疼。”他的声音低柔而忧伤，瞬时令我红透双颊。
看着我脸红低头，他却微笑，缓缓收紧双臂，将我抱得更紧。
这是他第一次说我美，这么多年，他看着我长大，说过我乖，说过我傻，说过我淘气，唯独没有说过我美；他和哥哥一样，无数次牵过我的手，扯过我的发辫，唯独没有这样的抱过我。
他的怀抱又温暖又舒服，让我再也不想离开。
那天，他对我说，人间生老病死皆有定数，无论贫富贵贱，生亦何苦，死亦何苦。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目光温润，眉目间笼罩着淡淡忧郁，眼底一派悲悯。
我的心上像有泉水淌过，一时间变得很软很软。
那之后，我不再惧怕死亡。
外祖母的去世没有让我悲伤太久，毕竟是少年心性，再大的伤痛也能很快痊愈。
何况我有了一个新的秘密。
在我心里，有一种微妙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不久后，哥哥以弱冠之年正式入朝，被父亲派去叔父身边历练。叔父领了钦差之职正在淮州治理河道，便带了哥哥一同往淮州赴任。
哥哥一走，宫里宫外，仿佛突然只剩下了我和子澹两个人。
暖春三月，宫墙柳绿，娉婷豆蔻的少女春衫薄袖，一声声唤着面前的翩翩少年——
子澹，我要看你画画
子澹，我们去骑马
子澹，我们来下棋
子澹，我弹新曲子给你听
子澹，子澹，子澹……
每一次，他都会微笑着，无比耐心地陪伴我，满足我任何要求。
实在被闹得没有办法了，他会故作沉重的叹息——这么调皮，以后怎么做我的王妃？
只要他一说这句话，我总会羞得满脸绯红，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立时转身逃开。
背后传来子澹低低的笑声，过了许久，那笑声还在心头萦绕不散。
别的女孩儿都不愿意成年离家，都害怕过及笄礼。
一旦及笄，很快会有人上门提亲，爹娘就会将自己嫁出门去，往后一辈子都要跟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在一起，一直到老——想起来，多么可怕。
幸好，我有子澹。
太子与二殿下都已册妃，放眼京华，身份年纪足以和我匹配的人，只有子澹。
我一点都不担心，即便姑姑再不喜欢子澹，也更不会喜欢其他纨绔子弟。
母亲已经默许了我的心事，偶尔还会去谢贵妃宫中闲坐。
刚过了十三岁生辰，向父亲提亲的名门望族几乎快要踏断靖国公府的门槛。
父亲以我尚未成年为由，一一婉拒。
那时，我总嫌时光过得太慢，总也不到十五岁，不到及笄之龄就不能接受提亲。
子澹已经十九岁，很快可以册立王妃了，如果不是因为我太年幼，谢贵妃早已经为我们向皇上请求赐婚了。我很担心他等不到我长大，不知道哪一天就被皇上赐了婚，娶了别人。
有次生气之后，我骂他，“你为什么这样老，等到我长大，你已经是老头子了！”
等我十五岁的时候，子澹年满廿一，虽然刚过弱冠之年，在我眼里似乎已经很老了。
子澹怔住，半晌不能说话，只是啼笑皆非瞪着我。
过了不久，听见他悄悄问二殿下子律，“我会不会看上去有点老？”
子律哥哥莫名其妙。
我平静地转过头，却终于忍不住大笑……
然而，没等到我十五岁及笄礼来临，谢贵妃却薨逝了。
谢贵妃才三十七岁，美丽如淡墨画出的一个女子，仿佛岁月都不舍得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不论姑姑如何强横，她从来不与她争，也不恃宠而骄，只是一个人默默承受。
我再一次相信，太美好的东西总是不易久长。
因为一场风寒，加重了病势，谢贵妃等不及每年春天专门为她从千里之外进贡的梅子送到，就匆匆辞世了。
她一直体弱多病，却从来不会抱怨悲叹，即使卧病在床，也总是妆容整齐，直到临终之际，也没有流露半分憔悴狼狈……只带着一丝淡泊笑意，就此睡去。
雨夜，哀钟长鸣，六宫举哀。
那晚，子澹独自守在灵前，默默流泪，泪水沿着脸廓滑进颈项，湿了领口。
我站在他身后许久，他都没有察觉，直至我将一张丝帕递到他面前。
他抬头，一滴泪，溅落丝帕。
矜贵脆弱的冰绡丝最怕沾水，沾了水气就会留下印渍，再也洗不去。
我用丝帕为他拭泪，他却将我揽到怀中，叫我不要哭。
原来我自己的眼泪，比他流得更厉害。
那条丝帕从此被我深锁在匣底，上面淡淡晕开的一点水迹，是子澹的眼泪。
失去了母亲，在这诺大的宫闱里，他再也没有人可以倚靠。
我虽懵懂，已经懂得母族对皇子的重要。
谢家已失势，一直以来，子澹赖以立足的，不过是皇上对谢贵妃数十年不减的恩宠。也正因这份恩宠，为他招来了姑姑的怨忌……皇上可以为了一个宠妃，冷落中宫皇宫，却不能为了一个皇子，得罪权势煊赫的外戚。前者只是帝王家事，后者却攸关国事。
那时我仍以为，子澹只要娶了我，就能获得王氏的庇护，就能在宫中安然无恙。
然而，姑姑行事之凌厉，是我万万没想到的。
按祖例，父母丧后，子女应守孝三年。
但皇家历来没有严格恪守此制，只是在宫中服孝三月，另择一个亲任宫人代替自己到皇陵守孝即可，届满一年之期，即可婚娶。
然而，谢贵妃丧后，一道懿旨颁下，称子澹纯孝可嘉，自请亲赴皇陵，为母守孝三年。
无论我跪在昭阳殿外如何哀求，姑姑都不肯见我……母亲无奈，瞒着父亲，与我一起去见皇上，求皇上降旨留下子澹。
谢贵妃的离去，令皇上一夕之间仿佛老去了十岁。
平日里，只有对着子澹，他才像一个慈爱的父亲，而不是深沉严肃的皇上。
然而，这个时候，他却不肯下诏将自己钟爱的儿子留下。
他说，皇陵是很安全的地方，没什么不好。
看着我的泪眼，皇上沉沉叹息，“这般乖巧，可惜也是姓王的……”
子澹离京的那天，我没有去送他，怕他见到我流泪会更伤心。
我希望子澹能够如往日一般微笑着离去，如同我心中最骄傲高贵的皇子，不会被任何人看见他的悲伤和眼泪。
子澹的车驾行至太华门，我的贴身侍女锦儿早早等候在那里。
锦儿带去一只小小的旧木匣，那里面有一件东西，会替我陪伴在他身旁。
那一刻，我悄然立在城头，远远望见他驻马，俯身，接过木匣。
他只看了一眼，便侧过脸，不让人看见他的神情。
锦儿朝他深深叩拜，起身，避让道旁。
他不再回头，扬鞭催马，绝尘而去。

第一卷 繁华落尽 【风雨】
生辰过后五天，哥哥带我去看犒军。
父亲常说，我王家女儿远胜寻常男儿多矣。
只是那个铁血金戈的世界终究属于男人，离红粉温柔的女儿乡太过遥远。
天潢贵胄女儿家，一生一世只需藏在父兄良人的荫庇之下，疆场杀伐，对我们来说，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传奇。对于犒军，我并没有太大兴趣，却难捺心中好奇。
母亲总是说女儿家的好奇心太重，不是好事情，可我偏偏就有那么多的好奇。
传奇中的人，传奇中的事，格外神秘诱人。
让我好奇的，是一个人。
这个人的名字，实在听得太多，有人说他是神，也有人说他是魔。
姑姑、父亲和哥哥每一次提起此人的名字，语气都变得凝重。
甚至子澹也以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复杂语气，提到过这个名字。
他说，天降此人，是家国之幸，恐怕也是苍生之苦。
月余之前，捷报传来，我朝南征大捷。
大军仅用九个月时间，远征南疆蛮族，一路势如破竹，南疆二十七部族全部归降，我国疆土向南拓展了六百余里，声威震慑四方，更截断蜀中叛贼南边退路，令贼寇胆寒心惊，退守剑门不出。
捷报传来，朝野振奋不已，只有父亲似乎早已经料到了这个结果，只是淡淡而笑，欣慰之余，隐隐有一丝忧虑。我却不明白他忧虑什么。
数日之后，大军即将班师回朝。
皇上命太子率百官出城相迎，犒赏三军。
南蛮的鲜血，洗亮将军的战甲，将军手中长剑划过边疆大地，再次耀亮京华——这位皇族之外唯一的异姓藩王，战功彪炳的镇国大将军，手握百万重兵的豫章王，正是世人口中恍如神魔的那个人——豫章王，萧綦。
上至宫廷，下至市井，无人不知豫章王的赫赫威名。
——出身扈州庶民，十六岁从军，十八岁升为参军，征入靖远将军麾下，北上征讨突厥。朔河一役中，率百名铁骑，定妙计，奇袭敌后，烧尽粮草辎重，以一人之力杀敌过百，尸堆成山，身受二十一处重伤，竟得以生还。突厥军遭此重创，又受大军迎面痛击，溃退千里，不但收复了被突厥侵占多年的朔曷二州，更一举占领朔河以北六百里的肥沃土地。
萧綦一战成名，从小小参军一跃而为前锋副将，深受靖远将军器重。驻守边关三年间，击退突厥百余次进犯，阵前斩杀突厥大将三十二人，包括突厥王爱子也命丧萧綦手下，令突厥元气大伤。萧綦威名远震朔漠，晋封宁朔将军，人以“天将军”呼之。
永僖四年，滇南刺史屯兵自重，勾结白戎部族，自立为王。宁朔将军萧綦征奉旨西征，一面将敌军前锋阻隔在罗朗关，一面绕道黔州，强行在崇山峻岭中开出栈道，出其不意直袭叛军心腹，沿途遭遇归附了叛军、抵抗朝廷的夷狄部，招抚不遂，萧綦一怒之下屠城而过，将夷狄灭族，乘势大破白戎，收复滇南，将叛军首领十三人全部枭首示众。萧綦趁胜追击，历时两年，夷平西南边陲，以赫赫功勋统摄百万兵马，官拜镇国大将军。
永僖七年，南疆蛮族犯境，刚刚平定西南的豫章王，再度领军南下，在遭遇洪灾，瘟疫肆虐的南疆边陲苦战拒敌，又逢洪水冲毁道路，后方补给中断，几番身陷险境，萧綦临阵决断，以破釜沉舟之心强渡澜沧江，硬生生将南蛮逼退八百里，再无北犯之力。
是年，萧綦以不世功勋晋封豫章王，成为当朝皇族之外，唯一的异姓藩王。
永僖八年，豫章王大军在滇中休整半年之后，再度南下，有备而战，将南蛮击得溃不成军，仅用九个月时间，就将南疆二十七部族全部收降。
整整十年间，豫章王统率大军征战各地，力挽狂澜，匡扶社稷于危难，当之无愧为朝廷肱股，家国柱石。
此番大军凯旋回朝，朝野振奋，皇上原本决意亲自出城迎候，却因龙体抱病已久，只得命太子率领百官出迎，代天子犒赏三军。
一次次听父亲和哥哥说起前方战事，一次次被那些惊心动魄的战况震骇。
“豫章王”这三个字有如魔咒，总令我联想到着杀伐、胜利和死亡。
当我终于可以亲眼目睹这个传说中如魔似神的人，终于可以亲眼看一看，那传说中战无不胜的军队——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莫名的畏惧起来。
十万大军不能全部入城，豫章王只带了三千铁骑，饶是这样，也足以让整个京城为之震撼。
成百上千的百姓将入城大道的两侧围挤个水泄不通，但凡可以看见城门的楼阁，都早早被人挤满。哥哥却一早在瑶光阁包下整层，那是承天门附近最高的楼阁，让我可以居高临下，清楚看见大军入城的盛况。
入城甬道正中一条红毡铺路，两列御林军甲胄鲜明，侍立两侧，皇家的明黄华盖，羽扇宝幡层层通向甬道尽头的高台。
正午时分，礼乐齐鸣，金鼓三响过后，太子一身褚黄朝服，在百官的簇拥下登上高台。
远远地看过去，每个人的面貌模糊不清，只能凭服色猜测，站在太子左侧，一身朱红朝服的人必然是爹爹。 我扯了扯哥哥衣袖，学着娇糯的语气，“公子爷，您什么时候也蟒袍玉带，站在百官之首出出风头啊？”
哥哥瞪我，“臭丫头，什么时候学会了说风凉话？”
我转眸笑，正要揶揄他，突听一声低沉肃远的号角响起，城门缓缓开启。
仿佛整个都城，都在一刹那肃穆下来。
正午耀眼的阳光陡然暗了下去，空气中仿佛骤然有了一种寒意。
刹那间，我以为眼前出现了无边无际的黑铁色的潮水，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寒光。
一面大大的黑色衮金边帅旗跃然高擎，猎猎飘扬于风中，上面赫然一个银勾铁划的“萧”字。
黑盔铁甲的铁骑，分作九列，严阵肃立，当先一人重甲佩剑，盔上一簇白缨，端坐在一匹通身如墨的披甲战马之上，身形笔挺如剑。他一马当先，提缰前行，身后九列铁骑依序而行，步伐划一，每一下靴声都响彻朝阳门内外。
礼乐毕，那黑马白缨的将军，勒缰驻马，右手略抬，身后众将立时驻足，行止果决之极。
那人独自驰马上前，在高台十丈外驻鞍下马，解下佩剑，递与礼官，一步步缓缓登上高台。
哥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紧涩，“那是萧綦。”
那个人离我们如此之远，远得看不清面目，仅仅遥遥望去，竟已让我生出压迫窒息之感。
他在太子三步之外停步，微微低首，屈膝侧跪下去。
太子展开黄绫，宣读犒封御诏。
远远听不清太子的声音，却见那一袭墨黑铁甲，雪色盔翎在正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闪耀寒芒。
太子宣诏已毕，萧綦双手接过黄绫诏书，起身，转向台下众将，巍然立定，双手平举诏书。
——吾皇万岁！
这个声音如此威严遒劲，连我们远在这楼阁都隐约听到了。
刹那间，潮水般的三千黑甲铁骑，齐齐发出震天的三呼万岁之声，撼地动瓦，响彻京城内外。
所有人都被湮没在这雄浑的呼喊声中，连赫赫的皇家仪仗，也黯然失色。
左右御林军无不是金盔明甲，刀剑鲜亮，而这三千铁骑，连甲胄上的风霜征尘都尚未洗去，却将御林军的气势压倒无余，在他们面前，平日风光八面的御林军顿时成了戏台上的木偶一般，徒具花巧，全无用处。
他们是从万里之外喋血而归的将士，用敌人的鲜血洗亮自己的战袍。
那刀是杀敌的刀，剑是杀敌的剑，人是杀敌的人。
杀气，只有浴血疆场，身经百战，坦然直面生死的人，才有那样凌冽而沉敛的杀气。
那个传闻中，仿佛是从修罗血池走来的人，如今就屹立在众人面前，登临高台，俯视众生，凛然如天神。
胸口一窒，这才惊觉，我竟忘记了呼吸，手心渗出细汗。
我从不知道，这世间，会有这样一个人。
见惯皇家天威，即便在皇上面前，也不曾有过半分畏惧。
然而此刻，遥隔数十丈之远，我却不敢直视那个人。
那个人身上，有一种炽烈而凌厉的光芒，无形中迫得人无所遁形。
哥哥亦是一反常态，一语不发，缄默凝望眼前这一幕，手上茶杯却是紧握，指节隐隐透白。
我抿唇，心中莫名的异样，似怅惘又似跃然，竟从未有过这般滋味。
犒军毕，登车回府，一路恍惚无言。
鸾车在府门前停下，侍女挑帘，却不见哥哥如往常般立在銮车前，伸手等着接我。
诧异间，我倾身看去，见哥哥端坐马背，挽了明珠紫辔在手，抚着座下白马，若有所思。
“公子爷，到府了！”我走到他马前，学着侍女屈身一笑。
哥哥回过神来，睨我一眼，却又一叹，扬手将白玉鲛银鞭抛给侍从，跃身下马。
刚进了庭中，母亲宫装高髻，携了徐姑姑和侍女们迎面而来，看似正要出门。
“娘要出去么？”我笑着挽住母亲。
“正巧皇后传召，你也有两日不曾给姑母请安了，随我一同去吧。” 母亲替我挽起散乱的一缕鬓发，微笑看向哥哥，“犒军看得如何，可还有趣么？”
我低头笑，母亲总把我们当小孩子，当哥哥还如小时候一般爱瞧热闹。
“豫章王军容赫赫，威仪不凡。”哥哥却没有笑，望着母亲，慨然道，“儿子羞愧，今日方知，大丈夫当如是！”
母亲一怔，蹙起纤纤眉梢，“你这孩子，又胡说了，武人打打杀杀有什么好。”
哥哥低头不语，他虽常和父亲争执，但在母亲面前却从无半句违逆。
“你是何等身份，怎能与那一介寒人相比。”母亲语声低柔，却辞色渐严。
她是最不喜欢寒族武人的，今日听了哥哥这话，难免着恼。
我见母亲不悦，忙笑道，“哥哥说笑呢，娘不要理他，我们走吧，姑姑在宫中该等急了！”
当下不由分说，我挽起母亲便走，只回眸对哥哥眨了眨眼。
姑姑竟然把母亲召入内殿密谈，却不肯让我进去。
我才懒得等她们，径直往东宫去找宛如姐姐。
我把亲眼看见萧綦的一幕，绘声绘色讲给宛容姐姐听，直把她和几名侍妾听得目瞪口呆。
“听说豫章王杀过上万人呢”，侧妃卫氏按着心口，神色间满是厌憎惊惧。旁边一人接过话头道，“哪里才只万人，只怕数都数不过来，听说他还嗜饮人血呢！”
我心下微嗮，颇不以为然，正欲驳她，却听宛容姐姐摇头道，“市井流言怎么可信，若真如此，岂不是将人说成了妖魔。”
卫妃嗤笑道，“杀戮太重，有违仁厚之道，满手血腥与妖魔何异。”
我不喜欢这个卫妃，仗着太子宠爱，在宛如姐姐面前张扬无礼，当即冷冷睨她：“仁厚之道何解？如今烽烟四起，难道仅凭一句仁厚，就能抵抗虎狼，叫外寇乖乖放下刀兵？”
卫妃粉脸涨红，“依郡主高见，杀戮倒是仁厚之道了？”
我挑眉一笑，“征伐既起，何来仁厚？即便有所杀戮，豫章王也是为国为民，国之柱石，功在社稷，岂可如此诋毁功臣？若无将军血染边疆，你我岂能在此安享清平？”
“说得好。”
姑母优雅沉静的声音蓦然在殿外响起。
众人忙起身行礼。
宛如姐姐侧身一旁，将姑母迎进殿内。
姑母只带了两名宫人随侍，也不见母亲同来，我正向殿外张望，却听姑母淡淡说道，“不必看了，本宫已请长公主先行回府了。”
我愕然看向姑母，一时间莫名所以。
姑姑在首座坐下，扫了一眼面前众女，不露喜怒，“太子妃在忙些什么？”
宛如姐姐垂首低眉道，“回禀母后，臣媳正与郡主品茶叙话。”
姑姑微笑，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有些什么趣事，也说来本宫听听。”
“臣媳等，只是在听郡主……”宛如姐姐全无心机，竟然照实回禀，我忙打断她话头，抢道，“她们在听我品评今年的新茶，姑姑，你尝尝这新贡的银针，比往年的品色都好呢！”
我接过侍女手中茶盏，亲手奉给姑姑，挨在她身旁。
姑姑扬眉瞪了我一眼，转头看向宛如姐姐，“容许宫中女眷议论朝臣，这是东宫的规矩么？”
“臣媳知罪！”宛如姐姐脸色煞白，立即跪下，身后众姬慌忙跪倒一片。
“此事是阿妩多言，错在阿妩，请姑姑责罚！”我正欲跪下，却被姑姑拂手一挡。
我趁机拽住姑姑的手，泫然含泪望着她，“姑姑……”
姑姑触上我目光，却是一震，神色有些异样，掉头不再看我。
“罢了，你们都退下，往后太子妃要严加约束，不得再犯。”姑姑脸色沉郁。
宛如姐姐领着众姬叩首退下，空荡荡的殿内一时只剩我与姑姑相对。
“姑姑生阿妩的气么……”我怯生生望着姑姑。
姑姑不说话，直直看着我，那种奇怪的神色，看得我真有几分惶恐起来。
“老觉得你还是孩子，不知不觉竟长成如此绝色了。”姑姑唇角牵起一抹勉强的笑容，语声温柔，分明是夸赞的话，听在耳中却令我莫名不安。
不等我答话，姑姑又是一笑，“子澹最近可有信来？”
一听及子澹的名字，我脸上发烫，心中忐忑，只是胡乱摇头，不敢对姑姑说实话。
姑姑凝视我，目光深深，似有些恍惚怅惘，“女儿情怀，姑姑也是明白的。子澹是很好的孩子，只是，阿妩……”她欲言又止，一时间脸色凄楚，闭目不语。
这些年，我被姑姑厉色斥责过不知多少次，却没有哪一次，让我如此刻这般惶恐。
从没见过姑姑用这样的神色对我说话，隐隐的，似有不祥之感压在心头。
我用力咬住唇，很想转身逃开，不想再听她说下去。
姑姑却突然开口，“自小到大，你有没有受过谁的委屈，怨怪过什么事情？”
我怔住，要说委屈怨怪，这皇宫内外，谁能给我委屈，什么事情能让我怨怪——自然只有子澹的离去，可是，这个答案又岂能对姑姑说出口。
“好像没有……哥哥欺负我算不算？”我勉强笑出来，故作轻松的望向姑姑。
姑姑敛去了微笑，目光深邃复杂，爱怜之中更有淡淡痛楚之色，“你长到这么大，只怕连什么是真正的委屈，还并不知道。”
我怔怔望着姑姑，说不出话来。
姑姑垂眸一笑，笑意惨淡，“我少年时，也同你一般不知忧虑，被亲人们自小娇宠，处处维护……然而，终有一天，我们注定要承担自己的命运，不能永远被庇佑在家族羽翼之下！”
望着姑姑迫人目光，我怔忪无言，心中却阵阵抽紧。
姑姑直视我双眼，语声透寒，“如果有一天，要你受着极大的委屈，放弃你所珍爱的东西，去做一件万般不情愿的事，甚至付出极大代价，阿妩，你可愿意？”
我心中惊跳，指尖发凉，无数念头电闪而过，脑中却是一团乱麻。
“回答我。” 姑姑不容我犹豫迟疑。
我咬唇，抬眸望向她：“那要看，是为了什么，是否比我所珍爱的东西更加重要。”
姑姑的目光深凉如水，“每个人珍爱的东西并不相同，什么是最重要，什么又是最值得？”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久久停驻，仿佛穿过我，投向了遥遥的时光，“我也有过极珍爱的东西，那曾是我生命中最大的喜悦与悲伤……可那喜悦悲伤，都只是我一人的喜悲。相较之下，还有一件事，比之更深，更重，是我无法逃避和舍弃的——那就是，家族的荣耀和责任！”
“家族的荣耀和责任……”我如被巨锤骤然击中，心中恍惚，激荡不已。
姑姑眼中隐约有泪光莹然，却无比坚定决绝。
“当年战事方歇，朝中派系林立，四大世家各不相让，我的兄长以当世第一才子之誉，迎娶到你的母亲晋敏长公主下嫁王氏，带来无上荣耀。我的妹妹，许配给执掌军中大权的庆阳王，而我，必须成为太子妃，将来执掌六宫，才能确保王氏在朝中的权威，压倒咄咄逼人的谢家，使王氏的地位固若金汤，族人安享荣华！”
我从不知道，父母的锦绣姻缘，姑姑的母仪天下，竟潜藏着这一番辛酸深沉。
刹那间，眼前转暗，在我心中如琼华仙境一般的天地骤然褪去颜色，显出底下的灰败。
十五年来，我的完美无缺的琉璃幻境，第一次迸出了裂缝。
我不敢再听，不敢再想。
可是琉璃一旦有了第一条裂缝，就会顺势破裂下去，直至粉碎。
姑姑站起身来，迫近我，凝视我双眼，语声掷地铿然——
“我们从出生之日，就被光环笼罩，无不在荣耀中成长，普天之下除了公主，就是我们王氏女儿最为尊贵。当你身在其中，或许并无知觉。我十八岁入宫以来，目睹这宫里宫外多少悲辛往事，命数起落。你可知道，那些出身卑微，没有家族支撑的女子，在宫中是如何卑贱飘零，人命尚且不如蝼蚁！一旦失势落败，任你再煊赫的世家，落魄起来只怕还不如市井小民……”
姑姑握住我肩头，一字一句道，“我们引以为傲的身份、美貌、才情……无不是家族的赐予，没有这个家族，我或者你，乃至后世子孙，都将一无所有。我们享有这荣耀，便要承担起同样的责任。”

第一卷 繁华落尽 【良人】
鸾车已经离开宫门，驶往回府的路上，车驾微微摇晃，深繁重绣的垂帘隔绝了外面阳光。
我端直坐于软榻，头颈挺直，手足僵冷，始终保持着这幅倔傲姿态，踏出东宫，穿过宫门，步上鸾车……直至此刻，终于只剩我独自一人，紧绷的全身却仿佛再不受控制。有一股强大而冰冷的力量，贯穿了我，支撑着我全副意志，不致松懈软弱。
可是，脑中一片空白，神思昏沉，如同坠入茫茫迷雾之中，看不清四周，抓不住一切。
离宫城已经很远了，姑姑方才的话，却还在耳边清晰萦绕。
她的话，一句句，一字字，仿佛火炭，又如寒冰，令我的身子一时冰凉，一时火热。
我交握双手，指甲用力掐进自己掌心，连这尖锐的痛，也惊不去心头的惶乱。
前面隐约传来侍卫扬鞭开道的声音，道边围观的百姓纷纷走避，人声喧哗。
明知道仪仗森严，隔得再近也不可能看见我半根手指，人们却依然争先恐后，冒着被长鞭抽打头脸的风险，也要争睹上阳郡主的风华，哪怕只看一眼鸾车的影子，闻到一缕薰香的味道，也令他们雀跃不已。
早已听惯这样的喧哗，这一刻，我却突然觉得辛酸苦涩。
他们看的并不是我，而是上阳郡主。
世人争睹的是那个名动天下的王氏之女，宠冠一时的名门千金。
我是谁，是美是丑，是哭是笑，并没有人在意。
刹那之间，恍如梦醒，我突然想纵声大笑，泪水却抢先涌上眼前。
喧哗声中，我慢慢挑开了垂帘。
围观的人潮忽然静了下去。
绚烂秋阳之下，我静静侧眸，凝望眼前人群，展颜微笑。
寂静的人丛中陡然发出更惊人的呼声，铺天盖地的喧哗几乎将我湮没……
重重放下垂帘，我闭目仰靠了软榻，终于笑出泪水。
如果我不姓王，如果我没有出生在这个家族，此时此刻，我也不会坐在高高的鸾车之中，接受众人仰慕……或许，我会像那个卖花少女一样，挤在路边垫脚张望，又或许像某个侍女，跟在车驾后面，任由尘土沾衣。
谁会在意一个卖花女的绮颜玉貌，谁会相信一个侍婢也可能惊才绝艳。
我比她们多出的，不过是一个身份。
一路恍惚，不觉已经到府。
跨进内庭，还未来得及回房，就听见母亲的哭泣声隐隐传来。
我扶着锦儿的手，只觉得地面微晃，心中忽沉忽飘，望着眼前熟悉的庭院，竟没有勇气迈步。
从前庭到内堂，短短的一段路，仿佛走了那么久，那么艰难。
哐啷一声裂响，惊得我与锦儿双双一颤。
贡窑冰纹白玉盏被掷出门外，跌个粉碎，伴随着母亲的悲泣，“你算什么父亲，算什么宰相！
“瑾如，你身为长公主，应当明白这是国事，并非我们一门家事。”父亲的声音苍凉无力。
我停步，立在门口，一动不动。
身旁传来锦儿止不住的颤抖，我侧头看她，这小小的女孩子被吓坏了。
我对她笑了一笑，却在她清澈亮眼眸中照见自己的笑容，比她苍白面色更加惨淡。
母亲的声音隐隐嘶哑，哀伤欲绝，全无往日的雍容，“什么公主，什么国事，我只知道我是一个母亲！天下为人父母者，爱子女远胜爱己，难道你不是阿妩的父亲，难道你就不会痛心？”
“我不只是这双儿女的父亲，我还是王氏长子，是当朝丞相。”父亲的声音在发抖，“瑾如，你和我，不仅有女，有家，还有国！阿妩的婚事，不是我们嫁女，是王氏，乃至整个士族的联姻！”
“让我的女儿去联姻，去笼络军心，你们这满朝文武却做什么去了？”母亲厉声斥问。
这一声斥问，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是啊，娘，这也是我最想追问的一句。
父亲没有回答，沉默，陡然而来的沉默，让我的呼吸凝滞在胸口。
我以为父亲不会回答了，却听到他沉缓无力的声音，“你以为，如今的士族还是当年的风光，如今的天下还是当年的太平世道么。”
父亲的声音陡然暗哑，这还是父亲的声音么……我那伟岸高旷的父亲，何时变得这样苍老，这样无力！
胸口紧紧揪扯，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揪住，直往下拽。
“你生在深宫，嫁入相府，所见所闻都是满目锦绣，可是瑾如，难道你真的从不知道，朝廷沉疴已久，兵权外落，民间流乱四起，当年何等煊赫的门阀世家，如今早就风光不再……你以为，我们王氏能够显赫至今，真的只是靠着与皇室的姻亲吗？”
母亲不语，只剩长长抽泣。
父亲的话，却如同冰水浇下。
“你也眼看着谢家和顾家是如何衰颓下去，哪一家不曾权势遮天，哪一家没有皇室姻亲？瑾如，你不是真的不懂，只是不肯相信罢了……这些年，我苦苦维系朝中世家的势力，如果不是庆阳王在军中的威望，岂能如此顺遂。”
庆阳王，已经辞世两年的人，听到他的名字还是令我一震。
这个名字，曾经是皇朝赫赫军威的象征。
我的两个姑姑，一个是皇后，另一个便是庆阳王妃。
只是小姑姑很早就病逝了，姑丈庆阳王长年驻守边关，连我对他的印象都只是寥寥。
“自两年前庆阳王过世，皇室和士族在军中的势力至此倾颓殆尽，再也无人为继。”
父亲哑声道来，饱含沉痛无奈。
那一场七年之战过后，原本就崇尚文士风流，性好清平的士族子弟，再也没有人愿意从军。
他们只爱夜夜笙歌，诗酒雅谈，即便终生无所事事，也一样有世袭的官爵俸禄。
“留在军中征战的，只剩下寒族庶家的男儿，全凭一身血肉，硬打下功名权位，再不是昔日任人轻贱的武夫。豫章王一人独掌军中大权，更仰赖他安邦定国，不要说士族世家，便连皇室也忌他三分。如今他立下大功，更有皇上亲口许诺的恩赐，连我也未料到，他会求娶阿妩……这门婚事，若不应允，便是令皇上言而无信，令王氏开罪军中权臣，两派怨隙加剧；若是允了，便是笼络军心，为我们王氏再次赢得军中支持……”
“父亲，用一个女子的婚姻来巩固家族权位，非大丈夫所为！”
哥哥的声音，骤然自背后响起，他竟然一直在我身后。
“哥哥！”我脱口惊呼，伸手想要拦住他。
他却看也不看我，径直推门而入，昂然站到父母面前。
泪水顿时模糊了我双眼，看不清父母的表情。
“哥哥，不要……”我奔了进去，不待抓住他衣袖，哥哥已经一掀衣摆，长身直跪在地，“父亲，我愿从军！”
我一颤，如罹雷击。
父亲站在那里，鬓边灰白的发丝微微颤抖，一向挺直硬朗的身子刹那间佝偻了下来。
母亲身子一晃，一声悲泣还未出口，就软软跌坐在椅中。
我慌忙踏前，想扶起母亲，身子却陡然发软，膝下一曲，直跪倒在地。
“阿妩——”，爹和哥哥同时惊呼，哥哥抢上来抱住了我。
倚在哥哥怀中，忽然觉得安心，很安心，如同小时候每次念书睡着，被他抱回榻上的时候一样……我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在哥哥怀中粲然微笑。
哥哥、父亲、母亲，他们的面容深深映在我眼中。
我低下头，无限娇羞，“我仰慕豫章王已久，嫁给如此英雄男儿，是女儿的荣耀。”
沉寂，如死沉寂。
“你，你——”母亲浑身颤抖，扬手指了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哥哥抱住我的手，变得更冷，却将我抱得更紧。
爹爹望着我，目光直直，悲辛愈发深浓。
我挺直头颈，迎着爹爹的目光，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哑而坚定，“我愿嫁与豫章王萧綦！”
如此结果，峰回路转，皆大欢喜。
皇上赐婚的圣旨，三日后颁下，阖府上下跪迎谢恩。
豫章王迎娶上阳郡主，成为轰动京华的盛事。
他们说，一个是权倾天下的盖世英雄，一个是金枝玉叶的旷代佳人，人人都称羡赞叹，好一段金玉良缘，天作之合……谁不爱看英雄美人，谁不艳羡神仙眷属。
或许，是吧。
我终于知道，好姻缘，只需门庭匹配，无需两情相悦。
只是，世人如何看，如何说，我已经不关心了。
父亲、母亲、哥哥……每个人都说了什么，我隐约记得，隐约又不记得。
皇上和皇后召见我，说了什么，我也忘了。
豫章王的聘礼惊人煊赫，皇上赐下的恩赏更是令人目不暇接。
皇后赐给我的嫁妆，一连三天源源不绝抬进家门。
嫁衣，凤冠，霞帔，满目珠翠，宝光耀眼。
喜娘说，二殿下大婚的时候，也没有这样奢华铺排。
宛如姐姐来看我，以太子妃的身份向我贺喜。
屏退了下人，只剩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她却哭了。
“子澹还不知道你大婚的消息。”她凄然垂泪。
我低头，拿了她送给我的嫁妆，一支出自绝世名匠之手，用千年玄珠所制的凤钗，在手中细细把玩，一边淡淡笑了笑，“子澹守孝归来，也要册妃了。时光过得真快……小时候再亲密的玩伴，长大了也总要分开。”
宛如姐姐幽然抬目，一双泪眼望定我，“你真能忘得了他？”
我淡淡抬眸，含笑将那只凤钗插到鬟间，看见镜中的自己眉目沉静，笑意雍容。
“阿妩素来仰慕顶天立地的英雄男儿，豫章王才是我想嫁的人。”
我说给宛如姐姐听见，也说给自己听见。
那之后，一直到我大婚，宛如姐姐没有再来看过我。
子澹会从她那里知道我的话。
子澹会怨我，会怪我，然后会忘了我。
子澹会册妃，会迎娶一位美丽娴淑的王妃。
子澹会和她恩爱相守，红袖添香，举案齐眉，一起度过漫漫时光，直至老去。
子澹，子澹，子澹……
天旋地转，漫天都是他的名字，都是他的容颜。
一丝丝的疼痛，不够锋锐，却慢慢在心底最深处，泅开沉郁的钝痛。
婚期已近。
家中变得很忙，徐姑姑他们每日出入奔忙，筹备大婚典仪。
我却闲下来，不用入宫请安，不用踏出府门，只需在房中端庄危坐，听宫中嬷嬷教习新婚仪俗，教我一件件记住，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不断有人来道喜，吉词美誉塞满耳中。
晨昏朝暮，就在混沌忙乱中如水滑过。
夜里，我总是看书看到很晚，直至更深人静，直至困得再也睁不开眼。
只有这样，我才没有精力去想太多，没有时间想起子澹。
偶尔，我会想起那个遥远模糊，却又异常清晰的名字，我即将嫁与的良人……记不起他的身影，从未见过他的容颜。可犒军时的惊鸿一瞥，总在眼前挥之不去。
萧綦，这个名字，从此就要与我相联一生了。
豫章王妃，从此我将不再是无忧无虑的上阳郡主，而将以这个新的身份，与那个素昧平生的男子一起走向不可知的此生……
十五天后，迎来我的大婚之期。
我的婚礼按公主出嫁的礼仪举行，半夜开始装扮，天未亮就向父母跪恩辞行，随后入宫向皇上皇后谢恩，鸾仪从太华门出，过宣华门、坤德门、奉仪门……喜乐喧天，沿途大红锦缎铺道，一路洒下灿金的合欢花瓣漫天飞扬，六百名宫人，红绡华幔，翠羽宝盖，簇拥着旒金六凤大红鸾轿，逶迤如长龙，穿过宫城、皇城、内城，直达敕造豫章王府。
洞房之中，两名喜娘带着仆妇婢女侍侯左右，外边丝竹喜乐之声不绝于耳。
凤冠礼服加上厚厚的盖巾，让我整个人如被层层捆绑，动弹不得。
锦儿在旁边不时絮絮叨叨说些喜庆吉利的话讨我高兴，我却连听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从半夜开始折腾到现在，一袭厚厚的盖巾下面，我的世界混沌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直听得耳边喧天的喜乐，从早上到现在从未停歇。
混混噩噩之间，被喜娘牵引着拜了堂，又被引入洞房。
进得洞房，稍稍安静了不到片刻，喜娘们又开始折腾，没完没了的祈福颂吉。
若按规矩，我必须等新郎入了洞房，才能吃喝。
幸好锦儿乖巧，悄悄盛了燕窝给我，不然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力气坐到现在。
再过片刻，我将要面临今晚最忐忑的一刻。
那个人，那个令世人敬畏如神魔的人，如今成了我的夫婿。
刚刚与他一起拜了天地，从盖巾下面隐隐看见了他的足尖。
那么近，他离我那么近。
当日远远望见，就已令我震骇的人，如今近在咫尺，我却不再惧怕。
这就是我的姻缘，我的良人了。
与其惶惶，不如坦然。
他也是血肉之躯的凡人，或许他也不见得那么可怕，或许我的姻缘也不见得那么糟糕。
正如哥哥劝慰我说，豫章王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英雄美人，正是良配。
我回之以淡然一笑，或许吧。
只要没到最糟糕，总还有一丝希望。
不知什么时候，发觉外边的喜乐丝竹声停了。
现在还早，怎么会这样快就结束了喜筵。
过得一阵，喜娘也开始暗自切切。
我直起身，微觉诧异，正想叫锦儿去外面看看，却听得一阵脚步声纷至沓来。
随之而来的，是门外的人声纷乱。
“将军甲胄佩剑在身，刀兵之物乃大凶，不可靠近洞房，请将军止步。”
“末将奉王爷令谕，务必当面禀报王妃。”
一个男子声音，冷硬如石，不带半分情绪，惊破洞房花烛夜一派旖旎。
“奴婢可以代为通传，王妃典仪在身，不能面见外人。”
“事出紧急，王爷吩咐一应礼仪从权，请王妃恕罪。”
门口徐姑姑与之相执不下，语意已带薄怒。
我站了起来，方一起身，眼前便一阵晕眩。
“王妃小心。”锦儿慌忙扶住我。
那顶凤冠沉重无比的压在头上，让我几乎直不起脖子。
我勉力打起精神，走到门前，淡淡开口，“本宫在此，将军有话请讲。”
外面静默了片刻，那人依然用冷硬的声音开口，“启禀王妃，方才收到火漆传书，急告冀州失守，前方十万火急，王爷已经前往行辕大营，即刻领军驰援，特遣属下告知王妃，实因事出紧急，无暇向王妃当面辞行，待王爷平定叛乱后，自当向王妃请罪。”
脑中有一刹那的空白。
片刻之后，我恍然回过神来。
他是说，洞房花烛夜，我的夫婿尚未踏入洞房，就离京出征了。
我连他的样貌声音都一无所知，就这样被丢在洞房中，一个人度过新婚之夜。
我突然想笑，却笑不出声来。
这位堂堂豫章王，当初是他向皇上请求赐婚，要与我的家族联姻。
不管为了什么，不管甘不甘心，总也是他自己求来的。
我尚且尽心尽力做足每一分工夫，到了这一刻，一道火漆传书，他便拂袖而去，连敷衍周全的工夫都懒得花吗？当面辞行又能用得了多少时间，纵然军情如火，也未必就烧到了眉毛。
我不在乎他是否跟我洞房，也不在乎他是否体谅我的感受。
但我绝对不能容忍他如此羞辱我，羞辱我的家族。
剧变横生，春宵惊破。
周遭仆妇喜娘噤若寒蝉，连锦儿都不敢做声。
大概从未见过新郎临阵而去，弃洞房不顾的场面，众人都被这变故惊得不知所措，一时间个个呆若木(又鸟)，面面相觑。
头上凤冠压得我胸中几乎窒息。
我终于笑出声来，冷寂的屋子里，只听见我扬声长笑。
张贴大红喜字的房门被我一把推开，夜风扑面，吹起盖巾冷簌簌打在脸上。
我扬手扯下盖巾，眼前一时光亮大盛。
喜娘仆妇大惊，纷纷跪倒，为首的喜娘急道，“王妃不可，大婚之礼尚未完成，万万不可揭开盖巾！”
面前数名甲胄佩剑的男子，为首那人骤一见我，惊得呆住，见我掀了盖巾，竟也不知道低头回避，目光直直停驻在我脸上，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率先屈膝跪下，后面几人跟着单膝跪地，身上铮铮铁甲发出金属特有的冷硬刮划之声。
我冷冷注视跪在面前的人，那身雪亮铁甲，闪烁冰冷寒光，跪在那里如石刻般纹丝不动。
第一次见到重甲佩剑的军人，那么近地站在我眼前。
这就是豫章王的亲卫将领，不知道我那良人，又当是怎样一个冷硬若铁，无情无义的人。
思及此，我不怒反笑，抬手将盖巾掷到他面前，“烦请将军将此物转交王爷，代我转告他，大婚之礼既然从权，那就不劳他尊驾了。”
喜娘急急拦住，“王妃息怒，盖巾不可随便带走，这样不吉利的。”
“你说什么”，我冷冷道，“豫章王天纵英明，自然是吉人天相，本宫得遇良人，嫁入将门，也算万幸大吉了。”
“王妃请收回此物，末将自当将王妃心意转达王爷，还望王妃珍重。”那男子低了头，将盖巾双手奉上，末一句话低了声气，也不复刚才的强硬。
我淡淡一笑，道：“将军敢带人直闯洞房，还怕这区区一件小事吗？”
那男子面红耳赤，俯身重重叩首，“末将知罪！”
豫章王不辞而别倒也罢了，连一个小小将领都可以硬声硬气欺上门来，当真是嚣张之极。
爹爹的话果然没错，这些拥兵自重的将领对我们士族再没有半分敬畏之心。
自此后，我嫁入将门，就要置身在这一群武人之中了。
夜风透衣而过，我微微仰首，只觉心中一切成灰。
“将军请回吧，本宫不送了。”
我转身，跨入房中，房门在身后砰然关闭。
喜红锦绣的洞房之中，我孑然面对一双硕大的红烛高烧，烛泪兀自低垂。
一整夜，我将自己锁在房中，任凭门外任何人求恳都不开门，连母亲也被拒之门外。
他们都多虑了，我既不觉得伤心，也没有什么可愤怒，只是累了，不想再强装笑颜。
心底空空荡荡，一如这空空的洞房，只有我自己的影子映衬着满眼锦绣辉煌。
说不出是荒凉还是冷寂，捂着胸口，仿佛找不到跳动的痕迹。
就这样倒在床上，裹一身大红嫁衣，懵懵睡去。
梦里谁也没有见到，没有父母，没有哥哥，没有子澹。
只有我孑然一人。

第一卷 繁华落尽 【惊变】
时光容易把人抛，转瞬已三年。
斜卧在窗下，四月暖风熏得人酥软欲醉，一片花瓣被风吹到我脸上，微微的痒。
昨夜的宿醉还未褪尽，身子绵软无力，伸手不经意拂倒一只玉壶，滴溜溜滚下阶去，洒出最后一滴残酒，薰风中平添了一缕馥郁酒香。
哥哥半月前从京城带来的青梅酒，又被我喝光了，等他下一次寻机赴徽州公干，再来看我，不知又是何时了。我慵然撑起身子，唤了两声锦儿，没有人答应，这丫头自从离开京城来了此处，也是越发的疏懒起来。
起身赤足踏了丝履，懒懒穿过回廊，不经意瞥见院子里那一树玉兰，一夜之间开得欺霜胜雪。
我有些恍惚，倚着阑干，神思飘忽，依稀回到了家中的兰庭……
“郡主可算是醒了，醉了大半天，连件外袍也不穿就出来，当心又着凉。”锦儿一面絮絮叨叨埋怨，一面将丝袍披在我肩头。
我扬起脸，“家里的白玉兰也该开花了，不知道今年的花，开得怎样。”
“京城天气比这里暖和，花儿也应该开得早”，锦儿也叹了口气，复又脆声笑道，“不过这边虽冷些，晴天却比京城多，不会时常下雨，我更喜欢待在这里。”
这小妮子越来越会哄人开心，见我抿唇微笑，没有应声，她便轻轻依着我坐下，低声道，“若是在徽州住腻了，不如，我们回京看看，出来三年，郡主也想家了吧？”
我收回神思，自嘲一笑，懒懒伸展腰肢，“是啊，是有些想念家中的青梅酒了，不过比起这里的神仙日子，我还舍不得回去。”
说罢起身，我拂袖扫去襟上落花，“大好春光，我们出去逛逛。”
锦儿追在后面急道，“昨日王爷遣来的信使还等着郡……等着王妃复信呢！”
我驻足，心头莫名掠过一丝阴郁。
“你便替我回了罢。”我懒得回头，转身自去，忽而想起一事，又道，“对了，你瞧瞧他这次又送来些什么，挑些好玩的留下，其他给医官们预备着。”
过两日，徐医官又该到了，这次得多备些金银打点。
哥哥说，母亲和姑姑时常催问我的病情为什么总不见好转，迟迟不能回京，叫太医们很是提心吊胆，唯恐遮掩不下去。虽说父母那里，有哥哥做内应，但那些医官一向胆小，若不多打点些金银，堵住他们的嘴，难保姑姑会看出蹊跷，一道懿旨将我召回京城。
若叫医官们将我的病情说得太过严重，只怕母亲又要急急赶来探视，那可大大的不妙。
这三年，我在徽州幽居养病，过着神仙般逍遥日子，也全拜我那良人所赐。
新婚之夜，豫章王连洞房都未踏入一步，就匆匆出征，讨伐叛军。
三郡叛乱未平，北境边患又起，一时烽烟四散，朝野震动。
我那良人，一肩担天下，挥剑镇南北，好容易平定了叛乱，又马不停蹄挥师北上。
当时，人人都敬慕豫章王匡扶社稷之功，更赞叹豫章王妃深明大义，以家国为重。
爹爹非但没有怪罪这位佳婿不辞而别，反而上表朝廷，对他大加褒奖。
没有人敢讥讽我独守空闺，我亦平静如常的入宫谢恩、独自一人归宁省亲……如他们所期待的那样，雍容平和，落落有大家之风。
那些追逐在我身后的目光，那些等着看我悲伤落魄的人，大概都没有如愿。
我依然华服盛妆，出入煊赫，在我的敕造豫章王府夜夜笙歌，宴饮铺排之极。
直至大婚过后两月，一场风寒袭来，我突然病倒，就此缠绵病榻，最险的一夜，几乎性命垂危。那夜，母亲在佛堂长跪祈求，以泪洗面，对父亲说，如果阿妩离去，她必终生怀恨，永不原谅父亲与姑母。父亲无言以对，枯坐书斋一整夜。
我在天明时分醒来，高热终于褪去。
醒来望见床前喜极而泣的亲人，我只觉得深深疲惫，既不忍面对，也无力再承受。
唯有逃避。
恰遇雨季将至，我咳喘旧疾复发，太医担忧京城阴雨绵绵的气候对我康复不利。
叔父在徽州为官时，曾修造了一处精巧的行馆，刚刚落成就被调任回京，行馆至今闲置。
徽州气候干燥晴好，风物宜人，正宜休养。
我以重金贿赂了太医，逼着哥哥说服父母，就此迁往徽州行馆休养。
初到徽州，父母派来的婢女仆从，护卫医侍足有三百余人，将个小小行馆挤得人满为患，惊动了徽州刺史，亲自上门拜谒，扰得我烦不胜烦。
我逼着太医上奏，说人多喧杂，有扰静养，硬将一干人等赶回了京城，只留几名贴身侍女和医侍，总算耳目清净，再无烦扰。
徽州之远，天地之大，退开一步，竟有脱胎换骨，再世为人之感。
叔父这处行馆，简直是专门为我准备的，不但景致可人，处处合意，地窖里更深藏了陈年美酒，庭中碧树繁华花，幽池飞鸟，比之京中园林的绮丽，别有一番幽境。
父母原以为我只是散心休养，住不多久就会回去，哪里料到，一到徽州，我就爱上了此处的逍遥闲逸，至此长住下来，乐不思归。只有春秋节令，与父母生辰，我才回京暂住，过得几日便称身体不适，早早返回徽州。
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我开始觉得，自己变了。
心里从某一处地方开始，渐渐变凉，变硬。
昔日承欢父母膝下，对家中恋恋不舍的少女已经不在了；昔日伙伴亲友，如今境遇各异，相逢已是各自疏离；就连宛如姐姐，也已变得沉默幽怨，如宫中那些红颜寂寥的妃子。
父母，姑姑，叔父，每个人见到我，总是竭力呵护，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歉疚。
面对这样的亲人，我却宁愿他们如从前一样斥责我，教训我，也好过现在这样的小心翼翼。
有些东西，已经变了，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只有哥哥不曾改变，只有他懂得我，也只有在他面前，我才不是豫章王妃，不是上阳郡主，只是昔日跟在他身后那个小小的阿妩。
就连子澹也许久不曾出现在我梦里。
他在皇陵守孝之期已过，皇上却又是一道圣旨，命他督造皇陵，修缮宗庙。
这一修造便是遥遥无期，不知何时才能返京了。
昔日我不明白，皇上明明疼爱子澹，为何却任凭姑姑将他逐去皇陵。
如今我却懂了。
皇上让子澹远离宫闱，才是真心怜他，护他……在那权势的漩涡中，稍有行差踏错便是粉身碎骨。皇上明白，王氏与太子羽翼已成，如今更与萧綦结盟，四十万大军在北境虎视眈眈。
废太子，改易储君，已经绝无可能。
作为父亲，他仅能做的，只是护住子澹平安。
我亦再无他念，此生缘尽，我已嫁为人妇，只在偶尔午夜梦回，为远在皇陵的子澹，遥祝一声安好。
所谓嫁为人妇，我却三年不知夫婿是何面目。
除此以外，却又挑不出我的良人有何差错，堂堂豫章王，非但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对家中亦是慷慨体贴，远在边疆征战，仍不忘每月差人送来书信，皇上御赐给他的珍奇异宝，也源源不绝送到徽州。
只是，他的书信每次都是相差不多的内容，有板有样，多半是同一个幕僚所写，只加盖上他的印信，便算是家书。我不知道，他这算是礼数周全，还是顾及彼此颜面，抑或多少有一些负疚。最初，我也曾存有一线期冀，亲笔回书与他……久而久之，对着那刻板如公函的家书，我连拆看的兴趣也不再有。
或许，这便是所谓的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我们各自默契，心照不宣，不必委曲求全的敷衍，反倒自得其乐，求仁得仁。
初来还是入秋时节，看了黄叶飘尽，又看冬夜落雪，雪融春来，夏荫渐浓……韶光易逝，流年似水，我的心境渐渐平和，从淡泊至凉薄，终能淡定自持。
这段姻缘，这位良人，我也该是满意的罢。
徽州位于南北要冲，交通通衢，河道便利，历来是商贾云集的富庶之地。
这里的天气和京城很是不同，不像京城那样湿润多雨，夏来郁热，冬来阴冷。
相反，徽州四季分明，一年到头总是阳光明媚，天空明净疏朗。
自古以来，南北两地的百姓不断迁徙，混居于此，使此地民风既有北人的爽朗质朴，又有南人的淳和灵巧，既便在连年征战之时，此地也少有动荡，民生富庶。
徽州刺史吴谦，是父亲一手提携的门生，当年也是名噪一时的才子，很受父亲青睐，在任四年颇有不俗的政绩。自我在行馆住下，吴大人一直殷勤照拂，吴夫人也常来拜望，唯恐我稍有不悦，总是竭尽心力迎奉于我。
对于吴氏夫妇的迎奉，我并无好感，却又不忍回绝。
吴谦凭着一方政绩和我父亲的提携，也算仕途顺畅，升迁有望，本无需刻意迎奉于我。只是他膝下独生女儿已近成年，长年随父母外放在徽州，无从结识京中高门子弟，如今婚嫁之龄将近，吴氏夫妇心生焦虑，只盼有机会调回京城，早日为女儿择定终生。
可怜天下父母心，对儿女的牵挂操劳，竟至于此。
我心知他们的迎奉事出有因，又如何忍心回绝。
这两天，城里最热闹的事情，莫过于“千鸢会”。
春日赛纸鸢，本是南方的习俗，尤其盛行于京城贵族女眷之间。
往年每到阳春三四月，京中仕女们总要找来能工巧匠，做出美仑美奂的纸鸢，邀约亲眷闺友去郊外踏青、宴饮、赛纸鸢，赏歌赋……徽州原本没有这习俗，自我来后，却年年由吴夫人亲自主持，邀集全城名门富家女眷，四月初九，在琼华苑举办“千鸢会”。
难得他们夫妇用心良苦，想出这法子来取悦于我。
往年在家中，哥哥总能找到最巧手的工匠为我做纸鸢，再亲笔绘上他最擅长的工笔仕女图，题上我所赋诗词。我们的纸鸢放飞出去，任它飘摇，也不在意。外人偶然拾到，却奉为至宝，出价纹银百两，引来市井争购，时人名之曰“美人鸢”。
今年，不知道哥哥又会为哪家闺秀绘制美人鸢。
或许锦儿说得对，我是真的有些想家了。
四月初九，琼华苑。
芳菲四月天，一派群芳争春，花团锦簇，佳丽如云。
徽州名门云集，但凡有些身份地位的人家，都争相让女眷参与这盛会。
我明白，那些韶龄女子都企盼在千鸢会上，一展风华，得到我的青睐，从此攀附高门。
在她们眼中，我是高不可攀的贵人，是一念之间可以改变她们命运的人。
她们如此渴望被贵人改变命运，我却深憾命运为他人所左右。
丝竹略歇，乐舞暂罢。
我在吴夫人与一众贵妇的随侍下，步入苑中。
众人俯身参拜。
在场女子皆盛妆锦绣，珠翠绫罗，极尽华藻。
倒是我，只随意披了件水色云纹衫广袖长衣，缓带飘垂，云髻低挽，发间只饰一枚珠钗，通身上下再无半粒珠翠点缀。
礼毕，开宴。
丝竹声中，一列彩衣舞姬鱼贯而出，翩翩起舞，苑中率先升起一只绛红洒金蝴蝶纸鸢，盈盈随风而起。形貌富丽，并无灵气，所花工夫却是不少，看来多半是吴家千金的手笔。
我淡淡含笑道，“薄翅腻烟光，长是为花忙。”
“小女技拙，让王妃见笑了。”吴夫人微微躬身，口中谦辞，神色颇为自得。
座下一名黄衣少女，起身拜谢。
吴夫人笑道，“小女蕙心，拜见王妃。”
我颔首示意那少女近前。
黄衣少女低头缓缓行来，身姿窈窕，脸上薄薄一层面纱迎风飘拂，越发袅娜可人。
南方有旧俗，未出阁的女子，必须覆上面纱方可外出，我却不知徽州也有这样的风俗，这吴家女孩儿在人前以薄纱覆面，想必是家教极严。
正待细看那少女，忽听一声哨响，苑中一只翠绿的燕子纸鸢迎风直上，灵巧可人，翻飞穿梭真如一只投林乳燕。还未看得仔细，又一只金光灿灿的鲤鱼纸鸢升起，接着是仙桃、莲花、玉蝉、蜻蜓……一时间，漫天纸鸢翻飞，异彩缤纷，煞是热闹，看得人目不暇接。
座下众人一时只顾抬头张望，赞叹称奇。
吴家女儿步态娇袅，一步步徐行到座前，盈盈下拜。
“好个标致的女孩儿。”我回头向吴夫人笑道，却见她神色大异，直直瞪着面前的少女。
陡然间，又一声尖利急促的哨声响起。
我一惊抬头，苑外东南方向忽然掠起一片阴影。
疾风中，竟是一只巨大的青色纸鸢冲天而起，形似苍鹰，双翼长近三丈，庞然掠过园子，向我所在的首座直冲过来。
我霍然站起，向后急退。
眼前黄影一晃，那吴家女儿竟突然发难，探手扣住我肩膀，五指深掐入肉，痛彻筋骨。
“你不是蕙心——”吴夫人的尖叫声中，那少女欺身上前，一掌向我颈间切来。
与此同时，那纸鸢带着巨大的阴影，席卷劲风而至。
黑暗铺天盖地压下来。
颈间剧痛，眼前发黑，最后清晰的意识里，只觉双肩紧扣，身子凌空悬起，耳边尽是猎猎风声……

第一卷 繁华落尽 【贺兰】
漆黑，颠簸，窒闷，笃笃马蹄声中，我惊觉周身无法动弹，口中被塞住，发不出声音……黑暗中，我竭力睁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
这是梦，一定是场噩梦。
我用尽全力，四肢却没有半分力气，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
只有通通急促的跳动声，从我胸中传来，在窒闷漆黑的空间里回响，几乎要撞出胸口。
此刻唯一能分辨的，只剩下声音，和一点模糊知觉。
耳边马蹄声笃笃，时有车板碰撞之声。
这应该是一辆飞驰的马车，狭小的长形箱子……难道是，棺木！
只有死人才会躺进棺木，可我还活着……脊背寒意陡生，冷汗涔涔。
是什么人，胆敢谋害我？
难道是父亲的政敌，宿仇，或是朝廷反贼……可是劫虏我，对他们能有何用？
千百个念头在脑中盘旋纷杂，身子僵硬发麻，鼻端突然酸涩。
不，不哭，我不能哭。
我狠狠咬紧了唇，泪水却顺着眼角滑入鬓角，恐惧与孤独，铺天盖地。
生平第一次知道，这种滋味，就是恐惧。
不知道身在何处，不知道有何人，平日前呼后拥的侍女护卫此刻一个也不在眼前。
这一次，是真的孤绝无援了。
前方，等着我的是什么，万丈深渊还是龙潭虎穴，抑或，冰冷的坟墓？
昏昏噩噩之中，我惊恐忐忑，冷饿交加，一次次昏睡过去，又一次次在马车颠簸中醒来。
马车一刻不停地疾驰，清醒的间隙，我努力分辩耳中声响，似乎有水声、市井人声，甚至风雨之声……不知道过了多久，越来越冷，越来越饿，昏沉中，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砰然一声巨响，我惊醒过来，刺目的光线几乎让我睁不开眼。
人影晃动间，我被人架住，拖了出来，全身骨头疼得似要裂开。
“这娘们要死不活的，叫老田来瞧瞧，别好不容易弄来就咽了气！”
“老田正给少主疗伤，哪来闲工夫管她，丢到地窖去，死不了。”
说话之人口音浓重，不似京城人氏，后一个冷戾的声音竟似女子。
我的眼睛稍稍适应了眼前昏暗光亮，依稀看去，梁脊破败，门户寒陋，似一处破旧民舍。
眼前数人，高矮各异，俱都作北地牧民打扮，面目掩在毡帽之下，不可分辩。
我全身无力，喉间干涩欲裂，被一名彪形大汉架住，跌跌撞撞推进一扇门内。
那人解了我手中绳索，掏出口中所塞破布絮，将我推倒在干草堆上。
又一人进来，将什么搁在了地上。
两人折身退出，关上了门。
俯在草堆上，我已经没有力气爬起来。
鼻端却闻到奇怪的味道，熟悉而有异香，陡然令我饥不可耐。
面前，是那人搁下的一只土碗，盛了半碗灰糊糊的东西。
异香，谷物的异香正从这个碗里散发出来。
我竭力撑起身子，用尽全力爬过去……指尖差一点，竟够不到碗。
此时此刻，如果有人在此，他会看见金枝玉叶的王妃俯在地上，费尽全力，像垂死的小兽一样往前爬去……只为够到这碗糙米粥。
终于够到了碗，我大口咽下米粥，粗糙的谷物糠皮刮得喉中隐隐作痛，滋味却胜过珍馐百倍。口中尝到一缕咸苦，是自己的眼泪坠入碗中。
我咽下最后一口米粥，在心底默默对自己说——我会活下去，活着逃出这里，活着回家。
父亲和哥哥一定会来救我。
我终于知道，世上再没有任何事，能比活着更重要。
地窖，比起之前的棺材，已经好了太多。
至少有昏暗的光线，干燥的草堆，不再颠簸，不再寒冷。
疲惫困顿中，睡意袭来，我将自己蜷缩进草堆。
这一刻，我是如此强烈地想家，想念父母，想念哥哥，想念子澹……默念着牵挂我的人，每想到一个人，勇气便多一分。
甚至，我想到萧綦。
我有一个英雄盖世的夫婿，他能平定天下，必然会令贼寇闻风丧胆。
睡意昏沉中，我竟陷入梦境，第一次梦见了我的夫婿……那个仗剑跃马的将军，远远向我迎来，向我伸出了手，我却看不清他的面容。豫章王，是你来救我了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上锁响，有人进来将我拽起，带出地窖。
破陋的木屋里，我又见到了那日黄衣娉婷的“吴家女儿”。
眼前女子身穿一件臃肿的棉袍，头戴毡帽，做男装打扮，面孔秀美，神色却狠厉，看上去比立在她身旁的几名大汉更加凶恶。
我对她一笑，她却冷冷瞪我，口中低咒，“不知死活的贱人！”
她身后三个男子，都是身形魁梧，高靴佩刀，看似关外人。
屋内门窗紧闭，四下空空落落，桌椅歪斜，墙角散乱堆放着干草麻袋。右手一道侧门，严严实实挂着布帘，一股淡淡的药味从那屋内飘散出来。
正寻思这里怕是北边，靠近关外了，身子陡然被人一推，踉跄推向那侧门。
一个佝偻蓄须的老者挑起布帘，朝门内低声道，“少主，人带来了。”
“进来。”一个清冷的男子声传来。
屋内光线更是昏暗，只看见对面土炕上，倚卧着一个人。
浓重的草药味从炕头药罐里散发出来，辛涩呛人，身后老者无声退了出去，布帘重又放下。
那人看似有伤病在身，斜靠在炕上，冷冷凝视我。
“过来。”那人声音低微，不辨喜怒。
我抬手理了理鬓发，徐步走到他榻前。
借着窗缝微光看去，我的目光，落入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
竟是极年轻的一个男子，苍白脸孔，轮廓深邃，长眉斜飞，紧抿的薄唇毫无血色，一双眼睛却锐利逼人，隐含熠熠锋芒。
我怔住，一时不能相信，这样一个人，会是劫虏我的匪首。
这霜雪般孤清的面容，单薄处叫人怜惜，冷漠处又似拒人千里之外。
他的目光，似乎要穿透我的面孔。
“果然是美人。”他冷冷一笑，“萧綦好艳福。”
忽听他提及萧綦，我一时错愕，他却探起身子，伸手捏住我下巴。
我一惊，抽身退后，斥道，“君子自重！”
“君子？”他撑着榻边，俯身大笑，身上白衣萧索，沾染了猩红血迹。
“但请王妃赐教，何谓君子？”他脸色苍白，犹带病容，那双灼灼目光却毫无收敛，放肆地盯着我，尽是轻藐玩味之色。
“不错，是我糊涂了。”我淡淡看他，“公子既能劳师动众，劫虏一介女流，可见行事不拘小节，与公子谈论君子之道，的确可笑。”
他目光雪亮，隐有愠怒，冷笑道，“王妃胆识不小。”
“公子过奖。”我泰然与他对视。
他依然在笑，笑容却渐渐阴冷，“人为刀俎，你为鱼肉，王妃果真能置生死于度外？”
我默然。
他唇边勾起一抹讥诮。
“不能，我很怕死。”我叹了口气，抬眸对他一笑，“但你不会让我死的。”
那一抹冷笑凝在唇边，他有片刻的失神。
“我还有用，不是么？”我徐步走到一张旧椅前，拂去上面灰尘，含笑落座。
他眯起眼睛看我，目光如芒，仿佛一只打量着猎物的狼。
在他目光下，我渐渐肌肤泛凉，心底涌起极难忍受的不适。
“有用是有用。”他笑意轻佻，将我从头看到脚，“但要看我喜欢怎么用。”
我僵住，心底发凉，一股怒火却冲上来——从未有人敢对我如此放肆，公然出口轻薄。
“豫章王英雄盖世，若是知晓他的王妃失贞于贺兰余孽……”他目光灼灼如火，笑容阴冷逼人，“你说，萧大将军会作何感想？”
我霍然抬头，如被惊电击中。
贺兰，他是贺兰族人。
贺兰氏，这个部族几乎已经被人遗忘。
百余年前，贺兰部从一个小小的游牧氏族逐渐壮大，划疆自立，建国贺兰，向我朝按岁纳贡，互通商旅。许多贺兰族人与中原通婚，渐渐受中原礼教同化，语言礼仪都与中原无异。
后来，时逢七年之乱，突厥趁机进犯，贺兰国为求自保，归附了突厥，与我朝交恶。
突厥人占据北疆多年，直至被萧綦大破于朔河，僵持三年，终于败走大漠。
当时贺兰国追随突厥与我朝为敌，截断我军必经之路，烧毁粮草，逼得宁朔将军萧綦勃然大怒，挥军围困了贺兰城，逼令贺兰王自尽，世子率全城出降，向萧綦立誓效忠。
萧綦留下一支卫队驻守贺兰，大军继续向北追击突厥。
未料，城中贺兰氏王族趁萧綦一走，再次发动叛乱，杀死驻城守将，与突厥两面夹攻，合击萧綦大军。那一战，我军损失惨重，血战两天两夜，终于击退强敌。贺兰兵马被歼灭殆尽，王族退缩城中不出。贺兰世子再度请降，萧綦不允，挥军破城而入，将贺兰王族三百余人全部处死，贺兰世子全家枭首于市。
“王妃，你可知你那夫君的赫赫功勋，是如何得来？你满门荣耀之下，又有多少冤魂枯骨？”他倾身逼视我，目光如霜刃，一张面孔煞白得怕人，“贺兰氏覆国之日，王族上下三百余人，被他尽数屠灭，连刚降生的婴儿也不放过！平民百姓被铁蹄践踏，如碾死一只只蝼蚁……”
我咬唇凝坐不动，不愿在他面前流露半分失色，心中渐渐冰凉，热血却从耳后直冲上脸颊。
他霍然直起身来，眼底似有两簇幽幽火焰，直迫向我心底，“你可见过孤寡妇孺，活生生冻死饿死，倒毙道旁，尸骨任野兽啃啮；白发老人亲手掩埋惨死儿孙；村庄转眼就成火海……只因为他们不是中原人，就该遭此惨祸？”
我猛然闭上眼，不敢再听，不敢去想，眼前却浮现一幕幕血红景象。
这不是真的，他骗我！心中有个声音兀自不甘地回响，豫章王是盖世英雄，绝不是他所说的暴虐无道之徒！
纵然心中万般惶惑挣扎，我仍咬紧牙，一语不发。
咽喉猛的一紧，旋即剧痛。
他狠狠扼住了我，双目赤红如血，将我摁在椅上，坚硬的扶手抵得我后背几欲断裂。
我却连一声痛呼都发不出来。
“别摆出这副装模作样的表情……我看你能有多高贵，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他暴怒，将我猛拽起来，拽向他身前。
他手骨嶙峋，力道却奇大，我被拽得直跌向榻边，跌伏在他怀中。
惊恐挣扎中，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然反肘撞向他胸口。
一声低哼，钳制我的力量陡然松开，我跌倒地上，抬眼却见他单手捂胸，胸前伤处泅出鲜红一片。
他恨恨看我，面孔惨白，陡然身子一颤，闷声呛咳，血沫溅出唇边，触目惊心。
我掩口忍住惊叫，心中骇茫跳突。
霍然瞥见榻旁窗户半掩。
布帘隔断了门外监视的目光，没有人听见里面的响动，榻上此人伤病复发……眼下，正是逃走的机会。
我顾不得避讳，忙踏上床榻，绕过那人蜷缩的身子，推开了窗户，一股朔风直卷进来。
外面是灰黄凌乱的草场，我一咬牙，正欲矮身穿出，忽听身后一声哀哀呻吟。
只见那男子捂胸颤抖，仿佛忍受着极大痛楚，竭力向榻旁药碗伸出手，却差了一点够不到。
他瘦削身躯蜷缩如婴孩，喉中发出低哑呻吟，脸色惨白近乎透明，似乎下一刻就要断气。
我已半身探出窗户，却在这一刹那犹疑。
他只差一点就可够到药碗，若够不到，只怕就此病发死去……我撞他那一肘，也未料到会引发旧伤，以至要他性命。
眼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因我之故，命悬一线。
可他是外族余孽……我心中纷乱，只觉一念之间，便是生死之别。
莫非今日，一个好端端的人就要死在我手里？
那人却突然睁眼，向我看来——刹那间，我仿佛看见了子澹，昔日病中的他，也曾这般单薄无助，也曾这般哀哀看我，不愿我离开他病榻前半步。
就是这样哀哀的眼神，剜进我心底，心上似软软塌陷了一处。
罢了！终归是一条性命！我一横心，退回榻下，将那药碗端起。
他已没有抬手的力气，我只得将药碗凑到他嘴边，将药汁一点点灌进他口中。
他喘过一口气，依然面色惨白，只是定定望着我，眼神凄迷，如孩童般无助。
这眼神，不知为何，竟让我端着药碗的手，微微发颤。
他整个人倚在我身上，蹙了眉，微微喘息。
我抬起衣袖，拭去他唇边血迹。
再不能耽搁时机，我回头看了看门口，将他放下，转身时袖口一紧——竟是他抓住我衣袖。
“终归是救了你一次，放我走吧。”我叹口气，抽出衣袖，俯身穿窗跃出。
跌在窗下松软的草垛上，我踉跄爬起，发足急奔。
奔出不过数丈，脚下突然一绊，被衣带缠住，我摔在地上，撞得膝头生痛。
眼前却亮了，雪亮，刀光雪亮。
我缓缓咬牙坐起，一颗心直堕入深谷。
“你当外头十几个人是瞎的么，说跑就跑得了？”一个粗浊的男子口音哈哈大笑。
一双粗黑的手伸向我，我侧身避开，冷冷道，“不必劳烦，我自己走回去！”
“嘿，好辣的娘们！”那汉子探手又抓来。
我霍然抬头，目光冷冷向他扫去。
那人一怔，被我镇住，愣愣看着我起身，从容理好衣带，一路跟着我走回屋子。
跨进门内，迎头就是一声“贱人”。
未待我看得清楚，眼前人影一动，耳中脆响，脸上顿时火辣辣剧痛起来。
那男装少女，扬手又是一掌掴下，“贱人，胆敢冒犯少主，还敢跑！”
眼前发黑，口中渗出血腥味……羞痛中，眼泪不由自主冲上眼眶，我咬牙侧过脸，硬生生忍回眼泪。
少女再度扬起手，却听一声呵斥，“住手，小叶！”
佝偻长须的老者从那门后掀帘而出，沉声道，“少主吩咐，不可对王妃无礼。”
“少主怎样了？”那少女顾不得理我，忙扯住老者急问。
老者淡淡看我一眼，“服药及时，已无大碍。”
一众人忙于照顾他们的少主，将我再次押回地窖。
这一次，大概是为防我再次逃跑，将我双手双脚都以麻绳捆绑。
地窖门重重关上，黑暗中，我对自己苦笑。
幸好心存善念，否则不知要被他们怎样折磨……早知道跑也是白跑，倒不如多卖些人情给那少主。
但愿好人有好报。
未料到，好报果真来了。
一觉醒来，那少女小叶将我领出，解开绳索，带去后院，不由分说推进一间毡棚。
竟然有一桶热水，还有干净的粗布衣衫。
我深深吸一口气，将全身没入水中，顾不得管他们有什么目的，浑然忘却身处险境，只觉有一桶热水洗澡，便已是天大的幸事。
换上干净衣物，挽起湿发，我神清气爽地步出毡棚。
小叶姑娘二话不说，上前又将我双手捆绑，麻绳特意扎得紧了又紧。
我忍痛对她笑笑，“你穿男装不好看，你家少主应当多准备一套女装。”
她气红脸，在我肋下狠掐一记。
姑姑说过，女人折磨女人，比男人狠多了。
我又被带到那位少主的房中。
他依然倚躺榻上，幽深目光在我面孔上流连半晌，移到我手上。
“谁将你缚住的？”他皱眉，“手给我。”
他探起身子，伸手来解我腕间绳索，手指瘦削纤长，凉凉的只带掌心一点暖意……有些像子澹。
子澹的手，苍白如玉，却温暖轻柔。
“都淤青了。”他握住我手腕。
我抽出手，退开一步，静静注视他。
他亦沉静地看我，良久，忽轻慢一笑，“后悔救我了？”
“举手之劳，无从后悔。”我淡淡道。
他沉默片刻，忽又冷笑，“萧綦杀人如麻，倒娶了一位菩萨心肠的王妃，可笑，可笑之极！”
我亦一笑，“将军若不杀敌，莫非还学医士悬壶济世？”
他冷哼，“你倒很会维护夫婿，可惜豫章王不识怜香惜玉，如此佳人，却被冷落空闺三年。”
我紧抿了唇，极力抑制心中羞愤，不肯被他窥破半分窘态，只冷冷道，“舍下家事，何足为外人道。”
“天下皆知你的委屈，王妃又何必强撑颜面。”他微笑，言语却歹毒万分。
“你非我，又怎知我委屈。”我傲然道，“萧綦纵有万般不是，也是我王儇的夫婿，由不得外人诋毁。”
他不语，定定看我，半晌方叹息一声。
“王儇。”他若有所思，低念我的名字，蓦然抬眸看我，“你为何不趁机杀我，反来救我？”
我为何救他？因为他与子澹的些微相似，还是因为我的妇人之仁……我亦无法回答自己。
“人皆有恻隐之心。”我淡淡侧首。
却听他陡然一声冷笑，“恻隐之心！”
他目光雪亮，怒色勃发，笑容隐含恶毒，“难得你有这份恻隐之心，倒不如以你之命，替萧綦赎罪。”
我不知因何将他触怒，当即昂首道，“你可曾听说琅琊王氏有过怕死之人？”
他灼灼盯着我，胸膛起伏，似压抑着极大的愤怒，“滚，滚出去！”
至此后，我依然被关在地窖，白天却被带到房中侍侯他。
所谓侍侯，除了端药递水，只是坐在一旁听他说话，偶尔也受他辱骂。
我沉默顺从，再不做无谓的反抗，只暗自留心，寻找出逃的机会。
他清醒时，会跟我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偶尔露出些笑容，除此以外，大半时候都在厉色斥骂下属，喜怒无常，动辄责罚甚重。
唯有昏睡时，神色安恬纤敏，不若平时阴郁易怒。
渐渐发觉，此人实在孤傲敏感之极，最厌恶受人怜悯同情，旁人即便出于好心，对他多些关怀照拂，他便觉得旁人是在可怜他，立时发怒翻脸。
那些下属却对他忠诚无比，无论怎样喝骂，都恭敬异常，绝无怨言。

第一卷 繁华落尽 【险行】
窗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几欲吹破，外面风声越发呼啸锐急。
算日子已经过了七天，这里不知道是什么地界，四月天里还常常刮风，最近两天更是风急雨骤。冷风丝丝灌进来，窗缝有些松动，我探手去关窗，袖口却被斜伸的木条挂住，一时勾在那里。
我用力一扯，不慎撞上木刺，小指被划出浅浅血痕。
“不要动。”
未及回头，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上来，解开被勾住的袖口，将我手掌抓住。
男子温热的气息袭来，我一颤，忙侧身回避。
“一点小事都不会，果然是金枝玉叶。”他冷眼睨我，语带嘲讽，却捉了我的手凑到唇边。
我心中一紧，反手推开他，却触到他仅着贴身单衣的胸膛。
我窘急恼怒的样子，引来他哈哈大笑。
“少主……有事么？”门帘掀动，小叶探身询问，被他的笑声惊动，有些惊疑关切。
我趁机抽身退开，却听他一声怒喝，“出去，谁要你进来！”
小叶怔在门边，神色骇茫。
他大怒，抓过药碗，劈手向门边掷去，“滚！”
小叶眼中泪水涌出，掉头奔了出去。
我远远避到屋角，无动于衷，只是漠然看他。
这几日，他伤势好转很快，虽未全愈，精神元气却也恢复大半。
这位贺兰公子性情古怪之极，病中憔悴时还有些令人恻然，一旦精神好转，便越发乖戾莫测，喜怒不定。有时一整天少言寡语，对旁人视若无睹，有时暴躁之极，发起火来毫无理由。
他骂走了小叶，似仍不解气，越发烦躁不安。
我起身向门边走去。
臂上蓦然一疼，被他狠狠拽了回来。
“我叫你走了么？”他冷冷开口。
“我想另外找只碗，你刚才又砸了一只。”我面无表情。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手上一紧，将我下巴扳起。
“放手！”我含怒斥道。
“你还不曾这般服侍过萧綦吧？”他逼视我，似笑非笑。
我呆住，一声怒斥哽在喉头，忽然间说不出话来。
一时间悲酸辛辣，千般委屈，万种无奈，陡然涌上心头。
先是晴天霹雳的赐婚，再是不辞而别的洞房，直至被人劫持，身陷险境，一切莫名厄运，都拜我这位素未蒙面的夫君所赐。我因他而受辱，如今他却身在何处？可知我所受苦楚？可有半分挂虑……只怕，是半分也没有罢。
我被劫至今已有十余日，父母远在京城，鞭长莫及，可他身为大将军，镇守北境，却连自己的妻子也保护不了。我忍辱负重，等待来人救援，却至今不见半分希望。
旁人的嘲讽凌辱，我都能忍耐，却无法承受一次又一次被离弃。
“我在想，你这有名无实的王妃，是否至今仍是处子身？”他捏紧我下巴，俯身逼近。
我惊怒，扬手甩上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一震，盛怒瞪视我，脸颊浮现红印，反手一掌将我重重掴倒。
眼前昏花，脸上火辣辣的剧痛。
他冷冷俯视我，唇边笑意令我不寒而栗，“我倒看看，豫章王妃是如何三贞九烈！”
颈间骤然一紧，裂帛声过，我的衣襟被他扬手撕开！
我浑身战抖，“我是萧綦的妻子，你若是血性男儿，就堂堂正正跟他在沙场决战！凌辱一个女人，算什么复仇，贺兰氏先人有知，必会以你为耻！”
他的手在我胸前顿住，俊秀面容渐渐扭曲，眼底被怒焰熏得赤红。
“先人有知！”他厉声大笑，“贺兰氏二十年前便以我为耻，再多今日一次，又有何妨！”
他猛然扯下我胸前亵衣，双手沿着我赤裸肌肤滑下。
“无耻！”我含泪挣扎，鬟髻散乱，钗环零落，陡然一支珠钗被我反手抓住，羞愤绝望中，我不假思索，握紧发钗，咬牙全力向他刺落——
金钗扎进皮肉，我已感觉到肌理的绵软，却再也刺不下去——手腕被他狠狠掐住，剧痛之下，发钗脱手。
他捏住我右腕的手狠狠收紧，目中杀机大盛。
碎骨折筋般的痛，令我全身迸出冷汗。
他反手拔出扎在肩颈的金钗，鲜血从他颈上蜿蜒流下
“你想杀我？”他的声音黯哑下去，眼中杀机渐黯。
“我后悔没有早一些杀你。”我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瞳孔慢慢收缩，眼底一片冰凉，仿佛有无尽悲哀，无穷失意。
我闭上眼睛，一行泪水不由滑下……如果死亡在此刻降临，我亦坦然承受。
颈上一热，旋即锐痛传来——他竟俯身咬住我颈侧。
他抬首，以手背拭去唇上血迹，笑意阴冷，目光灼热。
“你如何伤我，我便如何回报于你。”他的手攀上我颈项，轻轻摩娑，“这伤痕便是我的印记，你的主人，从此便是贺兰箴！”
颈上的伤口不深，牵动时依然痛楚。
一连两天两夜，我被锁进地窖，再没出去过，除了送饭，也再没有人进来。
想到贺兰箴，依然令我不寒而栗。那日侥幸逃过他的凌辱，却被他咬伤颈侧……此人竟是疯魔了！我不知道下一次，他还会想出什么法子折磨我，他恨萧綦，却将满心恶毒倾泄在我身上。
他的仇人是萧綦，却把我劫来——若只为了凌辱泄愤，又何需一路小心藏匿。
只怕，他们还有更大的图谋。
可我能有什么用处，莫非他还想以我为诱饵，要挟萧綦？
若真是这样，贺兰箴恐怕要失望了——我的生死，豫章王怕是全不在意罢。
思及此，不由苦笑，渐渐笑出眼泪。
如果我能活着逃出这里，活着见到那位豫章王，我想我会向他求取休书一封。
宁可独身终老，也好过做这豫章王妃。
夜里，纷乱的声响将我惊醒。
地窖门打开，小叶悄无声地进来，将手中的衣物抛到我身上。
“把衣服换了！”她狠狠盯住我，像要在我脸上剜出两个洞才罢休。
那日险被贺兰箴折辱，我身上衣物已残破不堪，只靠一件罩袍蔽体。
我捡起她抛来的衣服，却是一套花花绿绿的胡人衣衫。
穿戴整齐之后，小叶亲自动手，将我一头长发梳成两条辫子，垂下肩头，又披上一条艳丽的头巾，遮去大半张脸。
小叶将我推出地窖，一路带到门外。
上一次仓皇逃出，未及看清四下，此时虽是夜里，却灯火通明。依稀看去，竟是一处颇热闹的营寨，远处燃着三两堆篝火，周围都是简陋的土屋，近处停着多辆马车，四下都有人奔忙来去。
天色隐约发白，透出蒙蒙天光，凉意透骨，大概已过五更。
周围人多是关外打扮，甚至有人像我一般胡人穿戴。
门外候着两名大汉，与小叶一起将我押向其中一辆马车，车上垂着厚厚帘子，似已整装待发。忽听得妇人的哭泣哀号，继而是喝骂鞭打声。
“求大爷大发慈悲，我家中孩儿还未断奶，离了娘只怕活不下去啊，求您放我回家吧，我给您叩头了……”
“少罗嗦，你男人将你卖给我，收了白花花的银子，你就给大爷老老实实地做买卖，过个十年八年，说不定还会放你回来，要不然，老子现在就打死你！”
一辆马车前，一个年轻妇人死死攀住车辕不肯上去，被后面的大汉一顿鞭打，哭声凄厉刺耳。
我心头发寒，不觉缩了缩肩，手臂却被人一把抓住。
身后是贺兰箴，一身胡人打扮，神色淡淡，正冷眼看我。
“这车上都是私娼，今日就启程去宁朔，卖到军中做营妓。”
我悚然一惊。
“上车，别让我也拿鞭子抽你。”他似笑非笑，将我拽上马车。
车帘一放，马车得得向前驰去。
我靠住厢壁，听得马蹄声急，心念电转间，种种前因闪过，恍然明白过来。
他们扮作经营私娼的掮客，将我混在这批营妓之中，竟是要混入宁朔城。
谁又能想得到，他们劫持了豫章王妃之后，竟大摇大摆把人送往豫章王的眼皮底下。
送往军中的营妓，按例是跟在粮草军需之后，一并押行。
为了保障粮草能够畅通无阻运往前方，沿途均有兵部特颁的通关令符，不必通过盘查。
携带一个女子，还有什么比混入贩运营妓的私娼队伍更安全。
好巧妙的法子！这个贺兰箴，性情乖戾，心计深沉——竟是如此可怕的人物。
此行去往宁朔，他们的目的果然不是我，而是萧綦。
贺兰箴，他会怎样对付萧綦……我心中竟涌起不安。
无论如何，那个人总是我的夫婿。
或许，贺兰箴不是他的对手，自会挫败于他手下，我亦能获救。
他是睥睨天下的大将军，能救出我的人，也只有他了……我埋头在臂弯，蜷膝苦笑。
“在想什么？”
贺兰箴忽然伸手抬起我下巴，语气莫名变得温软。
我侧过脸，不愿理他。
“此去宁朔，成全你们夫妻团聚，你不喜悦么？”
他冰凉手指沿着我脸庞摩娑，却令我一阵战栗。
我一语不发，索性闭上眼睛，任凭他说什么都不再理睬。
他亦沉默下来，不再纠缠，只静静看我。
猛然，马车一个颠簸，将我重重摔向前面，撞上车板，不由痛呼出声。
贺兰箴忙伸手来扶我。
我往后急缩，冷冷躲开他。
他伸出来的双手僵在半空，唇角扯出一抹苦笑。
我扶住车壁坐好，全神戒备地盯着他。
“我就如此可憎？”他低下头去，嘲讽地一笑。
“从前，他们都嫌憎我，害怕我，一有机会就追着打我。”他脸上浮现恍惚笑容，喃喃道，“每次娘都会搂着我，一边掉泪，一边给我上药。有时候，我宁愿让他们打，受了伤，娘就会抱着我了。”
我怔怔望着他，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起幼年往事，却听得渐渐酸楚。
他抬眸看我，目光迷离，“那日，你喂我药……我还以为是娘回来了。”
我脸上一红，低下头，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令慈，也在宁朔么？”
他沉默。
半晌，却听他冷冷道，“我娘去世很久了。”
我僵住。
“你娘叫你什么？”他忽然问。
“阿妩。”我脱口而出，又立时后悔。
他笑了，长眉微挑，眼底阴霾顿时化作潋滟春水。
“阿妩……”他低低唤我，语声温柔如春夜暖风。
我低头不答，将脸藏在臂弯，闭目假寐。
身子蓦然一暖，他的外袍披在了我肩上。
“睡吧，不要着了凉。”他也仰头靠着厢壁，懒散地伸直了腿，闭目养神。
我一时怔忡，分不清眼前温柔的男子，和那个阴骛易怒、诡谲无常的少主，到底谁才是真实的贺兰箴。
一路上，只有贺兰箴与我单独相对，倒也相安无事。虬髯大汉在前驾车，其他人跟随在后面的马车上。每到一处驿站歇脚喂马，小叶也扮作营妓模样，寸步不离跟着我。
我处处留心，却连示警求救的机会也没有，更不必说伺机逃走。
眼看一天天往北行去，宁朔，渐渐近了。
宁朔，我曾经无数次在皇舆江山图上，看过这个地方。
想不到，当我真正踏上那片土地，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
这座边关重镇原本不叫宁朔。
当时还是宁朔将军的萧綦，曾经在此大破突厥，一战成名，结束了北境多年战祸，威名远震朔漠。当地百姓为表感念，将那座城池改名为宁朔。
这座城，凝结了太多血泪传奇。
萧綦率雄兵四十万，驻守宁朔多年，将北境经营得固若金汤，牢不可破。
连突厥铁骑都不能撼动半分的宁朔，只凭贺兰箴这一行十数人，竟敢直入虎穴。
他究竟设下怎样险恶的阴谋向萧綦复仇？
离宁朔越近，我越发忐忑不安，不敢去想——当我踏上宁朔，等待我的将是什么。
萧綦，我们会在这样的情形下会面么？
他会如何应对这些贺兰族人的复仇？
又会如何待我……
入夜，大雾弥漫了山道，马车负重更是崎岖难行，一行人马只得在前面的长风驿歇脚。
过了这个驿站，再走半天的路程，就到宁朔了。
一下马车，小叶便将我押入房中，寸步不离的看守。
这几天我态度温顺沉默，不再反抗，对贺兰箴也时而温言相向。
每当我笑语嫣然，贺兰箴也露出难得的愉悦，对属下众人也和悦三分。
唯独小叶对我的敌意越发强烈，稍有机会，便恶语相加。
如果我没有猜错，她应当是爱慕贺兰箴的。
外头送来了饭菜，今天是肉糜韭叶粥，我走到桌前刚刚拿起木勺，却被小叶劈手打落。
她扔过来两只冷馒头，“你也配喝肉粥，馒头才是给你的！”
馒头砸到我身上，滴溜溜滚落桌下。
我缓缓抬眸看她。
“死娼妇，看什么，再看我剜了你眼睛！”
“好，你来剜吧。”我淡笑，“最好捧了我的眼珠给贺兰箴，看你家少主如何奖赏你。”
她腾的站起来，面红耳赤，怒不可遏，“不要脸的小娼妇，死到临头还妄想勾引少主！”
“是吗，可惜你不曾亲眼看到，倒不知是谁妄想谁。”我淡淡扫她一眼。
小叶气结，面孔涨得通红，像要滴出血来。
“不要脸，你不要脸……”她气得全身发颤，“不出三天，我就看你怎么死！”
三天！我心底一颤，难道他们这么快就要动手？
“贺兰箴只怕已改变了主意呢。”我轻笑一声，挑眉道，“你不妨去问问他，还肯不肯杀我。”
她哈哈大笑，笑得面容几近扭曲，“就凭你也能破坏少主复仇大业？萧綦毁我家国，与少主有不共戴天之仇！你们这对狗男女，都要给我贺兰族人偿命！”
我脸色一变，背转身，仍抑制不住心头寒意。
小叶笑声尖厉，充满报复的快感。
看起来，三天之后，一旦入城，他们就要动手了。
桌上油灯忽明忽暗，不远处的床榻大半都罩在墙角阴影中，散乱堆着一床棉被。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我已没有时间观望等待，惟有舍命一搏。
我默默弯腰，捡起地上馒头。
小叶冷哼，“贱人，有骨气就别吃啊。”
我不理她，将馒头凑近油灯，仔细拂去上面沾到的尘土。
“可惜了，多好的馒头。”我回头对她一笑，骤然抓起油灯，用力向墙角的床榻掷去！
油灯落到棉被上，灯油泼出，棉被轰然燃烧起来。
小叶尖叫，扑上去狠狠扑打着火的棉被。
北地气候干燥，棉絮遇火即燃，岂是轻易可以扑灭。扑打间，她身上衣物也被火苗舔到，衣摆竟燃了起来。小叶慌忙将棉被一丢，火苗乱串，舔到了桌椅，火势顿时大盛。
趁她被火势骇住，我折身夺门奔去。
贺兰箴等人住在左首厢房，我便不顾一切沿着右首走廊急奔。
有人大叫，“走水啦——”
顷刻间，驿站院内人声鼎沸，一团大乱。
有人从我身边跑过，迎面又有救火的人拎桶提水奔来。
我低了头，趁乱发足狂奔。

第一卷 繁华落尽 【赴死】
驿站大门就在前方，然而此刻人员混杂，不辨敌友，我亦不敢贸然求救。
眼看门外夜色深沉，浓雾弥漫，却再无犹疑的余地，我咬了咬牙，发足奔向门外。
斜角里一人闪出，眼前忽暗，一个魁梧身形将我笼罩在阴暗中。
我骇然抬头，却被那人一手捂住了嘴，拖进檐下僻静处。
“王妃切莫轻举妄动，属下奉豫章王之命前来接应，务必保护王妃周全。”
我一震，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他说什么，豫章王，他提到豫章王！
黑暗中看不清此人的面目，只觉得这带着浓重关外口音的嗓门似曾相识。
不待我从震骇中回过神来，这汉子竟拦腰将我扛起，大步往回走。
我伏在他肩上，动弹不得，心中剧震之下，千万个念头回转，纷乱之极。
甫一踏入院内，他便放声高喊：“谁家的小娼妇逃了，老子逮到就算老子的人啦！”
“他奶奶的，这小婊子不知好歹！”那虬髯大汉的声音响起，“多谢兄弟帮忙擒住她，要不然白花花的银子可就没了！”
眼前一花，我被抛向那虬髯汉子。
他探手将我扭住，肩头顿时奇痛彻骨，心中却是悲欣交集。
我佯作绝望挣扎，趁势留神打量那擒住我的汉子。
只听这灰衣长靴的汉子嘿嘿冷笑，“好说，好说，不过这么个大活人不能白白还给你。”
虬髯大汉陪笑，从袖中摸出块碎银子，“一点小意思，给大哥打壶酒喝。咱是初次出来跑买卖，往后路上还请多照应。”
灰衣汉子接过银子，往地下唾了一口，哼道，“你这小娘们可俊着呐，铁定能卖个好价。”
他说着，便伸手来捏我下巴。
虬髯大汉手上一紧，不动声色将我挡在身后，呵呵笑道， “不瞒大哥，这娘们是个疯婆子，能脱手就不错了，没指望赚多少钱。等兄弟做成了买卖，再好好请大哥喝上一顿！”
灰衣汉子哈哈大笑，临走前又俯身瞅了我一眼，一副垂涎模样，“好俏的脸子，可惜是个疯婆子……老哥可看紧点，眼看这两日就能做成买卖，别让到手的银子给飞了！”
虬髯大汉一边陪笑一边将我拖了回去。
我被反剪双手，痛彻筋骨，回想那大汉临走前的话，心中却激荡异常。
他说，眼看这两日就能做成买卖了——此话大有深意。
他若真是萧綦派来的人，那么，萧綦必已知道贺兰箴的计划，他们将在三天后动手，而萧綦的人已悄然潜入，随时在旁接应，两天之内，必会先发制人。
——这就是萧綦，这就是我所嫁的夫婿。
我默默握紧了拳，掌心满是汗水，心中激荡振奋，分不出是欣慰，是酸楚，还是渴盼！
他，到底还是来救我了。
早已知道自己被离弃，被推入绝境，本不再冀望于他人… …却在最绝望处，霍然看见一线最璀璨的光亮，驱散眼前浓黑。最不曾指望的那个人，却在最要紧时出现。
我咬住唇，却忍不住微笑。
那灰衣汉子的面目声音不断闪回，我苦苦思索，脑中骤然灵光一闪！
是他，我见过此人！
那日上车出发之时，有个大汉鞭打那名哭泣哀告的妇人，如今回想起来，正是此人！
——恍然之下，我险些脱口惊呼。
难道，从我被劫持到草场，萧綦就已知道他们的行踪？
当他们千方百计混入贩运营妓的私娼队伍，萧綦已不动声色做好布置，只等他们入瓮。
心中骤然揪紧，似被抛上云端，又荡入谷底。
为什么，萧綦他想做什么？
他可知道我身陷险境，朝夕担惊受怕？
他可有顾惜过我的安危？
刚刚因激动喜悦而发烫的双颊，渐渐冰冷下去，连同全身都开始发冷。
火势已扑灭，廊上一片烟熏火燎的狼藉。
虬髯汉子将我推入贺兰箴房中。
一干人等都在，个个垂手肃立，没有半点声响。
贺兰箴端坐椅上，白衣萧索，面无表情。
小叶跪在地下，面容狼狈，犹有烟火痕迹。
贺兰箴负手走到近前，并不看我，目光只淡淡扫过她，“小叶，她是怎么逃的。”
她猛抬头，盯着我，眼里似要滴出血来。
“是奴婢失察，被她伺机放火烧屋，趁乱逃走。”小叶咬唇瑟缩了一下。
贺兰箴侧目看我，不怒反笑，“好个烈性的女子，很好，好极了。”
我傲然与他对视，心下镇定大异于往日，越发无所畏惧。
他睨向小叶，“一时疏忽，差点坏我大事。”
小叶身子微颤，重重叩下头去，“奴婢知罪，听候少主责罚。 ”
他脸色一寒，“废物一个，罚你又有何用？”
小叶含泪哽咽，却倔犟咬唇，不肯哭出声来。
贺兰箴背转身，不再看她一眼，漠然道，“不予重责，无以儆效尤。索图，废去她右手。”
小叶的脸色骤然转为死灰，双目瞪大，空洞地望着他，身子绷得僵直。
虬髯汉子沉了脸上前，右手箕张如鹰爪，骨节暴起，发出喀然可怖的声响。
“不要废了我！我还要伺候少主，不要废了我—— ”小叶像从噩梦中猛醒来一般，扑上前抓住贺兰箴的衣袍下摆，以头触地，叩得声声惊心。
大汉一把扯住她头发，反剪了她右臂，眼看便要活活扭断。
“住手！”我叫道。
贺兰箴回头冷睨我。
“我逃走与旁人无关，就算你亲自看守，我也一样会逃。”我扬眉看他，“贺兰箴，难道你只会迁怒无辜，凌虐弱质女流？”
他目光如冰，看我半晌，忽而飘忽一笑，如春风掠过池塘碧波，“好，我就亲自看守你。”
天色一亮，人马立即上路，直奔宁朔。
贺兰箴依然与我共处车中，一路只是闭目凝神，时而假寐，时而若有所思。
这次我终于被绑了双手，口里塞进布条。
踏入宁朔地界，贺兰箴越发慎重小心，可见他对萧綦终有万分忌惮。
想到萧綦的人就在附近，即便不知道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我仍忍不住满心的欣悦。
悬了许久的一颗心，好似又落回了心腔里。
我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
就算身陷狼群，却已看见远处隐约的火光。
萧綦，萧綦，这个名字无时无刻不在心头萦绕。
车轮滚动，离宁朔越来越近，我竟然，有一丝企盼。
我的夫婿，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如果我们将在此地相见，他会如何，我又会如何？
眼下犹在险境，我却满心都是胡思乱想。
正午时分，马车渐渐缓行，外面人声马嘶，隐约有热闹气象。
隔着车帘，什么都看不见，声音也嘈杂难辨。
我倾身，隔了密不透风的车帘，侧耳倾听，又深深呼吸，哪怕只在这干燥寒冷的空气中，闻到一丝亲切的气息也好。
这里就是宁朔么，那人所在的宁朔……一念萌生，我惊觉自己的失态，脸颊微微发烫。
马车进城稍停之后，又一路疾驰穿行，过了许久才渐缓下来。
有人隔帘敲了两下车门，贺兰箴点头，回叩车壁以示安全无碍。
我被他推下车，只来得及匆匆一瞥，就被罩上风帽，眼前再度陷入黑暗。
那一瞥之间，我似乎看见了远处的营房。
脚下穿过数重门槛，左转右拐，终于停下。
风帽被扯下，眼前竟是一间窗明几净的厢房，门外是青瓦白墙的小院落。
我大觉讶异，转头张望，却不见贺兰箴身影，只有小叶冷冷立在眼前。
一整日，小叶都寸步不离我左右，门外有护卫把守，贺兰箴却仿佛消失了一般。
一切都平静如死水，而水面下看不见的暗流，正汹涌翻腾。
入夜，我和衣而卧，小叶仗刀立于门口。
边塞的月光透窗而入，洒落地上清冷如霜。
偶尔与小叶的目光相触，依然冰凉一片，却淡去了之前的敌意。
“你不累么？”我辗转无眠，索性坐起，“不如坐下来说说话？”
她不睬我。
我叹口气，心中莫名窒闷。
“我欠你一个情面，你临死若有什么心愿，可对我说。”她冷冷开口，却头也不回。
我微怔，想笑却笑不出来，一时间竟想不出有什么心愿。
眼前掠过哥哥、父母和子澹的身影……若真的就此死去，总还有他们为我伤心罢。
我抱膝摇头，微微苦笑。
“你没有心愿？”小叶诧异回眸瞪我。
蓦然之间，我觉得荒唐可笑，过往十八载年华，金堂玉马，锦绣生涯，竟然一无所求，竟没有什么心愿可挂碍。
就算有一天，我从人世间消失，父母、哥哥、子澹……他们固然会悲伤，但忘却了暂时的悲伤之后，他们也会继续活下去，在一生荣华后平静终老，没有什么会不同。
这，就是我引以为傲的锦绣年华么？
“参见少主！”门外忽听得响动。
我慌忙合衣坐起，拉过被褥挡在身前。
眼前骤然一亮，门开处，贺兰箴负手立在那里。
身后一片淡淡月色，映得他白衣胜雪，愈见萧索。
“少主！”小叶屈膝行礼，却挡在门前，不让不避。
“退下。”他的面目隐在深浓的黑暗中，如影似魅，不可分辨。
小叶身子一抖，低头颤声道，“奴婢大胆，恳求少主以复仇大业为重，不可耽迷女色！”
贺兰箴低头看她，“你说什么？”
“奴婢死不足惜，求少主看在奴婢往日侍奉您的份上，容奴婢说完这句话！”小叶倔强地昂起头，含泪道，“我们为了复仇，等了那么多日子，死了那么多人，成败就在明日一举！少主，贺兰氏的血海深仇，您难道忘了吗？”
贺兰箴静默，月光照在他脸上，煞白得怕人。
“我没忘，也不敢忘。”他淡淡开口。
话音未落，却见他踏进房中，骤然翻手一掌，将小叶击飞出去。
小叶直撞到墙角，喷出一口鲜血，委顿在地。
惊骇之下，我跳下床，顾不得只着贴身中衣，慌忙扶起小叶。
鲜血从小叶唇角淌下，她面如金纸，颤颤说不出话来。
“贺兰箴！”我惊怒交加，不敢相信眼前这白衣皎洁，不染纤尘的人，竟将旁人性命轻贱若此。
他冷冷看我，朝门外唤道，“来人，将这贱婢拖下去。”
门外看守立即将小叶拖了出去，临去前，她微睁了眼，竟对我凄然一笑。
贺兰箴走上前，用那只刚刚打伤小叶的手，抚上我脸庞。
我退无可退，张了口，却发不出声音。
“杀人其实很简单。”他看着我，笑了笑，将我一缕乱发拨开，“杀多少人我都不在乎，可是，想到要杀了你……我很不快活。”
贺兰箴一双幽黑瞳孔，在月光中闪动着妖异的光，我竟在他眼底看见深浓的悲哀。
“怎么会是你呢？”他逼近我，离我越来越近。
“老天但凡让我得到一件美好之物，必会在我眼前将之毁去。越是喜欢，越得不到。他们说得没错，我生来不祥，是被诅咒之人，但凡我所爱一切，都将毁灭在我眼前。”
他眼神凄厉，迫得我无处回避。
“看着我！”他用力钳紧我下巴，痴痴看我，“阿妩，阿妩……你也厌憎我么？”
我厌憎他么？
彼时恶毒的嘲讽，喜怒无常的欺辱，强施予我的折磨，我厌憎么？
彼时哀哀的眼神，提及亲族时的激愤，甚至车中披衣的温暖，我厌憎么？
他的目光痴痴流连在我脸上。
“除了老田，只有你见过我病发时的样子……是不是很没用？”他垂眸苦笑，“很多年，没有人那样待我了……娘过世以后，再没有人那样喂过我药。”
这一刻，他只像个孤苦无依的孩子，全然不见平日的狠厉。
“你的手很暖……就那么一点点暖，突然舍不得让你走开，那日舍不得，如今也舍不得。”他握住我肩头，慢慢，慢慢的，将我拥入怀抱。
他的眼神，似乎有种奇异的力量将我蛊惑。
我挣脱出他怀抱，却没有呵斥，只是静静看他。
他放开手，亦温和地凝望我。
“贺兰箴。”我看进他眼眸深处，第一次柔声唤他的名字，“为什么一定要杀戮，为什么一定要复仇？”
淡淡水雾在他漆黑的眼睛里氤氲开来。
“我讲一个故事给你听。”他仰起脸，笑容淡淡，不由分说拉了我在榻边坐下。
“贺兰国有过一位美丽高贵的公主，高贵得让人多看一眼也是亵渎。”
他垂眸看我，“你很像她。”
“贺兰王将她嫁给全族最高贵的勇士，在她成婚那天，来观礼的突厥王子见她美貌，竟在婚礼上当众将她抢去。贺兰王唯恐得罪突厥，不敢触怒王子，父母兄弟只得眼睁睁看着她受辱。她只是个懦弱的女子，没有勇气反抗。被突厥王子玷污之后，她生下一双孪生儿女。”
贺兰箴仿佛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娓娓道来，唇角犹带一丝笑容。
“她和那一双儿女，被王族看做莫大耻辱。贺兰王从此不肯承认她的身份，将她母子三人逐出宫外。只有她宫中忠心耿耿的侍卫长一直跟随她，帮她将一双儿女带大，教她的儿子读书习武。”
我望着贺兰箴孤峭清秀的侧脸，心中不忍，隐隐泛起一丝疼痛。
“她的儿女渐渐长大，母子三人相依为命，在屈辱中过着艰辛的日子。此时突厥王子却派人寻来，强行带走了她的儿子。”
我脱口道，“为什么，他之前不肯认这孩子么？”
他冷笑，“突厥王子膝下多年无子，到此时，才想起当年一夜风流，还有个遗留在贺兰的儿子！”
我默然。
“那孩子被带去突厥后不久，中原与突厥开战，贺兰夹在两国之间，饱受战祸荼毒，早已民不聊生。那孩子身在突厥，明知亲人受尽煎熬，却无能为力。”
他仰着头，终于抑止不住泪水滑落。
“贺兰城破之前，突厥已自顾不暇，溃败千里。那孩子苦苦哀求，突厥王才答允他带一支卫队赶回贺兰救母。”他的声音陡然涩住，瞳孔深深收缩。
我侧过脸，万般不忍，还是听到了最不愿意听的一幕——
“他到得晚了，整整晚了一天……贺兰城内已经尸堆如山，血流成河。王族上下三百余人，全部处死，妇女婴儿一个不免。原本，他还有最后一丝期望，指望她母亲被逐出王族，不在处死之列。可当他赶到母亲所居的村庄，整个村子都已经化为一片火海。大火过后，他在家中残垣断壁里，找到了两具焦黑的尸首，母亲紧抱着妹妹，双双惨死！”
我心中揪紧，仿佛清晰看见了那可怖的一幕，看见那绝望疯狂的少年，在废墟中发出凄厉哭喊。
贺兰箴依然仰着头，似已僵化为石。
他狠狠攥紧我的手，手指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我所爱的一切，都在那一天化成灰烬。从此没有国，没有族，没有家。我成了一个孤魂野鬼，哪里也回不去。索图，母亲的侍卫长找到我，带着一帮侥幸逃出的宫人，拥戴我为少主，誓死为贺兰氏复仇。”他眼中闪动妖异的癫狂，“可笑，我为什么要替贺兰氏复仇，一个被亲族抛弃的突厥野种，算什么少主？不过，没有关系，这些都没有关系！野种也好，少主也罢，只要能为母亲和妹妹复仇，我什么都肯做！害死她们的人，必将付出惨烈百倍的代价！”
他脸色苍白，双目通红，满面狰狞之色。
我无言以对，泪水却渐渐涌上眼眶。
这么一个人，背负一身伤痛，苦苦欲求一线温暖而不得；满怀仇恨，却又孤苦无助……
然而，他的恨，他的仇，却指向我的夫婿。
而我，已成为他复仇的棋子。

第一卷 繁华落尽 【惊魂】
每个人都有最珍视的东西。
这一刻，我突然想起姑姑的话。
无论好人恶人，心中都会坚持着一样最珍视的东西，一旦遭人侵犯，必会全力维护，不惜以命相搏——假若换作了我，目睹亲人至爱遭此惨祸，亦会拼尽余生向凶手复仇。
不独贺兰箴，饱受战火荼毒的黎民百姓，谁又没有母亲、姊妹、父兄……在那个孤苦激愤的少年心中，母亲和妹妹只怕是他仅存的美好与牵念。
“你懂吗，恨过吗？”他目光幽冷地逼视我。
恨，这个字，令我恍惚半晌。
“我没有恨过。”我抬眸，怅然一笑，“即便负我弃我者，也终是亲人与夫婿，我不能恨。”
他定定看我，目光阴晴不定，似转过一丝怜悯。
“贺兰箴，有朝一日，你若能统领大军南征中原……”我直视他双目，“你可会放过我们中原的妇孺老人？”
他侧头不答。
我望定他，“今日你害我，又何尝不是伤及无辜？我的父母兄长，同样会伤心苦痛。你今日所作所为，与萧綦相比如何？他尚且是为国征战，你却只为一人私怨。贺兰箴，假若你没有做错，萧綦当日又有什么过错？”
“住口！”他暴怒，扬手一掌，掌风堪堪擦过我脸颊，却劈落在身侧矮几。
杨木矮几应声碎裂。
“贱人，你满口花言巧语，只想为萧綦脱罪！”贺兰箴双目赤红，陡然怒不可遏，杀机大盛，“一对狗男女，还敢说什么无辜！总有一日，我会杀尽南蛮狗贼，踏平中原江山！”
——杀尽南蛮狗贼，踏平中原江山。
他的话，刺在耳中，寒彻心底。
我被他逼到墙角，紧咬了唇，昂首与他对视。
望着他疯狂扭曲的面目，我却在这一刻彻悟。
两族之间的刻骨血仇，世代绵延，杀戮不休。
战场之上，只有成王败寇，没有是非对错。
我不屠人，人亦屠我。
将军血染疆场，才换来万千黎民安享太平。今日我一人身陷贺兰箴之手，若没有豫章王十年征战，保家卫国，只怕无数中原妇孺都将遭受异族凌辱。
我终于懂得，终于肃然起敬。
“贺兰箴，你会后悔。”我傲然微笑，“你必将后悔与萧綦为敌。”
贺兰箴瞳孔收缩，猛地扼住我脖颈。
“连自己的女人也守不住，算什么英雄？”贺兰箴纵声狂笑，“萧綦，不过一介屠夫！”
我在他的钳制下，挣扎开口，“他必定会来救我。”
贺兰箴手上加紧，如铁钳扼住我咽喉。
看着我痛苦地闭上眼，他俯身在我耳边冷笑，“是吗，那你就睁大眼，好好看着！”
窒息的痛苦中，我眼前渐渐发黑，神智昏沉……突然胸口一凉，喉间的钳制消失，衣襟却被扯开。我剧烈呛咳，每吸进一口气息，都像刀子刮在喉咙，羞愤与痛楚交加，冷汗透衣而出。
他的唇，冷冷贴在我耳际，“佳人楚楚，我见犹怜。”
我口中尝到了一丝浓重的血腥味，不知是嘴唇被咬破，还是喉间呛出的血，却已不觉疼痛。
肌肤的痛，被屈辱愤怒所淹没。
他俯身，将我压倒在床上。
我不挣扎，亦不再踢打，只仰了头，轻藐地笑。
“贺兰箴，你的母亲正在天上看着你。”
贺兰箴蓦地全身一僵，停下来，胸口急剧起伏，面色铁青骇人。
我看不清他的目光神情。
仿佛一切凝定如死。
片刻僵持，他起身，转身离去。
及至走出门外，再未看我一眼。
又是一日过去。
算起来，今晚该是他们动手的时候了，可无论贺兰箴还是萧綦的人，都再无动静。
再没有人进来过，亦没有人送饭送水，我被独自囚禁在这间斗室中。
唇上、颈上、手腕、胸前……都留下淤青痕迹，或磨破的伤口。
入夜，一室森暗。
我蜷缩床头，努力拉扯衣袖领口，想遮住这些不堪入目的伤痕。
可是怎么拉扯，都不能遮住被羞辱的痕迹。
我狠狠咬唇，仍忍不住落下泪来。
忽有一线光，从门口照进来。
贺兰箴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一身黑衣，披风拽地，与身后夜色相融在一起。
跟随在他身后的虬髯大汉，领了八名重盔铁甲士兵，从头到脚罩在披风下，幽灵般守在门外。
他走到我面前，静静注视我。
“时候到了？”我笑了笑，站起来，抚平散乱的鬓发。
贺兰箴突然攥住我手腕。
月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如雪，手指冰凉，薄唇微颤。
我怔住，忘了挣脱。
“若你不是你，我……”他忽然语塞，痴痴看我，满目恍惚，似有一瞬的软弱。
心中微震，我垂眸，隐约有些明白，却又不愿相信。
终究无言以对，我只缓缓抽回了手。
他的手仍僵停原处，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灼热目光渐渐冷却成灰。
虬髯汉子跟进来，将一只黑色木匣捧到贺兰箴面前。
贺兰箴眼角一跳，一只手搭上那匣子，却犹疑不肯打开。
“少主！”虬髯大汉目光灼灼。
贺兰箴的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指尖一颤，终究还是掀开了匣子。
匣中是一条普通的玉版束带。
他小心地取出玉带，亲手束在我腰间。
我往后瑟缩，躲开他手指的触碰。
“别动。”他扣住我双手，面色如罩寒霜，“玉带中藏有最烈性的磷火剧毒，一旦触动机括，磷火喷发，立时引燃，丈许内一切皆会烧为灰烬。”
我僵住，一刹间，连呼吸也凝固成冰。
“你最好祈求老天，助我顺利斩杀萧綦，你也可免一死。”贺兰箴轻抚我的脸，笑意渐冷。
他将一件褚黄丝绦的玄黑披风给我罩上，借着月光，那披风上熟悉的朱红虎形徽记赫然入眼。
朱红虎符是兵部徽记，褚黄是钦差的服色。
难道，他们……他们想混作兵部钦差侍从？
我一惊非小，心念电转之间，一个可怕的念头隐约浮出。
未及细想，贺兰箴已经将我扣住，“跟着我，记着，一步不慎就是毒焰焚身。”
我手足冰冷，木然随着他，一步步走出门外。
边塞寒冷的夜风吹得袖袂翻飞，远处依稀可见营房的火光。
此时月到中宵，夜阑人静，我却已经踏上一条死亡之途，不能回头了。
——贺兰箴已经动手，萧綦，却仍似不动声色。
院子里，贺兰箴的一众下属已经候命待发。
我愕然看见，面色惨白的小叶也在其中，被两名大汉挟着，看似伤重，摇摇欲坠。
她竟然换上一袭绯红华艳的女装，满头珠翠，云鬓高挽。
我心中一动，隐隐猜到几分。
举目四顾，却见四下皆有营房火光，远远绵延开去。
虬髯汉子走在最前面，随后是小叶等人，我被贺兰箴亲自押解在后，一行八人沿路经过重重营房，巡逻士兵远远见到我们，均肃然让道。每过一处关卡，虬髯汉子亮出一面朱红令牌，均畅通无阻。
如果我没有猜错，那应是兵部特颁的钦差印信，火漆虎贲令。
此令一出，如见钦差亲临。
一路通过的关卡，都有褚黄牙旗矗立在帅旗一侧，上面朱红虎纹映着猎猎火光，鲜艳夺目。
整个大营依山而建，通过眼前最后一道关卡，便是营外广阔的林地，至通向山脚。
营中已筑起高达数丈的烽火台，台前三十丈外是主帅登临阅兵的点将台。
每逢钦差出巡边关，总要举行盛大的阅兵演练，代天子巡狩。
曾听叔父讲过，阅兵演练将从五更开始，三军阵列校场，主帅升帐点将，燃起烽火，震慑边寇，三军将士在主将统领下列阵操演，显示天朝赫赫军威。
我抬头望去，那烽火台上硕大的柴堆已经层层叠叠架起，巍然如塔。
一行人迎面而来，同样以黑色斗篷遮去面容，披风垂下褚黄丝绦。
“站住！何人擅闯校场重地？”
“我等奉钦差大人之令，特来检视。”虬髯大汉亮出令牌，沉声道，“令牌在此。”
对方为首之人上前接了令牌，细细看过，压低声音问道，“为何来迟？”
虬髯汉子回答，“三更初刻，并未来迟。”
那人与同伴对视一眼，略一点头，收下令牌。
“阁下可是贺兰公子？”那人欠身道。
我身旁的贺兰箴扮作寻常护卫模样，斗篷覆面，不动声色。
“主上另有要务在身，先行一步。”虬髯大汉低声道，“我等自当遵令行事。”
那人颔首道，“人手已经安排妥当，一旦你们动手，我等即刻接应。”
“有劳诸位大人！”虬髯汉字拱手欠身。
对方一行人与我擦身而过，火光下，瞧得分明，诸人披风上皆有火红虎形纹。
果然是钦差的人。
难怪他们可以轻易逃出徽州，还能混入押运军需的队伍，更在光天化日之下直入宁朔大营。
我以为贺兰箴真有通天之能，却不知背后另有一只黑手。
谁敢私自与贺兰余孽勾结？
谁敢谋害豫章王，挟持豫章王妃？
谁能操纵钦差，瞒过父亲的耳目？
我只觉全身血液在瞬间转凉，丝丝寒气似从每一个毛孔钻进身体。
我被他们押着出了大营，直入营后林地。
林中设了许多木桩屏障，乃至千奇百怪的攻战之物，大概是供阵法演练之用。
时过四更了，林中巡逻筹备的兵士正在往返奔忙，没有人注意到我们这一行。
贺兰箴将我带到一处隐秘的屏障后，佯作侍卫，其余人各自散开。
每当巡逻士兵经过面前，我略有动作，贺兰箴立刻伸手扣住我腰间玉带。
生死捏于他人之手，我不敢求救，更没有机会脱逃，只能隐忍以待时机。
天色隐隐放亮，营房四下篝火熄灭，校场也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蓦然间，一声低沉号角，响彻方圆达数里的大营。
大地传来隐隐震动，微薄晨曦中，校场四周有滚滚烟尘腾起。
天边最后一抹夜色褪去，天光穿透云层，投下苍茫大地。
四下里赫然是一列列兵马重装列阵，依序前行，靴声撼动高台，卷起黄龙般的股股沙尘。
点将台上，一面衮金龙旗赫然升起，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三声低沉威严的鼓声响过，主帅升帐。
战鼓催动，号角齐鸣，万丈霞光跃然穿透云层，天际风云翻涌，气象雄浑。
帅旗招展处，两列铁骑亲卫簇拥着两骑并驾驰出，登临高台。
当先那人，依然是熟悉的黑盔白羽，身披墨色绣金蟠龙战袍，按缰佩剑，身形挺拔傲岸，玄色大氅迎风翻卷。旁边一人骑紫电骝，着褚黄蟒袍，高冠佩剑。
那个熟悉而陌生的身影，就这样跃入眼中，我眼前却骤然模糊，似有泪水涌上。
号角声呜咽高亢，众兵将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九名重甲佩剑的大将，率先驰马行到台前，按剑行礼，齐声高呼，“恭迎主帅升帐——”
萧綦俯视众将，微微抬手，校场上数万兵将立时肃然，鸦雀无声的聆听。
他的声音威严沉厚，一句句远远传来，“抚远大将军徐绶代天巡狩，亲临宁朔，勤劳王事，抚定边陲。今日校场点兵，众将士依我号令，操演阵容，扬我军威，以飨天恩！”
数万兵将齐齐高举戟戈，发出惊天动地的呼喊，令人心旌震荡，耳际嗡嗡作响。
鼓声隆隆动地，一声声直撞人心。
传令台上四名兵士，各自面向东西南北四面而立，舞动猎猎令旗。
号角吹响，金鼓齐鸣，鼓声渐急。
一队黑甲铁骑率先奔入校场，纵横驰骋，进退有序，随着将校手中红旗演练九宫阵型。
随即是重甲营，步骑营，神机营，攻车营……每一营由一名将校统带，排阵操演，训练精熟。
贺兰箴一行乔装营外戍卫，潜伏于校场边缘，我与贺兰箴背依身后林坡，居高临下可见全貌，离场中军阵甚近。一时间，四周俱是沙尘飞扬，旗帜翻飞，杀声震天。
虽不是真正的沙场厮杀，我仍看得心魄俱震。这浩然军威，比之当日京城犒军，更是雄浑百倍，肃杀无伦，观者莫不为之震慑。
身侧贺兰箴默然扣紧剑柄，眉锋如刀，隐有凝重肃杀之气。
场中演练渐至如沸，四下沙尘滚滚，一眼望去，只见旌旗招展，金铁光寒。
只见高台之上，萧綦振臂一掀大氅，“燃起烽火，召告四境！”
随着烽火熊熊腾起，号角声再起，高亢直裂云霄。
校场众将士齐声发出山摇地动般呼喝。
高台之上，漆黑如墨的神驹一声长嘶，扬蹄立定。
寒光划过，萧綦拔出了佩剑，直指天际。
我的呼吸骤然一窒，心中随之翻沸。
演练已到最后，主帅与巡狩大臣将要亲自入场检视，率领众将士完成操演。
场下如潮水般齐齐向两侧退散，留出正中三丈宽的一条大道。
但见萧綦一马当先，徐绶紧随在后，黑骏紫骝双双驰入场中。
那徐绶，便是与贺兰勾结的巡狩钦差！
此刻眼见此人紧随萧綦身后，我顿时揪心若焚，恨不能立刻奔到他面前示警。然而相隔数十丈，即便我能逃脱贺兰箴钳制，也近不了他身前，一切无济于事。
身侧贺兰箴冷笑一声，手按在我腰间，低声道，“若不想陪他同死，就不要妄动。”
我冷冷回眸，一语不发。
他压低声音，笑得阴刻，“好好瞧着，很快你便要做寡妇了。”
我霍然回头看向场中，萧綦已至校场中央，九员大将相随于后。
他身后传令官舞动黑色衮金龙令旗，分指两侧，号令一队黑甲铁骑迅疾而至。
萧綦突然掉转马头，向右驰去。身后铁骑侍卫一字横开，黑甲重盾步兵截断去路，阵形疾驰如灵蛇夭矫，转眼便将萧綦与徐绶分隔左右两翼。
萧綦领了右翼，竟直驰向我们藏身的林地边缘。
徐绶被围在阵形左翼，勒马团团四转，进退无路，周遭重盾黑甲兵士如潮水涌至，收紧阵形，将他逼迫向阵形中央。徐绶几番勒马欲退，却已身不由己。
“不好，中计！”贺兰箴脱口低呼。

第一卷 繁华落尽 【夺魄】
轰然一声巨响，大地震颤，尘土飞扬，校场正中腾起火光浓烟。
我被那一声巨响震得心惊目眩，猛然回过神来，脱口惊呼，“豫章王——”
顷刻间惊变陡生，台下烟雾尘土漫天飞扬，情形莫辨，人声呼喝与惊马嘶鸣混杂成一片。
方才那徐绶将军驻马而立地方，竟已被炸成一个深坑！
外围黑甲步兵有重盾护身，虽有伤者倒地，看似伤亡不大。惟独徐绶一人一马，连同他周围亲信护卫，恰在深坑正中，只怕已是粉身碎骨，血肉无存。
方才还是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在我眼前消失。
我只觉耳边轰然，脑中一片空白，恐惧和震惊一起翻涌上胸口，冷汗透衣而出。
正当我摇摇欲坠，立足不稳之际，却见硝烟中，一面黑色衮金帅旗自右翼军中高高擎起。
帅旗猎猎飞扬，一匹通身墨黑的雄骏战马扬蹄跃出——
萧綦端坐马上，拔剑出鞘，寒光如惊电划破长空。
那剑光，耀亮我双眼。
心中从未有过的激荡，陡然令我不能自已。
“传令察罕，发动狙杀！”贺兰箴冷哼一声，掉头森然发令。
“遵命！”侍从领命而去。
忽听一声“且慢”，虬髯汉子抢步而出，“少主，那狗贼已有防备，只怕有人泄密！”
“那又如何？”贺兰箴扣住我肩头的手陡然收紧，肩上顿时奇痛彻骨。
我咬唇，不肯痛呼出声。
虬髯汉子恨声道，“眼下情形不利，恳请少主撤回人马，速退！”
“贺兰箴生平不识一个退字。”贺兰箴纵声大笑，狞然道，“萧綦，今日我便与你玉石俱焚！”
身后众死士齐声道，“属下誓与少主共进退！”
虬髯汉子僵立，与贺兰箴对视片刻，终究长叹一声，按剑俯身，“属下效死相随。”
此时忽听场中号角响起，呜咽声低沉肃杀。
萧綦威严沉稳的声音穿透一片惊乱，在校场上远远传开，“贼寇行刺钦差，乱我边关，死罪当诛！”随着他声音传开，场上兵将立时镇定肃然。
但见萧綦横剑立马，纵声喝道，“三军听我号令，封锁四野，遇贼寇，杀无赦！”
刹那肃然之后，全场齐声高呼，“杀——”
一片杀声如雷，刀剑齐齐出鞘。
就在这一刹间，异变又起！
一点火光挟尖促声直袭萧綦马前，萧綦策马急退，火光落地竟似雷火弹般炸开，碎裂的石板四下激飞。几乎同一瞬间，周围兵将群中，几条人影幽灵般掠出。
刀光乍现，一道黑影凌空跃起，兜头向萧綦洒出一蓬白茫茫的粉雨，漫天石灰粉末铺天盖地罩下，左右两人就地滚到马前，刀光横斩马蹄。
石灰漫天里，枪戟刀剑，寒光纵横如练，卷起风怒狂潮，直袭向横剑立马的萧綦。
一切都在刹那间发生！
然而比这一切更快的，是一道墙——盾墙，冷光森然的黑铁盾墙，仿如神兵天降，铿锵乍现！
五名重甲护卫，自乱阵中骤然现身，行动间迅疾如电，长刀出鞘，手中黑铁重盾铿然合并为墙，于千钧一发之际挡在萧綦马前，如一道刀枪不入的铁墙，阻截了第一轮击杀。
一击不中，六名刺客当即变阵突围。
众护卫齐声暴喝，盾影交剪，刀光暴长，形成围剿之势，与刺客搏杀在一起。
忽一声怒马长嘶，声裂云霄，萧綦策马杀出重围。
两名刺客厉声长啸，飞身追击，其余刺客俱是舍了性命，近身格杀，招招玉石俱焚，硬生生将一众护卫缠住，为那两名刺客杀开一条血路。
那两人一左一右扑到萧綦身侧，铁枪横扫，方天戟挟风袭至，欲将萧綦刺于马下。
谁都未能看清那一刻，死亡是如何降临。
只见场中骤然被一道惊电照亮，寒光飞起，一片耀人眼目的亮。
——刺客的剑，是血溅三尺；将军的剑，却是一剑光寒十四州！
电光火石的一击过后，萧綦连人带马跃过，风氅翻飞，长剑雪亮。
方才交手之处，一蓬血雨正纷纷洒落，两名刺客赫然身首易处，伏尸当场。
而此时石灰犹未全部落尽，白茫茫灰蒙蒙的粉未，夹裹了猩红血色，犹在风中飘飞，落地一片红白斑斓。
伏击、交锋、突围、决杀，刺客伏诛——只在瞬息。
“豫章王妃在此，谁敢妄动——”
忽听一声暴喝，声震全场，竟是从校场南面烽火台上传来。
我心头一震，眼前掠过临行前扮作宫装的小叶，恍然望向那烽火台上，果然见一名红衣女子被绑缚在高台，身后两人横刀架于她颈上。
假王妃，真陷阱，分明是一个诱饵，一个有毒的诱饵。
众兵将已是刀剑出鞘，闻听这一声，顿时又起哗然，万众目光齐齐投向萧綦。
台上之人厉声长啸，“萧綦狗贼，若要王妃活命，你便单骑上阵与我决一胜负！”
此时众兵将已如潮水涌至，将那烽火台团团围住，正中留出一条通道，直达萧綦马前。
萧綦勒马立定，仰首一笑，“放了王妃，本王留你一个全尸。”
他语声淡定，蓄满肃杀之意。
台上之人厉声狂笑，“若杀我，必先杀你妻！”
我再也忍耐不住，脱口呼道，“不要——”
话音甫一出口，即被贺兰箴猛地捏住下颌，再也作声不得。
“你想说什么？”他森然靠近我耳畔，“不要什么，不要救她？可惜你在此处，喊破喉咙他也听不到的。”
他低笑，“不过，我倒很想看看，他肯不肯为了‘你’，舍命相救？”
我狠狠一扭头，咬在贺兰箴手上。
他负痛，反手一掌掴来。
眼前发黑，口中涌出血腥味道，我立足不稳跌倒，被贺兰强箍在怀中。
“看，他果真救你去了……”贺兰的声音似鬼魅般传入耳中。
我被那一掌掴得目眩昏沉，眼前依然发黑，心里却是悲喜莫辨。
我不要他中计，不要他救那假王妃，可乍听他去救人了……心中却涌上辛涩的暖意。
萧綦一人一骑已经驰向那烽火台下，台上刺客的弓弩齐齐对准他。
然而萧綦陡然勒马，一声厉啸，“动手！”
两侧军阵中，蓦然吼声震天。
五列持盾士兵，叠作五重盾墙挡在萧綦身前。四块巨石同时从阵中飞起，投向那烽火台四角，所过之处，摧石裂柱，惨呼不绝。那军阵中竟早已设下投石机驽，显然萧綦早已获知他们的计划，设下圈套，只等他们上钩。伏于四角的弓弩手纷纷被激飞的石屑打中，跌下高台，落地非死即伤，更被枪戟齐下，剁成肉泥。
我猝然闭眼不敢再看。
眼前碎石飞溅，凶险异常，那“王妃”深陷其中，也不知道死活……他，到底还是动手了。
萧綦拔剑遥指高台，悍然喝道，“攻上去！格杀勿论——”
这一声，惊得我心头剧颤，震荡不已，为这一声的绝决魄力，也为这一声的冷酷无情。
好一个豫章王，好一个良人，宁作玉碎，也不受外敌半分胁迫……可如果真的是我呢？若是我在那高台之上，你也一样如此狠心么。
“可惜，你的死活，他并不在意呢……”贺兰箴恨声咬牙，却带着恶毒笑意，狠狠扳起我的脸，迫我抬头看向前方，“分明不在意，却不能不救，到底是他笼络权贵的棋子，你还很有用，他舍不得丢的，放心！”
贺兰箴的话，每个字都像毒针直刺我心底，偏偏我明白，他说的都是真的。
我是一颗何等重要的棋子，只是棋子……所以死活伤残并不那么重要。
眼前模糊酸涩，隐约泪意被我咬牙忍回。却见此时阵中队列变换，兵士抬了云梯从两面竖起，四下弓驽掩射，左右精兵持短刀登梯攻上，行止训练有素，迅捷勇悍，俱是身经百战之人。高台上一众贺兰死士拼死抵挡，节节败退，一个个被斩于阵前。
那假王妃被挟着退缩至高台中央，挟她之人厉声高呼，“王妃在我手里，萧綦，你若再敢……”
他的话语断了。
被一支狼牙白羽箭截断，箭尖洞穿了他咽喉。
萧綦的箭，百步穿杨，一箭封喉。
射出那一箭的人，傲然立马张弓，弓上铁弦犹自颤颤。
我闭上眼睛，胸口泛起隐隐的痛。
眼前浮现出多年之前，犒军初见的那一幕，也是那样遥遥的一眼，黑盔白羽，雄姿英发的身影，竟然历历在目……今日往昔，俱在这一刻重叠交织。5
猎猎长风吹乱我鬓发，似也撩起心底一缕莫可名状的情愫。
贺兰死士尽数伏诛。
三军欢呼如雷，当先攻上高台的兵士，小心翼翼带下了那名“王妃”。
萧綦还剑入鞘，策马驰向前去。
这一次，他没有护卫，没有侍从，只一个副将随在身后。
我身后，贺兰箴突然屏息，紧紧扣住我咽喉。
我陡然张口，发不出声音，一声惊呼被扼在喉间。
——不，萧綦，那不是我！
这一刹那，我悲哀地记起，萧綦甚至不认得我，连我的容貌也不曾瞧过一眼。
搀扶着“王妃”的士兵已将她送到萧綦马前，离萧綦不过丈许。
萧綦驻马，那王妃颤巍巍挣脱旁人，向他走去，衣袂鬓发迎风飘拂。
她抬头，双臂扬起——
几乎同一时间，默默跟随在萧綦身侧的银甲将军跃马抢出，红缨铁枪横扫，于半空中银光交剪，铿然击飞一物。那病弱的“王妃”纵身一跃，动如脱兔，袖底又是一道寒光射出。
“她不是王妃！”银甲将军怒道，仰身避过那袖箭，反手一枪刺向她咽喉。
左右侍卫一拥而上，将小叶所扮的假王妃逼退三丈，枪戟齐下。
“留下活口！”萧綦策马而至，沉声喝问，“王妃在哪里？”
我的心几欲跳出胸口，死命挣扎，恨不能大声呼喊。
但听一阵凄厉长笑，“属下无能，少主珍重——”
最后一个字猝然而断，小叶再无声息，竟似当场自尽了。
“蠢才！”贺兰箴的镇定冷漠，出乎我意料。
未待我再看清场中情势，只觉身子一紧，旋即腾起，竟被贺兰箴拖上马背，紧紧挟制在他身前。
一声怒马长嘶，座下白马扬蹄，冲下隐蔽缓丘，直奔前方校场——萧綦所在的方向！
人惊马嘶风飒飒。
晨光照耀铁甲，枪戟森严，一片黑铁般潮水横亘眼前。
在那潮水中央，萧綦英武如神祗的身影，迎着晨光，离我越来越近。
越过千万人，越过生死之渊，他灼灼目光终于与我交会。
我看不清那盔甲面罩下的容颜，却被那目光，直直烙进心底。
眼前军阵霍然合拢，步骑营重盾在后，矛戟在前，齐刷刷发一声吼，将我们团团围住。
数千支弓驽从不同方向对准我与贺兰箴——箭在弦上，刀剑出鞘，金铁锋棱折射出一片耀目寒光，只需刹那即可将这两人一马剁成肉酱。
萧綦抬手，三军鸦雀无声。
贺兰箴扼在我咽喉的手，在这一刻开始发颤，渗出微汗，略略施力将我扼紧。
我笑了，他在紧张，此时此刻他只剩我这唯一的筹码——他怕了，便已是输了一半。
“豫章王，别来无恙。”贺兰箴笑得温文尔雅。
“贺兰公子，久违。”萧綦朗声一笑，目光冷冷扫过贺兰，停留在我脸上。
他的目光，分明对贺兰箴轻藐已极，全不放在眼里。
贺兰箴的手冷冷抚上我脸颊，向萧綦笑道，“你瞧，我带了谁来见你？”
萧綦笑意淡淡，目光渐渐森然。
“分离日久，王爷莫非不认得人了？”贺兰箴笑声阴冷，伸手捏住我下巴。
我咬了唇，定定望向萧綦，想要将他看个仔细，眼前却蓦然涌上水雾。
时隔三年，我们真正的初相见，竟是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情境。
此刻，他会如何看我，当我是王妃，是妻子，还是棋子……或许，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一念之间，便是他的取舍，我的生死。
思及此，心中反而澹定空蒙，无所畏惧。
我与萧綦四目相对，似有千言万语，终是无语凝对……这却大大激怒了贺兰箴。
他陡一翻腕，将一柄寒气森森的匕首，抵在了我颈上。
随着他亮出刀械，萧綦身后一众弓弩手刷的将弓弦拉满。
“王爷！”那银甲将军惊呼出声，正欲说话，却被萧綦抬手制止。
萧綦的目光幽深，却令我有种奇异的错觉——就像被夏日正午的阳光照在脸上，让人睁不开眼的灼烈之下，有着淋漓的痛快和慑服。
我闭上眼，仿若真的被阳光灼痛，叹息地一笑。
罢了，生死有命，但求从容以对，不至辱没我的姓氏。
“你想怎样。”萧綦淡淡开口，听在我耳中，却有如雷击。
这般问，他便是接受贺兰箴的要挟，肯与他交涉了。
贺兰箴纵声狂笑，“好，好一对英雄美人！”
我却再抑不住泪意，垂眸，湿了双睫。
“其一，开启南门，放我族人离去，三军不得追击。”贺兰箴仍是笑，笑得无比愉悦欢畅，“其二，若想要回你的女人，就单枪匹马与我一战，你若能夺了去，我也绝不伤她分毫。”
萧綦冷冷一笑，“仅此而已？”
“一言为定！”贺兰箴冷哼，一抖缰绳，策马退开数步，再次将我挟紧。
三军当前，万千双眼睛注视下，萧綦策马出阵，白羽黑盔，大氅迎风翻卷。
他缓缓抬起右手，沉声下令，“开启南门。”
南门外，即是那一片陡峭山林，一旦纵人脱逃，再难追击。
贺兰箴横刀将我挟在身前，徐徐策马后退，与所余贺兰残部一起退至南门。
轧轧声过，营门升起。
森寒刀刃紧贴颈侧，我回眸，与萧綦的目光深深交错……心中怦然，于生死交关之际，竟惊觉心中那一丝绵软……临去匆匆一眼，来不及看清他眼底神色，贺兰箴已掉转马头，驰出营门，一骑当先，直往山间小道奔去。

第一卷 繁华落尽 【生死】
一入山林，横枝蔽日，险路崎岖。
残余贺兰死士二十余骑冲入林中，三五成队，分散向南奔逃。
唯独贺兰箴一骑绝尘，非但不往南逃，反而奔上盘山栈道，朝山林深处驰去。
身后三骑紧随，虬髯汉在侧，其余两骑断后，护卫着贺兰箴驰上山道深处。
一路全无阻拦，也不见追兵，萧綦果真信守诺言。
山路盘旋崎岖，交错纵横，他三人却轻车熟路，显然早已选勘过方位，布置好了接应退路。
“少主，那狗贼追至山下岔道，突然不见踪影。”虬髯汉纵马上前。
贺兰箴猛一勒缰，回头望去，只见林莽森森，山崖险峭，瞧不见半个人影，只有山风呼啸不绝。
我心底顿时一凉，难道萧綦没有追来……这念头乍一浮现，冷汗立出，我竟慌了神。
“莫非那狗贼知难而退了？”另一人冷冷道。
我狠咬住唇，竭力镇定，压下心中纷乱念头——到这一步，生死已不足惧，还有什么值得惶恐。
可是，真的没有惶恐吗？分明已经心如刀割……仿佛又回到被赐婚的那一刻。
当日父亲看着我凤冠霞帔走出家门，看着我形只影单远赴晖州，没有一句挽留。
今日我被贺兰挟持出逃，命在顷刻，萧綦却没有追来。
原来他们都是一样，终究放开了手，放弃了我，眼睁睁看我沉入深渊。
我所惶恐的，不是生死和婚姻，只是那一刻被放弃的滋味……被放弃，被至亲之人放弃。
枉自挣扎许久……一直以来，我不过是个早已被放弃的人。
刹那间，一念洞明，万念俱灰。
“少主……”虬髯汉方欲开口，贺兰箴却一抬手，示意噤声，只凝神侧耳倾听。
一时间，山风呼啸过耳，盖过了所有声音。
贺兰箴脸色凝重异常，“萧綦手段莫测，大家小心戒备，不可大意。”
虬髯汉应道，“少主放心，前面过了鹰嘴峪、飞云坡，就是断崖索桥，我们的人已在桥下接应。此段河道湍急，顺流而下，不出半个时辰就可越过边界。”
“很好，其他人从南面引开追兵，料那狗贼意想不到，我们会走这条水路。”贺兰箴冷冷一笑。
我心下发寒——众人为他舍生拚命，他却一心让他们送死，为自己换来生路。
贺兰箴扬鞭催马，一行人疾驰向前，山路越发险峻。
劲风如刀，狠狠刮过我脸庞，吹得鬓发散乱飞舞。
我被贺兰箴紧紧箍在怀中，裹在他披风下，耳畔颈侧都被他的气息包围。
“害怕了，就抓紧我。”他突然在我耳畔低声说。
语声低沉，听在耳中，我却是一怔……如此光景，似曾相识。
花月春风上林苑，我和哥哥，和子澹……也曾并肩共骑，亲密无间。
那个白衣飞扬的少年，也曾低头在我耳边说，“别怕，抓紧我”
我一时恍惚，心中酸楚。
山路陡转，眼前霍然开朗，一座栈桥凌空飞架断崖。
崖底水声拍岸，似有激流奔涌。
虬髯汉纵马上前，探视片刻，回首喜道，“就是这里！垂索已备好了，属下先行下去接应。”
贺兰箴长舒一口气，“好，小心行事。”
眼看着虬髯汉下马，捡视桥边垂索，我再强抑不住身子的颤抖——这一去，离疆去国，难道我真要被贺兰箴挟去塞外，难道就此身陷敌虏，再无自由？
如果是这样，我宁愿死也死在中土！
忽听贺兰箴俯身在我耳边一笑，“如此甚好，你男人反正不要你，就此跟了我去塞外吧。”
轻飘飘一句话，我的泪竟夺眶。
这个人，总能一语刺破我心中最大的隐痛，刺得我鲜血淋漓。
恨意如烈火，陡然自心底腾起。
“总有一天，我必亲手杀你。”我咬牙，字字发自肺腑。
贺兰箴纵声长笑。
笑声未歇，破空厉响骤起！
劲风，惨呼，溅血之声不绝！
“少主小心！”虬髯汉高声示警，翻身跃上马背，如风驰回，将贺兰箴挡在身后。
几乎同时，贺兰箴回转马头，俯低身子，将我紧紧按住。
身后枣红马上，那名负弓善射的侍卫，一头栽下马来，滚在地上。
一支狼牙白羽箭洞穿他颈项，箭尾白羽犹自颤颤。
猩红的血，大股大股从他口鼻涌出。
那垂死的面孔上，口鼻扭曲，双眼瞪如铜铃。
贺兰箴铿然拔刀，怒喝道，“东南方向！”
虬髯汉子闻声回头，反手抽出一支箭来，张弓开弦，遥遥对准东南方。
我霍然抬头，大叫，“小心——”
一箭脱弦而去，没入林莽，毫无声息。
东南方只有一条小路从山坡下斜斜探出，前方却被一片低矮树丛遮蔽。
“人在树后！”另一侍卫纵马冲出，三支袖箭连环射向树后。
贺兰箴惊喝，“回来！”
他话音未落，又一声疾矢厉啸，破空而至！
那一箭之力，竟将马背上的人朝后掼倒，一头栽下马来，头颈触地，当场气绝——脖子被一支狼牙白羽箭从前至后贯穿。
这一次，连我都瞧得清清楚楚——箭不是从林后小路射来，而是，从那高高的坡顶射下。
仰首间，只听怒马长嘶，声裂云霄。
一匹通体如墨的神骏战马，凛然立于坡顶，居高临下，扬蹄俯冲而来，一路踏出尘泥飞溅。
马背上，萧綦横剑在手，一身甲胄光寒，风氅翻卷如鹰展翼。
马踏雷霆万钧，人挟风雷之势。
一人一骑，仿如血池修罗，人未至，杀气已至。
“少主先走！”虬髯汉子策马掉头，拔出九环长刀迎上，纵声怒吼，“狗贼，与我一战！”
贺兰箴夹马跃出，抢上仅容一骑通过的栈道，直奔栈桥。
恰此时，萧綦飞马已至，与那虬髯汉迎面交锋。
剑作龙吟，刀环震响，金铁交击之声划破长空，天地间一道雪光迸起。
山道狭窄险峻，两骑战在一处，狭路相逢勇者胜——刀剑交击之间，招招都是舍命急攻，杀伐凶狠，险象环生！陡然一蓬猩红溅开，不知是谁血洒当场。
我心胆俱寒，眼前一片刀剑寒光，身上钳制却骤然一松。
贺兰箴放开我，勒马立定，反手搭箭，从背后对准了萧綦。
“不——”我惊呼。
萧綦与虬髯汉刀剑交剪，背后空门大开。
贺兰箴弦开满月，蓄势已足。
我合身扑上去，用尽全力，一口咬在他手腕。
贺兰箴吃痛一颤，一箭脱手射出，偏了准头。
那一箭，斜擦萧綦脸侧飞过。
齿间尝到皮肉绽裂的感觉，浓重血腥气直冲脑中。
“贱人！”贺兰箴怒发如狂，翻手一掌击落我后背。
只觉肺腑剧震，喉头发甜，一口鲜血喷出，我眼前骤然发黑。
却见这电光火石的一瞬，萧綦错马回身，手中剑光暴涨，一道寒芒裂空斩下！
——漫天血雨如蓬，虬髯汉的头颅冲天飞起。
萧綦跃马，从当空血雨中跃过，盔上白羽尽红。
眼前一幕，慑人心魄，却令我精神一振，于奄奄中奋力抬头，对他微笑。
又有腥热冲上喉头，我强忍不及，呛出一口血，衣上洒落点点猩红。
贺兰箴已退至栈桥边上，跃下马背，一手挟了我，横刀而立。
桥头居高临下，栈道仅容一人通过。
我已摇摇欲坠，被贺兰箴一手挟住，再没有力气站立。
“你不是要与我一战么。”萧綦跃下马背，缓缓抬剑，藐然冷笑，“萧某在此，尽管放马过来。”
正午日光照在他平举的剑锋上，杀气森然，不可逼视。
他周身浴血，整个人凛然散发无尽杀意，人如锋刃，剑即是人。
贺兰箴扣紧我肩头，指节发白，似在竭力压抑仇恨怒火。
两人对峙，片刻亦是漫长。
贺兰箴开口，却是轻忽一笑，“我改变心意了，下次再战。”
他洒然随意，似在谈风论月，“眼下，是要这女人，还是要我的命……你选。”
萧綦凝立不动如山，正午阳光将他眼中锋芒与剑尖寒芒，隐隐连成一线。
“本王都要。”他一字一句开口。
贺兰箴的指尖骤然扣紧，旋即仰天大笑。
笑声中，弥散在两人间的杀机，似令周遭霎时成冰。
萧綦一步步近前。
贺兰箴的手悄然滑向我腰际，扣住了腰侧玉扣。
我悚然大惊，脱口呼道，“不要过来！”
语声未落，两人身形已同时展动。
寒光交剪，刀锋擦着我鬓角掠过。
剑气如霜，迫人眉睫俱寒。
然而这一切，都不若腰间喀的一声轻响可怖——
贺兰箴一刀虚斫，将我挡在身前，趁势倒掠而出，弹指触动我腰间玉扣。
一束银丝从玉扣中激射而出，彼端紧扣在贺兰箴手中。
我骤然明白他的布置——玉带中磷火剧毒可焚尽三丈内一切，他以银丝牵引机关，待自己飞身跃下栈桥，避开三丈之外，手中银丝自断，引发磷火焚身，我与萧綦俱会化为灰烬。
我霍然转头，与贺兰箴冷绝目光相触。
“王儇，来生再见！”他目中凄厉之色一闪而过，扣了银丝，纵身跃下。
“不必！”我咬牙，拼尽最后的力气，张臂抱住了他。
身子骤然腾空，风声过耳。
“王妃——”萧綦抢到桥边，凌空抓住我衣袖。
裂帛，衣断。
转瞬间，我全身凌空，随贺兰箴悬于桥下吊索。
贺兰箴脸色惨白，单凭一臂悬挽，阻住下坠之势，额上汗出如浆。
“我身上有磷火剧毒。”我仰面望了萧綦，微微一笑，“你快走……”
萧綦一震，脸色剧变，决然探身伸手，“抓着我！”
我摇头，“你快走！我与他同归于尽！”
“好，好一个同归于尽……”贺兰箴蓦的大笑，扬手将银丝一扣，“萧綦，我们恩怨就此了断！黄泉路上，你也一起来吧！”
我骇然，低头见银丝急速收紧。
萧綦半身探出，勃然怒喝，“手给我！”
他甲胄浴血，凛然生威，眼底是不容抗拒的决绝——生死一念间，我再不能迟疑，猛然将心一横，奋力挣出，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腰间银丝骤紧——就在这一刹那，眼前匹练般剑光斩下！
骨头断裂之声脆如碎瓷。
一蓬猩红喷溅我满脸。
贺兰箴的惨呼凄厉不似人声，渐远渐杳，急速向桥底坠去。
那握住我的大手，猛一发力，将我凌空拽起。
一拽之力，将我与他双双掼倒。
我跌入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
腰间玉带完好，银丝的彼端赫然连着一只齐腕斩下的断手，贺兰箴的断手！
萧綦一剑斩断了贺兰箴扣住银丝的手。
“好了，没事了……”一个低沉温暖的声音在我耳边说，一边小心翼翼除下我腰间玉带。
我怔怔抬头，想要看清楚他的容颜，却只看到身上、手上，到处是血……天地间一片猩红……
火，惨碧色的火，笼罩了天地，呼呼的风声刮过耳边，忽然一道剑光陡然掠起，天地间俱是血红一片，大股大股的鲜血如洪水一般涌来，即将没顶……
我极力挣扎，神智渐渐清明，却怎么也睁不开眼。
仿佛置身惨碧色大火之中，全身痛楚无比，稍稍一动，胸口便传来牵心扯肺的剧痛。
混沌中几番醒来，又几番睡去。
梦中似乎有双深邃的眼睛，映着灼灼火光，直抵人心；又似乎有一双温暖的手，不时抚在我额头；朦胧中，是谁的声音，低低同我说话？
我听不清他说什么，只听到他的声音，心里便渐渐安宁下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终于可以睁开眼。
床幔低垂，烛火摇曳，隐隐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深深吸一口气，触摸到柔软温暖的被衾，才相信不是在梦中。
那一场噩梦是真的过去了，此刻我安然躺在床榻上，真的已经安全了。
方才的梦里，血光剑影，风声呼啸……我蓦然一颤，想起口中满是腥热血肉；想起剑光纵横，刀锋掠鬓而过；想起纵身而下，身在虚空……想起那双坚定有力的手臂。
那一刻，我身如断羽，即将堕向死亡之渊，却是那一剑，横空斩断死亡的触手，将我从黄泉路上抢回，抢回那温暖坚实的怀抱。
垂幔外隐约有人影晃动。
熟悉的声音低低传来，“王妃可曾醒来？”
“回禀王爷，王妃伤势已有好转，神智还未清醒。”一个老者的声音回答道。
“已经三天了……”萧綦的声音忧切，“那一掌，莫非伤及了心脉？”
“王爷勿忧，那一掌虽是伤在要害，但掌力未用足三成，不至损及心脉。只是王妃脉象微弱，伤病郁结已久，不能用药过急，否则反受其害。”
外面良久无声，只有浓郁的药味弥散，我勉力抬手，想掀开垂幔，却全然没有力气。
只听沉沉一声叹息，“若是那一掌，贺兰箴用了全力，只怕她已不在了……”
“王妃吉人天相，必能逢凶化吉。”这是谁的声音，不是方才的老者，也不是萧綦。
“此番是我大意轻敌了，此时想来，仍觉后怕……”萧綦的声音透出自嘲的笑意，“怀恩，你想不到罢，我出生入死，身经血战无数，竟也有怕的时候。”
“末将只知道，关心则乱。”
萧綦低低笑了一声。
“王爷，那贺兰余孽……”
“行了，此事明日再议，你退下吧。”
“是。”
外头再也声息，良久沉寂。
我隔着床幔望去，隐约见到一个挺拔的身影，淡淡映在外头屏风上，侧颜轮廓有如斧削刀刻。
那个侧影，凝立不动，似乎隔了屏风，正凝望我所在的内室。
我亦静静凝望他屏风外的身影。
关心则乱，这四个字浮上心头，不觉双颊已发烫。

第一卷 繁华落尽 【爱憎】
垂帘动，珠玉簌簌有声，他的脚步声转入内室，身影清晰映上床帷。
我侧首看着他，心里怦怦急跳，似惴惴又茫然。
他凝立不语，隔了一道素帷静静看我。
五月间的天气已换上了轻软的烟罗素帷，隔在其间如烟雾氤氲。
我看他，隐约只见形影；他看我，也只怕不辨面目。
侍女悄然退了出去，一室静谧，药香弥漫。
他抬手，迟疑地抚上罗帷，却不掀起。
我不知所措，心中越发跳得急了，一时竟满手是汗。
“我有愧于你。”他蓦然道。
他语声沉缓，却令我心中一窒，屏住了气息听他说下去。
“王妃，我知你已醒来……我对你不住，若愿给我机会弥补，你便开口；若是不能原谅，萧綦自愧，必不再惊扰，待你伤好，立即遣人送你回京。”
一句话，掀起千重浪，我静静听着，心底却已风急云卷，如暴雨将至前的窒迫。
未等我质问责备，他已自称“有愧”，一句“对不住”，触动我心底酸楚，百般滋味都纠结在了一处；甚至，我还未曾想好怎样面对他，怎样面对彼此间恩怨重重，他却已为我预设好了选择——我只需要选择开口，或是沉默，便是选择了原谅，或是离去。
何其简单。
真的如此简单吗？
隔了罗帷，我定定看他，分不清心中纠结酸痛的滋味，到底是不是恨。
他立在床前，负手沉默，并不看我。
一室寂静，光影斑驳，只有沉香缭绕。
这是何其决绝，何其霸道的一个人，要么原谅，要么离开，不容我有含糊的余地。我该愤怒的，可是偏偏，他给出的选择和我想到了一处，或者原谅，或者痛恨，从没有想过第三条路可走——这一刻，我们竟默契至此。
他已伫立良久，等待我的选择，等待我开口唤他，或是继续沉默。
望着他模糊身影，万千慨然，终于化作无声一叹。
他转身，向我望过来，隔了罗帷竟也能感觉到那迫人的目光。
我一时窒住，被他的目光迫得忘了呼吸，忘了开口。
片刻僵持沉寂，他一言不发，断然转身而去。
“萧綦。”我脱口唤出他的名字。
这一开口，才发觉我的嗓音低哑，力气微弱，连自己都听不分明。
他没有听见，大步走向外间，眼前便要转出屏风。
我恼了，尽力提起声气，脱口道，“站住。”
他身影一顿，蓦的驻了足，怔怔回头，“你，叫我站住？”
这一声耗尽气力，牵动胸口伤处，我一时痛楚得说不出话。
他大步赶过来，霍然掀起罗帷。
眼前光亮骤盛，我蹙眉抬眸，目光直落入一双深眸里去——这双眼，就是这双眼，悬崖之上惊彻我心魄，昏迷中不断在我眼前掠过似能洞彻生死，包容悲欢，予我无穷尽的力量与安定。
此刻这双眼越发幽黑，深不见底，似笼罩了浓雾。
四目相对，各自失神。
“不要动。”他蹙眉，按住我肩头，转头传唤大夫与侍女。
大夫、医侍、婢女匆匆进来，满屋子的人忙着端药倒水，诊脉问安，耳边一片颂吉之声。
料想我此刻的样子一定惨淡难看，转头向内，不想被他看见。
大夫诊脉片刻，连声恭喜大安。医侍端了药上来，两名侍女上前欲将我扶起。
却听他道，“药给我。”
他侧坐榻边，极小心地扶起我，让我靠在他胸前。
陌生而强烈的男子气息将我包围，隔了衣襟，隐隐感觉到他的体温
“这样舒服么？”他扶住我肩头，低头凝望我，目光温和专注。
我顿觉脸上发烫，慌忙低眸，不敢看他。一场伤病竟将我变得这样胆小了，我低头，忽觉暗恼，为什么要怕他……一时倔傲心起，我蓦的抬头，迎上他目光。
原来他是这样子的……轮廓如斧削，浓眉飞扬，深目薄唇，不怒自威。
“看够了么？” 他看着我，不掩揶揄，“看够就喝药吧。”
我连耳后也发烫起来，只怕脸上已是红透，索性大大方方将他从头看到脚。
“如何？”他含笑看我。
我淡淡转头道，“并没有三头六臂。”
他朗声大笑，将药碗递到我唇边，一面看着我喝，一面轻拍我后背，落手极轻，也笨拙之极。
我低头喝药，背后感觉到他掌心的温热，心里不知为何，软软的，似塌下去一个地方。
药味很辛涩，我皱眉喝完，立即转头道，“蜜水。”
“什么？”他愕然，我亦呆住……往日在家，母亲知道我怕苦，每次喝过药，总是立即递上雪莲蜂浆调制的蜜水。我低头，想起母亲，想起父亲和哥哥，泪水不由自主涌上。
泪水坠落，溅在他手背。
一路凶险，命悬顷刻的关头，都不曾落泪……而此时，在他面前，我竟无端落了泪。
他沉默，放下药碗，伸手替我拭泪。
手指触到脸颊，我一颤，随即低下头，任由他掌心粗砺的皮肤抚过我脸颊。
“没事的。”他柔声道，“良药苦口，睡一觉醒来伤势又会好很多。”
口中药味仍觉辛涩，心头却不那么酸楚，渐觉温暖安稳。
“睡吧。”他将我放回枕上，握住我的手，点点暖意从他掌心透来……我有些恍惚，不知是药效发作，还是一时错觉，眼前模糊见到小小的子澹，如幼时一样伏在我榻边，踮起足尖，伸手来摸我的额头，趴在我耳边细声说，“阿妩妹妹，快些好起来。”
鼻端一酸，我睁眼看他，却见子澹的面容渐渐模糊，隐约显出萧綦的眉目。
在此刻，是谁抚着我额头，又是谁在握紧我的手……
之后数日，我总在药效下整日昏睡，内伤旧疾似乎日渐好转。
偶尔清醒的片刻，我会期待从侍女口中听到萧綦的消息。
但是，他并没有来过，自那日离去就没有再来过。
只有一名姓宋的将军，每日都奉命前来询问医侍，将我的情形回报萧綦。
侍女说王爷军务繁忙……我默然以对，分不清心中晦涩滋味，究竟是不是失落。
或许原本就不该存有期许，或许什么都没有改变，他仍是他，我仍是我。
清醒之后，我最想知道两件事，一是京中是否已经得到我脱险的消息，父母是否已安心；二是贺兰箴一党是否伏诛。那日，贺兰箴断臂坠崖，惨烈景状历历如在眼前。当时在崖上，我随他一起跃下，满心都是与之俱忘的恨与杀意。想来我是恨他的，那一路上的屈辱，均是拜他所赐。
至今颈上、臂上还留着他扼伤的痕迹，受他那一掌的内伤也还未愈。
昏迷的噩梦里，我时而见到那个白衣萧索的身影，见到他满身浴血，坠向无底深渊。那么高的悬崖，又被斩断一臂……想来此刻，他已是白骨一堆了。
然而，我记得大夫的话，“所幸这一掌未用足三成力道，否则……”
狂怒之下的一掌，他只用了三成不足的力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手下留情，也不知道那一刻，他是否良心复苏。这些疑问，我永远不会知道答案，只是每每想起那一掌，想起当日种种，当初立誓杀他的恨意，不觉已淡去，徒留怜悯与怅然。
我记得，那一天，死了那么多人。
先是校场之上血肉杀戮，朝廷钦差命丧当场；继而是山中栈道，夺路追杀，萧綦以一人之力接连斩杀三人，洞穿咽喉的箭矢、身首分离的头颅、断臂、热血……有生以来，我从未见过，甚至想也不曾想过这般景像。
真正目睹那一幕，我并没有昏厥，甚至没有惊恐失措。
从前在御苑猎鹿，第一只鹿被哥哥射到，献于御前。太子妃谢宛如看到死鹿，只一眼便昏厥过去。皇上感叹，称太子妃仁厚，姑姑却不以为然。
想来，我一定是不仁厚的。
朝廷钦差串通外寇劫持王妃，行刺豫章王，事败身亡……出了这样的大事，朝廷震动，京中只怕早已掀起万丈风浪。萧綦会如何上奏，父亲如何应对，姑姑又会如何处置？
我虽神志昏沉，心中却清醒明白，前后种种事端，翻来覆去地思量，隐隐觉出叵测，似有极重大的关系隐藏其中。我却什么也不知道，被他们里里外外一起蒙在鼓里。
萧綦不来，我只能向身边医侍婢女询问。
可这些人通通只会回答我两句话，要么“奴婢遵命”，要么“奴婢不知，奴婢该死”。
一个个屏息敛声，畏我如虎狼，真不知萧綦平日是怎样严酷治下。
只有一个圆脸大眼的小丫头，年少活泼些，偶尔能陪我说说闲话，也不过是有问便答。
烦闷之下，我越发思念锦儿。
晖州遇劫之后，就此与她失散，也不知道她是留在晖州，还是已被送回京中。
夜里，靠在床头看书，不觉乏了，刚恹恹阖眼，便听见外面一片跪拜声。
金铁交触声里，橐橐靴声直入内室，萧綦的声音在屏风外响起，“王妃可曾睡了？”
“回禀王爷，王妃还在看书。”
他突然到来，一时令我有些慌乱，不知该如何应对，匆忙间放下书，闭目假寐。
“这是要做什么？”萧綦的脚步停在外面。
“禀王爷，奴婢正要替王妃换药。”
“退下。”萧綦顿了一顿，又道，“药给我。”
侍女全部退出内室，静谧的房中更是静得连每一声呼吸都清晰可闻。
床幔被掀起，他坐到床边，与我近在咫尺。
我闭着眼，仍感觉到他迫人的目光。
肩头一凉，被衾竟被揭开，他拨开我贴身中衣的领口，手指触到肩颈伤处。
他的手指与我肌肤相触，刹那间，激得我身子一颤，全身血液似乎一瞬间冲上脑中，双颊火辣辣地发烫。耳中听得他低声笑谑，“原来有人睡着了也会脸红？”
我霍然张开眼睛，被他的目光灼烫，从脸颊到全身都有如火烧。
羞恼之下，我躲开他的手，拉起被衾挡在胸前。
他大笑，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我，突然一凛，伸手捉住我手腕。
我脱口低呼，腕上青紫淤伤处被他握得生痛。
萧綦松手，脸上笑容敛去，淡淡扫我一眼，“他们对你用刑？”
“只是皮肉伤，也没受什么罪。”我抽回手，抬眸却见他目光如霜，杀意如刃。
我一惊，话到嘴边再说不出口，仿佛被寒气冻住。
“让我看看。”萧綦面无表情，突然揽过我，一把拂开我衣襟。
我惊得呆住，在他杀机凛冽的目光下，竟忘了反抗。
灯影摇曳，我的肌肤骤然裸露在他眼前，仅着小小一件贴身亵衣，浑若无物。
见我身上并无更多伤痕，他眉心的纠结这才松开，将我衣襟掩上，淡淡道，“没事就好，他若对你用刑，那十七个贺兰人也不用留全尸了。”
他说得漫不经心，我听得心神俱慑，怔了一刻，才低声问他，“那些贺兰死士，你都追获了？”
我记得当日，他是允诺过贺兰箴，三军概不追击的。
“区区流寇，何需劳动三军。”他淡然道，“突厥的人马早已挡在疆界，岂会放他们过去。”
“贺兰箴不是突厥王的儿子吗？”我愕然。
萧綦一笑，“不错，可惜突厥还有一个能征善战的忽兰王子——贺兰箴的从兄，突厥王的侄子。”
“难怪你会知道贺兰箴的计划。”我恍然洞明，那灰衣大汉一路跟随，照理说只能探得行踪，未必能获知贺兰箴的计划。原来，真正的内应是他们自己人，出卖贺兰箴的正是他的兄弟，与他有着王位之争的忽兰王子。
一时间，我不寒而栗。
贺兰箴自以为有钦差为内应，想不到萧綦早已与忽兰王子联手。
一环环都是算计，一处处都是杀机，谁若算错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萧綦、贺兰箴、徐绶……他们都活在怎样可怕的圈套中。
我怔怔凝望萧綦，只觉他的眼睛越看越是深邃，深不见底，什么也看不清。
他亦凝视我，忽然莞尔，“怕我么？”
方才还寒意凛冽的一双眼睛，仿如深雪渐融。
我怕他吗？当年遥遥望见他率领三千铁骑踏入朝阳门，那一刻，我是怕过的。
可如今，与他近在咫尺，与他共历生死，见过他在我眼前杀人……我还怕吗？
我扬眉看他，往事历历浮上心头，百般滋味俱全。
“不，我恨你。”我直视他。
他目光一凝，随即笑了，“不错，我确实可恨。”
连一句辩解开脱的话都没有，他就这么承认了，我一时语塞。
“你可有话对我说？”我咬了咬唇，心下有些颓软，事已至此，便给彼此一个台阶吧。
“你想知道什么？”他竟然这样反问我。
胸中一口怒气涌上，我气极，转眸见他笑容朗朗，整个人身上有灼人的光芒。
当年洞房之夜，不辞而别，他一直欠我一个解释。
我不在乎他能弥补什么，但这个解释，攸关我的尊严，和我家族的尊严。
耿耿三年，最令我不能释怀的，就是这一口意气。
我看着他的笑容，怒极反笑，缓缓道，“我欠了你一件东西，现在还给你。”
萧綦微略一怔，笑容不减，“是什么？”
我靠近他，扬眉浅笑，忽然挥手一掌掴去。
这脆生生的一掌，拚尽了我的全力，不偏不倚掴在他左颊。
他愣愣受了这一巴掌，没有闪避，灼人目光直迫住我。
两人一时僵持，他脸上渐渐显出泛红指印和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这本是大婚之夜，就该送你的，不料欠了这么久。”我仰脸直视他，手掌火辣辣的痛，心中却畅快之极，恨不能大笑出声。
“多谢，现在我们两清了。”他唇角微牵，笑意渐浓，握住我火辣作痛的手掌，翻过来看了一眼，见掌心红肿一片，当即失笑，“旧伤未去，又添新伤。”
我愤然挣脱不得，却见他的目光从我面孔滑下，直滑向胸前——这才陡然察觉，我衣襟半敞，胸口大片雪白肌肤都被他看在眼中。
“你无耻！”我羞愤得无地自容，偏偏双手被他控住，半分挣脱不得。
他叹口气，一手将我圈住，一手拿起药膏，“再乱动，只好脱光了衣服上药。”
我相信他说得出，自然做得到。徒劳之余，只得狠狠咬了唇，不敢乱动。
他用手指蘸取药膏，仔细涂在我肩颈手腕的外伤处。伤处已经愈合，不觉怎么疼痛，他的手指停留在我肌肤上，缓缓按揉药膏，带起一片酥痒……偏偏，他还含笑看着我。
侍女上药从来没有这许多麻烦，他是故意作弄我。
我瞪着他，气结无语。
他颇有深意地看我一眼，“如此凶悍……很好，命中注定嫁入将门。”

第一卷 繁华落尽 【祸福】
烛影跳动，将他的侧影映在床头罗帷，忽明忽暗。
我无奈地侧了脸，不看他，也不敢再挣扎，任由他亲手给我上药。
此时已近深夜，罗帐低垂，明烛将尽，内室里只有我与他单独相对。这般境地下，我偏偏是这副衣衫不整的模样，更与他肌肤相触……纵然已有三年夫妇之名，我仍无法抑止此刻的紧张惶惑，手指暗自绞紧了被衾一角。
萧綦一言不发，间或看我一眼，那似笑非笑的神色越发令我心下慌乱，耳后似火烧一般。
“下来走走。”他不由分说，将我从床上抱起来。
脚一沾地，顿觉全身绵软无力，不得不攀住他手臂。
“你躺得太久了。”萧綦笑笑， “既然内伤已好，平日可以略作走动，一味躺着倒是无益。”
我抬眸看他一眼，倒觉得新鲜诧异。自幼因为体弱，稍有风寒发热，周围人总是小心翼翼，一味叫我静养，从没有人像他这般随意，倒是很对我的脾性。
他扶我到窗前，径直推开长窗，夜风直灌进来，挟来泥土的清新味道，与淡淡的草木芬芳。
我缩了缩肩，虽觉得冷，仍贪婪地深吸一口气，好久不曾吹到这样清新的晚风。
肩上忽觉一暖，却见萧綦脱下自己的风氅，将我紧紧裹住。
我僵住，整个人陷入他臂弯，裹在厚厚的风氅下，被他身上独特而强烈的男子气息浓浓包围。
我从来不知道，男子身上的气息会是这样的……无法分辨的味道，温暖而充满阳刚，让我想起正午炽热的阳光，想起马革与铁，想起万里风沙。
我记得哥哥和子澹的味道，哥哥偏好杜蘅，子澹独爱木兰。他们行止之间，总有一缕隐隐香气。京中权贵之家，都存有远自西域进献的香料，都有美貌的稚龄婢女专司调香。连贺兰箴那样的异族男子，衣上也有薰香的气息。
唯独萧綦没有，在这个人身上，我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绵软，一切都是强悍、锋锐而内敛的。
月白，风清，人寂。
我似乎听得见自己心口怦怦急跳的声音，竟有些许恍惚。
“我不冷。”我鼓足勇气开口，想从他臂弯中挣脱，挣脱这一刻的慌乱心跳。
他低头看我，目光深不见底。
“为何不问我这几日去了哪里？”他似笑非笑。
方才见他风尘仆仆的进来，一身甲胄，面有倦色，我已猜到他是远行而归。
这大概是他一连几日都没有来看我的原因。
可他若有心让我知道，大可以提前知会，如今才来问我，算是一种试探么？
我冷冷回眸，“王爷自然是忙于军务，去向岂由我来过问。”
萧綦牵了牵唇角，“我不喜欢口是心非的女人。”
“是么。”我一笑，微微仰头，任夜风吹在脸上，“我还以为，自视不凡的男人，大都喜欢口是心非的女子。”
他一怔，旋即扬声大笑，爽朗笑声回响在寂静夜里。
我亦莞尔，抬眸静静看他，心绪起伏莫名。
看着他下颌微微透出湛青的胡荏，越发觉得落拓洒然。
即便抛开权位名望，抛开加诸在他身上的耀目光芒，单论风仪气度，他亦是极出色的男子。
所谓英雄美人，原来并非文人杜撰的风流。
假如没有当年的赐婚，假如与他今日方始初见，假如不曾识得子澹……我们会不会一见倾心，成全了这段英雄美人的佳话？
然而世事弄人，这桩姻缘，从一开始就不圆满。
眼下这番良辰美景，让我舍不得打破，即便只得片刻旖旎，也是好的。
我紧闭双唇，那些在心中兜转了千百回的话，迟迟不能出口。
如果闭口不提从前，一切从此刻开始，我们又会怎样？
夜风更凉了。
萧綦走到窗边，合上了长窗，背向我而立，似漫不经心道，“这两日，我去了疆界上一处荒村。”
我在案几旁坐下，心下略作思量，已明了几分。
“是去见一个特殊的敌人？”我蹙眉看他。
萧綦转身，含笑看我，“何谓特殊的敌人？”
我低眸，不知该不该让他知道我的思量，踌躇了片刻，终究还是缓缓开口，“有时候，敌人可以变成盟友，朋友也可能变成敌人。”
“不错。”萧綦颔首微笑，语带赞赏，“此人确是我的敌人。”
他果真是去见了忽兰，难怪数日不见踪影，王府中人只知他在外巡视军务，谁也不知他在何处。主帅私会敌酋，传扬出去是通敌叛国的大罪，此番行踪自然不能泄露半分。
我蹙眉道，“徐绶已死，贺兰伏诛，一应罪证确凿，为何还要走这一遭？”
他并不回答，眼底仍是莫测高深的笑意，隐含了几许惊喜。
然而我实在不明白，就算那忽兰王子手中另有重要罪证，他也只需一道密函，遣人传达即可，何必冒了这等风险，亲自去见那突厥王子。
或者说，他还另有计算？
“你猜对一半，却猜错了人。”萧綦笑道，“这个特殊的敌人，并非忽兰。”
我怔住，却听他淡淡道，“忽兰此人，倒也骁勇善战，在沙场上是个难得的对手。可惜悍勇有余，机略不足，论心机远不是贺兰箴的对手。”
烛光映照在萧綦侧脸，薄唇如削，隐隐有藐然笑意，“若非这蠢人送来的信报，误传了贺兰箴布下的假象，延误我布署的时机，你也不至落入贺兰箴手里。”
他冷哼，“日后与贺兰箴交手，只怕他死状甚惨。”
我惊得霍然站起，“你是说，贺兰箴还活着？”
萧綦侧首看我，眼中锋芒一掠而过，但笑不语。
“你去见了贺兰箴！”我实在惊骇太过，那个人断腕坠崖而未死，倒也罢了；真正令我震惊的是，萧綦非但没有派人追击格杀，反而私下密见此人。
迎着他深不可测的目光，我只觉得全身泛起寒意。
“我不仅见了他，还遣心腹之人护送他回突厥，击退忽兰的追兵。”萧綦的笑容冷若严霜，缓缓道，“此去全看他的造化，但愿他能返回王城，不负我此番苦心。”
我低了头，脑中灵光闪过，是了……前因后事贯通，万千扑朔思绪，霍然明朗。
——他原本与忽兰王子联手除掉贺兰箴，更将计就计铲除徐绶一党；而今见贺兰箴侥幸未死，而徐绶已除，他便改了主意，非但不杀贺兰箴，反而助其回返突厥。以贺兰箴的性子，势必对忽兰恨之入骨，王位之争再添新仇，就此两虎相争，突厥必陷入大乱。
一时之间，我心神震动，恍惚又回到当年的朝阳门上，初见犒军的那一幕。
当时只觉他威仪凛凛，气魄盖世，自那时起，豫章王萧綦的名字，在我心中已是一个传奇。
待得嫁了他，三年独守，我只知自己嫁了一个心硬如铁的英雄，除此对他一无所知。
此后宁朔重逢，生死惊魂，亲眼目睹他喋血杀敌，方知那赫赫威名，尽是热血染就。
及至此时，他就站在我面前，轻描淡写说来，浑如夫妻间闲谈。然而挥手之间，早已搅动风云翻覆，设下这庞大深远的棋局……只怕天朝边疆、突厥王廷、两国黎民，都已被置入这风云棋局之中，不知有多少人的命运就此改变。
一个英雄，远远做不到这一切。
我恍然有大梦初醒之感。
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人，不再只是一个疆场上的英雄，而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握有生杀予夺之权的统兵藩王，是名将亦是权臣，甚而，在我心底隐隐浮出一种错觉，似乎预见他将叱咤风云，虎视天下。
这个突兀而现的念头，令我心神俱震，心中激荡难抑。
“英雄当如是……”我由衷感叹，几欲为这番深谋远略击节大赞。
萧綦笑而不语，缄默负手，只是深深看我，眼中不掩激赏之色。
半晌，他缓缓开口，“一个闺阁女子，竟有这番见识。”
向来听惯溢美之辞，第一次听到从他口中说出的赞赏之语，我竟暗暗喜悦。
然而，思及贺兰箴的怨毒目光，我忍不住叹道，“那人恨你入骨，此去纵虎归山，不知日后他又会想出什么恶毒的法子来害你。”
萧綦淡淡笑道，“虽说知己难逢，能得一个有能耐的对手，何尝不是乐事。”
我一呆，旋即微笑颔首。
所谓当世名士，所见多矣，从没有人让我如何心折。从前，哥哥总说我心高气傲，目中无人。然而他却不知——并非我心气高傲，只是未曾遇到胸襟气度足以令我折服之人。
而今，我是遇到了。
正自低头出神，萧綦不知何时走到面前，伸手抬起我的脸。
“你怕贺兰箴对我不利？”他噙了一丝笑意，目光却灼灼迫人。
我陡然一窒，似被什么烙烫在心头，慌忙侧头避开他的手。
分明还是五月的天气，却莫名一阵发热，只觉得房内窒闷异常。
“你，要喝茶么？”
局促之下，我不知如何掩饰自己的慌乱，答非所问地回了这么一句。
借着起身去取茶盏，背转了身子，仍能感觉到他灼人目光。
我强自敛定心神，取了杯子，默默往杯中注茶。然而心中怦然跳动，竟让我手腕微微发颤……这是怎么了，有生以来，从不曾失态至此。
蓦的，手上一紧。
我的手被他从身后握住，这才惊觉杯中茶水早已溢满，我却还茫然出神，径直往杯中倒茶。
他笑了笑，也不说话，只接过我手中的茶壶，另取了一只杯子，重新倒茶。
我羞窘不已，他却悠然将茶倒好，含笑递了过来。
“还是我来侍候王妃为好。”他语声低缓，笑意温煦。
即便我再愚钝，这男女情事，总是懂得的。
那一杯茶已递到面前，稳稳端在他手里，我却没有伸手去接。
我静静抬眸看他，想分辨出他眼底的情愫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四目相对，一时沉静无声。
他目光深邃，那一点灼人的光亮却黯了下去，“你还是不肯原谅？”
“原谅什么？”我直视他的眼睛，竭力平淡地开口，“你有什么，需要我原谅？”
原本以为，他若不肯解释，我亦永远不会问。
那个大婚之夜，是我一生难忘的耻辱。
烛影摇曳，映照在萧綦脸上，将他的神色照得格外清楚。
他蹙眉，唇角紧抿做一线，似乎不知如何开口，半晌方歉然道，“当日事出紧急，我不得已……”
好一句不得已，时至今日，他仍用这拙劣的借口来敷衍。
我愤然抬眸，冷冷道，“就算冀州失守，急待你驰援平叛，也未必就急在那一时半刻。”
“冀州失守？”萧綦霍然转头，眼底有错愕之色掠过，似听见了十分不可思议之事。
我怒极反笑，“怎么，王爷已经不记得了？”
萧綦沉默，面无表情，那错愕之色也只一闪即逝，再无痕迹。
“左相……岳父大人只说冀州失守，没有告诉过你别的？”他沉声问道。
“王爷这话什么意思？”我心头一跳，定定看他。
他眉心紧锁，目光深沉慑人，“那之后，左相一直都是这么说？”
这一番话，连同他的神色，令我心底阵阵发寒。
我仰起头，竭自镇定地与他对视，“恕王儇愚昧，请王爷说明白些。”
房里陡然陷入僵持的死寂。
我与他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开口，却能感觉到他的凝重。
烛芯突然剥的一声，爆出一点火星，陡然令我想起那个红烛空燃的夜晚。
浓重的悲哀从深心里涌上来，压得我透不过气。
萧綦深深看我，眼里神色莫测，“你真想听我说个明白？”
“是。”我抿唇直视他。
他缓缓道，“很好，不论再艰难的事，总要自己承担。”
我咬唇点了点头。
他负手踱至窗下，背向我而立，缓缓道，“大婚之日，若没有左相大人的手谕，我岂能调动王氏一手控制的京畿戍卫，连夜开城离京？”
我仿佛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心口骤然抽紧。
“说下去。”我挺直脊背，定定望住眼前烛火。
他的语声平缓，不辨喜怒，仿若在说一个旁人的故事——
“皇上不满太子顽劣，外戚专权，早有易储之心。而太子倚仗王氏之势，若要易储，则务必废去外戚。这些年，皇后和你父亲已把持了半壁朝政，惟有右相温宗慎与皇族亲党，力拒外戚干政，暗中支持皇上易储。两派势力，一直相峙不下，朝中门阀世家，纷纷陷入争斗，无心边关军务，守土开疆尽仰赖我等寒族武人之力。及至我平定边关，独揽四十万大军之时，朝廷始知忌惮。右相温宗慎力主削夺武人兵权，又恐动摇边疆，不敢贸然动手。他却不知，皇后与左相，已经另有计量。”
他顿住，我却已明白他言下所指。
仿佛一桶冰雪从头顶浇下，刹时寒彻——原来那时候，他们便已想到了联姻之计。
难怪姑姑一直反对我与子澹的情事，难怪父亲总是谢绝那些提亲之人。其中不乏京中望族，甚至是与王氏齐名的侯门世家。那时母亲曾笑叹，“只怕在你爹爹眼里，除了皇子，谁也配不上他的掌上明珠。”
那时，我也是这样想的。却不知道，爹爹一早看中的东床快婿，并不是空有一个尊贵身份的子澹，即便子澹将来即位，父亲也不会满足于区区一个国丈之名。姑姑更不会容忍旁人夺去她儿子的皇位。
王氏需要拥有更大的势力，除了朝堂与宫闱，更需要来自军中的支持。
从一开始，他们就已经看中了萧綦，而萧綦也看中了王氏。
我竟然想笑，一面笑，一面望向萧綦，“让皇上赐婚，是你的主意，还是皇后的授意？”
“是我。”萧綦转身，迎着我质疑的目光，眼中歉意深深，“我曾奉懿旨，密见皇后与左相……”
他不必说完，我已然懂得。
我微笑，只能微笑，除此再没有什么可以支撑仅存的骄傲。
“那么大婚当日，又是怎样？”我缓缓开口，一字字说来，竭力不让声音发抖。
萧綦蹙眉看我，隐有负疚不忍之色，目光久久流连在我脸上。
我仰头，执拗地望定他，等他说下去。
“我以平定南疆之功，御前求娶王氏之女，得皇后亲口允诺，皇上无奈，当廷赐婚。右相一党就此坐立不安，遂与皇上密谋，欲趁我回京成婚之际，密调长宁候赶赴宁朔，执皇上密旨，接掌军中大权。待我行完大婚，圣旨即刻降下，任我为太傅，名义上晋为三公之列，实则将我架空兵权，留困京城。此事有皇上为援，行动隐秘迅捷，待我与左相知悉端睨，已经是大婚当日。我们当机立断，借冀州失守之机，调遣禁军，连夜开城离京。恰逢突厥北犯，天意助我，长宁候守城不力，被我以军法问斩。至此力挽巨澜，令皇上削权之计落空。此后我以突厥扰境为由，固守宁朔，三年不归，与左相内外相应，令皇上莫可奈何。”
萧綦这一番话，语速极快，只拣紧要经过道来，似乎不忍一一详述。
我一时有些恍惚，怔怔抬眸，“一切因由，便是如此？”
“是。”他深深看我，满目怜惜愧疚，却只答了这一个字。
我低头回想他的每一句话，想找出一个漏洞来反驳他，证明这一切都是假话。
可是没有用，非但找不到漏洞，反而越想越是明晰，许多被遗忘的细节，此时回头想来，竟与他的话一一吻合。甚而，一些事，当年我也曾暗自质疑过……只是那时，我绝不会想到，这一切都来自我至亲至信的家人。
我不会，也不敢这样想。
父亲和姑母，怎可能是他们欺骗了我——骗了我，利用我，到如今依然隐瞒我，将一切罪咎推予萧綦，让我永远沉沦于孤独怨愤之中，如同又一个姑母，身边再没有可亲之人，只能永远依附于家族，忠于家族，直至将毕生奉献于家族。
然而，是他们，偏偏就是他们。
别人可以骗我，我却再也骗不了自己。
一切都已经清楚明了，再透彻不过。
五月的天气，我却像浸在冰水之中，这样冷，冷得寒彻筋骨。
“王儇。”我听见萧綦的声音，听见他唤我的名字。
我茫然抬眸看他，看着他走到我面前，揽住我肩头，将我轻轻环住。
他的怀抱很温暖，如同他的声音，满是怜惜，“你在发抖。”
“我没有！”我抬头，自心底迸发的倔强，令我陡然生出力气，从他怀中挣脱，“谁说我发抖，我没有……不要碰我！”
我觉得痛，全身都在痛，不能容忍任何人再触碰我一下。
“你，出去。”我撑着桌沿，勉力站定，再也忍不住全身的颤抖。
他一言不发地望着我，那歉疚负罪的目光，越发如刀子割在我身上。
我转过头，不再看他，颓然道，“我没事，让我一个人歇歇。”
他不语，过了许久才听见他转身离去，脚步声走向门边。
我再支撑不了，颓然跌伏在案前，将脸深深埋入掌心。
脑中一片空茫，只有泪水滚落。
什么都想不起来，也说不出口，只能放任眼泪恣意汹涌。
身上骤然一暖，我惊回首，忘了拭去泪痕。
萧綦俯身将那件大氅披在我肩上，只低低说了一句，“我就在外面。”
看着他转身离去，我陡然惶恐，只觉铺天盖地都是孤独。
“萧綦……”我哑声唤他，在他回转身的那刻，泪水再度滚落。
他一步上前，将我拥入怀中。
“都过去了。”他抚过我鬓发，“那些事，已经都过去了。”
他将我抱得这样紧，手臂压到了伤处。
我忍住痛楚，一声不吭，唯恐一出声，就失去了这温暖的怀抱。
他的下巴触到我脸颊，些微的胡茬轻轻扎着我，隐隐刺痛而又安恬。
“虽是过去了，你也终究要面对，不能一生一世躲在家族羽翼之下。”他凝视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从今往后，你是我的王妃，是与我共赴此生的女人，我不许你懦弱！”

第一卷 繁华落尽 【疏离】
一路孤身而来，惟有对亲人的挂牵和信赖，始终支撑着我。
而这份支撑的力量，终于随着真相的到来而崩塌。
在我心中，那个曾经完美无暇的琉璃世界，自大婚之日，已失去全部光彩；而今终于从九天跌落到尘土，化为一地瓦砾。从此后，即便宫阙依旧，华彩不改，我记忆里的飞红滴翠，曲觞流水，华赋清谈……也再不复当时光景。
一切，都已经不同。
有生以来，我从不曾哭得那般狼狈。
失去外祖母的时候，固然伤心，却还不曾懂得世间另有一种伤，会让人痛彻心扉。
当时尚有子澹，尚有家人……如今却只得一个陌生的怀抱。
那一夜，我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也不记得萧綦说过什么。
只记得，我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蜷缩在他怀中，他的气息令我渐渐安静下来，再也不想动弹，不想睁眼……
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萧綦不知何时悄然离去。
我躺在床上，手里还抓着他搭在被衾外的风氅，难怪梦中恍惚以为他还在身边。
心里突然觉得空空落落，仿若丢失了什么。
被婢女侍候着梳洗用膳，我只任凭她们摆布，怔怔失神，心里一片空茫。
一个圆脸大眼的小丫头，双手捧了药碗，半跪在榻前，将药呈上。
这小小的女孩儿，个头还不足我未嫁前的身量。
我瞧着她，一时不忍，抬手让她站起来。
她将头埋得极低，小心翼翼立起，手上托盘却是一斜，那药碗整个翻倒，药汁泼了我半身。
众侍婢顿时慌了，手忙脚乱地拥上来收拾，个个嚷着“奴婢该死”。
那小丫头伏地不住叩头，吓得话也说不出来。
“起来吧。”我无奈，看了看身上污迹，叹道，“还不预备浴汤去。”
看着眼前这些战战兢兢的婢女，想一想自己的境地，不由低头苦笑。
同样是韶龄女子，他人命若蝼蚁，尚且努力求生，我又何来自弃的理由。
伤病之后未曾下床，每日由人侍候净身，多日不曾沐浴。
幸好北地天凉，若是热天，怕是更加难耐。
这些日子，我都不曾仔细照过镜子，不知变成了怎样一副模样。
就算家人离弃我，旁人不爱我……我总还是要好好爱惜自己。
水气氤氲里，我微微仰头而笑，让眼泪被水汽漫过。
谁也不会看到我的眼泪，只会看到我笑颜如花，一如大婚之后——当日我是怎样笑着过来，如今，仍要一样笑着走下去。
没有温泉兰汤，香樨琼脂，这简单的木桶，腾腾的热水，倒也清新洁净。
濯净了尘垢，四体轻快，神气为之一爽。
看到侍女呈上的衣物，我顿时啼笑皆非。一件件锦绣鲜艳，华丽非凡，却没有一件可穿。
“这都是谁预备的？”我随手挑起一件茜红牧丹绣金长衣，又看了看托盘中那副祖母绿手镯，骇笑道，“穿成这样，好去唱戏么？”
那小丫头俏脸涨红，慌忙又要跪下请罪。
“罢了。”我抬手止住她，懒得再看那堆衣饰，“挑一套素净的便是。”
我转身而出，散着湿发，缓缓行至镜前。
镜中人披了雪白丝衣，长发散覆，如墨色丝缎从两肩垂下。
雪肤、云鬓、修眉如旧，眉目还是我的眉目，只是下颌尖尖，面孔苍白，比往日消瘦了许多。
然而这双眼睛，一样的深瞳长睫，分明却有哪里不同了。
是哪里不同，我却说不上来，只觉镜中那双漆黑的眸子，如有水雾氤氲，再也不见清澈。
我笑，镜中的女子亦微笑，而这双眼里，却半点笑意也无。
“王妃，您看这身合适么？”小丫头捧了衣物进来，怯怯低头。
我回眸看去，不觉莞尔，她倒挑了一袭天青广袖罗衣，素纱为帔，清雅约素，甚合我意。
“你叫什么名字？”我一面梳妆更衣，一面打量这小小女孩儿。
她始终垂眸，不敢看我，“奴婢名唤玉秀。”
“多大了？”我淡淡问她，随手挑了一支玉簪将湿发松松绾起。
“十五。”她声音细如蚊蚋。
我手上一顿，凝眸细看她，心下一阵怅然……才十五的年纪，和我当时一般大小。
细看这女孩子，虽不及锦儿玉雪可人，却也眉目秀致，颇具灵气。
想起锦儿，刚刚才抑下的酸楚又浮上心头……虽是主仆，却自小一起长大，情分不同旁人。我而今自顾不暇，身如飘絮，更不知她又飘泊到了何处。
一时间，心下窒闷。
我默然走到窗前，却见庭中一片明媚，阳光透过树荫，丝丝缕缕洒进屋内。
原来，竟已是暮春时节，连夏天都快到了。
“这屋里太闷，陪我出去走走。”我遣退众人，只留玉秀跟在身边。
步出门外，和风拂面，阳光暖暖洒在身上，眼前高柱飞檐，庭树深碧，顿觉豁然开朗。
“王妃……您添件外袍，外头凉呢。”玉秀急急赶上来，手中抱了外袍，一脸忧切。
我回眸看她，心中感动，却只笑道，“这时节，哪还穿得了外袍。”
往年我是最喜欢夏天的，京中暑热，每到了五月春暮，宫中女眷都换上轻透飘逸的纱衣，行止间袖袂翩翩，衣带当风，一个个都恍若琼苑仙子。
玉秀听我说起这些，满面都是神往之色。
一路行来，所见庭院连廊大都简单朴拙，看似普通宅院，却又蔚然大气，倒有几分像是官衙。“这就是王爷府宅么？”我回头问玉秀。
玉秀茫然想了想，迟疑点头，“王爷平日都在这里。”
我点头，大致明了，想来萧綦一直以官衙为居所，并没有单独修建府宅。
听闻他出身寒族，性好俭素，看来果真如此。若换作哥哥，哪里受得了这般简陋居处。
我一时好奇，脱口问玉秀，“王爷平日在府中，都常做些什么？”
“王爷大多时候都在外头，回到府里，也常忙到半夜呢。”玉秀侧首想了想， “对了，王爷常与宋将军下棋，还有时独个儿看书、练剑、喝酒……没别的了。”
玉秀说到萧綦，满脸敬畏，话也渐渐多起来。
我低头抿唇而笑，只觉那人好生古板，终日过得这样乏味。
“府里连个歌姬都没有？”我随口笑谑，语声未落，却听一阵女子笑声传来。
我驻足抬眸，却见前面廊下转出几名女子。
几人乍一见到我，惊呆在原地，只望了我发怔。
当先一人慌忙跪下，口称“王妃”，众人这才急急跪了一地。
我凝眸看去，当先两名女子竟是女眷打扮，一人穿杏红窄袖衫，面容俏丽，身段窈窕，发间珠翠微颤；另一人衣饰简素些，年貌略轻，眉目更见娟秀。
这身不同于寻常侍婢的打扮，我一眼看去，便已明白。
心头似被狠狠捏了一下，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喉间发紧。
是了……我怎会忘记了这一层。
杏红衣衫的女子倒抢在我之前开口，“杏儿给王妃请安。”
她一面说，一面抬起眼角看我，目光扫过我衣摆，低头间，耳畔翠环，莹莹光华一转。
这双耳环倒令我想起了方才的祖母绿手镯，依稀是同一副物件。
我顿时恍然，大约明白了那些华艳的衣饰是何人为我置办。
“杏儿？”我含笑道，“本宫到府以来，起居都是由你打点么？”
她略抬了抬眼角，“是奴婢的本分，只怕府里下人愚笨，让王妃受了委屈。”
这般伶俐，倒是一副主母同客人说话的口气呢——我诧异到极处，不觉失笑。
见我笑而不语，她似乎胆色更壮了些，索性抬头看我。
乍一迎上我的目光，她倒呆了，来不及掩去目中惊羡之色。
“倒是个标致的丫头。”我颔首微笑，“我身边正缺个伶俐的人，明日你就过来跟着玉秀吧。”
杏儿面红耳赤，仰起头来，硬声道，“回禀王妃，杏儿是在王爷房里服侍的。”
我本已转身，闻言冷冷回眸，“你是在对本宫说话么？”
杏儿一僵，肩头发颤，一张俏脸变得煞白。
我蹙眉看向玉秀，“王府里难道没有一点规矩？”
玉秀躬身，脆生生答道，“回禀王妃，府里的规矩，主上有问，奴婢方可回话；主上在前，奴婢不得抬头直视；回禀主子问话，需得以奴婢自称……”
地上一众婢女相顾瑟瑟，身子越伏越低，几近以额触地。
杏儿满面羞愤，低头咬唇，肩头微微发抖。
她身后那娟秀女子忙叩头道，“奴婢知罪，奴婢等无意冲撞王妃，求王妃饶恕。”
我扫她一眼，淡淡道，“本宫喜欢伶俐的丫头，明日你也一起过来。”
任她们跪地求恳，我径直拂袖而去。
转过回廊，至无人处，玉秀忍不住欢笑出声，“这下可好，王妃一来，再没她放肆的份了！”
我驻足，冷冷回眸，陡然沉下脸来。
玉秀触及我目光，身子一缩，低头再不敢开口。
我亦抿唇不语，胸口却似堵了一团寒冰，一时间气息翻涌，再难平静。
——这是早该想到的，谁家没有几个姬妾，何况似他这般位高权重，孤身在外的盛年男子。
莫说贵为藩王，就连寻常府吏也有三妻四妾，更遑论风流贵胄如我家哥哥。
哥哥迎娶嫂嫂之前，已有三名宠妾相伴；嫂嫂进门，又带来四名陪嫁媵妾；及至两年后，嫂嫂病逝，哥哥虽不曾再娶正妻，却又陆续纳了几名美人。
母亲贵为长公主，下嫁父亲之后，也曾容许父亲纳了一房妾室……在我出生之前，那位韩氏就已去世，此后父亲再未纳妾，与母亲恩爱甚笃。
不错，这些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可是，无论想到哥哥还是父亲，无论这世间有多少男子纳妾，这些理由，都无法平息我心绪的翻涌，也分不清这滋味，是恼怒，是心酸，还是什么。
自从来到此处，遇见萧綦，我竟越来越不懂得自己。
从前偶尔也曾想过，他常年在外，或许另有妾室——那时只觉得，旁人之事，与我何干。
他不过是我名义上的夫婿，是父亲以我为筹码，换来的一个盟友。
一念至此，我再忍不住失笑，心口却莫名刺痛，痛到了极处。
我一手撑了廊柱，按住胸口，兀自笑出声来。
玉秀慌了神，忙扶住我，“奴婢说错话了，求王妃息怒，别气坏了身子！”
“谁说我生气。”我甩开她的手，只是笑，渐渐笑出泪来。
“王妃，您这是……”玉秀手足无措，几欲哭出来。
看她焦急神情，倒似真的为我担忧害怕一般，越发令我酸楚莫名。
我靠着廊柱，茫然望向四周——这里有我的夫婿，有我的王府，仆从众多，一呼百应，却只有这一个小丫头真正关心我的喜怒。
眼前景致，越看越觉陌生，我突然很想回家。
可哪里才是我的家……京城，晖州，还是这里？
一时间，满心荒凉，冷意透骨。
我骤然低头，掩住了脸，极力隐忍心中凄楚，任由玉秀怎么唤我，也不抬头。
及至她猛然拉扯我袖子，朝我身后直直跪下去。
我转身，见走廊尽头，萧綦负手而立，身后几名武将尴尬地退到一旁。
望着他大步而来，我一时恍惚，来不及拭去泪痕。
他未着戎装，只一袭宽襟广袖的黑袍，高冠束发，愈显清峻轩昂。
“怎么在这里？”他皱眉，语声却温存，“北边天气凉，当心受寒。”
听着他言语关切，我心头越发刺痛，漠然转头道，“有劳王爷挂虑。”
他皱眉看我，一时相对无语。
庭外风过，吹起我衣带飘拂，透衣生凉。
他深深看我，似有话说，却终是无言。
我淡淡笑了一笑，径直转身而去。
回到房中，果真有些着凉，我闭目揉着额角，只觉头疼欲裂。
本想小睡片刻，闭了眼，却毫无睡意，眼前一时掠过萧綦的身影，一时又是父母的模样。
忽而想起了姑姑，想起她说，离开了家族的庇佑，我将一无所有。
而今的境地，果然是失去了家族的庇护，孤身飘泊，荣辱祸福，乃至生死都握于一人手中。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不再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郡主，不再是父母膝下娇痴任性的小女儿，不再是被子澹永远呵捧在掌心的阿妩……这些都已经永远不再了。
自踏入喜堂，成为豫章王妃的那一天，注定这一生，我都将站在这个男人身边，冠以他的姓氏，被他一起带入不可知的未来。
边塞长风，朔漠冷月，在这边荒之地，我仅有的，不过是这个男人。
如果他愿意，或许会为我支撑起一个全新的天地。
如果他走开，我的整个天地，是否再次坍塌于瞬间？
辗转枕上，有泪滑入鬓角。
这世上，连父母亲人都会转身离去，还有谁会不离不弃。
耳边还隐约萦绕着他昨夜的话，忘不了他说，“从今往后，你是我的王妃，是与我共赴此生的女人，我不许你懦弱”。
如果可以，我愿意相信，相信他口中的此生……此生，还这样漫长。
此生此间，原来，不只有我和他两人，还隔着这么些不相干的人和事。
不相干，我原以为是不相干的。
直到那活生生的女子站在我眼前，他的侍妾，他的女人……怎能是不相干。
正恍惚间，外头隐隐传来人语声，入耳越发叫我心烦。
“谁在喧哗？”我坐起来，蹙眉拢了拢鬓发。
玉秀忙回禀道，“是卢夫人领了杏儿和玉竹两位姑娘，在外头候着王妃。”
我沉了脸，第一次对下人厉色道，“这王府还有半点规矩么，本宫寝居之处，也由得人乱闯？”
众侍婢慌忙跪了一地，瑟缩不敢回话，玉秀怯怯道，“回禀王妃，吴夫人说是奉了王爷口谕，带两位姑娘过来，硬要在此处等候王妃醒来，奴婢……奴婢不敢阻拦。”
又来一个吴夫人，我满心烦闷都化作无名火，倒也想看看，这里还有多少放肆的奴才，不把我这空有虚名的王妃放在眼里。
“传我的话，让方才喧哗之人到庭前跪候。”我掀帘起身，更衣梳妆。

第一卷 繁华落尽 【彼此】
我端了茶盏，以瓷盖缓缓拨着水面翻浮的茶叶，始终一言不发。
跪在堂下的妇人，一身新绸夹衣，腕上戴一只金钏，此刻面如土色，低头伏跪在地。这卢氏之前已经同两个侍妾在庭前跪了半晌，我只传她一人进来，依旧让二女跪在外头。
待她向我叩拜之后，我只低头啜茶，也不开口，任由她继续跪着。
此前更衣梳妆时，听玉秀说了个大概，王府中诸般人事，我已略知一二。
这卢冯氏原是萧綦身边一名卢姓参军的继室夫人。萧綦从京中北返之后，恰遇随侍多年的老管事病亡，王府内务无人署理。卢参军便举荐了他在宁朔新娶的续弦夫人，暂时进府执事。这卢冯氏出身富家，知书识字，人也精明干练，将王府打理得有理有条。萧綦从不过问府中内务，日常事件都由卢氏作主，俨然是王府总管的身份。
一年多前，卢氏从亲族中物色了两个美貌女子带入王府，近身服侍萧綦。
听玉秀说来，萧綦忙于军务，极少亲近女眷，那杏儿与玉竹虽有侍寝，却未得名份。只是仗着我远在晖州，府里没有别的女眷，一时以主子自居，盼着往后封了侧妃，从此飞黄腾达。
我寻思着，以萧綦的名位年纪，在宁朔之前，想来也应有过别的侍妾。然而，却不曾听说他有过子嗣。我问玉秀，玉秀却是个年少懵懂的，浑然不知我所指何意。
我苦笑，倒也还好，总算没有子嗣。生在侯门宫闱，别的不曾多见，争宠夺嗣倒是见得多了。
堂前鸦雀无声，众人垂首噤声，卢氏汗流浃背跪在地上，初时的傲慢神色已全然不见。
我搁了茶盏，淡淡开口，“何事求见本宫？”
卢氏一震，忙叩头道，“回王妃的话，奴婢是奉王爷之命，带两位姑娘前来赔罪，听候责罚。”
“本宫几时说过什么责罚？”我微微一笑，“这话听来倒是奇了。”
瞧着卢氏眼色闪烁，我笑意更深，“若是如此，本宫可不敢担待，你将人领回去罢。”
卢氏脸色阵阵青白，略一迟疑，咬牙道，“老奴糊涂，王爷原是遣了两名婢子过来服侍王妃……老奴自愧调教无方，斗胆领了她二人前来请罪，甘愿领受王妃责罚。”
我冷冷看她，原来是想大事化小，向我讨得责罚，就此搪塞了过去，挽回最后一线希望。胆子倒是不小，可惜这卢氏太不经唬，一看势头不对，便将旧主子丢了，急急朝我靠过来。
“原来如此。”我闲闲端坐，只笑道，“王爷是怎么说的？”
卢氏踌躇片刻，低了声气，畏缩道，“王爷说……‘既是王妃要两个丫头，送去便是。’”
我垂眸一笑，心下五味杂陈。
此前斥责那两名侍妾，是我故意为之，料想她们在我处受了委屈，必会找萧綦哭诉。我倒要借此看看，萧綦如何应对——眼下看来，他对那两名女子倒是半点不放在心上。
心下悬着的一口气算是缓了过来，这结果，本也是我意料之中。萧綦才不是那多情之人，岂会为了两个侍婢，与贵为皇亲的正妃翻脸，然而，想到他对待侍妾之凉薄，又难免心起狐悲之感。千古以来，哪个女子能恃宠一生，莫说色衰爱弛，便是当宠之际，也不过是随手可弃的玩物。
卢氏见我沉吟不语，陪笑道，“那两名婢子已知悔恨，该当如何处置，还望王妃示下。”
“逐出府去。”我淡淡道。
卢氏周身一震，忘了礼数，骇然抬头呆望我，“王妃是说……”
我垂眸看她，似笑非笑，一言不发。
“奴婢明白。”卢氏怔了半晌，才缓缓俯首，叩了个头，颤声道，“奴婢这便去办。”
她以为我只是耍耍王妃的威风，将两个婢子责罚凌辱一番也就罢了。毕竟是萧綦身边的人，如今拨给我做婢女使唤，已算给足我颜面，至多再被我贬去浆洗洒扫，吃些苦头。等我气消了，总还有机会翻身的。或许连萧綦也以为，我不过是吃醋犯妒，妻妾争宠而已……我端详着自己修削苍白的指尖，微微一笑。
他们到底是看低了我。
两个侍妾连我的房门也未踏入一步，立时被带走。
庭外传来杏儿与玉竹哭叫挣扎的声音，渐渐去得远了，声音也低微下去。
我走到门口，默然驻足立了一阵，回身正待步入内室，忽的一阵风起，吹起我衣带飘扬。
转身回望庭外，庭前夏荫渐浓，暮春最后的残花，被一阵微风掠过，纷纷扬扬洒落。
残花似红颜，一般薄命。
她们未尝不可怜，只是生错了命，自己选错了路，遇错了人。
有人固然生错命，往后乐天知命，原也可安度一生；最可怜的，一种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另一种便是身不由己，步步荆棘，要么拓路前行，要么困死旧地。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是这般铁石心肠了？
我从众人眼前缓步走过，所过之处，人尽俯首。
一干仆从侍女立在旁边，自始至终，大气不敢喘。看着往日最得势的两人，就这样被逐出王府，从头至尾不过半天光景，我甚至不曾多瞧她们一眼。
从前一呼百应，人人折腰，却不过是敬畏我的身份；而今，她们敬畏的只是我，只是这个铁石心肠，强横手段的女子……或许，自我出生，骨子就流淌着世代权臣之家冷酷的血液。
从此后，这阖府上下，再没有人敢藐视我的威仪，忤逆我的意愿——除了萧綦。
我微微牵动唇角，可笑什么妻妾争宠，这种事休想在我这里看到，我也耻于为之。
我的姓氏和我身上流淌的血液，绝不允许我接受这样的侮辱——我等着看，看堂堂豫章王、大将军、我的夫君，如何来应对我的决绝。
案前已堆满了揉皱的废纸，没有一张画成。纸上勾出亭台水榭，芭蕉碧浓，樱桃红透，依稀还是旧时光景。我怔怔望了满眼的墨痕狼藉，心神再不能宁定。
五月，又是分食樱桃的时节……“树下分食樱桃，嫣红嫩紫凭侬挑，非郎偏爱青涩，为博阿妹常欢笑”。这歌谚，是京中少年男女常常吟唱的，曾几何时，也有那样一个少年，与我分食樱桃。
心神一时恍惚，手腕不由自主颤了，一团浓墨从笔尖坠下，在纸上泅开。
“又废了。”我直起身，将笔搁了，淡淡叹口气。
书以静心，画以怡神，可眼下的心绪，画什么不是什么，越发叫人烦乱。
我整日闭门不出，只埋头书画之间，叫旁人看来，怕是一派悠闲自得。
真是怡然自得，还是负气为之，只有我自己清楚。
一连几天过去，萧綦没有半分回应。侍妾被逐，好像与他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做了什么，他似乎也不在意。这件事，再也无人关注，浑若一块石头投进深谭，就此无声无息地沉没了。
一连几天，我甚至没跟萧綦说过几句话。他偶尔来看我，也只匆匆一面便离去。
有两日夜深时分，他悄然过来，我已经就寝。分明内室还亮着烛光，我仍倚在枕上看书，他却不让侍女通禀，只在庭前静静站上一会儿，便又离去。
他在外边，我是知道的，玉秀嘴上不敢说，只拿眼神不断瞟向外面。
我只佯装不知，熄了灯烛，侧身睡去。
他不过是在等我低头，等我先开口向他解释。
枯坐窗下，对着白纸废墨发了半日呆，不觉已是斜阳西沉，入暮时分。
玉秀张罗着侍女们传膳，这些时日，她与我熟稔了，胆子渐渐大起来，更显出聪明利落。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儿，能学得这般精乖，只怕也是吃过太多苦头，越发令我怜惜。
“都下去吧，这里有我侍候就行了。”玉秀学着一副老成的口气，将侍婢们遣出。
我好笑地瞧她一眼，却见她左右张望，悄悄打开了食盒。
“王妃，我找来了好东西呢！” 她笑眸弯弯，微翘的鼻尖俏皮可爱。
一股浓冽的酒香弥散开来，我一怔，旋即惊喜道，“你找了酒来！”
“小声些，可别叫人听到！”玉秀慌忙扭头看门外，悄悄掩了嘴道，“我是从厨房偷来的。”
我被她那模样逗笑，顽心大起，生平从未喝过偷来的酒，立时来了兴致。
自到宁朔以来，伤病缠身，大夫再三嘱咐了戒酒。到如今伤病好了大半，我却还未尝过一口酒。此时闻到酒香浓冽，自然是心花怒放，满心惆怅也暂且抛到一边。
我遣走其他侍女，与玉秀一起动手，将案几移到庭前花荫下，逼着玉秀留下来陪我对饮。
不想这小妮子竟也贪杯，酒至微醺，渐渐脸热话多起来。
玉秀说起她爹嗜酒如命，常常醉后打骂于她。
“你爹现在何处？”我已有三分酒意，撑了额头，蹙眉问道。
“早过世了，娘也不在了……”她伏在案上，语声含糊，“有时想让爹再骂我一顿，也找不着人了，就剩下我一个了……”
我怔怔想起了父亲，心中悲酸，正待再问她，却见她已呼呼睡了过去。
夜色花荫下，她脸色酡红，分明还是个孩子。我笑着摇头，拎了半壶残酒起身，摇摇踏向花影绰约处，想寻个清净无人的地方，独自喝完这壶残酒。
四下一时寂静，只听草从中促织夜鸣，边塞月色如练，星稀云淡。
“树下分食樱桃，嫣红嫩紫凭侬挑，非郎偏爱青涩，为博阿妹常欢笑。”我不知不觉又哼起这谚谣，脚下一时虚浮，就近倚了一块白石坐下。发髻早已松松散了下来，索性脱了绣履，举壶就口，仰头而饮。
一样的良夜深宵，一样的月色，曾经是谁伴我共醉。
我竭力不去想起那个名字，却怎么也挥不去眼前白衣皎洁的身影。
眼前渐渐迷离，明知是幻像，也恨不得再近一些。然而只一瞬间，诸般幻像都消失，徒留花影繁深，夜静无人。我苦笑着举起酒壶，任那酒液倾注，激灵灵洒了一脸，将我浇醒。
壶中渐渐空了，我仰头，想饮尽最后一口，陡然手中一空，酒壶竟不见了。
身后有人劈手夺去了酒壶，将我揽住。
“别闹，子澹……”我阖目微笑，放任自己沉沦在幻像里。
不待我再睁眼，腰间一紧，身子蓦然腾空，竟被人拦腰横抱起来。
我只觉轻飘飘的，几疑身在梦中，不由喃喃道，“我如今已嫁了人，你不知道么……”
可他的手臂只将我抱得更紧。
泪水滚落，我紧紧闭了眼，不敢见到子澹的面容，黯然道，“他，他待我很好……你走罢……”
他顿住，继而双臂一紧，将我箍得不能动弹。
我不由自主伸手去推他，触手之处，却是冰凉的铁甲。
这一惊之下，我愕然抬眸，酒意顿时惊去大半，神智随之醒转——眼前，是萧綦盛怒的面容。
我刹那间失了神，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觉天旋地转。
萧綦一言不发，将我抱进内室，俯身放在榻上。房中尚未点灯，昏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见他侧颜的轮阔似被月色蒙上一层寒霜。
胸前一凉，衣襟竟被他扯开，半边外裳已褪下肩头。
“不要！”我猛然回过神来，掩住衣襟，仓惶往床角躲闪。
他冷冷看我，眼中似有锋芒掠过，“不要什么？”
我一时喘不过气，心头急跳，只慌乱摇头，瑟缩在床角。
见他再度俯身过来，我惊得起身欲逃，手腕却被他一把扣住。
“浑身是酒，还不脱下来，你以为我要做什么？”他陡然发怒，双手一分，扯下我半湿的衣衫，连同里面亵衣也被一起扯下。
我呆住，看着自己衣衫尽褪，雪白耀眼的肌肤就此袒露在他眼前，寸缕不存。
这不是他第一次脱掉我衣衫，也不是第一次被他看到我的身子。我已是他的妻子，就算什么都被他看去，也是天经地义——可唯独不能是这样的方式，这样的冒犯！
他再次俯下(禁止)去脱我裙裳的时候，我反手一记耳光挥出。
“我是你的夫君。”他头也不抬，便将我手腕捏住，“不是你可以随便动手的人。”
他冷冷看我，唇角紧抿如薄刃，“我的女人可以骄傲，不可骄纵。”
我倒抽一口气，酒意上涌，连日压抑的愤怒委屈一起逼上心头。
“我也是你妻子，不是你的敌人，不是你要驯服的烈马！”我抬眸直视他，一句话出口，已是哽咽，泪水不由自主地落下。我咬唇侧过脸去，懊恼这止不住的眼泪，泄露了我的脆弱。
他沉默片刻，松开我手腕，抬手来抚我脸庞。
我猛然拂开他的手，脱口怒道，“我若骄纵，又岂会一再受你羞辱。成婚三年，我独守晖州，没有半分对你不起，你却在此安享齐人之福……萧綦，你扪心自问，可曾真心当我是你妻子？”
他怔住，定定望着我，目中神色莫测。
“不管你为了什么娶我，也不管你是否将我当作妻子，从前的事就此揭过，我也不怨你！”我泪如雨下，连声音也在颤抖，“从今往后，我再不管你三妻四妾，你在宁朔，我回京城，就此天长地远，各自太平。你做你的豫章王，我做我的郡主，与其同床异梦，不如——”
“住口！”他蓦的怒斥。
我的下巴被他狠狠捏住，再说不出话来。
他一双眼亮得灼人，映着月华，清晰照出我的影子。而我眼里，只怕也全是他的影子。
这一刻，我们眼里只有彼此，再无其他，天地俱归澄澈。谁也没有开口，我却一直颤抖，眼泪滑落鬓角，滑下脸颊，滑到他掌心。我从不知道自己能有这么多泪水，似乎隐忍了三年的悲酸都在这一刻流尽。
他久久凝望我，目中怒色稍敛，竟有些许黯然。
良久沉默，只听他沉沉叹道，“如此恩断义绝的话，你竟能脱口而出。”
我一窒，乍听他口中说出“恩断义绝”四字，竟似被什么一激，再说不出话来。
“你当真不在乎？”他迫视我，幽深眼底不见了平素的锋锐，只觉沉郁。
这一问，问得我心神俱震。
我当真不在乎么，这段姻缘，这个男人……都已将我的一生扭转，我还能骗自己说不在乎么？
清冷月光映在他眼底，只觉无边寂寥，我恍惚觉得这一刻的萧綦变成了另一个人，不是叱咤天下的大将军，也不是权倾朝野的豫章王，只不过是个落寞的男子。
他也会落寞么，我不信，却又分明在他眼里看到了深浓的落寞和失意。
月华好像化作了水，缓缓从我心上淌过，心底一点点绵软，透出隐约的酸涩。
他深深迫视我，“既然不在乎，又为何对两个侍妾耿耿于怀？”
我一时气苦，脱口道，“谁耿耿于怀，我不过是恼你……”话一脱口，方才惊觉失言，却已收不回来了。我窘住，怔怔咬了嘴唇，与他四目相对，他眼里陡然有了暖意。
“恼我什么？”他俯身迫过来，似笑非笑望住我，“恼我有别的女人，还是恼我不闻不问？”
他这一叠声的问，将我的心思层层拆穿，拆得我无地自容。
我狠狠瞪了他，奋力挣脱他双臂的钳制。这可恨之人反倒哈哈大笑，将我双手捉住，顺势摁倒在枕上。他俯身看我，只离咫尺之距，气息暖暖拂在颈间，“你这女人，总不肯好好说话，非得逼急了才肯显出真性子。”
我给他气得发昏，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只朝他踢打。
他在我耳畔低低笑，“这便对了，凌厉悍妒，恰是那日悬崖边上爱憎如火的真女子！”
我恰好挣脱出右手，正欲愤然朝他掴去，听得悬崖边上这一句，顿时心下一震，怔忪伸了手，再也打不下去。生死相依的一幕历历如在眼前，他的手，他的剑，他的眉目……他捉过我的手，按在胸前，那一身冰凉铁甲触手生寒。
我怔怔望着他，满心都是柔软，再也恼怒不来。
“为什么穿着甲胄？” 我低声问，这么晚了，莫非还要外出。
他淡淡一笑，“正要巡视营防。”
“已经过了子时……”我蹙眉，想到他近日连番的忙碌，不由心中一凛，“可是有事发生？”
“没事，军务不可一日松懈。”他笑了笑，眉宇间又回复往常的肃然，“时辰不早，你歇息吧。”
我垂眸点了点头，却不知该说什么。看他转身便走，骤然想起来，忙起身叫住他，“等等！你的风氅还在这里……外面夜凉……”
迎着他熠熠目光，我的声音不觉轻细下去，耳后发热，再说不出口。
他也不说话，默然回身，从我手里接过那件风氅。
我低了头，不敢看他。
他突然抬起我的脸，未容我回过神，他的唇已覆了下来……陡然间天旋地转，仿佛炽热的风暴将我席卷，强烈的男子气息，不容抗拒的力量，仿佛一场攻城掠地的袭击，强悍而直接，没有半分迟疑，狠狠击溃我心底最隐秘的一处情怀。
很久以前，久远得我几乎已经忘记，那时有一个少年，曾温柔地亲吻过我……在摇光殿的九曲回廊下，薰风拂衣，新柳如眉，那个温雅如春水的少年，俯首轻轻吻上我的唇。酥酥的，暖暖的，奇妙得令我睁大了眼睛。
那个初吻的记忆，终结于我不解风情的尖叫，“啊，子澹，你咬了我！”
子澹，子澹。
周身的力气都消失，我站立不稳，被他一手揽住腰肢。这有力的手臂，属于萧綦，属于我的丈夫……今非旧，那个温雅的少年已经同我的昨日一起远去，恍如隔世。
萧綦的声音低哑而强硬，“你我之间，再没有旁人。”
我一颤，闭了眼不敢抬头。他是知道的，或许一早娶我便已知道。昔日京中，人人皆知上阳郡主与三殿下是一对璧人……方才醉后之言，也尽被他听见了。
我一阵瑟然，蓦的觉得冷，这才发觉自己赤脚踏在地上。
萧綦看着我散发赤足的模样，却是莞尔一笑，重新将我抱回床上。
他凝视我，神色温柔，眉心犹带一道皱痕，宛如刀刻一般。
“往后，我不会再有别的女人。”他淡淡一笑，站起身来，“你我之间，也再没有旁人。”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我怔怔望着他背影，过了好一阵子，仍觉他的气息还萦回在四周。

第一卷 繁华落尽 【进退】
卢氏殷勤地呈上姜茶，垂手躬立在侧，看我只皱眉喝了一口，忙陪笑道，“王妃可是嫌味道重了，奴婢这就让人重新煎过。”
我摆了摆手，只冷淡地问道，“那两个婢子都打点好了？”
“奴婢已将银两送到，也给玉竹择好了人家，只是那杏儿不知好歹……”卢氏撇了撇嘴，正待再说，我淡淡打断她，“她总是服侍过王爷一场，不可薄待了她。”
“王妃宅心仁厚，是咱们下人的福分。”卢氏忙躬身道。
我自嘲地一笑，只觉仁厚一说无比讽刺。那两个女子并无大错，此生却算是毁了。如同贺兰断腕，于萧綦看来是罪有应得，于他的族人，何尝不是惨烈英勇之事。
我私下问过卢氏，才知道侍妾皆无子嗣，并非偶然。卢氏说，每有侍寝，王爷必有赐药下来，大约是嫌侍妾身份卑贱，不配诞育王爷的子嗣。
这话我是不信的。若是世家望族子弟，有此一举倒不奇怪，萧綦却不应是这样的人。
这卢氏心思灵活，说话头头是道，颇会察颜观色。见我留意询问王爷的起居，她一面偷眼看我，一面笑着凑近来，低声道，“这阵子王爷都是一个人独宿，如今王妃身子大好了，还将人冷落在一旁，也不是个理儿。”
我转头咳了一声，掩饰脸上的发热。她却越发说得不像话，“王爷对您的心思，瞎眼人也瞧得出来。人家每晚都来探视，大半夜的还不让人留宿。虽说王妃性子贞淑，可这男女闺中之事……”
我霍然站起来，耳根发烫，冷冷道，“卢夫人，你在府中执事也有年头了，需知一言一行，都是底下诸人的表率，不可失了分寸。”
卢氏脸上阵阵青白，退在一旁不敢多话。我蹙眉看她，只觉此人性好谄媚，心术不正，留在身边终究不可长久。当下起了念头，想将她一并逐走，然而念及她年事颇高，又在府中操劳了一些日子，终究有些不忍。我沉吟片刻，不动声色，只令她退下。
脸颊耳后的火热却久久不曾消退，卢氏的话虽俚俗孟浪，却不是全然没有道理。
这几日来，萧綦越发繁忙，常常整天不见人影，一旦回府又有将领不断进出议事……纵然如此，他仍然每晚过来看我，多少总要陪我说一会话，有时非要看着我安然入睡，方才离开。
自那晚过后，他待我再无轻薄唐突之举，偶尔举止亲呢，也从不逾矩。
连玉秀也曾红着脸问我，为什么王爷从不留宿。
她们都不懂得，我却明白，萧綦只是在等待。他是太高傲的一个人，容不得半点勉强和屈就——这一点，我们何其相似。他要等我心甘情愿，将旁人的影子抹得干干净净，一如他所言，“我们之间，再没有旁人”。
我怔怔立在廊下，满心都是怅惘，百般滋味莫辨。
萧綦不会明白，那不是旁人，那是子澹……有太多的情分交缠在子澹和我之间，即便抛开男女之情，我们还是兄妹，是知己，是共同拥有过那段美好岁月的人。即便用一句“旁人”，可以将一切都抹得干干净净，然而，那些镌刻在生命里的记忆，只怕这一生都抹不去了。
午后正欲小憩片刻，一名婢女匆匆而来，“启禀王妃，王爷刚刚到府，请王妃即刻往书房去一趟。”
我微怔，自到这里以来，从未踏足他书房一步，心下不觉忐忑。
当下未及梳妆，只拢了拢鬓发，便匆匆而去，一路上心神不定，隐约感觉有事发生。
到了书房门口，我一时心急，不等侍卫通禀，便径直推开虚掩的房门。
一脚踏进去，我却怔住，只见房中还有旁人——萧綦负手而立，全神贯注地盯着一张舆图，他身后左右各立着一名将领，见我进来，均是一怔。
我见惊扰了他们议事，忙歉然一笑，转身退出。
却听萧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威严中流露淡淡笑意，“往哪里去？”
我只得回转身，泰然而入，向那两名将领微微颔首一笑。左边那浓髯魁梧的大将，只愣愣看了我一眼，便慌忙低头，面色尴尬；右边却是一名英朗挺拔的年轻将军，见我进来，也不知低头回避，儒雅眉目之间，竟是一派痴愣神色。
我敛眸低眉，微扬唇角，向萧綦欠身行礼。
萧綦敛去笑意，沉声道，“既然王妃在此，你们先退下吧，此事明日再议。”
“属下遵命。”二人齐声应道，那粗豪大将略一躬身，转头便走，那儒雅将军却似愣了一刻，才匆匆转身，退了出去。
我这才忍不住笑了出来，“尽是些不知礼数的莽将军。”
萧綦笑着摇头，“自己莽撞，倒嫌旁人无礼，哪有这般不讲理的女人。”
我挑眉看他，“我来见自己的夫君，还需跟谁礼让三分？”
这话让萧綦听得满眼都是笑意，携了我的手，将我领至那幅巨大的舆图前面。
“这是，皇舆江山图？”我睁大了眼，被图上广袤疆域深深吸引。
萧綦淡淡一笑，伸手指了图上，傲然道，“这是我戎马半生，率百万将士，守护开拓的山河。”
我被他的神色震慑，此刻的萧綦，隐隐竟有虎视龙蟠之态。顺着他所指之处看去，那绵延于舆图上的锦绣江山，也令我心神激荡，良久无言。
这些日子，虽然一点风声都不曾听到，我却隐隐觉察到不同寻常的紧张。那些匆忙进出的将领，通宵达旦的议事，眼前巨幅的舆图……这一刻，我终于知道，必是有事发生了。
自来宁朔不过月余，那些安宁恬淡的日子已在不经意间流去，此时想来，陡生怅惘。
我叹了口气，抬眸望向萧綦，等待他开口。
萧綦凝视我，“你可记得温宗慎？”
我愕然，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竟提起这个名字——当朝右相，与父亲比肩的权臣，唯一敢与王氏抗衡之人，也是父亲多年的老对头。我不由展颜笑道，“为何突然提起右相？”
萧綦神色淡然，转身走回案后，侧首道，“他已不是右相了。”
我一时未能回过神来，怔怔问道，“温相另有进爵？”
“九日前，温宗慎获罪革职；七日前，温氏满门下狱。”萧綦的声音冰凉如铁，“若按密函递送的行程算来，三日之前，便是他问斩之期。”
我猝然退后数步，背脊直抵上屏风，眼前掠过那张曾经熟悉的面容。昔日风骨清隽，傲岸不群的当世名士，位极人臣的首辅之一，如今已是一具躺在棺木中的尸首么。
透骨寒意从脚底直冒上来，我一阵恍惚，喃喃道，“京中发生了什么？姑姑，父亲，娘……他们怎样了……”想到京中可能剧变横生，我顿时心乱如麻，诸般怨念都抛在了九霄云外，只恐家人有个闪失。
萧綦向我伸出手来，柔声道，“过来。”
我茫然任他牵住了手，被他揽在臂弯，怔怔迎上他的目光。他眼里仿佛有种奇异的力量，令我觉得安稳，心绪渐渐宁定下来。
“这些事迟早要让你知道，算不得什么，往后你要担当的还多。”他笑意淡定，替我拢了拢散落的鬓发，“就算天翻过来，我也还在这里，没什么可惊怕。”
五月的边塞，竟然如此寒冷。
我听着萧綦将温相一案的始末简略道来，指尖越发冰冷，寒意从四面八方透来。
原以为徐绶伏诛，贺兰败走，一切危机都已经过去——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才仅仅是另一场杀戮的开始。
太子轻薄寡德，早已令皇上失望，姑姑虽与皇上自幼结发，却并无深宠。多年来，皇上一直专宠谢贵妃，偏爱子澹，帝后之间日渐疏离，令皇上一度起了废储之心。至谢贵妃病故、子澹被逐，内有姑姑干政，外有父亲专权，而我与萧綦的婚姻，更使王氏的权势如日中天。
皇室与外戚之争，随着萧綦的北归，终成水火之势。皇上终于明白，太子羽翼已成。这一去纵虎归山，四十万大军与北方六郡尽在萧綦手中，一朝有他在，一朝动摇不了王氏。
一旦将来太子即位，天下尽落入王氏之手。
皇上孤陷于京中，皇室诸王分封各地，北方诸王的势力早已在战乱中消亡。唯有江南诸王，当年偏安一隅，侥幸保存了相当的实力，却与京城相隔千里，鞭长莫及。
唯有右相温宗慎支持皇上废储，在朝中与父亲相抗衡，暗中与江南诸王密谋。
萧綦婚后北归宁朔，在姑姑和父亲的支持下，迅速掌控北境六镇，数次以军务紧急为由，违抗皇命，拒不奉诏回京。朝廷忌惮他手中四十万兵马，一时间无可奈何。
太子内有外戚之势，外有重兵相挟，若要废储，第一个要除去的就是萧綦手中兵权。
眼见萧綦公然违抗君命，皇上终于下了狠心，与右相温宗慎一同设下毒计——派出亲信大将徐绶，与兵部左侍郎杜盟，以代天巡狩之名进驻宁朔，计划暗中挟制萧綦，伺机夺取兵权。
岂料徐绶野心勃勃，一心想借机取代萧綦，竟私下与贺兰箴勾结，欲借刀杀人，将萧綦一举刺杀，再推赖于贺兰氏头上，从此永绝后患。
萧綦是何等人物，早已获知风声，索性将计就计，将徐绶的借刀杀人，化做一箭双雕——明里一箭射杀徐绶，击溃贺兰；暗地里一箭，却是射向徐绶背后的温宗慎，乃至温相背后真正的主使之人，给了皇上反戈一击。
当日行刺事败，徐绶身死，杜盟逃脱，十余名贺兰族刺客被缉捕下狱，落下铁证如山。
萧綦一道奏疏，并举铁证十三条，弹劾温宗慎勾结外寇，谋逆作乱。同时父亲在京中，联同各部大臣一同上奏弹劾，逼迫皇上将温宗慎一党下狱，按律问斩。
右相一党拼死反扑，弹劾王氏外戚专权，反指萧綦拥兵自重，抗旨犯上。
皇上迫于父亲与姑姑的压力，只得舍弃温宗慎，将其下狱候审，令他做了代罪羔羊——温宗慎被定以重罪，革职削爵，举家流徙岭南。原本事情到这一步，皇上已经全盘皆输，向外戚低头。然而不知为何，父亲竟不顾姑姑的劝阻，执意要将温宗慎处斩方可罢休。
父亲最终一意孤行，擅自篡改旨意，直接下令刑部，于三日前处斩温宗慎。
“不会的！”我再听不下去，霍然拂袖而起，触上萧綦霜雪般清冽的目光，却是周身一僵，终究颓然跌坐回椅中。萧綦对我再无隐瞒，他与父亲往来传达的密函，都一一摊开在我眼前，父亲的字迹，是我再熟悉不过的……
即便当日得知父亲与姑姑在暗中筹划了我与萧綦的联姻，我也不过是伤心失望，而此刻，我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萧綦口中的左相，与我那气度雍容，卓然若谪仙的父亲联系在一起。
谁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父亲的跋扈，还是因为别的缘故，那个在我印象中一直懦弱多情的天子，终于被逼入绝境，被我的家族激怒，誓与王氏放手一搏！
在父亲刚刚送到的密函中，那一手挺秀苍劲的行楷小字，写着触目惊心的字句——就在数日之前，皇上下诏废黜太子，改立子澹为储君，封謇宁王为太子少保，令謇宁王即刻北上，至皇陵迎奉储君入京！
江南謇宁王是皇上的堂兄，诸位藩王之中，除萧綦外，便属他手中十五万兵权最重。此时皇上命他入京辅佐子澹，已是旗帜鲜明地向外戚宣战。
父亲与姑姑立刻封闭了宫禁，宣称皇上病重垂危，太子临危受命，代行监国之职。叔父同时调集五万禁军，将京城四面守住。姑姑派出内廷禁卫前往皇陵，将子澹幽禁。
朝中局势势成水火，一触即发。
一旦謇宁王发兵，唯有萧綦挥军南下，方可解京城之围。
父亲的密函，便是向萧綦求援，要他火速备齐粮草，南下屯兵备战。
我缓缓回头望向那巨幅舆图，方才见到图上勾勒的数条红线，尚且不明所以。此刻，却陡然明白过来，那猩红朱笔标注之处，正是萧綦的行军方略——从宁朔出三关，渡长河，直插中原心腹，截断南北要冲，在临梁关兵分三路，阻截东西南三面来犯之敌，将京师牢牢掌控在他的手中，犹如一枚弹丸孤城！
我直直望着那舆图，从指尖，到双手，一寸寸冰凉。
事成定局，这一战已是在所难免。
卷入这场纷争的人，却都是我的至亲。
不知萧綦何时来到我身后，按住我双肩，我这才发觉自己周身都在微微发颤。
他缄默不语，随我一起凝望那巨幅的舆图，良久才淡淡道，“你会看舆图？”
我点头，僵然回应他的发问，“是，哥哥从前很爱绘制水道舆图……”
“王氏儿女的确才识不凡。”他微笑，从身后将我揽住，意态从容，仿佛只在闲话家常，“这些事原本早该让你知晓，只是你伤病未愈，只怕平添了烦恼。”
他说得这样轻松淡定，几乎让我错觉，这不过是一场小麻烦，而不是关乎我亲族存亡，天下纷争的大事。我怔怔看他，不敢相信他此刻面上犹带笑容。
他知不知道，一旦起兵南下，等待他的将是一场生死恶战；他将与我的亲族一同站在命运的边缘，退后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到底为了什么？”我颓然掩住脸，再抑止不住心底的惶惑，失声哽噎。
我不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金风细雨的京城，往日诸般美景，至亲至爱的家人……甚至是眼前刚刚重新绽放的天地，都随着这场纷争而坍塌。我和我身边的每一个人，或许都将从此改变。这荒唐可怕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要废储，为什么要打仗？”我喃喃颤声问他。
他陡然笑了，朗朗笑声却是冰凉透骨，我听不出半分笑意。
“为了什么……”他淡淡重复我的问话，唇角微扬，“无非四个字，帝王霸业。”
我霍然抬眸看他，震骇无言。
自古多少英雄，竞折腰在这帝王霸业四个字上。
“一朝踏上此路，成王败寇，再无回头。”他竟含笑看我，淡淡说出我此刻心中所想的话。
我凝望萧綦，一时间，心中念头百转千回。他明白我此刻心中所想，如同我也明白他那四个字的寓意。如果一切重来，我是愿做侯门深闺中的柔弱女子，如母亲那般安享荣华一生，抑或依然愿意站在他的身旁？
他静静等待我半晌，目中渐有失落之色。
“左相还有一封家书给你。”他不动声色转身，从案上密匣中取出一封金漆烫封的信函。
这是我到宁朔以来，父亲送到的第一封家书。此前他与萧綦密函往来，竟没有一封家书予我，似乎早已将我这嫁出的女儿遗忘。或许他知道，我会从萧綦这里得知真相，并且不会原谅他。
我接过父亲的信函，淡淡垂眸一笑，心下只是黯然。
萧綦深深看我，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转身行至窗下，负手而立，待我独自拆阅家书。
我望着他孤峭背影，将父亲的家书紧紧捏在手中，不觉已捏皱。
“萧綦……”我轻轻一叹，“庙堂之高，江湖之远，我总要随你一起的。”
萧綦的背影微微一震。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斑驳洒在他肩头，将他挺拔身影长长投在地上，愈显孤绝。
他背向着我，看不到脸上神色，隔了良久才听他低低说了一声，“好。”
我一时呐呐无言，低头盯着信上父亲的字迹发呆。
“阿妩。”他突然唤我。
“嗯。”我漫声应了，忽然一呆，他竟叫了我的乳名。
萧綦突然转过身来，满目笑意地望着我，“你叫阿妩。”
我从未见过他这般明朗温暖的笑容，仿佛有淡淡光华自他眼底焕发，令我一时看得呆住。
“你怎会……”我想问他怎会知道我的乳名，话一出口，才想起手中信函，上面分明有父亲写下的“吾女阿妩亲启”。我不觉失笑，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一时相视而笑。
书房里有一股若隐若现的墨香，弥散在五月的阳光中，恍惚似回到了柳媚花好的昔日光景。
被他这样看着，我越发有些局促，低头去拆父亲的信。
手腕却突然被他捉住，信也被他劈手夺了去。他将手指按在我唇上，止住我的发问，低低笑道，“回来再看，先随我去一处地方！”
我一时愕然，被他牵了手，不由分说地带出书房。回廊庭院中那么多的侍卫仆从，他也不顾有人在侧，一路紧紧牵着我的手，泰然大步走过，惊得府中仆众纷纷回避。起初我还羞窘，渐渐觉得莫名雀跃，轻巧好奇地跟上他步伐，不知他要将我带到何处。
他的手掌那么大，将我的手完完全全握住。我偷眼看他的侧颜，却被他发现……
“到了。”他笑着一指前方，竟是马厩所在，“快去挑马！”
“挑马？”我错愕莫名，啼笑皆非地挑眉看他，“你难道要带我领兵打仗？”
他大笑起来，“哪来这么多话，叫你挑便挑，选好马再叫下人找一套布衣胡服给你。”
我恍然明白过来，惊喜道，“我们要微服出行？”
他瞪我一眼，“再嚷大声些，全城都知道王妃要出行了。”
忽听一声清越马嘶，那马厩中最抢眼的一匹高大黑马朝我们迎上来，浑身毛色漆亮如墨，四蹄矫健修长，鬃毛猎猎，神骏昂扬。
“那是墨蛟。”萧綦微笑，丢了我的手，径直向他的爱马迎去。
看他待马倒比待人热情，我不觉心头暗恼，忽起顽心，将手指并入唇间，短促地吹响一声唿哨，这是驯马师常用来警戒马群的讯号，幼时我缠着太仆寺最好的牧丞学了很久才学会。厩中马群果然一凛，齐齐向我看过来，连墨蛟也微微侧头看我。
萧綦惊诧地回头，笑道，“你竟会这个！”
我淡淡笑，扬眉看他，“除了舞刀弄剑，行军打仗，你会的，我未必不会。”

第一卷 繁华落尽 【缠绵】
夕阳余晖斜照在苍茫大地上，远山雄浑，隐约有云海翻涌，山峰的轮阔被夕阳勾勒上淡淡金边。我的眼前是大片深浓的绿，绿得没有尽头，仿佛一直延伸到天边。我从不知道，这塞外的牧野竟能辽阔至此，比之皇家猎场何止数倍。天地之阔，山河之壮，即便是帝王家也不能尽揽囊中。
萧綦带我出城，来看这壮阔边塞，无际旷野，来看他一手开拓的疆土。十年之间，我们脚下还是突厥的疆土，这肥沃美丽的绿野仍被外族霸占。直至宁朔一役，萧綦大破突厥，将天朝疆域向北拓伸六百余里，直抵霍独峰下。
我第一次被天地之美所震撼，原来九重宫阙之外，另有一种力量，比皇家天威更令人折服。
萧綦扬鞭指向远方，“那就是霍独峰，北境最高的山峰，峰顶积雪万年不化，从未有人能攀过山腰以上。北地牧民故老相传，那峰顶是神灵的居所，凡人不可亵渎。”
“我从未到过那么高的地方。”我由衷感叹，心下无限神往。
“我也只到过山腰。”他慨然一笑道，“这世上唯一令我敬畏的，便是天地之力。”
如此大逆不羁之言，已不是第一次从他口中说出。初时听来震骇，而今我竟也泰然。若是旁人说出这话，未免轻狂犯上，唯独从他口中说出，却是轻描淡写，叫人听来也觉理所当然。
“翻过那座高山便是大漠，四面茫茫皆是黄沙，高丘转瞬就成平川，流沙之壑深不见底，一直向北绵延数百里才见绿洲，再往北，就是突厥的疆土了。”
顺着他扬鞭所指的方向，遥想朔漠狂沙，我不禁心驰神往。
长风猎猎，吹动他风氅翻卷，将我的长发吹得纷乱如拂。
我们并缰策马，徐徐而行，没有侍卫跟随，抛开俗事纷扰，唯此两骑并肩倘佯于宁静旷野之中，天愈高，心愈宽，人愈近……
天际最后一抹残阳焕发出灿烂的余晖，将天地万物洒上璀璨金光。
遥望那天地尽头的红日，我陡然生出豪气万丈，回首对萧綦扬眉一笑，“王爷与我较量一下骑术如何？”
萧綦朗声大笑，勒缰驻马，“让你三百步！”
我也不答话，反手扬鞭，朝他座下黑马狠狠抽去。那墨蛟大概从未被旁人鞭打过，暴烈脾性受这一激，立时扬蹄怒嘶。萧綦一惊，不待他出手制止，我已猛夹马腹，催马跃出。
我座下名唤“惊云”的白马也不是凡种，通身如雪，长鬃压霜，奔驰之间仿如御风踏云。
萧綦纵马追了上来，那黑蛟果然神骏非凡，来势迅若惊电。
黑白两骑渐渐并驾齐驱，萧綦侧头看我，满目惊艳，朗声笑道，“你究竟还有多少能耐？”
我笑而不答，扬鞭催马，任长风猎猎，掠起衣袂翻卷，长发飞扬，仿佛御风飞翔在一望无垠的绿野之上，风中混杂了泥土与青草的清香，令人心神俱醉。
我的骑术自小由叔父亲自教授，冠绝京中女眷，连哥哥都曾甘拜下风。然而见了萧綦的骑术，到底叫我心悦诚服，那墨蛟的能耐也胜惊云一筹。我与它都已经有些乏力，萧綦却还气定神闲，墨蛟更是越发神气昂扬。
“罢了，你赢了！”我深喘一口气，不忍再催马，笑着将马鞭掷给萧綦。
“王妃承让。”萧綦含笑欠身，勒缰缓行，温柔凝望我，“累了么？”
我摇头微笑，掠了掠鬓发，这才惊觉已经走得太远，四周都是无边无际的旷野，天色也已暗了下来。暮色四合，缤纷野花盛开在绿野之间，远处有数座毡房木屋，牧民们已经升起了篝火炊烟。成群的牛羊正被牧童驱赶回家，欢快悠扬的牧歌声，从羊群中传来。
“这是哪里，我们竟走得这么远了！”我讶然笑叹。
萧綦一脸正色道，“看来今晚回不了城，只能露宿了。”
我吐了吐舌头，佯作惊恐，“怎么办，会不会有狼？”
“狼是没有。”萧綦似笑非笑地瞧着我，“人却有一个。”
我耳后蓦的发热，装作听不懂，侧头回身，却忍不住失笑。
天色已经黑了，我们索性去到那几户牧民家中，正赶上晚归的牧人回家，妇人们煮好了浓香扑鼻的肉汤，盛上了热腾腾的羊奶。
我们这一对不速之客的到访，让热情淳朴的牧民大为高兴。也没人追问我们的来历身份，只拿出最好的酒肉来款待，将我们奉若贵宾。几个少年围着墨蛟与惊云啧啧称羡，女人们毫无羞涩扭捏之态，好奇地围拢在我们周围，善意地嘻笑议论着。她们惊叹我的容貌，惊叹我的肌肤像牛乳一样洁白，头发像丝缎一样光滑——这是我听过的赞美中，最质朴可爱的话语。
酒至酣时，人们开始围着篝火歌唱舞蹈，弹着我从未见过的乐器，唱起一些我听不懂的歌。
萧綦在我耳边微笑道，“那是突厥语。”
我已瞧出些端睨，轻声道，“他们不全是中原人吧。”
萧綦笑着点头，“北地一向各族杂居，彼此通婚，牧民大多是胡人，民风与中原迥异。”
我微微点头，一时心中感慨。我们与突厥征战多年，两国仇怨甚深，然而百姓依然和睦相处。百余年来相互通婚，共同生存于此，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疆域虽可以凭刀枪来划定，可血脉风俗是轻易割不断的。
一位白须长者邀请萧綦与他对饮，刚回到座上，却见一个脸庞红润的姑娘端了酒碗上来，大胆地递给萧綦，周围男女都哄笑起来，直直看向我们。
我不懂得她们的风俗，却见萧綦笑着摇头，“我已有妻子。”
那姑娘非但不羞怯，反而倔强地一跺脚，转头望住我，“你是他的女人？”
这直截了当的话反倒问得我一怔，回眸见萧綦深深含笑看着我，心下竟有说不出的暖意。
“是。”我微微一笑，扬眉迎上那姑娘挑衅的目光。
她眸子闪闪地望住我，“我想邀他一同跳舞，你能允许吗？”
原来只是一同跳舞，我不觉失笑，转头看向萧綦，倒真想看看他跳舞是什么模样……只是想想那场景，已令我忍俊不禁。可触及萧綦的目光，我还是强忍住笑意，正色道，“抱歉，我不能允许。”
“为什么？”那姑娘眸子清澈，一派率真坦荡。
我直视她的眼睛，微笑缓缓道，“国家疆土不容外寇踏足毫厘之地，我的丈夫也不许旁人沾染一根手指。”
周围众人哄然叫好鼓掌，冲我们举起酒杯，有个高大的青年站起来，朝这姑娘唱起我听不懂的歌，歌声热烈缠绵，竟让她羞红了脸……而我自己的脸色，大概不比她好得了多少。萧綦的目光直直望住我，他的眼神令我几乎透不过气来，分明没有喝太多酒，却已眩然。
夜已渐深，我们辞别了热情的牧民，踏上回城的方向。
夜空深远，漫天星光璀璨，宁静的旷野中只有马蹄声声，夜的温柔将天地万物抱拥。
我仰头任夜风吹去脸颊的发烫，心潮依然未能平静。
“过来。”萧綦伸臂揽住我，不由分说将我抱到他的马上，用风氅裹住我。
我仰头看他，他亦低头望住我，目光深邃温柔，“喜欢这里么？”
“喜欢。”我含笑望住他，“我从未见过这么美的地方，也好久没有这么快活过。”
萧綦笑意愈深，在我耳边柔声道，“等战事平息，我带你遨游四方，去看东海浩瀚，西蜀险峻，滇南旖旎……天地之大，河山之美，超过你所能想象的极致。”
战事，终究还是躲不开这二字。我靠在他胸前，无声叹息。这一整晚，我们谁都没有提起此事，明知道战事在即，仍尽力将那纷争烦恼都抛开，哪怕只贪得半日无忧也好。
我阖目微笑，“好，到那时，我们游历四海，找一处风光如画的地方，盖一座小小院落，日出而作，日落而栖……”萧綦揽紧了我，在我耳边低声道，“我便盖一座天下最美的院落给你，那里只有你我两人，谁也不能打扰。”
我仰望苍穹，只觉良夜旖旎，此生静好，眼底不觉已湿润。
他揽在我腰间的手陡然收紧，薄唇轻触到我耳畔，气息暖暖拂在颈间，激起奇妙的酥软，仿若饮过醇酒。我微微颤抖，再无一丝力气躲闪，不由自主地仰了头，任他的唇落在我颈项。
“抱紧我。”他的声音低沉平静，“之后无论怎样，不要松手。”
我霍然睁开眼睛，惊觉周身悚然，虽然四下宁静如常，却有凛冽寒意从萧綦身上传来——杀气，我再熟悉不过的杀气，萧綦身上如刀剑出鞘般的杀气。
座下墨蛟似也察觉了什么，缓下步子，警觉的竖起耳朵。跟在它身后的惊云，不安地低嘶了一声。
萧綦凝神按剑，暗暗将我揽得更紧。
墨蛟缓步前行，马蹄一声声都似踏在人心坎上。
浓云不知何时遮蔽了天空，风里渐渐挟裹了湿意，五月的夜空骤起雨意。
我们已经驰近牧野边缘，远近低丘起伏，已能望见城郊村落的隐隐灯火，道旁错落高低的草垛，在夜色中影影绰绰掠过。我心中却暗暗发紧，越发有不祥之感。方才在空旷无际的原野上，放眼四下无遮无挡，即便一只飞鸟也躲不过萧綦的眼睛。然而这牧野边际，地势已变，周遭低丘草垛阻住了视线，似巨大的野兽潜伏在黑暗中，森然欲择人而噬。
低沉的雷声滚过天际，风愈急，就要下雨了。
我将双手环在萧綦腰间，指尖触到革带金扣上镌刻的兽首，金铁的冰凉坚硬，透入心底，令我觉得安稳。墨蛟突然停下，低头发出短促警觉的鼻息声。我屏住气息，只觉萧綦将我揽得更紧，不动声色催马前行。
有冰凉的雨点洒落，湿了脸庞，这雨究竟还是来了。
右前方有几点幽碧的萤火漂浮，忽而四散开来。
“伏身！”萧綦蓦然低喝，将我身子按倒鞍上。我什么也未看清，只听一声尖厉劲啸，旋即有劲风擦脸而过。冷汗遍体，我知道方才那一瞬间，已与死亡擦身而过。
墨蛟也在同一刻骤然发力，惊电般跃出，向那萤火后的草垛冲去。
风声呼啸，眼前一切飞掠如电，耳畔是萧綦镇定不紊的呼吸声，他的手臂稳稳揽住我，一手按剑，剑作龙吟，匹练般的寒光骤然亮起，划开浓墨般夜色。
萧綦出剑，剑光照彻丈许，就在这一刹那，我看见了绰绰黑影，如鬼魅而至！
眼前一暗，萧綦霍然展开风氅，将我完全挡在臂弯下——最后一眼，我只看到逼近跟前的黑衣人，露在面罩外的眸子森寒，劈空刀光挟一刃惨碧迎头斩来……剑光陡然暴涨，吞噬那刀光，如狂风倒卷，横扫千军！
眼前彻底陷入黑暗，我再瞧不见半分，徒留鼻端一丝腥热气息，方才电光火石间，有什么飙溅上我脸颊。惊雷乍起，雨声骤急，墨蛟腾跃惊嘶，剑风呼啸，耳边响起急如骤雨的诡异之声，间或有金铁交击，更多是热血喷溅时的飒飒，骨肉折裂间的闷声……经过贺兰一役，这杀戮之声，我已不再陌生。浓重的血腥气，在这暗夜里弥漫开来，直扑鼻端。我将脸颊紧贴萧綦胸前，一动不动，任那风氅将我密密遮裹。隔着衣衫，我清晰听到他心跳的声音强劲有力。
墨蛟奋力驰骋，仿如腾空御风，我不知道它会奔向何处，眼前的黑暗却不曾令我惶惑——我从未有过如此的镇定从容，想到身后坚定温暖的胸膛，想到与他同在，哪怕前方是修罗炼狱，万丈血池，我也一往无前。
周遭金铁杀伐声消退，血腥的味道还未散去，风雨声却更急。雨水湿了风氅，渐渐渗入我衣衫，带来湿浸浸的凉……隔着冰凉的衣衫却有温暖从他身上不断传递过来，靠在他胸前，周身温暖依然。我抬头，却睁不开眼，雨水挟了急风刷刷打在脸上，转瞬眉睫发丝尽湿。
“别出声。”萧綦揽在我腰间的手臂陡然一紧，下一刻我已身子凌空，被他抱住滚下鞍去。
我们滚倒在道旁，身下恰是绵软的草垛。萧綦翻身而起，揽了我迅速缩身避入草垛后面。墨蛟与惊云竟不顾我们落马，径直向前飞奔，一路疾驰而去。我心头顿时冰凉，只听纷乱马蹄声踏破水声四溅，从后面赶来，直追两骑而去。
萧綦一动不动，左臂一刻没有离开过我腰间，始终稳稳将我揽住。雨水顺着草垛流下，湿透全身，我顾不得冷，只屏息抓住萧綦的手。他反手将我五指扣紧，默默传递着抚慰的力量。
待那追赶的马蹄声去得远了，他沉声道，“跟我来。”
他牵住我大步冲进风雨中，疾奔在漆黑的夜里，天地茫茫一片大水，脚下泥水四溅……眼前隐约见到一座屋舍的廓形，隐在大片草垛与木桩之后。
萧綦踢开房门，急风挟雨直扑房中，眼前漆黑一片，只有干草的清香扑面而来。
我慌忙返身将房门掩上，虽是薄薄一扇木门，却至少能将风雨杀机暂时挡在外面。
这里是一处废弃的军马草料场，萧綦曾经来巡视过草料仓库，隐约记得这处简陋的屋舍，曾是守仓人值夜之所。刺客人多，我们力寡，萧綦当机立断，大胆弃了马匹，让墨蛟惊云引开刺客，我们趁着夜色掩蔽，藏身此处。雨水冲刷掉了足迹印痕，刺客不熟地势，绝难找到这隐蔽之所。
萧綦点亮火摺子，检视过门窗都已紧闭，外面不会见到火光，这才将火塘中残留的木炭点燃。北地寒冷，寻常人家都以火塘取暖，屋里除此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桌，四下散乱堆放着干草。
我靠着那木桌，身子微微发颤，不知道是冷还是后怕。刺客暂时已被引开，方才萧綦一力击退数人狙杀，从精心设伏的杀阵中冲出，若非身边有我这么一个负累，他或许可以杀出重围……我抬眸看向他，却蓦的一震，只见他风氅湿透，仍在往下滴水，那水滴蜿蜒流到地板上，竟带着触目惊心的暗红。
“你受了伤！”我扑上去，掀开他风氅，慌了神地抓住他双臂，在他周身寻找伤处。
他按住我的手，竟还有心思揶揄我，“摸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我一抬头，泪水竟涌上眼眶，什么也顾不得，惶急脱口道，“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事……”萧綦不说话，定定望住我。我见他风氅湿透，底下的外袍也半湿了，染上血污斑斑，竟看不出伤处在哪里，一时间手脚都软了，只抓住他不肯松手。
“我没受伤。”他低低开口，语声轻柔。
我这才一口气缓过来，眼泪扑簌簌掉下，什么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都是刺客的血，杀了八九人，还剩二十余个……”他以为我不相信，忙脱下风氅。
我怔怔望住他，一句话都说不出，不知是哭是笑，仍未从方才的惊怕中回过神来。
“脸色都吓白了。”他叹息，满眼暖意，“傻丫头，很怕我会死掉么？”
那一个死字从他口中说出，叫我心中又是一紧，呆呆望住他的面容，这一刻只觉天塌地陷，生生死死，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可失去他。哪怕只是想一想，那剜心之痛也是我绝不能承受的——我陡然张臂，紧紧抱住他，“如果要死，你也要死在我后面，那样我才不会为你伤心难过，受那生离死别之苦。”
萧綦一震，久久不语，只将我拥进怀抱，双臂箍得我几乎不能呼吸。
“好，百年之后，我让你一步。”他在我耳边含笑低语，“在那之前，你要陪我到老，一起变成鹤发翁妪，即便发脱齿摇，老迈龙钟，也各不嫌弃。”
我们相隈倚坐在火塘边上，萧綦脱去染满血污的外衣，仅着贴身中衣，胸前紧实肌肤隐隐可见。我垂下眸子，竟不敢看他。他俯身去拨那火塘中的木炭，自顾凝神思索，未曾察觉我的窘态。
我轻咳一声，叹道，“眼下可怎么办，难道一直等到天亮？”
萧綦微笑，“天亮之前，自有救兵来援。”
我愕然侧眸，见他神情笃定，对我一笑道，“我们彻夜未归，怀恩必会警觉，带人出城来寻。我放了墨蛟回去，它认得路，也记得我的气息，自会带了怀恩寻来这里。此处离城郊已近，天亮之前，他们必会赶到。”
我长长吁一口气，心下略定，却见萧綦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淡淡道，“我们的行踪被刺客知晓……府里，只怕已有奸细。”
我心头一凛，只觉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此番知道我与萧綦微服出城的人，只得府中那几个贴身的下人，若连身边的人也混进了奸细，还有什么人可信。
“难道又是贺兰……”我沉吟片刻，蹙眉道，“不对，突厥人与贺兰箴此时自顾不暇，哪来余力向你动手。”萧綦唇角扬起，却没有半分笑意，目中精光流转，深不可测，“你以为，此时谁最想取我性命，谁又能带着数十名刺客潜入宁朔？”
我正倾身去拨那木炭，闻言手上一颤，铁钳几乎脱手。
不知道是不是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太冷，我竟有些微微颤抖，靠近了火塘还是周身发冷。
“还是冷么？”萧綦从背后环住我，捏了捏我湿透的衣袖，断然道，“这样不行，脱下来！”
我心中一慌，却挣不开他双臂，此前两次被他脱掉衣衫的狼狈，至今还令我耿耿于怀，此时眼见他又来解我衣襟，忙羞恼道，“不用，我不冷……”
他双臂一紧，俯身贴近我耳边，低低道，“为什么总是怕我？”
我窒住，忽觉口干舌燥，似乎周身都烫了起来，结结巴巴道，“不是，我，我没有……”
他不再言语，静静抱着我，温热气息暖暖拂在我耳根。
火塘中偶有一点火星爆开，分明方才还觉得冷，此刻却似周身血脉都一起沸热了。
“阿妩。”他沉沉唤我，语声低哑温柔，“我已经错过你三年。”
他的唇落在我耳垂，轻轻贴着耳畔，沿着颈项一路细细吻了下来。
我紧紧闭上眼睛，不敢动弹，甚至不敢喘息，心头剧跳，一颗心似要夺出胸口。
大婚之前，宫里的起居嬷嬷已经教过我床闱之事，甚至很早很早之前，我曾不经意间撞到太子哥哥与姑姑的侍女偷欢……男女之事，我虽也羞怯好奇，却不是全然懵懂无知。
他薄削双唇灼烫在我光裸的颈项肌肤上，激起阵阵酥麻。我被他拥在怀中，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仿佛沉沦在无边无际的温暖潮水之中，缓缓漂浮，忽起忽落。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环在我腰间的手移上胸前，挑开我衣襟，隔着一层薄薄丝衣，掌心暖暖地覆了上来，极轻极柔，仿佛捧住一件无比贵重的珍宝。
我忍不住喘息出声，颤声低唤他的名字，手指紧紧与他交缠。
他停下来，扳转我身子，令我仰头直视他的眼睛。我痴痴看他，他的鬓发，他的眉目，他的唇，无处不是我的眷恋。我抬手攀上他脖颈，指尖轻划过他喉间微凸的一点，抚上他薄削的唇……他手臂猛然一带，将我揽倒在臂弯。我的发簪松脱，长发散开，如丝缎垂覆，铺满他臂弯。他将我放在柔软的干草上，俯下(禁止)来深深看我，目光缠绵迷离。
我的衣衫被他层层解开，处子皎洁之躯再无最后的遮蔽。
火塘中木炭爆出细微的毕剥声，火光暖融融，隔绝了风雨暗夜的清冷。
迟来了三年的洞房花烛，从王府中锦绣香闺换到这边塞木屋的火塘边，喜娘环绕换作了刺客夜袭……也只有他遇着我，我遇着他，才有这番旖旎。或许我们注定做不成一对平常的夫妇，注定要在惊涛骇浪里相携而行，或许这便是我们的夙缘，我们的一生。

第一卷 繁华落尽 【别离】
外面仍是风雨声急，火炭却将这简陋木屋烘得暖融融的，一室春意盎然。
我静静伏在萧綦怀中，一动不动，长发缭绕在他胸前，几绺发丝被汗水濡湿，贴着他赤裸胸膛，与铜色肌肤上深浅纵横的伤痕交织在一起。他身上竟有这样多的旧伤，甚至有一道刀痕从肩头横过，几乎贯穿后背……虽早已愈合，只留淡淡痕迹，却依然触目惊心。那十年戎马生涯，究竟经过了多少生死杀戮，踏着多少人的尸骨，才能从血海里杀出，一步步走到今天……我不敢想像那十年里，他一个人走过的日子。
此刻浓情过后，他揽着我阖目而卧，似乎陷入安恬沉睡，那刀琢斧削般的眉目依然冷峻，唇角还紧紧抿着，出鞘长剑就在他手边，但有风吹草动，他会随时按剑而起，没有一刻是能松懈的。我久久凝望他平静的睡颜，心里有丝丝痛楚，夹杂着微酸的甜蜜。
我伸出手，以指尖轻轻抚平他眉心那道皱痕。他闭着眼，一动不动，紧抿的唇角略微放松，勾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我探起身子，拉过已经半干的外袍将他赤裸上身盖住。他忽然勾住我腰肢，翻身将我压在身下。
我一声嗔呼还未出口就凝在了唇边，只见萧綦目中精光闪动，脸色凝重，按剑屈膝而立，将我护在他身下。我屏息不敢动弹，分明没有听见任何动静，却隐隐察觉有什么正在逼近……萧綦目光变幻，忽然振腕一陡剑尖，那雪亮长剑发出苍凉龙吟，在静夜中低低传了开去。
屋外一声剑啸相应，旋即传来铿锵低沉的男子声音，“属下来迟，令主上受惊，罪该万死！”
我心头一松，旋即羞窘，忙披了外袍起身，替萧綦整理衣袍冠戴。
萧綦还剑入鞘，淡淡含笑道，“很好，你的动作愈加迅捷了。”
“属下惶恐。”那人恭然应答，止步于屋外，不再近前，那声音听来似曾相识。
“刺客眼下去向如何？” 萧綦的语声冷冽威严。
“刺客在东郊与属下等遭遇，七死九伤，其余十二人向城外溃退。唐竞将军已带人追击，宋将军已封闭全城搜捕，属下未敢耽误，随即赶来接应主上。”那人的声音冷硬，有浓重的关外口音……关外，我蓦的心中一动。
萧綦打开房门，冷风挟雨直灌进来，我冷得一颤，却看见那门外雨中，一名全身铁甲森严的武士垂首屹立，身后十余骑肃立在数丈开外，执了松油火把，置身风雨之中，依然身如铁石，纹丝不动。那浸透松油的火把摇曳于风中，燃出浓浓黑烟，兀自不熄。
萧綦负手按剑而立的身影，逆着火光，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倨傲。
一名侍卫恭然撑了伞上前，萧綦将伞接过，含笑回身，向我伸出手来。
我掠一掠鬓发，徐步走到他身侧，将手交到他掌心，随他一起迈进风雨中。雨丝簌簌抽打在伞上，冷风吹得发丝飞扬，他的肩膀却挡住了雨夜的凄冷，将暖意源源不断传递到我身上。
我们走到屋外空地，那十余名骑士一起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向萧綦俯首。冰凉铁甲带起整齐划一的铿然之声，在这风雨声中，格外震慑心神。
墨蛟与惊云果然跟在众侍卫之后，见了我们分外亢奋欢跃。
我侧首望向那身形魁梧的铁甲将军，终于看清他的面貌，他亦微微抬目看向我，我回之以会心一笑——果然是他，是那驿战中接应我的灰衣大汉。
府中最清楚我们行踪的莫过于玉秀和卢氏。
回到王府，萧綦下令囚禁全部知情的仆役，包括婢女和马夫在内的数人全部下狱候审。
侍卫来带走玉秀的时候，她一声不吭，没有哭喊，倔强的咬住嘴唇，任由侍卫将她拖走。临到了门边，她蓦的回首望住我，瘦小身子被侍卫拖得歪倒，一双眸子却坚定熠熠。
“玉秀没有背叛王妃。”她只轻轻说了这一句，旋即被侍卫拖了出去。
我抿唇定定看她，看着她越去越远，终究脱口道，“住手。”
两名侍卫回身停下来，玉秀跌在地上，咬唇看我，目光凄苦含悲。我懂得这样的目光，这是被自己信重敬仰之人遗弃的悲苦，是我曾经感受过的无奈。只在这一刻，我望着这瘦弱倔强的女孩子，心下涌起深深感动。没有任何原由，我就是信了她。
“不是玉秀。”我转向侍卫，淡然道，“放了她。”
玉秀猛然抬头看我，眼中蓄满泪水。两名侍卫面面相觑，有些迟疑不决。
我缓步上前，向玉秀伸出手，亲自将她从地上扶起。侍卫相顾尴尬，不得不躬身退下，玉秀这才放声哭出声来，一面拭泪，一面屈膝向我跪下。
我拉住了她，轻拍她肩头，柔声道，“玉秀，我信你。”
她哭得一句话也说不出。身后侍女垂首静立，一个个红了眼圈，皆有唏嘘之色。
就在当夜，卢氏的丈夫，那位冯姓参军竟在家中自尽。卢氏在狱中被拷打不过，终于招认，是她将萧綦的行踪告知了冯参军。她未曾料到，自己丈夫已经受人挟迫，给那刺客背后的主使者做了内应。
刺客逃至东郊官道，被唐竞率人合围，落下三名活口，其余死战而亡。
宋怀恩及时封闭宁朔全城，严密搜捕，在混迹于城南商贾的人群中缉捕了一名中年文士。
此人正是随徐绶一同赴宁朔犒军的监军副使，兵部左侍郎，杜盟。
这个名字我并不陌生。此人年过三十，其貌不扬，出身北方望族，非但文采斐然，骑射武艺也十分了得，更是右相温宗慎一手提携的得意门生。如此才俊之士，却因偏狭古怪的性子和不合时宜的脾气，与权贵格格不入，成为众人的笑料谈资。
当世名士豢养的多是宝马良驹，仙鹤名犬，唯独此人爱牛，家中养了十余头耕牛，更是常常以牛自比，自号“牛癫”，脾气倔比老牛。许多官员都曾因一点小错被他弹劾，就连爹爹也多次被他当面顶撞，只碍于右相的颜面，才拿这怪人无可奈何。
我仍依稀记得那个面色黧黑，宽袍大袖，总是一副怒气冲冲模样的杜侍郎。却万万料想不到，他会主使右相豢养的暗人，向朝廷重臣行刺。
暗人，是一个暗影般神秘的存在，我知道叔父手下有一群誓死效忠王氏的暗人，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潜藏在何处；但有一声令下，他们随时会像影子一样出现，执行主上的使令。
耿介狂放的杜侍郎，会是暗人的首领；我那清名高望的父亲，会矫诏犯上；英雄盖世的豫章王，会向朝廷悍然发难……忠义也罢，奸佞也罢，我第一次知道，这世上原本没有绝对的忠奸。说到底，不过“成王败寇”四个字——每个人都是一样的血肉之驱，都有一样的利欲私心，在断头刀下，生命也是一样的脆弱。
譬如此时，杜盟的头颅正悬挂在宁朔城头。
他在朝堂之上雄辩滔滔，指挥暗人来去如影，一生忠勇，以死报答温相知遇之恩。然而有朝一日，他的大好头颅断送在屠刀之下，也只不过血溅三尺而已。
萧綦令宋怀恩招抚杜盟不成，再没有余话，断然下令，将他一刀断头——能用则重恩以待，若不能为他所用，那便是死路一条。换作父亲或许会有惜才之仁，萧綦却不会，他是运筹帷幄的权臣，也是谈笑间生杀予夺的大将。
父亲的第二道密函紧跟着送到。
京中再起变故，右相党羽翦除未净，竟在行刑当日当市劫囚，欲将温宗慎救走。幸被叔父手下的御林军击退，而叔父奉旨监斩，也被刺客所伤。温宗慎随后被押入天牢，为恐再生变故，姑姑亲赴牢中，以一杯毒酒将其赐死。
京中风云诡谲变幻，已到水火不容之势，江南謇宁王也已剑拔弩张，前锋大军悄然拔营，恰在此时，右相党羽派遣暗人行刺豫章王——这一切，都给了萧綦出兵南下最好的理由。宁朔驻军训练有素，军威严整，粮草缁重齐备，萧綦留下二十五万驻军留守边塞，亲率铁骑劲旅十五万，三日之后，挥戈直捣京城。
我随萧綦登临城楼，检阅三军操演。
这已不是我第一次目睹他麾下军威，然而，当三军举戟，齐声高呼，马蹄卷起满天沙尘，滚滚如雷霆动地之际……我再一次被这铁血之景震撼，一如三年前在朝阳门上。
我回望萧綦的侧颜，见他玄色战袍上的绣金蟠龙纹章，被夕阳染得粲然夺目。
今时今日的萧綦，羽翼已丰，剑锋也已霍然雪亮。
宁朔的长空朔漠虽辽阔，只怕已容纳不了他铁骨铮铮，雄心万丈。
是夜，我吩咐玉秀整理行装，准备即日随大军一同南下。
玉秀第一次离开宁朔远行，便是随军出征，当下又是紧张又是雀跃。
我见她收拾了许多厚重衣物，不由笑道，“越往南走越是温暖，到了京城就再穿不着厚重之物，这些都不用带了。”
身后却听得萧綦的声音淡淡含笑道，“都要带上。”
他大步走进内室，甲胄未卸，侍婢们慌忙躬身退下。
我笑吟吟看他，“这你便不知道了，此时若在京中，已经是纱袖罗衣，霓裳翩翩，谁还要穿得这般笨重难看。”
萧綦没有说话，只望住我，那目光看得我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我上前帮他解开胸甲，笑着揶揄道，“回府也不换上常服，这么冷冰冰一身很舒服么。”
“你在想家。”他握住我的手，目光深深，“很想回到京中，是么？”
我微窒，默然别过头去，心中最不愿碰触的念头被他一语道破，一时有些黯然，只得勉强笑了笑，“反正就要回去了，倒还有些舍不得宁朔。”
他伸手抚过我鬓发，眼底有一丝歉疚，“等战局稍定，我便接你回京，不会让你等得太久。”
我怔住，退开一步，定定看他，“你不要我同你一起？”
“这一次不能。”他自袖中取出一封信函，递到我眼前，“左相的信，你现在可以看了。”
是那封父亲的家书，昨日他不肯给我，要我出游归来再看的。
我一时恍惚，心中有片刻空茫，接过那信函却没有勇气拆开。
当我知道他要南征，没有半分迟疑，也未曾想过战事之凶险，只觉得与他共同进退，是天经地义之事。更何况京城还有我的父母亲族，他们还在謇宁王大军的虎视之下，逢此危难之际，我是王氏的女儿，总要与我的家族生死与共，患难同当，断然没有退缩之地。
“我要回京。”我冷冷抬眸，与萧綦的目光相对，“你休想留我一人在此。”
他望住我，缓缓道，“明日一早，你就启程去琅琊。”
“琅琊？”我几疑自己听错，他说琅琊，怎会莫名提及我们王氏故里。
“长公主已经前往琅琊。”萧綦轻按住我肩头，“你应当与她同往。”
——母亲竟在此时前往琅琊故里，这突兀的消息令我呆住，隐约想到了什么，却又一片惶然……手中那薄薄一封信函只觉重逾千钧。
拆开熟悉的文锦缄札，一目十行看完，我竟一时拿捏不稳，素笺脱手飘落。
萧綦一语不发，只握住我肩头，默默看我。
父亲只在信里说，母亲身染微恙，宜离京休养，已携徐姑姑远赴琅琊故里。此去路途遥远，她孤身一人，思女心切，盼我能与她相聚。
我掩住脸，心里纷乱如麻，却又似浸过雪水一般清冽明白。
母亲，可怜的母亲，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上，竟然没人想到过她的处境，连我也几乎忽略了过去。谁会在意一个侯门深闺中的妇人，她的名字都几乎被淡忘，只剩一个长公主的尊号，或者是左相靖国公夫人的身份。
那个被软禁在宫中的软弱天子，不但是皇上，更是她的兄长；被她夫家削夺了权势与尊严的皇室，是她引以为傲的家族。她是晋敏长公主，当今圣上唯一的妹妹，她的身上流淌着皇室高贵的血脉。我不相信母亲会在这个时候选择逃避，她虽柔弱善良，却不是懦弱之人。
此去琅琊，她必然是被迫的——是父亲强行将她遣走，不愿让她目睹夫家与亲族的反目。
我该说父亲仁厚，还是残忍？
想到父亲说她身染微恙，思女心切，我再隐忍不住满心悲苦，转身伏在萧綦怀中，泪流满面。
我尚且还有他的怀抱，而可怜的母亲，此际身边连一个亲人都没有，只剩徐姑姑相伴。
萧綦轻轻拍抚我的后背，并不打断我的悲泣，任由我将脸深深埋在他胸前，泪湿了他衣襟。
良久，他柔声叹道，“坚强些，见了你母亲，再不可这般哭泣了。”
我哽噎点头，他托起我的脸，并不若往常那般温柔抚慰，只握住我双肩，以不容质疑的口吻道，“在这里有我做你的倚靠，到了琅琊，你便是他人的倚靠！”
“是，我明白。”我强忍住泪，咬唇抬起头来，“明天我就启程。”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萧綦眼底的冷毅渐渐融化，流露几许无奈，更有深浓眷恋。
昨天他不肯让我拆信，便抛下紧迫军务，微服带我去看塞外牧野，让我度过了在宁朔最快活的一天……其实，那也是我有生以来最快活难忘的一天。
他是知道，离别便在明日，只不愿让我多一天的伤感而已。
离别，又是离别——子澹远赴皇陵的时候，我以为余下的日子都会失去光彩，甚至不敢亲自去送他；而这一次的离别，我却暗暗对自己说，离别是为了与他重聚，正如他大婚当日的离去，却换来今时的相见恨晚。
明烛高烧，夜已深沉，我却还想和他多说一会儿话，多看一看他。他强行将我抱上床去，迫我安稳睡好。我闭上眼睛，却牵住他衣袖，不肯放手。
“我很快回来。”他宠溺地轻吻我额角，语含无奈，“怀恩还在西厅候着，我打发了他们就来陪你，乖一些，自己先睡。”
我漫声应着，手指悄然从他领口滑进去，抬眸斜睨了他，“没有我这个负累，你倒轻松了。”
他的唇流连在我眉心，低低笑谑，“你这般悍妇，上阵做个前锋也有余，岂能是负累。”
我嗔怒，在他胸膛用力一拧，他一把捉住我手指，狠狠吻住我的唇……
伏在枕上，回想他方才气息急促，意乱情迷，几乎不可自拔的模样，我不觉低低笑出声来。他狼狈挣扎了起身，仓促离去之前，在我耳边佯恼道，“你这妖精，回来再收拾你！”
我双颊直烫了起来，不由回想起昨晚在木屋的一幕，双颊越发烫若火烧。一夜之间，便是从少女到妇人的奇妙转变，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却又似什么都不同了。
辗转枕上，怎么都睡不着，我翻身起来，看到案前绣架上那件未绣完的外袍，不觉叹了口气。自小我就不爱学习女红，那些针线工夫一辈子也轮不到我自己来做，被母亲逼着学来，到底还是粗陋笨拙的。那日也不知怎么就听信了玉秀的馊主意，竟拿了衣料来缝……虽说大半都被玉秀做好了，只剩襟领的纹样要我绣上，可那么繁复的蟠龙纹，也不知道要费多少工夫。
我取过那绣了一半的外袍，呆呆看了半晌，重新披了衣服，挑亮灯烛，一针一线开始绣。
更漏声声，不觉四更已过了。
萧綦还未回来，我实在支撑不住困意，伏在枕上，想着稍稍歇息一会儿，再来绣……
朦胧中，似乎谁要拿走我手中外袍，情急之下，我猛然醒转，却是萧綦。
他见我醒来，便夺过那外袍，看也不看就掷开，一脸愠色，“你不好好歇息，又在胡闹什么！”
我呆了呆，见那外袍被扔在地上，还剩着一只龙爪没有绣好，顿时恼了，“捡起来！”
我指着那袍子，怒道，“我绣了整晚的东西，你要敢扔在地上，往后休想我再做给你！”
“做给我的……”萧綦愣住，老老实实躬身捡回来，抖开看了看，竟怔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我被他这呆样子逗笑，随手将一只绣枕掷向他，嗔道，“反正你不要，我也不做了。”
他只是笑，将外袍仔仔细细叠了，放回我枕边，正色道，“不做也罢，我就这么穿出去，叫人都来瞧瞧我家阿妩绣的三足蟠龙。”
我啼笑皆非，扬手要打他，却被他笑着揽倒在枕上……银钩摇曳，素帷散作烟罗。
帘外朝霞映亮了边塞的长空。
晨起，我亲手替萧綦整理好冠戴，他身量太高，我踮起足尖才能帮他束上发冠。他勾住我腰肢，柔声笑道，“娶你的时候，还以为是个孩子……”
我一怔，不觉眼圈有些发热，喟然道，“转眼三年，那时的小女孩子，已经长大了。”
“这一次，不会让你等太久。”他将我抱紧，“悬崖边上生死一线，你我也一起过来了，往后祸福生死，我亦与你一起承担……阿妩，我要你记得，当日如是，此生如是。”
四目相对，他的目光仿佛能容纳我一生的喜悲。
我笑着用力点头，说不出话来，竭力忍回泪水，不让自己在离别的一刻哭泣。
当日如是，此生如是——这淡淡的八个字，从此刻进心底，是再也抹不去的了。
萧綦遣亲信副将宋怀恩护送我启程。
我步出府门，没有驻足回头，也没有让萧綦送我。
登上车驾，卫队列道，马蹄得得疾驰，道旁景物飞一般向后逝去。
直到此时，我才回头望去，任泪水潸然滑落。
当日来到宁朔，是身不由己，而今离开的时候，也同样匆忙无奈。
来的时候，我是孑然一身，生死未卜，而今离开的时候，却不再孤单凄惶。
转瞬三年间，命运起起落落，兜了偌大的一个圈子，终究还是走到宿命的彼方。
他还在那里，我也还在这里，都不曾走开，也再不会错过。

第二卷 天阙惊变 【陷圄】
五月，京中皇上病重，太子监国，皇后与左相共同辅政。
江南謇宁王称皇室凋蔽，君权旁落外戚之手，召集诸王共同起兵，率勤王之师北上，讨伐外戚专权。与此同时，豫章王萧綦挥师南下，遵奉皇后懿旨，“清君侧，诛奸佞”，抗御江南叛军，守卫京畿皇城。
謇宁王倾十万兵马北上，江南诸王纷纷起而响应，勤王之师直逼二十万之众。
豫章王内抗叛军，外御突厥，为防外寇趁虚而入，留下镇远将军唐竞与二十五万大军驻守宁朔，亲率麾下十五万铁骑南下。
此去琅玡，路途遥远，我们务必尽早通过晖州，再向东去往琅玡.
晖州是南北要冲之地，扼守鹿岭关下河津渡口。一旦渡过长河，向西南出临梁关，一路再无险阻，直指京师咽喉；而从临梁关往南过础州，再渡沧水，便是江南。
我们渡河之后，还需往东行经三郡，才到东海琅玡.那里偏处东域，青山沃野临海，尚礼知文，自古是刀兵不到的灵秀之地，也是王氏根基所在。
一连急驰数日，日夜兼程的赶路，终于在傍晚抵达永阑关。
此处地界风物越发熟悉，过了永阑关，便是我曾隐居三年的晖州。
斜阳西沉时分，我们离城尚有十余里路，已是人倦马乏。车驾在一处野湖边停下，稍作休整，又要加紧赶路，方可在入夜之前赶到晖州。
我恍恍惚惚倚在车上，只觉周身酸痛，索性步下马车，携玉秀往湖边散步。
这些日子赶路辛苦，玉秀又格外勤勉，精心照料我起居，圆润小脸也已略见瘦削下去。
我瞧着她面庞，心下越发不忍，便笑道，“等到了晖州城里，总算可以好好歇息一晚。我那行馆里还藏有不少美酒，今晚便可邀了宋将军一同过来饮酒。”
玉秀还是孩子心性，一听有美酒，顿时雀跃，“多谢王妃，奴婢这就传话给宋将军！”
“末将荣幸。”身后的男子声音令我们一惊，回首却见是宋怀恩。
“呀，将军怎么也在这里！”玉秀拍着胸口，颊透红晕，似乎被他突然现身吓得不轻。
这年轻将军一如往日般不苟言笑，按剑立在我身后五步外，欠身道，“此地荒僻，末将奉命保护王妃周全，未敢远离半步。”
我柔声笑道，“宋将军一路辛劳，本宫感激之至。”
宋怀恩闻言似有片刻局促，却又肃然道，“此地离城不过十余里路，末将认为不宜在此久留，应尽快赶赴城中。”
我转头看向远出席地坐倒休息的士兵，有人还在忙碌于喂马……我乘了车驾尚觉劳累，更何况是他们。我低叹了声，“兵士们实在辛苦，与其多赶这点路，不如让大家再多休息一会儿。”
宋怀恩毫不退让，“我等奉命护送王妃，只求王妃平安送抵琅玡，不敢言苦。”
我哑然失笑，这人实在固执得有趣，便也不再与他争执，“好吧，我们启程。”
此时暮色渐深，湖上起了风，掠过野外高低密林，簌簌有声。
玉秀忙将一件雀翎深绒披风披到我肩头。
宋怀恩一直缄默跟在我们身后，此时却开口道，“夜凉露重，望王妃珍重。”
我蓦然驻足，心中微微一动。
借着暮色中最后一抹光亮，我侧头向他看去，这年轻的将军清瘦挺拔，英气之中不乏温文，一向令我有亲切之感。在宁朔时，曾与他有匆匆数面之缘，这几日忙于赶路，也未仔细瞧过他面目。此时细看之下，只觉他眉目俊朗，竟有似曾相识之感。
尤其令我诧异的，是他方才那句话，竟似在哪里听过。
见我驻足看他，宋怀恩脸色越发紧绷，缄默低头，如临大敌一般。
我扬眉一笑，曼声道，“宋将军很是面善？”
他霍然抬头，目光灼灼直望向我。这眼神从我记忆中一掠而过，仿佛很久以前，也有人这般灼灼凝望过我……
“是你？”我脱口道，“大婚那夜，闯了我洞房的那人，竟是你？”
宋怀恩双颊腾的红了，眼中生出异样光采，张口似要说什么，却又顿住。
玉秀莫名所以地望住我们，我不由大笑出声，“原来是你！”
他低下头去，默然片刻，终于红着脸微笑，“正是属下，当日唐突王妃，万望恕罪。”
我一时感慨万端，思绪飘回那个改变我一生的夜晚……洞房门口，那个年轻气盛，目中无人的年轻将领被我劈面呵斥，跪地不敢抬头。那时大约是恨极了萧綦，也不问情由，就迁怒于他的属下。想不到今日重遇故人，又勾起前情旧事。
“当日是我言辞失礼，错怪了将军。”我侧首一笑，再看这沉默严肃的年轻将军，顿觉亲切了许多。他却越发局促了，不敢抬头看我，“王妃言重，属下愧不敢当。”
玉秀突然掩口而笑，这一笑，叫宋怀恩耳根都红透。
倒还是个腼腆的年轻人呢，在军中待得久了，遇上女眷越发不善言辞。
我掩了笑意，正色道，“算来王爷已经领军南下了，不知眼下到了哪里。謇宁王的前锋只怕已提早过了沧水，也不知础州还能坚守多久……”
宋怀恩沉吟道，“王爷举兵南下的消息，已经通告北境六镇。北境远离中原，饱守战乱之苦，这些年仰赖王爷守疆卫国，百姓才得安居。北方六镇对王爷敬若神明，拥戴之心远胜朝廷。此番王爷举兵，各州郡守将无不归附，各地大开城门，备齐粮草恭候大军到来。一旦过了晖州，顺利渡河，以王爷行军之神速，必定能抢在謇宁王之前，抵达临梁关下。”
我微笑颔首，“晖州刺史吴谦是我父亲门生，有他全力襄助，大军渡河应是易如反掌。”
抵达晖州城外已是夜深时分。
宋怀恩已事先遣人通报了晖州刺史，此时虽已入夜，城头却是灯火通明，吴谦率了晖州大小官员，仪仗隆重的出城迎侯，一路恭谦倍至，将我们迎入城内。
我静静端坐车中，从帘隙里所见，熟悉的风物人情，入目依然亲切。只是此时的我，却不复从前淡泊颓散的心绪，那些踏歌赏青，杏花醇酒的日子，已经褪色。我想起锦儿，不知道她此时身在何处，也不知行馆换作了怎样光景。院中的海棠，可还有人记得照看……
车驾入城，却未进入城中街市，反而径直出官道去了城西，眼前依稀是去驿馆的路。
我略觉诧异，令车驾停下，唤来吴谦询问，“为何不往城中去？”
吴谦忙躬身笑道，“众将士一路辛苦，下官在驿馆设下酒肴，待宋将军与各位将士先行安顿，下官自当亲自护送王妃返回行馆……从城西往行馆，路途也更近些。”
宋怀恩立时蹙眉道，“王妃所在之处，末将务必相随，不敢稍离半步。”
吴谦陪笑道，“将军有所不知，城郊行馆乃王妃旧居，只怕旁人不便叨扰。”
他这话，暗示宋怀恩若随我同往行馆，于礼不合，果然令宋怀恩一僵。
以吴谦素来之谦卑顺从，今日竟一再坚持，甚至出言顶撞我身边之人。
我心下越发诧异，侧眸淡淡看他，不动声色道，“承蒙吴大人盛意，本宫也正想邀大人与宋将军同往行馆，尝尝窖藏的佳酿。”
“多谢王妃盛情！”吴谦连连欠身，笑得颌下长须颤抖，越发谦恭，“只是这随行侍卫，难免人多喧杂……若是扰了王妃清净，下官怎么向王爷交代。”
他一再坚持，言下之意似乎定要将我与随行侍卫分开，我暗自一凛，转眸看向宋怀恩。
却见宋怀恩按剑而笑，不着痕迹地与我眼神交错，朗声道，“吴大人说笑了，王妃只是体恤弟兄们辛苦，设宴与众同乐，至于怎么安顿，稍后自然客随主便。”
“只是……”吴谦踌躇，“驿馆中已经备好了酒肴……”
“本宫离开晖州好些时日，十分想念城中繁华盛景。”我有意试探，向他二人笑道，“明天一早又要启程，不如现在取道城中，让宋将军也瞧瞧我们晖州的酒肆宵灯，可比宁朔热闹多了。”
宋怀恩欠身而笑，与我四目相对，似有灵犀闪过。
吴谦的脸色却越发不自在了，强笑道，“王妃一路劳顿，还是早些回行馆歇息吧。”
“数日不见，吴大人似乎小气了许多。”我转眸，笑吟吟看向吴谦，“本宫只是取道城中，并不叨扰百姓，连这也不允么？”
吴谦慌忙赔罪不迭，目光却连连变幻。
我与宋怀恩再度目光交错，都已觉出不同寻常的诡谲。
手心暗暗渗出冷腻的细汗，只恨自己愚笨，竟轻信了父亲的门生，没有半分提防。
若是晖州有变，吴谦起了异心，此刻我们便已步入他设好的局中，回头已晚。
此去驿站行馆，只怕早已设下伏兵，纵然五百精卫骁勇善战，也难当晖州近万守军之敌。
只是，吴谦若要翻脸动手，自我们踏入城中便有无数机会。此人一贯谨小慎微，对我们也不无忌惮之心——我终究是皇室郡主，这五百精卫亦是跟随豫章王南征北战的骁勇之师。
未到策应周全之地，我料定吴谦不敢提早翻脸。
片刻之间，我这里心念电转，闪过无数念头，吴谦也是沉吟不语。
“王妃有此雅兴，下官自当奉陪。”吴谦阴沉的脸上复又绽出谦恭笑容，“王妃请。”
心上紧悬的大石落地，我暗暗松了口气，向宋怀恩颔首一笑，转身登车。
车驾扈从掉头，直往城中而去。
我掀起车帘，回望身后城头，但见灯火通明，隐约可见兵士巡逻往来。
去往行馆的路上，街市景像依稀与往日无异，我却越发察觉到隐隐的异样，仿佛平静水面之下，正有着诡异的暗流。吴谦带来的仪仗亲卫不过百余人，自车驾踏上去往城中的官道，吴谦又急召了大队军士赶来，声称城中人多杂乱，务必严密保护我的安全。
此话看似合情合理，却令我越发笃定有异——以晖州守军一贯的松懈，若是事先毫无准备，绝不可能这么快招之即来。看这甲胄严整之态，分明是早已整装候命。吴谦之前刻意让宋怀恩与众人先往驿战，分明是调虎离山之计。眼见此计不成，又再调集人马赶来，只怕此时的行馆也已设下天罗地网，只待将我们一网打尽。
我握紧了拳，心下突突急跳，冷汗遍体。
往日哥哥总说我机变狡黠，不负名中这个“儇”字，可真到了这一刻，却越急越是茫然，恨不能将全部心思立时掏尽。眼下敌众我寡，吴谦严阵以待，我们已尽落了下风……
昔日在禁苑猎兔，曾见悍勇狡猾的兔子假死以麻痹猎鹰。趁猎鹰不备之际，猝然发难，猛力蹬踢，往往将毫无防备的猎鹰蹬伤，趁机脱逃。父亲说，以弱胜强，以少搏众，无外乎险胜一途。
制胜之机，便在一瞬间，获之则生，失之则亡。
隔了车帘，外面灯火渐渐繁多，已经接近城中市井繁华之地，沿路百姓不明就里，乍见车驾煊赫，仪仗如云，非但不知回避，反而涌上道旁争睹。此时正是晖州入夜最热闹的时分，城中街市酒坊，已是人群熙攘……我蓦的一震，眼前似有惊电闪过！
——人，若要逃逸隐蔽，自然是往人群中去最容易。
这念头甫一浮出，我亦惊住。
马蹄愈急，声声敲打在心头，冷汗不觉透衣而出。
这已是我所能想到唯一的生机了，纵然代价惨烈，也再无选择。
“停下！”隔着车帘，突然传来玉秀脆生生的声音，叫停了车驾。
我心头一紧，却听她扬声道，“王妃忽觉不适，车驾暂缓前行。”
这丫头弄什么鬼，我蹙眉探身而起，却见她半挑了垂帘，伶俐地探身进来，一面向我眨眼，一面大声说道，“王妃您觉得怎样，可要紧么？”
我立即会意，扬声道，“本宫有些头疼，叫车驾缓一缓。”
“宋将军叫我传话……”玉秀急急压低声音，放下一半垂帘，侧身挡住外头，“稍后人多之处，见机突围，不必惊慌。”
他竟与我想到了一处！闻言我骤惊又喜，心中怦怦急跳，越发揪紧。
“告诉宋将军，不可硬拼，突围为上，但留得一线生机，再图制胜。”我摘下颈间血玉，紧紧扣在玉秀掌心，以飞快的语速对她附耳说道，“晖州南郊揽月庄，是叔父昔日蓄养暗人之所，如无变故，可执此物前往，上有王氏徽记……”
外面传来吴谦焦急的探问，宋怀恩也随之来到车驾前。
我将玉秀一推，咬牙道，“千万小心，不可令吴谦起疑！”
玉秀尖削脸庞略见苍白，神色却还镇定，默然一点头，便自转身而去，垂帘重又掩下。
我瞧不见外头诸人的反应，只听她脆稚声音，平稳如常道，“王妃并无大恙，只是路上乏了，吩咐车驾尽快到达行馆，这便启驾罢……”
也不知道玉秀用什么法子，能在吴谦眼皮底下，传话给宋怀恩。眼下我也顾不了这许多，但求宋怀恩能觑准时机，一击成功，即便有所牺牲，也务必要有人冲出城去，向萧綦报讯。
大队人马，车驾森严，已经引得沿路百姓围观争睹，越往前走，人群越是熙攘，几乎将道路围了个水泄不通。吴谦亲自领了仪仗护卫在前面开道，宋怀恩与五百精卫紧随在我车驾后方……此地已是晖州城中最繁华之处，道旁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此时便是最好的时机，却迟迟不见外面的动静，我在车驾中坐立不安，心神悬于一线，掌心汗水越来越多。倘若再不动手……蓦然一声断喝，仿若雷霆乍起——
“徽州刺史吴谦谋反，豫章王麾下骁骑将军奉命平叛，将吴谦拿下！”
这一声断喝，犹如晴天霹雳当头劈下。
顷刻间，巨变横生，五百铁骑刀剑出鞘，行动迅如惊雷。
马嘶、人声、惊叫、呼喝响作一团！
周遭亲兵护卫尚未回过神来，骁骑铁蹄已到面前，雪亮刀光划破夜色。
只听吴谦魂飞魄散的喊道，“来人，快来人——将乱党拿下——”
毫无防备的市井平民，无不惊恐失措，四下哭号奔走，车马如流的繁华街市，瞬间变成杀戮之地。平素养尊处优的晖州守军，在这彪悍铁骑面前毫无招架之力，连连败退，连阵势也未看清，便被踏入铁蹄之下，如衰草般伏倒……城中街巷狭窄，跟在后面的大队守军一时无法赶上前来，更被惊慌奔走的百姓冲散，陷入混乱之中，鞭长莫及。
车驾四周都是吴谦的亲兵仪仗，变乱一起，纷纷败退奔走，无暇顾我。玉秀跳上车来，挡在我身前，全身抖若筛糠，兀自对我说，“王妃别怕，有奴婢守在这里！”
我猛的将她揽在身侧，两人紧靠在一起，周遭乱军冲突，杀声震天……我屏息不能动弹，脑中一片空白，父母亲人和萧綦的身影不断自眼前掠过……
蓦然有马蹄声逼近，冲我们而来！
我霍然抬头，眼前刀光闪动，一骑如风卷到，横刀挑开鸾车垂帘。
宋怀恩战甲浴血，横刀在手，俯身向我伸出手来，“王妃，上马——”
我拉了玉秀，正欲伸手给他，忽听一声劲啸破空，一枚流矢从后面射来，擦着他肩头掠过。
“小心！”他一把将我推回鸾车，无数箭矢已纷纷射到马前。
大队守军已从后面赶来，弓弩手箭发如雨，正向我们逼来。
宋怀恩举盾护体，被迫勒马急退三丈，身后铁骑精卫已有人中箭落马，却无一人惊慌走避，进退整齐，严阵相向。
大军已到，他们再不走就功败垂成了……而我的鸾车已在大军箭雨笼罩之下，眼前箭势一缓，
宋怀恩又要策马向我冲来，我将心一横，向他喝道，“你们先走！”
又一轮箭雨如蝗，四散的亲兵又攻了上去，宋怀恩似疯魔一般，横盾在前，反手一刀将马前亲兵劈倒，不顾一切朝鸾车冲来。
我拾起射落在鸾车辕前的一枝长箭，将箭镞抵上咽喉，决然喝道，“宋怀恩，本宫命你即刻撤走，不得延误！”
宋怀恩硬生生勒止坐骑，战马扬蹄怒嘶，浴血的将军目眦欲裂。
我昂首怒目与他相峙。
“遵、命！”咬铁断金般的两个字，从他唇间吐出，宋怀恩猛然掉转马头，向身后众骑发出号令，严阵如铁壁般的五百精骑，齐齐勒马扬蹄，马蹄如雷动地，掉头踏过溃散奔逃的亲兵，向城中错落密布的街巷深处绝尘而去……
我陡然失去力气，倚了车门，软软跌倒。
晖州之大，五百精卫就此突围而出，四下分散匿藏，便如水滴汇入湖泊，一时半会之间，吴谦也未必能将整个晖州翻过来。更何况，城中还潜藏有叔父豢养的暗人——纵然吴谦身为晖州刺史，王氏遍布天下，无处不在的耳目势力，他也一样奈何不了。
吴谦将我押至行馆软禁，里里外外派了大队军士看守，将个小小行馆守得铁桶一般。
再次踏进熟悉的庭院厅堂，景物一切如旧，我却从主人变成了阶下囚。
我微微笑着，泰然落座，朝吴谦抬手道，“吴大人请坐。”
吴谦冷哼一声，依然面色如土，形容狼狈不堪，“好个豫章王妃，险些让老夫着了道！”
我向他扬眉一笑，越发令他恼怒难堪，朝我冷冷道，“念在往日情面，且容你在此暂住，望王妃好自为之！若敢再生事端，须怪不得老夫无礼了！”
“若说往日情面，那也全靠大人辅佐家父，对我王氏忠心耿耿。今日更蒙大人厚待，本宫愧不敢当。”我含笑看他，不恼不怒，直说得吴谦面色涨红。
“住口！”他厉声喝斥我，“老夫堂堂学士，无奈屈就在你王氏门下，半生勤勉为官，却升迁无望！你在晖州遇劫本非老夫之错，待我专程入京请罪，竟被左相无端迁怒，非但严辞呵斥，更扣我奉禄，令我在朝堂中颜面扫地！若不是右相大人保奏求情，只怕连这刺史一职，也要被跋扈成性的令尊大人削去……”
他一径的怒骂，我却恍惚没有听得进去，只听他说到父亲因我遇劫而发怒——父亲，果真对我的事情如此在意么，当初我离京远行，他不曾挽留；而后晖州遇劫，也不见他派人救援；及至在那封家书中，他也没有半句亲呢宽慰之言……记得幼时，父亲无论多么繁忙，每天回府总要询问哥哥与我的学业，常常板起脸来训斥哥哥，却总是对我夸赞不已，最爱向亲友同僚炫耀他的掌上明珠。及至将我嫁出之前，他都是天下最慈爱的父亲。
至今我都以为，父亲已经遗忘了被他一手送出去的女儿，遗忘了这颗无用的棋子。我的生死悲欢，他都不再关心，毕竟我已冠上旁人的姓氏……可是……
眼底一时酸涩，我侧过头，隐忍心中酸楚。
吴谦连声冷笑，“王妃此时也知惧怕了？”
我抬起眼，缓缓微笑道，“本宫很是喜悦……多谢你，吴大人。”
他瞪了我，略微一怔，嗤然笑道，“原来竟是个疯妇。”
“费尽心机擒来个疯妇，只怕新主子看了不喜。”我淡淡道，“倒让你白忙一趟了。”
吴谦脸色一青，被我道破心中所想，恼羞成怒道，“只怕介时三殿下未必还瞧得上你。”
子澹的名字从这卑鄙小人口中说出，令我立时冷下脸来，“你不配提起殿下。”
吴谦哈哈大笑，“人说豫章王妃与三殿下暗通款曲，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我冷冷看着他，指甲不觉掐入掌心。
“既然王妃的心已经不在王爷身上，老夫就再告诉你一个喜讯。”吴谦笑得张狂，往日文士风度已半分无存，“謇宁王大军已经打到础州，接获老夫密函之后，已亲率前锋大军分兵北上，取道彭泽，绕过础州，直抵长河南岸，不日就将渡河。”
掌心一痛，指甲咯的折断。
“不可能！”我缓缓开口，不让声音流露半丝颤抖，“彭泽易守难攻，叛军岂能轻易攻克。”
吴谦仿若听到了天下最可笑的笑话，仰头大笑不止，“王妃难道不知，彭泽刺史也已举兵了？”
我喉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心口似被一只大手揪住。
“一旦謇宁王渡河入城，饶是你那夫婿英雄盖世，也过不了我这晖州！”吴谦逼近我跟前，施施然负手笑道，“那时勤王之师攻下础州，直捣临梁关，自皇陵迎回三殿下，一路打进京城，诛妖后，除奸相，拥戴新君登……”
他最后一个字未能说完，被我扬手一记耳光掴断。
这一掌用尽了我全部气力，脆响惊人，震得我手腕发麻，心中却痛快无比。
吴谦捂脸退后一步，瞪住我，全身发抖，高高扬起手来，却不敢落下。
“凭你也敢放肆？”我拂袖冷笑，“还不退下！”

第二卷 天阙惊变 【降将】
吴谦将我押至行馆软禁，里里外外派了大队军士看守，将个小小行馆守得铁桶一般。
再次踏进熟悉的庭院厅堂，景物一切如旧，我却从主人变成了阶下囚。
我微微笑着，泰然落座，朝吴谦抬手道，“吴大人请坐。”
吴谦冷哼一声，依然面色如土，形容狼狈不堪，“好个豫章王妃，险些让老夫着了道！”
我向他扬眉一笑，越发令他恼怒难堪，朝我冷冷道，“念在往日情面，且容你在此暂住，望王妃好自为之！若敢再生事端，须怪不得老夫无礼了！”
“若说往日情面，那也全靠大人辅佐家父，对我王氏忠心耿耿。今日更蒙大人厚待，本宫愧不敢当。”我含笑看他，不恼不怒，直说得吴谦面色涨红。
“住口！”他厉声喝斥我，“老夫堂堂学士，无奈屈就在你王氏门下，半生勤勉为官，却升迁无望！你在晖州遇劫本非老夫之错，待我专程入京请罪，竟被左相无端迁怒，非但严辞呵斥，更扣我奉禄，令我在朝堂中颜面扫地！若不是右相大人保奏求情，只怕连这刺史一职，也要被跋扈成性的令尊大人削去……”
他一径的怒骂，我却恍惚没有听得进去，只听他说到父亲因我遇劫而发怒——父亲，果真对我的事情如此在意么，当初我离京远行，他不曾挽留；而后晖州遇劫，也不见他派人救援；及至在那封家书中，他也没有半句亲呢宽慰之言……记得幼时，父亲无论多么繁忙，每天回府总要询问哥哥与我的学业，常常板起脸来训斥哥哥，却总是对我夸赞不已，最爱向亲友同僚炫耀他的掌上明珠。及至将我嫁出之前，他都是天下最慈爱的父亲。
至今我都以为，父亲已经遗忘了被他一手送出去的女儿，遗忘了这颗无用的棋子。我的生死悲欢，他都不再关心，毕竟我已冠上旁人的姓氏……可是……
眼底一时酸涩，我侧过头，隐忍心中酸楚。
吴谦连声冷笑，“王妃此时也知惧怕了？”
我抬起眼，缓缓微笑道，“本宫很是喜悦……多谢你，吴大人。”
他瞪了我，略微一怔，嗤然笑道，“原来竟是个疯妇。”
“费尽心机擒来个疯妇，只怕新主子看了不喜。”我淡淡道，“倒让你白忙一趟了。”
吴谦脸色一青，被我道破心中所想，恼羞成怒道，“只怕介时三殿下未必还瞧得上你。”
子澹的名字从这卑鄙小人口中说出，令我立时冷下脸来，“你不配提起殿下。”
吴谦哈哈大笑，“人说豫章王妃与三殿下暗通款曲，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我冷冷看着他，指甲不觉掐入掌心。
“既然王妃的心已经不在王爷身上，老夫就再告诉你一个喜讯。”吴谦笑得张狂，往日文士风度已半分无存，“謇宁王大军已经打到础州，接获老夫密函之后，已亲率前锋大军分兵北上，取道彭泽，绕过础州，直抵长河南岸，不日就将渡河。”
掌心一痛，指甲咯的折断。
“不可能！”我缓缓开口，不让声音流露半丝颤抖，“彭泽易守难攻，叛军岂能轻易攻克。”
吴谦仿若听到了天下最可笑的笑话，仰头大笑不止，“王妃难道不知，彭泽刺史也已举兵了？”
我喉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心口似被一只大手揪住。
“一旦謇宁王渡河入城，饶是你那夫婿英雄盖世，也过不了我这晖州！”吴谦逼近我跟前，施施然负手笑道，“那时勤王之师攻下础州，直捣临梁关，自皇陵迎回三殿下，一路打进京城，诛妖后，除奸相，拥戴新君登……”
他最后一个字未能说完，被我扬手一记耳光掴断。
这一掌用尽了我全部气力，脆响惊人，震得我手腕发麻，心中却痛快无比。
吴谦捂脸退后一步，瞪住我，全身发抖，高高扬起手来，却不敢落下。
“凭你也敢放肆？”我拂袖冷笑，“还不退下！”
吴谦恨恨而去，留下森严守卫，将我困在行馆内，四下皆是兵士巡逻。
我久久端坐厅上，一动不动，全身都已僵冷。
“王妃！您手上流血了！”玉秀一声惊叫，将我自恍惚中惊醒，低头见掌心渗出血丝，竟被折断的指甲刺破，我却浑然不知疼痛。玉秀捧住我的手，一叠声回头唤人。
盯着手上伤痕，那殷红越发刺痛我眼睛，方才吴谦的一番话仍在我耳边盘旋不去。假若真如他所言，謇宁王亲率前锋奇袭晖州，截断了通往京城的道路，要在这晖州城下出其不意伏击萧綦……就算萧綦击败了謇宁王前锋，大军在晖州受阻一日，父亲在京城就危险一日。础州面临三面夹击，难以久持，一旦临梁关失守，萧綦未及赶到……父亲、姑姑、叔父、哥哥，我所有的亲人都将陷入灭顶之灾！
我只觉冷汗渗出，狠狠咬出了唇，也抵挡不了心底升起的寒意。
手脚阵阵冰凉，所有的恐慌都汇集成一个念头——不能坐视他们危害我的亲人，无论如何也不能……我要去找萧綦！找他救我的家人！
我霍然起身，甩开玉秀的手，发狂般奔到门口，却被守门兵士迎头截住。
玉秀惊叫着追上来，将我紧紧抱住。我脚下一软，眼前发黑，紧悬了半日的心直往深渊里坠去，恍惚听得玉秀唤我，却怎么也没有力气回应她……
仿佛过了许久，妇人轻细的啜泣声传来，我恍惚以为是母亲。
“可怜她，到底还是个孩子。”那悲悯的声音，听来有些熟悉，却不是母亲。
一双温软的手覆在我额上，我心中一警，猛的睁开眼，翻手将她手腕扣住。
她惊跳起来，几乎撞翻身后玉秀托着的药碗。
“王妃醒来了！”玉秀喜极奔到床前，“王妃，是吴夫人来瞧您了。”
我头疼欲裂，神志昏沉，挣扎着撑起身子，定定瞧了那妇人片刻，才认出果真是吴夫人。
玉秀赶紧扶住我，“可吓死奴婢了，多亏夫人及时找来大夫，说是偶染风寒，一时急怒攻心，没有大碍。瞧您这会儿还在发热，快快躺着吧！”
吴夫人却怔怔绞着手看我，忽屈身向我跪倒，哽噎道，“老身该死，老身对不起王妃！”
看着她斑白鬓发，我默然思及往日在晖州，她待我的万般殷勤。当时只觉是曲意迎奉，如今换我做了阶下之囚，想不到她仍待我一片忠厚，果然是患难之际，方知人心。
我叫玉秀去搀扶，她却不肯起来，只伏地流泪叩头。
我叹口气，起身下地，赤足散发便去扶她。
她体态丰腴，我一时扶不起来，周身酸软无力，不由软软倚在她身上。她不假思索便将我搂在怀中，我亦轻轻抱住了她。这绵软温暖的怀抱，衣襟上传来淡淡薰香气息，恍然似回到了母亲身边。我们谁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相依，玉秀立在一旁已是泫然。
半晌，我轻轻退开她，柔声道，“吴夫人，你的情谊，王儇铭感不忘。天色已晚，你回府去吧，不必再来看我，以免吴大人不快。”
她黯然垂首道，“实不相瞒，老身确是瞒着我家老爷私自来的，老爷他……”
“我明白。”我含笑点头，让玉秀搀了我起来，也将吴夫人扶起。
我退开一步，振衣向她行了大礼。
吴夫人慌得手足无措，我抬眸直视她，“患难相护之恩，他日王儇必定相报。”
她又是一番唏嘘垂泪，方才黯然向我辞别。我含笑点头，凝视她斑白鬓发，却不知此地别后，再相见又是何种光景。正欲再向她嘱咐珍重，却听房门外有人低声催促，“姑母，时辰不早，姑丈大人将要回府了！”
吴夫人面色微变，匆匆向我一拜，便要转身退出。
我诧异道，“门外是何人？”
“王妃莫怕，那是我嫡亲侄儿。”吴夫人忙道，“老爷命他看守行馆，这孩子心地甚好，对王爷一向崇仰，绝不会为难了王妃。我已嘱咐过他，务必给王妃行些方便……老身无能，也只得这点微末之力。”
看着吴夫人戚然含愧的面容，我脑中却似有一线灵光，一纵即逝，仿佛记起什么。
“您的侄儿，可是您从前提起过的牟……”我蹙眉沉吟，“牟……”
“牟连！”吴夫人惊喜道，“正是牟连，王妃竟还记得这傻孩子！”
我莞尔，披了外袍，亲自将她送出门外。
四下守卫果然已经退避到远处廊下，只有一名高大青年守在门边，见我们出来，慌忙欠身低头。我不动声色将吴夫人交到他身侧，抬眼细看了看，不觉失笑——这吴夫人口中的“傻孩子”只怕比我还年长，身形魁梧，浓眉虎目，颇具忠厚之相。
目送牟连护送吴夫人远去，我仍立在门口，等了半晌才见牟连大步而回，远远见了我，驻足按剑欠身。我侧目左右，向他微微颔首。牟连略一迟疑，还是近前行礼道，“末将牟连，参见王妃。”
左右守卫仍在走动巡逻，我淡淡道，“方才吴夫人遗落了物件，你随我来。”
说罢我转身径直往房中去，牟连急急唤了两声，不见我停步，只得跟进来。
转入垂帘后的内室，牟连停步不前，在帘外尴尬开口道，“王妃寝居之处，末将不敢擅入。”
我取下腕上一副翡翠衔珠朝凤钏，让玉秀捧了出去。隔了垂帘，只见牟连接过手中，低头凝神细看，神色随即一变，满脸涨红，屈膝跪地道：“王妃恐怕弄错了，这副钏子是皇家之物，价值连城，并非姑母所有。”
我隔了垂帘对他微微一笑，“是么，那就送给尊夫人吧。”
牟连窘急，“末将惶恐，有负王妃盛意，请王妃收回此物。”
我依然微笑，“这是昔年明昭皇后御用之物，世间只此一副，其价何止连城。”
牟连不假思索，语声已隐有怒意，朝我大声道，“请王妃收回！”
我凝视他刚强面容，心下一线明光亮彻。
“吴夫人所言不假，牟将军果真是磊落君子。”我拂帘而出，含笑立在他面前。牟连怔住，目光亮了一亮，这才松了口气，忙将凤钏交予玉秀。
“王妃谬赞，在下愧不敢当。”他向我俯首行礼，低声恳切道，“王妃不必担忧，在下虽位卑力薄，也当竭尽所能，维护王妃周全。”
“是么？”我笑了笑，陡然沉下脸来，“你身为朝廷将领，不思为国效命，反而投靠叛军，此乃不忠；既已投靠了吴谦，却又违悖军令，暗中维护于我，此乃不义。堂堂七尺男儿，空负一身本领，为何专行不忠不义之事？”
我话音未尽，牟连早已脸色大变，额头青筋凸绽，黧黑脸膛涨作紫红。
玉秀惊得脸色发青，连连以目光警示我，惟恐牟连被此言激怒，做出危险之举。我只作未见，冷冷凝视牟连，见他低头按住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整个人似已僵冷。
半晌对峙，漫长似寒夜。
他哑声开口，一字字似从牙缝迸出，“王妃所言不差，牟连空怀报国之志，所行却是不忠不义，人神共弃。然则人各有命，如今回头已晚，牟连亦无从选择……望王妃恕罪！”
此话出口，再也掩藏不住冷面下的困窘难堪，他猛一顿首，起身掉头，大步而去。
“命由天，事由人，果真愿意回头，何时都不嫌晚。”我望着他背影，悠悠开口。
他身形一滞，脚步稍缓。
“豫章王惜才爱才，不以出身为意，俊杰当与英雄相惜。你托身吴谦手下多年，至今一事无成……”我厉声斥责，不容他有反驳的余地，“难道说，将军十年磨剑，还未踏上沙场半步，今日却要与同袍相残？从前吴夫人说你崇仰豫章王，恨不能追随麾下。如今豫章王大军即将兵临城下，你却要与他为敌么！”
牟连顿足不前，魁梧背影僵硬如石，听得我最后那句，肩头更是一颤。
如果以利、以理、以义，都不能令其心志动摇，我亦无计可施了。
望着那一动不动的背影，我手心微微渗出汗来，心知最后转机就在此人身上了，若此时不能将他打动，只怕以后再无机会。父亲说过，但凡世人，总有弱点可袭……而我对这牟连并无所知，仅仅听闻他崇敬萧綦，一心建功卫国，苦于怀才不遇。这便是他的弱点，是我唯一可击破的地方。
我叹息，“成魔成佛，或取或舍，只在一念间。”
“喀”的一声，剑柄上似有铜饰被他握得太重而折断，这声响也惊得我心头一颤。
牟连转身，定定望住我，满目震动，喉头微微滚动。
仿佛绷紧的弓弦骤然放开，我心里一松，后背冷汗反而透衣而出。
“言尽于此，望牟将军好自为之。”我略一欠身，转身步入帘后，留他呆立原地。
转入垂帘，我忙抚住胸口，只恐急促的气息泄露了自己的忐忑。
过了半晌才听得牟连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连告退的话也忘了说。我倚着屏风，这才长长吁了口气，向玉秀莞尔一笑，“或许我们有救了。”
玉秀连连拍着胸口，“吓死人了，王妃……你怎么如此大胆，方才若激得他翻脸，可怎么办！”
我叹口气，“横竖已经到了绝境，不如放手一搏。”
“那人，果真可靠么？”玉秀惴惴开口，一脸愁苦，“眼下宋将军生死不知，这里连同随行侍女在内，也不过十余名女子，外头守军却那么多……”
我沉默，方才对牟连的一番试探游说，我亦没有半分把握，手心里何尝不是攥着一把汗。那牟连比我年长，到底也是统兵之人，岂能轻易被我一个小小女子所震慑，又岂能被我寥寥数语所动摇。我所倚仗的，不外有二，一是他心志不坚，二是萧綦的赫赫威名。
对于一个年轻热血的卑微将领，豫章王的名字恐怕已是一个不可动摇的神话。
之前我以财物试探，他若是贪婪短视之人，那也绝不能信赖。所幸此人品性端厚，心思缜密，若能为我所用，必是难得的人才……方才见他已经动摇，我及时打住，若是逼破诱劝过急，激起他的抵触之心，反而坏事。
风寒带来的发热还未退去，再经这一番折腾，我已疲累不支。玉秀忙侍候我睡下，复又放心不下我，执意抱了被衾在外间值守。
甫一躺下，我便有些恍惚，依稀见一骑绝尘而来，马背上的俊雅少年锦衣雕鞍，神采飞扬——正是哥哥骑了姑姑赐他的大宛名马，正得意非凡地驰来。却听父亲冷冷负手说道：“驯马容易驯人难，烈马亦如良将，你可悟出了驯人之道？”
耳边隐隐似听得父亲在问我，“你可悟出了驯人之道？”
我觉得甜蜜雀跃，仿佛回到承欢父亲膝下的日子，依然可以拖着他袖袍撒娇。
“阿妩悟出了……”我喃喃笑着，翻身拥紧被衾，眼角似有温热湿润，旋即坠入沉睡。
一夜噩梦频惊。
四更敲过，耳边隐隐有刀兵交接之声，我恹恹将脸埋入枕衾间，竭力挥去噩梦留下的幻觉。
忽然间听得房门一声骤响，侍女跌跌撞撞的脚步声闯入，惊慌叫道，“玉秀姑娘快醒醒，有人杀进来了，快叫王妃，快——”
我一惊，探身坐起，扯过外袍披上。
“王妃快走，叛军来了，奴婢保护您冲出去！”玉秀赤着脚奔进来，手里抓了一支烛台，不由分说拽了我便要往外跑。随行被俘而来的侍女们惊慌失措跟在她后面，一个个披头散发。
“都慌什么！”我厉声呵斥，甩开玉秀的手，“给我站好！”
乱作一团的众人被我厉声震住，停下来瑟缩不知所措。外面果然传来阵阵刀兵喊杀声，听来已经不远，只怕即刻便要杀到这里。我心中急跳，竭力稳定心神，飞快寻思对策——夜袭行馆之人，若非杀我，便是救我。城中除了吴谦，未必没有旁人想杀我。此时敌友难辨，万万不能冒险。
我立刻走到帘边，见门口守卫兵士如临大敌，刀剑都已出鞘，便回头向众人低声道：“稍后若有变故，我们趁乱闯出去，一直沿曲廊到西厢，经兰庭、过曲水桥、流觞台，便是行馆侧门，平素鲜有人知。你们可记清楚了？”
我话音还未落，喊杀声已到了门口，竟来得这么快！

第二卷 天阙惊变 【夺城】
门口刀兵交击，守卫惨呼连连，猛然一声巨响落在门外，硝火闪烁，伴着浓烟滚滚，裂石碎木之声，地面随之巨震。
“小心！”玉秀扑在我身上，我被浓烟呛得说不出话，眼前一片模糊，只紧紧抓住玉秀。
陡然听得一个男子声音，“属下庞癸，参见郡主！”浓烟中只见一个鬼魅般身影靠近，向我屈膝跪下。他唤我郡主，自报名号“庞癸”——暗人没有自己的名字，各地暗人首领以天干为组，地支为号，来人果然是自己人。我惊喜交加，脱口道，“原来是你们！”
庞癸按剑在手，“事不宜迟，宋将军在外接应，请随属下走！”
我们疾步奔出房外，借着浓烟夜色的隐蔽，随行暗人一路掩杀，直冲到内院门口。
门外大群守卫正与百余名铁甲精卫厮杀在一起，当先一人正是宋怀恩。
我们身后火光蜿蜒，脚步声震地，正有大队追兵赶来。
庞癸大喝一声，“王妃已救出，宋将军护送王妃先走，我等断后！”
宋怀恩策马跃出重围，俯身将我拽上马背，紧紧将我揽住，夹马向外冲去。他手臂上一股温热渗湿我衣衫，竟是伤处汩汩涌出的鲜血。我不假思索，慌忙以手按住那伤处，想止住流血。
“无妨。”他反手格开一柄刺到马前的长戟，咬牙喘息，对我颤声说，“别弄脏王妃的手。”
这话竟叫我心里一痛，眼见这些大好男儿为我流血拚命，刀剑虽没有落在我身上，却依然剜心刻骨，恨不能立即叫他们住手。
“住手——”
蓦然一声断喝从身后传来。
惊回首，但见牟连仗刀立马，凛然立在十丈开外，身后大队士兵严阵以待，弓弩开弦，枪戟林立，手中火把映得天空火红，刀剑甲胄的寒光熠熠耀花人眼。
身后宋怀恩气息一沉，缓缓将我揽紧，横剑在前，全神戒备。
庞癸等人迅捷围拢呈扇阵，挡在我们马前，杀红了眼的两方都停下手，相向对峙。
我心神悬紧，凝眸望向牟连。
火光烈烈，将他脸庞映得半明半暗，夜风中满是硝石与松油的味道，隐隐挟裹着血腥气。
宋怀恩将手缓缓移下，无声无息扣住了鞍旁所悬的雕弓。
“虚惊一场，原来是自己弟兄。”牟连淡淡开口，举剑发令，“放行——”
话音落地，四下众人尽皆一震，身后宋怀恩亦是愕然，唯有我长长松了口气。
片刻僵立之后，门外守军齐齐退后，刀剑还鞘，枪戟撤回，让出中间一条通道。
庞癸回首与宋怀恩眼神交错，我低声对宋怀恩说，“此人可信。”
宋怀恩微微颔首，向牟连朗声道，“多谢。”
牟连点头，将手臂一挥，“路上当心。”
他望住我们，昏暗中莫辨神色，我只觉得他欲言又止。
蓦然一骑从他身后掠出，拔剑指向我们，“他们是豫章王的人，王妃在他们手中！”
庞癸等霍然一惊，不待我们回应，牟连已怒斥道，“混帐！哪有什么豫章王，你他妈眼花了！”
那副将勒马逼近两步，“好你个牟连，竟敢私自纵敌！来人，将这叛贼拿下！”
四下守军毫无动静，一个个坚定如铁石，只望向牟连。
牟连冷冷侧首，一言不发，凛然有杀气迫人而来。
那副将仓惶环顾左右，大惊失色，“你们……你们都造反了不成？”
陡然一声暴喝，牟连拔剑，手起剑落，将那人劈翻落马，连哼都未及哼出一声！
眼前惊变只在一瞬之间，那人的尸首在地上滚了几滚，左右才爆出惊悸低呼之声。
我亦未曾想到牟连会当众斩杀副将，一时间惊得说不出话。只见牟连定定望住手中滴血长剑，僵立半晌，霍然抬头向我们嘶声吼道，“还不快走！”
宋怀恩将马一勒，我按住他的手，“且慢。”
所有人的目光堪堪汇集于我，我深吸一口气，扬声肃然道，“逆贼吴谦谋反，犯上作乱。牟连大义灭亲，忠勇可嘉；待豫章王大军入城，平定晖州之乱，必当上奏朝廷，褒扬功勋；众将士平叛有功，皆有嘉赏。”
牟连定定望住我，仿如呆了一般。
恰在僵持中，宋怀恩扬剑指天，高声道，“吾等誓死追随豫章王，效忠皇室，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铁骑精卫与庞癸等人随即跪地响应。
四下守军将士再无迟疑，尽皆伏跪在地，山呼万岁之声响彻夜空，令我心神震荡。
牟连翻身下马，默然垂首片刻，屈膝跪倒，“吾皇万岁！”
事不宜迟，一旦吴谦获知行馆之变，我们便先机尽失。
宋怀恩与牟连、庞癸等人当即在行馆议定大计，兵分三路行事。
牟连率领手下戍卫，趁城头换岗之机，夜袭北门，分兵拿下防守薄弱的东西二门；庞癸派出暗人，持我的密函从北门出城，趁夜赶往宁朔方向，向萧綦前锋大军报讯；宋怀恩率领五百精骑，趁乱杀入刺史府，挟制住吴谦，再与牟连会合，往城南驻军大营夺取兵符，号令全城守军；同时，由庞癸率领手下暗人四下潜入晖州机要之地——官仓、府库、营房，在城中四下纵火，散布豫章王攻城的消息，动摇晖州军心，令全城陷入混乱。
此刻天色微明，已过五更，正是人们将醒未醒，最为松懈的时刻。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要么一击得手，要么全军覆没。
宋、牟、庞三人各自点齐兵马，整装上马。
宋怀恩勒马回头，向我按剑俯首。
我深深凝望他年轻坚毅的面容，向他们三人俯身长拜，“王儇在此等候三位平安归来！”
两百余名侍卫留下来守护行馆，我带领玉秀等侍女，照料夜间拼杀受伤的士兵。行馆内一切有条不紊，侍卫们严阵以待，只等城中的讯号。我这才抽身回房，匆匆梳洗整装。
约莫过了两三柱香的时间，侍卫来报，称城中火光已起。
我匆忙登上行馆后山最高的流觞台，凭栏俯瞰城中。
浓云阴霾笼罩下的晖州已是一片惊乱景像，城中四下腾起熊熊火光，天际第一缕晨光还未出现便已被浓烟遮蔽。阴云沉沉压顶，看来今天将有暴雨倾盆。
我眼前隐约浮现出兵荒马乱，人群奔走呼号的惨景……想来此时，整个晖州都已陷入大难临头的惊恐和混乱。自睡梦中惊醒的人们，睁眼所见，亦如我眼前这般景像，依稀似末日将临。
片刻之后，北门方向吹响号角，惊彻全城——那是我们约定的讯号，牟连已经得手。
天际浓云低垂，天色依然昏黑如夜。
北门被牟连拿下，飞马报讯的暗人顺利出城。我遥望北面，闭目默祷，只盼萧綦快快赶来。
按庞癸所献之计，此刻百余骑兵应当已出城，沿路燃起狼烟，以树枝缚于马尾，在离城一里外往来奔驰，踏起沙尘漫天，一路狼烟滚滚，扬尘延绵。城中守军素来敬畏豫章王威名，骤然听得萧綦亲率大军到来，已是魂飞魄散，待亲眼望见北门已破，城外一片烟尘冲天，在天色昏暗中远远望去，恰似千军万马浩荡而来，哪里还顾得上分辨真伪——果然未出半个时辰，东门、西门相继传来低沉号角，两处守军不战自溃，皆被牟连拿下。
城中混乱之状愈演愈烈，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浓烟升腾，如莽莽黑蛇舞动。
此时晖州生变，全城火光冲天，浓烟蔽日，料想蹇宁王在河对岸也看到了这番光景。
他会不会相信是萧綦的大军攻城，如果骗不过这个老狐狸，依然被他强行渡河，又当如何是好？我的手心后背俱是冷汗，纵然经历过一次次生死险境，面对这满城烽火，恶战在即，仍禁不住心神俱寒。
忽听身后有低微的哽噎声，我回头，却见玉秀脸色苍白，正抬手拭泪。
“你怕什么？”我沉下脸来，目光缓缓扫过身后戎装仗剑的护卫们，向玉秀沉声道，“这里没有胆小怯弱之人，众将士舍生忘死，个个都是真正的勇士，能与他们共生死，是你的荣耀。”
身后众侍卫尽皆动容，玉秀扑通跪倒在地，“奴婢知错。”
到底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她已算十分勇敢。我心中不忍，神色稍缓，伸手将她扶起，“将士们正在搏命拼杀，我不想看见任何人在此刻流泪。”
玉秀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颤声道：“奴婢不怕，奴婢只是，只是怕宋将军他们有危险。”
这女孩子一双圆圆亮亮的大眼中，满是关切惶恐。我心中怦然牵动，顿时有几分了然，今日若换了萧綦在阵前拼杀，我也未必能如此镇定。
眼前隐隐浮现萧綦从容睥睨的眼神……似有莫名的力量注入心里，令我神思澄明。
我直视玉秀，决然开口，“他们都是最骁勇的战士，必定会平安回到我们身边。”
我的话音未落，南面城外传来雄浑嘹亮的号角，其声冲天而起，直裂晨空，随即是千万战鼓齐擂，鼓声动地，滚滚而来，声势之间杀气震天。
那应该是宋怀恩夺下了驻军大营，按事先约定，擂响战鼓，吹起号角，隔河向謇宁王示威。
我站在高台之上，一时心神俱震，握紧了围栏，不敢相信一切如此顺遂。
玉秀已顾不得礼制，抓住我袍袖，连连追问，“王妃你听！那是什么？那头怎么样了？”
我紧抿了唇不敢开口，没有听到他们亲口传来消息之前，不敢妄存一丝侥幸。
半炷香时间的等待，漫长难熬，几乎耗尽我全部定力。
“报——”
一名侍卫飞奔上来，“晖州刺史吴谦伏诛，守将弃甲归降，四面城门皆已拿下，宋牟两位将军已接掌晖州军政，庞大人正率兵赶回行馆！”
玉秀跳起来，忘乎所以地欢叫，“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身后众侍卫欢声雷动，振奋鼓舞之色溢于言表。
“很好，预备车驾入城。”我含笑点头，强抑心中激动，没有让声音流露半分颤抖。
转身仰望天空，我闭上眼，在心中重复玉秀方才的话，恨不得立时跪倒，叩谢上苍佑我。
庞癸赶回行馆时，大雨终于倾盆而下。
我抢在他跪拜之前，亲手扶住他，向他和他身后浴血沐雨的勇士们含笑致谢。
庞癸弃了头盔，狠狠抹一把脸上雨水，朗声笑道，“做了半辈子暗人，今日能随两位将军冲锋阵前，痛快厮杀一场，是属下平生大幸！”
如此豪迈的汉子，可惜身为暗人，注定终生不见天日。我凝视庞癸，微笑道，“若是随我回京，从此跟随豫章王麾下，你可愿意？”
庞癸二话不说跪倒，“属下(禁止)为暗人，曾受王氏大恩，立誓效忠，至死不得易主。”
我一怔，心下怅然，忽而转念回过神来，“那么，若是跟随于我呢？”
“但凭王妃驱策！”庞癸抬头，目光炯炯，露出一线微笑。
望着庞癸和他身后黑压压跪到一地的暗人，这一刻我猛然惊觉——昔日王氏一明一暗，在朝在野的两大势力，分别由父亲和叔父所主宰，而今我却被时势推到了他们之前，第一次取代父辈的权威。我所接掌的不仅是眼前众人的生死命运，更是他们对王氏的忠诚信重。
只在一念之间，似有强大的力量涌入心中，将心底变得一点点坚硬。
车驾和随行侍卫穿过城中，沿路百姓纷纷惊慌走避，再无人敢像昨日一般围观。
全城已经戒备森严，经此一场变乱，晖州已是人心惶惶，富家大户纷纷席卷细软出城躲避，普通百姓无力弃家远行，则急于屯粮储物，以防再起战祸。
路上时有见到守军士兵趁乱扰民，昨日还是繁华盛景的晖州，一夜之间变得满目苍凉。
我放下垂帘，不忍再看。
车驾到达刺史府前，入目一片狼藉。
门前石阶上还残留着未洗尽的血迹，依稀可见昨夜一场混战的惨烈。庭前文书卷帙散乱遍地，却不见一个仆从婢女，到处是重甲佩刀的士兵在清理洒扫。
宋怀恩带着晖州大小官员迎了出来，一众文吏武将都是往日在晖州见过的，当时每逢节令筵饮，总少不了诸人的迎奉。我所过之处，众人皆俯首敛息，恍惚还似当年初来晖州的情境，然而彼时此地，一切已然迥异。
宋怀恩战甲未卸，臂上伤处只草草包扎，眼底布满血丝，依然意气飞扬。
他简略将战况一一禀来，对其间惨烈只字不提，只说吴谦仓皇出逃，混入乱军之中，被他亲手射死。謇宁王那边派出十余艘小艇沿河查探，暂且不见动静。
一时间千头万绪，我也暗自焦虑，当着晖州大小官吏，只得不动声色。
我嘱咐了三件要务。其一，稳定民心，天黑之前平定城中骚乱；其二，加强城防，随时准备抵御謇宁王大军；其三，储备粮草，等待豫章王大军到来。
府中不见牟连的身影，问及宋怀恩，却见他面色迟疑。
遣退了其余官吏，我回到内堂，蹙眉看向宋怀恩。
他低声道，“牟统领正在吴夫人房中。”
我将眉一挑，心中已有不祥之感，只听他说，“吴谦死讯传回之后，吴夫人便自刎了。”
吴夫人的尸首是牟连亲手殓葬的。
她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走得异常决绝。吴谦的两个妾室哭哭啼啼，只说夫人将蕙心小姐交给她们，自己回了房中，不料竟以老爷平日的佩剑横颈自刎。
一个足不出闺阁的妇人，平生从未碰过刀剑，却选择这样的方式，追随丈夫而去。
我没有踏进她的灵堂，也没去送她最后一程——她必然是不愿见到我的。昨日离去之前，言犹在耳，我曾对她说，“患难相护之恩，他日必定相报”。
她的患难相护，换来家门惨变，我的报答便是诱叛她引以为傲的亲侄，杀死她的夫君。
“王妃，天都快黑了，您出来吃点东西吧。”玉秀隔了门，在外面低声求恳。
我枯坐在窗下一言不发，望着北边天际发呆，看夜色一点一点围拢。什么人也不愿见，什么话也不想说，我将自己关在房里，没有勇气去看一看牟连，看一看那个叫蕙心的女孩儿。听说吴蕙心哭晕过去多次，悬梁未遂，此时还躺在床上，水米未进。
玉秀还在外面苦苦求我开门，我走到门口，默然立了片刻，将门打开。
“领我去看看吴蕙心。”我淡淡开口，玉秀怔怔看着我脸色，没敢劝阻，立即转身带路。
还未踏进闺房门口，就听见女子的哭泣声，伴着碎瓷裂盏的声音。
一名妇人匆忙迎了出来，素衣着孝，面目清丽，不卑不亢向我行礼，自称妾身曹氏。
我无心多言，径直步入房中，恰见那苍白纤弱的女孩儿将侍女奉上的粥肴摔开。
我接过仆妇手里的粥碗，走到她床前，垂眸凝视她。
周围侍婢跪了一地，蕙心含泪抬头，惊疑不定地望向我，双眼哭得红肿。
“张口。”我舀了一勺粥，喂到她唇边。
她睁大眼睛瞪着我，我冷冷开口，“粥里有毒，是送你上路的。”
蕙心一颤，满目骇然，嘴唇剧烈颤抖。
“你想死，我便成全你。”我将勺子强行送到她唇间。
她不由自主地瑟缩，抖成一团，眼泪大颗大颗落下，“你是谁……”
我将碗放下，凝视她双眸，缓缓说道，“我是豫章王妃。”
她双瞳骤然大睁，尖声道，“是你害死我爹娘！”
我不闪不避，任由她扑上来抓住我衣襟，眼前一花，被她一掌掴在颊上。
身后玉秀与曹氏抢上来格挡，我抬手阻住她们，又受了她反手一掌，双颊立时火辣。
蕙心又伸手来掐我颈项，我避开，扣住了她手腕。
我的身量已算单薄，这女孩儿竟比我还削瘦几分，手上力道微弱，被我扣住动弹不得。
“这两掌是我欠你母亲的。”我淡淡开口，“若是你自己想报仇，先活下来再说。”
我放开吴蕙心，起身拂袖而去。
那曹氏一路随我到了庭中，俯身道，“多谢王妃。”
“蕙心不是真心求死，她会好好活下来。”我疲倦地叹息一声，恍然记起玉秀之前提过，吴蕙心由牟连的夫人在照料……我侧首看她，“你是牟夫人？”
曹氏低头称是。
我一时无言相对，沉默片刻道，“牟将军可好？”
“多谢王妃垂顾，外子已赶往营中，协助宋将军署理防务。”曹氏语声低柔，落落大方，不似一般闺阁女子。我颔首道，“辛苦牟将军与夫人了。”
曹氏脸上一红，欲言又止。我觉得蹊跷，回眸细看她。她迟疑片刻，终究开口道，“外子只是戍卫统领，位份卑微，当不起将军的名衔。”
我怔住，讶然道，“牟连的职位怎会如此低微？他不是吴夫人之侄么？”
曹氏有些窘迫，沉默片刻，似鼓起极大勇气开口，“外子不肯依附裙带之便，姑父也惟恐带累了官声……是以外子空怀报国之志，却多年不得升迁。此番姑父投靠叛军，外子也曾力劝。及至王妃入城，终令外子临崖勒马，未致铸成大错。妾身虽愚昧，亦知好马需遇伯乐，良将需投明主。恳请王妃为外子美言，不计门庭之嫌，勿令良将报国无门！”她一气说来，脸颊涨红，向我俯身拜倒，“妾身在此叩谢王妃！”
这一番话虽是出于私心，惟恐牟连受到牵连，身为降将受人轻视，故而为他开脱求情……然而从她口中道出，却是诚挚坦荡，并无半分谄媚之态。看她年纪似与哥哥相仿，心机胆识不输须眉，叫我油然而生敬佩之心，忙亲手将她扶起。
“牟连有贤妻若此，可见他非但是良将，亦是一员福将。”我向她扬眉一笑，不觉起了亲近之心，“王儇年轻识浅，若蒙牟夫人不弃，愿能时时提点于我，共商此间事务。”
曹氏喜出望外，忙又拜倒。
是夜，辗转无眠。
宋怀恩执意要我从行馆迁入刺史府，虽是守卫森严，安全无虞，我却一闭眼就想起吴夫人，想起蕙心，哪里还能安睡。已是夜阑更深，我仍毫无睡意，索性披衣起来，步出庭院。
夜空漆黑，不见一丝月色，只有隐隐火光映得天际微明，依稀可见守夜的士卒在城头巡视走动。我只带了几名值夜的侍女，没有唤起玉秀，她连日惊累不堪，回房便已酣睡了。
信步走到内院门口，却见外院还是灯火通明，仍有军士府吏进出繁忙。
我悄然行至偏厅，示意门口侍卫不要出声。只见厅中几名校将围聚在舆图前面，当中一人正是宋怀恩。他换了一身深蓝便袍，在灯下看来，愈显清俊，言止从容坚定，隐有大将之风。
想来当年，萧綦少年之时，也是这般意气飞扬吧。
我在门外静静站了片刻，他也未发现，只专注向众将布署兵力防务。我心下欣慰，转身正欲离去，却听身后有人讶然道，“王妃！”
回头见宋怀恩霍然抬头，定定望住我。
“时辰已晚，若非紧急军务，诸位还是早些回府歇息吧。”我步入厅中，向众人温言笑道。
宋怀恩颔首一笑，依言遣散了众人。
我徐步踱至舆图前，他沉默地跟在我身后，保持着数尺距离，一如既往的恭谨拘束。
“你的伤势如何？”我微笑侧首。
他低头道，“已无大碍，只是皮肉伤，多谢王妃挂虑。”
见他神色越发局促，我不禁失笑，“怀恩，为何与我说话总是如临大敌一般？”
他竟一呆，似被我这句笑语惊住，耳根竟又红了。
见他如此尴尬，我亦不敢再言笑，侧首轻咳了声，正色道，“按眼下情形，你看謇宁王会否抢先渡河？”
宋怀恩神色有些恍惚，愣了片刻才回答道，“今日晖州大乱，烽烟四起，謇宁王素来谨慎多疑，见此情形，势必不敢贸然渡河。然而，属下担心时日拖得越久，越令他起疑。”
我颔首道，“不错，若果真是大军已到，必定不会守城不出。越是按兵不动，越是露出破绽，迟早被他觑出我们的底细。”
“王爷接到信报，假使路途顺利，不出五日应能赶到。”宋怀恩深深蹙眉，“如何拖过这五日，便是关键所在。牟连已依计将豫章王帅旗遍插城头，驻军大营增加炉灶炊烟，日夜巡逻不熄，造出大军入城的假相……即便如此，依属下看来，最多也只能拖到三日。”
我沉默，心下早已有此准备，最坏的可能也莫过于刀兵相向。
“照此说来，三日之后，一场鏖战在所难免了？”我肃然望向他。
宋怀恩毅然点头，“我们至少仍需坚守两日，将謇宁王挡在晖州城外，等待王爷赶来。”
我蹙眉缓缓道，“晖州兵力远远不足，守军素来吃惯了皇粮，惫懒成性，疏于操练，又逢人心浮动之际……若是硬拼起来，我担心能否拖过两日。”
“挡不住也要挡！”宋怀恩抬眸，眼底宛如冰封，“属下已经传令全军，一旦城破，我便纵火焚城，叫全城守军、老弱妇孺皆与叛军同葬！”
我一震，骇然凝望了他，半晌不能言语。
他凛然与我对视，缓缓道，“如此，则破釜沉舟，再无退路，惟有以命相搏！”

第二卷 天阙惊变 【并肩】
晖州的夜风比宁朔温软，五月深宵，透衣清凉，吹起我鬓发纷飞。
我立在中庭，仰首望向天际，微微叹息，“交战一起，不知道这座城池将会变成怎样。”
宋怀恩默然片刻，“彭泽刺史已经举兵叛乱，烽烟燃及东南诸郡，一旦水泽之路失陷，琅玡也不再太平。长公主此时还在路途中，获知彭泽兵乱，只怕不会再往琅玡去了。”
我黯然叹道：“家母此时应当已在返回京城的路上……依她的性子，回去了也好。”
“难道长公主不知京城之危？”宋怀恩蹙眉看我，神色略见忧急。
“正因京城陷于危急，家母才肯回去罢。”我无奈一笑，到底是数十年夫妻，对父亲纵有万般怨恨，当此生死关头，她总要和他在一起的。晋敏长公主的性子，若真执拗起来，谁又阻得住她。彭泽之乱将京城逼到危急边缘，或许也逼出了母亲的真情。
“王妃此话何解？”宋怀恩惴惴开口，犹自疑惑。
我却不愿再与旁人提及家事，只淡淡一笑，“我确信她会返回京城，正如我也会留在晖州。”
“你要留在晖州？”宋怀恩语声陡然拔高，连敬辞也忘了，朝我脱口怒道，“万万不可！”
夜色下，他一双剑眉飞扬，满目焦灼关切。
我看在眼里，心下怦然一紧。这样的目光，没有敬畏与恭谦，只是无遮无挡的热切，再不是臣属之于主上，仅仅是一个男子看向一个女子的目光。
只听他急急道，“晖州一战在即，属下预备明日一早就让庞癸护送王妃出城，北上与王爷会合……无论如何，决不能让王妃涉险！”
我侧首转身，避开他灼人目光，心下竟有些许慌乱。
一时相对无语，惟觉夜风吹得衣袂翻飞。
“你只需全力守城，至于是去是留，我自有分寸。”我敛定心神，淡淡开口。
宋怀恩气急，张口欲说什么，却又陡然止住，将唇角紧抿作一线。
我回眸静静看他，“你跟随王爷身经百战，可曾因战况危急而临阵退缩过？”
他蹙眉道，“将军自当战死沙场，王妃你身为女子，岂能相提并论！”
“那么，”我微微一笑，“若是王爷在此，他可会抛下你们，独自离城避难？”
“那也不同！”宋怀恩勃然怒道。
我含笑直视他，“有何不同，我是豫章王妃，自当与豫章王麾下将士共同进退。”
宋怀恩默然垂下目光，不再与我争执。
折返内院的一路上，他沉默地跟在身后护送，于门边驻足目送我入内。
步入曲径深处，仍依稀感觉到身后的目光……我忍不住驻足回头，见那淡淡身影孑然立于门下，袖袂飞扬，说不出的寂寥孤清。
天色刚亮，潜去鹿岭关外打探虚实的军士回报，謇宁王大军正在加紧督造战船，曾派出数队小艇于凌晨时分靠近河岸，打探我军消息，皆被巡夜守军发现，劲努齐发，将其逼退。
牟连已经封闭四面城门，下令城中军民储粮备战，调集重兵驻守鹿岭关，不准任何人从南境入城。鹿岭关将在今日正午封闭，此刻关门内外已是人马如潮，附近百姓扶老携幼，抢在封关之前入城躲避战事。
一连两天过去，謇宁王的战船已在河岸列开阵势，天色晴好时，依稀可见对岸飘扬的战旗。
到第三天，渡河刺探的小艇骤然增多，不时向城头射来箭矢，叫嚣挑衅。牟连与宋怀恩交替值守城头，严令死守，不准守军士兵回应反击。謇宁王越是试探，越显出他疑虑心虚，摸不准我方的虚实。
城头风云诡谲，城内人心惶惶。
百姓忙于屯粮避战，城中米行纷纷告罄关门，贫民哀告无门。晖州多年未经战事，官仓所储粮草许久不曾清点，竟已霉坏了许多，也不知能供军中多久的用度。
眼前一团乱麻，叫我无从应对。自幼所见所学，虽也不乏兵书韬略，耳濡目染却大多是宫闱朝堂间弄权之术，这最最寻常的民生衣食之事恰是我闻所未闻的。晖州大小官吏平素饱食终日，最擅歌赋清谈，真正到了用兵之际，一个个只会空谈。
正值一筹莫展之际，牟夫人曹氏举荐了数名出身寒庶的下吏，包括她的族兄在内一共七人，均是在各处府衙持事多年的清吏，深谙民情，行事勤勉，这才解了我的燃眉之急。连日里，众人不眠不休，逐一清点官仓府库，供给军中的粮草皆已就位，另开了仓廪专司赈济。城中人心稍定，骚乱渐止。
从前虽知朝廷吏治败坏，贵胄子弟庸碌无为，却不知已到了这样的地步。
我抚额长叹，想起在京中的哥哥，只觉深深无奈，心中隐有忧虑。
已是入夜时分，照宋怀恩的预料，只怕謇宁王的耐心难以耗过今晚。
我与曹氏相携而至城头，时近子夜，今夜的晖州月明星稀，分外靖好。
城头守备一切如旧，不见半分慌乱，暗中却已全城警戒，四门守军皆是枕戈待旦。
宋怀恩与牟连闻讯赶来，两人皆是重甲佩剑，眼有红丝。
听曹氏说，牟连已经三日未曾回府，一直值守在营中。此刻他夫妇二人相见于城头，生死之战或许就在转瞬，两人沉静对视，没有只言片语，却似已道尽一切。
我心中触动，含笑转身，对宋怀恩道，“宋将军请随我来。”
离开牟氏夫妇数丈远了，我才止步回身，向宋怀恩微微一笑，“且让他们聚一聚吧。”
宋怀恩含笑不语，深深看我一眼，复又目光微垂。
这三日来，我着意回避，每日除了商议要事，并不与他见面。偶有琐事，总是命玉秀往返传话。平素听她回来说起宋将军，总是眉飞色舞，此刻宋怀恩就在眼前，她却低头立于我身后，看也不敢看他一眼。少年情事，莫不如此。
眼下战事在即，我却被眼前的牟氏夫妇，与玉秀的女儿心事，勾起了满心温柔。
宋怀恩亦微微含笑，凝望远处江面，只字不提战事，似不愿惊扰这城头片刻的宁静。
良久无语，倒是玉秀轻轻开口打破了沉寂，“江面起雾了，王妃可要添衣？”
我摇头，却见江面果真已弥漫了氤氲水雾，似乳色轻纱笼罩水面，随风缓缓流动。
“再过两个时辰，便是江面雾霭最浓的时候。”宋怀恩低低开口，语声带了一丝肃杀，“那便是攻城最好的时机。若是过了寅时，未见敌军来袭，我们便又撑过一日。”
我心下凛了一凛，依然朗声笑道，“已经过了子时，现在是第四日了，王爷的前锋大军离我们又近了许多。或许明日此时，援军便能到了。”
“智者多疑，勇者少虑。”他含笑沉吟道，“我们闭门不战本是拖延之策，所幸此番遭遇的对手是謇宁王，此人年老多疑，见此情状只怕越是谨慎，惟恐有诈。”
我附掌而笑，戏谑道，“不错，但愿他再多几分慎重沉稳，切莫学少年莽撞。”
宋怀恩与我相视而笑。
回到房中，再也不能入睡，听着声声更漏，将两个时辰一分分捱过。
问了玉秀不知第几遍，从子时三刻数到寅时初刻，我与她俱是困倦不堪，伏在案头不知不觉竟懵懵睡去……待我被更声猛然惊起，推醒玉秀，一问值夜的侍女，才知已是卯时初刻了！
果真又捱过一天了。
望着东方微微泛白的天际，远观城头灯火，我只觉又是宽慰又是疲惫。
连日来，一直不曾安睡，此时心头一块大石暂且落了地，困意却再也抵挡不住。
阖眼之前还嘱咐玉秀，辰时一过便叫醒我，然而未等玉秀回答，我神志已迷糊过去。
这一觉睡得恬然无梦，酣沉无比。
将醒未醒之间，依稀见到萧綦骑着他那神气活现的墨蛟，从远处缓缓而来，竟走得那么慢……我恨不得狠狠一鞭子抽上墨蛟，叫这顽劣的马儿跑快一些。
“到了，到了，王爷到了……”梦中竟还有人欢呼。
我笑着翻身，却被人重重推了一把，立时醒转过来。却是玉秀拼命摇着我，口中连连嚷着什么，我怔了片刻才听清——
她是说，王爷到了。
身旁侍女皆喜上眉梢，门外传来侍卫奔走出迎的脚步声——果真不是在梦中。
我跳下床，扯过外袍披上，胡乱踏了丝履便飞奔出门。
袖袂飘拂，长发被风吹得散乱飞舞。这可恶的走廊甬道天天行走，怎么从不觉得如此漫长难走！众目睽睽之下，我第一次顾不得仪态规矩，提起裙袂大步飞奔，恨不得生出翅膀，瞬间飞到他面前。
甫至大门，远远就望见一面黑色缬金蟠龙帅旗高擎，猎猎招展于耀眼日光之下。
那是豫章王的帅旗，所到之处，即是定国大将军萧綦亲临。
那个威仪赫赫的身影高踞在墨黑战马之上，逆着正午日光，有如天神一般。
我仰起头，眼前是正午耀目的阳光，比阳光更耀目的是那光晕正中的一人一马。
黑铁明光龙鳞甲、墨色狮鬃战马、玄色风氅上刺金蟠龙似欲随风腾空而起。在他身后，是肃列整齐的威武之师，仿如看不到尽头的盾墙在眼前森然排开，又似黑铁色的潮水正自远方滚滚动地而来。
众人跪倒一地，齐声参拜，只余我散发单衣立于他马前。
晨昏寝寐都在企盼的人，真切切站在眼前，我却似痴了一般，怔怔不能言语。
他策马踏前，向我伸出手来。
脚下轻飘飘向他迎去，犹似身在梦中。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温暖有力，轻轻一带便将我拽上马背。耀眼阳光之下，我看清他的眉目笑容，果真是萧綦，是我心心念念，一刻也不能放下的那个人。
“我来了。”他笑容温暖，目光灼热，语声低沉淡定。这笑容只有我看得见，这淡淡三个字也只有我听得见。整整五天的路途被他硬赶在此刻到达，其间披星戴月，忧心如焚，全军将士马不停蹄……我虽不能目睹，却能想见。
四目相顾，无需蜜语柔情，他来了，便已经足够。
豫章王前锋大军踏着烈烈日光，浩浩荡荡进入城内。
众目睽睽之下，他与我共乘一骑，穿过欢呼迎候的人群，径直驰上城楼，接受脚下如潮的欢呼。三军将士欢声如雷，士气勃然高张，满城百姓奔走相庆，潮水般呼声远远传开，在城中回荡不息。这是我生平从未见过的狂热，仿佛濒临绝望的人终于迎来拯救万众于水火的神祗；这也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豫章王的威望竟至于此。
而此时此刻，我以豫章王妃的身份，与他并肩共骑，一同接受万众景仰。
这发自肺腑的欢呼，即便尊贵如皇族，也未必能得到。
这便是民心。
眼前一幕将我深深震撼，良久不能言语。
及至离开城头，驰返府衙，这才惊觉自己一直长发散覆，素颜单衣，就这样被萧綦揽在怀中。
而左右将领，乃至城下三军将士都看到了我们这个样子……我顿时双颊火辣辣发烫，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慌忙将脸低下，不敢触到身后诸人的目光。
“你做什么？”萧綦诧异地低头问我。
我脸颊愈热，声音轻细得不能再轻，“你竟让我这副样子出来。”
身后诸将随行，相隔不过丈余，他竟朗声大笑，“你连整座城池都敢夺下，这时倒怕了羞？”
有低抑笑声从后面传来……我羞窘难当，再不敢接口与他调笑。
一回到府衙，我便跳下马背，头也不回地往内院而去，心下暗恼，赌气不去睬他。
等我匆忙沐浴更衣，梳妆整齐了出来，玉秀说王爷已去了营中，并未来过这里。
我一呆，旋即苦笑。他自然是以军务为重的，日夜兼程赶来也未必是为了我。
黯然倚坐妆台，心下恼也不是，叹也不是。捱过了连日的惊虑忐忑，已是心力交瘁，好容易盼来了他，本该满心欢喜却又莫名怅惘……他不在时，我也独自一人撑过来，错觉自己刀枪不入；而今他来了，我便回复原形，只愿从此被他护在身后，犹如宁朔那夜。
一时间意兴阑珊，拆了钗环发髻，又觉倦意袭来。
这两日着实太累，我倚回锦榻，本想小寐片刻，不觉却又睡去。
朦胧间，有人帮我盖好被衾，熟悉的男子气息淡淡笼下来。
我不愿睁开眼睛，默然侧首向内。
“不想看见我？”他的手指抚过我鬓发，语声温暖低沉，“之前是谁疯了一样奔到我马前？”
提及当时，我顿觉心软，睁了眼静静看他。
他眼底尽是红丝，下巴渗出湛青一层浅浅胡茬，满面都是倦色。
我再也硬不下心肠，伸臂揽住他颈项，幽幽开口，“到底几天没阖眼了？”
他笑一笑，并不答话，只将我拥住。
“王妃，此番你做得很好。”他正色望住我，“本王甚为钦佩。”
我一时愕然，未及开口，却听他话锋一转，厉色道，“可是阿妩，即便你有通天彻地之能，我也不屑拿你的安危，来换区区一座城池！”
“什么凶险不曾见过，即便謇宁王夺下晖州，我也无需忌惮。”他已是声色俱厉，“你本有机会全身而退，却擅自发难夺城……需知刀兵无眼，当日若有半分差错，就算我插翅赶来也捞不回你一个全尸！”
此时想来，当晚确是万分凶险，我也心知后怕，却仍坚持道，“可我们终是赢了。”
“赢又如何？”萧綦陡然怒了，“萧某身经百战，赢得还少么！区区一个晖州赢来又如何？可若是输了你，我到哪里再去找一个王儇？纵然输了十个百个晖州，也不能……”
他怒视我，一句话到了嘴边，却不肯说出口。
“也不能什么？”我心中明明知道，依然轻声问他，笑意已忍不住浮上唇边。
萧綦瞪了我半晌，无奈一叹，将我狠狠揽紧，下巴轻抵在我颈侧，“也不能……输了你。”
这般柔情蜜语从他口中说出，似有千般艰难，万分沉重。
我笑出声，伏在他肩头，眼泪却已涌上。
“一路上我只想着将你狠狠抽一顿鞭子！叫你胆大妄为！”他苦笑，“越近晖州，却又越怕……想到你若有个闪失，恨不能踏平此城，叫謇宁王全军相殉！”
我攀着他衣襟，只是笑，一面笑一面偷偷在他襟上蹭去眼泪，泪水却一直不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前襟，啼笑皆非，“你这女人……”
室内渐渐昏暗，窗外已是暮色渐浓，我不知不觉竟已睡到了黄昏时分。
看他风尘仆仆，满脸倦色，一到城中就忙于布署军务，整饬城防，只怕已忙碌了半天。
我轻轻将他环住，“眼睛都红了，睡一会儿罢。”
萧綦笑了笑，“倒真是倦了。”
我忙起身下床，让侍女送进来热水热茶，一面绞了帕子让他洗脸，一面笑道，“妾身这就侍候王爷就寝。”
“王妃贤良。”萧綦慵然笑着，便要合衣躺下。
我忙拉住他，“哪有穿着衣服就睡的！”
“城头兵不卸甲，闺中岂能宽衣？”他倒还有心思调笑，将我拽到床上，柔声道，“陪我躺一会儿，半个时辰过后叫醒我。”
我无奈点头，轻轻给他盖上被衾。
正要同他说话，却听他呼吸沉缓，已经沉沉睡着，薄削唇边犹带笑意，眉心那道皱痕略微舒展开来。他的手还紧紧环在我腰间，睡着了也不肯放开。我一动不敢动，惟恐将他惊醒。躺在他怀中，静静凝视他眉目，只觉一生一世都看不够。
待我猛然惊醒，翻身去叫醒他，却见枕边空空无人。
帘外已经夜静更深，我自己一觉睡到此时，连萧綦何时起身离去都不知道。
几乎一整个白日都睡过来了，总算是神清气爽。用过晚膳，我略略梳妆，带上一件风氅去往城头。玉秀一路上都在嘻笑打趣我，越来越是大胆。
登上城楼，远远见到他披甲佩剑，率一众将领深夜仍在巡察防务。
我缓步走近，只恐打断了他们议事，忙示意侍卫不要出声，只静静伫立在不远处。
萧綦身形挺拔，站在一众魁梧的将领当中仍是格外夺目。
此时城头一派灯火通明的忙乱景象，修造战船的民伕在河岸忙碌不休，筑防军士匆匆往返，连夜修筑工事。巡逻兵士穿梭来去，不时有弓弩手向河面上空射出燃烧的箭矢，借火光察看河面敌情。这番情形，竟比往日更加忙乱，俨然虚张声势一般。
我蹙眉沉吟，一时想不到是何道理。正思索间，一个粗豪的声音朝这边喝道，“何人在此？”
我一惊，却是萧綦身边一名莽豪大将发现了我。
见我徐徐步出，众将都是愕然，忙躬身行礼。
萧綦微微一笑，“你怎么来了？”
我将手中风氅递上，笑而不语。
他接过风氅，温柔凝视我，却只淡淡道，“城头夜凉，回去吧。”
那莽豪将军忽哈哈一笑，冲我抱拳道，“想不到王妃一个娇滴滴的女子，竟能妙计破城，实在是女中豪杰，俺老胡佩服得紧呐！”
我一怔，听他粗豪之言甚觉有趣，欠身笑道，“胡将军谬赞了。”
宋怀恩与牟连相顾而笑。
萧綦负手微笑道，“这是征虏将军胡光烈。”
有一人接口道，“此人混话最多，人称莽将军。”
众人哄然大笑，胡光烈无奈挠头，却也不恼。可见私下里，这班将领一向与萧綦说笑惯了，叫人看来其乐融融，果真是同袍手足一般。见众人言笑随意，牟连也不复之前的拘谨。
萧綦对牟连大加赞赏，赞他行事缜密，此番夺下晖州，当属牟连居功至伟。
牟连忙谦辞，少不得又将我与宋怀恩、庞癸等人赞颂一番。
胡光烈嘿嘿一笑，冲旁人挤了挤眼，“咱们王爷和王妃可真是一对儿绝配！”
我一时羞窘，众人俱是低头失笑。
萧綦也笑了笑，旋即对诸将正色道，“时辰不早，众位暂且回营歇息，轮值守夜，务必养精蓄锐，不可有半分松懈！”
“是！”众将齐声遵令，当即退下。
城头夜风猎猎，萧綦携了我的手，沿着城楼走去。
我静静依在他身边，只想没有征战、没有杀伐，一直这样走下去，走到天荒地老也好。
“晖州一战，就在今夜么？”我驻足叹息。
萧綦侧目看我，不掩赞叹之色，“可惜你生为女子，枉费了如此将才。”
“若不是女子，岂能与你相遇。”我回眸一笑，“你这般虚张声势，自然事有蹊跷。謇宁王小心翼翼试探了数日，只怕耐心也快耗尽了。”
萧綦颔首而笑，抬手指向河岸南面，“謇宁王年老多疑，亦知我用兵之道长于攻战，素喜以攻为守。而今他连日试探，都不见我出阵，必定怀疑我不在城中。殊不知，恰与你们的缓兵之计不谋而合，前番是实，今日是虚，恰好虚实颠倒。我此时故弄玄虚，继续虚张声势，便越发要他起疑，令他以为我至今尚未入城，晖州空虚，大可放手来攻。若不出我所料，今日寅时，河面雾浓，謇宁王便会渡河而来。届时先放他前锋登岸，待大军渡河过半，便将他拦腰截断……”
我眼前一亮，接口道：“届时收网获鱼，瓮中捉鳖，果真痛快之极！”
萧綦大笑，“纵是勇悍老将，今日也叫他折戟在晖州城下！”

第二卷 天阙惊变 【杀伐】
凌晨，风骤起，霹雳惊电撕裂了天际黑云。
大雨滂沱，闷雷滚滚。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倾盆而下，将整个晖州城笼罩在不辨昼夜的昏暗之中。
已没有人在意风声呼啸若狂，没有人在意惊雷连番炸响。
风声雨势雷鸣，俱被城下酷烈的杀伐之声淹没。
謇宁王三万前锋抢在天明之前，横渡长河，趁夜杀上岸来，强攻鹿岭关。
数十艘高达数丈的楼船，每艘楼船携舰艇若干，以铁索交横，赫然连成铜墙铁壁一般。
五色旌旗招展，擂鼓鸣金，乘风势，破激浪，浩浩荡荡从河上杀来。
战鼓号角一声紧过一声，一遍高过一遍，震天的喊杀声与金铁撞击声交织莫辨。鹿岭关外云梯层叠，飞石如蝗，攻城强兵如潮水般源源不绝地涌入。
暴雨哗哗而下，雨势越发迅急，风雨中仿佛挟裹了淡淡的血腥气，狠狠冲刷着晖州城墙。
我随萧綦登上最高的城楼，河岸与鹿岭关外惨烈战况尽收眼底。
一名将校战袍浴血，冒雨飞马来报，“禀王爷，敌军来势凶猛，我军已退至鹿岭关下！”
萧綦转身坐上麒麟椅，冷冷问道，“河面情势如何？”
“前锋尽数登岸，主力大军已开始渡河。”
“等。”萧綦面沉如水，波澜不惊。
片刻后，又有飞马来报。
“禀王爷，敌军已渡河过半。”
“再等。”萧綦面色不变，目中掠过一丝笑意，浓烈的杀气自他身上隐隐传来。
我肃然坐在他身侧，分明是初夏时节，却如置身隆冬，天地间尽是肃杀之气，令人遍体生寒。我执起案上酒壶，将面前一樽虎纹青玉杯中斟上烈酒，未及斟满，一人飞马入内。
“禀王爷，敌军攻势迅猛，大军均已登岸，征虏将军已率众退入鹿岭关内！”
萧綦微微抬目，恰此时一道惊电划下，劈开天幕，映亮他眼底寒意胜雪，“传令左右两翼，截断登岸大军，夺船反攻！”
来人遵令，上马飞奔而去。
萧綦按剑而起，“传令后援大军，夺回鹿岭关，剿杀入城兵马！”
“末将领命！”一名将领遵令而去
左右将领按剑肃立，甲胄兵刃雪光生寒，均已跃跃难捺。
萧綦举杯一饮而尽，掷杯于地，“备马，出战！”
我默然立于城头，目送萧綦风氅翻飞的身影远去。
这一场鏖战，直杀到雨停风歇，云开雾散，红日渐出……直至黄昏残阳如血。
左右两翼兵马挟雷霆万钧之势，从城外两侧山坡俯冲，攻入刚刚登岸的謇宁王大军，纵横冲杀，锐不可当，趁对方立足未定，杀了个横尸遍野，哀嚎震天；又令三千弓弩手伏击在侧，专杀楼船上操舵控桨的兵士，令楼船失去控制，无法掉头回航。渡河大军在滩头陷入混乱，进退不得，大小战船皆以铁索相连，拥挤突围之中引发战船自相冲撞，士兵纷纷落水，上岸即遭铁骑践踏，强弩射杀……一时间，杀声震野，流血飘橹，岸边河水尽被染为猩红。
抢先攻入鹿岭关的前锋兵马，被阻截在内城之外，强攻不下，后方援军又被截断，顿成孤军。
退守关内的胡光烈部众，与萧綦亲率的后援大军会合，掉头杀出关外。胡光烈一马当先，率领后援大军杀出城门，一柄长刀呼啸，连连斩杀敌军阵前大将，所过之处莫可抵挡。
謇宁王治军多年，麾下部众骁勇，眼见中伏失利，仍拼死顽抗，不肯弃战。
但听敌军主舰上战鼓声如雷，竟是謇宁王亲自登上船头擂响战鼓，阵前一员金甲大将挥舞巨斧，猛悍无匹，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率领受困将士掉头突围，往岸边战船退去。
一时间敌军士气大振，奋哀兵之力，抵死而战，大有卷土重来之势。
但见一骑迎上阵前，白马红缨，银甲胜雪，正是宋怀恩擎一柄碧沉枪，横扫千钧，迎面与那金甲悍将战在一起。船头战鼓声震云霄，謇宁王催阵愈急。
我在城头看得心神俱寒，眼前血雨腥风，杀声震天，仿佛置身修罗地狱。
陡然一声低沉号角，城门洞开，旌旗猎猎，正中一面帅旗高擎。
萧綦立马城下，遥遥与船头謇宁王相峙，手中长剑光寒，直指南岸。
剑锋所指处，怒马长嘶，左右齐呼，“豫章王讨伐叛军，顺者生，逆者亡——”
我军欢声雷动，枪戟高举，齐齐呼喝呐喊。
豫章王帅旗招展，萧綦跃马而出，身后亲卫铁骑皆以重盾锁甲护体，随他逼向阵前。战靴声橐橐划一，每踏下一步，宛如铁壁动地，枪戟寒光压过了风雨中晦暗天光。
阵前敌军声势立弱，謇宁王战鼓声亦为之一滞，旋即重新擂响。楼船战舰上弓弩手齐齐将方向对准帅旗所在之处，箭雨铺天盖地，急骤打在重铁盾墙之上。
我从城头俯瞰，一切尽收眼底，满心惊颤已至木然，只疑身在惊涛骇浪间，随着城下战况起落，忽而被抛上云霄，忽而跌落深渊。
只听謇宁王战船上有数队士兵高声叫阵，喝骂不绝，直斥萧綦犯上作乱，在战鼓声中听来分外刺耳扰人。阵前敌军虽节节败退，仍悍勇顽抗不下。胶着之际，萧綦与亲卫铁骑已强顶着箭雨逼近阵前。
又一轮箭雨稍歇，就在下轮将发未发的刹那，忽见萧綦挽弓搭箭，三支惊矢连环破空而去。
箭到处，夺夺连声，竟不是射向阵前主帅，反而堪堪射中主舰前帆三道挂绳！
船头众人惊呼声中，轰然一声巨响——那数百斤重的篷帆应声坠落，砸断横桅，直堕船头，生生将那雕龙绘金的船头砸得碎片飞溅，走避不及的将士或被砸倒桅帆之下，或是坠落河中。而那蓬帆落处，恰是謇宁王擂鼓之处。
眼见战船受此重创，主帅被压在碎木裂桅之下，生死不明——敌军部众皆骇然失措，阵前方寸大乱。那金甲大将正与宋怀恩苦战不下，惊见此景，一个分神间，被宋怀恩猛然回枪斜刺，当即挑落马下。
謇宁王大势已去，河面完好的十余只战船纷纷丢下伤兵残将，径直掉转船头，向南岸溃退。
至此，敌阵军心大溃，再也无心恋战。
有人抛下兵刃，发一声喊，“我愿归降豫章王！”阵前顿时十数人起而响应，夺路来奔。统兵将领尚未来得及阻拦，又有百余人弃甲奔逃，转眼溃不成军。
经此一役，謇宁王前锋折没殆尽，过半人马归降萧綦，顽抗者皆被歼灭。辛苦营造的楼船除主舰毁坏，其余尽被我军所夺，不费寸钉而赢得渡河战船，来日饮马长河，易如反掌。
然而最后寻遍战场也未见謇宁王尸首。
只怕此人老奸巨猾，见战况危急，早已换了替身上阵，自己退缩至副舰，眼见前锋惨败，立即弃残部于不顾，率军望南而逃。
是夜，萧綦犒赏三军，在刺史府与众将聚宴痛饮。
随后而来的十万大军也在子夜之前赶到。萧綦下令三军暂作休整，补充粮草，次日渡河南征。
犒赏一毕，我便称不胜酒力，从聚宴中告退，留下萧綦与他的同袍手足相聚。
萧綦没有勉强我留下，只低声问我，是否不喜众将粗豪。
我摇头，莞尔一笑——铁与血，酒与刀，终究是男人的天地。
我说，“我无意效仿木兰，无意效仿……”这句话没有说完，最后两字一时凝在唇间。
胡光烈上来拉住萧綦敬酒，醉态戆然可掬。趁萧綦无奈之际，我忙欠身告退。
匆匆步出府衙，我一时神思恍惚，仍陷在方才的震动中……那几欲脱口的两个字，将我自己惊住，不知何时竟浮出这鬼使神差的念头。吕雉，我险些脱口说出，“我无意效仿木兰，无意效仿吕雉”！
一路心神起伏，车驾已悄然停在行馆门前。
明日一早大军即将南征，这一次离去，不知前路如何，也不知何日再能重来。
缓步流连于深深回廊，花木繁荫之中，置身曾独居三年的地方，已有隔世之感。那个喜欢散发赤足，醉卧花荫，闲时对花私语，愁时对雨感怀的小郡主，如今已无影无踪了。
我回到书房，依稀想起锦儿与我一起下棋的情形……问遍了行馆与府衙的仆妇管事，只说在我遇劫之后，锦儿姑娘也杳然无踪，只怕也遭了毒手。
锦儿，那个巧笑嫣然的女子，果真就此香消玉陨了么。
站在锦儿曾巧手为我梳妆的镜台前，我黯然失神，伸手贴上冰冷的镜面，触摸那镜中的女子——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的眉目，眸光流动处，只有无尽幽冷。
萧綦在赶赴晖州的路上接获京中密报，确证我母亲已返京。他将自己随身多年的短剑给了我，又从最优秀的女间者中挑出数名忠诚可靠之人，以侍女身份跟随在我身边。此去征战沙场，相看热血洗白刃，夜深千帐灯，生死胜败都是两个人并肩承担，谁也不会独自离去。
回到府衙，众将已经散了，却见庞癸匆匆迎上来，“王妃夜里外出，王爷甚是担心。”
我微微一笑，“王爷已经歇息了么？”
庞癸道，“宴罢后，王爷略有醉意，已经回房。”
“你也辛苦多日，今晚好好休整。”我含笑颔首，正欲举步入内，庞癸忽而赶上一步，压低声音道，“属下有事禀告。”
我一怔，回身看他，只听庞癸低声道：“属下夜巡城下，捉获一名身藏密信的侍卫，暗中传递晖州战况，疑是謇宁王所派间者，已被属下扣住。”
两军阵前互派间者亦是常事，不足为怪。我蹙眉看向庞癸，淡淡道，“既是侍卫，理当交予宋将军处置，为何私自将人扣住？”
庞癸将声音压到极低，迟疑道：“属下发现，密信竟有左相大人徽记。”
“什么！”我大惊，忙环顾左右，见侍从相距尚远，这才缓过神来，急急追问道，“此人何在，可曾招供什么，还有何人知晓此事？”
庞癸垂首道，“事关重大，属下不敢张扬，已将此人单独囚禁，旁人尚不知晓。此人自尽未遂，至今未曾招供。”
我心下稍定，“密信呢？”
庞癸从袖中取出一支竹管，双手呈交予我。其上蜡封已拆，管中藏有极薄一张纸卷，上面以蝇头小楷密密写满，从吴谦变节伏诛至晖州战况，均写得巨细靡遗。信末那道朱漆徽记清晰映入眼中——我手上一颤，似被火星烫到，这千真万确是父亲的徽记！
薄薄一纸信函，被我越捏越紧，手心已渗出汗来。
我当即带了几名贴身侍从去往书房，命庞癸将那人带来见我。
此时已是夜阑人静，书房外侍卫都已屏退，只燃起一点微弱烛火。那人被庞癸亲自带来，周身绑缚得严严实实，口中勒了布条，只惊疑不定地望住我，半点作声不得。
我凝眸看去，见他身上穿戴竟是萧綦近身亲卫的服色。
庞癸无声退了出去，将房门悄然掩上。
我凝视那人，缓缓道，“我是上阳郡主，左相之女。”
那人目光变幻不定。
“你若是左相的人，可以向我表明身份，无需担心。”我向他出示那封密函，“我不会将此信交给王爷，也不会揭穿你的身份。”
那人低头沉吟半晌，深吸一口气，终于点了点头。
我将信置于烛火之上，看它化为灰烬，淡淡问道，“你一直潜伏豫章王近身亲卫之中，为家父刺探军情？”
那人点头。
“你可有同伴？”我凝视他。
那人决然摇头，目光闪动，已有警觉之色。
我默然看他半晌，这张面孔还如此年轻……“你为家父尽忠，王儇在此拜谢。”我低了头，向他微一欠身，转身步出门外。
庞癸迎上来，默不出声，只低头等待我示下。
我自唇间吐出两个字，“处死。”
从未觉得晖州的夜风如此寒冷。我茫然低头而行，心头似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捏住，越捏越紧，紧得我喘不过气来，脚下不觉越走越快。
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我的父亲，左相大人。他一生宦海沉浮，数十年独断专权，论心计之重，城府之深，根本不是我所能想见。他与萧綦不过是棋逢对手的两个盟友，以翁婿之名行联盟之实……而这所谓的盟友，也只不过是暂时的同仇敌忾。
我知道父亲从未真正信赖过萧綦，正如萧綦也从来没有信任过父亲，甚至从来都称呼他为左相，极少听他说起岳父二字。
当年我穿上嫁衣，跨出家门的那一刻，父亲在想些什么？是否从那时起，他已不再将我当作最亲密可信的女儿，而只是对手的妻子……从他将我嫁给萧綦，便开始戒备这个手握重兵的女婿，不仅在他身边安插耳目，更连带着将我一同疏远。
此番起兵，虽是为了拥立太子，维护王氏，却也让萧綦借机将军中的势力渗入朝堂。一旦我们成功，只怕豫章王便要取代当初的右相，与父亲在朝廷中平分秋色。
父亲自然深知这一点，只是已经别无选择，明知是引狼入室，也只能借萧綦之力先将太子推上皇位。一旦萧綦击退各路勤王之师，拥立太子顺利登基，届时父亲必不会坐视萧綦崛起，拱手将大权让给旁人。
这一番谋算，萧綦何尝不是心中有数。
父亲能在他的亲卫之中安插耳目，他对京中的动向亦是了如指掌。父亲有暗人，萧綦亦有间者，只怕他们两人斗智斗法，已不是一两日了。
从前并非没有想过，如果有朝一日，他们终将为敌，我又当何去何从。
一边是亲恩，一边是挚爱，任是谁也无法衡量其间孰轻孰重，放下哪一边都是剜心的痛！
直至今晚，亲眼见到密函，见到那人……一切终于明明白白摊开在我面前，逼我做一个取舍。
是放，是杀？是装作从不知情，还是将此事彻底抹去，不让任何人知道？
那一刻，在我骨子里流淌十八年的血液，推动我做出本能的抉择。
我不知道哪一边是对，哪一边是错，只知道一边已是我的过往，而另一边却是我的将来。
在我的血液里，流淌着这个权臣世家历代积淀而来的冷酷和清醒。
父亲曾给予我天底下最美好的一切，直至他亲手将我推向萧綦……那美好的一切，便已跌落尘土，化为飞灰。那个时候，我是自己甘愿的，义无反顾踏上父亲为我指出的路……没有抱怨，没有后悔，只是深心之中，就此种下被遗弃的绝望，永不能愈合。
数番风雨，生死险途，终于知道人生多艰。我要站在谁的身旁，才能有一方晴空遮挡风雨？当曾经的庇佑已经不再，我又能选择哪一处容身？
父亲，我的忠诚只有一次。
三年前我忠诚履行了你的意愿，而这一次，我选择站在自己丈夫身边。
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去路，黑色蟠龙纹锦袍的下摆赫然映入眼帘。
心中纷乱如麻，我低了头，停不下急奔的步子，收势不住撞进他怀抱。
“一晚上跑到哪里去了？”他身上有浓重的酒气，语声低沉沙哑，隐有薄怒。
我不抬头，将脸伏在他胸口，只紧紧抱住他，惟恐再失去这最后的浮木。
他伸手来抚我的脸，柔声问，“怎么了？”
我说不出话，强抑许久的悲酸尽数梗在喉间，抵得我喘不过气，满嘴窒苦难言。
“可是怪我只顾饮酒，一晚上没陪伴你？”萧綦戏谑含笑，抬起我脸庞。
我紧闭双眼，不愿被他看见眼底的悲哀。
他以为我在赌气，低笑一声，将我横抱在臂弯，大步走向房中。
到了房里，侍女都退了出去，他将我放在榻上，俯身凝视我，“傻丫头，到底怎么了？”
我努力牵动一丝微笑，却怎么也藏不住心里的苦涩。
他凝望我，敛去了笑意，“不想笑的时候你可以不笑……我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事，你也无需敷衍我。”
我陡然掩住面孔，将脸藏在自己掌心，藏住满面狼狈的笑与眼泪。
这一刻我蓦然惊觉父亲与萧綦的不同——让我做任何事，父亲都以为是理所当然，不会问我有没有勉强；而萧綦不会，他偏偏要我心甘情愿，容不得有半分的勉强和敷衍。
或许这一次，我总算没有做错，总算为自己选择了一条心甘情愿的路。
无论悔与不悔，至少这一次，总是我自己选的。
萧綦默然将我拥紧，没有追问，只让我在他怀中失声痛哭。
我竟如此悲伤，哭得停不下来。心中渐渐清晰，终于明白过来，这一次我是真的背叛了父亲，从此失去了他，再也找不回承欢膝下的时光了……
“什么事能让你这样悲伤？”萧綦沉沉叹息，抬起我脸庞，目中满是怜惜。
我按住他的手，突然觉得恐慌，“如果有一天我失去所有，一无是处，你还会不会像现在这般待我，会不会陪伴我，一直到老？”
他不语，深深看我，全无一丝笑容。
我不由得苦笑，心中一片冰凉。
他俯下(禁止)来，淡淡叹道，“在我看来，你本就什么都不是，只是我的女人！”
翌日，碧空如洗，东风大作，日光照耀在滚滚长河之上，如莽莽金龙，乘风破浪。
天地间一派豪壮气象，昨日的血雨腥风一扫而光。
金鼓声中，三军齐发，甲胄光耀。
船头旌旗鲜明，黑色帅旗猎猎招展于风中。
楼船升起巨帆破浪而出，首尾相连，浩浩荡荡横渡长河。
我和萧綦并肩伫立船头，河面风势甚急，吹起我乱发如飞。
抬手间，与他的手触碰在一起，他含笑凝视我，伸手替我掠起鬓发。
“为官莫若执金吾，娶妻当娶阴丽华。”他扬眉而笑，意态间无限飞扬，“我少年时，一心钦仰光武皇帝，也曾立此宏愿。”
昔日少年的梦想已被他牢牢握在手中，莫说执金吾，只怕藩王之位亦不能困住他的雄心。
我迎上他熠熠目光，一时心旌摇曳，含笑叹道，“光烈皇后得以追随光武皇帝，也不枉红颜一生。遥想帝后当年，携红颜，定江山，何等英雄快意……”
萧綦朗声大笑，“此去征战千里，有你长伴身侧，若是光武有知，也应妒我！”
眼前长河悠悠，天地辽阔，然而他眼中万丈豪情，竟令这壮丽江山也失色。

第二卷 天阙惊变 【天阙】
五月，謇宁王兵败晖州，率残部投奔胥州承惠王，与康平郡王、储安侯、信远侯、武烈侯、承德侯、靖安侯会合。豫章王大军出三关，夺四城，直插中原心腹。
六月，謇宁王勤王大军集齐麾下二十五万兵马，分三路夹击反扑，础州告急。豫章王平定彭泽之乱，斩彭泽刺史，各州郡忌惮豫章王军威，皆归降。
七月初三，础州终告失守，武烈侯率麾下先锋长驱直入，截断入京必经之路。七月初五，豫章王左翼大军奇袭黄壤道，鏖战四天三夜，武烈侯兵败战死。
七月初九，豫章王右翼大军攻陷西麓关，伏击康平郡王部众于鬼雾谷，征虏将军奇袭謇宁王后方大营，生擒靖安侯、信远侯，重伤康平郡王。
七月十一，豫章王亲率中军进逼新津郡，与承惠王大军狭路相逢，血战怒风谷。謇宁王分兵脱身，屯兵临梁关下。承惠王大败，只身弃城逃遁，残部倒戈归降，豫章王挥师追击。
七月十五，謇宁王与豫章王两军相峙于京师咽喉——临梁关下。
临梁关距离京城不过三百余里，已是京师最后一道屏障。
抵达临梁关的次日，探子飞马传来消息。
二殿下子律纵火焚宫，于宫门伏击武卫将军。乔装禁卫逃出皇城，连夜执皇上密诏投奔謇宁王军中。密诏称，王氏与豫章王谋逆，矫诏逼宫，帝室危殆。诏令废皇后王氏为庶人，命储君子澹即位。武卫将军王栩遇刺身亡。
消息传来，我正在萧綦身侧忙碌，亲手整理案上堆作小山一般的文书军帖。
听到子律焚宫时，我怔怔回身抬头，忘了将手中那叠书简搁下。
那一句“武卫将军王栩遇刺身亡”，我听来竟不似真的……他在说什么？我的叔父，统领禁中的武卫将军王栩死了？我茫然回眸看萧綦，他亦定定望住我。
那传讯的军士还跪在地上，萧綦头也未回，唇角绷紧，淡淡说了声，“知道了，退下。”
僵然放下那叠书简，有一册滑落地上，我缓缓俯身去拣。甫伸出手，却被萧綦紧紧攥住。他起身拥住我，双臂坚定有力，不许我挣扎退开。
我茫然望住他，喃喃道，“不是真的，他们弄错了，叔父怎么会死……叔父……”那笑容爽朗，美髯飘拂的身影自眼前掠过，自小将我托在臂弯，带我骑马，手把手教我射箭的叔父，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死去？我们已经来了，离京城不过数百里，只差最后一步！
“是，武卫将军殉难了。”萧綦凝望我，目光肃杀，隐有歉疚痛心，“我终究来迟一步！”
我立足不稳，软软倚靠了他，身子向下滑坠，却连一声哽噎都发不出声。
萧綦揽紧了我，一言不发，身子绷得僵硬。
过了良久，他在我耳边一字字说道：“阿妩，我答应你，必以子律的人头祭奠武卫将军！”
子律——我一震，如被冰雪侵入周身，怎么会是子律。
太子哥哥子隆、二殿下子律、三殿下子澹……这三个截然不同的少年，曾与我一起渡过了十余年漫长而美好的宫闱岁月。论血缘，太子哥哥与我最近；论情分，子澹与我最亲；唯独子律，却是那样孤独沉默的一个少年，与谁都不亲厚。
太子身份尊贵，子澹生母又有殊宠，唯独子律却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婕妤所出，生母早早病死，幼年即由太后代为抚育。外祖母对自幼体弱多病的子律怜恤有加，照顾无微不至，一直到他成年之后，身边还总有侍从寸步不离地守候，寝殿里终年弥散着淡淡的药味。
就在哥哥成婚的那年，子律大病一场，病愈后对每个人都变得冷若冰霜，甚至对我也再无笑颜。那时我尚年幼懵懂，只觉子律哥哥不肯和我玩了……那一年，发生了许多悲伤的事，嫂嫂初嫁半年便病逝了，到秋天又失去了外祖母，哥哥亦离京去了江南。
太后薨逝之后，子律越发沉默冷淡，终日埋头书卷，足不出户，身子也时好时坏。
我竟不太记得他的容颜。记忆里最后一次见他，依稀在我大婚前夕——他从东华殿侧门转出，手握一册古旧书卷，青衣广袖，纶巾束发，立在那一树浅紫深碧的木芙蓉下，对我淡淡一笑，仿若寒潭上掠过一道微澜，旋即归于宁静。
一整夜，我手足冰凉，不住颤抖，即使被萧綦抱在怀中，仍没有半分暖意。
萧綦披衣起身便要传召医侍。
我抓住他的手不肯放开，黯然笑了笑，摇头道，“我没事，陪着我就好。”
他的目光透过我双眸直抵心底，仿佛洞察一切，“悲伤的时候便哭出来，不要强笑。”
而我始终没有哭出来，只觉空茫无力，从指尖到心底都是寒冷。
叔父死了，我失去一位亲人，连他最后一面也未能见到。
叔父，那样宠我的叔父。
帐中灯烛已熄灭，外面鸦鸣声声，催人心惊。
我静静躺在萧綦怀中，从他身上汲取到仅有的温暖。
“怎么会是子律……”黑暗中，我茫然睁大眼睛，紧握住萧綦的手。
他却没有回答，仿佛已经睡着。
我不能相信，竟是子律害死了叔父，不能相信那文秀孤绝的少年也会卷入这一场皇权生死的争夺。或许早该料到这结果，只是不曾想到，当这一天来临的时候，竟是如此惨烈。
连子律也是如此，那么他呢，我最不愿想到的一个人，他又会如何。
周身泛起寒意，不敢闭眼，怕一闭上眼就看见子澹，看见满身血污的叔父。
我不管萧綦是否已经睡着，径直喃喃对他说着幼时往事，说着叔父，说着记忆里模糊的子律。
他忽然翻身将我压在身下，目光幽深，“旧人已矣，什么皇子公主，都同你没有干系了！”
他不容我再开口，俯身吻了下来……唇齿间灼热痴缠，呼吸温暖，渐渐驱散了眼前黑暗。
夜里我不住惊醒，每次醒来，都有他在身边抱紧我。
黑暗里，我们静静相依，无声已胜千言。
子律的出逃，皇上的密诏，令謇宁王师出有名，给了我们措手不及的一击。
然而到了眼下刀兵相见的地步，一道圣旨又岂能挡住萧綦的步伐，成王败寇才是至理。
说什么召令天下，讨逆勤王——天下过半的兵马都在萧綦手上，敢于追随皇室，对抗萧綦的州郡也已败的败，降的降，仅剩承惠王和謇宁王两名老将，还在抵死顽抗。其余寥寥几支藩镇兵马，心知皇室大势已去，螳臂安可挡车，索性明哲保身，只作壁上观。
储君远在皇陵，受人所制，传位子澹不过是一句空谈。或者说，这不过是皇上最后的反抗——他拼尽力气也不愿让姑姑称心遂意，不愿让太子的皇位坐得安稳。
结发之妻，嫡亲之子，帝王家一朝反目终究是这般下场。
姑姑机关算尽，却没有算到半路杀出的子律。这道密诏一经传出，将来太子的帝位便永远蒙上了洗不去的污点，纵然他日如何圣明治世，也无可能光采无瑕。
纵有密诏，也挽回不了謇宁王兵败如山倒的颓局。
八月初三，距我十九岁生辰十天之际，萧綦大破临梁关。
謇宁王身受七处重伤，死战力竭而亡。
子律与承惠王率其余残部，不足五万人，沿江逃遁，南下投奔建章王。
萧綦厚殓謇宁王尸身，命他麾下降将扶灵，三军举哀。
这位忠勇的亲王，以自己的生命捍卫了皇族最后的尊严。
萧綦说，能赢得敌人的尊敬，是军人最大的荣耀。
我不懂得军人的荣耀，但我明白，能够敬重敌人的将军，也必赢得天下人敬重。
次日，大军长驱直入，在距京城四十里外驻扎。
姑姑懿旨传到，命萧綦退兵三百里，不得携带兵马入朝觐见。
萧綦以“后宫不得干政，懿旨不达三军”为由，拒不接旨。
僵持两日后，父亲终于出面斡旋，说服姑姑，向萧綦低头妥协。
八月初八，从朝阳门自大营，四十里甬道皆以净水洒道，黄沙铺地，禁卫军沿途列仗，持节侍立，所经之处，庶民一概回避。太子亲率文武百官，出朝阳门，郊迎豫章王入京，自王公以下官员，皆列道跪迎。
三千铁骑精卫再一次浩浩荡荡踏入朝阳门。
沿路帅旗高扬，旌徽招展，所过之处，百官俯首。
萧綦卸下染满征尘的战甲，以亲王服色入朝。我亲手为他穿戴上九章蟠龙缬金朝服，纹龙通天冠，以七星辉月剑换下那柄寒意慑人的古旧长剑。自大婚后，我亦再次换上王妃的朝服，翟衣紫绶、九钿双佩，乘鸾驾，携仪仗，随他马踏天阙。
一身战甲，一身朝服，从边塞长空，到九天宫阙，他终于踏出了这一步。从鸾车里凝望他傲岸身影，我知道，从这天开始，那个英雄盖世的大将军，才真正成为了权倾天下的豫章王。
当日在楼阁之上远眺他凯旋英姿，为他赫赫军威所慑，甚至不敢抬目直视。
而今天，我却成为豫章王妃，与他并肩齐驾，一同踏入九重天阙。
这至高无上的皇城，是我生于此，长于此的地方，我曾无数次从天阙上探首张望，好奇于尘世的缤纷。未曾想到，终有一日，我将登临这高高的宫门，以征服者的姿态，俯瞰众生。
太子哥哥金冠黄袍，神采张扬跳脱，一如往日；他身后是我紫袍玉带，风度轩昂的父亲，连哥哥也已身着银青光禄大夫服色，越发风神秀彻，朗如玉树。
我的至亲，在这样的境地，以这样隆重煊赫的方式，与我相见。
父亲与我目光相接的那一刻，露出淡淡微笑，鬓角银丝在阳光下微微闪亮。隔了这些时日，他鬓间又添了几缕灰白。
萧綦在御前十丈外下马，我亦步下鸾车，徐徐走向他身后。每迈出一步，似离父亲更近又似更远。
京城八月的阳光明亮刺眼，令我眼中酸涩，明晃晃的光晕里看去，仿佛周遭一切都虚浮得不真切。
“微臣救驾来迟，令殿下受惊，恳请赐罪！”萧綦语声铿锵，昂然单膝侧跪，却不俯首。
我随之重重跪下，却是朝着父亲和哥哥的方向。
“豫章王劳苦功高！”太子趋前一步将萧綦扶起。
听着一句句宽宏嘉恩的套话，从太子哥哥口中说来，庄重而刻板。我低头垂眸，暗自莞尔，心中涌起暖意……这些话不知叫他背诵了多久，他是最厌恶这些字眼的。此时的太子哥哥，端着储君的威仪，眼底却犹带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气。
紫色袍服的下摆映入眼中，我猛一抬头，见父亲已到面前。
隐忍多时的酸楚似潮水决堤，令我猝不及防。
“父亲……”我脱口低呼，却见父亲微微俯首，率众臣见礼。
——呵，萧綦身为藩王，我是他的正妃，身份已在父亲之上。纵然如此，我仍向父亲屈膝跪下。
“王妃免礼。”父亲温暖的双手，将我稳稳扶起，面上不动声色，手上却有轻微的颤抖。
萧綦向父亲行了子侄之礼，在众臣之前，仍称呼他“左相大人”。
越过父亲肩头，我看见倜傥含笑的哥哥，他静静看我，复又看向萧綦，眼中喜忧莫辨。
万般酸楚在心中翻涌，我轻抿了唇，仰脸微笑相对。
太子率文武百官踏上金殿，萧綦与父亲，一左一右，分立两侧。
我被内侍迎入偏殿等候，隔了金缕缀玉的垂帘，遥遥望见丹陛下众臣俯跪，重病的皇上由姑姑亲自扶持上殿。
那个身着龙袍，蹒跚枯槁的老者，与我记忆中正值盛年，意气风发的皇上，已经判若两人。
站在他身旁的皇后，凤冠朝服，高贵不可仰视。我看不清楚姑姑的容貌，只看到她朱红朝服上纹章繁绣，华服盛妆异常夺目——她仍是这般刚强，在人前永远光彩夺目，绝不流露半分软弱。这殿上，成王败寇的两个男人，分别是她的丈夫和儿子；那迟迟垂暮的皇帝，是与她结发多年的人。他已经走到了尽头，却还剩下她形只影单，独对半生凄凉。
我从垂帘后默然凝望姑姑，身后无声侍立的宫婢们，何尝不是在帷幕后悄然看我。这渊深如海的宫廷里，究竟有多少眼睛在看；风云诡谲的朝堂上，又复多少人在看；变乱不息的天下间，更不知有多少人在看着我们。
皇上已经不能开口说话，太子以监国之位，当廷宣旨，嘉封一众平叛功臣。
左相加封太师，豫章王加封太尉，宋怀恩等一众武将皆进爵三等，牟连亦获晋封。
以二皇子子律、謇宁王、承惠王为首的叛党以矫诏篡逆之罪，废为庶人，其余党羽皆以逆谋论罪。
满朝文武三呼万岁之声，响彻九重宫阙。
父亲与萧綦相峙而立，无声处暗流湍急。
我静静阖上眼，仿佛看到汹涌的鲜血流过宫门玉阶。
这一出皇位更迭的生死之争，终于尘埃落定。
那些死去的人将会化作尘土，被永远掩埋在煌煌天威之下。
罢朝之后，皇上与姑姑退往内殿，百官鱼贯而出。
萧綦走向父亲，两人在殿上含笑叙话，仿若一对贤孝翁婿。哥哥欠身退了出去，似乎并不愿与萧綦敷衍。
我想追出去唤住哥哥，想跟着他回家，想去看一看母亲……而我终究只是一动不动地端坐。
回到了这里，再不是那番自在光景，由不得我任意而为。上阳郡主可以无忧无虑，跑回父母府上撒娇，而豫章王妃却必须紧紧跟随在豫章王的身边，不能行差踏错。
眼睁睁看着哥哥离开大殿，越行越远，我只得茫然垂眸，盯住自己指尖发呆。
恍惚间，我又想起大婚那日，满身锦绣光艳，高高端坐，静观旁人摆布一切，我却只能不语不动，如一只无瑕的玉雕人偶。
“皇后有旨，宣豫章王妃觐见。”
尖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回首却见一名褚色锦衣的内侍恭然立在门口。
是薛公公，我认出是在姑姑身边随侍了多年的老宫人。
他躬下(禁止)子，满面微笑，“一别多时，王妃可还认得老奴？”
姑姑甫一退朝就宣我觐见，我却不知如何面对她，一时间心思纷乱，只勉强一笑，“薛公公，许久不见了。”
“请王妃移驾中宫。”薛公公领着我，一路向中宫而去。
熟悉的回廊殿阁，庭花碧树，无处不是当年……我低下头，不忍四顾。
昭阳殿前一切如旧。
我停下脚步，默然伫立片刻，令侍女们留在殿外，独自缓步而入。
从前在昭阳殿进出，从不需内侍通禀，今日殿前侍卫见到我，也恭然俯首退下。
“启奏皇后，豫章王妃觐见。”薛公公在门口跪下。
内殿环佩声响，步履匆匆，熟悉的薰香气息骤然将我带回到往日。
“是阿妩吗？”姑姑转出屏风，快步而来，身上朝服还未换下，脚步略见虚浮。
终于离她近了，看清楚她的容貌，我惊呆在原地。
浓重宫粉已遮不住她额头眼尾的皱痕，今年元宵回京，我还见过她，短短大半年时间，姑姑竟似苍老了十年！
我站在殿上，离她不过数步，她却目光涣散地望过来。
“是阿妩来了吗？”姑姑依然微笑雍容，眯起眼睛努力要看清我。
我慌忙抢上前去扶她，“姑姑，是我！”
就在一刹那，身后一道寒光掠起。
刀光、杀气与危险，我已太熟悉不过。
“小心——”我不加思索地扑向姑姑，将她推向一旁。
几乎同时，那个褚色身影扑到眼前，举刀向我们砍下，“妖后，纳命来！”
我推倒了姑姑，自己也跌倒在她身旁。
明晃晃的刀刃劈空斩到，电光火石之间，我只知合身抱住姑姑，将她护在身下。
雪亮刀光晃得眼前一片惨白，臂上微寒，四下宫女已经尖叫四起，一片大乱。
我抬头看见薛公公狰狞的面目，粉粉团团的一张脸扭曲可怖，手中短刃堪堪差了一分，没有刺中我。
他被玉秀从后面死死拖着，玉秀抱住了他执刀的胳膊，张口狠狠咬在肘上。
薛公公痛叫挣扎，举刀便往玉秀头上砍去。
“来人啊，有刺客！”殿上宫女们惊叫奔走，有人冲上来抵挡，其中一人猛然向他撞去。
薛公公身子一晃，刀刃砍中玉秀肩头。
我狠命拽起姑姑，不顾一切奔向殿门，殿前侍卫与我的侍女们已闻声奔来。
然而昭阳殿的台阶那么长，眼睁睁看着侍卫已到跟前，姑姑突然一个踉跄，被长长的裙幅绊倒。
我被她拽得立足不稳，两人一同摔倒，姑姑不住尖叫着，“来人——”
厚重朝服之下，有什么硬物冷冷咯住腰间，我猛然记起，是萧綦的那柄短剑！
身后惨呼响起，那个非男非女的尖厉嗓音咆哮着逼近。
我咬牙拔剑，挣扎起身，只见玉秀半身浴血，死死抱住了薛公公的腿。
薛公公返身举刀又向玉秀斩下，后背堪堪朝向我。
我双手握剑，合身扑出，全身力气尽在那五寸削铁如泥的寒刃之上。
剑刃直没至柄，扎进血肉的闷声清晰入耳，我猛然拔剑，鲜血激射，一蓬腥红在眼前溅开。
薛公公僵然回转身，瞪住我，缓缓举刀——
人影闪动，一名侍卫飞身跃起，踢飞他手中刀刃，左右枪戟齐下，将他牢牢钉死在地！
薛公公粉圆肥白的一张面孔，转为死灰，唇边涌出鲜血，濒死发出厉笑，“皇上啊，老奴无用！”
我浑身虚软，紧握短剑不敢松手，直到此刻，冷汗才透衣而出。
仅仅刹那之间，刀光、杀戮、生死……一切就此凝定。
“阿妩，阿妩！”姑姑俯在地上，颤颤发抖，向我伸出手来。
我忙俯身去扶她，却发现自己也在发抖，脚下一软，竟跪倒在姑姑身旁。
“有没有伤倒你？”她忙抱住我，慌忙来摸我身子，却摸到我满手滑腻的鲜血，顿时又尖叫起来。
“姑姑不怕，我没事，没事了……”我用力抱住她，惊觉她身子消瘦，几乎只剩一把骨头。
姑姑盯了我片刻，双目无神，大口喘着气道，“好，你没事，我们都没事。”
“启禀皇后，刺客薛道安已伏诛！”殿前侍卫跪地禀道。
姑姑身子一僵，陡然狂怒，“废物，都是一群废物！我要你们何用，给我杀！杀！”
殿前侍卫与宫女们战战兢兢跪了一地，瑟瑟不敢近前。
我回头看见玉秀血人似的倒在地上，慌忙传召太医，命侍卫四下检视可有同党。
除玉秀伤重昏迷外，另有两名宫人受了轻伤，姑姑最信任的近身女官廖姑姑颈项中刀，倒卧于血泊中，已然气绝。
我环视四下，勉力镇定下来，对众人厉色道，“立刻调派禁军守卫东宫，严密保护太子殿下，加派昭阳殿侍卫；传豫章王与左相即刻至中宫觐见；今日之事不得传扬出去，若有半点风声走漏，昭阳殿上下立斩无赦！”

第二卷 天阙惊变 【亲疏】
姑姑被扶进内殿，宫女们侍侯我更衣清洗，内侍匆忙清理掉殿上的血污狼藉。
我察看了玉秀的伤势，她伤在肩头，虽流血甚多，尚不致命。
宫人脱下我外衣时，牵扯到手臂，这才察觉疼痛难忍。方才堪堪避过的那一刀，还是划破了左臂，所幸伤口甚浅。
姑姑鬟髻散乱，面色惨白，金章紫绶的华美朝服上也是血污斑斑，却不让宫女为她更衣清洗，只是蜷缩在床头，口中喃喃自语。宫女呈上一盏压惊定神的汤药，被她劈手打翻，“滚，都滚，你们这些奴才，一个个都想加害于我，你们休想！”
我匆忙让宫女裹好伤口，趋前搂住她，心中酸楚无比，“姑姑不怕，阿妩在这里，谁也不能害你！”
她颤颤抚上我的脸，掌心冰凉，“真的是你，是阿妩……阿妩不会恨我……”
“姑姑又在说笑了。”泪水险些涌出眼眶，我忙强笑道，“衣服都脏了，先换下来好不好？”
这次她不再挣扎，任凭宫女替她宽衣净脸，只定定盯着我看，脸上又是笑容，又是凄切。我被她这般目光看得透不过气来，不由侧过头，隐忍心下凄楚。
蓦然听得她问，“你恨不恨姑姑？”
我怔怔回头，望着她憔悴容颜，百般滋味一起涌上心头。
。她是看着我长大，爱我宠我，视我如己出的姑姑，却又是她将我当作一枚棋子，亲手推了出去，瞒骗我，舍弃我。从前黯然独对风霜的时日里，或许我是怨过她的。那时，我不知道应该将她当作皇后，还是当作嫡亲的姑姑。
可在刀锋刺向她的那一瞬，我不由自主挡在她身前，没有半分迟疑。看着她如今凄凉憔悴，似有千针万刺扎在我心上，再没有半分怨怼。
我扶住她瘦削肩头，将她散乱的鬓发轻轻理好，柔声道：“姑姑最疼爱阿妩，阿妩又怎么会恨您？太子哥哥就快登基了，您将是万民景仰的太后，是普天之下最尊贵的母亲，姑姑应该开心才是。”
姑姑脸上浮现苍白的笑容，迷茫双眼又绽放出光采，望着我轻轻笑道，“不错，我的皇儿就要登基了，我要看他坐上龙椅，做一个万世称颂的好皇帝！”
我小心翼翼察看她的眼睛，不知她还能看清楚多少。
“可是，他恨我，他们都恨我！”姑姑突然一颤，抓紧了我的手，眼角一道深深的皱痕不住颤动，“他到死都不肯求我，不肯见我！还有他，他负我一生，还敢废黜我，派人杀我！连亲生的儿子也厌恶我！我做错什么，我这么多年记着你，忍让你，你究竟还要我怎样……”
姑姑陡然放声大笑，复又哽噎，抓住我不肯放开，目中满是绝望凄厉，指甲几乎掐入我手臂。
左右宫女慌忙将她按住，我惊得手足无措，不明白她颠三倒四的话，到底在说什么。
无论我说什么都无法让她平静下来，反而越发癫狂。太医一时还未赶到，我正忐忑焦灼间，一名小宫女怯怯奔上前来，手里托着一只小瓶，飞快地说，“王妃，奴婢见过廖姑姑给皇后服药，每次皇后这样，都要吃这个玉瓶里的药。”
这小宫女不过十四五岁年纪，眉目婉丽，尚显稚气。我蹙眉接过药瓶，倒出几枚碧色丹药，气味清香芳冽。
姑姑已经狂躁不宁，开始大声喝骂，似乎连我也不认得。
我将一枚药丸递给那小宫女，她膝行上前，毫不犹豫的吞下。
一名宫女匆匆奔进来，“启禀王妃，豫章王与左相已到殿前。”
“叫他们在外头候着！”姑姑满口胡言，怎能出去见人，我再无暇犹豫，将那丹药喂入姑姑口中。
她挣扎几下，果真渐渐平静下来，神情委顿，恹恹昏睡过去。
我望着她憔悴睡颜，心底一片空洞的痛。
正欲起身，忽见她枕下露出丝帕的一角，再看她额上，隐约有细密冷汗。我叹口气，抽出丝帕来替她拭汗，触手却觉有些异样。这丝帕皱且泛黄，十分陈旧，隐有淡淡墨痕。展开一看，只见八个淡墨小字——琴瑟在御，莫不靖好。
我心中一跳，凝眸细看那字迹，风骨峻挺，灵秀飞扬，放眼天下，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写出。
只有他，以书法冠绝当世，斐声朝野，上至权贵下达士子，皆风靡临摹他自创的这一手“温体”。
那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温宗慎，以谋逆获罪，被姑姑亲自赐下毒酒，在狱中饮鸩而死的右相大人。
步出外殿，一眼看见父亲和萧綦，心下顿时一软，再没有半分力气支撑。
“阿妩！”两人同时开口，萧綦赶在父亲前面，箭步上前握住我肩头，急问道：“可有受伤？”
父亲僵然止步，伸出的手缓缓垂下。
我看在眼里，心头一酸，再也顾不得别的，抽身奔到父亲面前。父亲叹了口气，将我揽入怀中……这个怀抱如此温暖熟悉，仿佛与生俱来的记忆。
“平安就好。”父亲轻轻拍抚我后背，我咬唇忍回眼泪，却感觉父亲的肩头明显枯瘦了，再不若记忆中宽阔。
“再这般撒娇，让你夫君看笑话了。”父亲微笑，将我轻轻推开。
萧綦也笑，“她向来爱哭，只怕是被岳父大人宠坏了。”
父亲呵呵直笑，也不申辩，只在我额上轻敲一记，“看，连累老夫家声了。”
他两人言笑宴宴，真似亲如父子一般……然而我心中明白，这不过是在我面前，两个男人的默契罢了。
我是左相的女儿，豫章王的妻子，是他们心照不宣，以微笑相守护的人——即便这默契只停留短暂一刻，我亦是天下最幸运的女子。
内侍行刺之事，他们已略知经过。我将前后诸般事件，细细道来，父亲与萧綦目光交错，神色俱是严峻。
殿前血污已清理干净，却仍残留着阴冷肃杀气息。
我看了看父亲神色，惴惴道，“姑姑虽没有受伤，但受惊过度，情形很是不妙。”
父亲没有开口，眉头紧锁，眼中忧色加深。萧綦亦皱眉问道，“如何不妙？”
“姑姑神智不甚清醒……”我迟疑了下，转眸望向父亲，“说了些胡话，服药之后已睡下。”
“她说胡话，可有旁人听到？”父亲声色俱严地追问。
他不问姑姑说了什么，只问可有旁人听到，我心下顿时明白，父亲果然是知情的。
那方丝帕藏在袖中，我垂眸，不动声色道，“没有旁人，只有我在跟前。姑姑说话含糊，我亦未听明白。”
父亲长叹一声，似松了口气，“皇后连日操劳，惊吓之余难免失神，应当无妨。”
我默然点头，一时喉头哽住，心口冰凉一片。
萧綦皱眉道，“你说刺客是皇后身边的老宫人？”
我正欲开口，却听父亲冷冷道，“薛道安这奴才，数月前就已贬入尽善司了。”
“怎会这样？”我一惊，尽善司是专门收押犯了过错，被主子贬出的奴才，从事最粗重卑贱的劳役。而那薛道安侍侯姑姑不下十年，一直是御前红人，至我前次回宫，还见他在昭阳殿执事。
“这奴才曾经违逆皇后旨意，私自进入乾元殿，当时只道他恃宠生骄，本该杖毙。”爹爹眉头深皱，“可惜皇后心软，念在他随侍十年的份上，只罚去尽善司。想不到这奴才竟是皇上的人，十年潜匿，居心恶毒之至。”
我惊疑道，“罚入尽善司之人，岂能私自逃出，向我假传懿旨？”
父亲面色铁青，“昭阳殿平日守卫森严，这奴才寻不到机会动手，必是蓄谋以待，正好趁你回宫之际不明就里，给他做了幌子，堂而皇之进入内殿。”
萧綦沉吟道，“单凭他一人之力，要逃出尽善司，更易服色，身怀利刃躲过禁廷侍卫巡查……没有同党暗中相助，只怕办不到。”
“不错，我已吩咐加派东宫守卫，防范刺客同党对太子不利。”我望向父亲，焦虑道，“宫中人众繁杂，只怕仍有许多老宫人忠于皇室，潜藏在侧必为后患。”
“宁可错杀，不可错漏。但有一人漏网，都是后患无穷。”萧綦神色冷肃，向父亲说道，“小婿以为，此事牵涉甚广，由禁卫至宫婢，务必一一清查，全力搜捕同党。”
我心下一凝，立时明白萧綦的用意，他向来擅于利用任何的机会。
我与他目光交错，不约而同望向父亲。
父亲不动声色，目光却是幽深，只淡淡道，“那倒未必，禁中侍卫都是千挑万选的忠勇之士，偶有一尾漏网之鱼，不足为虑。”
萧綦目光锋锐，“岳父言之有理，但皇后与储君身系社稷安危，容不得半分疏忽！”
“贤婿之言也是，不过，既然是宫中事务，还是奏请皇后决断为宜。”父亲笑容慈和，话中滴水不漏。萧綦步步进逼的锋头，在他圆滑应对之下，似无施展之地。朝堂宫闱是不见血的沙场，若论此间修为，萧綦到底还是逊了父亲一筹。
“舅父错了！”殿外一个声音陡然响起。
却是太子哥哥在大队侍卫的簇拥下，急匆匆迈进来，手中竟提着出鞘的宝剑。
我们俱是一惊，忙向他俯身行礼。
“舅父怎么如此大意，你就确定没有别的叛党？连母后身边的人都信不过，谁还能保护东宫安全？”他气哼哼拎着剑，一叠声向父亲发问。
“微臣知罪。”父亲又是恼怒，又是无奈，当着满殿侍卫更是发作不得。
太子左右看看，面有得色，正要再开口时，我朝他冷冷一眼瞪过去。他一呆，复又回瞪我，声气却是弱了几分，“豫章王说得不错，这些奴才没一个信得过，我要一个个重新盘查，不能让奸人混入东宫！”
萧綦微微一笑，“殿下英明，眼下东宫的安全，实乃天下稳固之本。”
太子连连点头，大为得意，越发顺着萧綦的主张滔滔不绝说下去。
看着父亲紫涨脸色，我只得暗暗叹息。太子哥哥自小顽劣，姑姑对他一向严厉，皇上更时有责骂。除了宫女内侍，只怕极少有人褒赞支持他的主意。如今却得萧綦一赞，连豫章王这样的人物都顺从于他，只怕心中已将萧綦引为大大的知己。
父亲终于勃然怒道，“殿下不必多虑，禁军自能保护东宫周全。”
太子脱口道，“禁军要是有用，还会让子律那病秧子逃出去？”
此话一出，诸人脸色骤变，他自己也愕然呆住。
子律是刺杀了叔父才逃出去的，叔父之死，是我们谁也不愿提及的伤痛，却被他这样随口拿来质问。
我看见父亲眼角微抽，这是他暴怒的征兆……父亲踏前一步，我来不及劝止，只见他抬手一掌掴向太子。
这一巴掌惊得众人都呆了，萧綦怔住，殿上侍卫懵然不知所措——储君当殿受辱，左相以下犯上，理当立即拿下，却没有人敢动手。
锵啷一声，太子脱手丢了宝剑，捂住脸颊，颤声道，“你，舅父你……”
父亲怒视太子，气得须发颤抖。
“殿下息怒！”
“父亲息怒！”
我与萧綦同时开口，他上前一步，挡住太子，我忙将父亲挽住。萧綦挥手令众侍卫退下，殿上转瞬只剩我们四人。
父亲恨恨拂袖叹道，“你何时才能有点储君的样子！”
萧綦拾起地上的剑，将宝剑还鞘，“岳父请听小婿一言。宝剑初锋虽锐，也需上阵磨砺。殿下虽年少，终有一日君临天下。如今皇上卧病，太子监国，正是殿下历练之时。窃以为，殿下所虑不无道理，还望岳父大人三思。”他这番话，明是劝谏父亲，实是说给太子听，且于情于理都不可辩驳。
太子抬目看他，大有感激之色。
父亲却是一声冷哼，目光变幻，直直迫视萧綦。萧綦意态从容，眼中锐色愈盛。两人间已是剑拔弩张。
我心中紧窒，手心不知何时渗出了微汗。
当此峻严时刻，太子左右看看二人，似乎终于有些明白过来，却是惴惴望向萧綦。
父亲脸色一变，冷冷瞪住他，令他更是惶然无措。
他一向敬畏父亲，今日也不知是受了刺客的惊吓，还是坐上监国之位，得意忘形，竟一反常态，惹得父亲暴怒，当着众人面前，令他储君的颜面扫地。
我不忍见太子如此窘态，开口替他解围，“皇后受了惊吓，殿下进去看看吧。”
不料父亲又是劈头呵斥，“皇后还在静养，你休要胡言乱语惊扰了她，还不回东宫去！”
太子猛然抬头，脸庞涨得通红，向父亲冲口道，“我怎么胡言乱语了，难道在舅父眼里，我说什么都是错，连阿妩一介女流都不如？今日母后差一点遇害，只怕下一个就轮到我！我要豫章王带兵入宫保护，有什么错？身为储君，若是连命都保不住，我还做这个皇帝干什么！”
“你住口！”父亲大怒。
我张口欲劝太子，却触上萧綦的目光，被他不动声色地逼回。
“我偏要说！”太子涨红了脸，硬声相抗，“豫章王听令，我以监国太子之名，命你即刻领兵入宫，清查乱党，保护皇室！”
“臣遵旨。”萧綦单膝跪下。
内殿传来姑姑的咳嗽声，似已被惊醒。
父亲定定看着太子，再看萧綦，最后转头看我，脸色渐渐惨淡，满目惊怒转为失望懊悔。
这殿上的三个人都已站在了他的对面。连同他手中最稳固的筹码，一向被他视为废物的太子，也背弃他投向了萧綦。
父亲呆立片刻，连声低笑，“好好好，殿下英明，得此贤臣良助，老臣就此告退！”
从宫中出来，天色竟已将黑。萧綦策马在前，我独自乘了鸾车，大婚后第一次回返王府，却是一路无话。鸾车渐渐远离宫门，我颓然阖上眼，只觉疲惫。臂上伤口此时才开始疼痛，纷乱的一幕幕不断掠过眼前，心下有些许钝痛，却已不知喜悲。
车驾停下，已到了敕造豫章王府。自大婚次日愤然离去，我便不曾踏入此地。
车帘挑起，却是萧綦立在车前，向我伸出手，淡淡含笑道，“到家了。”
我一时呆了，被这三个字击中心头。
是的，这里是家，我们的家。
遥望朱门金匾，“敕造豫章王府”六个金漆大字隐约可见，门内灯火辉煌，府中仆役侍婢已早早跪列在门前迎侯。
萧綦亲自扶了我步下鸾车，无意间触到臂上伤口，我瑟缩了下，没有出声。
他止步看我，眉心微蹙，正欲开口，却见一列素衣翩跹的美貌婢女从门内鱼贯而出，徐步向我们迎来。
我与萧綦面面相觑，一时愕然，却见最后两名美姬分众而出，一人红衣，一人绿裳，向我们盈盈下拜，与众姬左右分列。明光辉映处，哥哥缓步踱出，长身玉立，白衣广袖，身侧群美环侍，初上梢头的月轮，在他身后洒下皎洁银辉……
他向我们微微一笑，袖袂飞扬地走来，恍若月下谪仙。
萧綦突然笑出声，我亦回过神来，脱口叫道，“哥哥！你怎么在此？”
哥哥先与萧綦见礼，这才向我戏谑一笑，“我特来迎侯妹妹与妹婿回府。”
我望向他身后那一片锦绣花团，原以为见了哥哥必是悲欣交集，可眼前这番景像，却叫我啼笑皆非，“迎侯我们，也不必如此……”
如此铺排做作——若换了从前，我必定直说，但碍于萧綦在侧，不得不给哥哥留些颜面，只得苦笑道，“这排场可算是隆重。”
萧綦亦笑，“有劳费心。”
哥哥对我的调侃只作未闻，向萧綦一笑，“阿妩自幼娇养，性子挑剔得很，我怕府中仆役不知她喜恶，特地带自家婢子过来收拾。府里一切都照你素日习惯布置好了，你瞧瞧可还满意。”他对萧綦神色淡漠，最后一句却笑着说与我听，目光温暖，隐含宠溺……我一时呆住，酸甜滋味堵在胸口，眼底渐渐发热。
萧綦不动声色地谢过哥哥，请他入府叙话，哥哥淡淡推辞了。
“也罢，今日事繁，改日设下家宴，再聚不迟。”萧綦微微欠身，对哥哥的态度并不以为意。
我知道哥哥心中仍对萧綦存有芥蒂，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向萧綦一笑，“我送哥哥。”
他的车驾已停在不远处，我们并肩徐行，一众姬妾远远随在后面。
我低了头，千言万语不知从何开口，却听哥哥低低一叹，“他可是你的良人？”
当年那句戏言，哥哥仍记得，我亦记得——红鸾星动，将遇良人。
“只怕是被你算准了。”我静默片刻，故作轻快地笑谑。
哥哥驻足，凝眸看我，“真的？”
月华将他面容映得皎皎如玉，漆亮的眸子里映出我的身影，总是淡淡挂在唇角的倜傥笑容，化作一丝肃然。
“真的。”我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轻声而决绝地回答。
哥哥久久凝视我，终于释然一笑，“那很好。”
我再也忍不住，张臂搂住他颈项，“哥哥！”
他不假思索搂住我，笑叹，“臭丫头，你又瘦了。”
小时候我总喜欢踮脚挂在哥哥脖子上，总奇怪他为什么可以长这样高。如今我身量已高，却仍要踮脚才能够到他……似乎还和幼年时一样，一切并没有变。
“母亲好吗？”我仰脸问他，“她知道我回京了吗，明天一早我就回家看她……不，今晚就去，我跟你一起去！”
想起母亲，我再顾不得别的，回家的念头从未如此刻一般强烈，恨不得马上飞奔到母亲面前。
哥哥侧过脸，看不清神色，静了片刻才回答我，“母亲不在家中。”
我怔住，却见哥哥笑了一笑，“母亲嫌府里喧杂，住进慈安寺静静心。今日已晚，明日我再陪你去看她。”
“也好……”我勉强笑笑，心底一片冰凉。哥哥说来轻描淡写，我却已经明白——母亲在这个时候避居慈安寺，只怕已是心如死灰。
萧綦浓眉紧锁，小心抬起我左臂检视伤口，眉宇间隐有薄怒。
我不敢出声，默默伸出手臂，任他亲手上药裹伤。他动作虽纯熟，手脚到底还是重了些，不时疼得我倒抽冷气。
“现在知道疼？”他板着脸，“逞英雄有趣么？”
我不出声了，听着他继续训斥，足足骂得我不敢抬头，豫章王还没有一点息怒的意思。
“好了吧，明天再接着骂……”我懒懒趴上床头，笑睨着他，“现在我困了。”
他瞪着我，无可奈何，冷冷转过身去。
直至熄了烛火，放下床帷，他也不肯和我说话。
我睁着眼，看黑暗中的床幔层层叠叠，上面依稀绣满鸾凤合欢图。甜沉沉的熏香气息萦绕，如水一般浸漫开来。这眼前一切似曾相识的，依稀似回到了大婚之夜，我一个人裹着大红嫁衣，孤零零躺在喜红锦绣的婚床上，和衣睡到天明。第二天就拂袖回家，再未踏入这里一步，甚至没有好好看过一眼。这恢弘奢华的王府还是当年萧綦初封藩王时，皇上下令建造的。而他长年戍边，并不曾久居于此。王府落成至今，依然鲜漆明柱，雕饰如新。往后，这里就是我和他将要度过一生的地方了。
“萧綦……”我蓦然叹了口气，轻轻唤他。他嗯了一声，我却又不知该说什么，默然片刻，转过身去，“没什么了。”
他陡然搂住我，身上的温热透过薄薄丝衣传来，在我耳畔低声道：“我明白”。
我转身将脸颊贴在他胸前，听着他沉沉心跳。
“伤口还疼么？”他小心地圈住我身子，唯恐触痛伤处。
我笑着摇头。伤处已上了药，并不怎么疼，可心底却泅出丝丝的隐痛。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轻轻吻上我额头，带了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睡罢。”
这欲言又止的歉疚，我何尝不明白，然而忍了又忍，还是说出口，“父亲老了，姑姑病了……无论如何，他们终究是我的亲人。”
萧綦久久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握住我的手，十指交缠间，我亦明白他的沉重无奈。
清晨醒来，萧綦早已上朝。他总是起得很早，从不惊动我。
我一早去探视玉秀，她已被送回王府，仍在昏睡之中。从宁朔到晖州，再到京城，她一直陪伴我身边，生死关头竟为我舍命相搏。如果不是她拼死拖住薛道安，只怕我也避不开那一刀。我望着她憔悴睡颜，心中暗暗对她说，“玉秀，我会给你最好的一切，报答你舍命相护之恩。”
若是等她醒来，能看见宋怀恩在跟前，想必是再喜悦不过了。只是宋怀恩数日前便已悄然领兵前往皇陵，只怕要过些时日才能回来。
我立在窗下，黯然遥望皇陵的方向，心头诸般滋味纠缠在一起——子澹应该是暂时安全了罢。
破了临梁关之日，萧綦便命宋怀恩领兵赶往皇陵，将被禁军囚禁的子澹接走。
子澹是姑姑心头大忌，我一直担心姑姑向他下手，以翦除后患。所幸姑姑颇多顾忌，不愿让太子落得残害手足的恶名，迟迟没有动手。如今子澹落在萧綦手里，成了萧綦与姑姑对抗的筹码，至少眼下，他不会伤害子澹。
宋怀恩离去之前，我让玉秀将一句话带给他——“我幼时在皇陵的道旁种过一株兰花，将军此去若是方便，请代我浇水照料，勿令其枯萎。”
玉秀说，宋将军听完此言，一语不发便离去了。
我明白那个倔傲的人，沉默便是他最好的应诺。
“禀王妃，长公主侍前徐夫人求见。” 一名婢女进来禀报。
竟是徐姑姑来了，我惊喜交加，不及整理妆容便奔了出去。
徐姑姑青衣素髻，仪态娴雅，含笑立在堂前，老远见我奔来，便俯下(禁止)去，“奴婢拜见王妃。”
我忙将她扶起，一时激动难言，她眼里亦是泪光莹然。细细看去，见她鬓发微霜，竟也老了许多。
果真是母女连心，我才想着今日去慈安寺，母亲便已派了徐姑姑来接我。
当即我便吩咐预备车驾，也顾不得等哥哥到来，匆匆更衣梳妆，定要穿戴得光彩照人去见母亲，让她看到我一切安好，才能叫她放心。

第二卷 天阙惊变 【昨非】
慈安寺本是圣祖皇帝为感念宣德太后慈恩所建，独隐于空山云深处，沿路古木苍苍，梵香萦绕。
站在这三百年古刹高高的石阶前，我怔怔止步，一时竟没有勇气迈入那扇空门。
皇上和母亲虽是异母姐弟，却自幼相依长大，亲情深厚犹胜一母同胞。自我大婚生变，远走晖州，既而是父亲逼宫，与皇室反目——可怜母亲贵为公主，一生无忧无虑，深藏侯门闺阁，如今人到暮年，本该安享儿孙之乐，却遭逢连番的变故，蓦然从云端跌落尘土。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一刻，她跌得有多痛。数十年相敬如宾的夫婿，转眼便与自己亲人生死相博，堂堂天子之家沦为权臣手中傀儡，这叫母亲情何以堪。
偌大京华，九重宫阙，竟没有她容身之地，惟有这世外方寸之地，能给她最后一分宁静。
一步步踏上石阶，迈进山门，禅房幽径一路曲折，掩映在栀子花丛后的院落悄然映入眼帘。
咫尺之间，我望着那扇虚掩的木门，抬手推去，却似重逾千钧。
吱呀一声，门开处，白发萧萧，纤瘦如削的青衣身影映入我朦胧泪眼。
我呆立门口，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今年离京时，母亲还是青丝如云，风韵高华，颜如三旬妇人，如今却满头霜发，俨然老妪一般。
“可算回来了。”母亲坐在檐下竹椅上，朝我柔柔地笑，神色宁和淡定，目中却莹然有泪光。
我有些恍惚，突然不会说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怔怔望着母亲。
她向我伸出手，语声轻柔，“过来，到娘这里来。”
徐姑姑在身后低声戚然道：“公主她腿脚不便。”
方寸庭院，我一步步走过，竟似走了许久才触到母亲的衣摆。她葛布青衣上传来浓郁的檀木梵香，不再是往日熟悉的兰杜香气，令我陡然恐慌，只觉有无形的屏障，将我和她遥遥隔开。我跪下来，将脸深深伏在母亲膝上，泪流满面。
母亲的手柔软冰凉，吃力地将我扶起，轻叹道，“看到你回来，我也就没什么挂碍了。”
“有的！”我猛然抬头看她，泪眼迷蒙，“还有许多事等着你操心，哥哥还没续弦，我还成婚未久，还有父亲……谁说你没有挂碍，我不信你舍得我们！”来路上原本想好了许多的话，想好了如何劝说母亲，如何哄她回家……可真正见了她，才知统统都是空话。
“阿妩……”母亲垂眸，唇角微微颤抖，“我身为长公主，却一生懦弱无用，终究令你失望了。”
我抱住她，拼命摇头，泪水纷落如雨，“是阿妩不孝，不该离开娘！”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自己的自私——在我离家的三年里，恰是母亲最孤苦的时候，而我却远远躲在晖州，对家中不闻不问，理所当然地以为父母会永远等候在原地，任何时候我愿意回家，他们都会张开双臂迎侯我。
“娘，我们回家好不好？”我忙擦去泪水，努力对她微笑，“山上又冷又远，我不要你住在这里！跟我回去罢，父亲和哥哥都在家中等你！”
母亲笑容恍惚，“家，我早已没有家。”
我一呆，万万想不到她会说出这般绝望的话。
“你已嫁了人，阿夙也有自家姬妾。”母亲垂下眸子，凄然而笑，“相府是你们王氏的家，我是皇家女儿，自当回到宫中。可宫中……我又有何面目去见皇兄？有何面目去见太后、先帝、列祖列宗于地下？”
母亲一番话，问得我哑口无言，仿佛一块巨石蓦然压在我胸口。我喃喃道，“父亲也是为了辅佐太子登基，等殿下登基之后，一切纷争也就止息了……”我说不下去，这话分明连自己都不能相信，又如何忍心去骗母亲。只怕她尚不知道萧綦与父亲之争，尚不知道父亲已与太子反目。
“太子不过是个幌子。”母亲幽幽抬眸望向远处，眼底浮起深深悲凉，“你还不懂得你父亲，他等这一天已经许久了。”
若说父亲真有篡位之心，我也不会惊讶，然而母亲早已一切洞明，却是我意想不到的。
她的笑容哀切恍惚，低低道：“他一生的心愿便是凌驾皇家之上，再不肯受半分委屈。”
“父亲真的想要……那个位置？”我咬住唇，那两个大逆的字，终究未能说出口。
母亲却摇头，“那个位置未必要紧，他只想要凌驾于天家之上。”
凌驾于天家之上，却又志不在那龙椅——我骇茫地望住母亲，不明白她究竟想告诉我什么。
“他一生心高气傲，唯独对一件事耿耿于怀，那便是娶了我。”母亲闭上眼，语声飘忽，听在我耳中却似惊雷一般。
母亲问我可曾听过韩氏。我知道，那是父亲唯一的侍妾，在我出生之前便已病逝。
“她不是病死的。”母亲幽幽开口，“是被太后赐下白绫，绞死在你父亲眼前的。”
我骇然望着她，震惊之下，竟不能言语。
“你父亲真心喜爱的女子是那青梅竹马的韩氏……当年人人称羡他才俊风流，得以尚公主，却不知他心有不甘。我们大婚之后，本也相敬如宾，岂知时过两年，阿夙都已过了周岁，他却告知我韩氏有了身孕，欲将她纳为妾室。原来这两年里，他一直将她藏在外面。我一怒之下，回宫向母后哭诉。母后当晚在宫中设下家宴，命他携韩氏入宫，向我赔罪。原以为母后是要劝和的，岂料宴至酣时，母后突然发难，怒责他二人，竟当廷赐下白绫，当着他和我，还有皇兄跟太子妃……将那韩氏活生生绞死在殿上……”母亲的声音不住颤抖，我握住她的手，却发觉自己比她颤抖得更厉害。
那是怎样凄厉的一幕往事，我不敢相信，亦不能想像，记忆里尊贵慈和的外祖母竟有如此严酷手腕，恩爱甚笃的父母竟是一对怨侣！
“当时他跪在殿上，不住向母后叩头，向我求情，你姑姑也跪了下来。可是已经太迟了，白绫套在韩氏颈上，她吓得瘫软，任两个内侍左右架住，只微微挣扎了一下，就那么……我吓得懵住，只看到你父亲的眼光像刀一样，我便晕了过去。”
风从廊下吹过，我和母亲都良久沉寂，只听着风动树梢的声音，萧萧飒飒。
“过后呢？”我涩然开口。
母亲恍惚了好一阵子，缓缓道，“此后我心中愧疚，处处谦让隐忍，再无公主的盛气。你父亲也再未提及韩氏，从此将心思都投在功名上，官爵越做越高……过了几年，又有了你，我生产时却险些死去。那之后，他便待我好了许多，更将你视若珍宝，百般娇宠……我想着，这么些年过去，或许他已淡忘了。直至阿夙成婚那年……”
母亲却神色惨然，半晌不能开口。
哥哥成婚之时我已十二岁，隐约记得那场轰动京华的喜事。
“我一心要从宗室女眷中选一个身份才貌都配得上阿夙的女子，你父亲却决然反对。我问原由，他只说娶妻当娶贤，不必苛求身份。你父亲是怎样的人，我岂会不知，这话又岂能令我相信。我们相争不下之际，阿夙却自己看中了一名女子，便是那桓宓。”
我一时愕然，从未想到嫂嫂竟是哥哥亲自看中的女子。在我幼时记忆里，嫂嫂是琴书双绝的才女，虽不算绝色，却生得纤弱秀丽，清冷寡言，仿佛极少见过她笑。依稀记得母亲并不喜欢她，哥哥待她也不甚深情。婚后不久，哥哥便独自远游江南，嫂嫂终日闭门不出，时而听见幽怨琴声。半年过后，嫂嫂染了风寒，一病不起，未等哥哥远游归来便逝去了。嫂嫂在生时，哥哥待她十分疏离，及至死后，却见哥哥黯然良久，以至多年不肯续弦。我一直以为哥哥的婚事是父亲所迫，他自己并不情愿，之后也不过是愧疚使然。
却听母亲缓缓说道：“阿夙起初却不知道，那桓宓已被选中，即将册立为子律的正妃。”
“子律！”我一震，惊得后背阵阵发冷。一段段尘封往事从母亲口中说出，竟似每个人身后都有扯不断的恩怨纠缠，我却懵懂了十余年，一所无知。
“我不愿让阿夙娶那桓宓，你父亲却一口应允。次日他就入宫去见你姑母，要她将二皇子妃的人选改为旁人，将桓宓嫁与阿夙。当年那事之后，我只与他争吵过两次，一次是为你的婚事，一次是为阿夙。”母亲低头苦笑，“那日，是我第一次见他跋扈霸道，也终于听他脱口说出真话……”
“父亲说了什么？”我紧紧望住母亲。
母亲一笑，“他说，我半生屈于皇家之势，断不能令阿夙重蹈此路。阿夙看中的女子，便是皇子妃又如何，我偏要夺了给他！嫁与我王氏长子，未尝就逊于龙孙凤子！”
离开慈安寺，一直走出山门，步下石阶，我才驻足回头。寺中钟声敲响，在山间悠扬传开。
云雾遮断山间路，一扇空门，隔开数十年恩怨爱憎。我终究没能劝回母亲，她已决定在我十九岁生辰之后，削发剃度。
她说我的生辰已近，要再为我庆生一次。若不是她提及，我已几乎忘了。再过得几日，我便十九岁了……十九岁，为何我已觉得心境苍凉至此。
这一生还这样漫长，往后还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难以想像年华老去，如母亲一般白发满头，又是何种光景。
脚下是万丈浮华，回头是青灯古佛，我却茫然而立，任山风吹得衣袂激扬，心中一片冰凉。
徐姑姑送我至山下，鸾车将启驾时，她突然扑至帘外，含泪道：“郡主，连你也劝不回公主吗，她……真要削发出家？”
“我不知道。”我茫然摇头，怔了片刻，哑声道：“或许，只有一个人能劝回她。”
徐姑姑颓然垂手，再无言以对。
我望着她，勉强笑道，“我会劝说父亲，或许，仍有峰回路转也未可知。”
“相爷曾来过数次，公主不肯见他。”徐姑姑黯然摇头。
“会见到的。”我淡淡一笑，心下万般苦涩。往年每到此时，我总嫌虚礼繁琐，万般不情愿应付。却想不到，这或许已是父母陪我共度的最后一个生辰。
一路恍恍忽忽，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回到府中。
侍女为我换下外袍，奉茶、整妆，我只如木偶一般，不愿开口，不愿动弹。
“王妃，玉秀姑娘已经醒来。”
我听在耳中，无动于衷，依然恍惚出神。
侍女一连又说了几遍，我这才回过神来，玉秀，是玉秀醒来了。
听说玉秀醒来，第一句话便是问，王妃有没有受伤。
玉秀看见我，忙要挣扎了起来，连声责怪自己没用。我一言不发，将她紧紧搂住，强压在心底的悲酸陡然铺天盖地将我湮没。
她呆了呆，轻轻伸手环住我肩头，如在晖州那夜，与我静静相依。
一连数日的忙碌，周旋于宫中、王府与诸般杂事之间，萧綦亦是早出晚归，他与父亲的争斗已是越发激烈。
太子想要摆脱我父亲的钳制已久，有了萧綦作盟友，大有扬眉吐气之感。趁着姑姑卧病之际，他一面撤换宫中禁卫，大量安插萧綦的人手，一面以清查叛党的名义，排挤了许多宫中老人。父亲恼恨太子忘恩负义，越发加紧在朝中对他的钳制，处处打压萧綦，与他们针锋相对。
几乎每天我都能与父亲在宫中相见，然而思及母亲的话，思及他的所作所为……我不愿相信，也无法面对这样一个父亲。
我盼着见到父亲，却又远远见到他便避开。他身边总是跟着侍从属官，偶尔与他单独相对的时候，分明心底有许多话要问他，却只字不能出口。
父母间的恩怨往事，我不能告诉萧綦，每夜暗自辗转，白日又在宫中忙碌，短短几日下来，已是疲惫不堪。
姑姑的病已经强撑了许久，经此一劫，病势越发沉重。虽然神志已经清醒，却仍时常恍惚，精神十分不济。
时值多事之秋，连番变故波折，家国朝堂风云起伏，乾元殿里的皇上只剩一息犹存……姑姑这一病倒，后宫顿时无主，一干嫔妃都是庸怯之辈，大小事务便压在身怀六甲的太子妃谢宛如肩上。姑姑当即将我召入宫中，命我协助太子妃署理宫中事务。一时之间，这诺大的深宫里，竟只剩我们三人相互依持。
我自幼与姑姑亲厚，她的心意不需多说，便能心领神会，而宛如遇事犹疑，常与姑姑的想法相左。
这日宛如不在跟前，姑姑恹恹倚了锦榻，望着我叹息，“你为何不是我的女儿？”
“姑姑病糊涂了。”我柔声笑道，“我自然是王氏的女儿。”
“是么？”她抬眸看我，黯淡眸子里有一道锐光转过。
我心里一凛，怔怔迎上她目光，她却颓然阖上了眼，无声叹息。
太子与萧綦越走越近，姑姑是知道的，萧綦的势力渗入宫禁，她也是知道的。如今她已放手让太子主政，不再管束东宫，亦对萧綦再三退让，似乎真的忌惮他手中兵马，忌惮子澹的存在。然而，以我所知的姑姑，绝非轻易低头之人。她召我入宫，将宫中事务交给我与宛如，却从不让我们单独行事，身边总有人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她从未信任过宛如，在她眼里，宛如始终是谢家的人。至于我，自然也是萧綦的人。
她将我们二人置于身边，究竟有几分是倚赖，有几分是戒备，我从不敢深想。有时我亦问自己，我待姑姑又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防范。
我从来看不透她幽深的眼睛里，藏着怎样的心思。而她也常常若有所思的看我、看宛如、看太子……看身边的每一个人。
她在人前依然倔强硬朗，唯有昏睡之中，却会不自知地抓着我的手。
太医说姑姑的病根郁结在心，非药石可治。
我知道她是强撑着一口气，逼自己康复过来。她和母亲不同，她还有太多的牵挂，不能放任自己就此躺下。
看到她强撑精神，我越发辛酸不忍。姑姑这一生，三分给了家族，三分给了太子，还有三分不知系在谁身上，只怕仅有一分是为自己活着。
只怕皇上的日子也不多了。姑姑每日询问皇上的病况，若是听闻他一切安好，便漠然不语，听闻皇上病势加重，亦闷闷不乐。
她在我面前并不避讳，时常表露出对皇上的恨意。可若真到了皇上驾崩之日，只怕她求生的意念，便又失去一分。
爱也罢，恨也罢，那个人都已融入她的一生。
那日之后，我趁她昏睡之际，仍将那方丝帕悄然放回原处，没有惊动她——这若是她仅存的幻梦，就让她在这梦里长醉不醒罢。
这深宫中身份至高，亲缘最近的三个女子，终究是各怀心事，谁也不肯全心信任谁。
我与宛如多年疏离，曾经那样要好的姐妹，如今各有际遇，再回不到最初的亲密无间。
深宫岁月催人老，她已生养过一个女儿，容颜虽还秀美，体态却已臃肿，昔日含情流波目，也已黯淡下去。当年那个莲花一样的女子，现在已是一个淡漠宁定的妇人。姑姑如何待她，她并不在意。太子在朝中做些什么，她亦不甚关心。只有在提及两岁的女儿，和将要出生的孩子时，她苍白的脸上才有光华绽放。
那一个名字，我不提，她也不提。
当年她曾含泪质问，“你真忘得了子澹吗”……那时的宛如姐姐依然美丽多愁，依然天真地期盼着这段青梅竹马，能有善终。
我们都一样出身名门，都曾万千殊宠于一身，都同样被推入宿命的姻缘。只是，我遇到了萧綦，而她独守深宫，眼看着太子姬妾环绕，终日流连花丛，却只能谨守着母仪风范，一日比一日沉默下去。最初的挣扎不甘，被岁月渐渐磨平，任是才情无双，也敌不过日复一日的深宫寂寥。
东宫琼庭的回廊下，我与她静静对坐，含笑思忆起昔年温酒论诗的日子……她抱着膝上的女儿，对我说，这一生漫长无涯，总要有个牵念才好。
她说，身份会变，恩爱会变，只有孩子，一个跟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才是完完全全属于你的。一切浮华都不长久，只有母亲，这个天底下最尊贵的身份，才是任何权势都超越不了。
宛如淡淡笑着，“阿妩，等你做了母亲才会明白。”
我茫然一笑，想起母亲，想起姑姑，亦想到宛如……这锦绣深宫，于我只是烂漫年华的回忆，于她们却是一生的惆怅。
在我生辰的前一天，宋怀恩从皇陵回京复命。
子澹被萧綦软禁在距皇陵不远的辛夷坞，层层重兵看守。
宋怀恩并没有来见我，却悄然探望了玉秀。
甫一踏入玉秀房中，便听见她笑语如珠，脆声催促侍女道，“移过去一些，再过去一些。”
“为何这般开心？”我含笑立在门口，见她倚靠床头，正挥舞着手臂向侍女指点什么，看来伤势已好了许多。
玉秀转头看到我，面孔却腾的红了，眼睛晶亮，“王妃，刚刚宋将军来过了！”
她指了那一堆滋补疗伤的佳品给我看，都是宋怀恩送来的。我暗暗失笑，此人全不懂得风雅，哪有拿这些俗物赠佳人的。看玉秀欣喜得脸颊绯红，我故意闲闲逗她，“这些么……王府里多了去了，也不怎么稀罕。”
玉秀咬唇含嗔，我莞尔一笑，“只这份心意可贵！”
她一张清秀小脸刹那红透，秀发柔柔垂在脸侧，别有了一分妩媚娇羞。我随手帮她掠了掠鬓发，笑道，“怎么也不梳妆，就这个样子见人家？”
玉秀微微垂眸，低声道，“他没有入内，只命人带了东西来。”
我有些意外，玉秀伤势无碍，已经可以起身至厅外见客。他既有心探望，却又过门不入……正思忖间，玉秀抬眸，羞怯轻笑道，“他还叫人送了那花，特地嘱咐要放在向阳处呢。”
“花？”我回头看去，原来她方才指点人移来移去的，就是那一盆……兰花。
我站起身，缓缓走道案前，只见那普通蓝瓷花瓯里，种着小小一株蕙兰，翠萼修叶，枝叶光润完整。
“他还说，是特地从辛夷坞带回来的。”玉秀的声音含羞带笑，浓甜似蜜。
我久久凝视这兰花，心绪翻涌，半晌才能平静开口，“这花真好。”
——“我幼时在皇陵的道旁种过一株兰花，将军此去若是方便，请代我浇水照料，勿令其枯萎。”
这是我托玉秀带给他的话，他果真将这株兰花照料地完好无损。
宋怀恩，我该如何谢他，又该如何偿还他这一番心意。

第二卷 天阙惊变 【今是】
我将宋怀恩探望玉秀一事，当作家常闲话，不经意地告诉萧綦。
“玉秀虽说身份寒微，倒也是个忠贞的女子，只是这品貌人才……”萧綦沉吟道，“与怀恩果真相配么？”
我转过身，避开萧綦的目光，微微一笑，“身份倒是容易，只要两情相悦，又有什么配不配的。”
“众多部属之中，我最看重的便是怀恩。”萧綦慨然笑道，“军中弟兄跟随我征战多年，大多误了家室。如今回到京中，我也盼他们各自娶得如花美眷。以怀恩的人才，前程不可限量，能被他看上的女子，倒也是有福的。”
我回眸看向萧綦，似笑非笑，“原来你也有这般世俗之见。”
萧綦笑而不语，将我揽到膝上，“不错，世俗之人自当依循世俗之见。我若是昔年一名小小校卫，上阳郡主可会下嫁？”
我敛去笑容，定定看他，心知他所言确是实情，却依然令我觉得苦涩。
他见我变了脸色，不由笑道，“难怪有人说，对女人讲不得实话……算我口拙失言，但凭王妃处置。”
我却半分也笑不出来，垂眸怔忪片刻，幽幽道，“你说得不错。如今我才知道，并没有人蒙骗我们，只不过是没人肯听实话，总不肯睁开眼睛，看一看真正的尘世，以为闭上眼，依然身在云端。”
“我们？”萧綦蹙眉。我点头，淡淡一笑，“我、母亲、哥哥……金枝玉叶，名门世家，无不如此。”
萧綦目光深湛，直视了我，柔声道，“你已经不是。”
我默然伏在他肩头，一言不发。
“这几日你一直闷闷不乐。”萧綦淡淡叹道，手指梳进我长发，从发丝间滑过。
我微阖了眼，懒懒笑，“还以为你不会在意。”
他笑了笑，“你不愿说，我便不问，小丫头总要有些自己的心事。”
我扬手打他，“谁是小丫头！”
“才十九岁……”萧綦连连摇头笑叹，“老夫少妻，徒呼奈何。”
“你也才刚过而立之年，又来倚老卖老！”我啼笑皆非，郁郁心绪化为乌有，与他纠缠笑闹在一起。
闺中暖香如熏，琉璃灯影摇曳，画屏上俪影成双。
两日后，宋怀恩来见我。我着宫装朝服，在王府正厅见他。
他一身寻常袍服，全未料到我会这般庄重，一时有些局促。
侍女奉茶上来，我轻轻扣着茶盏，淡淡笑道，“宋将军请坐，不必拘礼。”
他默然坐下，却不开口，也不喝茶，脸色凝重严肃。
“将军此来，可是有事？”我含笑望向他。
“是。”他答得干脆，“末将有事相求。”
我点了点头，“请讲。”
宋怀恩起身，向我屈膝一跪，语声淡定无波，“末将斗胆求娶玉秀姑娘，恳请王妃恩准。”
我不语，垂眸细细看他。但见他面无表情，薄唇紧抿成一线，垂目紧紧盯着地面，仿佛要将那汉玉雕砖盯出个裂口来——若只看他此时神情，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年轻男子正在求亲，而会以为他是严阵待命，要去赴一场艰难卓绝的战役。
我沉默看了他许久，他亦僵然跪在那里，纹丝不动。
“此话，是你真心么？”我蓦然开口，淡淡问他。
他身姿笔挺地跪着，并不抬头，“是。”
“心甘情愿，不怨不悔？”我缓缓问道。
“是。”他答得铿锵。
“从此一心待她，再无旁鹜？”我肃然问了最后一句。
他沉默片刻，仿佛自齿缝里迸出决绝的一声，“是！”
一连三声问，三声是，已道尽了一切——他的心意，我早已懂得，我亦给出他两个选择，娶玉秀或是拒绝。
玉秀是我亲信之人，娶她便是与我为盟，从此既是萧綦最青睐的部属，亦是我的心腹，往后于公于私，于军中于朝堂，都无人能与他相争。反之，我亦要他断了妄念，将我视作主子，一心尽忠，善待玉秀。以宋怀恩的雄心抱负，并不会满足于层层军功的累升，他想要平步青云，最好的办法便是获得权贵提携。
这是我给他的允诺，亦是我与他的盟约。
他想要权势功名，我便给他提携；他想要红颜相伴，我便给他玉秀。
我亦需要将更多的人笼络在身边，不只庞癸、牟连和玉秀……身处权势之颠，只有牢牢握住自己的力量 ，才能伫立于漩涡的中央。
玉秀大概连做梦也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够风风光光嫁做他的正室夫人。
她将生命与忠诚献给我，我便回馈她最渴望的一切——给她身份名位，给她锦绣姻缘，但是我给不了她那个男人的心。
那是我不能掌控的，任何人都不能掌控，只能靠她自己去争。得之是幸，不得亦是命。
如同一场公平的交易，他们固然做了我的棋子，我亦给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我向姑姑请旨册封和赐婚，姑姑一概应允。看着我亲手在诏书上加盖印玺，姑姑慨然微笑。
我明白她微笑之下的感叹——从前，我曾憎恨她操控我的命运，然而今日，我亦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将旁人的命运扭转。或许这便是权势的宿命，导引着我们走上相同的路。我俯身告退，姑姑淡淡问了一句，“阿妩，你可会愧疚？”
我垂眸沉吟片刻，反问姑姑，“当年赐婚给我，您愧疚吗？”
姑姑笑了笑，“我愧疚至今。”
我抬眸直视她，淡淡道，“阿妩并无愧疚。”
圣旨颁下，豫章王感念玉秀舍身救主，护驾有功，特收为义妹，赐名萧玉岫，册封显义夫人，赐嫁宁远将军宋怀恩。晋封宋怀恩为右卫将军，肃毅伯，封土七十里。
诸事顺遂，忙碌不休，转眼就到了我生辰的前一日。
哥哥来接我去慈安寺，见他独自一人前来，我问起父亲，哥哥却没有回答。
原本由哥哥出面游说，好容易让父亲答允了与我们一同去慈安寺迎回母亲，到此时却不见他身影。我恼他言而无信，却碍于萧綦在侧，不便发作。
鸾车启驾，不觉已至山下。我木然端坐，随车驾微微摇晃，越想越觉可恼可笑，不觉笑出了声，亦笑出了眼泪。
“停下！”我喝止车驾，掀帘而出，直奔哥哥马前，“将马给我！”
哥哥一惊，跃下马来拦住我，“怎么了？”
“放手！”我推开他，冷冷道，“我找父亲问个明白。”
“你这是做什么？”哥哥抓住我，秀扬眉峰微蹙，语声低抑。
我挣不开他，抬眸直直望去，陡然觉得哥哥的面容如此陌生遥远——即便惊愕之下，他依然维持着无暇可击的风仪，任何时候都在微笑，似乎永远不会真情流露。“我也想问你，哥哥，我们这是要做什么？”我望住他，自嘲地笑。
哥哥脸色变了，环顾左右，抬手欲制止我。
我重重拂开他的手，冷冷道，“你们想将这太平光景粉饰多久？父母反目生恨，而我们却在欢天喜地筹备生辰，等着明晚宴开王府，歌舞连宵，人人强颜欢笑；眼睁睁看着母亲遁入空门…… ”我的话没有说完，便被哥哥猛然拽上马背。
“住口，你随我来。”哥哥从未如此凶狠对我说话，从未如此气急，一路策马疾驰，丢下一众惶恐的侍从，带我驰入林间小径。
一路奔驰了许久，直到林下涧流挡住去路，四下幽寂无人。
哥哥翻身下马，缓步走到涧边，一言不发，背影萧索。
方才似有烈火在心中灼烧，此刻却只剩一片冷冷灰烬。我走到哥哥身边，沉默凝视脚下流水，那清澈波光间隐约照出两个衣袂翩跹的身影。
“阿妩……”哥哥淡淡开口，“你既已知道，又何必将一切说破。”
我苦笑，“宁可一切烂在心中，也要粉饰出王侯之家的太平贵气？”
他不回头，不应声，越发令我觉得悲哀，悲哀得喘不过气，“哥哥，我们何时变成了这样？难道从前一切都是泡影，我们自幼所见的举案齐眉，舐犊情深都是假的？”
哥哥不回答我，肩头却在微微颤抖。
“我不相信父亲是那样的人……”我颓然咬唇，满心纷乱无从说起。
“你以为父亲应该是怎样的人，母亲又该是怎样的人？”哥哥蓦然开口，语声幽冷，“如你所言，他们也不过是一介凡人。”
我怔怔看他，他只是凝望流水，神色空茫，“阿妩，扪心自问，你我对父母又所知多少？”
哥哥的话似一盆凉水将我浇透，身为子女，我们对父母所知又有多少？在母亲告诉我之前，我竟从未想过她们有着怎样的悲喜，在我眼里，父亲仿佛生来就该是这个样子。
“谁年少时不曾有过荒唐事，多年之后，岂知后人如何看待你我。” 哥哥怅然而笑，“即便父母都做错过，那也都过去了。”
“过去了么？”我苦笑，若是真的过去了，这数十年的怨念又是为何。
哥哥回头望住我，“你真的相信他们彼此怨恨？”
我迟疑良久，叹道，“母亲以为那是怨恨……但我不信父亲是那样偏狭的小人，若说他做这一切只是为了恨……”我说不下去，连自己都不愿听，更不能信！
哥哥望住我，眼底有淡淡哀伤，“母亲一直不懂得父亲的抱负，她放不下自己的愧悔，只得将一切归咎于恨。”
我霍然抬眸望向哥哥，“这是谁的话？”
“是父亲。”哥哥静静看着我，似有一层雾气浮在眼底。原来母亲的爱怨喜悲，父亲全都看在眼里，一切洞明。而唯一将父亲的苦楚看在眼里，懂得体谅他的人，不是母亲也不是我，却是平素玩世不恭的哥哥。
“这数十年，谁又知道父亲的苦楚？”哥哥语声渐渐低了下去，神情苦涩，“你可记得那年，我和父亲一起酩酊大醉？”
我当然没有忘记，父亲和哥哥唯一一次共饮大醉，便是在嫂嫂逝后不久。
“那晚父亲说了许多……”哥哥闭上眼，缓缓道，“我与桓宓之事，令他愧悔不已。他说起自己年少时的荒唐事，说他愧对母亲……那时他亦高傲狂放，深恨命运为人所控，纵然是名门亲贵，也一样受制于天家，终生不得自由。王氏历代恪忠皇室，数百年荣宠不衰之下，不知掩埋了多少辛酸。父亲的心思，比先人想得更远，他不屑屈居人下，定要走到至高之颠，将家族的权势推上峰顶，纵是天家也再不能左右王氏的命脉！”
这一番话似冰雪灌顶。
——是，这才是我的父亲，这才是他的抱负。
对于父亲那样的人，区区私情算得什么。为了达成所愿，他已经舍弃了太多，连我和哥哥也被他亲手推上这条不能回头的路。
良久沉寂，我终于忍不住问了哥哥，“你娶嫂嫂，真是自己甘愿么？”
“是。”哥哥毫不迟疑地回答我。
我却不能相信，“父亲将皇子妃硬夺了给你，难道不是看中当年桓家的兵权？”
或许母亲以为，父亲强逼子律的正妃嫁给哥哥，是向皇家扬威，洗雪自己当年之恨。我却无法如此天真——桓家论门庭声望，虽不能与王氏齐肩，但当年的桓大将军手上却握有江南重兵。
哥哥沉默半晌，淡淡道，“父亲固然是看中桓家的兵权，却也不曾勉强我半分……娶桓宓，是我自己的意愿。”
我哑口无言，想到哥哥对嫂嫂的冷淡，想到嫂嫂的抑郁而逝，乃至此后桓家迅速的衰败，一时间只觉凄惶无力。
哥哥久久沉默，神情恍惚，似陷入往事中去。
我们都不再开口，不愿再提及那些陈年旧恨……潺缓溪水从脚下流过，时有飞鸟照影，落叶无声。
诸般恩怨终归已成过往，今人今时，还有更多崎岖在前。
“回去吧，母亲还在等我们。”我握住哥哥的手，以微笑驱散他的惆怅。
来的时候天色还早，然而我和哥哥在林涧一呆就是半日，竟然忘了时辰，不觉已近黄昏了。
车驾侍从还等候在原地，未敢跟来惊扰我们。正欲启驾，却听马蹄声疾，似有人马从后面官道赶来。
待看清了来人，我和哥哥一怔，旋即相视而笑——我们迟迟未归，也未曾派人回去传话，父亲独自等得忧心，竟亲自寻来了。
被问及我们为何耽误到此时还未上山，我和哥哥面面相觑，一时语塞。
父亲挑眉看我，我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哥哥带我去溪边玩了半日……”
哥哥不敢声辩，只得一脸苦笑。
“胡闹。”父亲瞪了哥哥一眼，竟然没有发火，只皱眉道，“你母亲该等急了。”
我与哥哥目光交错，当即心领神会——只怕等得焦急的人不是母亲，而是父亲自己。
“方才在溪边受了风寒，正头疼呢。”我向父亲娇嗔道，“正好爹爹亲自来了，我就不上山了，哥哥送我回去罢。”
不待父亲回答，我掉头抢过侍卫的坐骑，策马而去。哥哥难得一次不睬父亲的脸色，扬鞭催马，飞快追了上来。
“分明盼着母亲回去，却不肯开口，我实在不懂他们哪来这许多别扭！”我重重叹息。
哥哥忍俊不禁，大笑起来。
“很好笑么。”我睨他一眼，既觉可恼又觉无奈，“从前不觉得，如今才发现你们都是这般别扭！”
哥哥仍是笑，过了许久才敛去笑意，柔声道，“我们没有变，只是你长大了。”
心中怦然触动，我怔怔无言以对。
“阿妩，你长大了，也变了。”哥哥微笑叹息。
我回眸看他，“我变了？”
“你不觉得自己越来越像某个人？”哥哥扬眉笑睨我。
我一怔，陡然明白过来，他是指萧綦。
“出嫁从夫……嫁与武夫自然成了悍妇。”我似笑非笑瞧着哥哥，猛然扬鞭向他座下骏马抽去，“叫你往后还敢欺负我！”
马儿吃痛狂奔，惊得哥哥手忙脚乱，慌忙挽缰控马。
看着那狂奔在前的一人一马，我笑不可抑。
蓦然回望云山深处，不知父亲可曾到了山门。
次日的寿宴设在豫章王府。
我原以为只是家宴，却不料煊赫隆重之至。除家人外，京中王公亲贵皆至，满座名门云集，俨然煌煌宫宴。
这是萧綦的安排，他素来不喜欢喧闹浮华，今日却极尽铺张为我贺寿。旁人或以为，这是在昭示豫章王的权势煊天，炫耀豫章王妃的尊贵荣宠……唯独我明白，他只是想弥补大婚之日对我的亏欠。
母亲宫装高髻，含笑坐在父亲身边，虽然对父亲仍是神情冷淡，却也肯同父亲说话了。
哥哥带了两名爱妾同来，在父亲面前却不敢有半分风流态。
太子哥哥到来时，见到父亲略有些许尴尬。不过宛如姐姐带来了他们的小女儿，那小人儿玉雪可爱，正在蹒跚学步，立时引得满座目光追逐。
哥哥直笑那小人儿抢了我这寿星的风头，母亲却说，“阿妩幼时更加招人喜欢，不知日后我的外孙女会不会和她一个模样。”
我顿时面红耳赤，父亲与萧綦亦笑而不语。
正与父母说笑间，宛如姐姐抱了女儿来向我道贺。我伸手去抱孩子，她却咯咯笑着，径直往萧綦扑去。
萧綦手足无措地呆在那里，抱也不是，躲也不是。那小人儿抱住他脖子，便往他脸上亲去，惊得大将军当场变了脸色。
在座之人无不被萧綦的窘态引得大笑，太子尤其笑得前仰后合。好容易让奶娘抱走了孩子，萧綦才得以脱身。
唯一的缺憾是姑姑未能到来，她前些日子已好了起来，偏偏今日又感不适，只命太子带来了贺礼。
满堂明烛华光之下，我环顾身侧，静静望向每一个人。只有在这个时候，他们才仅仅只是我的家人，是我的至亲至爱。今夜依然把酒言欢的翁婿兄弟，只怕转眼到了朝堂之上，就是明枪暗剑，你死我活。然而我已不会奢望太多，能有今晚这短暂的欢宴，已是莫大惊喜。
这一刻，我愿意忘记豫章王，忘记左相，忘记长公主……只记得那是我的夫君和父母，如此足矣。
最美好的时光，总是匆匆而过……转眼夜深、宴罢、人散，满目繁华落尽。
我已酒至微醺，送走了父母和哥哥，只觉身在云端，飘摇恍惚，仿佛记得萧綦将我抱回了房中。
他替我宽衣，我浑身无力，软软环住他颈项，笑道，“原来你害怕小孩子。”
“我怕了你这丫头！”萧綦无可奈何地笑。
半醉半醒间，我伸手去抚他眉目鬓发，笑叹道，“若是有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小人儿，会是什么样子？”
他将我环在臂弯，正色想了想，叹道，“若是女孩儿，和我一模一样，只怕将来嫁不出去。”
我伏在他怀中懒懒地笑，从前并不特别喜欢孩子，如今却隐隐有些好奇，想着一个小小的人儿和我们长着相似眉眼，会是怎样神奇的事情。
迷迷糊糊睡去，一夜酣眠无梦。
约莫四更天时，我突然惊醒归来，睁开眼却是一片静谧。辗转间似乎惊动了萧綦，他立即将我紧紧环住，轻抚我后背。望着他沉睡中柔和而坚毅的面容，心底一片柔软，惟觉良夜靖好。心中情意涌动，我痴痴仰首，以指尖轻抚他薄削双唇。他自睡梦中醒来，并不睁开眼，手却探入我亵衣，沿着我光裸脊背滑下，回应了我的痴缠……
五更时分，天已渐亮，他又该起身上朝了。
我假装睡熟，伏在他胸前一动不动。他小心抬起手臂，惟恐惊动了我。我忍不住笑了，反手将他紧紧搂住。
他无可奈何，明知道再不起身就要误了上朝，却又情不自禁地低头吻下……正缠绵间，门外传来匆忙脚步声，房门被人叩响。
“禀王爷，宫中来人求见。”
萧綦立时翻身而起，我亦惊住，若非出了大事，侍卫万万不敢如此唐突。
“宫中何事？”萧綦喝问。
来人颤声道，“今晨四更时分，皇上驾崩了。”

第二卷 天阙惊变 【宫变】
片刻前还是旖旎无限温柔乡，转眼间，如堕冰窖。
就在两天前，御医还说皇上至少能捱过这个冬天。
即便他病入膏肓，受制于人，却仍是天命所系的九五至尊。只要皇上活着一天，各方势力就依然维持着微妙的平衡，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谁也没有料到，就在我的生辰之夜，宴饮方罢，升平喜乐还未散尽，皇上竟猝然暴卒。
萧綦立刻传令禁中亲卫，严守东宫，封闭宫门，不准任何人进出大内；并将皇上身边侍从及太医院诸人下狱，严密看管；京郊行辕十万大军严守京城四门，随时待命入城。我匆忙穿衣梳妆，一时全身僵冷，转身时眼前一黑，险些跌倒。
萧綦忙扶住我，“阿妩！”
“我没事……”我勉强立足站稳，只觉胸口翻涌，眼前隐隐发黑。
“你留在府里。”他强迫我躺回榻上，沉声道，“我即刻入宫，一有消息便告知你。”
他已披挂战甲，整装佩剑，周身散发肃杀之气。触到这一身冰凉铁甲，令我越发胆战心惊。我颤声道，“假如父亲动了手，你们……”
萧綦与我目光相触，眼底悯柔之色一闪而逝，只余锋锐杀机，“眼下情势不明，我不希望任何人贸然动手！”
我哀哀望着他，用力咬住下唇，说不出半句求恳的话。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流连良久，深邃莫测。这四目相对的一瞬，各自煎熬于心，竟似万古一般漫长。
终究，他还是掉过头去，大步跨出门口，再未回顾一眼。
望着他凛然远去的背影，我无力地倚在门口，无声苦笑，苦彻了肺腑。
然而，已没有时间容我伤怀。
我唤来庞癸，命他即刻带人去镇国公府，并查探京中各处情形。
皇上暴卒背后，若真是父亲动了手，此刻必是严阵以待，与萧綦难免有一场殊死之斗。
是父亲么，真是他迫不及代要取而代之？我不愿相信，却又不敢轻易否定这可怕的念头……心口阵阵翻涌，冷汗渗出，一颗心似要裂作两半。
一边是血浓于水，一半是生死相与，究竟哪一边更痛，我已木然无觉。
不过片刻工夫，庞癸飞马回报，左相已亲率禁军戍卫入宫，京中各处畿要都被重兵看守，胡光烈已率三千铁骑赶往镇国公府。
我身子一晃，跌坐椅中，耳边嗡嗡作响，似被一柄利刃穿心而过。
早知道有这一天，却不料来得这么快。
其实，早晚又有什么分别，要来的终究还是要来。
我缓缓起身，对庞癸说道：“准备车驾，随我入宫。”
远远望见宫门外森严列阵的军队，将整个皇城围作铁桶一般。
尚未熄灭的火光映着天边渐露的晨曦，照得刀兵甲胄一片雪亮。宫城东面正门已被萧綦控制，南门与西门仍在父亲手中，两方都已屯兵城下，森然相峙。四下剑拔弩张。谁也不敢先动一步，只怕稍有不慎，这皇城上下即刻便成了血海。
车驾一路直入，直到了宫门外被人拦下。
宋怀恩一身黑铁重甲，按剑立在鸾车前面，面如寒霜，“请王妃止步。”
“宫里情势如何？”我不动声色地问他。
他迟疑片刻，沉声道，“左相抢先一步赶到东宫，挟制了太子，正与王爷对峙。”
“果真是左相动了手？”我声音虚弱，手心渗出冷汗。
宋怀恩抬眸看我，“属下不知，只是，左相确是比王爷抢先了一步。”
我咬唇，强抑心中惊痛，“皇后现在何处？”
“在乾元殿。”宋怀恩沉声道，“乾元殿也被左相包围，殿内情势不明。”
“乾元殿……”我垂眸沉吟，万千纷乱思绪渐渐汇聚拢来，如一缕细不可见的丝线，将诸般人事串在一起，彼端遥遥所指的方向，渐次亮开。
我抬眸望向前方，对宋怀恩一笑，缓缓道：“请让路。”
宋怀恩踏前一步，“不可！”
“有何不可？”我冷冷看他，“眼下也只有我能踏入乾元殿了。”
“你不能以身涉险！”他抓住马缰，挡在我车前，“即使王妃碾过我的尸首，今日也踏不进宫门一步！”
我淡淡笑了，“怀恩，我不会踏着你的尸首过去，但今日左相或王爷若有一人发生不测，你便带着我的尸首回去罢。”
他霍然抬头，震动之下，定定望住我。
我手腕一翻，拔出袖底短剑，刃上冷光映得眉睫俱寒。
宋怀恩被我目光迫得一步步退开，手中却仍挽住马缰，不肯放开。
我转头望向宫门，不再看他，冷冷吩咐启驾。
鸾车缓缓前行，宋怀恩紧紧抓住缰绳，竟相随而行，目光直勾勾穿过垂帘，一刻也不离我。我心中震动不忍，隔了垂帘，低低道，“我毕竟还是姓王，总不会有性命之危……你的心意我明白，放手罢！”
宋怀恩终于放开缰绳，僵立路旁，目送车驾驶入宫门。
宫中已经大乱，连为皇上举哀的布置都没有完成，宫女内侍便躲的躲，逃的逃，随处可见慌乱奔走的宫人，往日辉煌庄严的宫阙殿阁，早已乱作一团，俨然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飘摇景象。
父亲与萧綦的兵马分别把持了各处殿阁，对峙不下，到处都是严阵待命的士兵 .
天色已经透亮，巍峨的乾元殿却依然笼罩在阴云雾霭之中，森森迫人。
我不知道那森严大殿之中藏有怎样的真相，但是一定有哪里出了差错，一定有什么不对。
父亲为何如此愚蠢，甘冒弑君之大不韪，在这个时候猝然发难？论势力，论布署，论威望，他都占上风，稳稳压住萧綦；唯独刀兵相见，放开手脚搏杀，他却绝不是萧綦的对手。这一步棋，根本就是两败俱伤的死局！
乾元殿前枪戟林立，重甲列阵的士兵将大殿层层围住，禁军侍卫刀剑出鞘，任何人若想踏前一步，必血溅当场。
两名禁军统领率兵驻守殿前，却不见父亲的身影。
我仰头望向乾元殿的大门，拂袖直入。那两名统领认出是我，上前意欲阻拦，我冷冷扫过他们，脚下不停，徐徐往前走去。两人被我目光所慑，不敢强行阻拦，只将我身后侍从挡下。
我拾级而上，一步步踏上乾元殿的玉阶。
铿的一声，两柄雪亮长剑交错，挡在眼前。
“豫章王妃王儇，求见皇后。”我跪下，垂眸敛眉，静候通禀。
玉阶的寒意渗进肌肤，过了良久，内侍尖细的声音从殿内传出，“皇后有旨，宣——”
高旷大殿已换上素白垂幔，不知何处吹入殿内的冷风，撩起白幔在阴暗的殿中飘拂。
我穿过大殿，越过那些全身缟素的宫人，她们一个个仿佛了无生气的偶人，悄无声地伏跪在地。那长年萦绕在这帝王寝殿内的，令我从小就惧怕的气息，仿佛是历代君王不愿离去的阴魂，依然盘桓在这殿上的每个角落，一檐一柱，一案一几，无不透出肃穆森寒。
明黄垂幔，九龙玉壁屏风的后面，是那座雕龙绘凤，金壁辉煌的龙床。
皇上就躺在这沉沉帷幔后面，成了一具冰冷的身躯，一个肃穆的庙号，永远不会再对我笑，也不会再对我说话。
白衣缟素的姑姑立在屏风跟前，乌黑如墨的长发垂落在身后。她缓缓回过头来，一张脸苍白若死，眼眶透着隐隐的红，一眼望去不似活人，倒像幽魂一缕。
“阿妩是好孩子。”她望着我，轻忽一笑，“只有你肯来陪着姑姑。”
我怔怔望住她，目光缓缓移向那张龙床。
“人死以后，是不是就爱恨泯灭，什么都没了？”姑姑亦侧首望去，噙了一丝冰凉的笑容。
“皇上已经殡天，请姑姑节哀。”我看着她的脸，却在她脸上找不到一丝悲伤。
姑姑笑了，语声温柔，笑容分外冰凉诡异，“他可算是去了，再不会恨我了。”
寒意从脚底浮上，一寸寸袭遍全身。我僵然转身，往龙床走去。
“站住。”姑姑开口，“阿妩，你要去哪儿？”
我不回头，冷冷道，“我去看看皇上，看看……我的姑父。”
姑姑语声冰冷，“皇上已经去了，不需你再打扰。”
我深吸一口气，掌心攥紧，“皇上是怎么去的？”
“你想知道么？”姑姑徐步转到我跟前，幽幽盯住我，似笑非笑，“或者是，你已经知道？”
我陡然退后一步，再强抑不住心中骇痛，脱口道，“真的是你？”
她逼近一步，直视我双眼，“我怎样？”
我再也说不出话来，望着她的笑容，突然觉得恶心，似有一只冰凉的手将肺腑狠狠揪住——是姑姑杀了皇上，是她布下这场死局，引父亲和萧綦相互残杀……眼前一片昏暗，只觉得整个天地都开始晃动扭曲，我俯身掩住了口，强忍心口阵阵翻涌。
姑姑伸手扳起我下巴，迫我迎上她狂热目光，“我做错了么？难道要我眼睁睁看你们夺去隆儿的皇位？等你们一步步将我逼入绝路？”
冷汗不住冒出，我咬唇隐忍，说不出话来。
姑姑恨声道，“我为家族葬送一生，到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你们却要夺去他的皇位！就算隆儿再不争气，也是我的儿子！谁也别想把他的皇位夺走！”
我终于缓过气来，一把拂开她的手，颤声道：“那是你嫡亲的哥哥！父亲他一直信任你，维护你，辅佐太子多年……你为了对付萧綦，竟连他也骗！”我全身发抖，愤怒悲伤到了极致，从小敬慕的姑姑此刻在我眼里竟似恶鬼一般，“你杀了皇上，嫁祸给萧綦，骗父亲出兵保护太子，骗他与萧綦动手，等他们两败俱伤，好让你一网打尽……是不是这样？”
我逼近她，语声沙哑，将她迫得步步后退。
姑姑脸色惨白，呆呆望住我，仿佛不敢相信我会对她这般凶厉。
“是你背叛父亲，背叛王氏。”我盯着她双眸，一字一句说道。
“我没有！”姑姑尖叫，猛然向我推来，我踉跄向后跌去，后背直抵上冰凉的九龙玉璧屏风。
姑姑疯了似的狂笑，语声尖促急切，“是哥哥逼我的！他嫌隆儿不争气，顶着太子的身份反被萧綦一手牵制，他说隆儿是废物，帮不了王氏，坐上皇位也守不住江山……有哥哥在，隆儿一辈子都是傀儡，比他父皇还窝囊百倍！隆儿太傻，他以为萧綦会帮他，这个傻孩子……他不知道你们一个个都在算计他！只有我，只有母后才能保护你，傻孩子，你竟不相信母后……”
她神情恍惚，方才还咬牙切齿，忽而凶狠跋扈，转眼却俨然是护犊的慈母。
我倚着玉壁屏风，勉力支撑，身子却一分分冷下去。
疯了，姑姑真的疯了，被这帝王之家活活逼到疯魔。
陡然听得一声轰然巨响，从东宫方向传来，仿佛是什么倒塌下来，继而是千军万马的呼喝呐喊，潮水般漫过九天宫阙。
是东宫，是父亲和萧綦……他们终究还是动手了。
我闭上眼，任由那杀伐之声久久撞击在耳中，周身似已僵化成石。
“启奏皇后！”一名统领奔进殿中，仓皇道，“豫章王攻入东宫了！”
“是么？”姑姑回头望向殿外，唇角挑起冰凉的笑，“倒也撑得够久了，左相的兵马比我预想中厉害……若非你那位好夫婿，只怕再无人压得住你父亲。”
单凭父亲手里的禁军，哪里挡得住豫章王的铁骑，让他们守卫东宫，无异于以卵击石。此时的东宫，想必已血流遍地，横尸无数。
我抬眸一笑，“不错，既然动起手来，父亲自然不是萧綦的对手，只怕皇后您也是一样。”
姑姑失声大笑，“傻孩子，你真以为你那夫婿是盖世无敌的大英雄？”
她扬手指向东宫方向，“好孩子，你看看那边！”
殿外，一片浓烟火光从东宫方向升起，熊熊大火映红了这九重宫阙的上空。
“我会让隆儿乖乖待在东宫，等他萧綦去拿人么？”姑姑仰头微笑，仪态优雅，“东宫早已设下埋伏，一旦左相兵败，豫章王杀进东宫，埋伏在夹壁暗道中的三千甲士，刚好等着你的大英雄呢……纵然他力敌千军，也难当我万箭齐发，届时火烧东宫，叫他玉石俱焚！”
眼前这狠戾疯狂，弑君杀夫，挑动嫡亲兄长与侄婿相互残杀的女人，就是我自幼孺慕的姑姑，母仪天下的皇后。
我直直望着她，只觉从未看清过这张面孔。
那片火光越发猛烈，身在乾元殿上，似乎也能听见梁柱崩塌，宫人惊呼奔走的声音隐隐传来。外面已经是火海刀山，血流遍地，而这高高在上的乾元殿，却如死一般沉寂。
守护着这座大殿的，不仅是外面的禁军戍卫，更是龙床上那具早已僵冷的尸身。
皇上殡天，尸骨未寒，谁敢在这个时候擅闯寝殿，冒犯天威，大不韪的弑君之罪便落到谁的头上。萧綦的兵马步步逼近，将这乾元殿围作铁桶一般，未得萧綦号令，却也不敢踏进一步。禁军戍卫退守至殿外，剑出鞘、弓开弦，只待一声号令，便将血洗天阙。
我笑了笑，“你将我的父亲和夫君一网打尽，不知有没有想好，如何处置我？”
她冷冷看我，目光变幻，阴枭与悲悯交织，恍惚看去还是昔年温柔可亲的姑姑。
“王儇已自投罗网，皇后您满意么？”我笑着看她，她脸色渐渐变了，阴狠中流露一丝凄怆。
她缓缓转过身去，背向我而立，过了良久才低低开口，语声恬柔，“若是你不长大多好，从前的小阿妩就像个雪团似的娃娃，让人怎么爱惜都不够。”
我咬住唇，一言不发。
“可是你大了，也不听话了……那日我问你恨不恨姑姑，你也不肯说真话。”她长叹一声，幽幽道：“我知道你恨，怎么能不恨呢？几十年了，我也恨，没有一天不恨！”
我张口，却说不出话，脸颊一片冰凉，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那一声声恨，从姑姑口中道出，似将心底所有伤疤都揭开，连血带肉，向我掷来。
我再也听不下去，颤声道，“姑姑，我只有一句话想跟你说……阿妩真的不恨你。”
她转身动容，唇角微微抽搐，奔过来将我拥入怀中，身子剧烈颤抖。
我将脸贴住她瘦削的肩头，任由泪水汹涌。
阴冷的内殿，随风飞舞的白幔下，我和姑姑相拥而泣。多少年前，她也是这样温柔地抱着我，无论我怎么任性哭闹，总是柔声细语地哄我。
这个温暖熟悉的怀抱，或许已是最后一次包容我的无助。
许久，许久之后，姑姑终于放开我，背转身去，不再看我一眼。
她的身影僵冷，肩头微微佝偻，“来人，将豫章王妃拿下。”
殿上侍从静静立在垂幔后面，仿佛木雕石刻，没有人回应。
“来人！”姑姑一惊，厉声喝令，“禁内侍卫何在？”
门外侍卫答一声是，刀剑锵然出鞘，靴声橐橐而入。
我抬起手，双掌互击，清脆的三下掌声响彻空寂寝殿。
屏风内、垂幔外、廊柱下……那些泥塑一般悄无声息的宫人中，几道人影骤然现身，迅疾无声，仿若鬼魅一般出现在我们周围。
不待侍卫靠近，两名侍女欺身上前，执刃在手，一左一右扣住姑姑肩膀，刀锋逼上她颈项。
其余人各占方位，密密挡在我们身前，手中短剑森寒如雪。
侍卫执刀而入，骤见巨变，顿时惊呆在门口。
“你——”姑姑浑身颤抖，面无人色，瞪着我说不出话来。
殿外禁军统领听闻动静，已冲上殿来，一片刀光剑戟森然晃动。
我冷冷踏前，厉色道，“大胆！皇上龙驭殡天，尔等竟敢带刀直闯寝殿，当真要造反了么？”
姑姑愤怒挣扎，毫不惧怕颈边刀刃，尖声叫道，“快将豫章王妃拿下！”
两名统领大惊，眼见皇后受制于我，一时进退无措，相顾失色。
“一群废物，愣着做什么！”姑姑暴怒，“还不动手？”
殿外侍卫僵立踌躇，一名统领咬牙踏前，正欲拔出佩剑，我转头一眼扫去，将他生生迫住。
“谁要与我动手？”我傲然环视众人。
那人一震，脸色转为青白，佩剑拔至一半，竟不敢动弹半分。
我肃然道，“带刀擅闯寝殿，是犯上死罪，按律当诛九族！豫章王大军现已将宫中围住，你们若能迷途知返，将功赎罪，王儇在此许诺，绝不加罪于诸位！”
恰在僵持之际，殿外传来整齐动地的靴声，大队人马向这里逼近，有人高呼，“豫章王奉旨平叛，若有抵抗者，格杀勿论！”
众侍卫眼见雪亮刀刃已架在皇后颈上，殿外兵马虎视眈眈，局势已然彻底扭转。
左首一人终于脱手扔了佩刀，扑通跪倒在地，其余人等再无坚持，纷纷俯首跪下。
“废物，都是废物！”姑姑绝望怒骂，猛然一挣，竟发疯似的向刀口撞去。侍女慌忙撤刀，将她死死按住。我向两名统领下令，立刻撤去殿前兵马，又命侍女赶往东宫告知萧綦，皇后已伏罪就擒，万勿伤及左相。
姑姑仍在怒骂不休，长发纷乱披覆，仪态全无。
我缓步走到她面前，深深看她，“你输了，姑姑。”
“成王败寇，并不可耻……即便输，也要输得高贵。”我轻声说出这一句话。
她身子一震，直直望向我，目光一时恍惚，仿佛越过时光，重睹往昔光景——在我九岁那年，下棋输给了哥哥，正当生气撒赖时，姑姑对我说，“输赢都要有气度，即便输，也要输得高贵。”
姑姑望着我，仿佛在看一个从不认识的陌生人，目光渐渐黯淡下去。
良久，她苦笑一声，“不错，成王败寇……想不到我自负一生，却是输在你的手里！”
她鬓发散乱，我想替她理一理，伸出手却僵在半空，心底残存的一分温情，被硬生生扼止。我侧过头不再看她，漠然道，“至少，你没有输给外人。”
她陡然笑出声来，直至被押着走出大殿，那笑声还久久回响在森冷旷寂的乾元殿上。
姑姑遇刺当日，近身侍女被刺客所杀，自己受惊昏迷。我当即将那几名随身侍女留在她身边，以防宫中余孽再次加害。这几名女子是萧綦亲自从最优秀的间者中挑出，以侍女的身份贴身随行，保护我的安全。
起初留下她们，只是为了保护姑姑，然而肃清宫闱之后，我并没有将她们召回王府。当时众多老宫人被清查逐出，各处都添补了新人，这几名侍女混在昭阳殿中，并没有引起姑姑的注意。我与她们约定，除非事态紧急不得暴露身份；除我之外，不必遵从任何人号令。
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防备姑姑。或许是因她一次次的试探，因她对我的戒心，抑或是我骨子里的多疑和不安。
“属下来迟，王妃受惊了！”庞癸带人奔进殿来，“豫章王兵马已接掌乾元殿戍卫，王爷与太子殿下正从东宫赶来。”
我看向他，颤声道，“左相呢？”
“左相无恙，王夙大人暂且接掌禁军，胡将军奉命守护镇国公府，未踏入府中半步。”庞癸压低声音，语带喜色，“王妃勿忧，东宫大火是王爷将计就计，两方人马并无重大损伤。京中各处均无异动，一切安好！”
一切安好，这短短四个字听在耳中，胜过天籁仙音。
眼前一切渐渐虚浮旋转起来，这才发觉，浑身冷汗早已湿了衣衫，凉凉贴在身上，透骨的冷。
有人上前扶住我，欲将我扶到椅上，刚迈出一步，脚下却似踩入虚空，只觉天旋地转。
侍女惊慌唤我，一声声“王妃”，惊叫着“来人”。
大概是一时眩晕，我渐渐回过神来，只觉她们大惊小怪。
所幸爹爹只是领兵入宫，没有贸然起事，倘若京中禁军真与胡光烈的虎贲军动手，那才是两败俱伤，不可挽回。姑姑自以为设下了高明的圈套，请君入瓮，却不知入瓮的不是萧綦，而是她自己。我已大概明白了是谁出卖姑姑——假如姑姑亲眼看见她悉心保护的儿子，此刻站在萧綦身边，以胜利者的姿态向她炫耀，不知会是怎样的感受。
火烧东宫，不过是混淆众人耳目的一出戏，恰好遮掩了这一场凶险宫变，烧尽了琉璃宫阙，却成就了豫章王护驾东宫，铁血平叛的功勋。
“王妃可在殿中？”萧綦的声音远远从殿外传来，如此焦切，全无素日的从容。
我有些慌乱，惟恐他看到我这个样子，忙扶了侍女，勉力从椅中站起。
身子甫一动，骤然而至的痛楚似要将人撕开，腿间竟有热流涌出……我软软向下滑坠，身旁侍女竟扶不住我……痛楚愈烈，我咬唇隐忍，只觉热流已顺着双腿淌下。
这是怎么了，我跌俯在地，颤颤伸手揭起裙袂，入目一片猩红！
殿门开处，萧綦大步迈进来，一身甲胄雪亮。
“阿妩——”他猛然顿住，目光瞬间凝结在我身上。
我惶然抬眸看他，不知该怎么解释眼下的狼狈，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我没有受伤，却莫名的流血……
他的脸色变了，目光从那片猩红转到我脸上，满目尽是惊痛。
“传太医，快传太医！”他匆匆抱起我，连声音都在颤抖。
我勉强笑了笑，想叫他别怕，我没有事。然而张了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倚在他怀中，全身越来越冷，眼前渐渐模糊。

第二卷 天阙惊变 【恨夭】
胤历二年九月，成宗皇帝崩于乾元殿。
天下举哀，奉梓宫崇德殿，王公百官携诸命妇齐集天极门外，缟素号恸，朝夕哭临。翌日，颁遗诏，着太子子隆即位，豫章王萧綦、镇国公王蔺、允德侯顾雍受命辅政。越五日，奉龙轝出宫，安梓宫于景陵，颁哀诏四境，上尊谥庙号，祗告郊庙社稷。
千百年后，留在史册上的不过是这样短短几行文字，如同每一次皇位更替的背后，凭一支史官妙笔，削去了惊涛骇浪，血雨腥风，只留字里行间一派盛世太平。
而我，却永远无法忘记这一天的惊心动魄……更无法忘记，我在这天失去了我们的孩子。
徐姑姑含泪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太清醒，只记得药汁喂进口中，满口浓涩辛辣的味道。仿佛听得她说什么“小产”，我却怔怔回不过神来，茫然四顾，寻找萧綦的身影。徐姑姑说王爷不能入内，刀兵之凶会与血光相冲，对我不吉。她话音未落，却听帘外摔帘裂屏，一片高低惊呼。萧綦不顾众人阻拦，面色苍白地冲进内室。徐姑姑慌忙阻拦，说着不吉之忌，他陡然暴怒，“无稽之谈，都给我滚出去！”
我从没见过他的雷霆之怒，仿佛要将眼前一切焚为飞灰，当下再无一人敢忤逆，徐姑姑也颤然退了下去。他来到床前，俯身跪下，将脸深深伏在我枕边，良久不语不动。
徐姑姑的话回响在耳边，我渐渐有些明白过来，却不敢相信……
“是真的么？”我开口，弱声问他。萧綦没有回答，抬头望住我，目中隐隐赤红，平素喜怒从不形于色的人，此刻满面的痛楚歉疚再无遮掩。他的眼神映入我眼里，若说方才的消息只是一刀穿心，甚至叫人来不及痛，而此时却是无数绵密细针扎在心头，痛到极处，反而不能言语。
我默默抬手将他手掌握住，紧紧贴在脸颊，眼泪却不由自主滑落在他掌心。
“我能开疆拓土，杀伐纵横，却保护不了一个女人和孩子。”他的声音极低，低微得近乎破碎。我想劝慰他的伤心，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默默与他十指紧扣，传递着彼此的勇气，一起抵挡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寒冷。
在我们都还懵然不知的时候，一个孩子竟已经悄然到来，随着我们一起南征，攻城掠地，直至马踏天阙。那么多危急险境，都和我们一起过来了，却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的离去。太医说他还不足两个月……我们甚至从不知道他的存在，等到知道的时候，便已是永远的失去了。
我已昏睡了两天两夜，其间曾经流血不止，几乎性命垂危。
萧綦说，那两天里母亲一直守在我身边，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直到两个时辰前才累极不支，被强行送回府中休息。他扶着我，亲手一口口喂我喝药。那药极苦极涩，却抵不过心里的苦。不过两天之间，竟是从极乐到地狱，仿佛噩梦一场。隐约还记得那晚寿宴之上共聚天伦之乐，然而转眼之间，皇上驾崩、姑姑谋逆、父亲与萧綦兵戎相见、我们更失去了一个孩子……生生死死，真真假假，我有些恍惚，或许这真的只是一场噩梦。然而一闭上眼，我仍会见到那阴森的龙床，见到重重刀兵，寒光如雪，姑姑凄厉笑声依然在耳边回响，更清晰记得她发狠推我撞上屏风的一幕……
萧綦不顾太子的阻拦，强行将姑姑幽禁在冷宫。乾元殿的医侍宫人都已被处死，再无人知晓姑姑亲手鸩杀皇上的真相。当天父亲兵败，被萧綦软禁在镇国公府，哥哥临时接掌了禁军。宋怀恩封闭各处宫门，清剿皇后党羽。至夜，京中大局已定。
如果没有哥哥极力劝阻，拖延父亲出兵的时机，让胡光烈紧急调兵，驻守京师重地，控制住宫外的局势，只怕此时已经铸成大错。父亲错信了姑姑，错信了自己嫡亲的妹妹和数十年的盟友。如果等到太子登基，凭着王氏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父亲迟早会慢慢削弱萧綦。可是姑姑的野心反噬，非但出卖了父亲，更将父亲和她自己都推上了再无退路的绝境。起兵逼宫，无异于以己之短攻彼之长，一旦狭路相逢，恰是萧綦稳占上风。
父亲一世精明，最后败在自己最信任的盟友手上。
姑姑机关算尽，算不到亲生儿子会毫不犹豫地出卖她。
次日，太子在太华殿上向百官宣读先皇遗诏，正式继承大位，遗诏敕命豫章王萧綦、镇国公王蔺、允德侯顾雍辅政。宫中牵涉叛乱的禁卫、内侍、宫人共数百人，一并做为逆党党羽处死。其余文武众臣，凡拥戴太子有功者，皆晋爵，厚赐金银无数。
一场血腥宫变，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抹去，千秋史册，再无痕迹。
我不能也不愿想象，当父亲得知姑姑的背叛，陷入众叛亲离之地，被迫黯然出降时，是怎样的心境。以父亲的骄傲，宁愿一死也不甘受辱；然而他若真的自尽，便是毁了家族的清誉。无论如何愤怒绝望，他都必须继续活着，并依然保有宰辅的虚衔，坐在那个尴尬无力的位置上，接受旁人善意的怜悯和恶毒的嘲笑——这才是对他最残忍的惩罚。
十月初五，大吉，新君登基大典在太华殿举行。
嗣皇帝朝服出东宫，御仗前导，车驾相从，王公百官齐集太和门外跪迎。
丧中罢礼乐，阶下鸣鞭三响，礼部尚书奉册跪进，豫章王萧綦、镇国公王蔺、允德侯顾雍率众行三跪九叩大礼。
吉钟长鸣，丹墀之下，百官俯首。
新君登基，下诏尊皇后王氏为皇太后，册封太子嫡妃为皇后。
举行新皇登基大典的时候，我和母亲都在京郊行苑汤泉宫休养，玉秀刚刚伤好，也不顾一切跟来侍候我。
母亲经此一事，也病了好些时日。皇上驾崩、父亲逼宫再加我的意外，令母亲再也承受不了这诸多打击，躲在府中终日哭泣。而我自小产之后，终日缠绵病榻，身子时好时坏，每晚都会从噩梦中惊醒。太医说若不能清心静养，再多灵药也是无用……我知道随同母亲一起去往汤泉宫，又是一次懦弱的逃避，如同昔年远避晖州。但我实在是累了，身心俱疲，既担忧母亲的病况，更厌憎了每日身陷纷争之中，留在京中多一日都觉得透不过气。
启程那日，萧綦搁下繁杂事务，亲自护送我们到汤泉宫，离去时再三叮嘱，百般挂虑。
置身行宫之中，远离纷争恩怨，时光仿佛也沉寂下来。
每日我只是和母亲品茗下棋，闲话家常，说起幼年的趣事……我甚至重新开始向母亲学习最生疏的女工。那些悲伤的事，我们都绝口不再提起。父亲和哥哥时常来看我们，父亲还曾小住过几日，但母亲始终待他淡漠如路人。萧綦每次都是匆促来去，看得出他的忙碌和疲惫。但只要来到行宫，他总是不带侍从，也不许任何人向他禀报政事。他让太医每隔三天向他回报我的病况，却从不催问我什么时候回府。
新皇登基之后，太后抱病幽居在永安宫，父亲依然位极人臣，却从此称病在家，深居简出，哥哥也加封为江夏郡王，领尚书事。王氏依然维持着表面的风光荣耀，甚至权位更高。然而禁军已被萧綦逐渐控制，父亲遍植朝中的门生亲信，或被削职罢权，或转投萧綦手下，亲族子弟也惟恐受到牵连，无不人心惶惶，谨言慎行……领袖群伦近两百年的豪族世家，遭逢诸王叛乱以来最大的挫折。王氏的惨败，让所有世家都陷入了恐慌。豫章王一扫左右二相分庭抗礼的格局，只手独揽大权，令寒族官吏与军中武人大为振奋。
即便远在行苑，我仍听到了各种风言风语。有人说，王氏将会从此一蹶不振；也有人说豫章王根基尚浅，或许王氏还有翻身之机，毕竟皇上有王氏一半的血统，太后也是出身王氏；还有人说，豫章王妃也是王氏女子，一日有她在，豫章王就不会对王氏斩尽杀绝。
虽说有皇上与太后，但许多人都知道，太后已没有能力影响朝政，皇上更是豫章王手中傀儡。我被视为王氏与权力颠峰最后的维系。关于我的传言，京中早已经是沸沸扬扬。有人说萧綦与王氏的联姻已经毫无价值，王妃即将被废；有人说王妃失宠，已被豫章王冷落多时；也有人说其实豫章王夫妇鹣鲽情深……更多人相信，我没有出现在登基大典，在最微妙的时候离开京城，必然是不好的预兆。
我很小的时候，就已懂得宫闱朝堂的炎凉冷暖，权力斗争中失势的家族，不论你曾如何风光，也会立刻沦落到万人踩踏的地步。
萧綦没有给过我任何允诺，但我明白，他已竭尽所能维护我的亲人。
深秋遍地黄叶的时候，太医说我已渐渐恢复，而我也终于决定，回去面对我需承担的一切。
黄昏时分抵达王府，更衣安顿完毕，萧綦还未回来。
我开始不耐，身在房中，却一直留意着门外的动静，每次有脚步声靠近，都惊起一丝欣喜，却又总是失望。我暗暗觉得自己好笑，分开的时候不觉相思，眼下却望穿秋水……恍惚间，再一次听见了熟悉的步履声，这次再不会错，是他回来了。
我扔下手上的书卷，来不及披上外袍，便匆匆朝门外奔去。侍女们慌忙追上来，旋即纷纷朝着门口跪倒。门开处，萧綦高冠王袍，广袖无风自拂，正疾步踏进门来，俨然龙行虎步，已有王者之风。我怔怔驻足望着他，短短时日之隔，却觉他又有了些许变化。
“阿妩。”他轻声唤我，目光有一刹那的迷蒙。
众目睽睽之下，我举身投入他怀抱，再没有半分端淑仪态。他一语不发将我抱起，直入内室，至无人处陡然狂热地吻我，从额头、眉梢、脸颊至颈项……最后是唇舌间久久的痴缠不舍。
宫灯摇曳，琉璃光转，我与他四目相对，时光仿佛也在这一刻沉入永恒的迷醉中去。
谁也不舍得开口惊扰了此刻靖好，他下巴轻轻抵着我的额头，双目微阖，低低叹息，“曾以为你怨恨我，以为会就此失去你。”
我抬眸静静地笑，望进他深邃眼底。
“于是我想，若阿妩肯再原谅，从此她要什么我便给她什么，只要她好好的……”他说不下去，眼底似有失而复得的狂喜，又似有濒临绝望的后怕，平素刀锋般的一个人，此刻亦变得柔软脆弱。 靠在他温暖怀抱中，我阖目微笑，身经离乱方知珍惜。如今还要什么呢，还有什么是我不曾得到，不曾失去？世上至美至丑，最珍贵最可悲，我都得到过也失去过了。金枝玉叶，名门世家，一切浮华散尽之后，握在掌心的却是一个情字，父母亲情、兄妹之情，还有他这一份不离不弃的真情。原以为最牢固的偏偏不堪一击，本该是最脆弱的，却犹在手中。
就在我回京三日后，宫中迎来喜事，谢皇后诞下一名瘦弱的男婴，为当今圣上生下第一个嫡皇子。浩劫之后的宫廷，因这个新生命的到来，再度恢复了喜气和活力，绵亘许久的阴霾似乎也渐渐散开。依制，诸命妇及三品以上臣工家眷当在三日后入宫，朝贺小皇子诞生。
然而宫中很快传出消息，皇后病倒，小皇子也十分孱弱，太医走马灯一般出入昭阳殿……直到五天之后，才宣召诸命妇入宫朝贺。
是日，我和允德侯夫人率诸命妇入觐。遥遥望见历代皇后寝居的中宫，踏上自幼熟悉的昭阳殿，姑姑在此度过了三十余年的地方……这沉默的宫门，送走了前一位主人，又迎来新的一朝皇后。如果这些雕梁画栋，也能看能听能思，不知它们又会记住些什么。数十名朝服盛装的宫妃命妇已经齐集殿外，顾老夫人也已到了，诸命妇全都在此等候我一人。远远望见我的车驾到了，宫监一声唱报，众人齐齐噤声。侍女掀帘，我迎着众人目光，缓缓起身，步下鸾车。探询、好奇、嘲讽、忌惮……一道道复杂的目光深深浅浅落在我脸上。我微扬下颌，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地走过，所经之处，公侯正室及二品以下的内命妇，皆敛襟低眉，俯首行礼，恭然退到一旁。
然而出来的只是中宫女官，代皇后接受了朝贺，称皇后卧病在床，小皇子也没有抱出来与众人相见。诸命妇面面相觑，只得朝贺、献礼、颂吉，一应如仪，昭阳殿上全没有预想中的喜气热闹，反而笼罩着无法言喻的沉闷低抑。
众人依序退出，忽听殿前女官道，“豫章王妃请留步，皇后宣王妃入见。”我随她步入内殿，刚踏入层层垂幔，便听见一声细弱呼唤自丹凤朝阳屏风后传来。
“阿妩，阿妩！”素衣散发的宛如姐姐被宫女搀扶着迎出来，数月不见，她竟单薄苍白得似一片无依枯叶，仿佛随时会被风刮走。我慌忙上前搀扶，还未触到她衣袖，她竟直直朝我跪下，长发委地，面色惨白如纸，幽幽抓住我的手，“阿妩，求你救我的孩子！”
“皇后！”我一惊之下，搀住她手臂，却扶不动她。她身子瑟瑟发抖，泪水滚落，“求你救他，救救小皇子，他们就要害死他了！没有人信我，皇上也不相信……阿妩，我求你！救救孩子，别让人害死他……”
“不会的，没有人敢加害小皇子，你看，孩子不是好好的吗。” 我一时无措，只得俯身搂住她，一面柔声劝慰，一面示意女官把孩子抱过来。方才在外殿未能细看，这时接过那明黄锦缎包裹的小小襁褓，那么小，那么软，我手上一沉，心底隐隐作痛，竟不忍看那孩子的面容。
恰在此时，孩子哇的一声哭起来，嗓子细弱，竟比一只小猫的叫声强不了多少。宛如姐姐接过孩子拍哄，孩子反而哭得更加厉害，一张小脸涨红，小嘴竟有些发青了。我大急，不由自主伸手去抱孩子，宛如陡然抬头，厉声道，“不许碰他！”她警戒地瞪着我，疾步后退，神色瞬间变得凶狠。我无奈退开，离她远些，柔声百般哄劝。她惊疑不定地望了我半晌，总算渐渐平静下来，身子仍在颤抖，泪眼婆娑，一直紧紧搂着怀中婴儿。
我忙传召太医，又唤来中宫女官责问。内侍女官也慌乱无措，只说自从小皇子病后，皇后就变得疑神疑鬼，不许任何人将小皇子抱走，也不许外人靠近小皇子。而小皇子从前夜开始，一直哭闹不休，吃过太医开出的药剂也不见好，夜里反而哭得越发厉害。女官迟迟疑疑地说，“皇后一直说，有人要加害小皇子……”
我心头一紧，“这话皇上可知道？”
女官忙道，“陛下知道，只是……只是说皇后忧虑过度，不可胡说。”
原来前天夜里，宛如姐姐突发噩梦，梦见有人向小皇子行刺，醒来便听见小皇子大哭不休，从此就疑心有人加害孩子。这话自然是无人相信的，连太医也说小皇子一切安康，只是新生婴儿难免孱弱之故。宛如姐姐亲口将那噩梦告诉我，一脸凄惶地求我相信她……望着她憔悴容颜，我只觉心酸无奈。她小心翼翼将那小小襁褓递给我，“阿妩，你抱抱他吧，他很乖的……轻些，别吓着他。”
初生婴儿竟是如此娇嫩，眉目依稀可见他父母的影子，小小的手脚脸蛋让我不敢触碰，他躺在我怀中，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哭闹，却皱着一张小脸哽咽不已，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我不知不觉落下泪来，心口莫名牵动，万般疼惜歉疚，恨不得付出任何代价去减轻他的难过。这一刻，我开始明白宛如的感受，原来这就是母亲的心……她至少还有机会为这孩子心痛担忧，而我连这样的机会都不曾有过。
太医很快赶到，为小皇子诊视之后，面色惶惑，沉吟半晌，只说小皇子并无大碍，只是体质太过嬴弱，只怕是先天不足。皇后一再追问，他又惴惴说道，“微臣贸然揣测，小皇子似乎有受到惊吓的迹象……”太医说完此话，俯地不敢抬头，我与宛如姐姐相顾失色。昭阳殿里都是皇后的心腹宫人，终日有宫女和奶娘小心翼翼侍候着小皇子，未曾有外人接近过他。若说孩子受到惊吓，实在让人难以相信。
“难道是咒魇！”宛如姐姐脱口惊叫，咒魇二字一出，令我也变了脸色。宫中每个人都知道“咒魇”意味着怎样严重的后果。皇后当即下令彻查后宫，掘地三尺，将每位妃嫔宫中女官都收押讯问，但有可疑之处，一律上刑。
我仔细查问了小皇子身边的每一个人，却不见可疑之处，从奶娘到宫女都是宛如姐姐身边多年的旧人，尤其两名老嬷嬷更是昔年谢贵妃身边心腹旧人，在宛如入主东宫成为太子妃之后，被谢贵妃送来她身边服侍，算是她娘家的亲信旧人……我踱步窗下，蓦然顿住，谢贵妃清雅身影浮现在眼前，仿如不食烟火气的仙子，渐渐却化作另一个面貌相似的影子，青衫广袖，澹定依然。已经许久不曾想起那个人，此刻他的身影蓦然浮现，却令我指尖渐渐泛起凉意。
“慧言。”我低声唤来护卫侍女之首的尹慧言，“你从今晚开始扮作侍卫，留在昭阳殿中，不可露了行迹……仔细留意小皇子身边的人，尤其是两位嬷嬷。”
离宫返回王府，一路上我都心绪不宁，后悔留下慧言在宫中，害怕她真的查到什么，害怕那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我在书房门口驻足片刻，敛定纷乱思绪，这才推门而入。萧綦正伏案低头，专注披阅案上小山般的文牍，抬头见了我，深蹙的眉间才舒展开来。我将小皇子的事择要简略说与他听，只略去了留下慧言一节，也不提那两个嬷嬷。萧綦静静听了，目光莫测深浅，只淡淡道，“小皇子倒也叫人担忧。”
我叹息道，“你还没见到那孩子，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儿，实在可怜……投生在皇家，也不知是他的幸或不幸。”萧綦沉默，我知道失言触及了他心中隐痛，也缄口说不下去。他揽住我，眸色温柔怜惜，无需言语已尽知彼此的心意。
用过晚膳，他如平日一般守着我喝药，非要看着我喝完才满意。这药十分辛涩难喝，每次我都忍不住抱怨，却总赖不过去。今晚侍女刚奉上药，便有人来通禀什么事情，我趁他不备，悄悄将药汁倾入花盆。还未来得及藏好剩下的药渣，萧綦已经迈回房中，堪堪撞上我倒药。
我自知心虚，吐舌笑道，“这药太难喝，太医都说我已经大好，以后就不用喝了罢！”
“不行。”他面无表情，转头吩咐侍女，“再去煎一碗来。”
见他竟如此严肃当真，我有些不悦，索性倔强道，“我说不喝便是不喝！”
“不行！”他越发扳起脸来。
我脱口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不要你管！”
他猛然拽过我，俯身狠狠吻下来，越吻越深，久久攫住我双唇，直至我酥软下来，无力挣扎。
“不要我管？”他似笑非笑望住我，眼中犹有余怒，“哪怕到你七八十岁，这一辈子我都管定了。”我一时啼笑皆非，心中却甜蜜无比。侍女再端上药来，我也只好喝完，却忍不住问道，“这药到底有什么要紧，非得天天喝？”
萧綦笑了一笑，“只是滋补而已，你身子太弱，除非养到白白胖胖，否则每日都得喝。”
我哀叫，“你想折磨死我！”

第二卷 天阙惊变 【伤情】
一连多日过去，慧言并没有发现什么，我亦开始觉得自己疑心太重，或许小皇子真的只是先天不足。然而宛如姐姐却一直不依不饶地清查六宫，弄得宫中人心惶惶，几名宠妃纷纷向皇上哭诉，皇上也无可奈何。
这日回家中探望父亲，还未离开镇国公府，便有人匆匆来报，说皇后正大闹乾元殿，逼着皇上处死卫妃。等我赶到乾元殿，才知起因是卫妃对皇后含怨，私下说了一句“小婴孩本就孱弱，夭折了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偏她这么大惊小怪”——这话被人告发，皇后怒不可遏，认定是卫妃诅咒了小皇子。皇上一向宠爱卫妃，闻知此话也只是轻责了几句，更激怒皇后，誓必杀了卫妃才肯罢休。
宛如姐姐狂怒得失了常态，所有人都拿她无可奈何，直待我赶到，才勉强劝住了她。皇上为了息事宁人，也将卫妃暂时禁足冷宫。好容易将皇后劝回了昭阳殿去，我和皇上相对苦笑，一起坐在高大空寂的乾元殿上叹气。
“皇上……”我刚开口，他却打断我，“又没旁人在，叫什么皇上王妃的，还跟从前一样叫吧！”
从前，我是叫他子隆哥哥——倏忽多年，我们已很久不曾这样坐下来好好说话了。他好像终于逮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开始喋喋不休地对我诉苦，不停抱怨做皇帝的烦闷无趣。眼下他刚刚即位，朝中诸事未宁，江南叛军还来不及出兵清剿，宫中却又闹得(又鸟)犬不宁。我心不在焉地支颐听着，心里却在想着，你这皇帝只不过做做样子，国事大半都在萧綦肩上压着，未听他说过一个累字，你倒抱怨不休了……
“阿妩！”皇上突然重重吼了一声，惊得我一愣，脱口应道，“干嘛？”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他瞪住我，一脸不悦。
我怔了怔，支吾道，“在听啊，刚才说到御史整日烦你是么？”
他不说话了，定定看了我半晌，一反常态没有抱怨，神色却黯淡下去，“算了，改天再说……你退下吧。”
我也有些疲惫了，一时无话可说，起身行礼告退。退至殿门转身，却听他在身后低低说，“刚才朕说，要是不长大该有多好。”
我驻足回头，见那年轻的帝王孤伶伶坐在大殿上，耸塌着肩头，明黄龙袍越发映得他神情颓丧，像个没有人理睬的孩子。
就在我打算召回慧言的时候，她终于查出了昭阳殿里“魇咒”的真相。
宛如的直觉果然没有错，那大概就是所谓母子连心，而我的多疑也被证实是对的——正是宛如身边相伴最久的两个嬷嬷，趁夜里奶娘和宫女睡着，突然惊吓小皇子，反复引他号哭不休，长时不能安睡，便自然而然的萎顿虚弱下去。难怪查遍小皇子的饮食衣物都不见异常，谁能想到折磨一个小婴儿最简单的法子竟是不让他睡觉。可怜小皇子多日以来竟不曾安睡过一宿！我惊骇于她们竟能想出这样隐秘奇巧的法子，完全不露痕迹，连慧言也窥探多日才瞧出端睨，更想不到两个年老慈和的嬷嬷会有如此歹毒的心肠。
在秘刑逼供之下，两个嬷嬷终于招认。她们自始至终都是谢贵妃的人，当年被送到东宫侍候太子妃，便是谢贵妃为日后设下的棋子。在姑姑的铁腕之下，谢贵妃无力与之相抗，便在侄女身上下足工夫，从而抓住姑姑唯一的软肋——太子。谢贵妃没能完成这番布署，便病逝了。两名嬷嬷留在东宫依然时刻想着帮三皇子夺回皇位。太子身边无法下手，她们便一心断绝皇家后嗣，只要太子无后，皇位终还要落回子澹手中。早年东宫姬妾大多没有子女，曾有一个男婴也夭折了，能平安长大的都是女孩。如今想来，只怕全是她们从中动了手脚。
谢贵妃，那个婉约如淡墨画出的女子，至死都隐忍无争的女子……竟用心如此之深。我渐渐明白过来，假如谢贵妃果真没有一点心机手段，又岂能在姑姑的铁腕之下立足不败，恩宠多年不衰。或许这深宫之中，从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也或许干净的人都已如子澹一般，被贬入不见天日之处，甚至如更多无名冤魂，永远消失在宫墙之后。
不寒而栗之余，我仍觉庆幸，这幕后的主谋不是子澹——若连他也卷入这血腥黑暗的纷争，才是最令我恐惧的事情。受此真相刺激最深的人，却是宛如——最残酷的阴谋和背叛，来自她嫡亲的姑妈和身边最亲信的宫人。
两名嬷嬷当即被杖毙，而此事的幕后主使者一旦供出是谢贵妃，必然连累子澹和整个谢家。宛如再三挣扎，终于忍下对子澹母子的愤恨，推出卫妃做为替罪羊，赐她自缢。
我一手找出真相，保护了小皇子，又一手隐瞒真相以保护子澹，而这背后却是另一个无辜女子的性命被断送。翻手是生，覆手是死，救人与杀人都是我这一双手——或许哥哥说得对，我的确越来越像萧綦。
自此之后，宛如姐姐也终于变了，变得越来越像一个皇后。她开始铁腕整肃后宫，妃嫔稍有获宠，便遭她贬斥。普通宫人被皇上召去侍寝，次日必被她赐药。皇上与她的争执怨隙越发厉害，几番闹到要废后……谢皇后善妒失德的名声很快传遍朝中。
又到一年元宵，宫中开始筹备元宵夜宴，而萧綦却在准备讨伐江南叛军。
这日我们一同入宫，他去御书房决议南征大事，而我去昭阳殿商议宫宴的琐事。
方一踏入殿内，便看见一名女子跪在殿上，被左右宫人强逼着喝下一碗汤药。谢皇后冷眼坐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喝。我虽早就知道宛如整治后宫的手腕严酷，但亲眼见她逼侍寝的宫人喝药却是第一次。见我怔在殿前，宛如淡淡笑着，起身迎上来。那女子猛的挣脱左右宫人，将药碗打翻在地，扑在皇后脚下苦苦哀求。宛如看也不看一眼，拂袖令人拖走那女子。
那药汁在地上蜿蜒流淌，殿上隐隐有一股辛涩药味……这药味，竟异常的熟悉。
宛如同我说话，我只怔怔看着她面容，脑中一片空白，却不知她在说些什么。
“阿妩？”她诧异地唤我，“你怎么了，脸色为何这般苍白，是不是方才那婢子惊吓到你？”
我勉强一笑，推说一时不适，匆匆告退。
离开昭阳殿，也不及等待萧綦，我一路心神恍惚地回府。
从前曾问过府中医侍，都只说我每日所服的汤药是寻常滋补之物，我也从未多想。然而今日在宫中闻到那种药的辛涩气味，竟和我每日服用的汤药一模一样，这种味道我绝不会记错。
房门外步履声急，萧綦匆匆步入内室，人未到，声已至，“阿妩——”
我回转身看他，他额上有微汗，看似走得甚急，“皇后说你忽觉不适，究竟怎么了，可有传太医来瞧过？”
“也没什么大碍。”我淡淡笑，转头看向案上的那碗药，“刚叫人煎好了药，服下就没事了。”
萧綦看也不看那药一眼，立即道，“这药不行，来人，传太医！”
“这药怎么不行？”我望住他，依然微笑，“这不是每日不可间断的良药吗？”
萧綦一下顿住，定定看我，目光微微变了。看到他如此神色，我已明白了七八分，心下反而平静无波，只端起那碗药来看了看，“果真是么？”
他没有回答，双唇紧绷似一片锋利的薄刃。
我笑着举起药碗，松手，任它跌落地面，药汁四溅，瓷盏摔作粉碎。我开始笑，从心里觉得这一切如此可笑，笑得无法自抑，笑得全身颤抖。萧綦开口唤我，似乎说了什么，我却听不清，耳中只听见自己的笑声……他陡然将我拽入怀抱，用力抱紧我。我如溺水般挣扎，绝望到极点，不愿让他再触碰我半分。无论我怎样踢打，他都不肯放手。挣扎间钗环零落，长发散乱下来，丝丝缕缕在他胸前缭绕，仿如爱恨嗔痴，怎么也逃不过命中这一场沉沦。
我再也没有了力气，软倒在他臂弯，似一只了无生气的布偶。丝丝的寒意从肌肤袭来，仿佛有无数只冰冷的触手，密密在心底滋生蔓延，将周身爬满，缠绕得不见天日，只剩下心底一片空洞。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落落的死寂。
——原来，他给我服的是这种药。
他不肯让我再拥有他的子嗣，不肯让他的后代身上流有王氏的血，不肯让我的家族再有机会成为“外戚”。什么鹣鲽情深，什么生死相随，终敌不过那颠峰之上最耀眼动人的权势。他仍在一声声唤我，神色惶急，嘴唇开合，仿佛说了许多许多，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见，陡然觉得天地间安静了，周遭一切都蒙上了灰沉沉的颜色。他的面容在我眼里忽远忽近，渐渐模糊……
恍惚感觉到他的怀抱和体温，听到他一声声低唤。
可是我不想醒来，不想再睁开眼睛。又有药汁喂进口中，苦中回甘……药，我陡然一颤，不由自主地挣脱，却被一双手臂禁锢得不能动弹，任由药汁一点点灌入口中，毫无反抗的余地。我终于放弃挣扎，泪水却从眼角滑落。
他放下药碗，轻拭我唇边残留的药汁，举止轻柔仔细。我睁眼看他，微微一笑，声音轻若游丝，“现在王爷满意了？”
他的手僵在我唇边，凝目定定看我。
我笑道，“你不想要王氏血脉的子嗣，只需一纸休书，另娶个身份清白的女子便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他瞳孔骤然收缩，森森寒意如针，难掩伤痛之色，“我在你眼中，真是如此不堪之人？”
我还是笑，“王爷是盖世英雄，是我一厢情愿，以终生相托的良人。”
“阿妩，住口！”他握紧了拳，久久凝视我，眉目间的寒霜之色渐化作惨淡。
“在这世间，我只有你一个至亲至爱之人，如今连你也视我如仇敌。”他的声音沙哑得怕人，我亦痛彻心扉。
还能说什么，一切已经太晚，这一生爱恨痴缠，俱已成灰。
母亲从汤泉行宫回京，连家门也不入，便直接住进了慈安寺。这一次我明白她是真的心如死灰了……心如死灰，这滋味我如今也知道了。
紫竹别院，冬日霭色将青瓦修竹，白墙衰草尽染上淡淡凄清。我与母亲对坐在廊下，于袅袅茶香中，听见远处经堂传来梵音低唱，一时间心中空明，万千俗事都化作云烟散去。母亲捻着佛珠，幽幽叹了一声，“我天天都在佛前为你们兄妹祈福，如今阿夙知事许多，我也不必挂心他，唯独对你放心不下。”
眼见天色不早，而母亲又要开始唠叨，我忙起身告辞。母亲却又留我一起在寺中用过素斋再走，我着实讨厌这寺中斋菜的口味，只得苦笑着推脱。
徐姑姑接过话头笑道，“必是有人在府里等着王妃吧，都说豫章王夫妇鹣鲽情深，今日看来果真是浓情似蜜，依奴婢看啊，公主还是不要挽留的好。”母亲与她相视而笑，我亦只得浅笑不语，心中却阵阵刺痛。在旁人眼里，我与萧綦依然是伉俪情深，然而我又怎忍心让母亲知晓个中苦楚——自那日之后，他便搬去书房，不再与我同宿，整日早出晚归，同在一处檐下，竟数日不曾碰面。我不去见他，他也不来看我。想起宁朔初遇的时候，我们也曾各自矜傲，最终是他低了头……一时间，鼻端微微酸涩，竟险些在母亲面前失态。
辞别了母亲，徐姑姑一路送我出来，叮咛了些家常闲话，却几番欲言又止。我朝她笑了一笑，“徐姑姑，你怎么也学着母亲那般脾气了，往日你是最不爱唠叨的。”徐姑姑望住我，眼中忽有泪光闪动，朝我俯下(禁止)去，“老奴有几句话，自知冒昧，却不能不斗胆说与王妃知道！”
我忙扶起她，被她一反常态的郑重模样惊住，“徐姑姑，你看着我自幼长大，虽有身份之别，但我向来视你如尊长，若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她抬起头来，目光幽幽，“这数十年，老奴亲眼看着公主和相爷的前车之鉴，这世间最不易长久的便是恩爱二字。如今王妃与王爷两情正浓，只怕未将子嗣之虑放在心上。老奴却忧心日后，假若王妃的身子无法复原，当真不能生育……王爷迟早会有庶出子女，届时母凭子贵，难免又是一个韩氏！王妃不可不早做打算，防备在先！”
她一番话听在我耳中，深冬时节的山寺，越发冷如冰窖。
我猝然转头，胸口急剧起伏，竭力抑止惊涛骇浪般心绪，半晌才能稳住语声，“什么无法复原，你说清楚一些？”徐姑姑哑然怔住，望了我不知如何回答。我再也抑止不了语声的颤抖，“不能生育，又是怎么回事？”徐姑姑脸色变了又变，语声艰涩，“王妃……你……”
“我怎样，你们究竟瞒着我什么？”我直视她，心头渐渐揪紧，似乎有什么事情是所有人都知道，唯独我蒙在鼓里。
徐姑姑陡然掩住口，满面悔恨之色，哽噎道，“老奴该死！老奴多嘴！”
“既然已经说了，不妨说个明白。”我笑了，止不住满心辛酸，却仍想笑，想知道究竟还有多少不堪的隐秘。
徐姑姑双膝一屈，直跪了下去。只听她语含哽噎，一句话断断续续说来，却似晴空霹雳，刹那间令我失魂落魄，僵在了原地——她说，“当日王妃小产之后血崩，性命垂危，虽经太医全力施治，侥幸脱险，却已落下病根，往后若再有身孕，非但极难保住，且一旦再次小产，只怕便是大劫。”
我竟不知道是怎样浑浑噩噩回到了王府。
万千个念头纷涌起伏，心中却是一片空茫，反而没有了喜悲。一面是噩耗突至，一面是绝处逢生——对于生儿育女之事我虽依然懵懂，却也懂得不能生育对一个女子意味着什么。萧綦早已知道，可他竟不肯告诉我真相。难道他以为可以一辈子瞒下去，让我一辈子不知道，就不会伤心难过了么……他竟然这样傻，傻到每日强颜欢笑哄我喝药，傻到被我误会也不肯解释……回想当时，我对他说了什么？那些话，此时想来才觉句句椎心，伤人透骨，将他一片苦心碾作粉碎。他视我为至亲至爱之人，以一片真心相与，本该共患难之际，我却没有给他全部的信任。
不知何时我已泪流满面。
车驾到府，天色已黑了，我顾不得脸上泪痕未干，形容狼狈，径直往书房奔去，心中只想着他会不会还在恼我，会不会原谅我的愚蠢……甫一转入后廊，迎面却见一名宫装女子迎了上来，绿鬓纤腰，明眸皓齿，叫人眼前一亮。我怔住，凝眸看去才认出是玉秀，如今的显义夫人萧玉岫。她换了这身穿戴，恍若脱胎换骨一般，令我既惊又喜，“玉岫，竟然是你！”
她羞赧低头，悄声道，“宋……将军刚回京，今日入宫谢了恩，便一同来拜谢王爷和王妃。”
我恍然，她受封赐嫁怀恩之后正逢宫变，其后又是连番变故，一直未得机会入宫谢恩。我卧病之时，恰是京中局势最为微妙之际，宋怀恩奉命赶赴辛夷坞，督视子澹，防范谢氏与皇族的异动。如今诸事安定下来，国丧已过，怀恩也回京复命，看来他们的婚期也该近了。我忙向她道贺，羞得她粉腮飞霞。眼见这一双璧人将携连理，我满心的凄伤不觉也缓了过来，略有些暖意。玉岫说怀恩正与萧綦在书房议事，她不便入内，只好来这里候着我。她含羞说起怀恩如何如何，小女儿娇态尽显无遗。我含笑与她相携而行，却听她说，“他此次回来，又带了兰花给我，这次的花儿更好看呢，不过叶条被折坏了，他也真是粗心。”
我蓦然失惊，心下急跳，明白定是子澹有事了——想来他借玉岫向我传话已有两日，而我连日抑郁心烦，避不见客，玉岫又不懂得个中奥妙，竟误了如此大事。
直待宋怀恩前来见我，屏退了玉岫和左右侍从，他才将始末道来——数日前有旧党余孽突袭辛夷坞，意欲劫走子澹，虽未得手，却引起萧綦和皇上的震怒，萧綦下令严查，加派重兵看守，并将子澹监禁了起来。我松了口气，至少知道子澹并没有性命之忧，只是想不到忠于先皇的旧党如此顽固，至今仍想夺回皇位。只怕他们非但夺不回皇位，反而会将子澹逼入更危险的境地。
送走了宋怀恩，我忐忑沉吟良久，不觉来到书房门外，却迟疑不能近前……如今恰逢异动，子澹被卷入是非之中，我若在这个时候去向萧綦解释言和，他会不会以为我另有目的？原本心结未解，若再火上浇油；只怕说什么都再难让他相信了。一时间百般踌躇，我在廊下俳徊良久，远远看着他的身影被烛光映在窗上，忽明忽暗，终究没有信心迈进门去……直至夜阑人静，灯烛熄灭。
我怔怔半晌，无奈转身而去。
彻夜辗转难眠，一早天还未亮我便醒来，再无睡意。想来萧綦大约也该起身上朝了，我披衣而起，略略梳洗，素颜散发步出房门。
深冬时节的清晨，有薄雾霜气弥漫在庭前廊下，披了银狐深绒披风仍觉寒意扑面，呵气成霜，只怕再过几日便要下雪了。许久不曾这么早起身，想起从前母亲总会一早梳妆齐整，陪着父亲用过早膳，再送他至府门。而我婚后三年都是独居，习惯了疏懒贪睡的日子，萧綦更是从不让我早起。而今想来，我处处受他呵宠容让，却极少为他做过些什么……
才到庭前，就见萧綦朝服王冠步出书房，面色冷肃，一大早就眉心微蹙，思虑沉沉。我驻足廊下，静静望着他，并不出声。他几乎已到了跟前，才蓦然抬头瞧见我。他怔住，定定看我，眼底分明有暖意掠过，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的淡漠，“怎么起得这样早？”
我叹口气，没有回答，默默走到他跟前，抬手抚上他衣襟，上面有一道极浅的皱痕。我的手指缓缓抚过那蟠龙纹宫缎，掌心轻贴在他胸口。他一动不动地立着，沉默地看我。我亦静静垂眸，掌心下感觉到他沉稳的心跳，心中陡然一酸，万般惆怅只化作无声叹息。他覆上我手背，掌心温暖，良久才低声道，“外边冷，快些回房去。”这短短数语的温存，令我眼底瞬时热了，忙侧过脸去，轻轻点了点头。他方一开口，却听侍从催促道，“王爷，时辰不早，上朝怕要迟了。”
我忙抽身，抬眸无奈一笑，轻声道，“早些回来。”
他颔首，浓浓暖意涌上眼底，唇角隐有笑意，只伸手将我身上披风裹紧，便匆匆转身而去。
半日里心心念念都在想着他，想着他下朝之后便会回府，我忙吩咐厨房预备午膳。
然而过了午时许久，迟迟不见他回府，我正等得百无聊赖，却见侍女匆匆来报，说右卫将军求见。我一时惊诧，匆忙迎出正厅，却见宋怀恩全身披甲，佩剑加身，大步直入。我骇然驻足，心中悬紧，脱口道，“出了何事，王爷呢？”
“王妃勿忧，王爷现在宫中，末将奉命保护王府与京中畿要，请王妃暂时不要离府！” 宋怀恩沉声回禀，满面肃杀，示意我屏退左右。
我忙令左右退下，只见他踏前一步，低声道，“两个时辰前，皇上在宫中堕马受伤。”

第二卷 天阙惊变 【托孤】
我们都低估了旧党，尽管再三清洗宫禁，仍然有忠于先皇的旧人潜藏在了宫中。
今日早朝时皇上还是好好的，然而就在萧綦下朝回府的路上，接获宫中传来的急讯——皇上堕马，身受重伤。
西域进贡的飒露名马刚刚送入宫中，皇上一下朝便兴冲冲去试马。左右宫人眼看着皇上策马奔驰，越驰越快，起先谁也不曾发觉异样，直到那马突然惊嘶着冲出围场，奋蹄狂奔，一路冲踏撞倒数名内侍，皇上大声呼叫……左右还来不及围截阻拦，却见那惊马蓦然跃下高台，将皇上从半空掀翻坠地……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此刻再听宋怀恩复述当时情形，仍令我震骇得全身冰凉，几乎立足不稳。
萧綦赶回宫中，立时封闭了宫禁，调集禁军镇守宫门，将一干涉疑宫人监禁。随即，内禁卫发现一名驯马的内侍已服毒自尽。
为防范叛党趁乱起事，萧綦命宋怀恩率领兵马控制了京中畿要之地，并命他亲自镇守王府，严防叛党行刺，更不许我踏出府门半步。
我在房里坐立不安，心忧如焚，此时情势诡异莫侧，萧綦在宫中不知是否有危险，也不知皇上伤势如何……只怕萧綦也预见不了情势的变化，不知吉凶，所以强行将我禁足在府中，不准我贸然入宫。
无数可怕的念头挥之不去，越想越是揪心。即便千军万马之中，我也习惯了他天神一样的身影，相信他无所不能，战无不胜，永远都不会倒下。却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若陷入险境，又该如何。这么久以来，我习惯了对他的依赖和索取，却忽略了他也只是个凡人，给他的体谅、宽容和支持竟是如此的少。
正当心神恍惚激荡之时，门外传来仓促脚步声。
我推门而出，却见宋怀恩大步奔来，“王爷派人传话，命王妃速速入宫！”
宫中四下戒备森严，每隔百余步即有一队禁军巡逻，各处宫门都被禁军封闭。眼下虽有山雨欲来之势，却无变乱之象，看来宫中情势已在萧綦掌控之中。
乾元殿前侍卫林立，医官匆匆进出，斜阳余晖将殿前玉阶染上血一样的颜色。诺大的殿上，一众宫人内侍屏息敛气，黑鸦鸦伏跪了一地，朝中重臣俱已到齐，连父亲和卧病已久的顾老侯爷也在，哥哥亦垂手立于父亲身后。众臣之前，萧綦负手而立，面色冷峻，周身散出肃杀之气。
一眼望见他的身影，我悬了半日的心终于落回实处，却又立刻被殿上的森冷肃杀包围，手足俱是冰凉。
我缓缓步入大殿，环顾满殿的文武，却只有我一个女子，每个人的目光都投注在我身上……我向萧綦、父亲和允德侯行礼，父亲面色青白，一言不发；顾老侯爷被人搀扶着连连气喘；萧綦深深凝视我，神色莫测，语声肃然，“皇后正在昭阳殿等候王妃。”
我一时愕然，怔怔道，“皇后召见妾身？”
萧綦目光幽深，语意冰冷彻骨，“皇上已宣读遗诏，幼主即位，后宫干政在所难免，特赐谢皇后殉节。”
我耳边嗡的一声，如闻霹雳， 一口气息梗在胸口，半晌缓不过来——子隆哥哥，数日前还在和我抱怨唠叨，宛如还说要去慈安寺探望我母亲，为小皇子祈福……小皇子，他还这么小，还不会说话，没有唤过一声母亲，便要永远失去父母了……
“皇后要求见过豫章王妃，方肯殉节。”萧綦的声音传入我耳中，一时竟陌生而遥远。我有些恍惚，身子隐隐发颤，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萧綦沉默地看着我，眉目间笼罩着一层淡淡阴影。我看着他，又望向父亲，目光缓缓从满殿重臣脸上扫过。
一旦小皇子即位，太后临朝，谢氏便会再度成为外戚之首，更莫说谢氏手中还有子澹，还有效忠先皇，以子澹为正统的旧党余孽……假若谢家借此翻身，宫闱朝堂很快又会再现血雨腥风，无论萧綦还是父亲，都不会允许这个局面出现。
宛如殉节，已成定局。
我脚下虚软，竟要宫女搀扶，才能一步步踏上这昭阳殿。
宫灯初上，玉帘微动，有风从殿外直吹进来，婴儿微弱的哭声，一声声催人断肠。
三尺白绫、金鞘银刀、玉杯鸩酒——衬着明黄丝缎，一样样托在雕花金盘里，帝王之家连死亡都来得如此华美堂皇，仿佛巨大的恩惠和慈悲。
白衣散发的谢皇后怀抱着襁褓中的婴儿，俯身亲吻，久久流连不舍。我站在内殿门口，望见这惨烈的一幕，再没有力气踏进门去。
宛如回头看见我，浮起一抹苍白恍惚的笑容，“我等你好久了。”
我缓步走近，什么话也说不出，只默默望住她……眼前这无辜的女子就要被我的丈夫和父亲逼上死路，而我非但不能阻拦，还要亲自送她上路。
“孩子又哭了，你哄一哄他吧。”宛如蹙眉叹息，将那小小襁褓送到我怀中。
这可怜的孩子，生来就受尽磨难，曾经连御医都以为他活不长了，谁知他竟然坚强地撑了过来。可是如今，他的爹娘却要撇下他双双离去了。
我抱着孩子，蓦然仰首，泪水仍是夺眶而出，滴落在孩子脸上。他竟然真的止住哭泣，好奇地伸出小手，往我脸上探来，似乎想替我抹去泪水。
宛如笑了，脸上瞬时散发出淡淡光彩，恬美如昔，恍惚似回到她少女时候，“你看，宝宝喜欢你呢！”
我却猝然转头，不忍再看。
“阿妩。”宛如轻声唤我，语声无限温柔，“往后你要替我看着宝宝长大，替我教他说话识字，别让人欺负了他……还有我的女儿，无论以后做皇帝公主还是做草民，只要让他们好好的活着，即使庸碌无为，也要长命百岁。”
她每说一句，便似一刀割在我身上。
她望住我，忽偏了头一笑，恰如从前娇憨模样，眼中却是无限凄凉，“你要答应了我，我才肯答应他们殉节呢。”
我再支撑不住，双膝一屈，重重跪在她面前，颤声道，“从今日起，他们便是我的孩子，我会庇护疼惜他们，视若亲生骨肉，不叫他们受到半分委屈。”
“多谢你，阿妩。”宛如也跪了下来，含泪望着孩子，幽幽道，“大约这便是报应了，我害过的人不少，如今轮到自己……也好，都报应在我身上，别再让孩子受罪。”那孩子突然咿呀一声，转头朝她看去，眼珠乌漆透亮，仿佛听懂了母亲的话。
宛如蓦的站起，抽身退后数步，凄厉笑道，“带他走！别让他看见我上路！”
我咬牙抱紧了怀中的婴儿，深深朝她俯拜下去，心中最后一次默默唤她——此去黄泉路遥，宛如姐姐，珍重。
踏出昭阳殿，一步步走下玉阶，身后传来内侍尖细悠长的送驾声，“皇后娘娘薨——”
我木然穿过殿阁，从昭阳殿到乾元殿，繁复拖曳的裙袂，一路逶迤过龙陛凤阶，锦罗悉簌有声。
天地间一片萧瑟，扑面而来的寒风卷起我臂间帔纱飞舞，风那样冷，心那样寒，只有怀中小小的人儿，给予我仅有的温暖。
这个瑟缩在我怀中，小猫儿一样脆弱的婴儿，尚不知这悲苦多蹇的人生已经开始。
我缓缓踏进大殿，穿过所有人的目光，迎着萧綦走去。他立在那九龙玉璧屏风前，广袖峨冠，不怒而威，与这大殿仿佛融为一体，刹那间令我错觉，以为他才是这里的主人。我抱着孩子望定他，缓缓俯下(禁止)去，垂首漠然道，“皇后薨了。”
一时间，殿上沉寂无声。
“让皇上看一看殿下吧。”沉寂在侧的父亲忽然低低开口，须发微颤，一眼望去仿佛又苍老了不少。
萧綦沉默点头，望向我怀中的婴儿，冷峻眉目间似乎掠过一丝悲悯。
我默默穿过垂幔，抱着孩子走向那巨大的龙床，在榻边跪下，“皇上，阿妩带着小殿下看您来了。”床上气息奄奄的年轻帝王发出一声微弱叹息，从榻边垂下手来，艰难地招了招。我靠近榻边，将襁褓中的婴儿送到他枕边，看见他惨白的脸上，眼窝发青，嘴唇已褪尽了血色。他似乎说不出话来，眼珠定定地看着我，看了好一阵子，突然一眨眼，露出个古怪的笑容。
刹那间岁月倒流，依稀又见那个骄横无礼的太子哥哥，总喜欢捉弄子澹和我，每次作恶得逞，便冲我们眨眼，露出促狭得意的笑容。我的泪水夺眶而出，颤声唤了他一声，“子隆哥哥。”他咧嘴笑了笑，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惫懒模样，瞳光渐散的眼里竟又亮了亮。
我将孩子抱得近些，让他看得清楚，“子隆哥哥你瞧，小殿下长得好像你，等他长大了，定是一个淘气的小皇帝……”
我骤然哽噎得说不下去，他却笑出声，微弱地说出一句，“小可怜虫。”
“马儿跳下去时，像飞一样……飞起来……”他断断续续开口，虽气若游丝，目光却有了异样的精神。我顿时惊喜不已，以为他好起来了，转头急唤御医，却见他身子一僵，目光直勾勾盯着顶上，脸上泛起亢奋的潮红，“我飞起来，看见宫门，差一点就能飞……出去……”陡然间，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就这么断了。
乾元殿再一次挂起了素白玄黑的垂幔，召示着又一位帝王的辞世。
时隔不到一年，宫中哀钟长鸣，两代帝王相继驾崩。谢皇后追随先帝，以身殉节，上尊谥为孝烈明贞皇后，随葬帝陵。
一夜之间，帝后相继崩逝。他们争争闹闹一生，在世时是怨侣，死后到那冷森森的皇陵之中，却只得彼此相伴，再不分离。
当夜，永安宫再传恶讯，太后惊闻噩耗，中风昏厥。
当我赶到时，姑姑已经不会说话，只能木然躺在床上，目光混沌呆滞，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不会回应了。自宫变之后，她就闭门不出，再不愿见人。她恨我，更恨亲生儿子对她的背叛。每次皇上踏入永安宫，必被她冷言冷语斥走，而我甚至连永安宫的殿门也不得踏入，只能远远从殿外看她。数月之间，她迅速老去，鬓旁白发丛生，脊背佝偻，已全然成了垂垂老妪……而今皇上驾崩，终于抽去了她最后的支撑，无异于致命一击。
我一遍遍唤她，她却只是怔怔盯着没有边际的远方，目光空茫，口中含含混混，不时念叨着几个字。
没有人听懂她在重复说着什么，只有我明白。
她说的是，琴瑟在御，莫不靖好。
本朝开国以来从无皇后殉葬的先例，谢皇后的突然殉节震动了朝野上下。
值此危急关头，萧綦和父亲放下旧怨，再度成为盟友。萧綦挟迫年迈庸碌的顾雍与其余亲贵重臣，逼令谢皇后殉节；父亲一手封锁了姑姑中风的消息，外间只知太后悲痛过度而病倒。皇后一死，年幼的小皇子只能交由太后抚育，一旦小皇子即位，太皇太后垂帘辅政，这便意味着王氏再度控制了皇室。
以宗室老臣和谢家为首的先皇旧党，原以为可以黄雀在后，趁王氏被扳倒，萧綦立足未稳，抢先下手除去了皇上，皇位自然便落到小皇子或是子澹的头上。 他们以为手中握着皇后和子澹这两枚筹码，便是朝堂上不败的赢家，却不知那冰冷的长剑早已悬在他们头顶，即便是皇后的头颅也一样斩下，没有丝毫犹豫。
当日在先皇左右护驾不力的宫人，连同太仆寺驯马的官吏仆从，都已下狱刑讯。很快有人供出谋害先皇的主使者，正是一力拥戴子澹即位，身为宗室老臣之首的敬诚侯谢纬——弑君，罪及九族，曾经与王氏比肩的一代名门，就此从史册抹去。
谢家的覆败之下，我越发清楚地看见，世家高门的昔日风光再也掩盖不住底下的残破。有些人永远停留在过往辉煌，不肯正视眼前的风雨，或许这便是门阀世家的悲哀。如今天下早已不是当年的天下，萧綦和父亲不同，他不是孔孟门人，他信的是成王败寇而不是忠厚仁德……一将功成万骨枯，或许终有一天，他会以手中长剑辟开一片全新的江山，踏着尸山血海重建一个铁血皇朝。
面对当朝三大首辅、永安宫太后以及萧綦手中重兵，原本摇摆不定，欲拥戴子澹即位的老臣，纷纷倒戈，称小皇子即位乃是天经地义。
帝后大殇，天下举哀。
宫中旧的白纱还来不及换下，又挂起了新的黑幔——帝后入葬皇陵之日，我驻足空荡荡的乾元殿上，已不会流泪。目睹一次又一次生离死别之后，我的心，终于变得足够坚硬。曾经垂髫同乐的子隆哥哥和宛如姐姐，终被沉入记忆的深渊，留在我心底的名字只不过是先帝和明贞皇后。
新皇登基大典相隔一月举行。
大殿之上，金壁辉煌的巨大龙椅之后挂起了垂帘。宫女强行搀扶着太皇太后升殿垂帘，我抱着小皇帝，坐到了姑姑身侧。
萧綦以摄政王之尊，立于丹陛之上，履剑上殿，见君不跪。群臣三跪九叩，山呼万岁之声响彻金殿。
或许那丹陛之下的每个人心中都在揣测，不知他们真正跪拜的，究竟是那小小婴儿，还是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不知谁才是这九重天阙真正的主宰。
我的目光穿过影影绰绰的垂帘，望向三步之遥的他。他玄黑朝服上赫然绣满灿金九龙纹，王冠巍蛾，佩剑华彰，垂目俯视丹墀之下的众臣，轮廓鲜明的侧脸上，隐现一丝睥睨众生的微笑。他仿佛不经意间回首，目光却穿透珠帘，迎上我的目光。
我知道他的剑下染过多少人的鲜血，也知道他脚下踏过多少人的骨骸，正如我的一双手也不再洁净。自古成王败寇，这权力的巅峰上永远有人倒下，永远有人崛起。此刻，我身处金殿之高，俯瞰脚下匍匐的众生，而落败的宛如和敬诚侯，却已坠入黄泉之遥，沦为皇位的祭品。
我只能由衷庆幸，此刻站在这里的胜者是萧綦，站在他身侧的女子是我。
一切尘埃落定，京城阴冷的冬天也终于过去了。
为了照料小皇上，我不得不时常留在宫里，整夜都陪伴在这孩子身边。也许真的是母子连心，自宛如去后，这可怜的孩子好几日哭闹不休，连奶娘也无可奈何。唯独在我怀中，才肯稍稍安静。他开始依恋我，不论进食还是睡觉，都要有我在旁边，常常扰得我彻夜不能安眠。
萧綦如今一手摄政，政务更加繁忙。朝中派系更替，局势微妙，门阀世家的势力不断被削弱，寒族仕子大受提拔。然而从寒族中选拔人才毕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经国治世也不是军中武人可以办到的，仍然还需倚仗门阀世家的势力。琐事纷扰不绝，我们也各自忙碌，竟没有机会将心中隔阂解开。每当上朝时，我总隔着一道垂帘，默默凝望他的身影，他的目光也会不经意间掠过我。
初春暖阳，照着御苑里碧树寒枝，分外和煦。难得天气晴好，我和奶娘抱了靖儿在苑子里散步。
按皇室的规矩，小孩子要在满月的时候才由父皇赐命，靖儿却没有机会得到父亲给的名字。内史请太皇太后示下的时候，姑姑还是浑浑噩噩念叨着那八个字，
琴瑟在御，莫不靖好，于是，我决定让这孩子的名字，就叫做靖。
这些日子总算让他慢慢习惯了和奶娘睡，不再昼夜不离地缠住我，我想着这两日就也该回王府了，长久留在宫里总不安稳。
奶娘抱着孩子，忽然惊喜地叫道，“呀，皇上在笑呢。”
一看之下，那孩子眯着一双乌亮的眼睛，真的咧开小嘴，在对我笑。心中陡然涌上浓浓温柔，看着这纯真无邪的笑容，竟然舍不得移开目光。
“他笑起来好漂亮呢。”我欣喜地接过孩子，一抬头，却见奶娘和一众侍女朝我身后跪下，俯身行礼——萧綦卓然立在暖阁回廊之下，面带淡淡笑意，身边没有一个侍从，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看了多久，我竟一直没有发觉。我怔怔望着他，沉溺在他温柔目光中，一时间忘记了言语。他缓步走来，容色温煦，难得没有惯常的冷肃之色。奶娘忙上前抱过孩子，领着一众宫人悄无声退下。
“好久不见你这样开心。”他凝视我，柔声开口，带了些许怅然。
我低了头，故作不在意地笑道，“不过是王爷好久不曾留意罢了。”
“是么？”他似笑非笑地瞧着我，“王妃这话听来，竟有几分闺怨的意味。”
我一时红了脸颊，许久不曾与他调笑，竟不知道如何回应。
“随我走走。”他莞尔一笑，牵了我的手，不由分说携了我往御苑深处走去。
林径幽深，庭阁空寂，偶尔飞鸟掠过空枝，啾啾细鸣回绕林间。细碎枯叶踩在脚下簌簌作响，我们并肩携手而行，各自缄默，谁也不曾开口打破这份沉寂。
他握着我的手，十指纠缠相扣，掌心格外温暖。我心头百转千回，往日无数次携手同行的情景掠过眼前，千言万语到此刻都成了多余。
“昨晚睡得可好，可有被孩子缠住？”他淡淡开口，一如素日里闲叙家常。我微笑，“现在靖儿很乖了，不那么缠人，这些天慢慢习惯和奶娘睡了。”
“那为何一脸倦容？”他的手指扣紧，让我挨他更近一些。
我垂眸沉默了片刻，终于鼓足勇气，脱口而出，“因为，有人令我彻夜无眠。”
他驻足，目光灼灼地看我。
“每当想到此人，总令我忧心牵挂，不知该如何是好。”我蹙眉叹息。
他的目光温柔，灼热得似要将人融化，“那是为何？”
我咬唇道，“我曾经错怪他，十分对不住他……也不知他是否仍在怨我。”
萧綦陡然笑出声来，眉梢眼底都是笑意，“傻丫头，谁会舍得怨你！”
一时间，只觉料峭轻寒尽化作春意和暖，我仰头笑看他，见他笑得自得，不由起了顽心，忽而正色道，“爹爹真的不会怨我么？”
萧綦的笑容僵在脸上，那一刹的神色让我再也忍俊不禁，陡然大笑起来……腰间蓦的一紧，被他狠狠拽入怀中。他恼羞成怒，一双深眸微微眯起，闪动慑人怒色。我咬唇轻笑，扬起脸来，挑衅地望着他。他俯身逼近我，薄唇几欲覆到我唇上，却又轻飘飘扫过脸颊，温热气息一丝丝撩拨在耳际。我浑身酥软，竟无半分力气抵挡，微微闭了眼，迎上他的唇……然而过了良久，毫无动静。我诧异地睁眼，却见他似笑非笑地睨着我，“你在等什么？”我大窘，恨恨推他，却被他更紧地环住。他的唇，骤然落在我耳畔、颈项、鬓间……
我闭目伏在他胸前，终于说出心底盘桓许久的话，“如果我真的不能生育，你会不会另纳妻妾？”
他双臂陡然收紧，将我更紧地拥在怀中，“我在宁朔向你许诺过的话，若是你已忘了，我便再说一次！”
“我从未忘记。”我抬眸凝视他，不觉语声已发颤，“可是，我若从此……”
“不会的！”他厉声打断我，目光灼灼，不容半分置疑，“天下之大，我相信总有法子医治你！中原、漠北、南疆……穷尽千山万水，但凡世间能找到的灵药，我统统为你寻来。”
“如果永远找不到呢？”我含泪凝望他，“如果到老到死，都找不到……你会不会后悔？”
“若真如此，便是我命中注定。”他的目光坚毅笃定，喟然叹道，“我一生杀伐无数，即便孤寡一生也是应得之报。然而上天竟将你赐予我……萧某此生何幸，就算让老天收回了别的，我们至少还有彼此！将来我老迈昏庸之时，至少有你陪着一起老去。如此一生，我已知足。”
如此一生，他已知足，我亦知足。
我痴痴望着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鬓发……无处不是此生痴恋。心底暖意渐浓渐炽，化作明媚的火焰，焚尽了彼此的猜疑和悲伤。
泪水滚落，止不住地滑下脸庞，我缓缓微笑，“你曾说要共赴此生，从此不许反悔，就算我悍妒、恶疾、无子，七出之罪有三，也不准你再反悔。”
他深深动容，一语不发地凝视我，蓦然握住我的手。眼前寒光一掠，尚未看清他动作，佩剑便已还鞘。我手上微痛，低头看去，却只是极小的伤口，渗出一点猩红血珠。他掌心伤口也有鲜血涌出，旋即与我十指交握，掌心相贴，两人的鲜血混流在一起。
萧綦肃然望着我，缓缓道，“我所生子女，必为王儇所出，即便永无子嗣，终此一生，亦不另娶。以血为誓，天地同鉴。”

第三卷 风雨长路 【新恩】
这一场变故之后，整个宫闱都冷寂了下来。先皇卒亡与姑姑的中风，令父亲深感悲痛，对姑姑的怨愤随之烟消云散。经过连番劫难，父亲对权势似乎再无从前的热忱，与萧綦的敌意也缓和了许多。在这连番的争斗中，我们已经失去太多亲人，也都已经疲惫不堪，再不忍心继续伤害身边之人。
到底是血浓于水，骨肉相连，亲人之间再深的隔阂，也总有化去的一天。
只是，从前那美好的那些时光，终是一去不返了，我和他们之间已有了一道永远的沟壑。父亲再不会把我当作他羽翼呵护下的娇女，再不会如从前一般宠溺我，回护我。如今在他眼里，我是王氏的女儿，更是萧綦的妻子，是与太皇太后一同垂帘于朝堂之上，真正掌管着整个宫闱的女子。
转眼一年间，爹爹苍老了许多，谈笑间依然从容高旷，却再没有从前的傲岸神采。无论多么强硬的人，一旦老去，总会变得软弱。在他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我默默站在了他的身后，和他一起守护每一位家人，守护这个家族。
姑姑曾说，男子的天职是开拓与征伐，女子的天职却是庇佑和守护。每个家族都会有一些坚韧的女性，一代代承袭着庇佑者的使命……冥冥之中，我和父辈的位置已经互换，渐渐老去的父母和姑姑，开始需要我的照拂，而一直在他们庇护下的我，却已成长为这个家族新的庇佑者。
最近父亲总是提起故乡，提起叔父。自叔父逝后，婶母带着两个女儿扶灵还乡，再未回返京城。父亲也离开故乡琅玡多年，如今年事已高，更是思乡情切。他一直希望有朝一日放下纷扰事务，一人一蓑一木屐，遁游四方，寄情山水之间，踏遍锦绣河山。我明白父亲的心意，宦海沉浮一生，如今心灰意冷，归隐田园或许是他最好的选择。唯一遗憾的是，母亲终不能原谅父亲，也再不愿离开慈安寺。
父亲亦不再强求，他最后一次和我同去探望母亲，默然凝望她背影良久，叹道，“人生至此，各有归依，缘尽亦是无憾了。”
当时我已觉得有些异样，父亲从前总爱说，阿妩最解我意，我们父女原本就最是意趣相投——只是我没有想到，父亲的去意如此坚决，决定来得如此之快。
数日之后，父亲突然递上辞官的折子，不曾与任何人辞别，悄然留书一封，只带着两名老仆，一箱藏书，便挂印封冠而去。
我得了消息，和哥哥一起驰马追出京郊数十里，直至河津渡口，却见一叶孤舟远泛江上，蓬帆渐隐入水云深处……父亲就这样抛下一身尘羁，孤身远去。居庙堂则显达，泛江湖亦高旷，到今日我才真正地佩服了父亲。
母亲得知父亲辞官远游的消息，一言不发，只是捻着佛珠默默垂眸。然而徐姑姑次日却告诉我，母亲彻夜无眠，念了一整宿的经文。
不久之后，总算迎来久违的喜事，怀恩终于迎娶了玉岫，成为我的妹婿，我又多了两名亲人，纵然没有血缘之亲，亦令我觉得珍贵。随后，哥哥的侍妾又为他生下一个男孩，这已是他的第三个孩子。喜气冲淡了忧伤，日复一日，风雨褪尽的帝京又回复了往日的繁华。
时光过得飞快，转眼小皇上已经呀呀学语，可惜他天生体弱，还迟迟不能学步。每当我听到他含糊地叫我“姑姑”，看到他无邪笑容，仍会觉得淡淡心酸。
这日萧綦很晚才回府，卸下朝服，披上我递过来的外袍，神色略见疲惫。我转身去取参茶，却被他拦腰揽回身侧，轻轻圈在臂弯。
他隐有忧色的神情让我觉得不安，依在他胸前，轻声问道，“怎么了？”
“没事，陪我坐会儿。”他微微阖了眼，下巴轻抵在我额头。听到他似满足又似疲倦的一丝叹息，我心里微微酸楚，抬起手臂环在他腰间，柔声道，“还在为江南水患烦心么？”萧綦点头，脸上仅有的一丝笑容也敛去，沉沉叹道，“如今政局未稳，叛军偏安江南，迟迟未能出兵讨伐。眼下水患又起，黎民流离失所，可恨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站出来担当！”
我一时默然，心绪随之沉重。今岁入春以来，河道频频出现异常之兆，近日多有经验深厚的州府官吏上奏，春夏之际恐有严重水患，朝廷宜早做防范。然而满朝官员都诚惶诚恐，谁也不敢站出来担此大任，令萧綦大为震怒，却又无可奈何。
我沉吟良久，想起昔年叔父在时，治理江南水患曾有大功，如今叔父不在了，曾跟随他治理河道的臣工却无一人堪当大任。
萧綦叹了一声，淡淡道，“我倒是看中一个人选，却不知此人是否有此抱负。”
我怔了怔，脑中忽有灵光一闪，惊愕望向萧綦，“你是说……哥哥？”
当年，哥哥曾跟随二叔巡视河患，督抚水利，目睹了两岸百姓因年年水患所受的流离之苦。回京后，他翻阅无数典籍，埋头水利之学，更亲身走遍大江大河，采集各地民情，写下了洋洋数万言的《治水策》递上朝廷。然而父亲一向只当他是不务正业，从未将他一介贵胄公子的治河韬略放在眼里。
那年江河决堤，百姓死伤无数，万千家园毁弃，一众官员皆因治河不力遭到贬谪。自此满朝官吏再也不敢轻易坐上河道总督的位置。然而那年，哥哥却瞒着父亲，上表求荐，自愿出任此职，那折子自然是被父亲压下，回头给他一顿严斥。父亲说，治河大任事关民生，开不得半分玩笑，岂是你能胡闹的。回来此事传了出去，被当作朝野笑谈，没有人相信，哥哥那样的风流公子也能够胜任粗砺繁重的治河大任。
从那之后，哥哥便打消了这个异想，从此纵情诗酒，再不提什么治河治水。
然而万万没料到，这个时候，萧綦竟然想到了哥哥。我一时间怔忪，心中千头万绪，百感交集。萧綦含笑瞧着我，亦不说话，神色高深莫测。
“如此大事，你贸然起用哥哥，就不怕朝中非议？”我想了想，试探地问他，心中另一重思虑却未说出口——万一哥哥没有成功，非但萧綦要受万民所指，王氏的声望也将大受打击。萧綦却是淡然一笑，“就算眼下难免非议，我也要冒险一试。”
“为什么偏偏是哥哥？”我蹙眉看他。
“以王夙的才智，相信他定能担当此任，只是眼下却不知他是否有此抱负……”萧綦目光深邃，喟叹道，“长久以来，世家亲贵多有疑惧抵触之心，不肯为我所用。若是王夙此番能有所作为，亦能显出我对世家子弟并无偏见，令他人”
我默然片刻，叹道，“那也是人之常情，有了谢家的前车之鉴，只怕各个世家都已胆寒生惧，眼下自保唯恐不及，哪里还有心思出头。”
萧綦剑眉深蹙，“乱世之下，若非铁血手段，怎能令这些门阀贵胄慑服。”
“以杀止杀虽不是上上之策，但若能以小杀止大乱，那也是值得的。”我深深看他，将手覆上他手背，柔声道，“我知道你是对的。”
萧綦动容，满目欣慰感慨，“有你知我，便已足够”。
我淡淡一笑，心下已明白过来，“若是哥哥出任河道总督，受你破格启用，自然会令其他世家消除疑惧，放下陈见，明白你一视同仁之心，是这样么？”
“不错！”萧綦含笑赞许，我却略略迟疑，“但不知哥哥又是如何想法……”
“能否让他全力赴任，这便要看王妃的能耐了。”萧綦扬眉看我，目中笑意深黠。我恍然大悟，原来绕了半天，这才是他真正的用意……这可恶的人！
翌日，我只带了贴身侍女，轻车简从，悄然来到哥哥在城郊的别馆。
站在这幽雅如阆苑仙境一般的别馆门口，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哥哥实在是妙人，太懂得逸乐享受。他总是找到那么些奇人巧匠，将这小小一处别馆，营建得冬暖夏凉，巧夺天工。一路行去，还未到堂前，就听得旖旎丝竹之声，飘飘不绝于耳。
但见蔷薇盛开的临水槛边，哥哥面色微醺地闭目倚在锦榻上，玉簪松松挽起发髻，几缕发丝慵然散垂下来，一身白袍胜雪，衣襟微微敞开，露出颈项间白皙如玉的肌肤，连身侧那两名美姬也比不上他此刻妍态。我缓缓步入槛内，他仍不睁眼，那两名美姬忙欲行礼，被我抬手止住。
哥哥微微翻身，闭目慵然道，“翡色，上酒——”
我将指尖伸入案上杯盏，沾了些酒，并指朝他俊雅面庞弹去。酒一洒上他脸，哥哥惊叫一声，翻身而起，“朱颜，你这可恶的丫头！”
他一呆，看清楚眼前人，顿时惊喜大叫，“阿妩，是你！”两名美姬慌忙上前，左边罗帕右边香巾，忙不迭为他擦脸。我却笑吟吟扯了他宫锦白袍的袖口，不客气地揩去指尖酒渍，挑眉笑道，“似乎我来得很不是时候？”他一脸无奈，叹道，“你就不能对我温柔一些么，好歹也是堂堂王妃了，还这么淘气。”
我转目去看那两名美人，一个红衣丰艳，一个绿裳妖娆，都是丽色照人。哥哥端了玉杯，又倚回锦榻上，斜目看我，“你是来赏美人，还是专程来找我捣乱的？”
“美人要赏，懒人也要骂。”我劈手夺过他手中酒杯，“别以为父亲不在，便没有人管得了你。”
哥哥翻身坐起，骇然笑道，“这是哪家悍妇走错了家门？”
我瞪着他，瞪了半晌，终究心里一酸，垂眸叹道，“哥哥，你现在越发懒散了。”
哥哥一怔，侧过脸去不再说话。侍女捧了流光青玉壶上前，注满我面前的衔珠杯。哥哥淡淡一笑，“来，尝尝我今年的新酿。”
我就唇浅抿了一口，只觉清冽芬芳，异香缠绵，脱口赞道，“好香的酒！”哥哥得意非凡，“你再细品一品个中滋味。”
这酒初入口时幽香缠绵，隐约有春风拂阑，夜露莹彻，桃花缤纷的风流，分明只是一点飘忽清冽的酒意，入喉却绵柔不绝，暖暖融进四肢百骸里去，不觉双颊已是微热。我叹息一笑，“芳菲四月，深浅红妆，倚栏思人，落英满裳。”
哥哥大笑，“品得好，得此四句相赞，不枉我辛苦采集一番的武陵桃花……我家阿妩，真妙人也！”
“这是桃夭酿？”我惊喜道，“你果真酿成了？”哥哥昔年甚爱桃花的妩媚，我们曾一起试酿了许多次，却总是做不成这桃夭酿。想不到时隔经年，他竟悄悄酿成了。若论心思奇巧风流，恐怕天下再找不出一人能胜过哥哥。他倚在榻上，笑眸深深，我佯嗔道，“若不是今日撞个正着，你还想私藏多久？”
哥哥懒懒一笑，“一壶酒有什么稀罕，我一介闲人，也就精于享乐之道罢了。”
我欲反驳，却不知该说什么，一时默然无语。哥哥倒兴致极高，又唤来歌姬，重新斟酒，与我对坐畅饮。
一杯杯醇酒饮下，渐觉飘然，我们皆有些忘形，随着廊下丝竹击节互歌。琴伎款款拨着一曲江南小调，悠扬轻快，不觉又勾起少年往事。
“拿琴来……”我微醺起身，回眸朝哥哥戏谑一笑，“妾身斗胆献艺，邀公子相合一曲。”
哥哥连声称妙，立即唤来侍妾，奉上他那支名动京华的引鹤笛。我的清籁古琴并未从王府带来，便随意取了乐姬的瑶琴，信手拂去，音色倒也清正。
我凝神垂眸，指下轻挑，弦上余音犹自宛转，流水般琴韵已袅袅而起。
清韵初起《上阳春》，宛转跳脱的曲调里，一缕空灵的笛声徐起，与琴音相逐引，宛如蹁跹双蝶，逐着四月柳梢，在春风中相戏。忽而琴音一转，自那春光明媚的四月天，飘摇直入斜雨霏霏的秋日黄昏，日暮月沉，天地晦暗，笛声亦随之低抑幽咽，百转千回，道不尽离别惆怅，诉不完落花伤情。
哥哥倾身朝我看来，目光恍惚，有刹那的失神，笛声随之一黯。我无动于衷，指下陡然用力，划过一串金铁般肃杀之音，硬生生惊破那哀怨颓靡的笛声，带起朔漠黄沙的苍茫，长河滔天的豪迈。我的琴音越拔越高，飞扬处似游侠纵横，仗剑江湖；激昂处如将军百战，驰马沙场。而笛声渐渐力乏，几次转折之后，已跟不上我的音律。铮然一声裂响，琴弦崩断，笛声随之喑哑。
哥哥冠玉般面庞，罩上一层异样的嫣红，眸底一片惊震，执笛的指节隐隐发白。我亦气血翻涌，冷汗透衣，似耗尽全身力气，一时说不出话来。
“阿妩，你的琴技精妙至此，哥哥再也跟不上了。”哥哥转头看我，怅然一笑，神情有些恍惚。
我抬眸直望向他，缓缓道，“意由心生，曲随心转，引鹤笛依然是天下无双，可是哥哥，你的心呢，它还和从前一样高旷自在吗？”
哥哥一震，却是避开我的目光，转头不答。
我蓦然推琴而起，捧起那具断了弦的瑶琴，摔在阶下。裂琴之声惊得槛外枝头飞鸟四散，左右侍妾慌忙俯跪在地，不敢抬头。
“哥哥！这平庸的瑶琴只能藏于闺阁，吟风弄月，当不起磅礴之音。而引鹤笛生来不是凡品，任能将它埋没在脂粉群中，终日与靡靡之音为伍！”我与他四目相对，分明在他眼底看到一掠而过的愧色。哥哥沉默良久，长叹一声，“再好的笛子，终究是死物。”
“那要看它遇上怎样的主人。” 我望住哥哥，“笛子是死物，人却是活的，只要仍有抱负，终会找到自己的方向，一直走下去，再远的地方也难不倒哥哥！”
哥哥回头动容，深深看我。
我迎上他目光，微笑道，“哥哥是阿妩自小佩服的人，从前是，以后也是！”
次日，哥哥主动求见萧綦。
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的面谈，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我都知道哥哥对萧綦的敌意，也知道萧綦对哥哥的陈见。然而我没有踏足书房，任由他们一谈便是整整两个时辰，误了晚膳的时间也不自知。这是豫章王与王大人的对谈，也是两个男人间的交锋。世间男子无论身份贵贱，心底总有他们自以为不可动摇的一套道理，与女子的思虑截然不同。我不想置身于这微妙的天平中间，与其左右为难，不如听任他们用男人的方式去解决恩怨。
翌日，圣旨下，任王夙为河道总督、监察御史，领尚书衔。
一时间，朝野哗然，流言纷起，几乎没有人看好哥哥的治河之能。朝臣们一面议论着豫章王重用妻族，一面对新任的河道总督满怀疑虑。而哥哥终于从父亲光环下的名门公子，一跃成为朝堂上众所瞩目的新贵。面对各色各样的目光，哥哥仅以微笑相对。
江南水患甚急，不容一日耽搁。就在圣旨颁下三日后，哥哥启程赴任。
萧綦和我亲自送他至京郊，京中亲贵重臣纷纷随行。
哥哥着天青云鹤文锦朝服，玉带高冠，策马过长桥，在桥头驻马回望，遥遥对我微笑。此去千里路遥，前途多艰，哥哥将要面对的风雨艰辛，只怕不是我所能想象。望着他的身影渐行渐远，泪光终于迷蒙了眼前……我又想起当年登楼观望犒军，远远看见父亲蟒袍玉带，位列百官之首，我曾取笑哥哥，问他什么时候也能如此风光……想不到，时隔数年，哥哥真的成为本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尚书，鲜衣怒马出天阙，轰动了帝京。
转眼夏去秋来，哥哥离京已经大半年，也许是上天相佑，今夏偏旱，水患并不如预料中的严重。个别州郡的水患也在哥哥的防范控制之下，并无重大灾患，河道疏浚十分顺利，堤防的修筑也进展极快。然而哥哥却上书朝廷，称今冬明春之际，才是最为严峻的时候，半分不能松懈。
这个秋天过得很快，木叶飘尽的时候，我收到了一份从皇陵送来的折子——皇叔子澹的侍妾苏氏，为他诞下了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孩儿。按照皇室规矩，需上表请太皇太后赐命，才算承认了这个孩子皇室正统的名份。上呈太皇太后的折子照例递到我手中，捏着那一道薄薄的朱绫折子，我在刹那间失神。
他已有了侍妾，有了女儿……子澹，子澹！已经时隔五年，每每念出这个名字，为什么心里还是会空空陷落下去，仿若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
他离京那日的情形恍惚仍在眼前，那一天柳絮纷飞，细雨如丝，我们却都没想到，此去皇陵竟是漫漫五年。如今天阙翻覆，物是人非，往日一切成灰。
然而福兮祸兮，谁又说得清呢，若是没有这五年的幽禁，若是他身在皇城，只怕早已卷入嫡位之争，今日是否还活在世上也未可知。
自先皇驾崩，谢氏伏罪之后，他已成了无足轻重的一个人。曾有人向萧綦进言，索性除去子澹，永绝后患。萧綦却虑及连番屠戮，已令世家亲贵心寒齿冷，若一味赶尽杀绝，反而失去了朝野人心。不久后，萧綦将子澹从辛夷坞释回皇陵，撤去了原先的监禁，算是还他自由之身，只是不能踏出皇陵半步。
一片枯叶被风吹入帘栊，轻旋着落在那折子上，我一言不发，缓缓将折子合拢。
当年离别的时候，他还是翩翩少年，如今却连女儿都有了……惆怅之余，我心底竟有淡淡欣慰，甚而有一丝解脱的轻松。想来他在皇陵，孤苦寂寞，能有红颜知己长伴身侧，也令我稍觉心安。
只是，心底终究有一丝莫名怅惘，若再由我给他的女儿取名，更是绝佳的嘲讽。思及此，我无声叹息，命宫中女官将折子转去太常寺，由掌管宗室礼制的官员拟了名字再呈上来。随即我又传召少府寺监，命他以公主之制预备贺仪送往皇陵。
明烛将尽，已到就寝的时辰，我在镜前卸下钗环，长发如云散落，垂至腰间。
萧綦只着宽松的丝袍，从后面环住了我，挺拔坚实的身躯与我相贴，只隔薄薄丝帛。我脸颊一热，肌肤渐觉发烫，转身勾住他颈项，手指沿着领口滑下，轻轻摩娑他衣上蟠龙刺绣。蟠龙是皇族王公的章饰，飞龙却是只有皇帝才可用。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衣襟上的蟠龙会换作傲视九天的飞龙……我知道这一天并不会太远。
他的手滑进我丝袍底下，滑过腰肢，缓缓移至胸前，掌心的温热灼烫我每一处肌肤，令我顿时酥软。我喘息渐急，微微咬唇，仰头望向他。他目光幽深，眼底浮动着情欲的迷离，俯身渐渐靠近……几近窒息的长吻之后，他放开我的唇，薄削嘴唇掠过颈项，蓦的含住我耳垂。我呻吟出声，却听见他低低开口，“皇叔的孩子可有备好贺仪？”
我一颤，陡然清醒过来，直直迎上他犀利目光，心中顿时抽紧。
“那是个女孩儿。”我惴惴开口，喉间有些干涩。
“我知道。”他淡淡一笑，目光却毫无温度。
我心头一松，果然是太过紧张，惟恐他容不下又一个皇位继承者。既然他已知道那是个女孩儿，且是一个失势皇叔的庶出女儿，却为何有此闲心特意一问。
“怎么，你似乎很担心？”他的语声越发冷了下去，目光锋锐如刀。
我怔了怔，心念电转间，蓦然明白过来……莫非，他在跟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较劲吃醋？
当年我与子澹青梅竹马的旧事他是知道的，只是这些年我们心有灵犀地缄默，对此闭口不提，我以为他早已将那段往事忘记了。我骇然失笑，索性一口承认下来，“不错！那孩子生在偏寒的皇陵，又是庶出，身世堪怜，所以我格外怜惜，连贺仪也是按公主之制备下的，王爷认为有何不妥？”
萧綦见我承认得如此爽快，一时反倒无语，沉了脸色问道，“仅仅是怜惜？”
我眨眼笑道，“不然你以为是什么，爱屋及乌？”
他哑然，被我抢白得一脸尴尬，眼底陡然有了怒意。
“我和子澹曾有两小无猜之情，这你是知道的。”我挑了挑眉，坦然含笑，看着他脸色渐渐铁青，“那个时候，你并不知道世上有个女子叫王儇，我也不知道世上还有一个男子叫萧綦；那时，我以为身边之人已是最好的，却并不知道真正爱恋一个人，和两小无猜的亲近是完全不同的。”
萧綦依然冷冷看我，唇角紧绷，可眼底分明已有了掩不住的温暖笑意，“怎样不同？”
我踮起足尖，仰头在他颈项间印下蜻蜓点水般细吻，曼声轻笑道，“怎样不同……你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试试看？”他的呼吸骤然急促，冷峻面孔再也强绷不住，低笑道，“这可是你说的！”
他手臂一紧，蓦的将我横抱起来，大步向床帷间走去。

第三卷 风雨长路 【旧憾】
午后初晴，不觉又到初冬时节。
我自小畏寒，每当秋冬时节总是多病，前些时候偶染风寒，竟一病半月。今日似乎好了许多，听萧綦说靖儿一直吵闹着好久不见姑姑，便打起精神入宫看他。
甫一迈进殿门就听见靖儿欢快得意的笑声，我抬眸看去，顿时惊恼交加——他竟骑在奶娘背上，拍打着奶娘在殿上“骑马”，口中兀自驾驾有声，周围一众宫女团团簇拥，争相给小陛下助威，在乾元殿上闹成一团。连我走近殿门，也没有一个内侍通禀。
“皇上！”我冷冷开口，“你在做什么？”
满殿宫人蓦然见我立在门前，慌得乱糟糟跪了一地，参拜不迭，一个个再不敢抬头。靖儿瞧见了我，一下从奶娘背上跳下，咯咯笑着朝我奔过来，“姑姑抱抱！”我看他脚步还踉跄不稳，忙迎上去，张臂抱住了他。他立即紧紧搂着我脖子，说什么也不放开。我只得吃力地抱起他，臂弯隐隐发沉，当初小猫儿一般大的孩子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我板起脸看他，“陛下今天不乖，姑姑说过不许自己乱跑，不许跌跤，你有没有记住？”靖儿乌溜溜的圆眼睛飞快一转，低下头去不说话，小脸却埋在我胸前，撒娇地使劲蹭。“陛下！”我狼狈地拉开他，不知他从哪里学来这般精怪。这么小的孩子也懂得察颜观色，知道我对他宠溺，便每次都赖皮撒娇；只有萧綦在旁边，他才肯乖乖听话。奶娘递上一件团龙绣金的小披风，柔声笑道，“王妃一来陛下就高兴，连跌跤都不怕了。”
我将靖儿抱在膝上，转眸看向奶娘，淡淡道，“是谁教陛下将人当马骑的？”
奶娘慌忙跪下，叩头道，“王妃恕罪！奴婢再不敢了！奴婢原只想哄得陛下高兴……”
“哄陛下高兴？”我挑眉正欲斥她，却听靖儿仰头咯咯笑道，“骑马马，王爷骑马马，陛下也要！”
我恍然明白过来，上次萧綦曾抱他骑马，从此他便念念不忘了。教他叫姑父教了许久，他偏只记得左右都叫王爷，也学得一口王爷王爷地叫，听我们都叫他陛下，便以为自己的名字就是陛下。我一时啼笑皆非，本来沉了脸要数落他，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靖儿见我笑了，顿时得意顽皮起来，在我怀中左右扭动，伸手去够我鬓边摇曳颤动的珠钗。我正听奶娘将靖儿的起居情形一一详禀，不留神间，被他一手扯住鬓发，抓下了那支发钗。奶娘慌忙将他接过，他笑嘻嘻抓着那支凤头衔珠钗，不肯松手。我鬓发散乱，拿他无可奈何，却听奶娘笑道，“真是个风流天子呢，小小年纪就会唐突佳人了。”奶娘的话引得众人掩口失笑，靖儿兀自握着发钗手舞足蹈，好似得到了心爱的宝贝。
我叹口气，只得起身重新梳妆，“将发钗拿过来，别让陛下玩这些东西。”
奶娘忙俯身去取珠钗，靖儿却左右躲闪着不肯给，奶娘无法，只得道，“陛下再不给，奴婢可要斗胆冒犯了。”
“你敢！”靖儿娇细嗓音尖叫着，倒有几分子隆哥哥当年的蛮横。
我苦笑着转身，对镜散开发髻，正待梳头，陡然听得背后一声惨呼，左右宫人纷纷尖叫。我霍然回头，惊见靖儿舞着钗子划过奶娘脸庞，从眼眶到脸颊，被尖利钗尾划出深深血痕！奶娘满脸鲜血，痛叫着捂脸跌倒！左右都被惊呆了，一时间没人回过神来，靖儿自己也被吓住，蓦的转身便跑。
“来人，快拦住陛下！”我失声惊呼，扔了玉梳朝靖儿追去。左右侍从慌忙围上前去，靖儿见此情状越发害怕，掉头往殿外玉阶跑去。内侍都已奔进殿来，门口竟无人值守，殿前侍卫隔得又远，竟眼看着靖儿跌跌撞撞往玉阶奔去。我心头惊跳，暗觉不妙，脱口道，“靖儿，不要——”
我话音未落，那小小身影在阶上一晃，立足不稳，一头扑了下去！
“皇上！”左右宫人一片骇然惊叫，殿前大乱。
我脚下虚软，跌倒在地，浑身剧颤，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皇上……宣……太医……快去！”
一名内侍从阶下抱起了孩子，慌忙奔回殿中，孩子瘫软在他臂弯不哭不动。
我心下全然凉透，手足皆软，被宫女扶至跟前一看，只见孩子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青，鼻孔中淌下一道殷红的血。
五位太医院长史诊视完毕，刚从殿内退出，萧綦便闻讯赶到了。我忙从椅中起身，急问太医，“陛下伤势如何？”
太医们面面相觑，各自神色惴惴，为首的傅太医皱眉禀道，“回王妃，陛下尚未醒来，经微臣等检识，陛下内腑骨骼均无大碍，但头颈触地时震伤了经脉，血气阻滞，风邪内侵，积郁……”萧綦打断他，沉声问道，“究竟有没有性命之危？”。
傅太医颤声道，“陛下性命无碍，只是，只是微臣不敢妄言！”
我心头顿时揪紧，萧綦冷冷道，“但说无妨！”
“陛下年纪尚幼且先天不足，体质本已嬴弱，经此重创恐怕再难复原，即使往后行止如常，也会神智迟钝，异于常人。”老太医以额触地，冷汗涔涔而下。
我颓然跌回椅中，掩住面孔，仿如坠入刺骨寒潭。萧綦亦沉默下去，只轻轻按住我肩头，半晌才缓缓开口，“可有救治的余地？”
五位太医都缄默无声，萧綦负手转向那九龙屏风，兀自沉思不语。一时间，殿上沉寂如死，四面浓重的阴影迫得人喘不过气来。
萧綦抬手一拂，待太医和左右都退下之后，缓步来到我跟前，柔声道，“祸福无常，你不必太过自责。”
我黯然撑住额头，说不出话，亦没有泪，只觉心口空落落的痛，想去看一眼靖儿却全然没有力气。
“振作些，眼下你我都不能乱了方寸。”萧綦俯下(禁止)来握住我肩头，语声淡淡，却充满果决的力量。
我恍惚抬眸，与他峻严目光相触，心头顿时一震，万千纷乱思绪瞬时被照得雪亮。
眼下朝堂宫闱刚刚开始安稳，人心初定，再经不起又一轮的动荡波折。一旦皇上伤重的消息传扬出去，朝野上下必定掀起轩然大波。皇上好端端待在寝宫，何以突然受伤，谁又会相信真的只是意外？纵然萧綦权势煊天，也难堵攸攸众口，更何况一个痴呆的小皇帝，又怎么担当社稷之重——若是靖儿被废黜，皇位是否要传予子澹？若是子澹登基，旧党是否会死灰复燃？
我定定望住萧綦，冰凉双手被他用力握住，从他掌心传来的温暖与力量令我渐渐回复镇定，心头却越发森寒。
他望住我，淡淡问道，“皇上受伤一事，还有哪些人知道？”
“除了五位太医，只有乾元殿宫人。”我艰涩地开口。
萧綦立即下令封闭乾元殿，不许一名宫人踏出殿门，旋即将五位太医再度召入内殿。
“本王已探视过皇上，伤势并不若傅太医所说的严重。”萧綦面无表情，目光一一扫过诸位太医，目光深沉莫测，“各位大人果真确诊无误吗？”
五位太医面面相觑，入冬天气竟也汗流浃背。傅太医伏跪在地，须发微颤，汗珠沿着额角滚落，颤声道，“是，老臣确诊无误。”
我低低开口，“事关重大，傅大人可要想清楚了。”
一直战战兢兢跪在后头的张太医突然膝行到萧綦面前，重重叩头，“启禀王爷，微臣的诊断与傅大人有异，依微臣看来，陛下伤在筋骨，实无大碍，调养半月即可痊愈。”另外一名医官也慌忙叩首，“微臣与张大人诊断相同，傅大人之言，实属误诊。”傅太医身子一震，面色瞬间苍白，却仍是低头缄默。
剩下两位太医相顾失色，只踌躇了片刻，也顿首道，“微臣同意张大人之言。”
“傅太医，您认为呢？”我温言问他，仍想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
白发苍苍的傅太医沉默片刻，抬首缓缓道，“医者有道，臣不能妄言。”
我掉过头无声叹息，不忍再看他白发银须。萧綦的脸色越发沉郁，颔首道，“傅大人，本王钦佩你的为人。”
“老臣侍奉君侧三十余年，生死荣辱早已看淡，今日蒙王爷谬赞，老怀甚慰。”老太医直起身子，神色坦然，“但求王爷高量，容老臣的家人布衣返乡，安度余生。”
“你放心，本王必厚待你的家人。”萧綦肃然点头。
当夜，傅太医因误诊之罪服毒自尽。乾元殿一干宫人皆因护驾不力而下狱。我将皇上身边的宫人全部替换，任以心腹之人。
小皇帝失足跌伤的风波至此平息，伤愈后依然每日由我抱上朝堂，一切与往日无异。只是这粉妆玉琢的孩子，再也不会顽皮笑闹，从此痴痴如一个木头娃娃。
朝臣们每天仍旧远远参拜着垂帘后的小天子，除了心腹宫人，谁也没有机会接近皇帝。原本靖儿每日都要去永安宫向太皇太后问安，自此之后，我以太皇太后需静养为由，只逢初一十五才让皇上去问安，永安宫中也只有数名心腹宫人可以接近皇上。姑姑身边有个名唤阿越的小宫女，当日临危不乱，亲身试药，此后一直忠心耿耿，半事也稳妥仔细。正巧玉岫嫁后，我身边始终缺个得力的人，便将阿越召入王府，随侍在我左右。
靖儿的痴呆，成了宫闱中最大的秘密，只是这个秘密也不会掩藏得太久。一个年少的孩童或许还看不出太多蹊跷，随着他一天天长大，真相迟早会大白于天下。然而这中间一两年的时间，已足够萧綦布署应对。
隆冬过后，南方雪融春回，刚刚过了除夕，宫中四下张灯结彩，正筹备着最热闹的元宵灯会。
就在这喜庆升平的时日，摄政豫章王下令，兴三十万大军南征，讨伐江南叛党。
北方州郡已受萧綦控制，而南方各地，
当日子律与承惠王兵败逃往江南，投奔了封邑最广、财力最厚的建章王。趁着京中这两年政局动荡，萧綦无暇他顾，江南宗室亦得以苟延残喘。自诸王之乱后，南方宗室偏安一隅，长久与京中分庭抗礼，王公亲贵拥兵自重，世家高门的势力盘根错节。近年来吏治越发腐坏，民生堪忧。子律南逃之后，萧綦表面按兵不动，不予追击，暗地里一面稳定京中局势，一面关注着南方政局，自年初开始调遣布署，厉兵秣马，悄然做好了南征的准备。只待时机成熟，一朝挥军南下，誓将南方宗室彻底翦除。
原本萧綦定在春后南征，然而半月前， 扼守出京必经之路的临梁关，两日之内接连擒获七名间者。除两人自尽未遂，一人伤重而亡外，另外四人均供出了幕后主使。京中奉远郡王与江南建章王暗通讯息，充当南方宗室安插在朝廷的耳目，察觉了萧綦有意南征，立即派人飞马向南边驰报，却堪堪撞在了临梁关守将唐竞手中，无一漏网。这唐竞正是萧綦麾下名头最响亮的三员大将之一，素以阴狠凌厉闻名，更有“蝮蛇将军”的绰号。昔日在军中一手创建黑帜营，专司训养间者，堪称天下间者的师尊。此人原本留守宁朔，后被召回京中。萧綦命他亲自刑讯此案，诸多宗亲豪门纷纷牵涉入案，朝野为之震动。
饶是再铁硬的间者落在这酷吏手上，也是生不如死，更何况养尊处优的世家亲贵。
正月初七，唐竞上表弹劾，历数奉远郡王觊觎皇室、谋逆犯上等八条大罪。
正月初十，京中群臣联名参奏，恳请摄政王兴师讨伐，以正社稷。
正月十一，摄政王颁下讨逆檄文，命虎贲将军胡光烈率十万前锋南征。
四日后的元宵宫宴，京中王公亲贵，文武重臣齐聚，将是一年一度最受瞩目的盛会。
“这一段玉阶铺上绣毡，每隔十步设一盏明纱宫灯。”玉岫拢着狐裘，俏生生立在那里，领着一群宫人张罗布置， 一袭宝蓝宫装衬得她肤光莹润，眉目姣妍。
我徐步走到她身后，含笑道，“辛苦了，宋夫人。”
玉岫回头，忙屈身见礼，嗔笑道，“王妃又来取笑奴婢！”
“总是不记得改口，你我已是姑嫂了，还说什么奴婢。”我笑着挽了她的手，“这阵子全靠你帮着操持，若没有你，我哪里顾得过来。”
“我能有今日的福分，全是王妃的恩赐，玉岫怎么能忘本。”她轻叹一声，“我自小生得粗笨，也没别的本事，原盼着王妃不嫌弃，让我一辈子跟在您身边，玉岫也就知足了……哪里想到竟会有今日的福分。”我莞尔道，“傻丫头，你若一世跟着我，怀恩又怎么办呢？”玉岫粉颊飞红，眉目含情，“那个呆子，才不要提他！”
“这几日军务繁忙，怀恩也很是操劳吧？” 我摇头笑道。玉岫迟疑点头，眉间浮上一丝忧虑，“最近他倒是天天忙，却不知为了什么，整日黑口黑面，好像跟人斗气似的，问他也不肯说。”
我心下雪亮，自然明白宋怀恩为何气闷。日前萧綦任胡光烈为前锋主将，统兵十万南征，却将他留在京中，毫无动静。他两人向来是萧綦的左膀右臂，论资历战功皆不分高下，且素来性情不合，胡宋相争已是朝中人尽皆知的事。如今胡光烈一人占了风头，让宋怀恩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昨日早朝他已按捺不住，当众请战，却被萧綦不动声色地搁下。我亦不明白萧綦这次做何打算，或许是时机未到，也或许留下宋怀恩另有重任。这一番思量，自然不便对玉岫直说，我只笑了笑，温言宽慰她，“谁没个喜怒起伏的时候，你也不必在意。男人也如孩子一样，哪怕贵为将相公侯，偶尔也还是要哄哄的。”
玉岫瞪大眼，“孩子？怎么会呢？”我抿唇笑而不答，她却是个较真的性子，越发琢磨得迷糊迷糊，小声嘀咕道，“哪有这么大的孩子……”
阿越在我身侧扑哧一声笑出来，她与玉岫年纪相仿，两人素来交好，玉岫羞窘之下，掉头朝她啐去，“这小妮子，哪天王妃给你也挑个好夫婿，可就有得你笑了！”
阿越咯咯笑着，躲到我身后，我忍俊不禁。只有与她们在一起，才记得自己也是韶华年纪，才能偶尔如此嘻笑。
正笑闹间，一个低沉带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何事如此开心？”
萧綦缓步负手走来，轻裘缓带，广袖峨冠，不着朝服时别有一种风仪，愈显气度雍容，清峻高华，卓然有王者之相。我扬眉而笑，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他，不掩赞许之色。他被我看得啼笑皆非，当着左右不便言笑，只淡淡道，“又在琢磨什么？”我正色叹道，“可惜这般好仪容总被冷面遮去，也不知有没有女子暗暗仰慕……”玉岫和阿越退在一旁，闻言不禁掩口失笑。萧綦重重咳嗽一声，瞪我一眼，又不便当众发作，只得别过头去掩饰尴尬。
“玉岫也在此么？” 他似不经意的看到玉岫，温言一笑。玉岫忙见礼，向他问安。萧綦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她，温言问道，“怀恩近来可好？”
“多谢王爷挂念，外子一切安好。”玉岫在萧綦面前依然拘谨，回答得一板一眼。
萧綦一笑，“怀恩是个直性子，闲来也该修修涵养了，有些事不可操之过急。”
玉岫脸红，慌忙俯身道，“王爷说得是。”
煖炉熏得内殿和暖如春，虽已到深夜，也不觉得冷。萧綦在灯下翻阅公文，我倚在一旁的贵妃榻上，闲闲剥着新橙，不经意间抬眸，看见他淡淡侧影，忽觉心中一片宁定，怎么看都看不够。我走到他身侧，他却无动于衷，凝神专注在那小山般堆积的文书上。我忽起顽心，将一瓣剥好的橙瓣递到他唇边。他目不转睛，只是张口来接，我却陡然收回手，让他衔了个空。
“淘气！”他将我揽到膝上，硬将橙瓣衔了去。我就此赖在他膝上，无意间转眸，却看到了案上摊开的奏疏，又是宋怀恩请战的折子。
我俯身略看了看，挑眉问他，“你真不打算让怀恩出征？”
萧綦将奏疏合起撂在一旁，似笑非笑道，“军机大事，不可泄漏。”
“故弄玄虚。”我别过头，懒得理他，心知他在故意吊我胃口。
萧綦笑着揽紧我，笑容莫测高深，“怀恩自然是要出战的，不过不是现在，眼下我还要等一个人。”
“等谁？”我一怔，想不出还有什么人比宋怀恩更适合领军南征。
他眼底笑意莫测，淡淡道，“届时你自会知道。”
“就会装神弄鬼。”我撇撇嘴，一拂长袖，自他膝头离开。
他扣住我手腕，将我拽回怀中，含笑凝视我，“只这两日，此人也该到了，相信必会给你惊喜。”
我猜测他所谓的惊喜，却摸不着半分头绪……想来应该是哥哥吧，却不知哥哥与南征能有什么关系。
连着两日春寒，夜里突降大雪，转眼到了正月十五，元宵宫筵就在当晚。
午后探望了姑姑，她今日的气色精神都不错，晚上应当可以出席，我也放下心来。从永安宫出来，见宫道积雪甚深，宫人们正在洒扫，便绕道从侧廊而行。转过西廊，不经意间窥见墙头一片红梅怒绽，耀人眼目……竟然是景麟宫的梅花又开了。
我怔怔驻足，望着那探出墙头的寒梅，一时有些恍惚。
景麟宫的主人已经一去五年，想不到人事全非，旧物依然。这宫门平日深锁，恰好今日开了门，两名内侍正在门前清理扫雪。我叹息一声，不觉抬步走进那闲置已久的宫院。地下薄薄积雪，映得天地间素白一片，俨然清净无垢的神仙之地，唯独那几株老梅，虬枝繁花，傲雪绽放，艳到了极致，反倒让人心里生出一丝凄然。
往事纷纭，如幻似梦，不经意间回眸，那绰然身影竟在此刻真切浮现。
我又见了他，恰如当年蕴雅风仪，披一袭银狐裘斗篷，风帽半掩，青衫翩翩，自那寒梅深处踏雪而来……连幻影也会这般真切，近在咫尺与我相望，仿佛伸手可及。一阵风过，梅花簌簌洒落在他肩上，他抬头，风帽滑落……质若冰雪孤洁，神若寒潭清寂，只淡淡抬眼的一瞬，已夺去天地间至美光华。

第三卷 风雨长路 【南征】
空庭闲阁，落梅纷飞，暗香萦绕如缕。四目相交的刹那，时光回转，岁月如逝水倒流。记忆里温润如玉的少年，与眼前孤清落寞的男子叠印在一起，如幻如影，若即若离。他静静望着我，幽远目光穿越了离合悲欢，似水流年，凝定在此刻。
一瓣落梅沾着碎雪，随风拂上他鬓角，那乌黑的发间，隐隐有一丝灰白。五年的幽禁岁月，让昔日俊雅无俦的少年，已经早生了华发。
他半启了唇，隐约似要唤出一声“阿妩”，语声却凝在了唇边，终究化作一声微不可辨的叹息。
“王妃。”他低声唤我，这声音曾无数次唤过我的名，那些低喃浅叹，年少情浓的记忆，都随着这一声低唤，如潮水般涌现——只是，他叫我“王妃”，这淡淡二字却似潮水里挟裹的冰棱，生生刺进血肉，痛得人张不了口，发不出声。我缓缓垂下目光，平静地向他行礼，微笑道，“不知皇叔今日回宫，王儇失礼了。”
垂下目光，我再看不见他的神情，终于能够从容地开口。
“子澹奉召回朝，未能及早知会王妃。”他亦淡定回应，语声宁定得没有一丝波澜。
沉寂的庭苑，只听得风动梅枝，雪落有声，我与他却是相对无言。彼此相隔不过数步，却已经隔了一生，一世，一天地。
纷乱脚步和重物触地的声响令我瞬时回过神来，但见侍卫抬着几样简单的箱笼，已经进了宫门。两名内侍在前头领路，当着子澹面前竟高声催促，十分倨傲无礼。
领头的内侍陡然瞧见我也在此，面色顿时一变，慌忙奔到跟前，满面谄笑，“参见皇叔！王妃万安！”
我略蹙了蹙眉，“皇叔今日回朝，景麟宫为何还是这个样子？”
内侍忙回禀道，“小人也不知皇叔今日便到，仓促间没来得及洒扫，小人这就去办！”
“是么？”我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我还以为，这是要等着我来动手。”
“小人不敢，小人罪该万死！”内侍慌忙跪下，叩头不止。这宫里的奴才最是势利，谁得宠，谁失势，捧哪个，踩哪个，向来毫不含糊。昔年光彩夺人的三殿下，如今已是孑然潦倒，性命尚且捏在他人手里，哪还有半分皇子威仪，回到这趋炎附势的宫廷，只怕是任人鱼肉了。我心中艰涩，仍强颜笑道，“皇叔风尘劳顿，请先移驾尚源殿歇息，待景麟宫稍事整理，打点齐整了再搬过来，可好？”子澹微微一笑，唇边竟牵出一丝细纹，更显得那笑意凄凉，“如此便有劳王妃。”我默然别过头去，曾经那样亲密的两个人，如今已疏离得如同陌路。
忽见他身后转出一名宫装少妇，怀抱小小襁褓，走到我跟前，低头垂颈，屈膝重重跪下。
“妾身苏氏，拜见王妃。”这轻细语声落入耳中，我怔住，竟有些回不过神。凝眸看去，见她身形窈窕，秀发如云，那身粉锦贡缎的宫装虽是上好的衣料，却显得有些旧了，头上珠翠也极少……想来这几年，子澹实在过得很是苦寒。我心里刺痛，忙温言道，“苏夫人不必多礼。”
那女子缓缓抬头，鹅蛋脸，新月眉，明眸含怯，红唇轻抿，这张姣好的容颜熟悉得触目惊心。
锦儿，苏锦儿，侍妾苏氏。
我万万没有想到，为子澹诞下女儿的那名侍妾，竟是我在徽州遇劫失散的贴身俾女苏锦儿。
锦儿只望了我一眼，立刻低下头去，目光与我相交一瞬，分明有莹然泪光闪过，“王妃……”
我怔怔看她，又看向子澹，竟说不出话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子澹深深看我一眼，移开了目光，只怅然一笑，“锦儿很是记挂你。”
阿越趋前一步，欲搀扶锦儿，她却不肯起来。我忙俯身扶住她纤瘦肩头，展颜微笑，眼前却涌上水雾，“真的是你吗，锦儿？”
“郡主，奴俾对不起你。”她终于抬起脸来，昔日丰润如玉的脸庞已变得纤巧瘦削，眉目宛转含愁，与从前判若两人。
自从徽州遇劫，与她失散，那之后再没有她的音讯。一别两年，如今她竟带着孩子，和子澹一起归来。我怔怔看她，分明惊喜欣慰，却又隐隐悲酸，半晌才轻轻叹道，“回来了就好。”
她怀中襁褓突然传出嘤嘤哭声，蓦的惊醒我——眼前一切都已变了，我却兀自沉溺于往日，分不清今夕何夕，浑然忘了眼下的处境！
原来这就是萧綦给我的惊喜，这就是他要等来的人，他在等着看我如何应对旧人旧情，看我究竟是惊是喜……寒意丝丝侵来，凝结于心，只余无尽寒意。
“怎么了，孩子可是冻着了？”我忙垂眸一笑，“先到暖阁歇着，再慢慢叙话不迟。”
子澹颔首一笑，目中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伤感，旋即归于无形。
我匆匆转身，低头在前引路，不敢再看他，只恐被他的目光洞穿了伪装的笑颜。
进得暖阁，那孩子越发哭闹，大概是饿了。
“宫里有奶娘，传奶娘来吧。”我看了看锦儿怀中襁褓，掉头吩咐阿越，不知为何，竟不愿多看那孩子一眼。锦儿忙道，“不劳奶娘，这孩子一直是我自己带，也不惯生人。”他们竟连奶娘也没有，真不知这些时日是如何过来的。锦儿抱了孩子去里间喂奶，外间只剩我和子澹，对坐无言。沉默片刻，我微笑道，“太皇太后已经给小郡主拟了名字，是单名一个玟字，皇叔若满意，便可赐命了。”
子澹端了茶盏，修长苍白的手指轻叩青瓷茶托，静了半响，淡淡道，“她叫阿宝。”
我心口一紧，手上轻颤，盏中茶水几乎泼溅出来。阿宝，他的女儿叫做阿宝……
“阿宝，你便叫做阿宝好了！”
“我才不要叫这么难听的名字，子隆哥哥讨厌！”
“你既然扮作小丫头，难道还能叫上阳郡主？”
“其实……阿宝也很好听啊。”
“子澹你也不帮我！每次都是我扮丫头，不玩了！”
“阿宝，阿宝，小气鬼……”
那么多年了，我竟还记得，他也记得。浓浓酸楚袭上鼻端，我霍然抬眸，淡淡道，“这个名字不好听。”
昔年我们一起玩闹，锦儿亦常常跟在左右，她岂能不明白这个名字的深意。哪个女子愿意以另一个女子的昵称为自己女儿命名，就算不能抗拒，心中也必然是不甘心的。“锦儿很好……”我望向子澹，眼中不觉已泛起泪水，“你，切莫辜负了她。”
子澹定定看我，唇畔渐渐浮现一抹苍凉笑容，“他，待你可好？”
他终究还是问了不该问的话。我无奈地望住他，为何直到如今他还学不会机变自保，他可知这宫闱危机四伏，自己性命早已捏在他人手里。我漠然起身，仿佛不曾听见他方才之言，欠身道，“皇叔风尘劳顿，王儇不便叨扰，晚些时候再来探望。”
“王妃，奴婢已将一应衣饰用具送去景麟宫了，要不要再多拨些人过去侍候？”阿越一边灵巧地帮我更衣梳妆，一边低声探问。
我闭上眼，“不必，就照常例办。”
“是，那晚上宫宴，皇叔的席位也还是照旧安排？”
我略一点头。
“苏夫人身边还是拨些奶娘嬷嬷过去吧？”
我嗯了一声。
“小郡主好像还……”
“够了！”我陡然睁眼，拂袖将面前妆台上物什统统扫落。
阿越和一众宫人慌忙跪下，我耳中嗡嗡作响，全是皇叔、苏夫人、小郡主……一字字盘旋不去，扰得我心烦意乱，莫名不安。越是竭力想要挥开这阴云，越是有人在耳边一次次提起，似乎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戏，看我如何应对这冰冷的一幕。
“不必折腾了，皇叔此番不会长住。”我颓然叹息，挥手让她们都退下。
萧綦等来领兵南征的人，原来是子澹。
我闭目涩然一笑，不错——讨伐子律，还有谁比皇叔子澹更合适。让他挂上统帅的虚名，以皇室的名义领兵南征，如此一来，就算屠尽江南宗室，也不过是皇室操戈，自起杀戮，与摄政王萧綦全无关系。屠戮宗室是万世难洗的恶名，萧綦这一招借刀杀人，实在高明之至。
我撑着妆台，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
原以为让子澹留在皇陵，就算偏寒寂寥，也好过置身这是非纷争之地。至少他还有锦儿和幼女相伴，至少可以平安到老。
然而一道诏书，终究将他带回到这物是人非的宫城，只怕他还不知道，眼前等着他的，将是一场手足相残的惨事。
子澹，我该怎么办，明知道等待你的将是万劫不复之灾，我却无力阻止。
“叩见王爷。”侍女们的声音从宫门口传来。
我霍然转身，抬手一掠鬓发，挺直了后背，静静望向门口。萧綦踏入内室，挺拔身形被明烛之光照耀，笼上一层淡淡光晕。他已着上金章华绶的礼服，王冠峨嵯，广袖上腾跃云霄的金龙，长须利爪，龙睛点染朱砂，炯炯逼人，赫然不可直视。他负手立在我面前，影子投在汉玉蟠龙的地面，长长阴影似将一切笼罩。
眼前之人是我的夫君，亦是天下的主宰，无人可以忤逆他的意志。
他走近我，带着一如往常的淡定笑容，眼底敛去了锋芒，愈觉深不见底。我挺直后背，仰首屏息，静静望着他走近，近得可以触及彼此的气息。
他的目光能令阵前大将当众冷汗透衣，即便是杀人如割草的七尺男儿，也挡不住他洞悉一切的凌厉目光。
我平静地迎上他目光，并不闪避，任由他的双眼将我深心洞穿——寒梅林中故人相见，连我自己都意想不到，竟是如此清醒平静。一直不敢想，子澹归来之日会激起怎样的波澜，直到他真的站在我面前，猝不及防之下，我才清楚看见自己的心。过往种种，已如昨日长逝，曾经的伤口上早已长出新的血肉，覆盖了一切痕迹。人心是最柔软亦最坚硬的地方，我终于明白，属于子澹的那扇心扉已经彻底锁上。
萧綦审视着我的眉目神情，我亦思量着他的喜怒心意，四目凝对之下，我们无声对峙，时光也仿佛凝滞。
他的眼神渐趋柔和，修长手指穿过我散覆肩头的长发，将一束发丝握在掌心，含笑叹息，“我娶了天下最美的女子。”
除此，他还拥有天下至高的权力，最为忠诚的勇士、最神骏的战马、最锋利的宝剑……世间男子渴求的一切，他几乎都已拥有。
而另一个人恰好相反，他已一无所有，曾拥有过的一切都已失去。
我深吸一口气，握了萧綦的手，将他掌心贴上我脸颊，微微一笑，“天下最好的一切都已在你手中，别的，已是无足轻重。”
他轻轻扳转我身子，从背后环住我，与我一起看向巨大而光亮的铜镜，镜中俪影争辉，将明烛灯影的光芒尽压了下去。
“这一生，你只许站在我的身旁。”他语声低沉，缓缓吻上我光裸的脖颈，一点一点吻下去。那镜中的女子眸色迷离，青丝缭绕，从胸口到面颊迅速染上一层蔷薇色……我再没有力气支撑，软倒在他怀抱，咬唇忍回心底的酸涩。
此时此地，纵有再多委屈也不能开口，不能将他激怒。我已失去太多亲人，不能再失去一个子澹。
然而，我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放下一切，再不用彼此猜疑。
一声清越悠长的钟声遥遥传来，那是入夜报时，命各宫掌灯的晚钟。已是掌灯时分，宫筵的时辰快要到了。宫灯高照，茜纱低垂，侍女们远远退去。
“还不梳妆，要我帮忙动手么？”萧綦含笑看我，终于将我放开。我垂眸一笑，亲手拈起象牙嵌金梳，缓缓梳过长发，挽做如云宫髻。萧綦负手立在身后，温柔笑看我梳头。最后一枚凤钗斜斜插上髻间，我从镜中凝视萧綦，静默片刻，淡淡道，“今日见着子澹，我很高兴”。
我的话发自肺腑，由衷感喟，“我的亲人已经不多，能够见着子澹平安归来，过往种种，尘埃落地，也算了结一桩挂碍。”
萧綦似笑非笑，手指勾住我鬓旁几缕散落的发丝，悠然道，“你还欠我一个问题，不曾回答。”我转眸一想，不觉失笑，他竟对那句“总之不一样”的戏言耿耿于怀。我敛了笑容，深深看他，“青梅竹马是可以同欢笑，共无邪的伙伴，恰如兄弟知己；爱侣则是祸福生死都不离不弃，彼此忠贞，再无他念……这便是我所谓的不一样。”
萧綦目光深邃，久久不语，默然将我揽入怀抱。我不知道这一番话能否消除他心中芥蒂，只暗自忐忑，亦庆幸眼前是我的爱人而非敌人。陡然下颌一紧，萧綦抬起我的脸，笑意里透出杀气，“可我偏偏嫉妒。”
我呆住，几疑自己听错，他是说嫉妒么，如此桀骜豪迈的一个人竟亲口说出嫉妒二字。……
“我嫉妒他早遇见你，竟敢比我早了十几年。”他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眼底戾气忽重。
这孩子气的话，却一本正经从他口中说出，令我怔了片刻，才陡然大笑起来，直笑得喘不过气。
“谁叫你自己来得迟。”我伏在他胸前，一时悲喜交集，“迟了这十几年，往后就用你一辈子来偿还。”
萧綦还未回答，屏风外却传来阿越的催促声，“王爷王妃，时辰已近，是否启驾入宫？”
我们静了下来，两人均不语不动。我伏在他怀中，深深藏起脸庞，半晌才低低开口，“子澹，真要南征么？”
萧綦淡淡反问我，“你不愿意？”
我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紧闭了眼，心如刀割，“我以为，他不会愿意。”
萧綦笑了笑，缓缓道，“他若顺从旨意，我可保他阵前无恙；若是抗旨，那就不必再回来了。”
摇光殿凭水而立，殿阁玲珑，碧檐金阑倒映流光，入夜灯影与水中倒映的点点星辉相交融，迷离摇曳，恍如琼苑瑶台。茜纱宫灯沿殿阁回廊蜿蜒高挂，珠翠环绕的娇袅宫婢擎着上千枝巨大明烛，每隔五步，侍立左右，照得大殿明华如昼。龙涎沉香膏的馥郁香气，缥缈萦绕，行过九曲回廊，熏得人履袜生香。
琉璃杯，琥珀盏，金玉盘，满座王孙亲贵，锦衣华章，兰麝幽香遍传远近，环佩之声入耳旖旎。殿上钟乐悠扬，宛转丝竹响遏行云。殿前龙椅空置，水晶帘卷，帘后锦榻上的太皇太后，早已昏昏睡去。靖儿由我抱至殿前接受众臣朝拜，稍后便让奶娘抱了回去。
萧綦踞坐首席，席前迎奉祝酒之人络绎不绝。我矜然含笑，随着他一次次举杯，仰首饮尽的刹那，目光掠过杯沿，斜斜落至对面。
对面子澹神色恍惚地端起白玉杯，独自倚坐案后，苍白容颜染上一抹微醺的红。他以皇叔之尊同样位列首席，席前却是冷冷清清，素日交好的名门亲贵纷纷避之惟恐不及。我握紧手中水晶杯，心底微微的痛，萧綦的话一遍遍盘旋心头，那甘醇美酒入喉尽化作苦涩。
不经意间，子澹回眸迎上我的目光，神色淡淡，隐有一丝缠绵掠过眼底，
我手上一颤，杯中琼浆洒出，溅上衣袖。侍立在侧的宫女慌忙上前，帮我拭去衣上酒渍。此刻不知有多少双眼正在看着我，看着他，看着萧綦……我们都不能有本分行差踏错。我静静望着他，企盼他能看懂我眼中的担忧与歉疚。他却移开了目光，唇畔牵起一抹飘忽的笑，径直斟上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我黯然垂眸，恍惚的瞬间，忽又有人趋前祝酒，“微臣恭祝王爷福寿齐天。”
福寿齐天，这话好生唐突大胆。我微微蹙了眉，却见眼前这人眉目清朗，风仪雅致，身穿御史大夫服色，原来是他——允德侯顾雍的侄孙，顾家这一辈里仅存的男儿，当日与子澹交游甚密的风流名士顾闵汶。我淡淡一笑，转眸看向他身后的少女，那少女娉婷紫衣，臻首低垂，依稀窥得相貌不俗。
“顾大人请。”萧綦神情倨傲，微微颔首举杯，显然并不欣赏这句唐突的奉承。顾闵汶有些尴尬，旋即微笑侧身，引出身后的少女，“舍妹顾采薇，素仰王妃风华，今日初次入宫，特来拜见王妃。”紫衣少女盈盈下拜，纤腰款款，我见犹怜。曾听说过宜安郡主的女儿、顾雍的嫡孙女，是以工诗善画而闻名京华的美人，我凝眸看去，柔声笑道，“原来是采薇，我亦久闻你的才名。”
顾采薇缓缓抬起头来，明眸似水，绿鬓如云，好一个出尘的丽人。见我打量她，她亦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眼中掠过钦羡之色 ，垂眸柔声道，“王妃龙章凤姿，天人之质，采薇心向往之。”她态度谦恭，言语却是不卑不亢，令我多了几分好感。我含笑点头，却见顾闵汶面露得色，悄然窥看萧綦，谄笑道，“舍妹对王爷英名亦是钦慕久矣。”顾采薇垂眸敛眉，闻言更是深深低头，颊生红晕。而萧綦听了此话，仍是倨傲慵然，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扫过眼前丽人，并无停留之意。
可叹堂堂顾氏竟沦落到如此地步，自顾雍病故，昔日名门公子非但趋炎附势，更无耻到以美色讨好权臣。我心下雪亮，不由冷冷一笑，再看这顾采薇顿觉可怜可惜。她却似松了口气，抬眸望向我，目光闪闪动人。
“顾氏门庭钟毓，果然人才辈出。”我不忍见她难堪，便温言笑道，“听闻你善画，不知师从何人？”顾采薇粉颈低垂，颊上红晕更甚，轻声道，“采薇曾受江夏郡王指点。”江夏郡王，我一怔，旋即粲然笑叹，“原来是家兄收的好弟子，难得难得。”
“舍妹蒲柳之姿，蒙王妃谬赞，实在惶恐之至。”顾闵汶神色尴尬，似不肯死心，抬头却触上我冷冷目光，只得讪讪领了采薇退下。
我回眸看向萧綦，见他似笑非笑瞧着我，眼底大有狡黠得意之色。
酒至半酣，宴到隆时，众人都已醺然，萧綦起身，抬手罢了乐舞，满殿笑语歌乐顿时归于沉寂。
萧綦负手立于玉阶之前，环视四下，神色冷肃，“蒙天祚之佑，吾皇隆恩，今日得与诸公共庆良宵，安享盛世升平，乃予之幸也。然江南之乱未平，予等朝夕不能安寝。所幸今日皇叔回朝，吾皇得肱股之助，实乃天下苍生之幸。”
群臣顿首，齐颂吾皇万岁。
“我南征前锋已至江左，万事俱备，三军待发。此番伐逆任重道远，非皇室高望之人，不足以当主帅之任。”萧綦的目光扫过群臣，满殿鸦雀无声，子澹垂眸端坐，脸上不辨喜悲。萧綦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而今放眼满朝文武，唯皇叔众望所归。”
子澹不语不动，苍白的脸上毫无波澜，似早已预见了这一刻的来临。他是永远不懂得反抗的人，即便到了这样的时刻，也只是以沉默来抗拒，而这沉默之下，却已怀了赴死的决心， 殿外夜风吹动水晶帘，簌簌的清冷声音，一下下敲击在心头。
殿上很静，死一般的寂静。萧綦冷冷负手，一言不发，静候着子澹的回答。
我望着子澹，默然咬唇隐忍心中焦急，却恨不得奔上前去将他摇醒——子澹，没有用的！即使你以沉默抗拒，也挽回不了这定局。圣旨早已经拟好，猩红的玉玺也已加盖上去。此刻萧綦还有耐心，还肯给你一线生机，只要你能顺从，他便答应我不会夺你性命……子澹，求你开口，求你接受这旨意！
萧綦的目光一分分阴冷下去，杀机迸现。
再不能拖延，我顾不得多想，霍然站起。一时间满殿皆惊，每个人的目光都投向我。子澹终于抬眸，静如死水的眼底泛起悸动波澜，淡无血色的唇微微翕张，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我端了酒杯，徐步行至子澹面前，眼角瞥见一道焦虑关切的目光，是宋怀恩。
此刻满殿的人都在等着看，看我如何为昔日爱侣求情。
我双手举杯，直视子澹，微微含笑道， “得皇叔之助，是我社稷之福，百姓之福，王儇恭祝皇叔旗开得胜，平安归朝！”
子澹定定望着我，面孔在瞬间褪尽血色。我对他惊痛目光视若无睹，只将酒杯双手奉至他眼前，不留半分退让的余地。
短短片刻的僵持，于他是生死相悬，于我却是爱恨之隔。子澹终于伸出手，接过酒杯，指尖与我微微相触，只顿了一顿，骤然仰头，杯倾酒尽。
众人齐声高颂，“恭祝皇叔旗开得胜，平安归朝！”
我静静垂目而立，不看子澹，不看萧綦，亦不管任何人的目光。
就让世人皆当我凉薄无情，就让子澹从此恨我……子澹，我只要你懂得，与其愚蠢的死去，不如坚强的活着。从前是你告诉我，世间只有生命最为可贵，也是你告诉我，人要惜福，更要惜命——你教我的，请你一定要做到。
翌日，圣旨下。皇叔子澹被拜为平南大元帅，宋怀恩为副帅，领军二十万，征讨江南逆党。

第三卷 风雨长路 【缔盟】
我召玉岫入府，将一只通体晶莹无瑕的镂雕麒麟碧玺瓶赐了给她。
“麒麟瓶，寓意平安威武，你替我转交怀恩，祈望天佑平安，早日得胜回朝。”我抚着瓶身，淡淡微笑。玉岫感激地接过玉瓶，屈身下拜，“多谢王妃。”我握了她的手，一字一句道，“告诉怀恩，我在京中等候他们平安归来。”
萧綦的允诺，我终究还是不够放心。两军阵前，或许一切都有可能发生。千里之外，我不知道还有没有能耐保护他周全。子澹是恬澹如水的一个人，骨子里却藏着凛冽如冰的决绝，此去江南只怕他已怀有必死的决心。我一面暗中吩咐庞癸，以侍卫的身份跟随子澹南征，贴身保护他的安全，一面将子澹托付给宋怀恩，要他务必带着子澹平安回来见我。
除去萧綦的宠爱，我终究还得握有自己的力量。身为女子，我不能跃马阵前，亲自开疆拓土，也不能立足朝堂，直言军国大事。从前，我以为失去了家族的庇佑，就一无所有。如今我才明白，家族赐予我的宝物并非荣华富贵，而是与生俱来的智慧和勇气，令我得以征服天下最有权势的男子，征服天下最忠诚的勇士。
男人征伐天下，女人征服男人，古往今来，这都是天经地义的法则。今日的王儇已非昨日娇女，我要天下人再不敢小觑于我，无论何人都不能操纵我的命运。
南征之日在即，而元宵宫宴之后，我再没有踏足景麟宫，也再没有见到子澹。锦儿虽与我久别重逢，也只在当日匆匆一见，之后要事纷至，我亦没有心思与她叙旧，也或许我还未能想好怎样面对她。如今，她已是子澹的侍妾，是他女儿的母亲……再不是昔日随侍我左右的小丫头。
是夜，宫中来人说靖儿又发热咳嗽，我忙入宫探视，守着他入睡后才离开乾元殿。
刚刚步下宫前的玉阶，忽听侍卫一声暴喝，“是谁！”
左右侍从立即将我团团围在中间，烛火大亮，但见偏殿檐下一个黑影，被蜂拥而上的禁军侍卫围住，刀剑寒光乍现。
“王妃救我，我要见王妃！” 惊慌的娇呼陡然响起，竟是锦儿的声音。
我喝住侍卫，疾步趋前，果然是锦儿被侍卫的刀剑架住脖颈，狼狈跌倒在地。
“怎么是你？”我一时惊诧莫名。她脸色苍白，涕泪纵横，“奴婢想求见王妃，不欲被皇叔知道，是以悄然等候在一旁……”
我蹙眉叹了口气，令阿越扶起她，“苏夫人以后有事，命宫人通传即刻……也罢，你随我来。”
我领着她与心腹侍女避入殿内，心中大致猜到，她必是为了子澹南征的事来求我。屏退了左右侍卫，我不动声色地坐下来，淡淡道，“苏夫人有事请讲。”
锦儿陡然跪倒，失声泣道，“郡主，锦儿求您大发慈悲，求求王爷，别让皇叔出征，别让他去送死！”
“住口！”我料不到她竟如此口无遮拦，忙截住她话头，“这是什么话，皇叔出征在即，岂可如此胡说！”
“这要一去，他哪里还回得来！”锦儿不顾一切地扑到我脚边，戚然望住我，“郡主，您就没有一丝慈悲之心吗？”
我气急，浑身发颤，竟忘了如何反驳，只厉声道，“锦儿，你疯了么？”
她拽住我衣袖，泣不成声，“难道郡主就毫不顾念过往的情分……”
我耳边嗡的一声，只觉血往上冲，想也不想便是一记耳光，扬手掴去，“给我住口！”
锦儿跌倒在地，半边脸颊通红，呆呆望住我，再不哭叫。
“苏夫人，你听仔细了！”我盯着她双目，一字一句道，“皇叔出征是奉旨讨逆，必会旗开得胜，平安归来，决不会死在阵前。”
我盯着她惊骇欲绝的面孔，“可你方才的话若是传扬出去，却会立刻为他招致杀身之祸！”
锦儿瘫软在地上，浑身发抖，语不成调，“锦儿知罪，是锦儿莽撞无知……求郡主……”
我再一次截断她的话，“锦儿，你要记住两件事，往后再不许提到过往情分四个字，此其一；其二，我已是豫章王妃，往后不必再称郡主。”
她不再开口，只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目光幽幽变幻。我侧首叹息，不愿再多说，挥手让她退下。她缓缓退到门口，忽然转身，冷冷看我，“王妃，您就这么不愿提起从前，恨不得将过往一切都抛开么？”
我闭了眼，只觉深深疲惫，甚至不愿再看她一眼，“阿越，送苏夫人回去，今后没有我的令谕，不得踏出景麟宫半步。”
锦儿陡然笑了起来，挣开阿越，“王妃放心，锦儿不会再给您惹麻烦了！”
我漠然拂袖，转身往殿外而去。
“就算锦儿背叛了王妃……”锦儿被宫人拖走，一面兀自惨笑，“但皇叔绝没有半分对不起您！”
正月二十一，正午吉时，子澹率众出武德门，远赴征程。
萧綦率百官登临城头，遥遥相送。在司祀颂告声中，萧綦肃然举起酒樽，上祭苍天，下祀后土，余酒泼洒向四方。
我立于他身后，从高高的城头俯视子澹远去，那银盔雪甲不染微尘，在军阵之中格外醒目，宛如薄雪飘落盾甲，转眼便被黑铁潮水般的军队湮没，渐渐远去无踪。
他始终不曾回望城头，那单薄孤清的身影，绝决地消失在我眼中。
转眼三月，初春连绵的阴雨整整下了十余天。
整个京城都被笼罩在绵愁不绝的风雨中，瑟瑟终日，宫中也越发的阴冷。京城每到春秋时节，总有那么十天半月阴雨连绵，令人郁郁难欢。前些天又染了风寒，原以为是小恙，却不料缠绵病榻，一躺就是数日。自两年前那场大病过后，一直未能复原，无论如何调养仍是虚弱，太医认定我的身子仍然不能承担生育之累，那药也是一日未曾间断。
午后睡起，朦胧倚在软榻上，一时胸口窒闷，掩口连连咳嗽。忽觉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搁在我后背，轻轻拍抚。我勉力笑了笑，扶了他的手，倚倒在他怀中，冰凉的身子顿时被浓浓暖意包围。
“好些了么？”他轻抚我长发，满目爱怜。我点头，见他一脸倦容，眼里隐有红丝，一时心中不忍，“你自己忙去，不必管我，误了正事又要熬到半夜。”
“那些琐事倒不要紧，倒是你才叫人放心不下。”他叹了一声，替我拢了拢被衾。近日南征大军在舆陵矶受阻的消息传来，令人忧烦焦虑，他更是一连数日未曾睡过好觉。正欲问他今日可有进展，却听帘外传来通禀，“启禀王爷，诸位大人已在府中候着。”
“知道了。”萧綦淡淡答道，却是无动于衷。我看向帘外的骤雨急风，“南边还是僵持着么？”
“这些事用不着你胡思乱想，自己好生歇着。”萧綦笑了笑，帮我拢起散落的鬓发，径直起身离去。我望着他背影头，心中思绪纷乱，盘桓许久的话，到了唇边却又迟疑。哥哥的书信还在枕下，取出又读了一遍，薄薄的一纸书信，捏在手中，竟重逾千斤。
南征大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到了舆陵矶，却遭遇连日大雨，江水暴涨，先前预备的小艇根本无法渡过湍急的江面。而舆陵守将弃城南逃时，已预知雨季将至，竟将沿岸高大树木尽数伐去，令我军不能造船渡江，以至在舆陵矶被困多日。而胡光烈的十万前锋，与敌方对峙已久，粮草将尽，急盼大军来援。如果舆陵矶不能强渡，唯一的办法就是绕道愍州。愍州是晋安王封地，地势险峻，易守难攻，若非晋安王开城借道，要想强行攻城，恐怕比渡江更难。而晋安王与建章王更有姻亲之盟，一面假意上表朝廷，声讨逆臣，以忠良自居；一面却又扼守愍州，拒不开城，对朝廷阳奉阴违，实在可恨之至。
哥哥在信中称，拖延多年的楚阳大堤，在他到任后几经艰难，终于修筑落成。楚阳大堤一旦建成，下游为害多年的洪涝之患，几乎化解大半，可谓功在千秋，泽被苍生。这道大堤非但是哥哥的心血，更是投入无数财力，耗费数千河工血汗所成。
然而我也知道，正是大堤连日抢工，而三条导引副渠还未来得及完工，才使得上游江水遇雨暴涨，无法泄洪，江水上涨到前所未有的程度，阻碍了大军渡河。
连日暴雨，毫无消停之势，唯今之计只有毁堤泄洪，让能令江水回落。筑堤难，毁堤更难，一旦毁堤，就意味着楚阳两岸近三百里平原将被尽数淹没，万千百姓将遭遇灭顶之灾，稼穑毁弃，家园不再……那哀鸿遍野的惨景，令我不寒而栗。眼下宋怀恩与子澹困守在舆陵矶，于数日前上奏萧綦，要求立即毁堤泄洪，让大军渡河。哥哥得知此事，一面紧急上书朝廷，一面修书给我，要求无论如何不能毁堤，务必再给他一些时间，将导引渠完工。
然而，我们都不知道三条导引渠究竟还需多久的时间，也不知道南征前锋还能不能等到那么久。
萧綦陷入两难之境，孤军陷入江南的十万前锋，是与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同袍将士，若后援再不能赶到，势必陷他们于绝境，萧綦断不能弃十万将士生死于不顾；然而楚阳两岸百姓何罪，若是要以生灵涂炭，家园毁弃为代价，这样的战争赢来也会伴随着千古骂名。
我们都在俳徊挣扎，前方战事与河岸百姓生死，到底孰轻孰重？为了权位征伐，值不值得付出无辜百姓的性命，去赢得一场同室操戈的战争？
而哥哥的心血一旦被毁，治河反酿大祸，这又让他情何以堪，更让他如何承担这千古骂名？
夜里咳了半宿，好容易平歇下来，刚合了眼迷糊睡去……忽听一阵急促步履声，值夜侍卫的声音低低传来，“启禀王爷，边关加急军报传到，十万火急！”
我霍然睁眼，却见萧綦已经翻身坐起，披衣下床，“呈上来！”
殿外光亮随即大盛，侍从匆匆而入，跪在帘外，“边关火漆传书，请王爷过目。”
萧綦接过那道火漆鲜明的书函，蹙眉打开。房中一片沉寂，隐隐透出令人窒息的紧张。我探身起来，掀起床帷，但见明烛之下，萧綦面色渐渐凝重，如罩寒霜，周身似有凛烈杀气弥散开来，令我心头陡然一紧，
殿外夜雨淅沥，天色仍是漆黑一片，风雨声里凉意逼人。
“北边怎么了？”我忍不住出声探问。萧綦回首看我，面色和缓了些，径直取过外袍穿上，“没什么大事，时辰还早，你再睡会儿。”
我望着他冷峻面容，蓦然发觉这些日子他似乎瘦削了些，眉目轮廓越发深邃如隽。这诺大江山尽压在他一人肩上，纵是铁铸的人也会疲惫。一时间心头酸涩，不由叹道，“非得这么急吗，这才三更，早朝再议也不迟。”萧綦沉默了下，淡淡开口，“南突厥犯境，军情如火，延缓不得。”
我心头大震， “突厥人？”
“区区南突厥倒不足为患。”萧綦冷哼一声，“可恨的是，南边竟敢与外寇勾结！”
就是数日前，南突厥五千骑兵掠袭弋城，虏掠牛羊财物无数。边关守将出兵追击，将突厥骑兵逐出弋城，却在火棘谷遭遇突厥大军阻截，无功而返。南突厥王亲率十万铁骑，兵临城下，虎视眈眈，扬言一雪当年之耻。边关守将向宁朔求援，而宁朔驻军一半已调遣南征，并驻防在京机周边重镇，如今兵力空虚，仅与突厥十万骑兵相抗倒是无虞，但南突厥背后势必还有援军，若是与北突厥合力南侵，只怕边关情势堪虞。
当年萧綦任北疆守将，历经数场大战，终将突厥逐出边境，退缩漠北，老突厥王伤重不治，不久即病逝，由此引发王族争位，使突厥分裂为二，北突厥势弱，远徙北方，自此与中原断绝往来；南突厥经此重创，元气大伤，多年不敢越过漠北半步。此后数年间，中原皇室动荡，内乱频生，萧綦忙于权位之争，无暇北顾，给南突厥以喘息之机，伺机吞并漠北弱小部族，加紧蓄养兵马，终于酿成大患。
然而，比这更坏的一个消息，却是我军间者潜入敌营，发现突厥王帐下竟有南方宗室使臣，非但以重金协助突厥出兵，更与突厥立下盟约，由南方宗室拖住南征兵力，突厥趁机北侵，对中原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南方宗室此举，分明是引狼入室，为了争夺权柄不惜将国土割裂，将北方边陲拱手让给外寇。
雨水从房檐如注流下，帘外雨幕如织，天际黑云沉沉。
我立在窗下，披了风氅，仍觉得阵阵阴冷。南突厥，南突厥……恍惚又似回到了苍莽北地，那个白衣萧索的身影隐约浮现眼前。
阿越上前，轻轻将风帘放下，一面笑道，“窗边风大，王妃还是回房内歇着吧。”
我自恍惚中收回思绪，回眸看了看她，“阿越，你是吴江人氏吧？”
“奴婢幼年在吴江长大，后来才随家人迁往京城。”她含笑答道。
我踱回案前，沉吟道，“吴江邻近楚阳，那一带水土滋沃，民生可还富饶？”
阿越迟疑道，“说起来水土倒是极好，只是连年水患成灾，有钱的人家大多都迁徙了，只留下平常百姓，非但有水患之苦，还要受贪官盘剥。”提及家乡之苦，她越说越是不忿，“好容易躲过天灾，却躲不过人祸，每年名为治水，不知要搜刮多少钱财，乡野父老都说，人祸猛于水……”
南方吏治腐败，早有所闻，听她这般说来仍是令我心中沉痛。人祸猛于水，如今南方内乱，北面外寇入侵，若论为祸之烈，岂是水患可比。
我曾经犹疑，到底值不值得为了一场同室操戈的战争，而令百姓付出惨重代价。然而，眼下突厥入侵，这场战争已不再是同室操戈，而是外御强寇，内伐国贼之战。比起疆土沦丧，社稷倾覆的代价，我们宁愿选择另一种牺牲。
萧綦决定再给哥哥半月时间，并令宋怀恩调拨军队赶往楚阳，全力抢修渠道，若半月之后引渠未成，便由宋怀恩立即毁堤；任何人若敢违抗，军法处置。
数日后，南方宗室的使臣趾高气扬地入京，要求议和，实则挟势相胁。
太华殿上群臣肃穆，我抱了小皇帝坐在垂帘后，萧綦朝服佩剑立于丹墀之上。
使臣昂然上殿，呈上南方藩王联名上表的奏疏，要求划江分立，子律南方称帝。此人言辞倨傲，舌绽莲花，极尽口舌之能，扬言十日之内，朝廷若不退兵，北境无力御敌，突厥铁骑将长驱直入。群臣闻之激愤，当庭与之相辩，怒斥南方诸藩王为国贼。
萧綦拿起内侍呈上的奏疏，看也不看，扬手掷于阶下。廷上众人皆是一惊，随即默然肃立。
“回去告诉诸王。”萧綦傲然一笑，“待我北定之日，便是江南逆党覆亡之时！”
阶下肃静片刻，众臣齐齐下拜高呼，“吾皇万岁！”使者当廷色变，讪讪而退。我从帘后望见萧綦挺立如山的身影，不由心绪激荡，这万里江山有他一肩承担，纵然风雨来袭，亦无人可撼动分毫。
连日来，北境战事如荼，突厥骑兵连日强攻，四下烧杀掠境，后援兵马陆续压境，守城将士拼死力战，伤亡甚重。所幸唐竞已率十万援军北上，不日就将抵达宁朔。南北两面同时陷入僵持，战报如雪片般飞马送到，我一次次期盼南边传来哥哥的消息，却一次次希望落空。
已是夜阑更深。我坐在镜前，执了琉璃梳缓缓梳理长发，神思一时恍惚。
半月的时间已经所剩不多，这区区十余天，于我们、于哥哥、于楚阳两岸百姓、于北境守军、于南征前锋大军都是漫长煎熬。然而哥哥迟迟没有消息传回，也不知引渠能否如期竣工……想着一旦毁堤的后果，我心中阴霾越盛，手中用力，竟硬生生将那琉璃梳折断成两截。不祥之感顿时如潮水涌上，再无法抑制心中恐惧，我陡然拂袖，将面前珠翠全部扫落。
“阿妩！”萧綦闻声，丢了手上折子，疾步过来扳开我掌心，这才惊觉断梳的裂面已将掌心划破一道浅浅血痕。我转身扑进他怀抱，一言不发，身子微微发抖。
他默然叹息，只用袖口拭去我掌心血丝，素色丝袍染上殷红。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我心中恐惧渐渐平定，喃喃道，“这场仗什么时候才能打完，什么时候才有安宁？”他俯身轻轻吻在我额头，带着一丝疲惫的叹息，“我相信很快会有捷讯。”
萧綦果然言中，次日虽没有传来我盼望已久的音讯，却发生了一起出人意料的变故。
突厥密使悄然入朝，求见摄政王萧綦。此人来得十分隐秘，竟是绕过北境，从西北而入，一行人乔装成西域商贾，直至入关之后才被识破。本以为是突厥奸细，为首之人却自称是王子密使，要求觐见摄政王。当地官吏果真从他身上搜出突厥王子密函，当即命人一路押送至京中。
突厥斛律王子在密函中称，当日与萧綦有过盟约，如今他羽翼已成，趁突厥王南侵，正是夺位之机。苦于手中兵力微薄，不敢贸然起事，愿向中原借兵十万，约定功成之后，立即从北境撤兵，割赠秣河以南沃野，按岁贡纳牛羊马匹，永不犯境。
崇极殿上，突厥密使入见，不仅带来王子的印信为证，更呈上一件特殊的礼物。高大浓髯的突厥密使垂手立在一旁，用流利的汉话禀道，“这是弊国王子进献给豫章王妃的礼物。”
那只锦匣被奉到我面前，我抬首望向萧綦，他却面无表情，只微微颔首。
我缓缓掀开了锦匣，里面是一朵雪白奇异的花，分明已经摘下多时，依然色泽鲜润，蕊丝晶莹。
“这是弊国霍独峰之上所产的奇花，历雪不衰，经霜不败，百年开花一次，乃天下避毒疗伤圣品。蔽上言道，此物本该两年前奉上，因故迟来，望王妃见谅。”
贺兰箴仍然记得那一掌，更以这般隐晦的方式为当日击伤我赔罪。那花蕊中隐隐有光华流转，我拨开合拢的花瓣，赫然见一枚璀灿明珠藏于其中。当年大婚之时，宛如姐姐赠我玄珠凤钗，钗上所嵌玄珠，天下只此一枚。那支钗子，被我拔下刺杀贺兰箴，未遂失手，从此无踪。
如今，玄珠重返，似是故人来。

第三卷 风雨长路 【春回】
正值两国交战之际，一个来历不明的密使，一封诡秘的信函，一件奇特的礼物——带来一个大胆得近乎荒谬的请求，一时间，如巨石入水，激起千层波澜。
提及突厥王子，世人只知一个忽兰，却不知有斛律。斛律王子，这个只闻其名的神秘王储，几乎没有人清楚他的来历。
暴戾善战的忽兰王子是突厥王的嫡亲侄子，生父当年丧于萧綦阵前，自幼由叔父抚养长大，与突厥王情同亲生，性情亦如出一撤。
而传闻中的斛律王子，病弱无能，不识骑射，在崇仰武力的突厥族人看来，一个不会骑马打仗的男人，比女人还懦弱，比幼童还无用。
然而正是这个无势无名的没落王子，却在此时向萧綦请求结盟，不惜借助世仇大敌之手，弑父割地，换取他的王位。
朝中众臣纷纷置疑，有人怀疑这根本就是突厥人的骗局，欲将我军诱入敌后，分而击之；有人不信那废物似的斛律王子有翻覆王权之能，借兵与他，无疑自投死路。朝堂之上，尤以御史大夫卫俨反对最为激烈。萧綦不置可否，暂将此事压下，延后再议。突厥使者亦暂押驿馆，由禁军严密看守，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斛律真，我喃喃念出这个陌生的名字。
“说起来，你我倒要感谢这位故人。”我一惊，竟不知萧綦何时到了身后。
他语声淡淡，目中神色莫测，望着我笑道，“若不是他将你带来宁朔，你我不知何时方能相见。”
我亦笑了笑，每当想到那个白衣萧索的身影，心中总是感慨。想起他送来的花与明珠，眼前竟浮现那月下寒夜地一幕，一瞬间脸颊微热。
“贺兰箴倒是个汉子。”他负手一笑，“结盟之事，你怎么看？”
我沉吟片刻，缓缓道，“你与贺兰箴当日的盟约，必然不能让朝臣知晓。此番他依约向你借兵，我倒觉得可信。”
萧綦微露笑意，颔首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我却有刹那迟疑，沉默半晌方道，“此人恨你入骨……只是王位的诱惑想必比仇恨更大。即便今日与你结盟，日后必然还会反噬。”
“不错，仇恨与利益，本就是世间最稳固可靠的东西。”萧綦笑意冰凉，我垂眸一叹，“仇恨，果真如此可怕么？”
“我的阿妩至今还不识得仇恨的滋味。”萧綦含笑看我，神色却十分复杂，笑谑中隐有唏嘘，“但愿这一世，你永远不要知道这滋味。”
我深深动容，有这样一个男子守护在我身边，纵是风刀霜剑，又何足惧。
“贺兰箴与我结盟，所图并非仅只王位。”萧綦微微一笑。
我一时茫然，心念转动，骇然抬眸道，“他仍是为了复仇？”
“比起我，突厥王才是他更大的仇人。”萧綦叹道，“昔年我与他数度交锋，此人坚毅善忍，无论为敌为友，都是难得的对手。”
那双阴狠隐忍的眼睛再度从我眼前掠过，那个人心里到底埋藏着怎样可怖的恨，他蛰伏突厥多年，故意示弱于人，以求在强敌手下存活。心中却早早存了杀心，只待一朝机会来临，便是他扬眉复仇之日，皆时父兄亲族皆为血食，以飨他多年大恨。
我暗自惴惴，凝望萧綦道，“你果真要与贺兰箴结盟？”
“他为螳螂，我为黄雀，何乐而不为？”萧綦薄削的唇边挑起冰凉笑意。
“十万大军送入突厥，一旦贺兰箴翻脸发难，后果不堪设想。”我蹙眉迟疑道。
萧綦负手不语，良久，忽淡淡道，“如果是你，与人共谋，凭什么取信于人？”
我略一思索，“凭利！”
萧綦大笑，“说得好，所谓恩义信用不过是个幌子，世人所图，终究是个利字——利，便是最可信赖的盟约。”
他踱至案旁，铺开案上的皇舆江山图，广袤疆土在他手下一览无余，他傲然微笑，“十万大军借他容易，届时是否收回，就由不得他贺兰箴了！”
我心中霍然雪亮，脱口道，“反客为主，化敌为友？”
萧綦嘉许地凝望我，目光灼灼逼人，“不错，纵是仇敌亦未尝不可信赖，此番我便再助他一次！”
次日朝堂之上，萧綦同意了突厥斛律王子的借兵之请，盟约就此立定。
一旦计成，北境之危立解，我趁机求恳萧綦，再给哥哥宽限一些时间。
今年南方的雨季格外漫长，我担心哥哥无法及时完工。然而萧綦再不肯动摇半分，军令如山，不得更改。
半月期限转瞬即至，我们到底没有等到哥哥的佳讯，毁堤已成必然。宋怀恩从楚阳传回的最后一封奏疏称，他已领兵进驻，做好毁堤的准备。我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哥哥功亏一篑，他所需要的只是时间，哪怕再多一点时间也好！
和萧綦争执了半日无果，他有他的固执，我有我的坚持，彼此各不相让。我们从未有过这般激烈的争执，他最终拂袖而去，再不肯听我求恳。颓然枯坐于房中，眼看天色渐渐暗了，王府四下亮起灯火，宫灯摇曳于风中，明灭不定……我知道今晚再不下令，就再也没有机会阻止了。
于公于私，万千百姓的性命与哥哥孤注一掷的心血，如烙铁时刻贴在心头；然而朝廷律法与阵前之危更如无形的刀刃逼在我颈项。
直到这一刻，我终于真正懂得姑姑的那句话——“男子的使命是开拓与征伐，女子的使命便是守护与庇佑”。我的手中不仅握有哥哥、子澹和整个家族的安危，如今更握住了万千黎民的性命！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两难之选的后果，且机会只有一次，纵然徒劳，纵然冒险，我也必须一试！
案上烛光摇曳，我终于将心一横，伏案提笔。
缔盟之事进展顺利，数日后突厥使臣即将归朝，我朝十万大军随即绕道西疆，与斛律王子里应外合，从背后直袭突厥王城。
明桓殿上，萧綦设宴款待即将归朝的突厥使臣。
胡乐悠扬，席上舞姬彩衣翻飞，一曲胡旋，艳惊四座。我含笑举杯，向座下使臣微微倾身为礼，突厥使臣目光发直，呆了一刻才回过神来，慌忙举杯。萧綦与我相视一笑，殿上群臣举杯同饮，四下歌乐升平。忽见一名朱衣内侍疾步趋前，在萧綦身侧低声禀奏了什么。萧綦不动声色地点头，依旧命左右斟酒，言笑晏晏，看不出丝毫异色。唯独我知道，当他心中有事时，唇角会不经意抿紧，看似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我垂眸，端了酒杯，指尖微微颤抖。
曲终宴罢，从明桓殿回府，宫人挑灯在前引路，绯红纱宫灯一路逶迤。从宫中回府的一路上，萧綦始终沉默，不曾与我说过一句话。我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纵然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事到临头仍是冷汗透衣，仿佛一道绳索绕上咽喉，将收未收，令人心悬一线。
车驾到府，我步下鸾车，初春的夜风仍有几分寒意，酒意被风一激，立时有些眩晕。往日萧綦总会亲自过来扶我，此刻他却头也不回，径直拂袖入内。我怔怔立在原地，从指尖到心口都是一片冰凉。阿越趋前扶了我，低声道，“夜里凉了，王妃快些进去吧。”
一路穿过内院，站在卧房门前，身后空庭幽寂，门内灯影摇曳，我却没有勇气推门进去……早知道会有这一刻，无论什么结果，总要自己承担。我闭了闭眼，对左右侍女木然道，“你们都退下。”
步入内室，一眼见到他负手立于窗下，我默然驻足，掌心渗出冷汗，心直直下坠。
“已有结果了么？”我疲惫地开口。
“你想知道什么结果？”他的语声淡淡，不辨喜怒。
我咬唇，挺直背脊，“阻挠军令是王儇一人之罪，与他人无涉，无论结果如何，我亦一力承担。”
萧綦霍然转身，满面愠怒，“阻挠军令是流徙之罪，你凭什么来一力承担？”
我窒住，未及开口，陡然被他伸手抬起下巴。他眼中怒意腾腾，“就凭我对你一再容让，百般宠溺？你便有这天大的胆子，阻挠我军令？到此刻还不知悔悟！”
——当日我以一封密函，抢在毁堤期限之前送到楚阳，迫令宋怀恩再多宽限五日。我知道十万前锋已经孤军深入江南，援军延迟一日，他们的伤亡就加重一分。区区五日，已是我所能争取的极限！假如拖延了毁堤出兵的时机，引渠还是未能筑成，我亦无悔当日的决定。所有罪责，由我一人承担即可，绝不能祸及哥哥。
照萧綦的反应看来，既已知道我阻挠军令，想必哥哥终究未能成功。我心中已凉，身子一分分僵冷，反而镇定如常，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既下了决心，便未存半分侥幸……是罪是罚，任凭你处置便是。”
“你！”萧綦盛怒，怒视我半晌，狠狠拂袖转身，再不看我一眼。
我却已无心与他争吵，心中只恍恍惚惚想着……哥哥怎么办，治河大业功亏一篑，叫他情何以堪！方才刚刚压下的酒意被冷汗一激，只觉头痛欲裂，我撑了额头，转身步出内室，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只想一个人静一静，想一想。
手腕一紧，我被猛的拽回，立足不稳地跌进他怀抱，旋即身子一轻，被他抱起在臂弯，径直往床榻而去。
失望黯然之下，我不愿再与他争吵或是厮磨，只挣扎着推他，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王儇！”他蓦的喝出我名字，令我顿时呆住，被他捏住了手腕，牢牢按在枕边。刹那间手腕痛彻筋骨，我狠咬了唇，不令自己痛呼出声。
他俯身冷冷看我，“你很幸运，这次赌赢了。”
我一时回不过神，怔怔看他，不敢相信方才听到的话。
“你有一个才干卓绝的哥哥和一个忠心耿耿的妹婿，替你化解了大祸。”萧綦冷肃无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悦神色，“王夙与宋怀恩率领三千兵士日夜抢修，抢在毁堤期限过后三日，终于筑成导引渠。开闸之日，河道分流，绕过楚阳，两岸百姓逃脱大劫，大军也亦顺利渡河！”
一时间，大悲大喜，骤起骤落……哥哥真的成功了，近百年来，从未有人成功实现的导引之法，竟然被他做成了。
我陡然哽咽，万般辛酸忐忑在这一刻尽化作泪水滚落，再顾不得什么争执责罚，只想立时奔到哥哥面前，亲眼看一看他筑成的河堤。
“还哭什么，你已经拗赢了！”萧綦眼底怒色终于化作无奈，长叹一声道，“我怎么就遇上了你这女人！”
不管他再怎么骂，我只是哭泣，放任自己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哭泣，已经很久不曾痛快地哭过……隐忍了太久的悲酸委屈都在这一刻化作喜极而泣的眼泪。
他见我越哭越是厉害，先是无奈，继而无措，一面替我拭泪，一面啼笑皆非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还不行么？”
我被他懊恼神情引得破涕为笑，他叹口气，正色凝视我，眉宇间隐有后怕，“阿妩！你可知道，不是每一次都会如此幸运！假如阿夙未能成功，一旦延误军机，酿成大祸，你将担下何等的罪责？”
“我知道。”我抬眸凝视他，“可若真的毁堤，于公于私我都不能坐视不理，就算罪责重大，也值得冒险一试。我亦知道军政大事不可妄加干预，唯独这次不一样……”
“还要嘴硬！”萧綦余怒又起，瞪了我半晌，沉沉叹息，“你既是我妻子，自当进退与共，即便军政大事我也从未回避过你。可凡事皆有分寸，这一次你实在太过莽撞，尤其不该隐瞒于我！”
我心知理亏，老老实实低下头去，垂眸不语。
“可见我实在对你纵容太过！”他冷哼一声，却无没有了怒意，“如今你可知错了？”
我微微点头，他却不依不饶，依然皱眉看着我。
“知错了。”我只得低声开口，心中却是不甘不愿，忿忿睨他一眼，抬手拭去眼角残留的泪水。
却听他倒抽一口凉气，蓦的捉过我的手，脸色顿时变了。我也这才发觉，方才手腕被他握住的地方，竟有了青紫痕迹。
“怎会这样……”他捧起我手腕，满面懊悔，威严模样荡然无存。
我咬了咬唇，伏在他怀中委屈不语，趁机赖过一番数落……早知道他是拿我没有办法的！
人说多事之秋，今年的春天却是个风波不断的多事之春。
所幸南方终于传回捷报，楚阳大堤筑成，百年治水大业终见成效。受困在舆陵矶的后援大军顺利渡河，积蓄多日的士气陡然暴涨，一举杀过江南，攻城掠地，锐不可当，不出三日即赶到怀宁城下，与胡光烈前锋大军会合。一夜之间，朝野振奋。
哥哥因治水之功，加封王爵，由郡王晋为江夏王。
与突厥斛律王子的盟约已缔成，十万大军远赴西疆，然而朝中仍有不少顽固老臣劝谏反对，极力要求撤回西征兵马。其中尤以光禄大夫沈仲匀反对最为激烈，竟至于在朝堂之上，连连叩头死谏，血流披面。随后，此人又在家中绝食，以死相抗。萧綦震怒之下，将他沈氏族人一百七十余口全部下狱，如若他绝食身死，便让全族之人一并相殉——此令一出，朝臣皆被萧綦雷霆手段震慑，再无人敢非议妄言。
沈仲匀也是一代名士，在官场日久，渐渐圆熟世故，当年也曾攀附于父亲门下。我自小便与他熟识，却从未想到，他竟有如此风骨。都说世家败落，文人堕节，然而面临外寇入侵之际，这文士的骨气终究还是逼出来了。
这沈仲匀就此令我刮目相看，也令萧綦暗自赞叹，虽恼恨他食古不化，却也不会当真杀他族人。萧綦以此为饵，逼得迂腐的沈老夫子与他立下赌约，暂且悬命待死，等这场仗打出个究竟，若果真败了，再死不迟。萧綦应诺，届时绝不连累他的族人，老头子这才悻悻作罢，随后果真在家闭门待死。
说来好笑，也只有萧綦才想的出这种办法，来对付堂堂当朝名士——可见对待迂腐之人，最简单无赖的法子反而有效。
似乎连天公也感应了人心，终于收去连绵月余的阴雨。天际阴霾散尽，庭院里杏花初绽，已经是春回人间，芳菲四月了。
哥哥离京已经一年了，待他陆续完成了治河琐事，不久也该返京了。
按宫制，又到了更替服色，换上春衣的时候。如今六宫无主，本该由皇后或太后来指定的服制，只得由我与少府寺一同署理。
凤池宫前，阿越领着几名宫人，呈上今年新贡的各色锦缎纱罗供我过目，待我选定样式颜色之后，再按照品阶等级裁制新衣，依序赐给内外命妇。
一幅幅华美眩目的织品，铺开在殿前，将原本典雅清约的凤池宫，渲染上一层层五光十色的华彩。凤池宫原是母亲未嫁时的寝殿，后来一直空置，至我幼时常常留宿宫中，这凤池宫也就成了专供我出入歇宿的地方。看着娉婷的宫女们行走在云锦纱罗之间，衣袂飘举，仿如云中仙姝。几名活泼的小宫女嘻笑其间，有人用吴侬软语唱起《子夜歌》，有人踏歌起舞，往日冷清的凤池宫顿时春意盎然。见我含笑静观，她们愈发活泼起来，又有几人大方地加入进去……宫中已许久不见这般欢悦景像。我经不住阿越她们的怂恿，一时顽心大起，也步入其中。随着宫人宛转歌喉，我又记起了生疏多年的舞步，仿佛重回少女之时，足尖点地，盈然飞旋……眼前缤纷飞掠，化作流光明彩，依稀韶年如梦。
宛转歌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我环顾四下，却见众人伏跪了一片，鸦雀无声。霍然转身，萧綦站在殿门口，痴痴地看我，仿佛神魂俱摄。四月薰风，拂面而过，吹起四下纱罗缥缈。他徐步穿过缤纷云锦，来到我跟前。急旋而止之下，我有些目眩，却被他堪堪扶住。左右宫人悄无声地退开，远远避到殿外。
他缠绵迷离的目光怦然触动我心，我仰首含笑望着他，以指尖轻拂过他胸膛、颈项、下颌……他微阖了眼，任凭我的手指一路滑过，气息却是渐渐急促。
“别闹，我还有事在身。”他竟板起脸来，一下握住我的手，不许我再动弹。这副正经模样越发激起我的征服之心，顺势滑入他怀抱，勾住他颈项，眼眸轻睐，“有什么事，比我更要紧？”他的目光终于迷乱，骤然俯身吻下……良久纠缠，彼此情难自禁之际，我喘息着抽身退开，笑睨了他，“王爷不是还有要事么？”
见他浓眉一扬，目中炽热如火，我笑着转身便逃，却被脚下堆叠的锦罗绊住，立足不稳之下，被他不由分说拽倒在一地锦绣堆中……纠缠间，各自意乱情迷，巨幅的瑰丽云锦将我们层层裹住，诸般羁绊都被抛开，只愿就此堕入彼此眼中，永世沉沦。
缠绵过后，萧綦慵然倚躺在锦榻上，衣襟微敞，含笑看我梳头整妆。殿前凌乱的锦缎绫罗，犹带着片刻前的旖旎春色。
我挽好发髻，赤足走到殿前，在满地散乱的绫罗中翻检寻找。
“你找什么？”萧綦诧异地问我。我低了头，只顾翻找，“有段布料不见了。”
他笑起来，“什么稀罕的布料，值得这般看重。”
我终于找到那半幅藕色布料，信手披在肩上，转身朝他一笑，“找着了，你瞧，好不好看？”
萧綦笑道，“天人之姿，穿粗布也是美的。”
“谁叫你看人了，是看这布料！”我嗔笑，扬起那幅似麻非麻，半丝半葛的布料让他细看。萧綦勉为其难的瞥了一眼，信口敷衍，“还好。”
我侧首笑看他，“这是织造司今年新贡上来，给宫女们裁衣用的，过去从未有过。这蚕丝里掺入了上好的细麻，织就的衣料同样柔软细密，却比平常丝帛廉价一半有余。”他点了点头，饶有意趣地看着我，“倒也能省下些用度，难得王妃也有勤俭持家之心。”
我不理他的调笑，挑眉道，“假若让内外诸命妇都换用这种布料为服制呢？”
他一怔，旋即目光闪动，若有所悟。
“王爷不妨猜猜，如此一来能减省朝廷多少用度？”我斜睨了他，浅笑不语。
萧綦皱眉，对这个问题全然一头雾水。
“整整三十万两银子。”我笑道。
“什么！”萧綦一惊，“此项用度有如此之巨？”
我正色道，“不错，宫中历来奢华成风，内外命妇尽皆效仿，每年仅用在脂粉穿戴上的财力，就足够一个州郡百姓的吃喝了。”
萧綦闻言一窒，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沉吟片刻道，“原来如此……如今南北各起战事，虽然国库充盈，尚无粮饷之虞，但能未雨绸缪，尽量节减开支用度，那是再好不过。”他深深看我，满目嘉许欣慰之色，“难得你想得如此周全。”
我转眸一笑，“不过眼下朝政动荡，难得春回景明，人心稍定，京中亲贵一向奢靡惯了，若强行裁减衣帛用度，难免有悖人情。还需想个妥当的法子，令她们心甘情愿的照办才好。”

第三卷 风雨长路 【乍寒】
不久后便是一年一度的亲蚕礼，每年仲春由皇后主祭，率领众妃嫔命妇向蚕神嫘祖祭祀祈福，祈佑天下蚕桑丰足，织造兴盛。
耕织乃民生之本，每年的亲蚕与谷祀两大祀典，历来倍受皇家重视。按照祖制，皇后主持祭祀之时，必须以黄罗鞠衣为礼服，佩绶、蔽膝、华带与衣同色，相应衣饰俱有严格的规制。其余妃嫔命妇的助蚕礼服，也由锦罗裁制，纹样佩饰按品级予以区分。过去每年春天我都穿上青罗鸾纹助蚕服，跟随母亲参加亲蚕礼。然而今年，我却要代替姑姑登上延福殿祀坛，亲自主持亲蚕大典。
太常寺长史不厌冗长地一样样报上祀典所需礼制器具。我一面听着，一面凝眸细看那份奏表。报至主祭礼服时，长史面有难色，小心试探道，“不知主祭礼服，是否也照常制置备？”若按常制，那便是皇后特定的礼服了。如今朝中上下均以摄政王为尊，所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下，所差不过是个虚名。本朝历代皇后多出身于王氏，久而久之，王氏便有“后族”之称。皇家礼官素来最善于迎奉上意，此番必然以为我会穿上皇后礼服。
我淡淡抬眸，“今年事出特例，太皇太后因病不能主持祭典，实不得已而代之。服色虽小，攸关礼制事大，不可僭越。”
“微臣知罪！”长史连连叩首，复又迟疑道，“只是王妃以主祭之尊，若只着助蚕服，也恐与礼不合。”
“既然两种服色都有不妥，那就另行裁制吧。”我不动声色，只将奏表搁置一旁。
次日，我让阿越将新礼服的图样，连同指定的衣料交给少府寺，命其三日内制成。
宣和二年季春，太史择日，享先蚕氏于坛，豫章王妃代皇后行亲蚕礼。
侍女奉上新制的亲蚕礼服，素纱内单，外罩云青丝帛长衣，下着烟青流云裳，广袖削腰，繁琐的佩绶罗带一律免去，仅在围裳中垂下纤长飘带，形如凤尾。周身无绣无华，裙袂处织出淡淡的鸾凤暗纹，衬以环佩璎珞。阿越将我长发梳起，挽做倾鬟缓鬓，髻上加饰步摇，行止之间，款款摇曳。我端详了片刻镜中容颜，拈笔沾了一抹金箔朱砂，在额间淡淡描过。妆成，出凤池宫，我乘了肩舆，垂下纱幄，仗卫内侍前导，行至延和宫东门。
诸命妇早已于宫门迎候，均着繁盛礼服，高髻金饰，锦绣非凡。四名一品命妇趋前，行礼如仪，称颂吉辞。内侍掀起垂幄珠帘，我伸手搭在导引女官臂上，缓缓步下肩舆。此时晨曦方现，霞光普照，庄穆的祀坛仿佛沐浴在隐约金光之中。
我登上玉阶，立定在晨光之下，衣袂飘举，肃然焚香祈告。
随后，女官引领众人至桑苑，内侍奉上银钩，我率先受钩采桑，诸内外命妇以次效仿，各自采桑，盛入玉奁之中，至此礼成降坛。最后由内侍引入蚕室，略略看过今年的新蚕，便至后殿品茗叙话。
诸位王公亲眷坐在我身侧，彼此素来熟识，当下也不拘礼。众人纷纷对我的服色妆容大加称羡，我淡然微笑，却闭口不提更替服制之事。到底还是有人忍不住，好奇探问道，“王妃这身礼服不同往年式样，衣料似丝非丝，似麻非麻，从来未曾见过，不知是何方进贡的珍品？”
我温言笑道，“倒也不是远来的稀罕物，只是织造司今年新贡，从前自然是没有的。我瞧着喜欢，便裁来做了礼服。”众人恍然，难掩艳羡之色。左首的迎安侯夫人尤其欣叹不已，我转眸看她，含笑道，“夫人若是喜欢，回头我叫人送些到府上。” 迎安侯夫人欣喜不已，连连称谢，众人艳羡之色更浓，令得迎安侯夫人甚是得意。
不出三日，织造司来报，称近日各府贵眷纷纷向织造司求取新帛。我早已吩咐过，无论何人求取，新帛概不准外流。众人的胃口被吊了个十足，私下探问也问不出个究竟，越发好奇心痒。十日后，宫中颁下更替服制的懿旨，诸命妇朝服自此弃用绮罗，一律改用新帛。
一夜之间，从宫中到京城，人人皆以穿新帛为荣，绫罗绮绣反沦为下品。
而我没有想到的是，不只新帛风靡了京华，连我一时兴起描画在额间的纹样，也迅速传遍坊间，无论仕女民妇皆以此为美。
难得春日晴好，我闲坐廊下，信手拨动清籁古琴，心下又想起了哥哥。阿越轻巧地走到身边，低声道，“奴俾已将王妃赐下的衣饰送往景麟宫，苏夫人收下后很是感激，嘱奴俾回话，想当面来跟王妃道谢。”我淡淡应了一声，“不必了，你平日常去走动，有事多多照应即可。”
“是，奴俾明白。”阿越迟疑了一下子，欲言又止。我不动声色，低头抚过琴弦，却听阿越低声道，“奴俾瞧着小郡主，好像不大对劲。”
“小郡主有何事？”我一怔，原以为是锦儿有所怨言，却不料是孩子有事。
阿越蹙眉道，“苏夫人原说小郡主感染风寒，不让人探视，奴俾唯恐王妃担心，便执意看了看小郡主……”
“如何？”我蹙眉问道。
她迟疑片刻，露出茫然神情，“奴俾似乎觉得，小郡主的眼睛竟似瞧不见人。”
我一惊非轻，立刻站起身来，一面传唤御医，一面吩咐车驾往景麟宫而去。自从锦儿被禁足，我就再没有踏入景麟宫，更没去看过她和那孩子。每每想到她那日的言行，便觉得心寒烦乱，再也无法将她当作昔日的锦儿，怎么看都是一个陌生的苏夫人。至于她与子澹的事，我至今不知，也永远不想知道。
踏入景麟宫，锦儿已闻讯迎了出来，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而至，神色冷淡且慌乱。我无意与她寒喧，直言探望小郡主，命奶娘立刻抱了小郡主出来。锦儿脸色立变，慌忙说道，“孩子刚刚睡下，切莫将她吵醒了！”我蹙眉看她，“听说小郡主感染风寒，我特地传了御医前来探视。难道孩子病了这么些天，夫人一直不曾传唤御医？”锦儿脸色发白，低头不再说话，手指却狠狠绞紧。见她这般神色，我越发生疑，正欲开口，却见奶娘抱着孩子从内殿出来。
锦儿抢步上前欲夺过孩子，却被阿越拦住。奶娘径直将孩子抱到我面前，我迟疑了下，接过那兀自熟睡的孩子，心中顿时百味莫辨。这是我第一次抱着子澹的孩子，一想到这孩子身上留着和子澹同样的血，我便不知该欢喜还是心酸……子澹，他终究还是我心底一处触不得的裂痕。
怀中女婴有一张秀气可人的小小面孔，沉睡间似一朵含苞的莲花。我静静看她，心中渐觉柔软，不由伸出手指轻抚她粉嫩脸颊。她小嘴微张，嘤咛有声，慢慢张开了眼睛。纤长睫毛下，那双大而圆的眼睛木然望向我，眼珠一动不动，原本该是乌黑的瞳仁里，竟蒙上一层令人心惊的灰。
她似乎察觉出这是一个陌生的怀抱，顿时哇的一声哭出来，四下扭头寻找母亲，那双眼睛始终木然，不曾转动一分。
我抬眸看向锦儿，手足阵阵发冷，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这孩子分明已经盲了，她的母亲却绝口不提，更不让御医来诊治！
“孙太医，你当真瞧仔细了？”我盯着伏跪在地的御医，冷冷开口。
沉寂如死的内室，左右都已屏退，奶娘抱走了哭闹的小郡主，只剩御医和我的贴身侍女。孙太医是宫中老人，阅历深厚，天大的变故也见识过，此刻却匍匐在地，面色铁青，僵了半晌才回禀道，“王妃明鉴，微臣虽愚钝，这般浅显症状尚不至于看错！小郡主的眼睛的确是被人下药灼伤，以至失明！”老太医的语声也因愤慨而颤抖——下药灼伤，这般残忍的手段简直骇人听闻，谁会对一个未满周岁的女婴下此毒手？。
“是什么药，可还有救？”我咬了咬牙，心中的愤怒如烈火腾起，不可抑止。
孙太医须发微颤，“此药只是极常见的明石散，但下毒手法十分残忍。照伤势看来，应当是以药粉化在水中，每日滴蚀，渐渐造成灼伤，并非陡然致盲。所幸眼下发现得早，小郡主尚有微弱知觉，及时救治，或许还能留存少许目力。”
这样的伤即便治好也是半盲，这孩子的一双眼，竟是就此废了！我默然转身，陡然拂袖将案上茶盏扫落在地。
明石散是宫里最常见的药散，每间宫室都会用来掺在薰香之中，以避蚊虫。这药散清香无毒，虽可驱散虫豸，对人却无大碍。然而谁又想得到，将药粉化在水中滴眼，却可以缓慢灼伤眼眸，致使眼珠毁坏，终生失明！即便是两军阵前，面对流血惊变，横尸当场的惨况，也不曾令我如此惊骇愤怒。
什么人，对一个小小婴孩有这样深的怨恨，竟能在侍卫森严的景麟宫下此毒手，更在我的眼皮底下公然伤害子澹的女儿！
“来人！”我冷冷回头，一字一句道，“即刻封闭景麟宫，但凡接近过小郡主的宫人，一并刑囚！”
景麟宫内侍卫、宫人连带杂役，一并被囚禁在训诫司，近身服侍小郡主的宫女和奶娘，全都跪在殿前，由训诫司嬷嬷一个个审讯。悲泣惨呼之声，透过屏风传来，一声声清晰入耳，如尖针直刺人心。但凡宫中之人，无不清楚训诫司的手段，落在那些嬷嬷手里，比死亡更加可怖。
我端坐椅上，不语不动，冷冷看着跪在跟前的苍白妇人。这个鬓发散乱，神情恍惚的妇人，就是与我一起长大，曾亲如姐妹的锦儿吗？
她跪在跟前已经近一炷香时间，仿佛变成哑巴一般，死也不肯开口。
晖州失散之后，到底经过了些什么，让昔日巧笑嫣然的锦儿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我只是沉默地看她，亦不开口逼问，宁愿外面的宫人供出更可怕的主谋，也不愿意印证我的猜想。外头惨呼声渐渐低微，锦儿的脸色越发苍白，身子摇摇欲坠，却仍抵死强撑。只过了片刻，训诫司的徐嬷嬷步入屏风，俯身回禀，“启禀王妃，奶娘袁氏、宫人彩环、云珠均已招供，供词誊录在此，请王妃过目。”
锦儿身子一颤，猛的抬起头来，与我目光相触，整个人似被抽去了筋骨一般。阿越接了那页供词，低头呈递于我，悄然退至一旁。室内弥散着淡淡的衡芷香气，幽冷沁人。薄薄一页供词，看得我遍地生寒，双手颤抖不已。
奶娘供出，小郡主每晚与苏夫人同睡，从未在旁人身边过夜，每到夜晚，常在苏夫人房里大声哭闹，半宿方歇。
彩环供认，苏夫人月余前称寝殿陈旧，多有蚊虫，曾命她向内务司讨要明石散。
云珠供出，她曾无意中发现小郡主眼睛有异，苏夫人却称无碍，不准她声张。
我反复将那几句供词看了又看，终于将这一页薄纸劈面摔向苏锦儿，喉头哽住，竟说不出话来。锦儿颤然捡起那页供词，看了两眼，肩背阵阵抽搐，整个人似瞬间枯槁下去。我寒声问，“果真是你？”
锦儿木然点头。
我抓起案上茶盏，用尽力气摔向她，“混帐东西！”
瓷盏正正砸在她肩头，泼湿了她半身，碎片划过额角，一缕鲜血淌下她惨白面颊，触目惊心。阿越忙跪下来，一迭声地劝我息怒。
“你到底是不是她的母亲，你还是不是人？”我语声喑哑，愤怒得失去常态。
锦儿缓缓抬起头来，眼中一片血红，映着面颊血痕，异常可怖。
“我是不是她的母亲？”她嘶声重复我的话，陡然厉声大笑，“我也希望不是！你以为我愿意生下她，生下这个孽种，跟我一样受尽苦楚吗！”
孽种，这两个字如火舌一般烫到我。我霍然站起，全身僵冷如坠冰窖，“你说她是什么？”
锦儿惨笑道，“我说她是孽种，跟我一样的孽种！”
我倒抽一口冷气，脚下一软，跌坐回椅上。
锦儿生在乐舞教坊，本是一个舞姬的私生女儿，直至她母亲病死，也未告诉她生父是谁。乐坊里这样的孩子并不少见，通常男孩送人，女孩留下，长大后不是成为乐伎，就是被达官贵人收做婢妾。锦儿却十分幸运，七岁那年被徐姑姑偶然看到，怜她孤苦，便带进府来做了侍女。
此刻，她却一字一句，明明白白地说出来，这女孩儿是孽种，跟她一样的孽种。我望着她，全身阵阵发凉，在心中盘桓过无数次的疑问，终于艰涩脱口，“锦儿，告诉我，晖州离散之后，到底发生过什么？”她唇角陡地一抽，瞳仁缓缓收缩，惨然笑道，“郡主，你真想知道么？”
我起身走近她，抽出丝帕将她额角血迹拭去，心下一时不忍，“你起来说话。”
她恍若未闻，依然跪跌在地，半仰了头，拽住我的袖子，“殿下叫我从此忘了此事，再不必对旁人说起……可是，郡主想要知道，锦儿怎能隐瞒！”
她的笑容令我心里发凉，不觉退后一步，抽出袖子，“锦儿，你先起来。”
“你还记得，在我十五岁生辰时，问过我的心愿么？”她目光紧紧盯着我。我记起来，那时我们已经去了晖州，在她年满十五那天，我许诺替她达成一个心愿。然而她始终不肯说，只说自己的心愿都已经达成。那时我只以为她是孩子心性，什么都不懂得。
锦儿幽幽一笑，“那时我的心愿，便是跟随在殿下(禁止)边，一辈子侍奉他。”
我怔怔看她半晌，闭了眼，无声叹息。那些静好甜美的岁月，她默默跟在我身边，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在我和子澹的天地里，她如同一个不出声的摆设。可我们都忘了，她也是一样的豆蔻年华，也一样有少女萌动的春心。
当日我在晖州遇劫，一连数日生死不知，她惶恐之余，只想到将此事尽快告知子澹，又惟恐子澹接到我遇害的消息，不堪悲痛。她觉得这个时刻，必须有人陪在他身边，便不顾一切地赶了去。一个孤身弱女，千里迢迢从晖州赶往皇陵……想起当年怯弱胆小的锦儿，竟不知她哪来的勇气。
那时子澹还未遭到幽禁，虽然远在皇陵，仍是自由之身。锦儿说到此处，神色凄婉却又温柔无限，“我千辛万苦去了皇陵，真的见到了他，想不到他那么高兴，看到我，竟然高兴得流泪！”她眼中光彩绽放，似又回到与子澹重逢的那一瞬间，“看到他那样高兴，我再不忍心将噩耗告诉他。当时也不知怎么鬼使神差，我竟骗了他，只想暂时瞒住他，不让他伤心难过……我说，是郡主命我来此侍奉殿下，从此留在殿下(禁止)边，他也半分不疑就信了。”
“皇陵偏远避塞，直到三个月后，我们才辗转得知郡主脱险的消息。殿下也知道了我当日的谎话，他却什么都没说，也没有怨我。那时我便下定决心，从此生生死死都跟在殿下(禁止)边。之后他被软禁，被监禁，我都寸步不离陪在他身边，只有我，再没有旁人……”锦儿语声平静，唇角噙着一丝甜美笑容，犹自沉缅在只属于她和子澹的思忆中。
“本以为这一生就是这样了，我伴着他，他伴着我，就在皇陵孤老一生也好……”锦儿的语声骤然尖促，仿佛被人掐住脖颈，“后来他被单独囚禁，不准女眷随同，我单独住在别室，每日只能探视他一次。有天夜里，喝醉酒的军士闯进我房中……”锦儿哑声说不下去，我也再听不下去，耳中嗡嗡作响，心中惊痛到无以复加。子澹，他那几年的软禁生涯竟凄惨至此，竟至遭受这样的侮辱，连他的侍妾也被醉酒士兵奸污！
“过后呢？”我闭了闭眼，隐忍心中痛楚，追问锦儿，“那个军士现在何处？”
锦儿神色漠然，“死了，那蛮子已被宋将军处死了。”
“蛮子？宋怀恩也知道此事？”我惊问。
“知道。”锦儿幽幽一笑，“宋将军是好人，待殿下多有照拂，可恨的只是那些禁军……此事过后，宋将军终于将那些禁军撤走，将殿下(禁止)边都换成了他的士兵，我这才不再担惊受怕。”我明白过来，她说的是姑姑最早派去的禁内侍卫，尽是京中坐食皇粮的兵痞，其中不乏胡人血统的蛮子——当年哲宗皇帝曾将各族出色的武士编入禁军，组建了一支奇怪的卫队，并一代代传沿下来。从此禁军中也有了胡人血统的蛮子士兵，只是这些胡人多年生活在京中，与汉家通婚，言辞起居都与汉人无异。子澹身边发生这样的事，可恨怀恩竟不告诉我。
锦儿颤声道，“原本我是死也不会让殿下知道此事，可是，可是……我竟……有……”
我已然猜到了最坏的结果，再不忍听她亲口说出，“于是，子澹给了你名份，让你将孩子生下？”
锦儿掩面哽噎，“殿下说，终究是一个无辜生灵……”
她陡然抬眼，直勾勾望向我，“这般仁慈的一个人，你们怎能那样待他？旁人欺他辱他，连你也辜负他！跟了个有权有势的豫章王，就忘了一心一意待你的三殿下，你可知他在皇陵日日夜夜都牵挂你，时时想着你，就如我时时想着他，他却只当我是你的丫鬟，从不当我是他的女人……就算有这空头的名份，我却什么都不是！”
她目光如刀，一声声，一句句，都剜在我心头。
“我生的女儿，他口口声声叫她阿宝，连我的女儿也逃不出你的影子……豫章王妃，你凭什么被他念念不忘？一个亲手推他去送死的狠毒女人，也配让他念念不忘？”她越说越是激愤，渐渐神色扭曲，状若疯狂。左右宫人将她按住，她仍挣扎着要逼近我跟前。
我默然听着她的喝骂，只觉满心悲哀，半晌无言。
“你的女儿长了一双肖似胡人的眼睛，越是长大越是明显，所以你便狠心将她眼珠灼去？”我站起身来，最后一次寒声问她。
她似被人猛的抽了一鞭，颤抖得说不出话，悲咽一声，软软昏厥过去。
这桩皇室丑闻一旦传扬出去，子澹将声名尽毁，皇室也将颜面扫地。
如果换作姑姑，必然会毫不犹豫地处死锦儿和孩子，处死全部宫人，将这桩秘密永远掩埋地下。
然而面对锦儿，面对那可怜的孩子，我终究做不到这样的狠绝。
次日，景麟宫五名知情宫人被处死，小郡主被送入永安宫，交由仔细可靠的宫人照料。
苏氏以触犯宫规为由，被逐出宫廷，谪往慈安寺修行思过，终生不得踏出寺门。

第三卷 风雨长路 【哀别】
南征大军自渡江之后，步步进逼，从水陆两线夹攻，对南方宗室的势力逐一合围歼灭。叛军主力被逼退到易州以北，遭遇前后大军合围，再无退路可逃。走投无路之下，各路叛军内讧，反复无常的晋安王自恃不曾正面与朝廷交战，企图擒住子律，借此向萧綦献媚请降，以求自保荣华。内乱中，晋安王夜袭行宫，杀了子律一个措手不及。子律在一众死士护卫下，单骑出逃，赶往承惠王军中，急调大军反扑。
两军激战一天一夜，晋安王精于权谋，战阵之上却不敌承惠王骁勇，终被诛杀于阵前，叛军自此大乱。为保军心不堕，以建章王为首的江南宗室，只得仓促将子律推上皇位，在易州筑起高台，草草登坛祭天，奉子律南面称帝。
消息传来，满朝文武为之愤然。子律称帝，终于将篡位之罪坐实，萧綦只等着这一时机，好将江南宗室一举翦除。
翌日，一道诏书公告天下，江南诸王拥戴叛臣篡位谋逆，罪在不赦，钦命南征大军即刻平叛，逆党首恶及相关从犯，无论身份爵位，一并诛杀，不得姑息。
春末夏初，午后已经微微有些闷热，湘妃竹帘半垂，隔开了外面灼人的阳光，筛下细碎光影，一道道洒在书案上。
我执了纨素团扇，倚在萧綦身侧，一边替他轻轻摇扇，一边侧首看他披阅奏折。又是一份大破南方叛军的捷报，奉远郡王的残部被追击至郗川，大半归降，其余尽歼。萧綦合上折子，流露一丝笑意，鬓角却有微微的汗珠。南方大局已定，子律兵败溃亡只在早晚而已。
我恍惚想起那个孤僻的孱弱少年。三个皇子之中，子隆糊涂莽撞，子澹逆来顺受，唯独他却在宫变之日，冒死逃出皇城，南下起兵反抗。连我亦意料不到，最后坚持了皇室骄傲与勇气的人竟然是他。若不是生在这乱世，他或许会成为一位博学贤明的亲王，而不是如今受人唾弃的逆臣贼子。他和子澹流淌着相同的血脉，当他的头颅被利刃斩下，送到主帅帐前，面对着自己的嫡亲手足，他可会瞑目？而双手从未沾染过鲜血的子澹，纯善如白玉无瑕的子澹，却要从血海尸山里踏过，走向最残酷的终点，亲手取下兄长的头颅，来终结这场战争。
明明是初夏午后，却有凉意透骨而过。
愈经离乱，愈知珍惜……我无声叹息，收回恍惚的思绪，抽出丝帕替萧綦拭去鬓边汗珠。他抬首对我笑笑，复又专注于奏折之中。
“歇一会儿吧，这么些折子一时也看不完。”我柔声劝他。
“这都是要紧的事，拖延不得。”他头也不抬，手边那叠厚厚的折子堆得似小山一般。
我无奈而笑，搁了团扇，信手取过几册折子翻看。最近捷报频传，十万大军绕道西疆，经商旅小道，越过流沙大漠，从背后奇袭突厥王城，犹如一柄尖刀，直插突厥心腹。突厥王久攻不下，更兼内外受敌之困，士气已有溃散之像。而我军后援充足，边关将士奉命只守不攻，早已斗志难耐，不断上表请战——这一叠奏疏里，倒有一半都是请战的。我一份份看去，不由深深微笑。
“看到什么这样高兴？”萧綦搁了笔，抬头一笑，将我揽到膝上。我将几份请战的奏疏拿给他看，他亦微笑，“时机未到，不过已经快了。”
那巨幅的舆图上，一片浩瀚边荒又将燃起惨烈的战火。斛律王子，贺兰箴……这一战之后，我们又将是敌是友？我怔怔望着那舆图，一时间心绪起伏，莫辨喜忧。
“南方战事将息，子澹也快要回京了。”萧綦忽而淡淡笑道，“如今苏氏被逐，皇叔至今没有正室，还需及早为他册立正妃才是。”
锦儿的余生都将在青灯古佛下度过，而这已是我能给她最大的慈悲。或许遁入空门，对她亦是一种解脱。只是阿宝的去留，却成了我最大的难题——她留在宫中始终是个大患，却也再不能跟着她的母亲，而子澹自顾不暇，只怕也照管不了这个孩子。一时之间，我也想不出两全之计，只能暂时留她在宫中治疗眼疾。
萧綦对锦儿的事并不在意，只觉孩子十分无辜，嘱我留心看顾。
然而子澹册妃之事，由萧綦亲口提出，我亦懂得他的心意……他终究还是介怀的，或许只有子澹娶了妻，才能令他消除疑虑。子澹幽禁皇陵多年，以至误了婚娶，至今也不曾册立正妃。如今连锦儿也不在了，他身边也的确需要一个女子照拂。只是萧綦所谓的妥当之人，不外乎军中权臣或其他心腹之家的女子。
“子澹此番班师回朝，若能再择配佳人，自然是喜上加喜，只是一时之间，要选配门庭合适的女子，也不是这般容易。”我故作轻描淡写，嗔笑道，“反正也不急在这两日，那么些闺秀佳丽，叫人挑得眼花，总要慢慢来的。”我口中这般笑谑着，心里却无端泛起酸涩。
耳边一热，却是萧綦的手指在我鬓边抚过，“热了么，看你这一身汗……”
也不待我回答，他便拨开我领口，露出微汗的肌肤。我侧首垂眸，一时间不敢与他目光对视，竭力驱散心中那个青衫寥落的影子。萧綦却不再追问，仿佛方才的话题不曾提及，不知何时竟将我外袍解开，褪下抛在一旁。
“你别闹！”我惊呼一声，闪躲着他不规矩的手。
“出了这一身汗……”他笑得十分无赖，不由分说将我横抱起来，“不如让我侍侯王妃沐浴。”
兰汤池里水雾氤氲，白芷睡莲的花瓣漂浮其间，幽香袭人，泡在这池水中，令人半分不想动弹。
我懒懒倚着温润的石壁，仰头半张了口，等他将葡萄剥好，一粒粒喂到我口中。
一点水珠挂在他浓黑飞扬的眉梢，半湿的发髻松松绾住，水雾缥缈之间，别有一分落拓不羁的风流神韵……他似笑非笑地看我，剥好一粒葡萄，漫不经心地递过来，却在我张口的刹那缩回手去。我一点足尖，借着水波荡漾之力，如游鱼般滑掠而出，缠住他双双跌入一片水花飞溅中。我被他狼狈的样子逗得大笑，忘了闪躲，笑声未歇，却被他探手抓住……一室旖旎，春色无限，慵懒的暮春午后，时光亦在缠绵间悄然流过。
南征胜局将定，为激励将士军心，朝廷下旨犒赏——晋子澹为贤王，宋怀恩为大将军，胡光烈为武卫侯，其余将士均加封进阶，厚赐金银无数。
子澹一直领着皇叔的虚衔，至此才算有了王爵。从前他以皇子的身份住在宫中，如今有了王爵，按例便要另行开府。
尚缮司择了京郊几处弃置已久的宫苑报上来，打算从中挑选一处翻修以做贤王府。然而，出乎众人意料之外，萧綦竟下令将宫外最精巧奢华的一处皇家行馆“芷苑”赐予子澹为府，重新修缮，大兴土木，极尽堂皇富丽之能事，其豪奢处令京中王公豪族尽皆咋舌。
起初人人皆以为，萧綦将子澹逼上战阵，必然是借刀杀人，令他死在阵前，以绝后患。可惜他们都看低了萧綦的心胸和手段。
萧綦铁腕平定了江南叛军，虽将宗室最后的势力彻底清除，却不能就此与整个皇族决裂。无论在京中还是江南，王公亲贵都有着盘根错节的势力，杀不绝也拔不完。一旦朝政稳定，经世治国，稳定民心，还要借助他们的力量。此时此刻，萧綦对子澹的优渥有加，无异于给世家亲贵都服下了一粒定心丹。
自从宫中传出风声，要在世家中挑选佳人册立为贤王妃，一时引得议论纷纭，各大世家均在观望揣测。
站在尘封已久的芷苑门前，我久久驻足。
这皇家宫苑出自一代名匠之手，背依紫宸山，枕傍翠微湖，与宫城遥遥相望，占尽上风上水。
多年前，这里本来不叫这个名字，直至成宗皇帝将此处赐给了子澹的母亲，宠冠后宫的谢贵妃，因她闺名里有个芷字，从此改名芷苑。谢贵妃生性爱静，体弱多病，一向不惯在宫中居住。那年因了成宗皇帝的默许，搬来这里休养，多日不曾回宫问安，由此触怒姑姑，引出一场轩然大波。那之后，她郁郁回到宫中，不出半年就病逝了。从此后，斜风细雨的芷苑，娉婷豆蔻、青衫翩翩的岁月，就此渐行渐远。
心口一丝微微的疼，牵动渺渺前事，恍然已如隔世。
“王妃。”阿越轻细的声音，将我自恍惚中唤醒。立在修整一新的玉阶上，我仰头凝望，蟠龙匾上金漆鲜亮的“贤王府”三字堂皇夺目。我回头对身后诸命妇淡淡一笑，“耗费了这许多心思，贤王府总算是落成了，今日特意邀了诸位一同过来赏园，也看看今朝名匠营造的手笔，比之当年如何。” 众人纷纷附和称赞，一路行去，果然处处佳景，尽显绝妙匠心，叫人赞叹不已。
昔日熟悉的景致，一幕幕映入眼帘，每经过一处，就似时光倒回了一分。这里曾是谢贵妃居住过的地方，如今重回故园，也算是仅能给他的一分安慰了。
我默然垂首，一时间心中黯然。却听身后隐隐有清脆笑语，回身看去，只见随行女眷中一片红袖绿鬓，几名妙龄活泼的女孩儿自顾嘻笑作一团。身侧的迎安侯夫人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忙笑道，“女儿家总是这般俏皮，失仪之处，还请王妃恕罪。”我一笑转眸，却不多言。这些个女孩儿都是贤王妃的备选闺秀，今日也是特意让她们一道随行赏园。走得一段，我渐渐有些疲乏，阿越见忙道，“前面水榭清凉，王妃跟诸位夫人不如稍事休息，纳凉赏莲，也是乐事。”我颔首一笑，携众人步入水榭。
初夏浓荫，凉风习习，水榭里一片莺声笑语，蹁跹衣袂带起暗香如缕。名门佳人，王侯千金，一个胜一个的袅娜娇妍，放眼看去，怎一个乱花迷眼。
曾几何时，我也是这般无忧无虑。
一阵清风撩起耳畔发丝，我抬手拂去，不经意间见一名淡淡紫衣的女子，独自凭栏而立，袅弱身影在这锦绣丛中分外寥落。
那紫衣女子盈盈立在阑干旁，望着池中星星点点盛开的白蘋，神情幽远，兀自出神。我凝眸看向那娉婷身影，不知为何，自第一次在元宵夜宴见了她，便隐约觉得熟悉，分明不曾见过，却好似故人一般。我心中微动，移步走到她身后，淡然笑道，“喜欢这白蘋么？”
顾采薇回眸一惊，忙屈身见礼。我莞尔道，“南方水泽最多这花了，这时节，想必处处绽放，最是清雅。”
“是，南方风物宜人，很是令人向往。”顾采薇低垂了头，语声轻细，颊边却笑意深深。我不动声色地扫了她一眼，转眸看向一池白蘋，曼声道，“登白蘋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顾采薇骤然双颊晕红，轻咬了嘴唇，一语不发。 我如何看不透这女儿家的心思，她是睹物思人，想起了我那远在江南的哥哥。
可惜这世上姻缘，又有几人如意——她这一番相思，只怕是要空负流水了。且不论以哥哥的门庭地位，注定不能迎娶一个没落门庭的女子为妻；就算抛开门庭，只怕哥哥也是无心再娶。当年与嫂嫂的一段恩怨，时隔经年，他都不曾放下。可叹世事弄人，偏偏让每个人都与最初的眷恋擦肩而过。
顾采薇犹自垂首含羞，我不忍再看她，轻叹一声，“蘋花虽美，终究随波逐流，与其空怀怅惘，不如珍重所有。”她抬首，怔怔地望着我，一双流波妙目转瞬黯然，似被阴云遮蔽了星辰。到底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我心中微酸，轻拍了拍她手臂，心中怜惜又多几分。
除去顾采薇，其他名门闺秀却无一人让我看得入眼，偏偏她又心有所属。
我搁了手中名录，定定对着一盏明烛出神——或许是子澹在我心中太过完美，皎皎如同天上月，放眼凡尘再无一人可匹配；也或许是我太自私，固执地守护着那份已经不属于我的情怀，舍不得让旁人分享了去。扪心自问，我对锦儿的所为，并非不介怀。
想起了锦儿，又想起阿宝的眼疾毫无起色，越发心烦意乱。我起身踱到门边，见天色已黑，阿越又一次催促，“王妃还是先用晚膳吧，王爷还在议事，一时也不会回府，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去了。”
我却全无胃口，莫名烦乱，索性屏退了左右侍女，独自倚回锦榻，拿着一卷书闷闷翻看。不知不觉困意袭来，隐约似漂浮在云端，周遭雾茫茫一片，不知身在何处。顾盼间，蓦然见到母亲，一身羽衣霓裳，明华高贵。她对我微笑，神情恬淡高华，隐有眷恋不舍，我张口欲唤她，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转眼间，母亲衣袂拂动，凌空飘举，竟徐徐飞升而去。“母亲！”我失声大叫，猛然醒了过来。眼前罗帷低垂，纱幔半掩，我不知何时躺在了床上。
床幔掀起，萧綦赶了过来，“怎么了，方才还睡得好好的。”
“我梦到母亲……”我只觉茫然若失，却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方才的梦境仿佛还在眼前。
“想念你母亲，明天就去慈安寺瞧瞧她。” 萧綦拿过床头外袍给我披上，又俯身替我穿上鞋子，“方才见你睡得沉，没有叫醒你，现在也该睡饿了吧？”他一面抱我下床，一面唤人传膳。我懒懒依在他怀中，侧首看他，很似乎久没见他这般喜形于色，“什么事这样高兴？”
他淡淡一笑，轻描淡写道，“今日生擒了忽兰。”
突厥王最青睐的忽兰王子，号称突厥第一勇士，也是贺兰箴最忌惮的对手。
此番生擒了忽兰，如同断了突厥王一条臂膀，对突厥军心撼动之大，士气打击之重，自然可想而知。然而更重要的是，忽兰被生擒，恰成了牵制贺兰箴最有力的筹码。忽兰一天不死，贺兰箴即便登上王位，也一天不能心安。万一贺兰箴翻脸毁诺，我们亦可掉头与忽兰结盟，置他于腹背受敌之境。
——犹记当年在宁朔，萧綦与忽兰联手将贺兰箴逼至绝境，却又放过贺兰，令他回归突厥，成为威胁忽兰的最有力棋子。至此，我不得不叹服萧綦的深谋远虑，亦感叹这世间果真没有永久的盟友，也没有永久的敌人。
如此捷报，令人大感振奋，我连晚膳也顾不得用，缠着萧綦将生擒忽兰的经过细细讲来。
建武将军徐景珲率三千兵马出阵，以血肉为饵，舍命相搏，诱使忽兰王子所率的八千铁骑一路直追，一路且战且退，将敌军全部诱入鹩子峪。守候在此的三千弓弩手猝然发动伏击，峪口两千重甲步兵截断敌军后援，将突厥人堵在谷中。徐景珲率部折返，前锋铁骑如雷霆般杀到，直冲敌军心腹。后路重甲兵士均白刃弃甲，各执刀斧杀入敌阵，予以迎头痛击。鹩子峪一战，从正午杀到黄昏，徐景辉身负八处重伤，麾下将士死伤逾两千，而八千突厥骑兵近半被屠，主将忽兰王子与徐景辉交战，被斩去一臂，负伤堕马，旋即被擒。
其余突厥将士见大势已去，纷纷弃械归降，仅余不足千人的小队拼死逃出，直奔军中报讯。
那一番风云变色的血屠之景，饶是萧綦淡淡讲来，亦足以惊心动魄，令听者胆寒。遥想当时情状，我屏息失神，不觉手心尽是冷汗，长长吁了口气，“这徐景珲真是神人，身负八处重伤，还能力斩强敌于马下！”
萧綦大笑道，“如此虎将，在我麾下何止徐景珲一人！”
窗外清冽月色，映着他脸上豪气勃发，坚毅侧脸仿佛笼上一层霜色，那蟠龙王袍上的金龙，仿佛随时会跃入云霄，森然搏人。恍惚间令我错觉，似又回到了苍茫肃杀塞外边关。看惯了朝堂上庄穆雍容，习惯了烟罗帐里百般缠绵，我几乎淡忘了当年的震慑，淡忘了眼前之人，才是真正从刀山血海里踏过，历经了修罗地狱，仗剑踏平山河，一步步登上这九重天阙的杀伐之神。
一夜无梦，却几番从朦胧中醒来，总觉心绪不宁。
辗转直到天色将明，才迷糊睡去。刚合了眼，倏忽就敲过了五更。
陡然听得外头一阵脚步匆忙，值宿内侍在外面扑通跪下，颤着嗓子通禀，“启奏王爷王妃，慈安寺来人奏报——”
我一惊，莫名的紧窒攥住心口，来不及开口，萧綦已掀帘坐起，“慈安寺何事？”
“昨夜三更时分，晋敏长公主薨逝了。”
母亲去得很安祥，连宿在外屋的徐姑姑也没有听见半分动静。
她就这样静静地去了，素衣布袜，不染纤尘，躺在檀木禅床之上，眉目宁和，仿佛只是午间小睡而已，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都会将她惊醒。
“公主从来没有睡得那样迟，入夜还到庭中站了半晌，望着南边出神，回房又念了半宿的经文。奴婢催她就寝，她却说要念足九遍经文给小郡主祈福，少一遍都不行。”徐姑姑怔怔捧着母亲的佛珠，眼泪簌簌落下，“公主她，是知道自己要去了罢。”
我默然坐在母亲身边，伸手抚平她衣角的一道浅褶，唯恐手脚太重，惊扰了她的清眠。
沧桑岁月，褪去了昔日国色天香的容颜，积淀为澄静的光华，如玉中透出，照亮周围的每一个人。
母亲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只能活在锦绣琅苑之中，永世不能沾染尘垢，也承载不起半分沉重和黑暗。或许她真是谪入凡尘历劫的仙子，如今终于脱了尘籍，羽化归去；或许只有在清净无尘，没有恩怨利欲，没有离合悲苦的地方，才是她最后的归宿。
我静静凝望母亲圣洁睡颜，舍不得移开目光，舍不得离开她身旁。幼年往事纷芸而至，母亲的一颦一笑，一声低唤，一句叮咛，历历如在眼前。她在的时候，我总是怕她唠叨，总觉诸事缠身，没有闲暇和心力来陪伴她。母亲从来不会埋怨，哪怕望眼欲穿地盼望我们，也只是默默守望在远处，永远体谅我们的不易。我知道她还想我再陪她去汤泉宫，知道她想去皇陵拜谒先祖陵寝，知道她想时常看到哥哥的儿女……这些我都知道，却总是在无休止的繁扰中拖延过去，总觉得这些不是要紧事，母亲反正会等着，任何时候都有她在我身后等着……我从未想到，有一天她会骤然撒手离去，连追悔的机会都不给我。
亲手为她更衣整妆，为她梳起发髻……幼时都是母亲为我做这一切，而我却是最后一次亲手侍候她。握着玉梳，我的手颤抖得无法举起，一支玉簪久久都插不进她发髻。徐姑姑早已哭成泪人儿，周遭一片泣声，唯独我欲哭无泪，心中只余空茫。
慈安寺里钟声长鸣，夏日阳光照得乾坤朗朗，天际炽白一片。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
我立在菩提树下，仰首见清风过处，木叶摇曳，久久不止。
刹那间，铺天盖地的辛酸孤独将我湮没。
阿越轻声禀报说，萧綦已到了正殿，闻讯赶来吊唁的命妇们也快到山门了。我戚然回头，见她红肿了双目，默默呈上丝帕让我净面整妆，隐忍的悲戚之色不似旁人哭号露骨，愈见真挚可贵。我心中感动，握了握她纤削的手，让她去陪伴悲伤过度的徐姑姑。
我的目光越过她肩头，看见长廊的尽头，萧綦玄衣素冠，大步踏来，伟岸身形仿佛将那灼人日光也挡在身后。
陡然间，只觉周身力气消失，脚下虚软，再不能支撑。他一言不发将我揽入怀中，用力揽紧，眉宇间俱是深深疼惜。
父亲不知所踪，母亲撒手人寰，子澹终成陌路……如今除了哥哥，我也只剩萧綦一个至亲至爱之人，只剩他在我身边，相扶相携，将这漫长崎岖的一生走完。
泪水终于汹涌决堤，我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似抱住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第三卷 风雨长路 【伤疑】
母亲的灵柩终究没有回宫，也没有回到镇国公府。她曾说过无颜再入皇陵，也不愿归葬王氏，无论亲族还是夫家，都不是她最终的归宿。只有这远离尘俗的慈安寺，是她余生所寄，也是最终神魂皈依之地。母亲既已寄身佛门，再不会留恋尘世荣华，身后哀荣太过喧哗，反而非她所愿。
闻丧当日，诸命妇素服至慈安寺行奉慰礼；次日，百官入寺吊唁；京中高僧率寺中众尼举行法事，一连七日七夜，为母亲念颂超度。
最后的一晚，我素衣着孝，长跪灵前。
萧綦也留在寺中陪我送别母亲最后一程。已是更深夜凉，他强行将我扶起来，“夜里凉了，别再跪着，自己身子不好更要懂得爱惜！”我心中凄凉，只是摇头。他叹息道，“逝者已矣，珍重自己才可让亲人安心。”徐姑姑亦含泪劝慰，我无力挣扎，只得任由萧綦扶我到椅中，黯然望向母亲的灵柩，伤心无语。
一名青衣女尼悄然行至徐姑姑身边，低声向她禀报了什么。徐姑姑沉沉叹了口气，低头沉吟不语，神色踌躇凄凉。我弱声问她，“何事？”
徐姑姑迟疑片刻，低声道，“妙静在外殿跪了半夜，恳求送别公主最后一程。”
“谁是妙静？”我一时恍惚。
“是……”徐姑姑一顿，“是从前府里的锦儿。”
我抬眸看去，她却垂下目光，不敢与我对视。徐姑姑知道锦儿的身份，却只说是从前府里旧人，显然有恋旧回护之心，有意为锦儿求情。
宫中获罪被贬至慈安寺的女尼都住在山下寒舍，不得随意进出，轻易上不了山门，更不得踏入母亲所在的内院。锦儿此番能进得寺中，托人传讯，足见徐姑姑平日对她多有关照。我不愿在此刻见到她，却不忍在母亲灵前拂了徐姑姑的情面，只得疲惫地叹息一声，颔首道，“让她进来吧。”
那缁衣青帽的瘦削身影缓缓步入，短短时日，她竟已形销骨立，枯瘦如柴。
“锦儿拜见王爷。”她在萧綦跟前跪下，并不朝我跪拜，语声细若游丝，却仍以从前的名字自称，显得十分核突。
萧綦蹙眉扫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徐姑姑脸色也变了，重重咳了一声，“妙静！王妃念在旧日主仆之情，允你前来拜祭，还不谢恩？”
锦儿缓缓抬眸，森冷目光向我迫来，“谢恩？她于我何恩之有？”
“妙静！”徐姑姑惊怒交集，脸色发青。
我不愿在母亲灵前多生事端，疲惫地撑住额头，不想再看她一眼，“今日不是你来吵闹的时候，退下！”
锦儿连声冷笑，“今日不是时候？那王妃希望是何时，莫非要等我死后化为厉鬼……”
“放肆！”萧綦一声怒斥，语声低沉，却令所有人心神为之一震。锦儿亦窒住，瑟然缩了缩肩头，不敢直视萧綦怒容。
“灵堂之上岂容喧哗，将这疯妇拖出去，杖责二十。”萧綦冷冷开口，不动声色地握住了我的手。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锦儿似乎吓得呆了，直勾勾盯着我，木然任由侍卫拖走。
及至门口，她身子猛然一挣，死死扒住了门槛，嘶声喊道，“王妃与皇叔有苟且私情，妾身手中铁证如山，望王爷明察！”
我只觉全身血脉直冲头顶，后背却幽幽的凉。
这一句话，惊破灵堂的肃穆，如尖针刺进每个人耳中。众人全都僵住，四下鸦雀无声，只余死一般的寂静，灵前缥缈的青烟缭绕不绝。我透过烟雾看去，周遭每个人地神情都看得那样清楚，有人震骇、有人惊悸、有人了然……唯独，不敢转眸去看身侧之人的反应。
锦儿被侍卫摁在地下，倔犟地昂了头，直勾勾瞪着我，嘴角噙着一丝快意的笑。
她在等着我开口，而我在等着身边那人开口。这个时候，无论我说什么都是多余，而他只需一句话，一个念头，甚至一个眼神……便足以将我打入万丈深渊，将历经生死得来的信任碾作粉碎。我垂眸看着锦儿，静静迎上她怨毒目光，心中无悲无怒，仿佛已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这一刻，比任何时候都艰难，比千万年更漫长。萧綦终于冷冷开口，漠然无动于衷，“攀诬皇室，扰乱灵堂，拖出去杖毙。”
我闭上眼，整个人仿佛从悬崖边走了一圈回来。两旁侍卫立时拖了锦儿，犹如拖走一堆已经没有生命的烂麻残絮。
“我有证据！王爷，王爷——”锦儿毫无挣扎之力，被倒拽往门外，兀自疯狂嘶喊。
“且慢！”我站起身，挺直背脊，喝住了侍卫。当着母亲灵前，当着悠悠众口，若容她布下疑忌的种子，往后流言四起，我将如何面对萧綦，又置萧綦的颜面于何地。我可以一再容忍她的挑衅，却容不得她触犯我最珍视的一切。
“你既有证据，不妨呈上来给我瞧瞧，所谓苟且的真相究竟如何？”我淡淡开口，俯视她双眼。
她双臂给侍卫架住，恨恨道，“当日皇叔出征前，曾有书信一封命我转交豫章王妃，此信尚在我身上，个中私情，王爷一看便知。”
我心中一凛，暗暗握紧了拳，却已没有犹疑的退路，“很好，呈上来。”
徐姑姑躬身应命，亲自上前捏住了锦儿下颌，令她不得出声叫嚷，一手熟练地探入衣内。锦儿身子一僵，面容涨红，痛得眼泪然滚落，喉间荷荷，却挣扎不得。
我冷眼看她，心中再没有半分怜悯。徐姑姑是何等干练人物，她自幼由宫中训诫司调教，管教府中下人多年，这看似轻松的一捏，足以令锦儿痛不欲生。她原本一片好心照拂锦儿，更为她传话求情，却不料招来这场弥天大祸。愧恨之下，岂会不下重手。
徐姑姑果然从锦儿贴身小衣内搜出书信一封，呈到我手中。
那信封上墨迹确是子澹笔迹，前事如电光火石般掠过，刹那间，我手心全是冷汗。
我不必拆看，亦能猜到子澹想说什么……此去江南，手足相残，他已早早存了赴死之心。他绝望之际写下的书信，误托了锦儿，被隐瞒至今，更成了锦儿反诬他与我私通的罪证。我心中痛楚莫名，却不敢有分毫流露——薄薄一纸书函，捏在手中，无异于捏住了子澹的性命。
我回转身，沉静地望向萧綦，双手将那封信递上，“事关皇室声誉，今日当着家母灵前，就请王爷拆验此信，还妾身一个清白。”
四目相对之下，如锋如刃，如电如芒，刹那间穿透彼此。
任何言语在这一刻都已多余，若真有信任，又何需辩解；若心中坦荡，又何需避忌。无愧则无畏，只是我实在累了，也已厌倦了无休止的忐忑担忧，只觉疲惫不堪。他愿信我也好，疑我也罢，我终究还有自己的尊严，绝不会任人看低半分。
眼前水雾弥漫，心中悲酸一点点泅漫开来，萧綦的面容在我眼中渐渐模糊。只听见他缓缓开口，语声不辨喜怒，“无稽之事，本王没有兴趣过目。”
他接过那信函，抬手置于烛上，火苗倏然腾起，舔噬了信上字迹，寸寸飞灰散落。
我不愿在母亲灵前大开杀戒，只命人将锦儿押回宫中训诫司囚禁。
母亲大殓之后，按佛门丧制火化，享供奉于灵塔。一应丧仪未完之前，我不愿离开慈安寺，务必亲自将母亲身后诸事料理完毕。萧綦政事缠身，不能长久留在寺中陪我，只能先行回府。那日风波之后，看似一场大祸消弥于无形，他和我都绝口不再提及。
然而他离去之际，默然凝望我许久，眼底终究流露出深深无奈与沉重——他那样自负的一个人，从来不肯说出心底的苦，永远沉默地背负起所有。只偶尔流露在眼中的一抹无奈，却足以让我痛彻心扉。子澹的书信终究在他心里投下阴霾，既然再旷达的男子，也无法容忍妻子心中有他人的半分影子。我不知道究竟怎样才能化解这心结，这其间牵扯了多少恩怨是非，岂是言语可以分辩。若要装做视若无睹，继续索取他的宽容，我也同样做不到。或许暂时的分隔，让彼此都沉静下来，反而更好。徐姑姑劝慰我说，弥合裂痕，相思是最好的灵药。
数日之后，北边又传捷报，在我朝十万大军襄助之下，斛律王子发动奇袭，一举攻陷了突厥王城，旋即截断王城向边境运送粮草的通道。这背后一刀，狠狠插向远在阵前的突厥王，无异于致命之伤。彼时突厥王为报忽兰王子被擒之仇，正连日疯狂攻掠，激得我军将士激愤若狂。萧綦严令三军只准守城，不得出战。直待斛律王子一击得手，立即开城出战。三军将士积蓄已久的士气骤然爆发，如猛虎出枷，冲杀掠阵，锐不可挡。
突厥王连遭重创，顿时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死伤甚为惨重，终于弃下伤患，只率精壮兵马冒险横越大漠，一路向北面败退。
朝野上下振奋不已，此前对萧綦派十万大军北上之举，仍存微词的朝臣，终于心悦诚服，无不称颂摄政王英明决断。
我虽身在寺中，每日虽有内侍往来奏报宫中大事。阿越也说，王爷每日忙于朝政军务，夜夜秉烛至深宵。
这日傍晚，我正与徐姑姑对坐窗下，清点母亲抄录的厚厚几册经文。蓦然间，天地变色，夏日暴雨突至，方才还是夕阳晴好，骤然变作瞑色昏昏，大雨倾盆。天际浓云如墨，森然遮蔽了半空，狂风卷起满庭木叶，青瓦木檐被豆大雨点抽打得劈剥作响。
我望着满天风云变色，莫名一阵心悸，手中经卷跌落。徐姑姑忙起身放下垂帘，“这雨来得好急，王妃快回房里去，当心受了凉。”
我说不出这惊悸从何而来，只默然望向南方遥远的天际，心中惴惴不安。回到房里，闭门挑灯，却不料这样的天气里，太医院的两位医侍还是冒雨而来，对每日例行的问安请脉半分不敢马虎。两人未到山门就遇上这场急雨，着实淋了个狼狈。我心中歉然，忙让阿越奉上热茶。
我一向体弱，自母亲丧后又消瘦了些，萧綦担忧我伤心太过，有损身体，便让太医院每日派人问安。
“平日都是陈太医，怎么今日不见他来？”我随口问道，只道是陈老太医今日告假。
“陈大人刚巧被王爷宣召入府，是以由下官暂代。”
我心里一紧，“王爷何事宣召？”
“听说是王爷略感风寒。”张太医抬眼一看我脸色，忙欠身道，“王爷素来体魄强健，区区风寒不足为虑，王妃不必挂怀。”
雨势稍缓，两名太医告辞而去。阿越奉上参茶，我端了又搁下，一口未喝，踱到窗下凝望雨幕，复又折回案后，望了厚厚经卷出神。
忽听徐姑姑叹了口气，“瞧这神思不属的样子，只怕王妃的心，早不在自个儿身上了。”
阿越轻笑，“太医都说了不足为虑，郡主也不必太过担忧。”
我凝望窗外暮色，心中时紧时乱，本分不能安宁，眼看雨势又急，天色渐渐就要黑尽了。
“吩咐车驾，我要回府。”我蓦的站起身来，话一出口，心中再无忐忑迟疑。
轻简的车驾一路疾驰，顶风冒雨回了王府。我疾步直入内院，迎面正遇上奉了药往书房去的医侍。浓重的药味飘来，令我心中微窒，忙问那医侍，“王爷怎么样？”
医侍禀道，“王爷连日操劳，疲乏过度，更兼心有郁结，以致外寒侵邪，虽无大恙，却仍需调息静养，切忌忧烦劳累。”
我咬唇呆立片刻，亲自接过那托盘，“将药给我，你们都退下。”
书房门外的侍卫被我悄然遣走，房中灯影昏昏，我徐步转过屏风，见案几上摊开的奏疏尚未看完，笔墨搁置一旁。窗下，萧綦轻袍缓带，负手而立，孤峭身影说不出的落寞清冷。我心底一酸，托了药盏却再迈不开步子，只怔怔望了他，不知如何开口。
夜风穿窗而入，半掩的雕花长窗微动，他低低咳嗽了两声，肩头微动，令我心中顿时揪紧。我忙上前将药放到案几上，他头也不回地冷冷道，“放下，出去。”
我将药汁倒进碗中，柔声笑道，“先喝了药，再赶我不迟。”
他蓦然转身，定定看我，眉目逆了光影，看不清此刻的神情。我笑了一笑，回头垂眸，慢慢用小勺搅了搅汤药，试着热度是否合适。他负手不语，我亦专注地搅着汤药，两人默然相对，更漏声遥遥传来。
他忽地笑了，声音沙哑，没有半分暖意，“这么快得了消息？”
我不知他为何偏偏有此一问，只得垂眸道，“内侍未曾说起，今日太医院的人前来问安，我才知道。”
“太医院？”他蹙眉。我低了头，越发歉疚，深悔自己的疏忽，连他病了也未能及时知晓，也难怪他不悦。
“你不是为了子澹之事赶回来？”他语声淡漠。
“子澹？”我愕然抬眸，“子澹有何事？”
他沉默片刻，淡淡道，“今日刚刚传回的消息，叛臣子律在风临洲兵败，贤王子澹阵前纵敌，令子律逃脱，自身反为叛军暗箭所伤。”
一声脆响，我失手跌了玉碗，药汁四溅。
“他……伤得怎样？”我声音发颤，唯恐听到不祥的消息从他口中说出。
萧綦的目光藏在深浓阴影中，冷冷迫人，如冰雪般浸入我身子，“宋怀恩冒险出阵将子澹救回，伤势尚不致命。”他盯着我，薄唇牵动，扬起一丝嘲讽的笑意，“只是贤王殿下听闻子律出逃不成，被胡光烈当场斩杀之后，在营中拒不受医，绝食求死。”
一直以为我知他最深，岂知时光早已扭曲了一切，今日的子澹已经不复当年。
我知道他是个柔若水坚如玉的性子，原以为放他在宋怀恩身边，有个踏实强硬的人总能镇得住他，好歹能护得平安周全，却不料他求死之心如此决绝。
“怎么脸色都白了？”萧綦似笑非笑地迫视我，“还好那一箭差了准头，否则本王当真没法向王妃交代。”
他的话听在耳中，如利刃刺向心头。我缓缓俯下(禁止)去，一片片捡拾那满地碎片，默然咬紧下唇。
萧綦陡然拽起我，扬手将我掌心碎瓷拂了出去，“已经摔了，你还能捡回一只完整的瓷碗不成？”
“就算是一只瓷碗，用得久了，也舍不得丢。”我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想笑，眼角却湿润，泪光模糊了眼前，“身边宫人，帐下亲兵，相对多年也会生出分眷顾，何况是与我一起长大的子澹！我毁诺在先，移情在后，昔日儿女之情已成手足之念，如今不过想保他一条性命，安渡余生，你连这也容不下么？莫非定要逼我绝情绝义，将身边亲人一个个送到你剑下，才算忠贞不二？”
一番话脱口而出，再没有后悔的余地，哪怕明知道是气话，也收不回来了……我与他都僵住，四目凝对，一片死寂。
“原来，你怨我如此之深。”他的面容冷寂，眼中再看不出喜怒。
我想解释，却不知该说什么，所有的话都僵在了唇边。
更漏声声，已经是夜凉人静，月上中天，分明是如此良宵，却寒如三冬。
“时辰不早，你歇息吧。”他漠然开口，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转眼间敛去了喜怒，将一切情绪都藏入看不见的面具之下，语意却透出深浓的凉。
看着他抬步走了出去，挺拔身影步入重帷之中，分明触手可及，却似如隔深渊。我再也强抑心中惶恐，宁愿他回头、发怒、甚至与我争执，都好过只给我一个冷漠惨淡的背影。我开始害怕，怕他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再也不会回来……所有骄傲或委屈，都抵不过这一瞬的恐惧，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这样胆怯。
我奔出去，踉跄间掀倒了锦屏，巨大声响令他在门前驻足，却不回头，身影依然冷硬如铁。
“不许你走！”我陡然从背后环住他，用尽全力将他抱住。
舍弃了那么多，才握住眼下的幸福，怎么能再放手；伤害了那么多，才守住最重要的一个，又怎么能再失去。
他一动不动地任由我拥住，僵冷的身子一分分软了下来，良久才叹息道，“阿妩，我很累了。”
我心如刀割，伤痛难言，“我知道。”
他低低咳嗽，语声落寞疲惫，“或许有一天，我也会伤会死，那时候，你会不会也这般回护……”
“不会！”我决然打断他的话，失声哽噎道，“你不会伤，也不会死！我不许你再说这种话！”
他转身凝望我，喟然一笑，眉宇间透出苍凉，“阿妩，我亦不是神。”
我一震，抬眸怔怔看他，只觉他笑容倦淡，深凉彻骨。庭中月华如水如练，将碧树玉阶笼上淡淡清辉。
“你还要多久才能长大？”他抬起我的脸，深深叹息，不掩眼中失望之色。
月色沁凉，比这更凉的，却是我心。
“我让你很失望么？”我笑了，颓然放开双手，“我做了什么，让你如此失望？”一直以来，我的努力和舍弃，他都看不到么，却只为了一句气话，就这样轻易地失望……难道我不是凡人，难道我就没有累和痛么？我摇头笑着，泪水纷落，一步步退了回去。他蓦然伸手挽住我，欲将我揽入怀中，我决然抽身，端端向他俯身下拜，“妾身尚在孝中，不宜与王爷同室而居，望王爷见谅！”
他的手僵在半空，定定看我半晌，颓然转身而去。

第三卷 风雨长路 【遇刺】
次日我便回了慈安寺，埋头料理母亲身后琐事，绝足不再回府。萧綦来看过我几次，彼此只作若无其事，相对却是疏离了许多。徐姑姑看在眼里，只当我们是拌嘴斗气，惟恐僵持失和，一再催促我早些回府。我唯有苦笑推脱，借口母亲身后诸事已了，赖在寺中不肯回去。
孤清的寺院里，只有徐姑姑和阿越陪在我身边。自母亲辞世后，我夜夜都从梦里惊醒，梦中总有凶恶的妖物在追我，时常恍惚看见鲜血流了遍地。唯一欣慰的是哥哥快要回来了，他接到丧讯，已在回京赴丧的路途中，再过几日就要到了。
又拖了数日，宫中长久无人主事，每日都由内侍往返奔走，我索性带了徐姑姑回到宫中，住进了凤池宫。
无论徐姑姑和阿越怎么劝说，我始终不愿回到豫章王府，不愿和萧綦冷漠相对，也不愿去向往后如何应对，只是觉得很累。长久以来的猜疑，终于在彼此心里结成了怨，结成了伤，结下了解不开的结。
子律的死亡，终结了这场战争，却没有终结更多的杀戮。
南方宗室一败涂地，诸王或死或降，叛军兵马死伤无数，狼烟过处，流血千里。南征大军班师回朝，一并押解入京待罪的宗室亲贵多达千人。
北境胜局已定，大军一路攻入突厥，兵临王城，拥立斛律王子继位，大开杀戒，诛灭反抗王族。
突厥王败逃西荒大漠，众叛亲离，被困多日，伤病交加之下，暴卒飞沙城，尸首被献于斛律王帐前，曝晒城头三日，不得殓葬。
我早知贺兰箴的狠决，却未料到他对自己生身之父，亦能狠辣至此。回想当日，我却总挥不去月色下那双凄苦而怨毒的眼神……贺兰箴，终究还是魔性深种，将自己一生都要葬送在仇恨二字上。突厥王死了，他也算报了平生大仇，接下来会不会就是萧綦？
所幸，他不会再有这个机会。唐竞以镇压反叛王族，保护新君之名，屯兵十万在突厥王城，挟制了初登王座的斛律王。新的突厥王，终究成为王座上的傀儡。这便是萧綦早已谋定的大计，从此突厥俯首，永为我天朝属国。
听说忽兰王子今日傍晚就要押解入京，京城百姓争相上街，一睹昔日突厥第一勇士，沦为摄政王阶下囚徒，奔走传颂摄政王的英明威武。
我合上书卷，再没有心思看书，只望了天际流云出神，怔怔想起多年前，我在城楼之上遥望他的身影……岁月似水，不觉经年。
徐姑姑悄然进来，笑意盎然，欠身禀道，“王妃，方才内侍过来传话，王爷今晚想在凤池宫传膳。”
我怔了怔，淡淡垂眸道，“知道了，你去布置吧。”
徐姑姑叹口气，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说什么，萧綦自然是有主动言和之意，她盼我不要一意偏执，再拂了萧綦的心意。这几天来，萧綦忙于政事，仍时常来凤池宫看我，却从不开口言和，也不问我为何不肯回去，仿佛认定了我会如往常一般低头认错，求取他的宽容。或许看到我始终漠然无动于衷，他才渐渐焦虑，终于肯放下(禁止)段来求和。看着徐姑姑在外殿忙碌张罗，燃起龙涎香，挑上茜纱宫灯……我忽然泛起浓浓悲哀，什么时候，我也变得像后宫妃嫔一样，需要曲意承欢，费尽心思，才能讨好我的丈夫。
掌灯时分，萧綦一脸倦色的步入殿中，神色却温煦宁和。我正懒懒倚了绣榻看书，只欠身向他笑了一笑，并不起身去迎他。
他一身朝服地立在那里，等了片刻，只得让侍女上前替他宽去外袍。往常这是我亲手做的，今日我却故意视而不见。难得他倒没有不悦之色，仍含笑走到我身边，握了我的手，柔声道，“叫你等久了，这便传膳吧。”
宫人捧了各色珍肴，鱼贯而入，似乎特意为今晚做了一番准备，每样菜式都格外精巧雅致，更是我素日喜欢的口味。馥郁酒香扑鼻而来，一名宫人捧了玉壶夜光杯，为我们各自斟上。萧綦含笑凝视我，眸光温柔，“这是三十年陈酿的青梅酒，好难得才找到。”我心下泛起暖意，含笑抬眸，却与他灼灼目光相触。
“我许久不曾陪你喝过酒了。”他叹息一声，微微笑道，“怠慢佳人，当自罚三杯，向王妃陪罪。”
我忍住笑意，侧首不去理他，却不经意瞥见那奉酒的宫人，绿鬓纤腰，清丽动人，依稀竟有些面熟。
忽听萧綦笑叹，“我竟不如一个女子吸引你？”
回眸见他一脸的无奈，我忍俊不禁，斜斜睨他一眼，“一介武夫，怎能与美人相比。”
那美貌宫人立在萧綦身后，低垂粉颈，甚是娇羞。我心中一动，从侧面看去更觉此女眉目神态似曾相识，记忆深处仿佛有一处慢慢拱开……萧綦已笑着举杯，仰头欲饮，我心念电闪，蓦然脱口道，“慢着——”
就在我开口的刹那，眼角寒光一闪，那宫女骤然动手，身形快如鬼魅，挟一抹刀光从背后扑向萧綦。变起仓促之间，我不假思索，合身扑到萧綦身上，猛的将他推开。耳边寒气掠过，似已触到刀锋的锐利，身子却陡然一轻，被萧綦揽在怀中，仰身急退，只觉一股凌厉的劲力随他广袖挥出……碎骨声，痛哼声，金铁坠地声，尽在电光火石的刹那发生！
左右宫人惊呼声这才响起，“有刺客！来人呐——”
那宫女一击失手，折身便往柱上撞去，顿时头破血流，委顿倒地。
我这才回过神来，紧紧抓住萧綦，看到他安然无恙，这才浑身虚软，张了口却说不出话来。
萧綦猛的将我拥住，怒道，“你疯了，谁要你扑上来的！”
我正欲开口，眼前忽然有些发黑，身子立时软了下去。
“阿妩，怎么了？”萧綦大惊。
左手隐隐有一丝酸麻，我竭力抬起手来，手臂却似有千斤重，只见手背上一道极浅极细的红痕，渗出血丝，殷红里带着一点惨碧……眼前一切都模糊变暗，人声惊乱都离我远去，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是他温暖坚实的怀抱。
隐约听到他声音沙哑地唤我，我睁大双眼，他的面目却陷入一片模糊。
我竭尽最后一丝清醒，微笑叹息，“你问我会不会，现在你知道了。”
那日他曾问，“或许有一天，我也会伤会死，那时候，你会不会也这般回护……”
如今我可以回答了，是的，我会，我会不惜一切来回护你。
这一觉睡得好沉，梦里隐约见到母亲，还有辞世多年的皇祖母，依稀又回到了承欢祖母膝下的无忧岁月……我闭目甜甜地笑，不想这么快醒来。
“我知道你醒了，睁开眼睛，求你睁开眼睛！”这哀恸的声音让我心口莫名抽痛，竭力挣脱睡意的泥沼，想要睁开眼，却在一片迷蒙光影里，见到一双赤红的眸子，红得似欲滴血。我陡然一颤，刺客，刀光，血痕，他惊骇的神情……那惊魂的一幕掠回脑中，激灵灵惊醒我，又记起了最后清醒的意念，记起他脸色苍白，紧紧抱着我，满目惊痛若狂的样子。
我合上眼，复又睁开，终于真真切切看见他的面容。
“阿妩……”他直直望着我，目光恍惚，好似不敢相信，连声低唤我的名字。
他的眼睛怎么红成这样，我觉得心疼，想要抬手去抚他脸颊，却惊觉周身毫无知觉，四肢肌体分明还在那里，却仿佛已不属于我。
“你睡了好久！”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我，手指颤颤抚过我脸颊，“老天总算将你还给我了！”
我望住他，泪水潸然滚落，身子却全然失去知觉，半分不能动弹。
“太医，太医！”萧綦紧握了我的手，回头连声急唤。太医慌忙上前，凝神搭脉，半响才长吁了口气，“王妃脉象平稳，毒性大有缓解，看来那雪山冰绡花果真有效。只是剧毒侵入经脉，眼下尚未除尽，以致肢体麻痹，全无知觉。”
“肢体麻痹？”萧綦惊怒，“如何才能解去毒质？”
太医惶然叩首，“那冰绡花药性奇寒，以王妃的体质只怕难以承受，微臣只能冒险尝试，以七味至阳至热的药物为辅，逐量下药。眼下看来虽有解毒之效，却难保不会伤及内腑，微臣不敢贸然下药。”我恍恍惚惚听着，心中隐约明白过来，太医说的冰绡花想必是贺兰箴送来的那支雪山奇花。当日突厥使臣称其为异宝，可解毒疗伤，想不到今日竟真的救我一命。
却听萧綦怒道，“我不想再听这推三阻四之言，不管你用什么药，务必要让王妃康复！”
“王爷恕罪！”太医惊惶，连连叩头不止。
我苦笑，却无法出声，只剩手指微微可动，便竭力轻叩他掌心。萧綦俯身看来，与我目光相触，似悲似狂，我从未在他眼中见过如此凄恻神色。
冰绡华药性奇寒，我若不能承受其效，大概会就此死去；如果不用此药，我虽然能活，却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两者相较之下，萧綦立时洞彻我的心意，想必他心中所想，也与我相同——只是，要由他来决定，又是何其艰难。
“我明白。”萧綦深深凝视我，决然一笑，“既然如此，我们便一起来博上一博！”
太医立刻开方煎药，一碗浓浓药汁，由萧綦亲手喂我喝下。
宫人医侍尽数退出外殿，空寂的寝殿内，宫灯低垂，将我们的影子长长投到地上。
他扶起我，倚坐床头，将我紧紧搂在怀中。不知是药效发作，还是毒性作祟，我眼前昏黑，神智渐渐恍惚。
“阿妩！”他在我耳边低喝，轻轻摇晃我，我的身体却仍是没有知觉。
“我不准你睡，你给我好好睁大眼睛！”萧綦抬起我脸庞，语声紧窒，“我怕你一觉睡去，再也不会醒来……只要你好好熬过来，我什么都答应，再不惹你伤心难过，好不好？”
我心中似痛似甜，竭力睁开眼，给他一抹微笑。他的双臂将我抱得那样紧，即使身体没有知觉，依然能听到他的心跳。我想对他说，我还没有看够你的模样，怎么舍得就此睡去；我还要看着你长出白发，与我一起变老。
“我讲故事给你听，好不好？”他望着我尴尬地笑，第一次主动要求讲故事，以往每次被我缠住，他都头大如斗。若说英明神武的摄政王还会害怕什么事情，那一定是被他的王妃缠住讲故事。我笑意深深，安静地望着他，看他皱眉思索的样子，心里只觉酸酸软软……我默默想着，就算将在天亮之前死去，我也毫无恐惧，只因有他一直陪伴在身侧。
“讲什么好呢？”他苦恼地喃喃自语，我却笑起来，他向来只会讲些征战疆场，攻城掠地的故事，血淋淋的，并不好玩。但只要是他的故事，我都百听不厌。
他环紧我，语声越发温柔，“我有没有讲过，第一次看见你的情形？”
我睁大眼，第一次，那应该是在大婚拜堂的时候……他叹了口气，未语先笑，“那时你才十五岁，那么小，几乎还是一个孩子。”
他悠悠笑道，“拜堂的时候，你一身繁复的宫装，身形仍然十分娇小，怎么看都还是个小丫头。想着我这么一把年纪，却要跟一个小丫头入洞房，真是比攻下十座城池更令我为难！”他笑得可恶之极，我又气又窘，只能以目光狠狠剜他，恨不得扑到他肩头，咬上一口。
“那之后，一别就是三年……当我得知你被劫持，怎么都想不出我那王妃长得什么样子，只想到一个小孩被吓得大哭的模样。”他感喟道，“我派去的人一路跟着你们，不断传回消息，说你刺杀贺兰箴，又纵火逃跑，还逼得贺兰箴处死手下……我不能相信，这些事竟是一个小孩子做的。”
我说不出话，泪水悄然涌上。
“我一辈子也不能忘记，那一刻，血光烽烟，你在乱军之中出现……”他骤然闭上眼，“你竟那样耀眼，身后刀光剑影分毫不损你的容光，自己命悬敌手，却没有半分惧色。我从未见过一个女子，竟能如此决绝，如此凛烈！”他的声音竟有一丝颤抖，“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几乎错过了什么！”
我望着他，泪水滑落，湿了鬓发。
“一直以来，我梦寐以求的，可以并肩站在我身侧，与我同生共死的女人，原本早就已经得到，我却堪堪错失了三年。”
一点温热，滴落在我脸颊，竟是他的泪。他抱紧我，似恐一松手就会失去；他身上的温热，令我冰凉的身子渐渐回暖，一直暖到心底里去。
我蓦然一颤，温暖的感觉如此清晰……真的，我竟又感觉到他的体温，又有了微弱的知觉。我竭尽全力，终于缓缓抬起右手，艰难地覆上他手背。
他一震，呆了片刻，蓦然惊跳起来，“你能动了！阿妩，你能动了！”
我亦欣喜若狂，仍由他将我拥入怀抱，再说不出话来。
珠帘一掀，阿越托了药盏进来，盈盈笑道，“王妃，药煎好了，您今日气色又好了许多呢。”
正说笑间，徐姑姑肃容而入，见我正服药，忙又笑道，“王妃这两日好了许多，看来服完这帖药，也该大好了。”
我搁了药盏，接过白绢拭了拭唇角，看她肃然神色，心下早已猜到几分，“大理寺已经审出结果了？”
徐姑姑欠身道，“是，刺客身份已经查明，确是宣和宫旧人，名唤柳盈。”
宣和宫，子律昔年所居宫室。那晚我一眼瞧见那美貌宫女，便觉分外眼熟，如今想来，隐约就是当年子律身边，十分受宠的一名侍女。她在宫中的时日甚长，却无人知道她身负武功。徐姑姑脸色沉重，“宣和宫旧人本已悉数遣出，这柳盈原已被送到浣衣局，数日前却被御膳司调了去。带走她的人是御膳司一名副监，名唤李忠，此人事发当夜即已暴病而亡。”
我不动声色，只淡淡一笑。这杀人灭口的动作虽快，却也在意料之中。
绵延宫室，重重楼阙，谁也不知这偌大深宫之中，到底潜藏了多少秘密。
当日姑姑遇刺之后，我曾借宫变之机，清洗宫禁，将效忠先皇的势力尽数拔除。然而宫中盘根错节的势力错综复杂，为免牵连太众，引得人心浮动，那一次的清洗仅仅点到为止。随后姑姑谋逆事败，宫中涉案者诛连甚广，杀戮之重，使得宫中旧人胆寒心惊，整个宫闱都陷入恐慌之中。自我接掌后宫，着力安抚人心，平息动荡，虽然止了杀戮，但彻底清理宫禁的念头，始终搁在心里，只等待合适的时机到来。
徐姑姑继续说道，“王爷下令严查此案，大理寺已将御膳司相关人众收押，浣衣局与柳盈过往相熟者，及宣和宫旧人一并下狱。”
我沉吟了片刻，扬眉看她，“既然大理寺已着手审理，你不妨也再助他们一臂之力。”
徐姑姑一怔，“王妃的意思是？”
我敛去笑容，冷冷道，“宫中旧党未除，如今也是时候好好查一查了。”
“老奴明白了。”徐姑姑悚然一惊，旋即深深俯身。
我缓缓道，“你传话下去，宫中凡有过私下非议朝政、言行不检、与旧党过从甚密者，每供出一人，减罪一分；知情不报，祸连九族。”
这宫中最不缺的就是人心之恶毒，为了自保，每个人都会争先恐后攀咬他人。
我要的就是人人自危，牵涉越广越好。
“老奴这就去办。”徐姑姑躬身欲退。
“慢着。”我叫住她，漠然开口，“有一个人，现在是用得着的时候了。”
终年不见天日的囚室里，阴森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即使站在门口，也让我遍体生凉。
“这地方肮臜得很，王妃还是留步，让奴婢将人提出来审吧？”训诫司嬷嬷谦卑地陪笑。
我蹙眉道，“徐姑姑跟我进来，其他人留在这里，未经传唤不得擅入。”
徐姑姑在前提灯引路，穿过昏暗过道，越往里越是森冷迫人。最后一间狭小的槛牢前，仅半尺见方的窗洞里漏进些微光线，隐约照见地下一堆微微蠕动的物事。徐姑姑拨亮灯盏，光亮大盛，墙角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突然被光亮惊动，簌簌爬过脚下，竟然是硕大一只蜘蛛，我失声低呼，急急向后闪避。
“王妃，当心些。”徐姑姑扶住我。
地上那堆稻草破絮里，忽然发出嘁的一声冷笑，嘶哑不似人声，“小郡主，你也来了？”
若不细看，我几乎认不出那一团污脏里竟藏着个枯瘦如柴的女人，那似曾相识的蜡黄面孔，从乱发后缓缓抬起来，深凹眼珠直盯向我，“我就知道，你早晚也会来的，黄泉路上，锦儿会等着你的！”
我借着光细细看她，想在这张脸上，寻回一丝昔日的影子，终究却是徒然。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到此刻还是放不下心中怨毒。 “锦儿，你可以安心地上路。”我静静看着她，“那个孩子我已安置妥当，子澹那里，我会给他一个交代。”
听到这一声“上路”，锦儿陡然一颤，软软倚着那堆破絮，目光发直。 我心下略有一丝恻然，“你有未了的心愿，现在可以告诉我。”
“到此时还在我面前装什么善人？只可惜殿下看错了你，你才是最最毒辣的一个！”她嗬嗬冷笑，重重一口唾沫唾在我跟前。 “大胆！”徐姑姑怒斥。
我定定看着眼前状似疯魔的妇人，良久，方缓缓道，“如你所言，王儇从来不是良善之人，否则今日囚在牢中待死的人，便不是你，而是我，甚至是我王氏满门。” “你以为富贵荣华得来全不需代价？”我自嘲地一笑，“这些年，你只看到我无限风光，却不曾见过我如履薄冰、心惊胆颤，并非只有你苏锦儿命运多骞，这世上有一份风光，自有一份背后艰难。你本有过自己一番天地，何苦羡妒旁人？” 锦儿惨笑，“我的天地，我何尝有过自己的天地……打小围着你转，你便是天，便是地，你说要就要，说不要就抛开……我做梦也求不到的，在你眼里一文不值；就算我舍了命，也搏不来他认真看顾一眼，你却那般作践，逼得他为你去死！” 她的话，一声声，一字字刺进我心里，直刺得血肉模糊。 “不错，你说的都不错。”我依然在笑，一开口却枯涩得不似自己的声音，“这便是命，你和子澹，一个死不认命，一个认命到死，到头来又是如何？总有些东西不得不争，也总有些东西，不得不舍……就算你同我一样生作金枝玉叶，不知取舍，也同样是如今这般下场。”
“你不过是命好，凭什么就占尽一切！”她跌在那堆破絮上，嘶声喊道，“就算下辈子做不成金枝玉叶，我宁愿变猪变狗，也不要再做丫鬟！”
她凄厉的哭声回荡在阴冷囚室，从四面八方向我迫来。
我猝然回转身，重重拂袖，“送苏夫人上路。”

第三卷 风雨长路 【情切】
苏锦儿以行刺共谋之罪，被一道白绫赐死在囚室之中，共犯名册之上也按下了她的手印。
柳盈行刺一案原本与苏锦儿的攀污毫无关系，外间只知苏锦儿冒犯皇室，犯下死罪，却不知我将她一并扯进此番谋刺之中，以逆谋共犯的罪名处死，便顺理成章地让锦儿成了指认同谋的一枚棋子——而且是死无对证，再不得翻身的死棋。被她临死“招供”出的人，纵然浑身是嘴，也百口莫辩。
被囚禁的御膳司、浣衣局宫人闻听苏锦儿认罪伏诛，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唯恐与逆党沾上关系，等不及大理寺真正用刑，已经自起内乱，互相攀咬——人心之恶，比天下最锋利的兵器，更能杀人于无形。一时间，牵涉入案之人不断增加，共犯名录一叠叠送往我眼前，整个宫闱都笼罩在一片恐惧惶惑之中。
徐姑姑垂手而立，缄默不语。我面前薄薄一册名录摊开，写满细细密密的名字，这就是经过层层甄选，最终确定的共犯名录。
我一个个名字仔细看过，大多数名字都是皇室心腹旧人，也是我早有心清除之人，如今不过是挟柳盈之事一网打尽。
谁又能料到，引发这一场血腥风波的由头，不过是一个弱女子的痴烈。
那柳盈出身将门，自幼入宫，伴在子律身边，明是侍婢，暗是姬妾，早已对子律情根深种。若是太平年月，待子律封王册妃，将她收为侧室，原也可富贵清平过得一世。偏偏生逢乱世，子律叛逃谋反，阵前伏诛，落了个身败名裂，尸骨无存的下场。寻常女子以死相殉倒也罢了，可叹这柳盈竟是如此忠贞刚烈的性子，暗地隐忍，伺机行刺萧綦，为子律复仇。
小小宫人，纵然命如草芥，一旦逼到绝境，以命相搏，也有惊人之力。
只是单凭她一己之力，若无人从旁相助，岂能在深宫之中来去自如。从浣衣局调入御膳司，是接近萧綦的第一步；在御膳司从杂役晋身为奉膳，是第二步；最后秘藏剧毒，投毒于食在先，怀刃行刺在后，这行刺的计划虽不怎么高明，却也步步为营，想必一路走来，都有高人暗中相助，为她打通关节，隐瞒遮掩。
像柳盈一般效忠皇室的心腹旧属，宫中不在少数，而有这番本事，暗掌各司权柄的人，更是屈指可数。这些人暗中聚结，心念旧主，对权臣武人心怀怨愤已久，虽没有谋反的胆量和本事，却如盗夜之鼠，伺机而动。
翻到名册的最后，赫然看见两个熟悉的名字，令我悚然一惊，掌心渗出冷汗。
我抬眼看向徐姑姑，“这份名册，除了你我，还有谁见过？”
“无人见过。”徐姑姑欠身回禀，脸色凝重。
啪的一声，我扬手将名册掷到她脚下，“徐姑姑，你好糊涂！”
名册最后一页赫然写着永安宫中两名主事嬷嬷的名字。她二人虽不是皇室旧党，却也因太皇太后而对萧綦深怀怨愤。姑姑痴盲已久，她身边的嬷嬷擅自生事，卷入此案，一旦传扬出去，太皇太后岂能脱得了干系。
日当正午，我踏入永安宫，身边未带侍从，只率了徐姑姑等贴身之人。
我所过之处，众人敛息俯首，肃寂的殿内只有裙袂曳地，锦缎滑过玉砖的悉簌声和着步摇环佩，冷冷作响。
太皇太后正在午睡，我没有惊动她，即便她醒来，也不过是在另一场梦里。望着姑姑苍老干枯，却宁静恬和的睡颜，我不知该羡慕还是悲哀。
两个嬷嬷已经身着素衣，散发除钗，一动不动地跪在殿前。她二人跟随姑姑多年，今日自知事败，已无侥幸之心，但求速死。
我从徐姑姑手中接过白绫，抛在她们跟前，“你们侍奉太皇太后多年，其行可诛，其心可悯，特赐你二人全尸归葬。”
获罪赐死的宫人只得草席卷尸，乱葬郊野，若能留得全尸，归葬故里，已经是莫大的恩惠。两位嬷嬷对视一眼，平静地直了身，朝我俯首，复又向内殿顿首三拜。
吴嬷嬷拾起白绫，回首对郑嬷嬷一笑，眼角皱纹深深，从容舒展，“我先去一步。”
“我随后就来。”郑嬷嬷浅笑，神情仿若昔日少女般恬静。
徐姑姑别过头，低垂了脸，肩头微微颤抖。
吴嬷嬷捧了白绫，随着两名内监，缓步走入后殿。
永安宫两名嬷嬷，以怠慢礼仪，侍候太皇太后不力之罪赐死。
柳盈一案，牵连宫中大小执事，知情共犯竟达三百余人。列入名册中的一百三十八人，或为皇室心腹，或对朝政有诽谤非议，皆被训诫司下狱。其余人等多为相互攀污，罪证不足，被我下令赦出。获释人等，经过一番险死还生，无不感恩戴德，战战兢兢。
大理寺查遍了柳盈九族，找出柳家有一房表亲，将庶出女儿嫁与湘东侯为妾。
朝中仅存的一支皇族余势，正是以湘东侯为首的世家子弟，表面归附萧綦，实则私下聚议，对武人当权心怀不满。这一脉余孽，在朝堂上阳奉阴违，不时与萧綦作对，暗讽武人乱政，鼓动世家子弟不忿之心，令萧綦早已存了杀心。只是湘东侯为人阴刻谨慎，深藏不露，竟让萧綦遍布朝中的耳目，也抓不到他一丝把柄。
殊料区区一出宫闱逆案，竟阴差阳错地引出了湘东侯这一线关联，将祸水从宫闱引向朝堂，矛头直指皇党余孽——恐怕湘东侯做梦也想不到，他一世精明，费尽心机，却因区区一个宫女，赔进了身家性命。
罪证确凿之下，萧綦当即下令，将湘东侯满门下狱，七日后处斩于市。相关从犯十五人一并处死，其余涉案人等依律流放贬谪。一场谋刺风波，历时月余，终以杀戮平息。经此一案，从宫廷到朝堂，如一场雷霆暴雨洗过，残枝枯叶冲刷得干干净净，旧党余孽被全部肃清。
夏日喧暑褪去，秋意渐渐袭来。
哥哥回京的这一天，恰逢雨后初晴，碧空如洗，天际流云遮了淡淡远山，一派高旷幽逸。
朝阳门外，旌旄飘扬，黄伞青扇，朱牌龙旗，钦命河道总督、江夏王的仪仗逶迤而来。哥哥紫袍玉带，云锦风氅翻卷，当先一骑越众而来。这熠然如星辰的男子，倾倒帝京无数少女的男子，是我引以为傲的哥哥。我站在萧綦身侧，深深凝望哥哥，一年之间，江南烟雨的轻软，非但没有为他平添风流，反而在他眉宇之间刻下了几许持重从容。萧綦与哥哥把臂而立，并肩踏上甬道。哥哥微微侧首，含笑向我看来，秀眉微扬间，隐隐已有父亲当年位极人臣的风采。此时此地，我至亲至爱的两个男子，携手把臂，终于站到了一起。
来不及洗去满身风尘，哥哥便赶往慈安寺拜祭母亲。母亲灵前，我们兄妹二人静静相对，仿佛能感觉到母亲冥冥中温柔注视我们的眼神。
又一个春夏秋冬无声的过去了，母亲走了，哥哥回来，而我，又闯过了无数风刀霜剑。
“阿妩”，哥哥柔声唤我，眼眸中盛满深深感伤，“哥哥真的很笨。”
我将头靠在他肩上，微微笑道，“笨哥哥才好让我欺负呢。”
哥哥揉了揉我的头，将我揽住，“臭丫头，还是这么逞强好胜。”
我闭了眼睛笑，“谁叫你那么笨。”
“这些年，一直让你受委屈。”哥哥低低叹息，衣襟上传来木槿花的香气，温暖而恬静，“往后哥哥会一直在你身边，不再让你一个人受累。”
我伏在他肩头，紧紧闭上眼睛，不让泪水滑落。
随哥哥一起返京的，除了数名姬妾，还有一个令我意想不到的小人儿。侍妾朱颜为哥哥生下了一个玉雪可爱的女儿，取名卿仪。哥哥说，在他几名儿女之中，唯独卿仪与我小时候长得最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句话，连对小孩子一向避而远之的萧綦，也爱极了这孩子。
夜里沐浴之后，我散着湿发，懒懒倚在锦榻上，等长发晾干。
萧綦陪在旁边，一面看奏折，一面闲闲把玩着我的湿发。
我想着卿仪可爱的模样，突发异想，“我们把卿仪抱养过来，做女儿好不好？”萧綦一怔，脸色立时罩上寒霜，“抱养别人的孩子做什么，我们自己会有，不要整天胡思乱想。”我低了头，心中一黯，默然说不出话来。他揽过我，眸光温柔，“等你身子好起来，我们一定会有自己的孩子。”
我别过头，勉强一笑，岔开了话头，“卿仪不是嫡出，等哥哥将来迎娶了正妃，还不知能否见容于她。”
萧綦笑了笑，“这倒难说，王夙姬妾成群，将来的江夏王妃若有你一半悍妒，只怕要家宅不宁了。”
见我扬眉瞪他，萧綦忙笑着改口，“可见，齐人之福实在是骗人的。”
“是么，我记得某人似乎也曾有过齐人之福呢。”我笑睨了他。
萧綦尴尬地咳嗽一声，“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永历二年十月，贤王子澹率左右元帅暨三十万南征大军班师还朝。
受俘的南方宗室，一并押解赴京，昔日王公亲贵沦为阶下囚徒，囚枷过市，百姓争睹。
萧綦率百官出城相迎，亲携众将至营中犒巡。朝堂上的萧綦是高高在上的摄政王，而朝堂下的萧綦，依然没有丢弃武人的豪迈。
我站在贤王府正堂，微微闭目，遥想朝阳门外，军威煊赫，旌旗蔽日的盛况，眼前浮现过一张张清晰面目——萧綦傲岸睥睨，哥哥蕴雅风流，宋怀恩沉默坚毅，胡光烈意气风发……最后，是子澹临去时白衣胜雪的背影。
此刻，我带着一众皇室亲贵恭立在新落成的贤王府，迎候子澹归来。
门外夕阳余晖在眼前晕开一片陆离光影，该来的终归要来。
我缓缓步出殿门，踏上红毡金沙的甬道，茜金披纱漫卷如飞，率着身后华众人迎向子澹的车驾。
府门前仪仗煊煊，哥哥一骑白马当先，紫辔雕鞍，丰神如玉，已经到了门前。身后却是一乘辇车，四面垂下锦帘，并不见子澹身影。我怔忪间，哥哥已下马立在一旁。内侍高唱，“恭迎贤王殿下回府——”
辇前锦帘被侍者掀起，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探出，扶在侍者臂上，帘后传来一阵咳嗽声。一袭天青纹龙袍的子澹，金冠紫绶玉带，被左右搀扶着步下辇车，宽大的袍服广袖被风吹起高高扬起，修长身形越发单薄削瘦，似难胜衣。夕阳余晖，投在他质如冰雪的容颜上，宛如透明一般。
我定定望了他，心头紧窒得无法呼吸。左右众人齐齐俯身见礼，我亦僵直俯身。抬眸间，却见子澹静静望住我，眼底暖意攸忽而逝，化为疏淡的笑。
哥哥上前一步，立在我们中间，一手搭了子澹的臂，一手扶了我的肩，带着他惯有的倜傥笑容，朗声笑道，“贤王殿下车马劳顿，我看这些虚礼就免了罢。这新建的贤王府，子澹你还未瞧过，可是费了阿妩许多心血，连我那漱玉别苑也及不上了。”
我莞尔，侧身垂眸道，“贤王殿下风尘劳顿，且稍事歇息，今晚阿妩已备了薄酒，借新邸为殿下洗尘。”
“多谢王妃盛意。”子澹淡淡一笑，一语未成，陡然掩唇，咳嗽连连。
我心惊，望向哥哥，与他忧虑目光相触，顿觉揪心。
华灯初上，宴开新邸。
席间丝竹撩绕，觥筹交错，恍若又见昔日皇家繁华。子澹坐在首座，已换了一身淡淡青衫，满堂华彩之下，愈发显得容色憔悴。酒过三巡，他颊上透出异样的嫣红，脸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左右都似察觉了他的不妥，停杯相顾窃窃，他仍是自己斟满了酒，举杯不停。
我蹙眉望向哥哥，哥哥起身笑道，“许久不曾看过芷苑的月色，子澹，与我一同瞧瞧可好？”
子澹已有几分醉意，但笑不语，任由哥哥将他强行搀起，一手携了酒壶，脚下微跄地离去。
我揉住隐隐作痛的额角，耳边却传来左右嗡嗡切切的议论之声。
我起身环顾众人，周遭顿时寂静无声。
“时辰不早了，贤王殿下既已离席，今日就此宴罢，诸位都散了吧。”我淡淡说完，径直拂袖而去，不愿再与这帮趋炎附势的皇亲贵眷多作纠缠。这些人全凭一点裙带血脉，终日饱食，趾高气扬，一朝沦为他人刀下鱼肉，不复往日风光，更加不思进取，只知趋炎附势。说起来，这座中多有我叔伯之辈，不乏当年风流名士，今日在我面前却百般阿谀，看尽颜色。我踏出正殿，被迎面晚风一吹，遍体透凉，脑中清醒过来，不由失笑。果真是越来越像萧綦，不知不觉已习惯了站在寒族的位置看待世家。
“江夏王在何处？”我蹙眉左右，庭院中竟不见他与子澹踪影。
“回禀王妃，江夏王已送贤王殿下回寝殿歇息。”
我略一点头，命其他人留在此处，只携了阿越径直往子澹寝宫而去。行至殿前蕙风连廊，忽见背静处一个窈窕身形，正翘首望向子澹寝殿。
“何人在此？” 我心下一凝，驻足喝问。
那人一惊，只听一个轻软的熟悉声音颤然道，“采薇参见王妃。”竟又是她，我松了口气，方才险些以为是萧綦布在此处的耳目。
“你为何深夜孤身在此？”我心中忧烦，见她在此徘徊，更是不悦，不由声色俱严。顾采薇屈膝跪下，满面羞窘之色，却又倔强地梗着脖子，咬唇不语。
我叹口气，怜她痴妄，却又有几分敬她的执着，“我当日对你说过的话，你都忘了么？”她低头幽幽道，“王妃当日教诲，采薇牢记于心。只是，心之所寄，无怨无悔，采薇此身已误，不敢再有奢求，所思所为，不过是从心所愿而已。”我定定看她，这个飘零如花的弱女子，随时会被命运卷向不可知的远方，虽也难免自怨自艾，却有勇气说出这样一番话，不畏世俗之见，足可钦佩。
“你起来吧。”我叹息一声，“从心所愿，难得你有这番勇气……也罢，你随我来。”她茫然起身，怯怯随在我身后，一起步入殿中。
甫一踏入殿门，一只空杯被掷了出来，随即是哥哥无奈的声音响起，“子澹，你这种喝法，存心求死不成？”
我立在门口，两个正争夺酒壶的男人同时转过头来，看着我愣住。我气急，恼怒哥哥不知分寸，这种时候还纵容子澹酗酒。哥哥尴尬地接过侍女手中丝帕，胡乱擦拭身上酒污，“我是看不住他了，你来得正好。”子澹看我一眼，目光已经迷乱，转过头又开始给自己斟酒。
“我已传了医侍过来，这里有我，你先回去吧。”我侧头看向哥哥，哥哥似欲说什么，却又摇头苦笑，“也好。”
我侧过身，“眼下还需劳烦你先送这位顾家妹妹回府。”
哥哥这才注意到我身后的顾采薇，不由一怔。
顾采薇满面羞红，垂首不语。
望着他二人远去身影，我无奈一笑，这世上伤心人已经够多，能少一个是一个罢。
左右侍从远远退了出去。
我就站在子澹面前，他却浑若无视，自顾斟酒举杯，那苍白修长的手，握着杯子，分明已经微微颤抖。我劈手夺了他酒壶，仰头张口，就壶而饮。如瀑浇下的酒，溅洒了我一脸一身，入口冷冽辛辣，逼呛得我泪水夺眶。他勉力探身，拉住我袖口。呛啷一声脆响，我扬手将那酒壶抛出，跌作粉碎。
“你想喝酒，我陪你喝。”我回眸冷冷看他，这一句话，似曾相识，如今说来却是心如刀割。子澹一向是不善饮酒的，什么时候，他也学会了喝这样凛烈的酒。他醉眼迷朦地望向我，隔了氤氲水雾，眼眸深处却有莹然水光闪动。
“你到底是谁？阿妩不会这个样子，你……你不是她。” 子澹直直看我，已经苍白如纸的脸色，越发煞白得怕人，
我心中惨然，却不得不笑，“对，我已不是从前的阿妩，你也不再是从前的子澹。”
“你……”子澹目光恍惚，“很像母后。”
他忽而一笑，跌坐回椅上，鬓发散乱，神色凄迷，“阿妩怎会变成母后呢，我真是醉了……阿妩不会变，她说要等我回来，便一定会在摇光殿上等着我！”
我不能再容他说下去，再禁不起这声声凌迟。我狠狠一咬唇，端起桌上半杯残酒，泼上他的脸，“子澹，你看清楚，阿妩已经变了，全天下的人都变了，只是你一个人不肯变而已！” 酒从他眉梢脸庞滴下，他仰起脸，闭目而笑，泪水沿着眼角滑落。
我强抑心底悲酸，涩然笑道，“从前是谁对我说过，世间最贵重的莫过于生命！只要活着，便会有希望！我费了那么多心思，就为了让你好好活下去，可你……你怎能这样伤害自己？”我再说不下去，颓然后退，只觉心灰意冷，“如果你以为一再伤害自己，我便会后悔难过……那你是想错了！”
我决然转身，再不愿看到他自曝自弃的样子，哪怕多看一眼，都是令我无法承受的痛。
“阿妩！”身后传来他低低的一声呼唤，听在耳中，哀极伤极。我心中窒住，脚下不由一顿，骤然被他从身后紧紧拥住。他冰凉双唇落到我颈间，温热的泪，冰凉的唇，纠缠于我鬓发肌肤，绝望、炽热而缠绵……这个怀抱如此熟悉，熟悉得让人眷恋，眷恋得让人沉沦。
“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他的手紧紧环扣在我腰间，将我箍得不能动弹，仿佛用尽他全部的力量来抓住最后的浮木。
“一切都变了，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我闭上眼，泪流满面，“子澹，求你清醒过来，求你好好活下去！”
他身子颤抖，抱着我不肯松手。我亦不再挣扎，任由他静静的抱着我，一动不动。
良久，良久，我终于咬牙挣开他的怀抱，决然奔出殿门，再不回头。

第三卷 风雨长路 【姻约】
受俘入京的江南宗室，谋反罪证确凿者，立即赐死，家眷或流放边荒，或贬入教坊；罪证不足者及一干从犯，押入天牢，严刑拷打，或畏刑招供，或含恨自尽。不出两月，昔日金枝玉叶尽皆零落尘泥，凋敝殆尽。
越郡最早奏报天降祥瑞，称北面有龙云升腾，霞光蔽日；随即天下州郡纷纷上表，或说天现异象，双日同悬中天；或说白虎出南山，化为紫芒冲宵而去；更有称神龟出洛水，衔书报天机……京城街坊市井间，不知何时开始流传一首民谣，最脍炙人口的一句是，“酟酌尽，双烛倾”。看似一句普通的宴饮谣，却有人附会说，酟酌二字，谐音天祚，而双即是二，烛谐音主，这一句暗含的寓义，便是“天祚尽，历二主而倾”。此言一出，街头巷尾皆争相传诵此句，连宫中也有人私下议论。
各州郡奏报祥瑞的折子，萧綦一概不置可否，对于市井谚谣也只作不知，越发令朝臣们摸不透他的心思，暗自揣测，不敢轻言妄议。
世人皆知，如今幼帝病弱，常年幽居深宫，皇室根脉殆尽，仅剩贤王一人堪继帝位。
抚云轩里，落叶洒金。
我与哥哥正对弈博杀得不亦乐乎，萧綦虽不擅此道，也含笑立于一旁，观棋不语。
此局由哥哥执黑错小目开局，初时哥哥四下抢占实地，此后频频长考。我则步步为营，似退实进，至中盘时故意卖个破绽，引哥哥一路快攻，贸然出动中腹几枚孤子，结果越陷越多，中腹大龙苦活之后，上面小龙反被我斩杀。
“好手段，杀得好！”萧綦抚掌大笑。
哥哥苦思半晌，执了子正待落下，听得萧綦此语，复又缩手，闷哼道，“观棋不语真君子。”
我笑着反诘，“落子有悔是小人。”
哥哥缩到一半地手僵在那里，瞪我一眼，只得原处落子。
以萧綦的棋道，也看出哥哥这一步是自寻死路，他笑声一顿，与我对视，双双大笑。
一片落叶轻旋着扑入轩内，恰恰飘落在榧木棋盘上，金黄落叶、玛瑙棋子与古木纹理相映，端的古雅好看。
“罢了，罢了！”哥哥索性推盘认输，大叹一声，“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如今敢这样与萧綦说笑的人，只怕除了我，就只有哥哥了。他二人，论性情出身，都有天壤之别，原本各抱了成见，哥哥以萧綦为草莽，萧綦视哥哥为纨绔。如今放下成见，走到一处，才知彼此都是性情中人。在朝在私，一番相处下来，居然颇为投缘，大有知己之意。难得今日他二人都有闲暇，正笑谑间，一名内侍躬身而入，“启禀王爷，武卫侯在殿外求见。”
萧綦敛去笑意，略一皱眉，眉宇间不怒自威。
“这胡光烈还在吵闹不休么？”我笑着摇头。
“你们且消遣着，我去瞧瞧胡疯子又发什么疯。”萧綦亦笑，朝哥哥略一点头，转身离去。
哥哥把玩着一枚玛瑙棋子，敛了笑容，淡淡问我，“为何偏偏是这胡家的女子？”
“胡氏有何不妥？”我抬眸看向哥哥。
“将门之中，也不是挑不出娟雅淑女，这个胡氏年纪轻轻，听说性情十分泼辣，如何能与子澹匹配，你这不是乱点鸳鸯么？”哥哥蹙起秀扬的眉梢，侧面看去十足俊雅，更令我想起了子澹郁郁蹙眉的模样，心中不由泛起刺痛。自从那夜之后，他以养病为名，既不上朝也不入宫，终日在贤王府闭门不出。
我也再未踏入贤王府一步，倒是萧綦亲自去贤王府探望过他，我称病不肯同去，萧綦也并未坚持，回来只淡淡说，子澹气色已见大好。哥哥却时常出入贤王府，不时给送去子澹喜欢的诗书古画和滋补珍品。听哥哥说，子澹如今十分淡泊，虽少言寡欢，却已不再酗酒，也肯用医服药了。只是哥哥身为宰辅，公务日渐繁忙，也不能时常陪伴子澹。
与此同时，萧綦催促我为子澹择妃，也一日紧过一日。
靖儿渐已长大，终不能长久称病，幽居深宫。萧綦已起了废立之念，子澹迟早会继位为帝。他的王妃便是未来的皇后人选，也是名义上的六宫之主。萧綦对此格外看重，一心要选个军中权臣的女儿安插在子澹身边，我无法直接违逆他的意愿，只能在选秀之时，尽力挑选个忠贞善良的好女子。
原本我对待选的将门之女并未存过多少指望，只随意点了几名少女入宫待选，未曾想到，其中一名女子竟让我刮目相看。
“你并未见过胡氏，怎知她就一定不好，泼辣也未见得就是坏处。”我拈起那片枯叶信手把玩，微微一笑，“丝萝非独生，愿托乔木。”
哥哥神色一动，似有所了悟，“你说子澹是丝萝？”
我垂眸叹息，“从前的子澹是弱柳，而今已成枯藤。唯有让他与茁壮的乔木相依，或许才能重获生机。”
哥哥默然片刻，扬眉问道，“莫非你选的胡氏，倒是他的乔木？”
我哑然一笑，却无法回答哥哥这个问题。谁是谁的良木，谁又可依托终生，只怕世上无人说得清楚。
这桩婚事，不仅哥哥置疑，连胡光烈也不肯将他幼妹嫁入皇家，为此不惜忤逆萧綦，三番五次地闹腾。这粗豪汉子倒是真心疼爱他那同父异母的妹妹，正如当年哥哥疼惜我一般。若不是亲眼见了胡瑶，我绝想不到胡光烈会有这样一个光艳可人的妹妹。胡瑶年纪虽轻，却没有一般小女儿之态，更没有名门淑媛的骄矜，言行举止透出一派磊落率真，隐隐有英爽之气。那日见她红衫似火，素颜生晕，朝我绽开明媚笑容，我顿觉被初春阳光所照亮。有这样的女子陪在身边，再深浓的阴霾，都会退散吧。看着胡瑶，连我亦觉得自己黯淡下去。她有青春、有朝气，有着飞扬跳脱的活力，而我只有一颗被岁月磨砺得冷硬的心。或许只有她那样明净坚定的女子，才会是子澹的良伴。
贤王册妃大典择吉举行。
大婚场面盛况空前，京中万人空巷，争睹皇家风华。贤王府喜红灿金，一草一木都似染上了浓浓喜色。喜堂之上，萧綦主婚，百官临贺。入目喜红，刺得我双眼微微涩痛，远远的，看不清每个人的表情。也或许，只是我不想看见。
子澹大婚后，很多琐事也随之尘埃落定，宫廷里似乎又恢复了短暂的平静。天气一冷，我又时病时好，终日静养，越发懒于动弹，只偶尔入宫探视姑姑和靖儿。
靖儿四岁了，病情依然没有丝毫起色，终日痴痴傻傻如一个布偶。
这日天色晴好，我只携了随身侍女，牵着靖儿信步走在御苑之中，任阳光淡淡洒在身上。
“天祚尽，历二帝而倾”，民间市井流传的那首宴谣，不是没有深意的。朝堂上那么多眼睛在看着，那么多耳朵在听着，早晚会有人发现小皇帝痴呆的秘密，他不能永远躲在垂帘背后，做一个无声无息的木偶。随着萧綦一步步接近帝位，靖儿存在的价值，越来越小了，也该到了他退场的时候。
那首谚谣，是再明白不过的暗示。
从痴呆的小皇帝手上夺走帝位虽然易如反掌，却不是名正言顺，明面上还欠了一份冠冕堂皇，水到渠成。这就像我和哥哥的那盘棋，一味进逼反落了下乘，到了这份火候上，反而要欲扬反抑，以退为进。弄权之术与王霸之道，历来是缺一不可。靖儿只是当年不得已的傀儡，如今子澹已被削去了全部羽翼，也就成了最好的棋子。废黜靖儿，拥立子澹，萧綦依然大权独揽……他离帝位每近一步，就意味着又一次屠戮或倾覆。
只是靖儿实在是个可怜的孩子，或许离开这宫廷，对他也是一件幸事。
我抱了孩子，坐在苑中默默出神，初冬的阳光洒在我们身上，这一刻宁静安恬，仿佛远离了帝王家的纷争苦难，俨然一对平凡人家的母子。
肩头忽暖，一领羽纱披风搭在身上，萧綦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浓眉微蹙，深深看我。
冬日的阳光斜斜照下来，给他冷峻如削的侧颜笼上淡淡光晕，玄黑锦袍上绣金纹龙张牙舞爪，似欲活过来一般。
他抚了抚靖儿头顶，淡然道，“过不多久，这孩子也该离开了。”
“废立之事，关系重大，你果真决定了么？”我抬眸看他，他却久久沉默，没有回答。
夕阳西沉，晚风带了微微寒意，掠起他广袖翻飞。
他忽而笑了笑，“当年我曾说过，陪你看江南的杏花烟雨，还记得么？”
我怎会不记得，在宁朔城外，他说要陪我看尽海天一色、大漠长风、杏花烟雨……年年仲春，看着宫墙内杏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我都会想起他当日的话。
我望进他眸中，无尽怅然，却又甜蜜，“我以为你早已忘了。”
“等这个冬天过去，我们就去江南。”萧綦回头凝视我，薄削的唇边有一抹极淡的笑意掠过。
我心中蓦的一突，怔怔望了他，几疑自己听错，“去江南？”
他微微一笑，“到时，我还政给子澹，放下外物之羁，带着你离开京城，你我二人远游江南，从此逍遥四海可好？”
我僵住，分不清他是戏言，或是试探，只是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萧綦深深看我，明犀目光似不放过我脸上一分一毫的变化，唇边依然噙着莫测的笑意，“怎么，你不喜欢？”
我被他的目光迫得透不过气来，良久，缓缓抬眸看他，“抛下天地雄心，只求一身逍遥，那便不是你萧綦了。”
萧綦迫视我，目光深邃，眼中笑意更浓，“那要怎样才是我？”
抛开世间羁绊，双双远遁江湖，只羡鸳鸯不羡仙——这也曾是我当年的梦想，假如我遇上的人不是萧綦，或可让这梦想成真。然而，当我遇着他，他亦遇着我，一路走来已再不能回头，也不屑回头！我们携手砍开了丛丛荆棘，付出了太多的代价，彼此都已血痕斑斑，再没有什么可以阻止我们登上那至高的峰顶！
“想明白了么？”他迫近我，强烈的男子气息笼罩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阿妩，我要听见你的真心，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不要在最后的关头摇摆犹疑！”
我仰头望着他，从未有任何时候如一刻的坚定明澈，一字一句缓缓道，“我要看着你，成就霸业，君临天下。”
废立国君，关系重大，自然非同寻常，这一废一立之间，绝容不得半点动荡。
靖儿年幼病弱，恐难保社稷稳固，以这个理由将他废黜，没有人敢持有异议。摄政王有意废君另立，这一风声迅速在朝野传开。贤王子澹从一个幽居闲人，变成众所瞩目的储君。扑朔迷雾中，谁也猜不到萧綦的心机，看不清未来变数究竟如何。
然而朝中微妙的权力布局，已经开始变动，每一枚棋子都在萧綦的操纵下，悄然移动，暗暗倾斜。
命运的轨迹在不经意间更改，一场翻覆天地的大变局，不知不觉展开。
这个冬天，过得格外悠长。
临近岁末的时候，南方两大豪族，沈氏和吴氏同时入京朝觐。
沈吴两家均是江南望族，世袭高爵，令名远达，在江南的声望实不亚于王氏。此番朝中大势变幻莫测，即便远在江南的两大豪族，也再按捺不住，名为觐见，实则专程为联姻而来。摄政王不纳姬妾，已是天下皆知之事，且萧綦出身孤寒，没有亲族兄弟，如今与他最亲厚的只有王氏。
簌玉别苑中，哥哥张口衔过一旁侍姬剥好喂来的新橙，只笑不语，一派悠然自得。
我揉了揉额头，望着哥哥苦笑，“你倒轻松，现在两大豪族的女儿争相要嫁你，你说如何是好？”
“要么一并娶了，要么一个都不娶！”哥哥笑谑道，身侧八美环绕，莺莺燕燕，一派旖旎情致。
“可惜我们只得一个江夏王，又不能拆作两半，若是拆得开，早就动手将他拆作八份了。”说话的是哥哥最宠爱的侍妾朱颜，一口吴侬软语，婉转娇嗔。
哥哥几乎给口中橙子噎住，瞪了她，啼笑皆非。我转眸一笑，“不如将你家王爷入赘过去，省得分来拆去的麻烦。”朱颜掩口轻笑，“如果真是如此，还请王妃开恩，将奴家也陪嫁了去，给王爷做伴。”另一名美姬笑道，“又娶又嫁，那岂不是太让人占了便宜？”
众姬妾笑闹做一团，我却心中陡然一动。
我几乎忘记了，叔父膝下还有两个女儿，当年随婶婶回归琅琊故里，已经多年不曾相见，如今算来也该有十五六岁了。
刚刚结束了战争的浩劫，江南人心浮动，朝野上下都在期待这一场联姻之喜，希望借此驱散杀戮留下的阴霾。
哥哥屏退了众姬，只余我们兄妹二人，我正色问他，是否真的愿与江南豪族联姻。
他却无所谓的笑笑，“人家闺阁千金不远千里嫁了来，我总不能拒之门外。”
我凝眸望向他，“哥哥，这么多女子当中，可有哪一个，在你心中胜过任何人，世间只有她是最好？”
哥哥不假思索地摇头笑道，“每个女子都很好，我待她们每一个都是真心，也都是相同的，分不出谁是最好。”
“嫂嫂呢？”我静静看着他，“连她，你也不曾真心相待过？”哥哥陡然沉默下去，脸上笑意敛尽。我从不曾刻意追问他的那段往事，只恐令他伤心，如今我却再不愿看他沉溺在往事里，从此将心扉封闭。
“故人已矣，如今说出来，想必她也不会怪我了。”哥哥叹息一声，缓缓开口，“你说得不错，我的确错待了她，直始至终都不曾对她真心相待。”
我怔住，却听哥哥徐徐道出那一段尘封往事，“当年我与桓宓的婚事，本是源于一场赌约。我初见桓宓时，并不觉得她如何貌美，只因她性子冷傲，对我不屑一顾，反倒激起我好胜之心。当时年少轻狂，便与子隆……先帝打赌，誓要打动那桓宓的芳心。先帝早已知道桓宓将被册立为子律的正妃，我却全然蒙在鼓中，被他大大地戏弄了。恰好那时父亲正在考虑我的婚事，我看上桓宓的事被他知道，原以为会招来他一顿痛斥，却不料他非但点头认可，更决意将桓宓聘为我的妻子！我啼笑皆非之下，不敢违逆父亲的意愿，且对桓宓也存了好胜征服之心，便一口答允下来……待我得知她与子律原有婚约，且自幼两情相悦，却已经为时晚矣！赐婚的旨意已颁下，一切无可挽回！”
一句戏言，一个赌约，毁了两段锦绣姻缘，更令嫂嫂与子律抱恨终生！我怔怔听来，只觉满心悲凉。
哥哥神色沉痛，“自此大错铸成，子律与我反目成仇，我亦无颜见他，无颜面对桓宓。我一气之下远游江南，却不料……”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些年来哥哥再不愿娶妻，宁肯流连花丛，也不肯真心接纳一个女子，他是害怕再次伤害旁人，害怕有人成为第二个桓宓。
“你我的婚姻娶嫁，都由不得自己心意，与其作茧自缚，倒不如及时行乐。”哥哥勾起薄唇，又是慵懒如常的笑，语意中却有了几分怅然。
不经意间，我想起了那夜为他不辞风露立中宵的痴心女子，我握住哥哥的手，叹息道，“哥哥，你只是还未遇见那个人。或许有一天，当你遇上了才会明白，能够全心爱恋一个人，也令他全心爱恋你，那才是时间最深挚的情意。”
哥哥怔怔望了满庭木叶纷飞，半晌才回过头来，罕有的认真沉静，“我宁愿永远不会遇到那样一个人”
数日之后，我以太皇太后的名义颁下赐婚的懿旨。
沈氏嫡长女沈霖许嫁江夏王王夙为正妃；信远侯长女王佩，加封宣宁郡主，赐婚银青光禄大夫吴隽。
数年间，我的家族历经起伏，几乎登上了权力之颠，又险些跌落万丈之渊。所幸，那一切都已经过去，今日的王氏总算在我手中重新崛起，任凭风云变幻，天下第一豪族的高望依旧不堕。
母亲丧期未过，哥哥迎娶沈氏最快也要明年夏天，而宣宁郡主与吴隽的婚期，也因长公主丧期之故，定在三个月后。
哥哥派人从琅玡故里迎来了我的婶母和两位妹妹，暂居于镇国公府。
婶母她们到京的次日，萧綦下了早朝，特地和我一起前往府中探望。
昨夜下过一场小雪，晨光初绽，积雪未消，朱门深苑内，一派琼枝玉树，恍若仙宫。
“到底是名门风流，不同寻常。”萧綦含笑赞许，“镇国公府的气派，比之皇宫内苑也不遑多让，不愧为钟鼎世家！”
我微笑，目光缓缓移过熟悉的一草一木，心中却是酸涩黯然。他只看到眼前草木砖石的堂皇，空有金堂玉马，又哪里及得上昔日的繁盛气象。萧綦握住了我的手，轻轻将我揽住，虽不言语，目光中尽是了然和宽慰。我柔柔看他，心中亦是暖意融融。转过连廊，不经意间瞥见那嶙峋假山，我不觉展颜而笑，“你瞧那里，从前我和哥哥常常躲在假山背后，丢雪团吓唬小丫鬟，等把人吓哭了，哥哥再去扮好人，哄小姑娘开心。”
萧綦笑着捏了捏我鼻尖，“打小就这么淘气！”
我躲开他，忽起顽心，提了裙袂往苑子里奔去。长长裙袂一路扫过积雪，绛紫绡纱拂过琼枝，宫缎缀珠绣鞋上尽是碎雪屑。
“小心地上滑！”萧綦皱眉，赶上来捉住我，眼底却是笑意深深。我趁机抓了一把雪，往他领口撒去，却被他不着痕迹地躲过。
“你站着，不准动来动去，我都丢不到你！”我跺脚，抓了满满一捧雪，用力撒向他，忽觉身后有疾风袭来——
“当心！”萧綦骤然抢上前来，我眼前一花，被他猛的拽住，耳边有什么东西呼的掠过，眼前雪末簌簌洒落。我愕然抬头，见萧綦将我护在怀中，他肩头却被一个大雪团砸中，落了一身的碎雪，狼狈不堪。
萧綦脸色一沉，转头向假山后看去，“何人放肆？”
我亦愕然，却见眼前一亮，一抹绯红倩影转了出来。一股冰雪似的人儿裹在大红羽纱斗篷底下，巧笑倩兮，明眸盼兮，令雪地红梅也黯然失色。
“阿妩姐姐！”可人儿脆生生一声唤，乌溜溜的眼珠从我身上转向萧綦，俏皮地一吐舌头，“姐夫你好凶呢！”
我与萧綦面面相觑。
“你是倩儿？”我怔怔望着眼前少女，不敢相信记忆中那个胖乎乎的傻丫头，就是眼前这明媚不可方物的少女，我的堂妹，王倩。

第三卷 风雨长路 【废立】
“叩见王爷、王妃。”婶母穿戴了湛青云锦一品诰命朝服，领了两个女儿，向我们俯身行礼。
钗环摇曳，映着鬓间斑白，仍难掩她清傲气度，雍容面貌。我扶起她，凝眸端详，眼前却浮现姑姑沧桑憔悴的面容。她们妯娌二人原本年岁相仿，如今却似相差了十余岁。婶母也出身名门，本与姑姑是自幼相熟的手帕交，嫁入王氏以后更添妯娌之亲，谁料日后渐生嫌隙，两人越走越远，最终姐妹反目。
那一年，姑姑不顾婶母求情，将她唯一的儿子送往军中历练，欲让他承袭庆阳王衣钵。
我记忆中的堂兄王楷，是个颖悟敏达，满怀一腔报国热血的少年，却生来体弱多病，到了军中不习北方水土，不久就病倒，未及回京，竟病逝在外。婶母遭遇丧子之痛，偏在此时，哥哥王夙被加封显爵，婶母由此认定了姑姑偏袒长房，将堂兄之死怪罪在她头上，对她恨之入骨，乃至对我们长房一门都心生怨怼。
及至当年逼宫一战，叔父遇刺身亡，婶母心灰意冷之下带了两名庶出女儿返回琅玡故里，多年不肯再与我们来往。
两个堂妹都是叔父的妾室所生，生母早逝，自幼由婶母养育，倒也情同己出。她们离去的时候，长女王佩才十岁，次女王倩不到九岁。一别数年，当年追在我身后，一口一个“阿妩姐姐”的小丫头，已出落成眼前娉婷的美人。倩儿俏生生立在一旁，却冲旁边那少女佻皮地眨眼。她身旁的高挑少女垂首敛眉，穿一袭湖蓝云裳，云髻斜挽，眉目娟美如画。
“我总记得佩儿小时候怯生生的模样，想不到如今已出落成如此佳人。”我拉起佩儿的手，含笑叹道，“倩儿也几乎让我认不出来了。”
佩儿脸上微微红了，低头也不说话，甚至不敢抬头看我。
婶母欠身一笑，“妾身僻居乡间，疏于教导，适才倩儿无礼，对王爷多有冒犯，乞望见谅。”
她神情语气还是带着淡淡矜傲，比之当年仍慈和了许多，想来岁月漫漫，再高的心气也该平了。
萧綦容色和煦，执晚辈之礼，陪了我与婶母温言寒喧。此次佩儿远嫁江南，原以为婶母会不舍，我已想好了如何说服她，却不料婶母非但没有反对，反倒很是欣慰。她握了佩儿的手，叹息道，“这孩子嫁了过去，也算终身有托，好过跟着我过冷清日子。”她话里有几分凄酸意味，我正欲开口，萧綦已淡淡笑道，“如今宣宁郡主远嫁，老夫人年事已高，僻居故里未免孤独，不如回到京中，也好有个关照。”
婶母含笑点头，“故里偏远，到底不比京里人物繁华。此番回来，送了佩儿出阁，也就只剩倩儿这丫头让我挂心了。”
“娘！”倩儿打断婶母的话，娇嗔跺脚。婶母宠溺地看她一眼，笑而不语。我与萧綦亦是相视一笑。
正叙话间，一名侍卫入内，向萧綦低声禀报了什么，但见萧綦脸色立时沉下。
萧綦起身向婶母告辞，留下我在府中陪婶母叙话。我和婶母一起送他至门口，他转身对我柔声道，“今日穿得单薄，不可出去玩雪。”
当着婶母和佩儿她们，我不料他会如此仔细，不觉脸上一热。身后一声轻笑，又是倩儿捂了嘴，促狭地望着萧綦。
萧綦反倒十分泰然，深深看我一眼，笑着转身离去。
“阿妩嫁得好夫婿。”婶母微笑望着我，端了茶浅浅一啜，“当初你姑姑真好眼光。”
“姻缘之事，各有各的缘法。”提及姑姑，我不愿多言，只淡淡一笑，转开了话题，“佩儿的夫婿亦是雅名远达的才子，过些日子入京迎亲，婶母见了，只怕更是欢喜。”那两姐妹都被婶母遣走，此时若佩儿也在，不知道羞成什么样子。
婶母搁了茶盏，却幽幽一叹，“佩儿这孩子……实在命苦。”
“怎么？”我蹙眉看向她。
婶母叹息，“从前你也知道，佩儿先天不足，一向体弱多病，就跟她生母当年一样……她生母是难产而亡，我总担心这孩子日后嫁人生子，只怕过不了那一关，索性让她不要生育为好。”
我心中猛地一抽，听得婶母似乎又说了什么，我心思恍惚，却没有听清，直到她重重唤我一声，方才回过神来。
婶母微眯了眼，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目光中似藏了细细针尖。
“阿妩，你在想什么？”她含笑开口，神色又回复了之前的慈和。
我迎上她探究的目光，暗自敛定心神，“话虽如此，佩儿远嫁吴氏，若没有子嗣，只怕于往后十分不利。”
婶母点头道，“是以，我想选两个妥贴的丫鬟一并陪嫁过去，将来生下孩子再过继给佩儿。”
我微微皱了眉，心底莫名掠过锦儿的影子，顿生黯然。婶母的话似沙子一样揉进我心头，隐隐难受，却又想不出如何应对，只得默然点头。
虽然我与萧綦一直无所出，外面也只道是我体弱多病的缘故，并不知晓我可能永无子嗣。
然而婶母方才一闪而过的神情，隐隐让我觉得古怪，虽说不上有何不妥，却本能的防备，不愿让她知道真相。
回府之后我才知道，果然又出了麻烦。
子澹与胡妃大婚之后，原本一直相安无事，以他的性子断不会让一个女子太过难堪。昨晚却不知为了什么事，胡瑶竟连夜负气回了娘家，惹得胡光烈一早找上贤王府生事。子澹闭门不应，任他在门前吵闹，一时间闹得不可开交。左右劝他不住，只得派人飞马向萧綦奏报。
这一次胡光烈实在太不知轻重，惹得萧綦动了真怒，命人将他绑了，打入大牢。
眼下萧綦正要扶子澹登基，胡光烈却仍仗着一贯的跋扈，闹出这样的麻烦，莫说萧綦动怒，连我亦觉得这蛮汉太欠教训。过了两日，胡瑶终于耐不住了，入府求见我，替她哥哥求情。短短时日里那神采飞扬的女子竟憔悴了许多。问她前因后果，她却怎么都不肯说，只是一味自责。我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劝慰她，反倒随她一起心酸。莫非是我错了，只顾给子澹寻得依托，却赔上了另一个人的快乐。
我带了胡瑶去向萧綦求情，这次惩处胡光烈，也不单是为了他大闹贤王府。萧綦虽倚重这员虎将，却也恼他一贯张狂跋扈，早有心刹刹他的气焰，好让他知道些分寸。既然有我求情，萧綦也就顺水推舟，放了胡光烈出来，革去半年奉禄，责他登门赔罪。
子澹婚后，我再没有踏入贤王府。送胡瑶回府，到了门前，我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掉头而去。
元宵过后第三日，太医院呈上奏折，称皇上所染痹症，日渐加重，痊愈之机渺茫。
群臣纷纷上表称皇上年幼，更染沉疴不起，难当社稷大任，奏请太皇太后与摄政王另议新君继位，以保皇统稳固。
萧綦数次请子澹入宫议政，子澹始终称病，闭门不出。
这日的廷议，事关宗庙祭祀大典，阁辅公卿齐集，唯独不见子澹。王府来人回话，却说贤王殿下酒醉未醒，群臣相顾窃窃，令萧綦大为光火，当庭命典仪卫官奉了龙辇，去贤王府迎候，便是抬也要将贤王抬进宫来。龙辇，是皇帝御用之物——萧綦此语一出，其意昭然，用心再明白不过。
太常寺卿碍于职守，匍匐进言，称贤王只是亲王身份，若龙辇相迎，恐有僭越之嫌。
话音未落，萧綦冷笑，“本王给得，他便当得，何谓僭越？”
太常寺卿冷汗如浆，重重叩首。公卿大臣伏跪了一地，汗不敢出，再无一人进言。萧綦摄政以来，行事深沉严恪，武人霸气已刻意收敛，鲜少在朝堂之上流露，今日却悍然将皇统礼制踏于足下。我抱住靖儿坐在垂帘之后，心中一片了然——萧綦是要借此立威，给即将登基的新君子澹一个下马威；更让朝中诸人看个明白，天子威仪在他萧綦眼中不过玩物尔，生杀予夺，唯他一人独尊。
未几，贤王子澹被龙辇迎入宫中。
严冬时节，他竟只穿了单衣常服，广袖敞襟，不着冠，不戴簪，散发赤足的任人扶了，酩酊踏入殿来。前人有“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倾”一语，俨然便是眼前的子澹。萧綦命人在御座之下设了锦榻，左右侍从扶子澹入座。众目睽睽之下，他竟醉卧金殿，就此昏昏睡去。
那样优雅骄傲的子澹，身负皇族最后尊严的子澹，如今倾颓如酒徒，连素日最珍重的风度仪容也全然不顾，索性任人摆布，自暴自弃，既不得自由，亦不再反抗。
看着子澹近在咫尺，我忽然间忘了所有，只想掀帘而出，将满殿文武统统赶走，谁也不能再将怜悯鄙弃的目光投向他——陡然间，一道深凉目光落到我身上，只是不着痕迹的一瞥，却令我全身血液为之凝结。
那睥睨众生的摄政王，正是我的丈夫，也是令子澹万劫不复之人——若说将子澹推入这境地的人是萧綦，我便是他最大的帮凶。
我在这一刹那恍惚，第一次开始怀疑，一直以来，是否真的是我错了。或许我不该千方百计要子澹活下来，这样屈辱的活，残忍更甚于死亡；或许我不该一厢情愿为他谋取姻缘，强加的美满之下，却是他的无望沉沦。我闭了眼，猝然侧首，不敢再看子澹一眼。
丹陛之下的群臣三呼千岁，高冠朱缨，蟒袍玉带，这些高贵的头颅此刻低伏在萧綦脚下，卑微如蝼蚁。
数百年皇统至尊，一夕踏于脚下，这便是帝王天威。
望着萧綦的身影，我渐渐觉得寒冷。
承康三年正月，明景帝因病逊位。
太皇太后准辅政豫章王萧綦所奏，册立贤王为帝，废明景帝为长沙王。
正月二十一日，贤王子澹于承天殿登基，册立王妃胡氏为皇后，生母谢氏追谥为孝纯昱宁皇太后。改年号元熙。随即大赦天下，加封群臣，擢升左仆射王夙为左相，宋怀恩为右相。新君入主乾元宫，同日，废帝长沙王迁出，暂居永年殿。
子澹登基三日后，萧綦上表辞去辅政之职，众臣长跪于承天殿外，伏乞收回成命。萧綦不允，折子递到子澹手里，他自是不置一词，此事就这样悬在了那里。表面看来，萧綦已然还政，退居王府，轻从简出。然而左右二相依然事事向他禀奏，朝政的核心依然不变，权力层层交织，被看不见的线密密牵引，最终汇入萧綦手中。
早春新柳，萌发淡淡绿芽。
窗外莺声宛转啼咛，我慵然支起身子，一晌贪眠，不觉已近正午。如今靖儿逊位，不再需要每日早起携他上朝，顿觉闲散逍遥。
“阿越。”我唤了两声不见人影，心下奇怪，径自挥开纱幔，赤足踏了丝履，步出内室。到底是春回渐暖，只披一件单纱长衣也不觉得冷，迎面有轻风透帘而入，捎来淡淡草叶清香，顿觉神清气爽。推开长窗，我俯身出去，正欲深嗅庭花芬芳。忽然腰间一紧，被人从后面揽住，来不及出声已跌入他温暖的怀抱。
我轻笑，顺势靠在他胸前，并不回头，只赖在他臂弯中。
“穿这点衣服就跑出来，当心着凉。”他收紧双臂，将我整个人环住。
“又不会冷，我已经被你养得很壮了，你不觉得我胖了么？”我挣开他，笑着旋身一转，谁知脚下一个不稳，堪堪撞上他，惊叫一声仰后便倒。
萧綦大笑，伸臂将我打横抱起，径直抱入榻上。
“我才睡醒，这不算……”我尴尬地笑，“我真的有长胖一些嘛。”
“是，是胖了些。”他啼笑皆非，“抱起来跟猫儿一样沉了。”
我用力拍开他探入我衣襟的手，“王爷现在很清闲吗，大白天赖在闺房里寻欢。”
他一本正经点头，“不错，本王赋闲在家，无所事事，只得沉迷于闺房之乐。”
我笑着推他，忽觉耳畔一热，被他衔咬住耳垂，顿时半身酥软，一声嘤咛还未出口，便被他的吻封在了唇间。
一室春光，旖旎万千。缠绵过后，我伏在他胸前，温热的男子气息拂在颈间。他忽然叹息一声，“你要乖乖把身子养好，越来越健壮，才能生下我们的孩子。”
旖旎情迷之际，他的话，忽然如一桶冰水浇下。我闭了眼，一动不动，任由他轻抚我脸颊，嘴唇印上我额头，我缩身避开，从指尖到心底都有些僵冷。
萧綦握了我冰凉的手，拉过锦被将我裹住，“手怎么冰成了这样？”
我无言以对，低垂了脸，怕被他看见我眼中的歉疚，心中一片惨淡。
午后来人禀报，请萧綦入宫议事。
他离府之后，我闲来无事，带了阿越在苑中剪除花枝。
大概真是着凉了，我渐渐有些头疼，阿越忙扶我回房，召了医侍来诊脉。
靠在榻上，不觉昏昏睡去。梦里只觉到处都是嶙峋怪石，森然藤蔓，挡在我面前，怎么也迈不过去，走了许久许久，还在原地，脚下忽被怪藤缠上，沿着我的腿簌簌爬上来……我听见自己一声尖叫，猛地自噩梦里挣醒。
阿越奔过来，慌忙拿丝帕给我擦汗，“王妃，您这是怎么了？”
我说不出话来，只觉后背一片冰凉，全是冷汗。
医侍恰好到了，忙为我诊脉，只说偶感风寒，并无大碍，且从近日的脉象看来，气血亏损之症大有好转。
我沉吟道，“已调养了这么些年，还是于生育有虞吗？”
“这个……”医侍沉吟良久，“以眼下看来，王妃若能继续调养，应当康复有望，只是切忌忧思过劳。即便完全康复，孕育子嗣仍是不易。”
我心中欣喜，却是不动声色地遣退了医侍，嘱他暂勿告诉王爷。
新晋的太医院长史是南方人，游历广博，见解独到。他让我每日浸浴药汤，朝晚各一次，以此让血脉顺畅，精气旺盛。每日内服外浸，并辅以施针。萧綦起初十分紧张，不肯让我轻易尝试，而我一力坚持，数日下来见我脸色红润，一切安好，这才准许太医继续施药。
这半年多来，我竟奇迹般没有病过，太医也说我渐渐康健了起来。
我试探着说服萧綦，或许是时候停药了。然而他坚决不允，不许我再冒一次风险。
然而太医也说，我服药多年，如今停下只怕已经太晚，再有子嗣的可能微乎其微。这令我刚刚看到的一线希望再次失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已经习惯了无数次的失望。只是这一次，我尤其不甘心——连尝试的机会都不曾有过，就逼着我放弃。
阳春三月，万物始萌。
银青光禄大夫吴隽入京迎亲，宣宁郡主下嫁江南。两大豪族的联姻轰动京城，大婚场面极尽奢华煊赫。郡主离京之日，街头万人空巷，此后一连十数日，依然沸沸传言着那一天的盛况。王氏的声望，如日中天。
自佩儿嫁后，便只剩下婶母与倩儿相依独守在诺大的镇国公府。哥哥怜悯她们母女孤寂，又喜欢倩儿天真无邪，时常接她们母女到江夏王府客居小住。
我原以为婶母未必肯放下昔年怨隙，未料她如今却似毫无芥蒂，短短时日里，与哥哥府中一众姬妾尽皆熟识，相处甚欢，更让倩儿跟着哥哥学画。哥哥说倩儿颇有几分肖似我少年时候，萧綦也曾赞叹过王氏的女儿个个是顶尖人物，令得婶母十分喜悦。
渐渐我却发觉，婶母越来越喜欢带着倩儿出入豫章王府，名为探访我，每次却都趁萧綦在府的时候上门。倩儿时常缠着萧綦，甚至要萧綦教她骑术，令得萧綦头疼不已。婶母也总是有意无意在萧綦面前提到哥哥的儿女，提到我身子病弱云云。
我宁愿是自己心底狭隘，想得太多。然而初时不动声色，冷眼静观，婶母似乎以为我真的孱弱无能，越发明目张胆地试探起来。
我素来有午后小憩的习惯，往往此时萧綦会只身在书房翻阅公函。一日午后，我醒来便听在外间有隐约笑声，起来看时，竟是倩儿带着哥哥的小女儿卿仪在庭中嘻戏，萧綦恰从书房过来，立足廊下定定出神地看着这一幕——鲜妍活泼的少女，逗弄着粉妆玉琢的孩子，身边花团锦簇，温暖地叫人心酸。
我静静放下帘子，一言不发转身回了内室。
倩儿走后，我怔怔坐在廊下，凝望满庭繁花出神。手中把玩着一枚精巧奇丽的玉簪，原本是想见着倩儿送给她的……萧綦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闲闲叙话家常，我心情低抑，寡言少应，他见我心绪不佳，也便静了下来。隔了半晌，忽笑道，“方才见着倩儿逗弄卿仪，着实有趣。”
叮的一声，那玉簪不知为何竟被我随手敲断。
对于婶母，我可以谦和有礼，敬她为尊长，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可以忘乎所以。
之后婶母一连数次登门求见，都被我以卧病为由挡了回去。她又设法让哥哥来邀约我们往别馆赴宴，三番五次之后，也不见她再有新的花样。
今日我却亲自带了徐姑姑回府探视她，乍见我登门，婶母倒是十分诧异。叙话之间，我主动提及哥哥的儿女异常可爱。
婶母与我对坐，微微叹息，“你这身子自小单薄，调养了许多年，怎么也不见好。只可惜长公主去得太早，她素来喜欢孩子，若是有生之年能够看到你的儿女，只怕再无遗憾。”我抬眼看她，微微蹙眉道，“婶母说得是。阿妩未能了却母亲这个心愿，一直深以为憾。”
婶母垂首叹息，欲言又止。我忽而问道，“倩儿今年也快十五了吧？”
“是，这孩子年岁也不小了。”婶母一怔，忙笑着接口，眸子在我脸上一转。
我含笑点头，“倩儿生性活泼，叫我看着很是羡慕，若是能有她常在身边，我那府里也会热闹许多。”
“只怕这孩子太过顽劣。”婶母忙笑道，眼中有机芒一闪而过，“你若嫌府里清净，倒可时常让她去陪陪你。”
我笑了笑，话锋陡转，“那样再好不好，只是如今到了京里，处处不比得在故里，倩儿终究是名门闺秀，终日玩闹也是不妥，我看还需个稳当的人时时在左右提点才好。”婶母沉吟不答，目光闪烁，似在揣摩我这话里的用意。我不待她作答，回首唤来徐姑姑，“婶母大概还记得故人吧？自母亲去后，徐姑姑一直跟在我身边，这数十年来，虽名为主仆，我却视她如亲人。”徐姑姑含笑不语，目光沉静。
“我想着，婶母离京已有多年，这府中诸事荒废，不能没有个打点管事的人。”我微笑道，“况且徐姑姑在宫中多年，深谙礼仪规制，有她在跟前，时时提点，也无需送倩儿到宫里，请教习嬷嬷来教导了。”婶母脸色一僵，怔在那里，不知如何作答。我的话全无漏洞可驳，听来俱是好意，婶母无奈之下也推辞不得，只能讪讪应了。从此有了徐姑姑在一旁，她母女一举一动，都在我眼中。我淡淡含笑望向婶母，在她眼里看见了令我满意的警怯。
昔日她费尽心思也斗不过姑姑，如今若是欺我年轻，且不妨来试试。
至此后，婶母收敛了许多，只是仍时常让倩儿去哥哥那里。我只作不知，有时在哥哥府中遇见倩儿，也一样言笑晏晏，时而还教她些琴技。倩儿似乎有些怕我，在哥哥面前一副娇痴活泼，见了我便敛声敛息，格外本分。我看她毕竟还是个孩子，亦不忍给她冷遇。

第三卷 风雨长路 【妄思】
转眼哥哥的生辰就要到了。
他素来是爱热闹的人，每年生辰都要宴饮欢聚，与至亲好友不醉不休。这次我和萧綦着实花了许多心思，为他预备下一份好礼。前人札记中有载，魏人贾摪家财千金，字识广博，曾让老翁乘小舟到黄河中流，用葫芦接黄河昆仑源的水，一天仅能盛七八升，水色过夜转为绛红。用这种水酿的酒，名为“昆仑觞”，其味芳香甘冽，世间罕有。贾摪曾以三十斛“昆仑觞”，进献魏庄帝。
哥哥曾和我打赌，不相信这个传说是真。而今萧綦寻来酿造名匠，我亲自按古方尝试，费尽巧思，总算酿成。
玉瓯揭开，酒香郁郁如迷，弥漫了满庭。
“这是……昆仑觞！”哥哥怔住，旋即望向我，深深动容，“阿妩，你仍记得昆仑觞。”
“是，我一直记得。”我与哥哥相视莞尔，不需多言，彼此已能明白对方心意。我们生来便是富贵无极，这世上珍罕之物，几乎没有得不到的，只除了那传说中的缥缈奇异之物。也因此，令哥哥对古籍记载中一切稀奇古怪之物大有兴趣。当年他对昆仑觞向往不已，却不相信世上真有这样的酒。于是，我便对他说，这世上有的，我会想尽办法得到，若是世上没有，我便自己造出来。
那时候，哥哥听了我的豪言大笑不已，对我说，阿妩，但愿你一生都能有此豪情。
今日是江夏王府家宴，座上倒有大半是哥哥的姬妾，一派衣香鬓影，莺声鹂语。各房姬妾丫鬟不只在宴会上争奇斗妍，更是一个个挖空心思献上寿礼，以博哥哥欣然一顾。满目琳琅，看得我目不暇给，连萧綦也连连笑叹。
我斜眸看萧綦，低低一笑，“看人坐拥群美，大享艳福，某人可有悔意？”
他侧首一笑，“纵有百媚千娇，也不及眼前这一个。”
我垂眸，笑而不语，心中如饮甘醴，却又透了些许心酸。为着他这一句，为着守护我的唯一，这一生到底还有多少风浪等着我去挡？
不经意间侧首，看向偏席的婶母和倩儿，却见倩儿一双水灵明眸，直勾勾望住我和萧綦，潋滟间透着殷殷热切，又似有无尽怅惘。
我惕然一惊，回望萧綦，他毫无察觉，自顾与哥哥举杯对饮。再转去看倩儿，她已半垂了脸，静静坐在那里，还未长足身量，细削肩头透出隐隐落寞。
少女心事，我岂会不识——这孩子，莫不是真对萧綦动了心思。心头百般滋味涌上，我执了杯，却失去饮酒的兴致。
“怎么，累了么？”萧綦的声音唤回我神思，抬眸触上他关切眼神，我只能淡淡摇头。
酒至半酣，座中诸人皆有些醺然。婶母忽欠身笑道，“小女不才，今日也略备了份薄礼献寿。”
哥哥大笑，“婶母客气了，倩儿有这份心意，叫人好生快慰。”
倩儿落落大方的起身，笑盈盈走到面前，“蒙夙哥哥教导，倩儿斗胆涂鸦，给夙哥哥贺寿，请夙哥哥、姐夫、姐姐指教。”
哥哥拍手称妙，婶母身后一名侍女捧了卷轴，款步近前。
“这孩子倒是伶巧有趣。”萧綦含笑赞道。我淡淡看了婶母一眼，微笑回望萧綦，“都快十五了，哪里还是孩子，你倒把人看低了。”
他若有所思，“十五？”
我心中一顿，面上依然含笑，屏息听他说出下文。
“你嫁我时，也是这般年纪。”他怅然一笑，将我的手紧紧握了，“你那般年少，我却让你受了许多的委屈，所幸如今还来得及补偿。”
我心中一酸，竟说不出话来，只反手与他十指紧扣。
却听席间一片赞叹之声，倩儿已亲手将侍女手中画卷展开。见画上是两名云髻高挽的女仙，比肩携手而立，飘飘若在云端，笔触虽稚气孱弱，倒也颇为传神，画上人物看去格外眼熟。
“你这是画了美人赠我？”哥哥附掌大笑。
倩儿抬头，脸颊升起红晕，飞快向我们这边瞟了一眼，咬唇道，“这是湘妃图。”
“娥皇女英？”哥哥一怔，凝神再看那画，目光微微变了。不只哥哥脸色有异，连萧綦亦敛了笑容，眉心微蹙地看向那画卷。
我凝眸看去，那画中两名女仙，依稀面貌相似，仔细分辨，分明一个略似倩儿眉目，一个却有我的神韵。
座中有人尚浑然不觉，也有人听出了弦外之音，一时间陷入微妙的沉寂之中。
“倩儿这是嫌我府里不够热闹，要我将朱颜那美貌的小妹也一并纳了么？”哥哥不羁大笑，不着痕迹地引开了话头。
侍妾朱颜是个直性情的女子，不谙所以，立时接口笑啐，“我家妹子早许了人家，王爷莫非想强夺民女？”
我牵动唇角，截了她话头笑道，“只怕是你家王爷自作多情，误会了倩儿的用心。”
倩儿抬眸看我，一张粉脸立时羞红。
“我瞧这画，倒不像为你夙哥哥而作呢。”我笑谑道，“倩儿，我猜得对是不对？”
哥哥与萧綦一齐朝我看来，倩儿更是粉面通红，咬了唇，将头深深垂下。
我淡淡扫过众人，见婶母难抑笑意，萧綦紧锁眉峰，哥哥欲言又止。
“哥哥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将这画好生裱藏了，送往江南吴家，玉成一桩美事。”
倩儿身子一震，脸色顿时苍白，哥哥如释重负，萧綦似笑非笑，婶母呆若木(又鸟)——每个人的神色清楚映入我眼中。我笑着迎上所有人的目光，毫不退缩。
想做娥皇女英，可惜婶母你看错了人。
宴罢回府，一路上独自靠在鸾车里，心绪黯然。
方才一幕，虽逞了一时意气，然而气头过去之后，我却没有半分喜悦得意。同姓同宗的姐妹，何以走到这一步，仅仅就为了一个男人，还是为了这个男人手上的无上权势？我的胜利，踏在另一个女子的惨淡之上，有何可喜。到了府前，我径直下了鸾车，不待萧綦过来搀挽，拂袖直入内院，没有心思说笑半分。
卸去脂粉钗饰，我披散长发，怔怔坐在镜前，握了玉梳，凝视着一盏琉璃宫灯出神。
萧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默然看着镜中的我，并不言语，眼里隐隐有歉疚之色。
良久，他叹息一声，将我轻揽入怀中，手指穿过我浓密长发，指缝里透下丝丝旖旎。
支撑了许久的倔强意气，在这一刻化为乌有，只剩下深深疲倦与辛酸。
今日我可以逐走一个倩儿，往后呢，我还需要提防多少人，多少次的明枪暗剑？即便恩爱不衰，我能一生一世留住萧綦的心，可是眼前这个男人，首先是雄霸天下之主，其次才是我的夫君。我与江山，在他心中的份量，我从来不敢妄自去揣测。
那些山盟海誓，一朝摆在江山社稷面前，不过鸿毛而已。
“我从未对人讲过我的家世。”他沉声开口，在这样的时候，说出毫不相干的话。
我一时怔住，若说豫章王萧綦传奇般的出身，早已是世人皆知——一个出身寒微的扈州庶人，亲族俱亡于战祸，自幼从军，从小小士卒累升军功，终至权倾天下
伴随数年，我从未主动提及过他的身世，我唯恐门庭之见引他不快。
“其实，我尚有族人在世。”他笑容淡淡，神色平静。
我猛然抬眸，愕然望着他。他的眼神却飘向我身后不可知的远方，缓缓道，“我生在广陵，而非扈州。”
“广陵萧氏？”我讶然，那个清名远达的世家，以孤高和才名闻世，素来不屑与权贵相攀附，历代僻居广陵，门庭之见只怕是诸多世家里最重的。
萧綦淡然一笑，流露些许自嘲，“不错，扈州是先母的家乡，她确是出身寒族。”
“先母连妾侍都不算，不知何故得以生下我，被视为家门之辱。她病逝那年，我十一岁，两年之后先父也逝去。我就此偷了些银子跑出萧家，一路往扈州去。半路丢了盘缠，饥寒交迫，正好遇上募兵，就此投身军中。原本只想混个饱暖，未知却有今日。”他三言两语说来，带了漫不经心的漠然，仿佛只在说一段故事，与自己并无关系。我心里酸楚莫名，分明感觉到那个倔强少年的孤独悲辛。虽感同身受，却难以言表。我只能默默握住他的手。
“我有过些侍妾，每有侍寝，必定赐药。”萧綦的声音沉了下去，“我生平最恨寒仕之别，嫡庶之差，我的子女若也有生母身份之差，往后难免要承受同样的不公。在没有遇见能够成为我正妻的女子之前，我宁肯不留旁人的子嗣。”
我说不出话来，默默攥住他的手，心中百味莫辨。
“上天对我何其垂顾，今生得妻如你。”他低下头来，深深看我，“可这世事总不能尽如人意。军中多年，我杀戮无数，铁蹄过处不知多少妇孺惨死。如果上天因此降下责罚，让我终生无嗣，那也无可怨怪。”他这样讲，分明是故意让我宽慰，越是如此，我心中越是凄楚不已。
“我已想好了。”萧綦含笑看着我，说来轻描淡写，“若是我们终生未有所出，便从宗亲里过继一个孩子，你看可好？”
我闭上眼，泪水如断线之珠。
他，竟然为我舍弃嫡亲血脉，甘愿无嗣无后。
如此深情，如此至义，纵是舍尽一生，亦不足以相酬。
徐姑姑一早向我禀报，说倩儿受辱之后，不堪委屈，昨夜几乎要投缳，宁死不肯嫁往江南。
我正拿了小银剪修理花枝，听她说罢，手上微微用力，喀的将一截枝条绞断。
“如果真的想死，只怕不是几乎，而是已经了。”我漠然丢下断枝，无动于衷。动辄求死，以命相胁的女子，我素来最是厌恶。性命是父母所赐，若连自己都不看重，谁还会来看重你。如此愚蠢的女子，实在不值怜惜。
“那么，奴俾这就去筹备婚事。”徐姑姑从不多言，只欠身等我示下。
我默然半晌，在庭院里粉白嫣红的桃花随风飘落，缤纷洒了一地，转眼零落成泥。千百年来，大概世间女子的命运十之八九，都如这花事易逝罢。
我叹口气，“终归是王叔父的女儿，虽是庶出，也不能就这么无名无份的嫁了。”
徐姑姑缓缓一笑，“王妃心地仁厚。”
我想起婶母那无时不在算计的眼神，实在无法对她宽仁，淡淡道，“另外择个匹配的人家，将她远远嫁了，不可再生风浪。婶母就暂且看管在镇国公府，喜事过后便将她遣回故里。”
经过倩儿一事，我真正觉得心凉了。来自亲族的威胁，真正令我觉得惶恐，令我怀疑还有什么人值得相信。
我不知道究竟还有多少人在明处暗处觊觎着我的一切，在他们看来，我风光无限，拥有世间女子最渴求的一切，却不知道，我手中握住了多少，另一只手也就失去了多少。一个倩儿可以逐走，若是往后再有十个百个倩儿，我又该怎么办。
没有子嗣，终究是我致命的软肋，只怕也是萧綦的软肋。如果没有一个孩子来承袭我们亲手开创的一切，百年之后，他的江山、我的家族，又该交由谁来庇佑？
我不甘心就此放弃，思虑再三，终于下定决心一博。
一切都在我的计算之下悄然进行，我每日悄悄减少药的用量，最后彻底将药停下。多年来我再未抗拒过服药，萧綦早已放松了戒备，不再注意此事。
余下的，我只能向上天默祷，祈求再赐我一次机会，为此我愿折寿十年而不悔。
两日后，萧綦收到一册奏表，我恰好亲手奉了茶去书房，却见他负手立在那里，蹙眉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我笑吟吟将茶搁到案上。
“阿妩，你归来。”萧綦抬头，面色肃然地看着我，将那奏表递到我面前。我凝眸看去，赫然有一句跃入眼中——“天子征伐，惟在元戎，四海远夷，但既慑服。今叩恳天朝赐降王氏女，自此缔结姻盟，邦睦祥和，永息干戈于日后……”我一惊非小，忙拿起来细看，却听萧綦在一旁淡淡道，“是贺兰箴。”
我僵住，目光久久盘桓在“赐降王氏女”这五个字上。
每当我快要将这个名字永远遗忘的时候，他总会以莫名奇诡的方式出现，仿佛是为了提醒我，遥远的北疆还有这么一个人存在，不容我将他忘却。他已身为突厥王，即便要向皇室求亲，也该求降宗室女儿。王氏这一代人丁稀薄，我与佩儿均已嫁为人妇，仅剩下一个倩儿尚在闺中。贺兰箴这是指明了求娶我的堂妹。
两国联姻是泽及万民的大事，岂能如此意气用事。嫁谁过去，哪里由得他来指名点姓。原本是缔结姻盟的好事，却又故意做得这般狂妄。
我心中五味莫辨，转头望向萧綦，苦笑道，“他这不是指明要倩儿么？”
萧綦笑道，“虽身为傀儡之主，这口气倒是狂妄如昔。”
“那你允还是不允？”我一时忐忑。
“你以为呢？”萧綦亦微微蹙眉。
我一时怔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扰乱了思绪。倩儿再不懂事，终究也是和我同宗同姓的女子，若将她远嫁突厥，是否会就此毁了她一生。
窗外淡淡阳光将我们笼罩，空中漂浮着细小的微尘，时光仿佛凝顿。
良久之后，他淡淡开口，“和亲倒是好事，我正想寻个时机，另派妥当的人过去，将唐竞召回。”
唐竞素来是他的心腹爱将，深受倚重，更助贺兰夺嫡，挟制突厥立下大功，至此镇守北疆，坐拥数十万兵权，俨然封疆大吏，身份仅次于胡宋二人之下。
我微觉意外，“唐竞并无过错，此番何以突然召回？”
“唐竞为人阴刻，与同僚素来不睦，最近军中弹劾他的折子越来越多，虽说难免有嫉妒之嫌，但众人同持一辞，未必不是事出有因。”萧綦深蹙眉头，面有忧色。
我默然，更换北疆大吏不是小事，何况还有突厥在侧，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当此紧要之际，萧綦不希望多生事端，既然贺兰箴要王氏女下嫁，便如他所愿。
让倩儿和亲之事就此定下，我命人传倩儿次日入府，由我亲口来告诉她。
沐浴之后，我正梳妆挽髻，倩儿已经到了，我便让她在前厅先候着。
过了片刻，阿越匆匆进来告诉我，二小姐不顾侍从劝阻，径直闯进书房找到王爷哭闹，似乎已知道和亲的消息。
我一惊，和亲之议竟然这么快就透露出去，想来定是哥哥身边与婶母交好的侍妾传递了消息。无奈之下，我只得吩咐阿越，“你去那边看看，若有事情即刻来回我，若是无事，便领她来内室见我。”
只过了片刻，阿越便回来了，脸上红红的，一副欲笑又强忍的模样。
我诧异地看她，“怎么？”
“二小姐真是……”阿越涨红脸，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竟在王爷跟前哭闹寻死，险些一头往屏风撞去！”
我蹙眉道，“之后呢？”
阿越噗哧一笑，“王爷只说了一句，那是王妃喜欢的紫檀木，别碰坏了！”
倩儿进来时还红着眼圈，见了我立刻重重跪倒，哭着求我让她留下，宁愿削发出家也不远嫁突厥。
我静静看她，一直以来，只当她是个莽撞无知的孩子，心地总不会坏到哪里去。此时凝神看去，回想起她每每出现的情景……第一次在镇国公府，她明艳无端，大胆向萧綦投掷雪球；寿宴上明送秋波，直道仰慕之情；王府里委屈哭诉，以死拒婚……似乎每一次都那样恰到好处，或天真，或痴情，或可怜，足以撩拨起男子的怜爱之心。如果这个男子不是萧綦，而是哥哥，是子澹，或是别人……我无法设想另一种结果会是怎样，有些诱惑，并不是每一个男子都舍得拒绝。
普天下的男子，十之八九总是喜欢温顺的弱质女流，并非每人都能如萧綦一般放下俗见，由衷去欣赏一个与自己比肩的女子。
神思恍惚飘远，往事骤然浮上心头。当年见谢贵妃柔弱无争，也曾为她深感不平，问姑姑为什么不能放过她。姑姑当时答我的话，此刻清晰回响在耳边——“这宫里没有一个是无辜之人，等你长大便会明白，最可怕的女人不是言行咄咄之人，而是旁人都以为天真柔弱之人。”
冷意渐渐侵进身子，和风拂袖，竟带起一阵寒意。
倩儿垂首立在面前，怯生生一双泪眼不敢直视我，红菱似的唇瓣咬了又咬，许久才哽咽着开口，“倩儿知道错了，但凭姐姐责罚，也不敢有半句怨言，只求能让倩儿留在娘的身边！她一生孤苦，有生之年只求安稳度日，别无他念……如今姐姐已经远嫁了，若再让令母亲承受骨肉分离之痛，姐姐，您又于心何忍！”
看似楚楚可怜的小人儿，句句话都直逼要害，柔顺羔羊的外表下，终于现出小兽的利齿来。
我缓缓开口，“倩儿，你可想清楚了，果真不愿和亲么？”
“但凭姐姐作主，即便让倩儿另许人家，也不敢再有怨言。”她明眸微转，依然细声哽咽。
另许一段姻缘倒也是一条不错的退路，如此一来，里子面子也都有了。我微微一笑，这孩子小小年纪，心机如此之深，眼见情势不利倒也懂得退守自保。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瞧着她，“只是此时再找退路已经迟了，我曾给过你选择的余地，是你自己贪心不足。”
倩儿一时僵住，料不到我会突然沉下脸来，将一切说透，顿时哑口无言。
“你我不是外人，那些虚话假话也都免了吧。”我仍是微笑，语声却已冷透，“眼下你仍有两条路可选，要么和亲突厥，要么削发出家。”
倩儿的脸色在瞬间惨白如纸，终于明白我是动了真怒，明白我一旦翻脸，便再不留情。
今日一个王倩便敢挑衅于我，若不杀一儆百，日后还会有更多人以为可以欺我心软，斗胆觊觎我的一切。
我为庇佑我的家族，固然可以不择手段，自然也敢于不惜代价，拔除身侧隐患。
她跪倒，膝盖撞在冷硬的地上，泪水滚滚而下，“姐姐，倩儿错了！往日是我存了非分之想，如今已知悔改，求姐姐念在同为王家女儿的份上，饶恕倩儿！”
“和亲已成定局，你早做准备吧。”我站起身来，心下烦乱，再不愿与她纠缠。
她蓦的拽住我衣袖，哭叫道，“难道你定要赶尽杀绝么？”
我不怒反笑，回首看着她，一字一句缓缓道，“若是赶尽杀绝，你此刻已不在这里！”
她被我话语中寒意震住，满脸骇茫，直勾勾盯了我看，似乎突然间不认得我了。
“姐姐你好手段……”倩儿惨笑，脸上渐渐浮出绝望神色，娇怯褪尽，眸子里迸出针尖似的寒芒。
她昂起头，倔强地咬了唇，拂袖站起——眼前此刻才是真正的倩儿，是婶母一手教养出来的好女儿，那个天真无邪的女孩不过是层虚壳。
“你再美貌狠毒，也总有老去的一天。你不能生育，没有儿女，将来总有女人取代你，夺去你现在的一切！到那时，孤独终老，晚景凄凉，便是你的报应！”她陡然笑了出声，越笑越是开心，仿佛看见了最好笑不过的事情。
是什么将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儿变得这般世故，让一个稚龄少女，竟有如此之深的怨毒。
冷汗渗出后背，手脚阵阵冰凉，我竭力抑住胸口的翻涌，沉声道，“来人，送二小姐回府！”
看着倩儿的背影渐渐远离，我只觉阵阵眩晕，张口唤来阿越，却骤然坠入黑暗之中。

第三卷 风雨长路 【悲欢】
明绡烟罗帐外，跪了一地的太医，萧綦负了手，来回急急踱步。
从来没有这么多人一起进到内室，太医院内所有医侍几乎都在这里了。睁开眼看到的这一幕，让我心里陡然抽紧，惊恐得不能出声。当年小产后的记忆蓦然跃出脑海，难道这一次，又是同样的结果……我再不敢想，极力撑起身子，却惊动了帘外的侍女，低呼一声，“王妃醒来了！”
萧綦霍然转身，大步奔到床前，不顾外人在侧，一手掀开床幔，定定望住我，竟似说不出话来。
众人忙躬身退出，转眼只剩我与他二人，默然相对。我突然害怕像上次那样，从他口中听到最坏的结果。然而，他猛然拽住我，哑声道，“你怎么敢瞒着我冒这样的风险！”我怔怔望着他，恍惚想着，他到底知道了，这么说……仿佛有什么撞入心口，迅速在身子里绽开，迸出万千光芒，照得眼前炽亮。
“阿妩！你这傻丫头……”他声音哽住，小心翼翼地抱着我，似捧着易碎的轻瓷在掌心，眼中分不清是惊是喜是怒。我呆呆望着他，直至他狂热的吻落在我额头、脸颊、嘴唇……我不敢相信，上天的眷顾来得这般容易，我梦寐以求的孩子就这样悄然来到了。
没等我们从惊喜紧张中回过神来，道贺的人已经快要踏断王府的门槛。
上一次的意外还令我们心有余悸，太医尤其担心我难以承受再一次的波折。
萧綦下了一道完全不可理喻的禁令，将我禁足在内室整整三日，不许离开床榻，不许任何人打扰我的休养，连哥哥和胡皇后都被他拒之门外。直至太医确定我康健无恙之后，才解除禁令，还回我自由身。每个人都喜形于色，但潜藏在这欣喜背后的，却是更多忧虑。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稍有不慎，将会面临怎样的危险。萧綦更是喜忧难分，终日提心吊胆。
连太医也担心我不能承受生育之苦，偏偏世事神奇，我非但没有缠绵病榻，反而精神大好，连从前一向挑拣厌恶的食物也突然喜欢起来，不再如往常一样畏寒怕冷，整个人都似有了无穷活力。徐姑姑笑着叹息说，这孩子必定是个淘气的小世子。阿越却说，她希望是个美如仙子的小郡主。世子与郡主的意义自然大大不同，之前我也曾心心念念期盼过男孩儿，可是到了此时，却陡然觉得那一切都不重要，只要是我们的孩子就足够了。
哥哥终于得以见我，踏进门来就大骂萧綦太混帐，怎么能将舅父挡在外头。他虽已是儿女绕膝，第一次做了舅父仍是高兴得眉飞色舞。随他同来的侍妾只有碧色一人，往日总跟在他生边的朱颜却不见了。我随口问及朱颜，哥哥的脸色却立时沉郁下去。
哥哥告诉我，当日萧綦将倩儿和婶母都幽禁在镇国公府。然而趁徐姑姑入府照看我，她母女二人竟连夜出逃，惊动了午门戍卫，被当场擒住，此事立即传遍帝京，闹得人尽皆知。而我被萧綦困在府中，竟然不知半点音讯。“
我惊怒交集，“真是糊涂透顶！镇国公府是什么地方，怎会由得她们说逃就逃？”
哥哥面色铁青，“是朱颜暗中襄助，让她们混在侍女之中逃出。”
“朱颜？”我看着哥哥脸色，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心中只为朱颜惋惜不已。
“此事是我疏忽了，竟未料到婶母会存心利用于她。”哥哥沉沉叹息。
婶母与朱颜一向来往甚密，更私下认她做了义女。我原只当朱颜出身寒微，自幼无母，只想攀个王氏尊长做靠山。如今看来，她竟是真对婶母如此言听计从，也真心将倩儿视为妹妹一般回护。朱颜爽朗率直的笑颜掠过眼前，那红衣翩跹，笑靥如花的女子，可知一时的糊涂，已将自己推入深渊。
王氏之女将要和亲突厥，已经传遍帝京。然而王倩突然私逃，闹得人尽皆知，一夜之间让整个京城都传遍了王氏的笑话。堂堂左相大人，纵容婢妾助堂妹私逃，置和亲大事于不顾——这话传扬开来，哥哥非但颜面无存，更难辞管束不严的罪咎。
各种流言纷起，坏事总是以最快的速度传开，越是强压，越是传扬得更广。
王倩是再不能做为和亲的人选了，无奈之下，我只能从宗室女儿之中另行择人，做为太后的义女，充作王氏女儿去和亲。
到了眼下的地步，我不得不站出来收拾残局，以堵悠悠众口。
越是狼狈的时候，越不能流露半分疲态。梳妆毕，我缓缓转身，凝视镜中的自己——宫锦华服，广袖博带，峨嵯高髻上凤钗横斜，宝光流转。珠屑丹砂匀施双颊，掩去容色的苍白，眉心点染的一抹绯红平添了肃杀的艳色。这似曾相识的容光里，我分明照出了姑姑当年的影子。
仪仗煊赫，扈从严整，长驱直入宫禁。
胡皇后凤冠朝服，匆匆迎出中宫正殿。
“臣妾叩见皇后。”我欠身，被胡皇后抢上前扶住。
“快快平身，王妃万金之躯，不必多礼。”胡皇后虽也被我来势所惊，仍镇定得体，不失六宫之主风范。
我不再与她谦辞客套，正色道，“臣妾今日特来向皇后请罪。”
胡皇后大惊，惶恐道，“王妃何出此言？”
“臣妾管教无方，以致舍妹年少妄为，前日犯下大错，想必皇后已经得知。”我淡淡看她。
胡皇后怔了怔，干脆地一点头，“略有耳闻。”
我肃然道，“此事由臣妾管教不严而起，自是难辞其咎。王倩一人之失，延误和亲大事，令家国蒙羞。臣妾今日便将信远侯母女执送御前，听凭皇后发落。”
内侍将婶母母女带了上来。数日不见，婶母鬓发凌乱，老态尽显，倩儿容色也黯淡了几分，却仍倔强如故。
徐姑姑恼恨她母女，显然下了狠手整治，跟着后头的四个嬷嬷，尽是训诫司里酷厉闻名之人。
“虽说情有可原，但你二人所作所为，终究是太过糊涂。”胡皇后侧首看我，见我点头，便端肃神色道，“念在信远侯一生忠显，本宫从轻论处……”
“皇后，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可碍于门庭，有违公正。”我打断胡皇后的话，冷冷开口，“臣妾恳请，将信远侯夫人送往慈安寺思过，王倩行为不检，应送入训诫司管教惩戒。”
胡皇后一窒，左右皆慑然无声。训诫司这三个字，是每个宫人最不愿听见的噩梦，那意味着往后的日子都将生不如死。
婶母跌到地上，双目发直，仿若失神。倩儿挣扎了要去搀扶她，被徐姑姑上前一步，挡在面前。
倩儿回头，恨恨盯着我，“阿妩姐姐，听说你有了身孕，倩儿还没来得及跟你道喜，你千万保重身体，千万别有闪失，否则就是一尸两……”
她最后一个“命”字尚未出口，被徐姑姑抬手一记耳光重重掴上，打得她直往后跌去。
“倩儿！”婶母尖叫，奋力扑到她身边，还未触到她衣角，即被两名嬷嬷拽回。
婶母终于歇斯底里，“你们害死我一个儿子，又来害我女儿，迟早你们满门都会遭报应！”
“带下去。”我无动于衷地听婶母一路叫骂，与倩儿一起被拖了出去。
胡皇后坐在一旁，低头沉默，脸色苍白，似乎犹未从震骇中回缓过来。
倩儿之罪可轻可重，凭了萧綦的权势，就算我要强压下来，也无人敢当面置喙。
然而我对婶母和倩儿的惩处之严酷，震慑了所有等着看戏的人，在众人来不及非议之前，就已生生扼住了他们的口。
哥哥与萧綦商议和亲之事直到傍晚，便留在府中用膳。
席间正说笑间，阿越匆匆进来，禀报江夏王府总管有急事求见。
“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能追到这里来。”哥哥沉下脸，大为不悦，这几日他为着朱颜之事已经甚为烦心。
我心头掠过一抹莫名的不祥，正欲劝慰他，却见那总管奔了进来，连礼数也未行得周全，便跪倒在地，面色如土，“禀王爷，府中出事了。”
“又闹什么？”哥哥头也不抬，重重搁了银箸，端起酒杯。
“朱夫人自尽了。”
一声清脆裂响，玉杯从哥哥手中滑脱，跌个粉碎。
朱颜一向是哥哥最喜欢的侍妾，即便犯下这样的过错，哥哥也不曾严责，只是将她禁足，令她闭门思过，一连数日不曾理会。
谁也想不到，性烈如火的朱颜不堪哥哥的冷落，也承受不了府中其他姬妾的嘲讽，竟然悬梁自尽。而挑唆众姬妾落井下石，对朱颜恶言相激的人，正是与她一同入府，感情笃深的姐妹——碧色。哥哥只看得到平日里姹紫嫣红，各逞风流，背后里争宠算计的一面却藏在花团锦绣之下，唯独他一人看不见而已。
朱颜之死，以及众姬争宠背后的残酷，令哥哥心灰意冷。昔年嫂嫂的死，已令他自责至今，如今他越发认定自己命中带煞，凡是他身边的女人都难逃凄凉结局。
朱颜殓葬三日之后，哥哥将府中没有子女的姬妾尽数遣出，厚赐金银还乡。
哥哥是真正怜香惜玉之人，即便狠毒如碧色，也不忍处死，只将她逐出了府去。
他说天下女子皆是可怜人，这句话由哥哥口中说出，不知道是顿悟，还是无奈。
我陪着哥哥，看着他亲手封闭了漱玉别馆。昔日无限风流，都被关在那扇沉沉大门背后，落锁尘封。
他孑然转身，依旧白衣如雪，鸦鬓玉冠，犹带几分不羁，眼底却掩不去那淡淡落寞。
“我们回去罢。”我如幼时一般偎在他身边，牵了他的手。他垂首看我，目光温暖。
徐姑姑深恨婶母母女，认定一切是非都是她们弄鬼，若不是她们也不会害得哥哥伤心若此。
她陪着我沿紫萝小径徐步行来，一路念叨着我太过心软，应该直接将王倩赐死，永绝后患。
许久不曾见她如此大动肝火，毕竟哥哥也是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
紫藤枝条从头顶垂落，粉紫花朵累累，蕊丝轻颤。
我叹了口气，将双手伸出，纤长指尖苍白得没有血色，“这双手已染过血腥无数，我只希望永不沾染到亲人的血。”
徐姑姑目光震动，长叹了一声，仍迟疑道，“老奴只担心往后留下祸患。”
我笑了笑，心中无尽萧索，“所谓后患，不过是自己的胆怯……爱憎福祸，都在我自己手里，轮不到旁人来左右。”
挑选为和亲公主的宗室女儿名录，我反反复复看了数遍，都挑不出一个合意的人。但凡有些声望势力的世家，都舍不得让女儿远嫁异邦，能报上来的人选，都是些没落门庭的女子。我不需要这个女子如何美貌聪慧，但求她忠贞可靠，务必效忠家国，效忠萧綦。
一筹莫展之中，顾采薇却突然登门求见。我也许久没见着她了，那日一别，倒不知她现今如何。
这女孩儿不是轻易求人的性子，今日突然登门，大概又是因为哥哥。
阿越照我吩咐，带了她径直来书斋见我。今日天色阴沉，我懒得动弹，只在书斋闲坐，翻看些古旧的曲谱。
垂帘半卷，一袭绯红衫裙的倩影娉婷入内，盈盈下拜，向我问安。
这身妆容精致明丽，衬得她越发清丽绝伦，眉目间淡淡含笑，不似往日忧郁憔悴。
“好标致的人儿。”我笑赞道，“坐罢，在我这里不必拘礼。”
她依言落座，轻轻细细地开口，“恭喜王妃。”
我笑笑，“多谢你有心了。”
“采薇疏于礼数，道贺来迟。”她声细如蚊，脸颊通红，好似万难开口。
我实在忍俊不禁，打趣她道，“分明说不惯这些场面话，好端端学什么虚礼。”
她满面通红地咬了唇，却又长长喘一口气，自己也笑出来。看着她娇憨羞窘的模样，我对她越发多了几分好感。
“不是虚礼，我是真心高兴的。”她抬起头，眼眸晶亮。
她的话，让我心头蓦的一暖。 “我明白。”我微笑看着她，柔声道，“采薇，你和别人不同，你说恭喜就一定是真心恭喜我，这份心意比任何贺礼都贵重，多谢你。” 她又脸红，低了头，但笑不语。我静静等了半晌不见她说话，忽觉得自己是小人之心了，莫非她上门只为道贺，并无所求。
正欲开口，却见她屈身又是一跪，直直跪在我跟前，“王妃，采薇今日登门，一为道贺，二来有事相求。”
这女孩儿什么都好，就是有些拘谨别扭，我笑了笑，“你且说来听听。” “采薇冒昧自请，甘愿嫁往突厥。”她低了头，不辨神色，声音却是坚定。 我几疑自己听错，愕然看了看她，心中这才渐渐回过味中，“为什么？” 她似早已准备好了说辞，侃侃说了一通大义之言，仿佛背诵一般流畅。 “这些话留给朝官去说，我只问你的真话。”我蹙眉，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 顾采薇也不抬头，也不回话，瘦削双肩微微颤抖，半晌终于抬起头来，泪眼盈盈，目光却是坚定无比，“既然求他一顾也不可得，那便让他永远记得我。”
“胡闹！”我拂袖转身，“你以为这样做，江夏王就会挽留你么？” 顾采薇猛地摇头，“不是的！” “儿女之情，岂能与家国大事混为一谈。”我背转身，厉声斥责，“这种话我不想再听，你回去罢。” 身后碰的一声，她竟以额触地，重重叩在地上。 “此生不得所爱，纵然嫁与他人，也是郁郁一生。王妃，您也是女子，求您体恤采薇！” 我恼怒，“你还如此年轻，说什么郁郁一生！”
徐姑姑掀帘进来，大概在外头听见我的怒斥，见了这副情状，便沉了脸冷冷道，“王妃需静心修养，不得吵闹打扰。”
我苦笑，摆了摆手，“我累了，你退下罢。”顾采薇跪在那里，只是默默流泪，倔强地不肯起身。捺下不忍之心，我径直拂袖离去，交代徐姑姑不可对她无礼，只要不吵闹生事，就由她去罢。我靠在榻上，蹙眉沉吟，思索着顾采薇究竟出了什么事，以至灰心绝望至此……不觉昏昏睡去。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刚梳洗了起身，就见萧綦步入房中。他劈面就问，“门口那女子是怎么回事？”
“什么女子？”我莫名所以。
“就是那什么……”他皱眉，一时想不起来名字，“那顾家的女儿。”
我啊了一声，“顾采薇！她还在？”萧綦点头，“正是她，是你罚她跪在门口？出什么差错了？”我顿时愕然无语，此刻天色已经黑尽，浓云密布，隐隐有风雨将至，夜风吹的垂帘哗哗作响。派了人去江夏王府请哥哥过来，哥哥却久久未至。夜风里已经带了些许雨意，风雨将至，顾采薇还执拗地跪在门前，已经快一天了。
“阿夙如果不来，她打算一直跪死在这里？”萧綦不耐皱眉。
“什么话。”我挑眉瞪他，复又叹息，“那也是个可怜可敬的女子，不要这样说她。”
萧綦讶然，“难得你会说一个小女子可敬。”
我叹息，“她敢坚持，既不放弃心中梦想，也不求非分之念。”
萧綦默然片刻，点头道，“实属难得。”
一阵风卷得珠帘高高抛起，清越脆响不绝，听在耳中越发叫人心里烦乱。
侍女忙将长窗合上。
“江夏王到了。”阿越挑起帘子，低声禀报。
我与萧綦诧异回首，见哥哥白衣落寞的出现在门口。
“哥哥，你和她到底怎么回事？”我蹙了眉，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他倦怠地挥退了侍女，郁郁坐下来。
“我见过采薇了，她不肯听我劝。”哥哥脸上一丝笑意也无，也不见了平素的潇洒落拓。
“她不是一心盼你回心转意么？”我愕然不解。
哥哥端了茶盏，默默出神，也不回答。
我欲再问，却见萧綦微微摇头。
哥哥喃喃开口，“那天她来府里见我，或许是我将话说得太绝……当时我尚且不知顾允汶逼她下嫁，只想绝了她的痴想，早些死心为好。”
料不到中间还有这样两重情由，想起顾采薇那兄长的小人嘴脸，便叫人生厌。
“顾允汶将她许了什么人家？”我想起她说过，与其嫁与旁人，郁郁一生，不如远嫁突厥。
哥哥眉头一拧，“是西北商贾豪富之家。”
我惊怒之下，还未开口，便听萧綦冷哼一声，“无耻。”
这两个字用在顾允汶身上，太贴切不过，这番行径简直是市井小人。顾家破落至此，大半家产被他挥霍殆尽，如今竟连唯一的妹妹也要卖，堂堂公侯之家，怎么沦落到这一步。顾采薇去求哥哥，大概是得知婚讯，存了最后一线期望，却被哥哥断然回绝。
“那日我不明就里，出言伤了她……方才我应允向她兄长提亲，纳她为妾，她已断然不肯了。”哥哥面色郁郁。
要怎样的绝望，才能让这样一个弱女子，甘愿舍弃一切，斩断情丝，只身远嫁异国。我有片刻的恍惚，想起自己所经历过的种种，即便最艰难的时候也不曾如此绝望。只因我从来不是孤立无缘，总有最信赖的一个人站在身侧。比起顾采薇，或是朱颜那样的女子，我实在太幸运。
雷声隆隆滚过，雨点打在琉璃瓦上，急乱交错，声声敲在人心。
“阿越，让人撑伞出去，替她遮一遮雨罢。”我无奈叹息。
哥哥忽起身，“让我去。”
萧綦沉默了许久，此时却开口，“阿夙，你若不能爱她，不如放手让她离去。”
哥哥怔住，蹙眉看向萧綦，“放手离去，当真嫁去突厥？”
“人各有命，嫁往突厥未必对她就是坏事。”我恍然有所顿悟，“哥哥，你若只因怜悯而纳了她，或许只会伤她更深。”
哥哥神色怅惘，呆立良久，还是一转身走了出去。
一时间，我与萧綦相对无言，只听得风雨之声，分外萧瑟。
“你们兄妹实在生反了性子。”萧綦忽然叹道，“阿夙看似风流，实则胆小，不敢真心待人，只知一味回避。他若能像你一般果决勇敢，也不会害这诸多女子伤心。”
“我勇敢么？”我苦笑。
他点头笑道，“你是我所见过最凶悍的女子。”
果然没有好话，待他话音未来，我已扬手将一本旧书掷了过去。
哥哥陪着顾采薇淋了彻夜的雨，她终究不肯改变心意。
我不知道她是太聪明还是太傻。自从之后，哥哥是再也忘不了一个名叫顾采薇的女子，然而她自己也亲手毁去了唾手可得的幸福。也好，或许对于哥哥这样的男子，未得到，已失去，反而是最珍贵。顾采薇与哥哥这番痴缠，叫人唏嘘不已。世间最不能强求的事，莫过于两情相悦。一对男女，若不能在恰好的时候，恰好的时节相遇，一切便是惘然。纵然有千种风情，万般风流，也只落得擦肩而过。
凭心而论，顾采薇坚贞刚烈，倒也确是和亲的上上人选。数日后，太后懿旨下，收顾采薇为义女，晋封长宁公主，赐降突厥。
此去塞外，朔漠黄沙，故国家园永隔。顾采薇别无他求，只有一个心愿，请求以江夏王为送亲使，亲自送她出塞。哥哥当即应允。
长公主离京那日，京城里下了整整一天的雨。
烟雨迷蒙，离人断肠。

第四卷 铁血江山 【两难】
和亲之事至此尘埃落定。
宫中却突然传出喜讯，胡皇后有了身孕。中宫女官甄氏入府报喜的时候，我正提笔画一幅墨竹，闻听此言，顿时失手滴落一团浓墨在纸上，怔怔转身，又碰翻了案侧锦瓶。阿越忙上前搀扶，我拂袖令她退下，独自默然坐回案前。一时间心念百转，五味杂陈，惊诧、欢欣，却又忐忑不安。
帝后的起居都由中宫女官一手掌管，我知道胡皇后每日饮食之中都被下了药物，令她无法生育。子澹暂未册立别的妃嫔，只有胡皇后无嗣，皇家就断了血脉。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萧綦必然不会容许出现新的皇位继承人，即便有，也会被他除去。除非子澹逊位之后，才能拥有自己的儿女。而他的逊位只是迟早之事，胡瑶和他都还年轻，逊位之后还有许多的时间和机会。然而，不知其中出了怎样的差错，也不知是人为还是意外，竟然胡瑶此时有了身孕。
难道，这也是天意？我不知道应该欣喜还是忧虑。
自子澹大婚以来，与胡瑶不可谓不睦，诸般礼数周全，人前也算琴瑟相谐。我亦期望他得遇佳偶，珍惜眼前人，然而，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原以为，能这样相敬相守的一辈子，或许也够了。可上天竟在此时赐给他们一个孩子，子澹亲生的孩子……这何尝不是对子澹最大的慰藉。一个孩子，可以让一个寂寥的女子重获希望，或许也能让一个脆弱的男人，成长为坚强的父亲。
然而这个孩子的到来，究竟是悲是幸，我却不敢深想。
心绪镇定之后，一颗心却是悬紧，我沉声问道，“王爷是否已知道？”
甄氏垂首道，“内廷已经向王爷禀报了。”
我心中格的一下，沉吟道，“平日为皇后主诊的，是哪一位太医？如今可有变故？”
“回禀王妃，平素是刘太医为皇后主诊，今日刘大人告病，已换了林太医主诊。”
甄氏的话，让我的心骤然沉了下去。
一整天不见萧綦回府，到了夜里，又是子时将近，他才悄然踏进房来。我并未睡着，只阖眼向内，假装没有惊觉。侍女都退出门外，他自己动手宽衣，动作极轻缓，唯恐将我惊醒。我侧身，微微蹙眉，感觉到他俯身看我，轻轻抚拍我后背，掌心温暖，尽是抚慰怜惜。
我睁开眼，柔柔望着他。他眉目间笑意恬定，平日冷厉神色一丝也不见，仿佛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丈夫和父亲。
可是，另一对母子的性命此刻却捏在他手中，祸福都在他一念之间。
他在我耳边低语，“睡吧。”
“我刚才梦见胡皇后。”我望向他黑眸深处，“她抱着个小孩子，一直哭泣。”
萧綦凝视我，眼底锋芒一掠而逝，唇角隐隐勾起笑意， “是么，那是为何？”
“我不明白。”我直视他双目，“她贵为皇后，如今又有了皇嗣，怎会无端悲泣。”
“既然是梦，岂可当真。”他微笑，抬起我的脸，“你的小心思，越来越多了。”
我深深看他，“我的小心思，都告诉了你，可你的心思，却不曾告诉我。”
他敛去笑意，眼神渐冷，“你想知道的，不必我说，不也猜得到么。”
这话里隐含的芒刺，扎下来，隐隐的痛。我怔怔看他，无言以对，喉间似乎涌上浓稠的苦涩。他这样说，便是承认了他不会让胡瑶生下子澹的孩子，不会让皇家再有后嗣。而我竟说不出一句话来劝阻反驳，因为，他实在没有做错。狠一时之心绝无穷之患，成帝业者，哪一个不是踏着前朝皇族的尸骨过来。
可是，那是子澹，子澹的妻儿亦是我的亲人。
“也许，会是一个小公主。”我的挣扎，连自己都觉得孱弱无力，“皇室到今日的地步，早已是个空壳，留下这么个孩子，又能碍什么事。若是女孩子，未尝不能留下。”萧綦脸色沉郁，望定我，似有悲悯之色，“不错，女孩可留，但若是男孩又如何？”
我僵住，半晌方艰难地开口，“至少，还有一半生机。”
看着我身子抑不住地颤抖，萧綦终于叹息一声，不忍心再逼迫于我，“好，就依你的一半生机，且待十月，留女不留男。”
翌日一早，我进宫向胡瑶道贺，却在中宫寝殿里，见到子澹。
踏进殿中，正看见子澹温柔地将一碟梅子递给他的皇后。胡瑶依在他身旁，颊上略有红晕，眉梢眼底都是温暖笑意。刹那间，心口微微一抽，那样熟悉的眼神，如旧时一般温存。他转过头来，见了我，眼神凝顿，递出一半的手僵在半空。
“臣妾叩见皇上、皇后。”我垂首低眉，屈膝向他叩拜。
“平身。”眼前晃过明黄的袍角，他上前来搀扶，双手还是那样苍白瘦削。
我不动声色地抽身退开，转向胡皇后，微笑着道贺。看着我与胡瑶言笑融融，子澹静静坐在一旁，带了格外温柔的笑意，却一语不发。不多时，太医入见，为皇后诊脉。我起身告辞，却听子澹也道，“朕还有事，晚些再来探视梓童。”胡皇后眼神一黯，却不多言，只是欠身送驾。
一路从朝阳宫出来，行至宫门前，子澹始终沉默地徐步走在前面。鸾车已在前面候着，我欠身淡淡道，“臣妾告退。”
子澹沉默，亦不回身。我走过他身侧，擦肩而过的刹那，臂上蓦地一紧，被他用力握住。突如其来的力道让我身子一倾，几乎立足不稳。
刹那间，我如母兽般惊起，只恐有人危害我的孩子，不及思索便伸手按住袖底短剑！
然而手指刚刚触动冰冷的剑柄，我已看清眼前是子澹。
我僵住，怔怔望向子澹，看见他盯着我按剑的手，眼底一片惊痛。
我张了口，却说不出一个字，明知道深深伤了他，却不知道从何解释——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方才的一刹，是母亲的天性让我失去常态，还是连子澹也不再是可以全心信赖之人！
四目凝对，只是短短一瞬，却似无比漫长。
“我只是想恭喜你。”子澹惨然一笑，缓缓放手。
春色转暮，夏荫渐浓。
午后小睡初起，浑身慵倦无力，坐在镜前重新梳妆，见两颊泛起异样的嫣红，越发衬出唇色的苍白。这一阵子，精神渐渐又不如前，越发容易疲惫。
这段时日，每天都有雪片般的折子递上来，全是上书叩请萧綦还朝主政的。奏疏被直接送到府里来，堆满了书斋，每天都要差人清理。
萧綦韬光养晦，蛰居王府这许久，差不多也该到火候了。等北疆大吏更替，整肃军中陈弊的大事落定，再无任何人，任何事，能够阻挡他的脚步。
大业将成，又该有怎样一番天地翻覆。
那日之后，子澹命人送来一只锦匣。里头是一副已经发黄的绢画，淡淡笔触勾勒出秀美少年的侧影，恍如梦中。
那是我的笔迹，昔日偷偷摹了他读书时的模样在绢上，不敢被人看见，万般小心的藏起，却终究被他发现。他欢喜不已，央着求着要这张画，我都不肯。直到他离京去往皇陵守孝的那日，我才将这画封在锦匣里，送了给他。如今，锦匣与绢画双双退回，我惆怅良久，终究将其付之一炬。
礼官上奏，宫中一年一度的射典将至，陈请豫章王主持典仪。
本朝重文轻武，骑射只做为高门子弟的一项礼艺来修习，年年射典都不过是应景的游乐。直至萧綦主政，尚武之风大盛，朝官贵胄纷纷热衷骑射，论其盛况，尤以射典为首。今年更不同往常，礼官有意借射典盛况，贺皇上与豫章王双双得嗣之喜，故而有意铺排，隆重之极。虽然礼制没有限定，然而历年射典都是皇帝亲自主持。礼官这道奏表一上，满朝震动，更无人敢有异议。
子澹允了礼官所奏，命萧綦主持射典。
皇家校场，旌旄锦簇。
胡皇后率众命妇观礼，我的座位在她凤座之侧。众人行礼如仪，我略欠身，目光与胡瑶相接，她淡淡含笑，眉间隐有阴郁之色。
相顾无话，我拂衣落座，静静转头，望向校场那端。
号角响，仪仗起，华盖耀眼处，一黑一白两匹神骏良驹并缰驰出。
墨黑战马上，是金甲黑袍的萧綦，子澹明黄龙袍，披银甲，骑白马，略前一步。
阳光照亮战甲，刺得眼睛微微涩痛，我侧眸，却见身侧胡皇后挺直背脊，一瞬不瞬地望向前方，目光专注，神情幽晦。
那是我们各自的良人，不知她看着子澹，与我看着萧綦，心境是否一样。
竞射开始，校场远处悬挂了五只金杯，竞射者轮流以轻矢射之，射中者获金杯载酒。
轻矢是没有箭头的，极难掌握力度和准头，这才真正考较箭术。
场下子弟驰马挽弓，女眷们遥遥张望。
萧綦驰马入场，左右顿时欢声雷动，轰然叫好，气势大振。
却见子澹突然纵马上前，越过萧綦身侧，抢先一步接过了礼官奉上的雕弓。
事出突然，来不及看清萧綦的反应，子澹已经引弓搭箭，弦响，疾矢破空，金杯应声坠地。
场上瞬时静默，女眷们呆了片刻，这才纷纷惊呼出声。
我惊出一身冷汗，心中剧跳，却听萧綦缓缓击掌，左右这才轰然叫好。
礼官上前欲接过子澹手中雕弓，子澹策马掉头，看也不看那礼官，径直将雕弓抛掷在地。
场下哗然，萧綦冷冷侧首，沉声道，“皇上留步。”
子澹驻马，却不回头。
“轻慢礼器，乃是大忌。”萧綦不动声色，淡淡道，“还请皇上将礼器拾回。”
“朕不喜欢俯身低头。”子澹脸色铁青，与萧綦相峙对视，一时间剑拔弩张。
我惊骇已极，只觉得子澹今日大异往常，隐隐让我涌起强烈的不祥之感。我略一踌躇，咬唇站起身来，却见胡皇后抢先一步奔了出去。
众目睽睽之下，胡瑶大步奔入场中，俯身拾起雕弓，双手奉起，呈给子澹。
僵持之局，被她的举动打破。然而以她皇后之尊，亲自捡拾雕弓，仍是大大辱没了皇家颜面。
子澹的脸色越看难看，胸口起伏，一动不动地盯着萧綦，却看也不看胡瑶一眼。
“恭喜皇上射中金杯。”萧綦欠身一笑，转头吩咐左右，“来人，置酒。”
侍从忙奉上金杯美酒，子澹却恍若未闻一般，蓦然探身抓过胡瑶手上雕弓，抽箭开弦，弓张如满月，箭头直指萧綦。
那箭，不再是竞技轻矢，而是真正杀人的白羽铁矢。

第四卷 铁血江山 【狼烟】
时当正午，耀眼的阳光骤然凝结如冰。
黑铁箭镞的锋棱，在阳光下映出一片白光，如利刃切入我眼底。
子澹举弓的一刹，我全身血液已经凝固。
箭尖与萧綦的咽喉，相距不过五步。
尾端雪白箭羽，扣在子澹手中，腕上青筋凸绽，弓开如满月，弦紧欲断，一触即发。
我眼里，突然只看得见刺目的白——子澹的脸色青白，指节泛白，箭锋的冷光仍是白。
天地间，只剩一片冰冷如死的白，唯有萧綦黑袍金甲的身影，矗立于天地中央。
萧綦端坐马背，背向而立，我看不见他此刻的神情，只看到那挺直的背影，始终纹丝不动，玄黑滚金的广袖垂落，如岳峙渊停，不见分毫动容。
“皇上扣稳了”，萧綦的声音低沉，隐有肃杀的笑意，“一念之差，流血的必不只臣下一人。”
子澹的脸色更加青白。
如果这一箭射出，萧綦血溅御苑，随之而来的，将是铺天盖地的复仇、杀戮与动荡。
仇敌的血，或可洗刷一时的辱，为此的代价，却是亲人、爱人、族人，乃至天下苍生都将为此而流血。
“皇上！”一声微弱的哽咽，惊破眼前肃杀。胡皇后跪下了，跪在子澹马前，朱帛委地，凤冠上珠坠颤颤。
我亦怔住，从未见过她如此软弱无助的模样，素日落落明朗的年轻皇后，此刻常态尽失，只顾垂首掩泣，极力压抑了喉间的呜咽，却抑不住肩膀的剧烈颤抖。
眼前剑拔弩张的两个男人，对峙如旧，谁也不曾侧目，亦不看她一眼，任凭一国之母跌跪在尘土中。然而子澹的箭，分明颤了一颤，弓弦依然紧绷，手上的力道却似有所颓弱。
这个跪倒尘埃，掩面哀求的女子，毕竟是他的妻。
如果换作我，萧綦又会不会心软动摇？
我永远无法知道，因为，我不是胡瑶，也永不会跪倒在强敌面前。
“皇后不必惊惶，皇上与王爷只是比箭罢了。”我疾步而入，俯身搀扶胡瑶。
右手挽住胡瑶的同时，我将左手按在襟前，抬眸直视子澹。
他知道我左手按住的地方，正是那柄贴身所藏的短剑。
——子澹，你若射出这一箭，我必为他复仇，必以整个皇族之血为祭，包括我自己。
他凝视我，目光如锥如芒如刺，眸底似有幽光燃烧，焚尽了最后的希望，徒留灰烬。
萧綦笑了，朝我略侧首，凌厉轮廓逆了阳光，唇角扬起冷峻的弧线。
“王妃所言甚是，皇上神射，微臣自愧不如。”他长声一笑，翻身下马，傲然以后背迎对子澹的劲弓，头也不回，从容走向礼官。
礼官跪在一旁，战战兢兢捧了金杯，高举过头顶。
我扶了胡瑶，将她交与侍女，转向子澹，深深欠身，“请容臣妾为皇上置酒。”
素手执玉壶，金杯盛甘醴。
甘冽的酒香扑鼻，我将两只金杯斟满，亲手捧起碧玉托盘。
子澹的手臂缓缓垂下，弓弛弦颓，杀气已然溃散。
萧綦举杯迎向子澹，广袖翻飞，神情倨傲，薄唇挑出一丝嘲讽。
校场旷寂，四下旌旄翻卷，猎猎风声里，只听萧綦朗声道，“吾皇万岁——”
左右山呼万岁之声如潮水涌起，湮没了铁弓坠地的声响。
铺天盖地的称颂声里，子澹孤独地端坐马背，高高在上，而又摇摇欲坠。
次日，太医称皇上龙体欠安，需宁神静养。
内廷宣旨，皇上即日移驾京郊兰池行苑，着豫章王总理朝政。
事已至此，再无可挽回。
我知道，子澹这一去，只怕要久居兰池，归期难料了。
满朝文武乃至市井都在流传皇上失德的流言，说皇上当众失仪，行事暴虐，竟欲射杀功臣，摧折国之栋梁……还有更多不堪的流言，我已不愿再听。
萧綦终于有了最好的理由，将子澹幽禁。
我不明白子澹在想什么，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触怒萧綦。
费尽了心思，只求保他平安，他却偏偏往剑锋上撞来。
还能怎样呢，倾我之力，所能做的，只能是打点好兰池宫里里外外，让他在那里的日子不至太难过；另一面，护着胡瑶的周全，让他的孩子平安降世。
由于我的阻拦，胡皇后没有随驾前往兰池，得以留在宫里。
从校场回宫之后，她便发热病倒，神智昏乱，病情日渐加重。
一连数日都未听说她有好转的迹像，我心忧她们母子安危，再顾不得太医的劝阻，执意入宫探视。
鸾帐低垂，茜色轻纱下，胡瑶静静卧在那里，苍白面孔透出病态的嫣红，眉峰紧蹙，薄唇半咬，似睡梦中犹在挣扎。
我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却被徐姑姑拦住，“王妃身子贵重，太医叮嘱过，不宜接近病人。”
说话声似乎惊动了胡瑶，我还未答话，却见她身子一颤，眼眸半睁，直直望定我，吐出两个含混的字来。我离她最近，听得依稀清楚，分明就是叫的“王爷”！
这一声，惊得我心头剧震，半晌才敛定心绪，遣出所有人，只剩了我与胡瑶，留在空寂的中宫寝殿。
“阿瑶，你想见谁，告诉我。”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只觉她掌心触手滚烫。
胡瑶似醒非醒，眼里几许迷离，几许凄楚，喃喃道，“王爷，求您放过皇上，放过这孩子……阿瑶再不会违逆您，阿瑶知错了……”
她哀哀呓语，攥住我的手，用力握紧，像抓住溺水时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退后一步，陡然失去依凭，跌坐到床沿，仿佛溺进一潭冰水，却连挣扎也不能。
胡瑶，竟也是萧綦布下的棋子，竟也是一心效忠萧綦的人！我千挑万选，原以为她年少率真，就算出身胡家也应没有危害子澹之心……眼前恍惚掠过校场上的一幕，子澹夺弓、掷弓、开弓，以及那愤恨欲狂的眼神。回想他与胡瑶种种反常异态，骤然从心底里渗出寒意，不敢再想下去。
子澹，他必然已知道了真相。
当他发现枕边人只是一枚棋子，当他以为这棋子是我亲自挑选，亲手安插……我不敢想象，那会是怎样的绝望和愤恨？
怎样的激愤欲狂，才会让子澹在校场上不顾后果，愤而开弓？
他恨萧綦，恨我，恨胡瑶，恨每一个欺他之人……假若还有解释的机会，我还能请求他的原谅么？
我颓然掩面，欲哭已无泪。
这熟悉的大殿，囚禁了姑姑一生，如今又在胡瑶身上，重现一场宿命的悲哀。
迈过殿门，我茫然前行，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迈动，仿佛被某个方向召唤，径直朝那里走去。
“王妃，您要去哪里？”徐姑姑追上来，惴惴探问。
我怔怔站定，半响，方记起来，这是去往皇帝寝宫的方向。
只是，那处宫殿早已空空荡荡，没有了我想探望的那个人。
良夜静好，明纱宫灯下，我凝望萧綦专注于奏疏的身影，几番想唤他，复又隐忍，终化作无声叹息。
即便问了他，又能如何。他骗我一次又一次，我何尝不是瞒他一次又一次。彼此都明了于心，彼此也都不肯让步。既然如此，那又何必说破，只要我们还能相互原谅，就让这样的日子继续下去。这一次，我总算学会了沉默。
那一天，从校场回王府，是他一路抱着我回来的。一踏上鸾车，我所有的勇气和镇定都被后怕击溃。当时那只箭，离他的咽喉，不过五步远。冷汗到这一刻，才湿透我重重衣衫。一切的安好，只因为他在这里。如果失去他，我的生命，也将随之沉入黑暗。
在他与子澹之间，我清楚知道两种感情的轻重不同——他若杀了子澹，我会痛不欲生；而子澹若杀他，我却会以命相搏。
再过些时候，就到母亲的忌日了。
算起来，哥哥早已到了突厥，该是回程的时候了，却迟迟没有消息传回。
萧綦总是劝慰我说，此去北疆路途遥远，有些耽搁也是平常事。可是他眉宇间分明也有几许隐忧，我明白他的忧虑，正如他知道我的不安——恰逢北疆大吏更替之时，突厥向来反复无常，就算哥哥路上耽搁了行程，也不该断绝音信。
北疆到京城的讯息，已经断绝了半月，道政司回报说山道毁塌，一时阻断南北交通。
可此事依然显得不同寻常，即便萧綦再不肯在我面前提及政事，我依然从他的繁忙与焦灼中，察觉到一丝不祥的征兆。
这几日，我总是莫名的烦躁，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女人的直觉总是惊人的准确，尤其，在遇到祸事的时候。
数日之后，一场震动朝野的大祸，从北疆传来。
龙骧将军唐竞反了，突厥借机起事，已经杀进关内。
烽烟起，边城乱。
唐竞野心勃勃，自负功高，疑忌之心极重，不甘屈身于胡宋之下，对萧綦早有怨怼。
此番被削夺兵权，终于激起反志。
六月初九。
唐竞斩杀新任北疆镇抚使，拘禁副帅，在军中散步流言，称豫章王疑忌功臣，裁夺兵权，为取悦门阀亲贵，打压寒族武人。唯恐旧部反抗，将行杀戮之事。
一时间，军中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效忠萧綦的部属旧将，有不肯听信谣言者，或被拘禁，或被夺职。
参将曹连昌极力抗辨，被斩杀帐前，血溅辕门。
是夜，唐竞率领五万叛军，在营中起事，趁夜袭掠，直扑宁朔。
不肯随之反叛的将士，大半被剿杀，其余被迫叛降。
天明之际，南突厥斛律王的狼旗突然出现在远方。
十万突厥骑兵，如沙暴一般呼啸而来，卷起黄沙滚滚。
唐竞叛军与突厥人会合于城下，强攻城门，与宁朔守军恶战两昼夜。
杀到次日五更时分，城下已是血流成河，尸堆如山，驻守宁朔的定北将军牟连、副将谢小禾拼死力战，一面燃起狼烟，遣人飞马急报，向朝廷告急。
第三日正午，北突厥大军杀至，咄罗王亲率二十五万铁骑，千里横越大漠，扬言踏平中原，一雪前耻。
四十万虎狼之师，几乎将整座宁朔湮没在血海尸山之中。
初抵突厥的江夏王与和靖长公主，被斛律王挟为人质，押赴阵前。
北疆十二部族随之一同反叛。
六月十五，宁朔城破。
定北将军牟连战死，牟将军夫人曹氏披甲上阵，战死城头。
突厥人入城戮掠纵火，席掠财物，百姓稍有反抗即遭屠杀。
昔日繁华的边塞重镇，一夜之间沦为修罗屠场。
副将谢小禾拼死救出牟家幼女，浴血杀出重围，连夜南奔。
北境工防本由萧綦一手建立，自唐竞接手驻防以来，早已对各处机关布防了如指掌。唐竞其人，素有“腹蛇”之名，行军诡谲迅疾，堪称一代枭将，论谋略手段，在军中罕逢敌手。
此番变起肘腋之间，叛军来势迅猛，更挟南北突厥之势，锐不可挡。
临近各州郡仓促应战，几无还手之力。
守将皆不是唐竞之敌，屯驻的兵力也远不及叛军与突厥。
宁朔一破，犹如凶残的狼群撕破了围栏，北疆各郡骤然被践踏在铁蹄之下。
短短十数日，已经连失四郡。
突厥人的马蹄再度踏入了中原大地。
消息传来，如晴空霹雳，天下皆惊。
朝堂之上，谢小禾将军含悲恨诉，句句泣血。
满朝文武莫不悲慨，牟将军的妻舅，侍郎曹云当廷伏地大恸，以至昏厥，谢小禾等一众武将誓死请战。
牟连，当日与我在宁朔并肩抗敌的年轻将军，以及他坚毅贞静的夫人，竟这样与我永诀。
我无从知道，面对满朝文武，面对泣血含恨的部属，甚至面对那年仅七岁的牟家幼女——那一刻，威震天下的摄政王、大将军、我的夫君，他是怎样的心情。
十年相随的亲信旧部，一朝反叛，引狼入室，疆土沦陷，大祸秧及苍生。
半生征战换来的安宁，就此毁于一旦。
谁最痛，谁最恨，谁最悔。
这一刻，全天下都在看着一个人——豫章王萧綦。
这个名字，在太平时的魔，亦是乱世里的神。
殿堂之上，三道诏令颁下，一日之间传遍京城，震动天下。
其一，追封牟将军为威烈侯，曹氏为贞烈夫人，收牟氏幼女为豫章王义女；
其二，战死于宁朔的诸将士，均进爵三等，厚赐家人重金；
其三，豫章王奉旨平叛，三日后亲征北伐。

第四卷 铁血江山 【将伐】
散朝后与众朝臣将帅议事至深夜，萧綦回府已是夜阑人静时分。
我站在王府大门玉阶前，擎一盏宫灯，默默望着那两队灯火自远处蜿蜒而来。
萧綦勒马，在离我十步外停伫。我看着他，仰头微笑，擎起宫灯，亲手为他照亮家门。
他跃下马背，大步来到我面前，紧紧抱住了我。左右扈从远远退开，四下悄然，夜风拂衣而过。
泪水在这一刻潸然滑落，镂银玲珑宫灯脱手坠地，旋滚下玉阶，无声熄灭。
风寒，露重，更深。
唯有我们彼此相拥，两个人的身影交织纠缠，长长投在地上。
相对无声，却胜有声。
他默默握紧我肩头，温暖的掌心仿佛一团火焰，烙得肌肤生生发烫。
在他眼底，红丝缠连，尽是疲惫，锐利里透出阴沉。
我抬手抚上他眉心、眼角、脸颊，指尖停留在他唇上。
如削的薄唇，抿出一缕艰涩。
此时，我只盼这唇上，重现平日的微笑，那样骄傲、冷酷、从容，他所独有的微笑。
他凝视我许久，长长叹息，闭了眼，“我终是负了你，负了天下。”
纵然早知他会负疚自责，然而听到这一句话，胸口仍是锥刺般的疼痛。
唐竞之乱，引外寇入侵，祸延苍生——萧綦识人有误，防范太迟，确有不可推卸之责。
然而，他终究不是神。纵然是同生共死十余年，一起从刀山血海里走过来的弟兄，也挡不住野心的诱惑。
人性如此，连神也未必能洞彻人性，何况萧綦一介凡人。
然而，无需原由，错便是错了，负便是负了。
萧綦或许不是君子，却也不是文过饰非，不敢担当的懦夫。
亲征，便是他对天下的担当。
宋怀恩，胡光烈、唐竞，这三人曾是他最信赖倚重的手足。
昔日患难与共，生死相与，如今胡宋二人辅佐左右，唐竞坐镇边陲，成三角鼎立之势，原本是牢不可破。放眼当今天下，再无一人可与之匹敌——谁曾料，一夕之间，君臣反目，手足相残。
唐竞狭隘好妒，为人跋扈，一直以来忌恨胡宋二人，纷争不断，早已积下夙怨。
多次的纷争都被萧綦压下，对唐竞一再警示，可谓宽容已极。
此人却分毫不知收敛，引得军中非议日增，弹劾他的折子也是不断。
此番撤回兵权，调换边疆大吏，萧綦亦是思虑许久，最终痛下决定。
或许唐竞的反叛，出乎所有人意料，却未必能令萧綦意外。
他不是没有料到，也不是没有防范，只是自负地相信了同袍之义，相信了昔日手足的忠诚。
唐竞的反叛，显然是蓄谋已久。
当年突厥王死后，族中王族陷入无休止的嫡位争斗，最终分裂而二。
南突厥据守旧都，享有南面水草丰茂之地，渐渐与中原通商交融；北突厥远走苦寒的北方原野，依旧游牧为业，励兵秣马，降服北方十二部族，重新兴建了王城。然而南北突厥因昔年旧怨，至今对峙分立，素无往来，即便在中原大军长驱直入，襄助斛律王夺位一役中，北突厥也只作壁上观，始终按兵不动。直至斛律王承袭王位，北突厥也默认了南突厥的王权。
这其中奥秘无从得知，然而，有一个人定然是其中关键。
贺兰箴，他以一个王室异种的卑微身份，究竟用了何等手段，在其间周旋应对，最终博得北突厥的默认和支持？又凭了什么，换得唐竞这阴骛之人的信任，这两人又达成了怎样的盟约，共同与萧綦为敌？
他隐忍许久，或许等的就是这一天，终有机会向萧綦复仇。
次日一早，我见到了我的义女，以及那位浴血千里的少年将军。
昨夜在门口等候萧綦时，似乎染了风寒，夜里便又开始咳嗽。萧綦要我静卧休养，然而今日是那女孩子入府，无论如何，我都要亲自去迎她。
踏入正厅，便见一名青衫男子与一个瘦小的女孩儿已经候在座上。见我进来，那男子立时起身，屈膝见礼，“末将谢小禾叩见王妃。”
青衫鸦鬓，秀欣风骨——谢小禾，竟是这样一个清朗的少年。
我微笑，“谢将军请起，不必拘礼。”
转眸看那女孩儿，尖削下颌，眉目清秀，一身鹅黄宫装也掩不去面孔的苍白，叫人一见生怜。此时她却低头立在那里，并不行礼，只是沉默。
“沁儿！”谢小禾转头，压低了声音斥她，却不见厉色，只有怜惜。
她微微一颤，低着头上前，似极不情愿，却又不能违悖谢小禾的话。
我起身，止住她正欲下拜的势子，柔声一笑，“你叫沁儿？”
“我叫，牟沁之。”她默了一下，说出自己的名字，尤其重重念出一个牟字。
是牟沁之，不是萧沁之——我在心里替她说出未能出口的后半句，刹那间明了她的心思。难为她一个七岁的孩子，心心念念记得自己的姓氏，不肯更改。
谢小禾却急道，“王妃恕罪！沁儿年纪尚幼，不知礼仪……”
“谢将军多虑了。”我微笑打断他急切的解释，正欲开口，突然胸中翻涌，一阵咳嗽袭来，掩了口，一时说不出话来。
阿越忙递上汤药来。
我接过药盏，忽听沁儿轻怯怯地开口，“咳嗽的时候，不可以喝水。”
我与谢小禾均是一怔，却见她抬起头，眸子晶莹，隐含戚色，“我娘说，咳嗽的时候喝水会呛到。”
“傻丫头……”谢小禾啼笑皆非，我亦笑了，心头却酸楚不已。
“好，那我不喝。”我放下药盏，含笑看她，“你叫牟沁之，嗯，这名字很好听。”
她眸光晶莹地看我。
“我的名字是王儇。”我起身，朝她伸出手，“我们四下瞧瞧，看看你喜欢哪一间屋子，好么？”
她迟疑片刻，终于怯怯将小手交给我。
——从此后，我多了一个女儿。
握着这孩子的手，我心中突然充满宁静与柔软。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句话，到此刻我才明白它的含义。
在我的身体里，是我与萧綦的孩子，而身边这个在战争里失去父母，失去一切的孩子，同样也将是我珍爱的宝贝——我会好好爱她，保护她，补偿给她爱与温暖。
不仅仅是她，还有那么多孤苦的孩子，他们都不该成为战争的牺牲品。
牵着沁儿一路穿过回廊，心中越发明晰，霍然开朗——
在属于男人的战争里，女人并非只能守在家中等待丈夫归来。
我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月光清寒，穿透窗棂，照彻堂前玉砌雕栏。
萧綦面对案几上漆黑的剑匣，周身笼在寒月清辉里，，虽凝然不动，却有森然寒意迫人而来。
剑匣缓缓开启，一柄鲨鞘吞银，通体乌黑斑驳的长剑重握在他手中。
剑一入手，此人此剑，仿佛合为一体。
肃杀之气弥散，恍惚似重回大漠长空，黄沙万里的塞外。
——这是他随身的佩剑，随他马踏关山，横扫千军，渴饮胡虏血，十年来从未离身，直至入京逼宫，临朝主政。那之后，他以摄政王之尊，爵冠朝服加身，佩剑亦换为符合亲王仪制的龙纹七星长剑。
这把饮血的剑，便连同昔日雪亮甲胄一起封藏。
封剑之日，我伴在他身侧，亲眼见他合上剑匣。
当时我笑言，“但愿此剑永无出鞘之日，遂得天下太平。”
言犹在耳，烽烟又起，这把剑饮血半生，终究还是重现世间。
月光下，萧綦平举长剑，三尺青锋森然出鞘。
我猛地闭了眼，只觉眉睫皆寒，一时不敢直视。
终究，还是杀伐，杀伐，杀伐。
豫章王的劲旅铁蹄之下，再没有宽悯和饶恕，所带来的，只有杀戮和惩戒、威慑和灭亡。
我叹息，他回身看向我，目光森寒，似有千钧。
我向他走去，脚下虚浮，又似沉重如铅。
他皱眉，还剑入鞘，“别过来，刀兵凶器，不宜近身！”
我怅然一笑，伸手握住那乌黑斑驳的剑鞘，缓缓摩娑——每一处斑驳，都是一个生死印记，这把剑上究竟铭刻了多少血与火，生与死，悲与烈。
“阿妩！”他夺过剑，重重掷在案上，“这剑煞气太重，于你不祥，会伤身的。”
我笑了笑，“煞气再重，也重不过你，我又何曾怕过。”
他不说话，沉默凝视我。
我仰头，微笑如常。
自唐竞谋反、突厥入关、哥哥身陷敌营，一连串的变故，直叫风云变色。
然而我的反应，却比他预料的坚强——没有病倒，没有惊惶，在他面前我始终以沉静相对。当全天下都在望着他的时候，只有我站在他的身后，是他唯一可以慰藉的力量，给他最后一处安宁的地方。
月光如水，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地上，浸在溶溶月色里，微微浮动。或许是月光太明亮，耀得眼前渐化模糊，浓浓的酸涩涌上。
离别就在明日。
今宵之后，不知道要等待过多少个漫漫长夜，才得相聚。
此去关山万里，长风难度，惟有共此一轮月华，凭寄相思，流照君侧。
他抬手，轻轻抚上我脸颊，掌心温湿，竟是我自己的泪。
什么时候，我竟已泪流满面。
“你怨我么，阿妩？”他哑声开口，隐隐有一丝发颤。
——我怨怪么？
若说没有，那是假话。
偏偏在最艰难的时候，他远赴沙场，留下我一人，独自面对种种艰辛——孤苦、忧惧、叵测，甚至生育的苦难。
不是不痛，不是不怨。
我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害怕离别，害怕孤独的女人。
然而，我更是萧綦的妻子，豫章王的王妃。
这痛，已不是我一人的痛，这怨也不是我一人的怨。
万千生灵都在战祸中遭遇家破人亡、骨肉分离之痛——比起这一切，我如何能怨，如何能痛。
我抬手覆上他的手背，淡淡笑了，“你早一天回来，我便少一分怨怪；你若少一根头发，我便多一分怨怪。我会一直怨你，直到你平安归来，再不许离开，一辈子都不许离开。”
一语未尽，我已哽咽难言。
他不语，只是仰起头，久久，久久，才肯低头看我，眼底犹有湿意。
我颤然抚上他脸庞，却猛的被他紧紧拥住。
他将我抱得很紧，很紧，似害怕一松手就会失去。
“我会在宝宝会说话之前回来，在他叫第一声爹爹之前回来！阿妩，你要等着我，无论如何艰难都要等着我……”他的声音哽住，喉头滚动，再也说不下去，微红的双目深深看我，似要将我看进心底里去。他的身子微微颤抖，泄露了全部的痛楚与无奈。
这一刻，他再不是无所不能的豫章王，而只是一个有血有泪的平凡人，一个无奈的丈夫和歉疚的父亲。我分明触摸到他冷面之下掩抑的心伤，触到他的恐惧……他怕从此一别再不能相见，怕我熬不过生育之苦，怕我等不到他回来。然而置身家国两难之中，总有一边是他必须割舍，哪怕再痛也要割舍。
我将脸庞深深埋在他胸前，用力点头，泪水汹涌，“我会的！我会好好等着你回来，到那一天，我和宝宝一起在天子殿上迎候你凯旋归来！”
元熙五月，豫章王北伐平叛。
先遣冠威侯胡光烈为前锋主将，率十万劲旅星夜疾驰，驰援北境。
另遣副将许庚、谢小禾，率轻骑十万步向许洛，缘道屯守。
萧綦亲率三十万王师北上，六军集于凉州。
右相宋怀恩留京辅政，都督粮饷。
豫章王挥师北伐的消息传开，军心鼓舞，天下为之振奋。
不仅北方边关战事激烈，京城、朝堂、宫廷，乃至军帐之中，无处不是暗流汹涌，风云诡谲。萧綦留下了宋怀恩坐镇京中，辅理政务，都督粮草军饷。京中明处有宋怀恩掌控着京师安全与后补给，暗处有我控制着宫廷与门阀世家，一明一暗，相辅相成，源头最终仍汇集到萧綦手中。
边关事变一起，胡光烈第一个请战争功。他与唐竞素来不和，此番平叛更唯恐被宋怀恩抢去功劳。唐竞的反叛，已令萧綦警戒疑忌之心大盛，胡光烈此时的举动，无疑给他火上浇油。
自入京之后，以胡光烈为首的一班草莽将帅，自恃功高，时常有荒唐胡闹之举。胡光烈尤其对世家高门憎恶无比，时时寻衅生事，对萧綦笼络世家亲贵的举措大为不满，私下多次抱怨萧綦得势忘本，偏宠妻族，嫌弃旧日弟兄。
此前萧綦尚且顾念旧义，一再隐忍，自唐竞事发之后，却再无姑息之仁。

第四卷 铁血江山 【暗流】
转眼八月，已是夏末。
京城的桂花快要开了，王府木犀水榭里，夕阳斜照，风里隐隐有一丝甜沁的气息。
玉岫抱了刚满两岁的小女儿来探望我。
对面的沁之，端了槐汁蜜糕，学着大人的样子，一勺勺喂给小人儿吃。
小人儿很是贪吃，粉嫩的唇瓣边沾了白生生的糕末，还兀自舞着小手索要不休。
沁之看得咯咯直笑。
这个孩子比起三个月前初来府里，已经白润了许多，不似当日那般瘦小，越发清秀可人。虽然还是沉默寡言却也渐渐与我亲近，只是仍不肯改口。
萧綦允她不必改姓，依然叫做牟沁之，我亦从不勉强她，任由她叫我王妃。
我摇头笑叹，“沁儿，你再这么喂囡囡，该把她喂成陆嬷嬷一样了。”
陆嬷嬷是掌膳司老宫人，一手厨艺妙绝天下，尤其长得憨肥浑圆，奇胖无比。
“胖才好，胖人有福。小世子可要像我们囡囡一样，长得白白胖胖，可不能像王妃这样弱不禁风！”玉岫爽快地笑道。
徐姑姑与沁儿都笑出声来。
“小世子必然是肖似我们王爷的。” 徐姑姑笑道。
我垂眸，笑而不语，心底泛起一抹酸软，却又透出甜蜜。
玉岫啊了一声，拍手道，“听说王爷前日连克三镇，已将侵入葫芦岭的叛军逼退到那什么，什么关外……”
“瓦棘关外。”我微微一笑。
“是了，就是这个地方！那些个地名古怪得很，我可记不得。”她脸颊泛起兴奋的红晕，眸光闪亮，连比带划，“瓦棘关那一仗，咱们三万铁骑直插敌后，左右两翼合围，给叛军来了个迎头痛击，从正午杀到黄昏，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她越说越是兴奋，好似亲眼所见一般，满面骄傲光采。
如今宫里宫外，无处不在传扬豫章王的骁勇战绩，人人仰慕争颂。
自萧綦亲征之后，前方战局一扫颓势，风云翻涌，横扫千里，将叛军迎头狙阻在河朔之北。步步进逼，沿路收复失地，传说守城叛军远远望见豫章王的帅旗，不及细辨真伪，即弃城而逃，过后方知萧綦根本不在营中。
也有负隅顽抗的叛军，踞城死守，以满城百姓性命相要挟，却被萧綦截断水源，围困七日后，城中水竭，兵马百姓皆濒危之际，我军趁夜强攻，杀入城中，尽斩叛军头领，城中百姓亦脱险获救。不出两月之间，叛军和突厥人即被逐出关外，豫章王帅旗所到之处，连突厥悍将也望风披靡。
“反正咱们王爷就是天下无敌！”玉岫一挥手，话音重重掷地，颇有将门主妇的豪气，惹周遭一群侍女听得神往不已。
我静静含笑听着，尽管她所说的一字一句，都早已知道，心头亦想过了不知多少回，每听人说起，却依然心澎湃，百转千回。
她们口中，那个天神般不可打败的人，那个世人争颂的大英雄，正是我的丈夫，我的爱人，我宝宝的父亲——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骄傲。
每一天都有战报从北边源源不断的传回，经由宋怀恩，再送入我手中。
每一晚，临睡前必做的事情，就是将前方最新的战况讲给宝宝听，让他知道，他的父王如何英勇无敌，如何保家卫国，如何顶天立地。
再过不久，我的宝宝就要来到人世了。
除了前方的战事，萧綦与哥哥的安危，这便是对我最重要的事。
玉岫一气说了半天，终于说得口干，端起茶水来喝。
“谢将军也打胜仗了么？”一直安静聆听的沁之，突然插嘴进来，细声问道。
我一怔，随即莞尔，“小禾将军带着前锋，也攻下了叛军多处要塞，旗开得胜。”
沁之闻言，整个小脸都亮起兴奋的光采，即刻却又黯然，“那样又要死许多人了……小禾哥哥一定很不开心。”
她的话，令得四下一片默然。
不错，每一场胜仗，也同样意味着死亡和伤痛，意味着狼烟燃过沃土，烽火烧毁家园。
又有多少人流离失所，又有多少人痛失至亲。
“一些人的死，是为了换回往后的安宁，让更多人可以活下来。”我轻轻握住沁之的手，“国家疆土，正因这些将士的热血洒过，才会让生命一代代传延下来，让我们的后代繁衍生息。”
这句话，是我说给沁儿听的，也说给宝宝听的——不管孩子们现在能不能懂得，将来，他们却一定会明白，父辈今日所做的一切，正是为了他们的将来，为了天下的将来。
仰头眺望遥远的北方天际，一时间，心潮涌动，感喟无际。
“对了，王妃，昨日赈济司回报，又收容了近百名老弱幼残，钱粮恐怕又吃紧了。”玉岫惴惴开口。
“人还会越来越多……”我蹙眉叹息，心中越发沉重，“仗一天打不完，流民一天不会减少。”
“这样下去，赈济司只怕支撑不了多久。”玉岫长叹，“实在不行，让怀恩从军饷里多少拨一些来……”
“胡闹！”我斥断她，“军需粮饷，一分一毫也动不得，怎能打这个主意！”
玉岫也急了，“可那些也是人命啊，一张张嘴都要吃饭，总不能眼见着人饿死！咱们好歹把赈济司建起来了，如今多少流民就指望着这一条活路，怎可半途而废！”
“玉岫！”徐姑姑喝住她，“你这是什么话，为了建这赈济司，王妃耗费了多少心血……”
“够了，不要争了。”我无力地扶了锦榻坐下，心中烦扰，顿觉冷汗渗出后背，眼前昏花。
她二人都噤声不语，不敢再吵。
当日建立赈济司，并没想到会有这般规模。
原本按规制，各地官府都设有专人赈济灾民，然而长年战乱，流民不绝，官府疲于应对，赈济之职早已荒废。如今北疆战乱，大量流民逃难南下，流失失所，若是青壮年尚可觅得安身之地，一群老弱孤残却只得倒卧道旁，生死由命。
我与宋怀恩商议后，由他下令，在官道沿途，设立了五处赈济司，发放水粮药物，收容老人幼儿。最初建立赈济司的钱粮，由官库拨出，初时我们都以为足够应对。却不料，赈济司建立之后，流民从四面八方涌来，数量竟如此之巨，不到两个月，几乎将钱粮消耗殆尽。
照此下去，只怕赈济司再难支撑。
为解赈济司的燃眉之急，我决定先以王府库银救急，其余再从宗亲豪门里筹措。
然而唤来管事一问之下，我才知道，王府库银竟然不足十万两。
是夜，徐姑姑、阿越与我彻夜秉烛，查点王府账册。
我自幼便被父亲当作男孩子教养，对持家理财全无兴趣。
大婚之后，诸多周折，及至回到王府，更有徐姑姑与府中老管事操持琐事，对于王府的库银开支，我竟是全然不知。
灯下，对着一本本近乎空白的帐册，我惟有抚额苦笑。
我这位夫君，堂堂的豫章王，何止是两袖清风，简直可说寒酸之极。
他征战多年，皇家厚赐的财物金帛，几乎尽数赐予属下将士，自己身居要职，却是严谨克俭，未曾有一钱一厘流入私囊。
他的薪俸用于日常开支之后，并无节余。
如今，即便将整个王府搜刮个干净，也仅能凑足十六万两。
这区区十六万两，对于北方饥困交加的万千流民，可谓杯水车薪。
烛火摇曳，我对了窗外发呆半晌，蹙眉问徐姑姑，“镇国公府能有多少库银？”
徐姑姑摇头，“有是有的，但亦不算多，何况王氏枝系繁杂……”
“我明白。”我喟然长叹，心中明白她的意思。
王氏家风崇尚清流高蹈，向来不屑在钱财之事上营营苟苟。
虽然历代袭爵承禄，却也惯于挥霍，加之族系庞大，开支繁杂，一份祖业要供养整个亲族，实在算不得豪绰。
“此次悠关民生，除此别无他法。”我决然回头，“况且要从京中豪门里筹集财力，王氏也当做为表率。”
王氏解囊之举，赢得朝野赞誉无数。
然而京中高门依然不为所动，从者寥寥。其中确有许多家族，迫于家道中落，财资困窘，然而也有不少世家，平日敛财成性，挥金如土，真要让他们为百姓出钱的时候，却如剥皮抽筋一般，抵死不从。想必他们也是料定，眼下边疆战乱，萧綦不在京中，我亦不愿多生事端，拿他们无可奈何。
玉岫粗略盘点，这几日从宗亲世家中募集到的银两不足八万。
她颓然掷笔，“平日里一个个道貌岸然，开口苍生，闭口黎民，到了这时候才显出真心。”
“无妨，眼下筹到的银两，也够赈济司应付两三月了。”我闭上眼，淡淡一笑，“任他们悭吝如铁，我总有法子叫他们松口。”
“那可妙极了！”玉岫喜上眉梢。
我摇头笑叹，“眼下还不是时候。”
正待与她细说，侍女进来禀道，“启禀王妃，宋大人求见。”
我一怔，与玉岫对视一眼。
“今日他倒来得早，敢情是公务不忙罢。”玉岫笑道。
正说着，宋怀恩一身朝服地进来，脸色沉郁，看似心事重重。
见了玉岫，他也只淡淡颔首。
见此情状，我心下一沉，顾不上寒喧，劈头便问，“怀恩，可是有事？”
他点头，“怀恩愚昧，本不该惊扰王妃，只是此事牵涉非小，怀恩不敢擅专。”
我从锦榻上直起身，“你我不必客套，但说无妨。”
宋怀恩抬起一双浓眉，面容沉肃，“前日例行查点，发现粮草军饷似有微未出入，看似寻常，却有可疑之处。我连夜查点，未料想，这里边竟然大有文章。”
这一惊非同小可。
水至清则无鱼，军需开支向来庞杂，下面有人略动脑筋，从中贪取些小利，已是心照不宣的事。积年陈弊，并非一朝一夕可改变。
然而如此小事，何以惊动当朝右相？
宋怀恩以右相之尊，若要惩处一两个贪污下吏，又何需向我禀报？
除非，此事背后牵出了特殊的人物。
心下立时悬紧，我直视他双目，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宋怀恩脸色铁青，“自开战以来，有人一直对粮草军饷暗动手脚，非但挪用军需，更以次充好，将上好精米偷换成糙米送往前方。”
“什么！”玉岫惊怒直呼。
震动之下，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分不清是急是怒，身子不由微微发抖。
“非但如此，屡次拨予赈济司的银量，更有近半被截用。”宋怀恩浓眉纠紧。
“好大的胆子！难怪下面总说钱粮吃紧，原来一半都落入了硕鼠之口！”玉岫怒极反笑，猛一拍案几，怒道，“王爷在前方征战杀敌，背后竟有人干起这等勾当！到底是谁如此胆大包天？”
宋怀恩沉默，望向我，一言不发。
不必他再说什么，我已经明了。
这个答案，让我瞬间如坠冰窖，刺骨寒彻。
——掌管军需的官吏正是胡光烈的弟弟，胡光远。而掌管赈济物资的官员却是子澹的叔公，谢老侯爷。
胡光远分明是个耿介爽朗的汉子，深得萧綦信重，怎会是他干下这等蠢事！
而谢老侯爷却是子澹唯一的亲人，当年谢氏卷入皇位之争，敬诚侯事败伏诛，谢家满门受此牵累，几乎就此覆亡。唯独这谢老侯爷因病告假，未曾参与其中，且身为三朝老臣，有功于社稷，侥幸避过当年之难。却从此闲置在野，多年不得启用。子澹登基之后，顾念母家颜面，才给了谢老侯爷一个虽无实权，却油水丰厚的官职，让他颐养天年，安乐终老。
子澹，为何又是子澹——这两个人，与他虽不见得亲厚，却终究是妻弟和长辈，如今双双涉入这桩丑事，让他颜面何存，让我情何以堪！
“证据可确凿？”我缓缓张开眼，望向宋怀恩，一字字问得艰涩无比。
“铁证如山，这是一干下吏与候府帐房的供词。”宋怀恩从袖中取出一方黑色绢册。
若按刑律论处，谢侯重罪难脱，应处以腰斩之刑；胡光远死罪可免，却只怕难逃刺配流放之刑。
久久沉默，沉默得令人近乎窒息。
我疲乏地开口，“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该怎么做，你便去做吧。”
宋怀恩默默望着我，欲言又止，目光深深如诉。
避开他的目光，我长叹一声，“皇上远在行宫，不必奏请。即刻将谢侯与胡光远下狱，交大理寺量刑。同时查抄侯府，家产一律藉没，充入国库。”
“卑职遵命！”宋怀恩垂首。
“还有”，我缓缓道，“让人放出风声，就说此案牵涉重大，我决意彻查一干涉案官员，凡有贪污私弊，家产来历不明者，一律按重罪论处。”
我沉吟片刻，又道，“既然胡氏涉案，同时牵涉帝后亲族，难免引致宫帏动荡。如今是非常之时，且命内禁卫封闭中宫，暂时不可让皇后知晓此事。”

第四卷 铁血江山 【决绝】
帘外已是黄昏，暴雨不知何时停歇了，天地间冲刷得一派澄澈。
京城里依然是处处锦绣，仿佛并未笼上战事的阴霾。
只是，雷霆总隐藏在最平静的云层之下。
杀伐悄然降临，于无声处惊心动魄，没有人察觉，亦来不及回应，一切已经发生。
今晨，胡光远奉命至相府议事，甫踏入大门即被设伏在侧的虎贲禁卫擒住，押往大理寺。
宋怀恩持我掌管的太后印玺，带人直入安明侯府，将犹在宿醉中的谢侯收押，府内外层层重兵看守，彻底查抄阖府上下，家产尽数抄没入籍。谢氏一门，上至花甲之年的老仆，下至未满周岁的婴儿，一概拘捕下狱。
相对于谢氏的满门惊变，胡府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宋怀恩没有立即动手，只收押了胡光远一人，并将胡府上下严密监控起来，严禁消息走漏。胡光烈征战在外，与家中音讯隔绝，不知吉凶，皇宫更在我控制之下，胡皇后自身难保，胡家不敢妄动，唯有闭门以待，惴惴如坐针毡。
三日后，安明侯谢渊斩首于市。
朝野震动，百官惊悚。
“赈济司共收到募银……一百七十六万两。”玉岫清点帐目，搁笔长叹。
阿越咋舌，“天，这怕是好多年都用不完了！”
她二人喜不自禁，我却笑不出来。
沉烟缭绕，一室清幽，心绪却是纷乱如麻。
疲惫地阖上眼，不愿也不忍去想，眼前却分明晃动着子澹的影子。
我该如何对他说——
谢老侯爷一生才名远达，撰写史稿三百余卷。对这位老者，我自幼便深怀孺慕之心。然而人非圣贤，即便大英雄、大智者，也会有弱点。谢老侯爷非但贪财，更加放不下世家的面子，硬撑着昔年辉煌门庭，明明家道已颓败，仍挥金如土，分毫不肯低头。
那一份奢靡精致、纸醉金迷，岂是谢家空空如也的府库可以维持的。
这些年，萧綦一力推行简俭，一反我朝数百年来奢靡颓逸之风，裁减了高官俸禄，提高寒族下吏的薪俸，充盈国库军需，减赋税，免徭役，迫使许多奢侈成性的世家大为收敛。
谢家虽败落已久，我却没有想到，他们竟沦落到如此地步，要靠贪弊维生。
我绝不相信谢老侯爷是十恶不赦的坏人，然而国法不能容情，一朝踏错，便是一世尽毁。
这一切都应是滴水不漏，却没有料到，胡光远死了。
两个时辰之前，他趁狱卒不备，以头触柱，撞死在牢中——原本以他的罪责，并非死罪，只判了刺配黔边，终生不得启用。然而他却一头撞向石柱，血溅天牢，以死来赎清罪孽。
闻听他的死迅，我惊呆在当地。
那个爽朗的少年，笑起来总是嗓门洪亮，常常骑了快马，奔驰在官道上的少年，每次被萧綦责骂都会抓头傻笑的少年……他的自尽，究竟是因为自愧自惭，还是舍一人之命而不至连累兄妹——我已经永远无法知道了。
宋怀恩垂首肃立在侧，一言不发，神色沉重。
“这便是一个人的命数，王妃，您切莫太过自责。”徐姑姑温言劝我。
我一时惘然，沉默了许久，对宋怀恩叹道，“既然人都去了，就不要太过为难胡家……他们终究也是有功之臣，这污名，就免了吧。”
胡光远的尸身，经太医查验，被宣布为旧疾突发，不治而亡。
事态平息之后，我解除了中宫的封禁，让胡氏家人入宫探视皇后。
当晚，宫中即来人禀报，说皇后娘娘悲痛过度，病倒在床。
对于胡瑶，对于胡家，于情于理于法，我不知道该不该有愧。
宁愿她痛骂愤恨，也不愿看到她沉默。她的不抱怨，或许才是真正的可怕。
辗转想了整夜，似醒非醒之间，依稀见到子澹，容色如霜，忽又见胡瑶浑身是血，披头散发……猛然惊醒过来，竟已汗透重衣。
望向罗帐外，约是四五更光景，天色将亮未亮，越显凄清。
这个时候，萧綦应当已在校场上驰马点将了。
抚着身边似水柔滑的锦缎，睡了整夜，床的另一半仍是空空冷冷。
眼眶忽热，湿了衾枕。
在这九重宫阙里，我与胡瑶，这普天之下最尊贵的两个女人，同时面临着惊人相似的处境，却又有着天差地别的不同。她是皇后又如何，我是豫章王妃又如何，在战争、杀伐、离别、孤独、疾病、生死面前，我们都只是无辜而无助的女人。
我左右不了自己的命运，尚能改变他人的处境。
并非我有多么心软仁慈，只不过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三日后，我力压宋怀恩的反对，下令从行宫迎回了子澹。
子澹回宫之后，行动仍不得自由，起居皆受左右监视，但至少，他可以陪伴着胡瑶，陪伴着他的妻儿——他有她，她亦有他，两个人再不孤单。
这之后，胡瑶终于开始进药，病情渐有起色。
而我却一天比一天消瘦下去，无论如何滋养进补，也不见明显的效用。
太医也说不出什么病况，只让我静心宁神，好生休养。
静心，说来容易，可又如何能说静就静？
前方战事，流民赈济，宫闱动荡，哪一件可以不去想。
这几日，姑姑的情形也不大好。
她是真正已经油尽灯枯了。缠绵病榻这么些年，神智混沌，四肢僵痹，连眼睛也盲了，与行尸走肉并无不同。从起初想尽一切办法为她医治，到日渐悲哀绝望，如今我已彻底放弃。
眼看姑姑这个样子，我甚至想过，宁愿当日没有从刺客刀下救她，让她保持着昔日风华，在最高贵的时候离去——而不是被时光碾压，饱受疾病摧残，以龙钟老妪的姿态踏上黄泉。
只是，当太医亲口说，太后时日无多的时候，我仍是无法接受。
亲人一个个离去，如今，连姑姑也要走了么。
我每日强撑精神，尽可能去万寿宫陪着姑姑，在她最后的时光里，静静地陪她走完。
凝望她的睡颜，我黯然叹息。
姑姑向来是最爱洁净的，怎能让她带着憔悴病损的容颜离去。
我让阿越取来玉梳和胭脂，扶起姑姑，亲手帮她梳头挽髻。
“王妃，皇上来了。”阿越低声道。
我一怔，玉梳脱手坠落。
是子澹来探望姑姑了……自他回宫之后，我一直小心回避，不愿见到他。
“皇上已到宫门外了。”阿越惴惴道。
来不及思索，我仓促起身，转入屏风后，“皇上若问起，就说我来探望过太后，已经离去了。”
立在紫檀屏风后，隔了雕花的空隙，隐隐看见那个淡淡青衫的身影迈进门来。
一时间，我屏住了气息，咬唇强抑鼻端的酸楚。
阿越领着侍女们向他跪拜，子澹却似未留意，径直走到姑姑床前，默然伫立。
“是谁在替太后梳妆？”他忽而发问。
“回皇上，是奴俾。”阿越答道。
静默了片刻，子澹再开口时，声音微微低涩，“你，你是豫章王府的婢女？”
“是，奴俾是在王妃身边伺候的，方才王妃命奴俾留下，服侍太后梳妆。”
子澹不再说话，久久静默之后，听见他黯然道，“都退下吧。”
“奴俾，告退。”阿越有一丝迟疑，却只得遵命。
听得裙袂悉簌，左右侍女似乎都已退出殿外，再没有一丝声响。
殿内归于死水般的沉静，唯有药香与兰息香的气息淡淡缭绕。
静，长久的寂静，静得让我错觉，他或许早已经离开。忐忑地凑近雕花纹隙，正欲窥看外面的动静，忽然听得一声低微到几不可闻的哽咽。
子澹伏倒在姑姑床边，将脸深埋入垂幔中，肩头微微抽搐。
“母后，为什么，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他像个无助的孩子，死死抓住沉睡中的姑姑，仿佛抓住记忆里最有力的那双手臂，企盼她将自己从泥沼里救出。然而这双手臂，早已经枯槁无力。
那单薄身影隐在垂幔间，却听他喃喃道，“母后，从前你总想让皇兄登基，你告诉我，皇位到底有什么好？这皇位害死了父皇、皇兄、二皇兄，还有皇嫂……连你也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她还一心要这皇位？”
我狠狠咬唇，不让自己出声。
“我又梦见她，一身的血，站在大殿上哭。”子澹的声音幽幽回荡在冷寂的寝殿，“可是转过身，眼前血流满地，身首异处……她骗我，阿瑶也骗我，还有谁可以相信？我不明白，那样爱过的人，到头来，为什么都成了恨？”
这一声“恨”，听在耳中，只觉嗡的一下盖过了所有声响。
眼前屏风的雕花，再也看不清楚，缭乱昏花。
痛，只有痛，钝钝的从身体里传来，像一只冰冷的手在缓缓撕扯，一下下剥离出心底最脆弱的地方。除了痛，再感觉不到别的，甚至已没有喜悲。
手指绞紧裙上丝绦，却听叮的一声，丝绦断，明珠溅落在地。
“谁！”子澹惊跳。
屏风被他猛的推开，眼前光亮大盛，照见他脸色惨白。
抵着背后墙面，我已退无可退。
他迫视我，忽的一笑，“何必藏在这里，你想知道什么，何不直接问我。”
我并非故意，却被他看作是存心——如宫中无处不在的耳目，藏身暗处，窥探他的言行。
在他眼里，我是如此不堪。
闭了眼，任凭他目光如霜似刃，我再不愿开口，一切都已是徒劳。
颊上一凉，他抚上我的脸，手指冰凉，没有一丝温度，“还是如此骄傲么？”
他另一只手随即贴上我胸口，“你的心，究竟变成什么样了？”
我浑身颤抖，手足冰冷，“你放手。”
他乌黑的眼底，一片幽暗，透出令我惊悸的寒意。
未及挣扎，他的唇已狠狠压了下来，颤抖着侵入我双唇，那么冷，那么柔，与记忆深处，第一次亲吻的味道悄然重合……摇光殿，春日柳，熏风拂面。
曾经有一个温柔的少年，第一次亲吻了我的唇，酥酥暖暖的感觉，一辈子停留在记忆深处。
十年之后，同样的人，同样的吻，却是如此冰冷破碎。
泪水滑落，沿着脸庞滑入唇间，他亦尝到我的泪，蓦然一僵，停止了唇舌的纠缠。
我已没有力气支撑摇摇欲坠的身体，从心底到四肢百骸，都蔓生出无可抑制的痛楚，冷汗渗出全身，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他似觉察我的异样，伸手来扶我，“你，怎么了……”
我咬牙，推开他的手，将身子抵住屏风站稳，惨然一笑，“如你所说，我满手血腥，害人无数，你恨我也好，就此爱恨相抵，从今往后，你我便是路人了。”
言罢，我掉头转身，再不敢看他的面容，一步步走向殿外。
我不知道是如何被阿越扶上鸾车，一路上，渐渐清醒过来，方才隐约混沌的痛楚，越发清晰，越发尖锐。
车驾渐缓，已近王府，我勉力探起身，整理裙袂。
忽觉身下一暖，热流涌出，剧烈的痛楚随即汹涌而来——莲色素锦的裙袂上，赫然一片猩红。
鸾车停了，我挑开车帘，竭力镇定地开口，“阿越，传太医。”
太医当即入府，汤药金针，统统用上，直忙到入夜。
分不清是累是痛，仿佛知觉已经完全麻木，神智却无比清醒。
徐姑姑一直守在旁边，不停用丝帕为我拭去冷汗，饶是如此，冷汗依然浸透了我全身。
太医惶恐地退出去，宫中几位年老的接生嬷嬷已经候在了外面。
看起来，我可怜的未足月的宝宝，已经要提早降临这人世了。
静夜沉沉，唯觉更漏声声。
我在昏沉里时醒时睡，恍惚中总见着烽烟火光，远远的，在那漆黑暴烈的战马上，萧綦战袍浴血，长剑裂空，挥溅出血光漫天……
额上忽觉清凉，是谁温柔的手，为我拭去冷汗。
睁开眼，恰看见一双泪光莹然，满是慈爱的眼睛，恍惚是母亲，又是姑姑。
是徐姑姑罢，我想唤她，想对她微笑，却听见自己的声音断续若游丝。
“我在这里。”徐姑姑忙握紧我的手，“不怕，阿妩不要怕！宝宝一定会平安的！”
我闭目深深呼吸，略微缓过气来，茫然看向帘外，是已经天黑了么？
看不透这重帏深深，也不知道北方的天际，是否已经落下夕阳。
望不穿这万水千山，却依稀见到他的身影，如在眼前。

第四卷 铁血江山 【九锡】
五更过后，不见绽露晨光，天色越发阴沉晦暗，帘外风雨欲来。
神智在痛楚煎熬中渐渐迷失，眼前晃动着产婆和侍女的身影，恍惚看见谁的手上沾满猩红。
床前垂下的帏幕，时而飘动，忽远忽近，如同周遭的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徐姑姑一直守在身旁，握紧我的手，一声声唤着我的名字，不让我昏睡过去。
合上眼，仿佛见着烽烟火光，远远的，在那漆黑暴烈的战马上，萧綦战袍浴血，长剑裂空，挥溅出血光漫天……此时此刻，你在哪里？
药香混合着宁神的熏香气息，沉沉如水，飘入鼻端令人昏昏欲睡。
我却不敢阖眼，因为我不知道，这一睡去还能否醒来。
徐姑姑满面是汗，一叠声地催促几位嬷嬷。
“徐姑姑……我有话对你说。”我抓住她的手，艰难地开口，“你记住我现在的话，一字不能差。”
“不要说傻话，傻孩子！”徐姑姑再也强撑不住，老泪纵横，扑倒在榻边。
我轻轻阖目而笑，“假如我不在人世，日后王爷另娶……我要你转告王爷，即便日后，这个孩子不是他唯一的子嗣，也是唯一可以继承大统的嫡子！”
这一生，太多动荡反复，早已不能相信永恒。
对于萧綦，我有多深的眷恋，亦有多深的了解。
当日他许下的誓言，我不奢望他全都做到，只盼他信守对子嗣的承诺，善待这个孩子。
“老奴记下了。”徐姑姑哽咽着，默默点头。
我咬唇，沉默片刻道，“若是女孩……待她日后长大，务必让她远离宫廷。”
整夜的痛楚煎熬早已麻木了知觉，恍惚里，听见风雨骤急，声声入耳。
一道惊雷响彻。
婴孩的哭声在雷声后响起，嘹亮清脆。
是错觉么，我竭力抬身望去，眼前却模糊一片。
“王妃大喜，恭喜王妃，小郡主平安降世！”
是女儿，终究还是女儿，我的女儿。
在这一瞬间，所有的苦与痛都归于宁静，生命的神奇与美好，令我泪流满面。
尚未来得及拥抱我的女儿，再一次的痛楚袭来，让我直坠向黑暗深渊。
依稀听见谁的惊呼，“是双生子！”
徐姑姑抓紧我的手，发抖得那样厉害，“阿妩，你听到了吗，还有一个宝宝……老天，求你保佑阿妩，公主在天有灵，保佑她们母子平安，长命百岁……”
最令人恐惧的不是痛楚，却是如铁一般压下来的疲倦，将意志重重压倒，让人只想抛下一切，就此放弃，就此沉睡，就此悠悠漂浮于天地之间，从心所欲，再也没有疲惫和痛苦……那是怎样的诱惑，怎样的渴慕。冥冥中，我似乎看见了母亲，又看见许多熟悉的身影……有宛如姐姐，有锦儿，甚至有朱颜，她们都幽幽地望着我，缓缓靠近过来，越逼越近……我动弹不得，呼叫不出，骤然被恐惧扼住了咽喉。
萧綦，……你在哪里，为什么不来救我。
黑暗里，我越坠越深，越来越冷，已经看不见一丝光亮，也听不见一点声音。
忽然间，仿佛从那天际最远处，有一丝婴儿的啼哭声悠悠传来，渐渐响亮，渐渐清晰。
那是我的女儿，是她的声音，在呼唤母亲。
这稚嫩的啼哭，一声声传来，牵引着我，转身，向那光亮处迎去。
“阿妩，阿妩——”徐姑姑苍老的，撕心裂肺的声音，一点点清晰起来，甚至感觉到她的手，重重摇晃我，抓得我肩上隐隐做痛。
“小世子有反应了！”产婆惊喜的呼声骤然传入耳中，我全身一震，霍然睁开眼。
产婆竟然倒提着一个婴孩，用力拍打他的后背。
我猛的呛咳起来，胸中气息顿时流转，呼吸重又顺畅，却仍说不出话来。
几乎同时，产婆手中的婴孩也发出一声微弱的啼哭，宛如一只可怜的小猫。
襁褓中的两个婴儿被抱到我跟前。
红色襁褓中的是姐姐，黄色襁褓中的是弟弟。
一样吹弹可破的粉嫩小脸，一样乌黑光亮的细软头发，竟覆至耳际——我见过的初生婴儿，都是浅浅黄黄一层绒发，从未见哪个孩子，一生下来就有这么美丽的胎发。
这一双挛生的孩子，眉目样貌却不相似。
抱在臂弯中，朱红锦缎里的女孩儿，立即睁开眼睛，乌溜溜一双眸子望着我，粉嫩小嘴微微努起，小手不安分地乱动，那神态眉目分明像极了她的父亲；而小小的男孩子却安静地躺在襁褓里，纤长的睫毛浓浓覆下来，秀气的眉梢微微蹙起，容貌依稀有着我的影子。
徐姑姑说，小世子生下来的时候不哭不动，气息全无，我也昏迷不醒，没有了脉息。
她几乎以为我和孩子都没能熬过来的时候，我的女儿突然放声大哭，直哭得撕心裂肺一般。
就是这哭声，冥冥里唤醒我，将我从生死一线之间拽回。
小世子被产婆一阵拍打，吐出胸中积水，也终于有了哭声，奇迹般的活了下来。
玉岫守在外面已经许久，一见到产婆侍女出去报了平安，便不顾一切地奔进来。
她看着这一双孩子，又看着我，彼此对视，我们竟同时流下泪来。
此时此刻，似乎说什么话都是多余。
良久，良久，她才轻轻抱了抱孩子，哽咽道，“真好，真好……王爷知道了，该有多快活！”
我没有力气说话，只伸手与她相握，默默微笑，传递着我的感激。
已经派了人飞马赶赴北境，算着日子，这两日萧綦也该收到喜讯了。
想象着他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喜极而狂……他一定不敢相信，上天待我们如此眷顾。
他会给孩子们取什么名字呢，这个做父亲的远在千里之外，等到他取好名字，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他能想出来的名字，必然是一番金戈气象……我忍不住笑了，望着襁褓中的女儿，看她蹬腿挥手，总想抓住我手指，放到嘴里吮吸。只觉怎么看她都看不够，心底里最柔软的一处地方，似有甘冽泉水淌过。
她生下来的时候，正好细雨潇潇，天地之间，清新如洗。
我并不在意这双儿女是否龙章凤姿，只求他们一生平安喜乐，清净宁和。
斜雨潇潇，洗净世间万物。女儿的乳名，就叫潇潇罢。
我的儿子，我希望他不仅仅有其父的英武，更有一颗明净的心，不必再像他的父母一般，沾染满手血腥……他的乳名，便是“澈”，澄净清澈如世外之泉。
一晃半月过去。
生命如此神奇，如此不可思议。眼睁睁看着两个孩子，看着他们一天天变化成长，时常让我怔怔不能相信——置身于无休止的战祸、倾轧、恩怨，唯有看着这一双儿女，才觉得世间犹存美好，犹有希望。
宗亲朝臣送来的贺仪堆积如山，奇珍异宝，满目琳琅。
内侍单独入见，奉上一只平常的紫檀木匣，那是子澹的贺仪。
看似寻常的木匣，托在手中，只觉重逾千钧。匣中水色素缎上，静静托着一副紫金嵌玉缠臂环。
我怔怔望了这双金环，心口一寸寸揪起，郁郁的疼痛泅散，化也化不开。
缠臂金环的旧俗，相传是在女孩儿诞生时便要绕在臂上的，直到婚嫁之日，方可由夫婿取下，以此寄寓守护、圆满之意。
旧盟犹记，前缘已毁，谁也没能守护住最初的圆满。
枉有缠臂金，碧玉环，也不过是平添一分讽刺罢了。
罢了，到了这一步，讥诮也好，怨恨也罢，终归都是我欠你的。
十月初九，捷报飞马传来，豫章王收复宁朔，大破南突厥于禾田，克王城，斩杀叛将唐竞于城下。
越三日，城破，斛律王弃国北去，奔逃漠北。城中王族未及出逃者，尽斩于市。
豫章王大宴众将于王庭，受突厥彝器、浑仪、土圭之属，班赐将帅，犒封三军。
上至朝堂，下达市井，无不欢腾振奋。
豫章王的辉煌战绩，于国于民于史于天下，意味着安定、强盛、骄傲和荣耀。
而这一切，对于我，只是远行的离人终将归来。
薄薄一纸家书随着捷报一起传回。
顾不得阿越还在跟前，我颤着手抽出薄薄一纸素笺，竟是未展信，泪先流。
不敢纵容相思，唯恐被离愁动摇了刚强。
却在展开家书的这一刻，瓦解了所有的防御。
这是，他自烽火连天的边关，千里迢迢送回的家书。
墨痕里，字句间，笔笔银钩铁划，征尘扑面。
恍惚间，似到了无定河边，赫连台下。榆关归路漫漫，将军横刀纵马，踏遍寒霜，独对孤月羌笛。纵然铁血半生，终不免离恨柔肠。几回梦渡关山，见娇妻佳儿，相思蚀骨透，更甚刀斧。几回笑，几回泪，薄薄一纸素笺，字字看来，寸寸心碎。
我笑着仰起头，只怕眼泪落下，泅湿了墨迹。
“王妃……”阿越忐忑唤我，惴惴守在一旁，不敢贸然探问。
“王爷给世子和郡主取了名，男名允朔，女名允宁。”我仍是笑。
“啊”，阿越恍然，“这是，永铭收复宁朔之意罢！”
我微笑点头，复又摇头。
允，即是允诺、允誓；宁朔，更是我们真正初相遇的地方。
相遇、相许、相守，这一路走来，风雨曲折，个中甘苦，何足为外人道。
“这可好极了”，玉岫喜孜孜笑道，“王爷几时班师回朝？”
我低头，微笑不语，一点点叠好素笺，缓缓放回锦匣，“王爷说……”
甫一开口便哽住，分明努力笑着，眼泪却落下。
我深吸一口气，望向遥远的北方天际，“王爷决意趁胜追击，挥师北进，踏平南北突厥。”
未收天子地，不拟望故乡。
唐竞死了，叛军灭了，这场战争却远远没有结束。
我的夫君，没有急于千里返家，没有为了早些与妻儿团聚而班师，而是继续北进，开疆拓土，踏平胡虏，去实现他的宏图霸业，一偿毕生心愿。
这便是我的夫君。
他属于铁血疆场，属于万里江山，唯独不属于闺阁。
十月十二，群臣上表，以豫章王高勋广德，请赐九锡之命。
礼有九锡：一曰车马，二曰衣服，三曰乐则，四曰朱户、五曰纳陛、六曰虎贲、七曰弓矢，八曰铁钺，九曰柜鬯。自周朝以来，九锡之赐，已是天子嘉赏的极致，意味着禅让之兆。
历代权臣，一旦身受九锡之命，自是天命不远。
子澹禅位，只在早晚。待萧綦班师之日，亦是天下易主之时。
十月十五，朝廷颁诏，赐豫章王天子旌旗，驾六马，备五时副车，置旄头云罕，乐舞八佾。
册封豫章王长子澈为延朔郡王，女为延宁郡主。

第四卷 铁血江山 【飘摇】
午后秋阳和暖。
我却手忙脚乱也应付不了潇潇的折腾。
天知道她哪来这么充沛的精力，从早到晚没有一刻肯安分，简直比那些顽固的朝臣更难缠。
所幸澈儿倒是个安静的宝宝，全然不似他姐姐那般淘气。
他此刻乖乖躺在奶娘怀中，睡得十分香甜，睡颜宛如白莲，任何人看了都不忍惊扰。
好容易哄得潇潇入睡，将她交到徐姑姑手中，我亦累得精疲力竭。
倚在软榻上，翻看北疆传回的战报，方看了两行便觉困意袭来，渐渐阖目睡去……朦胧中，听得帘外有人低语，徐姑姑低声应答了什么。
我懒于回应，侧身向内而眠。
忽听徐姑姑失声低呼，“什么！怎不早来禀报？”
睡意顿时消散，我撑起半身，蹙眉道，“外面何事喧哗？”
徐姑姑慌忙趋至榻边，隔了纱幔，低声道，“回王妃，庞统领差人来报说，方才巡查发现，有一面出宫令牌……恐是失窃了。”
心中大震，我霍然拂开垂幔，“什么时候的事？”
“失窃应是在凌晨时分。”徐姑姑惶然道，“详情尚不清楚，奴婢这就传内侍卫入府问话。”
“来不及了。”我冷冷道，“立刻传令下去，命铁衣卫飞马出城，沿东面、北面追击，务必在今夜子时前追回出逃之人，如遇抵抗，就地格杀，断不能容一人漏网！”
徐姑姑额上渗出冷汗，“奴婢明白。”
“立即封闭宫禁，将昨夜值守的内侍卫全部收押，传宋相和庞统领来见我！”我匆匆披了外袍，唤来阿越替我梳妆更衣，预备车驾入宫。
坐在镜台前，才发觉额头已有冷汗渗出。
宫中禁军副统领庞癸，是我多年心腹，一直由他暗中掌控着宫中一举一动。一面令牌看似小事，可一旦有人趁隙作乱，千里之堤也会溃于蚁穴。
此时大军长驱直入北疆大漠，正是京中空虚之时，若后方生乱，无异陷萧綦于腹背受敌。
镜中自己的面容苍白异常，衬着唇上殷红如血的胭脂，犹如罩上一层寒霜。
门外靴声橐橐，宋怀恩已赶到，我转身披上风氅，迎出门外。
“属下参见王妃。”宋怀恩戎装佩剑，容色凝重坚毅。
远处城东兵营方向，升起浓浓的青色烟雾，直涌天际。
那是向沿途关隘示警的烟讯。
宋怀恩按剑道，“属下已经发出烟讯，派人飞马传令，封闭沿途隘口关卡。”
“很好。”我仰头望向那青色烟柱，缓缓道，“照路程算来，他们子时前到不了临梁关。铁衣卫已出城追击，届时前后合围，一个都不能放走。”
“可需留下活口？”宋怀恩沉声问道。
“事已至此，要不要活口，已不重要了。”我淡淡道，“东边不过是螳臂之力，北边却万不能有失。你可布署周全了？”
宋怀恩颔首，“东郡屯守的兵力不足两万，我已在沿途布下防务。京畿四面屯兵，坚若铁壁，王妃无需担忧。北边纵有天大本事，谅他也翻不出王爷的掌心。”
我蹙眉，“两军阵前，岂能自起内乱，无论如何不能让消息走漏。”
“王妃放心，铁衣卫行事，迄今未曾失手。”宋怀恩目光沉毅，杀机迸现，“既然箭已离弦，再无回头路可走，还望王妃早做决断！”
他的目光与我堪堪相触。
隔得这样近，我几乎可以看见他因激动而绽露在额头的青筋。
决断，这两个字轻易脱口，却是一生的逆转。
十年间多少次决断，要么踏上风口浪尖，要么退入无底深渊，从来就没有一条妥协的路可走。
一取，一舍，失去了，便是一生。
风起，满庭肃瑟。
我拽紧了风氅，仰头，望向宫城的方向。
——子澹，你终究要与我一搏了么？
红日渐西沉，黄昏将至，残阳如血，染红了长长甬道。
宫门外，三千铁骑分列道旁，甲胄鲜亮，严阵以待。
宋怀恩一骑当先，仗剑直入宫门。
我抬手拉低风帽，遮住面容，策马随在他身后，左右两骑亲随与我并缰而行。
此刻我身着骑服，以风氅遮掩了形貌，不着痕迹地隐身亲随之中，悄然入宫。
驻马宫墙下，回望天际斜晖，整个京城都沐在一片肃穆的金色之中。
京畿四面城门皆已封闭戒严，禁军副统领庞癸亲自率兵围捕胡氏一门，各王公府邸皆被重兵把守。
乾元殿前，黑压压跪在一地的宫人，数十名内侍带刀立在殿门前。
内侍总管疾步趋前道，“皇上正在殿中。老奴奉命看守宫门，未敢让人踏出一步。”
宋怀恩侧首，我略略点头，与他一同步上殿前玉阶。
殿内深浓的阴影里，子澹素衣玉冠，孤独地坐在御座正中，冷冷望着门口。
我与宋怀恩踏进殿内，最后一抹余晖将我们的影子长长投在地上，与玉砖雕龙重叠在一起。
“你们来了。”
子澹淡漠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臣护驾来迟，望皇上恕罪！”宋怀恩按剑上前，单膝跪地。
我低头屈膝，沉默的跪在宋怀恩身后，将面容隐在风帽的阴影中。
“护驾？”子澹冷冷笑了，“朕一寡人，何足惊动宋相入宫。”
宋怀恩面无表情道，“胡氏谋逆，皇后矫诏欺君，臣奉太后懿旨，入宫护驾，肃清宫禁。”
子澹微微一笑，语声惨淡，似早已预料到这一刻，“此事无关皇后，何必累及无辜。既知事不可为，朕已素服相待，等你们多时了。”
他轻叹一声，似终得解脱般轻松，从御座上缓缓起身，“即是太后懿旨，那便有劳你，代朕转告太后——”
这“太后”二字，他重重说来，语意尽是讥诮，“朕总算遂了她的意，不知她可快活？”
宋怀恩沉默片刻，自袖中取出黄绫诏书，双手奉上，“臣愚钝，只知奉命行事，不敢擅传圣意。废后诏书在此，请皇上加盖御玺，即刻平定中宫叛逆。”
子澹握拳，脸色苍白如纸，“朕一身承担，不必连累旁人！”
宋怀恩冷冷道，“胡氏谋逆，铁证如山，望皇上明鉴。”
“此事与胡氏无关。”子澹微微颤抖，“朕已经任由你们处置，何必加害一个弱质女流？”
“臣不敢。”宋怀恩声如寒冰。
子澹扶住御座，恨声道，“你们，果真是赶尽杀绝，连妇孺都不放过！”
宋怀恩终于不耐，霍然按剑起身，“请皇上加盖御玺！”
“休想让朕颁这诏令。”子澹倚着御座，怒目相向，却浑身颤抖，似力已不支。
宋怀恩大怒，蓦然踏前一步。
“皇上。”我起身，掀了风帽。
子澹一震，侧首，与我四目相对。
他的目光直直剜进我心底。
两人之间，不过三丈距离，却已隔断了一世恩怨。
我缓缓向他走去，每一步都似踏着刀尖。
“你要亲自动手了么？”他笑了，苍白的脸色透出死一样的灰，身子晃了一晃，跌坐回御座，惨无血色的唇动了动，再说不出话来。
我沉默，任由他的目光、他的笑容，无声地将我鞭挞。
“皇上请过目。”我接过宋怀恩手中诏书，缓缓展开在子澹眼前。
“这是废后的诏书，并无赐死之意。”我克制着脸上每一丝表情，克制着自己的声音，只让他看到我最冷酷的样子，“若是杀人，用不着御玺，只需一杯毒药。胡氏谋逆，按律当灭族。只有废入冷宫，才能保全她性命。”
我望着子澹，“皇上，臣妾所能做的，仅止于此。”
子澹闭上了眼，似再不愿看我一眼，“我的命拿去，放过她跟孩子。”
他已认定我会借此发难，斩草除根，翦除他所有的亲人。
“朕既做了放手一搏的决定，便已有最坏地打算，自当承担一切。”他闭目仰首，唇角噙一丝惨笑。
我望着他，满心萧索，只觉悲凉， “你真想保全胡家，又何必将他们推上刀口？”
一旦事败，胡家将是第一个受戮，这一点子澹不会不知。然而他依然将整个胡氏投入这场希望渺茫的赌局，哪怕这里面有他的妻，有他未降生的孩子。
他终究做了一个帝王该做的事情，却可惜，已经太晚。
“你说我从不曾争取过。”他忽然倦淡开口，“现在我争了，却又如何？”
我握紧诏书，却无法回答他的话。
纵然没有今日，胡氏也难逃覆门之灾；纵然没有玉玺，我也一样会动手。
——子澹，错不在你我，只错在这乱世。
“臣，铁衣卫统领魏邯回宫复命！”
铿锵如铁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刺破死一般的沉寂，僵持的坚冰喀然崩裂。
子澹直勾勾望向殿门外，薄唇微颤，满目绝望。
魏邯按剑上殿，一身黑衣，行止迅捷如豹，面罩铁甲，只露一双犀利的眼睛在外。
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件染血的杏黄凤羽丝袍，那是皇后才可穿的贴身中衣。
宋怀恩接过那件血袍，霍然抖开。
丝袍已被鲜血染透，却仍清晰可见，衣上写满字迹，笔触纤秀飘逸，风骨若神。
这是胡瑶的衣，子澹的字，襟下赫然盖着鲜红的玉玺。
——将密诏写在皇后贴身的中衣上，由宫婢穿了，躲过宫门盘查，一路潜逃出宫，分头带往北疆和东郡，向胡氏求援。除了北疆有胡光烈十万部众，东郡尚屯有胡氏三万旧部。此举兵行险着，孤注一掷，以子澹的优柔，只怕是想不到的。
血衣尚未干透，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直扑鼻端。
子澹猛的掩住口，转过头，全身颤抖。他素来厌憎鲜血，却从未见他如这一刻的恐惧。
“臣在北桥驿外三里，截获潜逃的宫婢与其同犯，搜遍车驾不见可疑，其后自随行仆妇身上发现御用之物。徐副统领往东面追击，也已捕获逆贼，现正快马回驰。”魏邯俯首禀来，声如寒冰，“一众逆贼共七人，无一漏网。”
“可有留下活口？”宋怀恩冷冷道。
魏邯一顿，“三人就地格杀，两人自尽，余下两名活口已严密看押。”
言毕，他与宋怀恩双双望向我，缄默不语，几乎与殿中阴影融为一体，却似两把出鞘的刀，杀气森森迫人，竟让我透不过气来。
我咬牙转头，再不看子澹一眼。
“乾元殿总管何在？”我厉声道。
内侍总管王福疾步趋入，伏地跪倒，“老奴在。”
“取玉玺来。”我扬手将诏书掷在他面前，“传旨，废皇后胡氏为庶人，即刻押入冷宫。”
屏风后，两名内侍如幽灵般现身，一左一右上前。
王福臃肿肥胖的身躯此刻矫捷异常，大步趋近御座，对子澹一欠身，“皇上，老奴得罪了。”
左右内侍按住子澹，王福上前，搜出子澹贴身所藏的玉玺，重重按上那道诏书。
子澹僵如石雕，任凭摆布，只目不转睛望定我，一双眼里似要滴出血来。
我猝然转身，紧紧闭上眼，“魏统领，即刻将胡氏一门下狱，肃清其余逆党。”
“属下遵命。”魏邯屈膝一拜，立即折身退出，与王福一同往昭阳宫而去。
我缓缓回身。
子澹颓然垂首，直勾勾盯着地面——在他脚下，是那猩红刺目的血衣。
他死死盯着那血衣，猛的缩回脚尖，伏在御座上，弯腰呕吐，肩头阵阵抽搐。
我一呆，心口猛的抽痛，再不能自制，奔上前去扶住了他。
他抖得那样厉害。
“传御医，快传御医——”我转头对宋怀恩喊道。
子澹剧烈喘息着，猛然挣脱我的搀扶，反手一掌掴来。
耳边脆响，眼前金星缭乱。
我跌倒在御座下，怔了，僵了，仿佛不会动弹。
脸颊火辣，唇间腥涩，都抵不过心口似被尖刀剖开的痛。
子澹目不转睛地看我，眼底一片空洞，唇角却是一丝冰冷微笑。
呛的一声，剑光划过，一柄长剑挡我与子澹之间。
宋怀恩的身影挡在面前，手背青筋凸绽。
——子澹，我欠你的何止这一掌。
恨也罢，憎也罢，只要是你给的，我都受着。
我恍惚笑了笑，抬手拭去唇边的血丝，勉力起身。
宋怀恩伸手来扶，被我挡开。
我淡淡道，“皇上龙体欠安，今日起，即在寝殿静养，任何人不得惊扰。”
踏出乾元殿的刹那，我再不能支撑，脚下一软，竟迈不过那道门槛。
“王妃！”宋怀恩的手，稳稳托住我手臂，将我扶住。
他忧切目光，透出无比坚毅，让人心安。
“信使已赶往北疆，快马昼夜疾驰，不出七日，密函便可送达王爷手中。眼下还需支持少顷，京中一切有我，王妃千万保重！”
我心中感激，却不知如何表达，只浅浅一笑，“多谢你，怀恩。”
九重宫阙渐起了晚风，天际沉沉，似阴晦欲雨。
远近的宫院已经掌灯，点点灯火在夜色里飘摇。
“是否要去昭阳宫？”宋怀恩问道。
去昭阳宫做什么呢，炫耀我的胜利，还是欣赏他人的失败？
我惨然一笑，胡瑶并没有做错，她的选择和我一样，只不过是为自己，为所爱之人争得生存与尊严，清除一切障碍和危险，即使不择手段，也要活下去。
如果不是在这样的境况中相遇，我和她，或许会是知己。
“不必再去昭阳宫，一切由你做主，我累了，回府罢。”我黯然转身，登上鸾车。
正欲启驾，却见王福急匆匆自昭阳宫方向奔来。
“启禀王妃，皇……废后胡氏，方才受惊晕道，似有临盆之兆。”

第四卷 铁血江山 【血刃】
灯火通明的昭阳殿内，宫女医侍各自奔忙，人人低眉敛色。
除了殿内隐约传来的呻吟，再没有别的声音，殿上静得可怕，呻吟声断续入耳，令人心悸。
殿外是甲胄森严的禁军，严阵以待，夜色如铅似铁，黑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在我记忆里，这万古寂寥的昭阳殿，第二次迎来新生命的降临。
明贞皇后曾在这里生下了子隆哥哥的儿子……那一天，依稀也是宫倾朝变，天地易色。已经多少年了，眼前仿佛还看到白衣萧索的谢皇后，怀抱婴儿，向我下跪托孤。如今靖儿废了帝位，远在封邑，病况渐有起色，总算保得一世太平。宛如姐姐的嘱托，我算是做到了，还是辜负了？子隆如今是否已转生民间，如愿以偿地做一回庶民，自由自在度过一生？
我对着一盏宫灯，恍恍惚惚出神，不觉陷入往事纷纭。
蓦然间，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传来，惊得我全身一震。
这声音稚嫩娇弱，仿佛小猫儿一般。我顿时心跳加剧，只盼上苍怜悯，一定要是女孩儿！
廖嬷嬷匆匆步出内殿，屈膝跪倒，“皇后产下小皇子。”
耳中轰然一声，最后一线幸运的祈望也破灭。
皇子……终究是个小皇子，终究要逼我做此抉择。
我跌坐回椅上，茫然抬头，只觉这昭阳殿从未如这一刻阴森迫人。
凤檐鸾梁，宫锦垂幔之间，憧憧摇曳的阴影，似乎是皇族先祖，历代皇后，不散的阴灵。
此刻他们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俯视着这个身上流淌这一半皇族之血的女子，是否要亲手扼杀这末代皇朝，最后的血脉。
——“留女不留男”，当日萧綦允我的五个字，给这婴儿留下了半线生机。
我始终抱着这一线希望，祈望上天垂怜，让胡瑶生下女儿。
而另一半生机，亦早在秘密筹划之中。
许久以来，我一直心心念念想着，如何为子澹和他的妻儿留下生路，将来如同靖儿一样，远离深宫樊笼，去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安度余生。
及至今日之前，我仍是如此筹划——若胡皇后产下皇子，即将孩子秘密带出宫廷，以奶娘之子的身份匿藏在王府，对外只宣布小皇子夭折。待子澹禅位，远赴封邑之后，再将小皇子送回，以义子的身份承欢父母膝下。
然而密诏事败，胡氏灭门，子澹那一记恨绝的掌掴，给我的全盘筹划带来致命一击。
我的一厢情愿，终是错了，彻底的错了。
子澹不是靖儿，不是任由人摆布一生的孩子。
夺位之恨，灭族之仇，终此一生再也不能化解。
子澹和萧綦，胡瑶和我，注定永世为敌。
如今这婴孩尚不知人间悲欢，然而多年之后，他将会变成怎样？他可知道，从降生的这一刻起，便已背负上父辈的仇怨——血脉不绝，仇怨不息！
“王妃！”廖嬷嬷低声唤我，“皇后产后虚弱，尚在昏迷之中，小皇子不足月早产，先天不足，眼下看来赢弱堪忧。”
我心里紧了一紧，“把孩子抱来，让我看看。”
“是。”廖嬷嬷应声而去。
我沉吟片刻，“传太医进来。”
奶娘步出内殿，怀抱一只明黄襁褓，到我跟前跪下，小心翼翼举起襁褓。
襁褓内裹着的婴孩，并不啼哭，只发出微弱的嘤嘤声。
我颤颤抬手，正欲从奶娘手中接过，蓦然瞧清楚了孩子的面容——那轮廓口鼻，与子澹如出一辙，然而眉眼却像极了胡瑶。
他仿佛感应到我的目光，细细的睫毛一抖，竟睁开了眼。
刹那间，我错觉，眼前晃过一双凄怨的眼睛，毒芒一般刺进我眼底。
那分明是胡瑶的眼，却又似是胡光远，那个落落英朗的少年，那个自尽在狱中的少年。
奶娘看我伸出手，却僵立在原地，便欲将襁褓递入我手中。
“不要过来！”我一震，踉跄退后，广袖拂倒了案上宫灯。
宫灯翻倒熄灭，眼前骤然昏暗。
“奴婢该死！”奶娘吓得伏地叩头，抱了婴孩，颤颤不知所措。
孩子似被惊吓，也发出微弱的哭哼。
我连连退后数步，方敛定心神，抚着胸口，竟不敢看向那小小襁褓。
周遭宫灯摇曳，却照不见我的面容，只有隐在阴影中，才觉得安全。
“王妃，太医到了。”廖嬷嬷望向我身后，面色惊疑。
听得靴声橐橐，我转身看去——来的不只是三名太医，当先一人，却是宋怀恩。
我倒抽一口凉气，抬眸望向宋怀恩，堪堪对上他冷静的目光。
这冷静到近乎残忍的目光，连死亡亦不能使之动容。
“太医已到了，是否立即为小皇子诊治，”宋怀恩低下头去，“请王妃示下。”
我的目光缓缓自那三位太医脸上扫过。
孙太医、徐太医、刘太医，原来是他们。
连我亦不知道，这三位德高望重的国手，竟也是投效萧綦的人。
萧綦果然早已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若要让一个初生的婴儿夭折，还有谁比太医更容易办到？
这孩子，是生是死，只在他们举手之间。
宋怀恩一言不发，等待我的示下。
若我不允，他当如何？若我强行抱走孩子，一如最初的计划，将他安全藏匿起来，然后又当如何？即便这孩子平安长大，等待他的命运又是如何？
冷汗涔涔而下，脑中混沌一片，再也想不下去，只觉颓然无望，一路盘算到头都是错，错，错！可如何又算是对？恍惚十年，是非对错，谁来为我分个清楚？
一名侍女匆匆步出内殿，跪下道，“启禀王妃，皇后娘娘醒来了，询问小殿下……”
“大胆！”宋怀恩断喝，“废后胡氏已为庶人，胡言犯上者，廷杖三十！”
侍女吓得呆若木(又鸟)，连求饶也不会了，一旁侍卫当即上前将她拖出。
周遭宫女俱已惊骇得跪了一地，个个战战兢兢。
宋怀恩低头，“请王妃速做决断。”
我疲惫地闭上眼，在仇怨里偷生，或是在无知无觉时死去，哪一种算是仁慈？如果终有一日，这个孩子将要带来新的杀戮与动荡，或许是萧綦，或许是我的澈儿，总有一个人要与他为敌——那么，我宁愿这个人是我，宁愿这杀孽由我来背负。
我的身体里，留着一半皇族的血，和这个孩子相同的血。
就让这血脉断绝在我手中，一切归零。
“请太医为殿下诊脉。”我转身，一步步走向昭阳殿外。
步出殿外，夜色如墨，远近殿阁的轮廓森然。
我缓缓回身，望向昭阳殿深处。
往事如雪山崩塌，轰然奔涌，将我湮没。
曾经，我在这里蹒跚学步，垂髫弄琴，承欢姑姑膝下；曾经，我在这里初见子澹，两小无猜，度过最纯净的年华；曾经，我在这里接受赐婚，命运从此扭转，踏上这条不可回头的路；曾经，我在这里拘禁了姑姑，背叛了亲族，双手第一次沾染鲜血；曾经，我在这里看着谢皇后殉节托孤……今日，我在这里，废黜了子澹的皇后，处死了他的儿子。
巡逻侍卫惊起一群乱鸦，刮喇喇飞过宫墙。
鸦声凄厉，声声如泣。
“徐姑姑……”我茫然唤道。
“王妃！”却是宋怀恩的声音。
我有些恍惚，侧头看他半晌，才记起徐姑姑并不在身边。
他似乎在说着什么，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扶了廊柱，我摸索着走了两步，背靠凉沁沁的雕柱，缓缓滑坐在地上。
宋怀恩伸手来扶，想将我搀挽起来。
我摇头，蜷起膝盖，将脸深深埋在膝上。
很冷，很累，再没有力气说话，只想就这样睡去。
恍惚间，是谁的臂弯将我抱起来，有微微暖意，却不是我熟悉的怀抱……萧綦，你去了哪里，怎么这样久了，还不回来。
前面是熊熊火光，背后却是万丈深渊，进退都是凶险，恍惚似回到宁朔，再一次孤身高悬断崖上，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远远向我伸出手来。
我不顾一切奔去，陡觉身子一空，急遽下坠。
“萧綦！”我脱口惊呼，睁开眼，却见绣帏低垂，晨光初透，哪里有他的影子。
回忆起方才的梦境，周身却是忽冷忽热，汗透中衣。
我拂开帏帘，扶了床柱下地，阿越掀帘进来，忙为我披上外袍。
“我怎么睡了这样久。”我茫然走到窗下，推开长窗，清凉晨风扑面而入。
阿越卷起垂帘，“哪里久了，您夜半才回府，这才歇了两个时辰不到。”
“那也太久了，眼下一刻也耽搁不起……”我蓦的顿住，目光越过回廊九曲，直望见庭前那伫立的身影，“那是——”
“是宋大人。”阿越低声回道，“昨夜护送王妃回府后，宋大人一直守在这里，不曾离开。”
我怔怔半晌，不能开口。
那身影沐着晨光，仿佛金甲神兵一样护卫在那里。
我略略梳洗，绾起发髻，推门而出，走到他身后。
“怀恩。”
他肩头一震，回身看我，旋即俯身欲行礼。
我伸手虚扶，指尖在他袖上拂过，旋即收回，身份礼节于无形中隔出应有的疏离。
他一如往常的淡然问安，拘谨守礼，只字不提昨夜的惊心动魄，也不提眼下的紧迫局面。
晨光中，一切都显得清净和煦，仿佛昨夜只是一场噩梦，已在晨光中散去。
我凝视他，浅浅笑道，“多谢你，右相大人。”
他亦微笑，“不敢。”
“我似乎总在谢你？”瞧着他端肃的样子，我不觉笑了。
“我亦总是惶恐。”他笑起来，露出一口皎洁的白牙。
这是他第一次同我说话，没有自称属下或卑职。
一路沿曲廊去往书房，他总垂手跟在我身后，一步之遥之外。
他一直都在这里，在我触目可及的地方，不会离开，也永不会靠近。
不觉已是十年，昔日锐气勃发的少年将军，如今已经位极人臣，儿女绕膝。
当日在洞房门口，怒掷盖巾的新嫁娘，如今又变成了什么样子，大概，我也已经老去了许多罢——恍惚记起，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照过镜子，一时竟想不起自己的容貌。
不只年华易变，还有很多都变了，丢了，再要不回来了。
历经了诸般流离之后，依然还在身边的，犹为可贵可重。
小皇子薨于寅时初刻。
哀钟鸣，六宫举丧。
卯时三刻，胡氏一门及相关涉嫌某逆者七十三人，全部拘拿入狱，老少无一漏网。
乱世之中，强者生，弱者亡，即便煌煌如王谢之家，也随时可能覆亡。
这便是，与权力颠峰一步之遥的差别。
多少人觊觎这九五之尊，又有多少人是身不由己，若非登上至高处，便只得任人鱼肉。
我手书的密函已经飞马送往萧綦手中，如今胡氏既诛，皇嗣已绝，子澹逊位终成定局。
而禅位，也是子澹最后的生机。
九锡颁赐，已是禅位之先兆，只待萧綦班师回朝，便可行禅让之典。
我命宋怀恩着手准备禅代之议，同时让硕果仅存的宗室耋宿，纷纷上表陈情，自请归邑终老。
一切都按照我们的意愿，一步步推行下去，可谓万事俱备，只等萧綦回朝。
然而，他分明已接到我的密函，却迟迟不肯班师。
豫章王大军攻克南突厥王城之后，并不回师，仅休整五日，即由萧綦亲率，一路进逼，横越了南北突厥之间，那片人迹罕至的苍茫雪岭。中原大军的铁蹄，第一次踏上漠北的寒土。
那里是突厥人发源的地方，在那极北苦寒之地，连突厥人都不愿意久居，是以世代南袭，不惜发动无数次的战争，也要在温暖的南方占据一方丰沃之地。
除了北突厥人，再没有异族到达过那片土地。
如果侵占了那片大地，便意味着，突厥人失去了最后的家园，意味着投降和灭亡。
这个纵横北方数百年的强悍民族，历代与中原对抗，即使一次次遭遇抗击，几度败退大漠，始终能以强韧的生命力，卷土重来，一次次崛起在北方，成为中原永久的威胁。
这个民族，犹如草原上的野草，似乎永不会灭绝。
然而，这一次，史册似乎将在萧綦的手上彻底改写。
冬天即将来临，极北大地将要面临长达五个月之久的冰雪封冻。
突厥视短，所利在战，初锋勇锐，难以久持。
谢小禾率五万步骑进踞大阏山，已断绝了突厥人粮路。
若旷日持久，将敌军围困在死城之中，粮草难以为继，其锐气必竭，士气摧沮，即使不费一兵一卒，也能将突厥人活活困死。
自古至今，多少名将霸主，都曾挥师北伐，欲图踏平胡虏，一统南北。
以萧綦的赫赫武勋，已达前无古人之地。
然而万仞高山只差一步登顶，他毕生渴切的不世功业，终于近在眼前——此时此刻，已没有任何力量能够令他放手。

第四卷 铁血江山 【忠奸】
夜阑更深，万籁俱静。
我屏退了侍女，独自哄着两个孩子入睡。潇潇自顾玩着自己的手指，澈儿已经睡着。睡梦里，小小人儿却还微蹙着眉头，看似一副严肃的样子，依稀有萧綦的影子。想要亲吻他的小脸，却又怕将他惊醒。我伏在摇篮前，凝望这一双儿女，越看越是甜蜜，越看越是怅惘。不觉流年暗换，自我嫁与萧綦，已经十年了……十年，人生又复几个十年。
从十五豆蔻到二五芳华，以懵懂少女嫁入将门，随了他一路走来，为人妻，为人母，道不尽的起落悲欢，尽在这十年里。待要忆起，却又转眼即逝。
回头想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将一生都托付给了这个男人，我竟记不起来。
是在宁朔高台，生死一线间的惊魂倾心，还是离乱无援中的患难相与？命中注定与他相遇，竟从未没有抗拒的机会。而我真的抗拒过么？在他横剑跃马的一刻，在纵身跃下高台的一刻，我可曾有过犹豫抗拒？
早在犒军之日，从看到他的第一眼，是否我已不知不觉将那个身影刻入心中？
及至宁朔重逢，那个顶天立地的身影，比熊熊烽火更灼烫我双眼。
“你是我的王妃，是与我共赴此生的女人，我不许你懦弱”——放眼世间男子，恐怕唯有他，能用这样的方式，去爱一个女人。这句话，竟成了我一生的咒，从此将我牵系在他身边，共进退，同甘苦，再没有怯懦退后的余地。
眼前烛泪低垂，点点都是离人泪，催人断肠。
“大人留步，王妃已经歇息了！”外面步履人声纷杂，惊乱我心神。
“谁在喧哗？”我步出内室，轻轻拉开房门，唯恐惊醒了孩子。
已近三更时分，门前竟是宋怀恩。
月色下瞧不清他面容神色，却见他穿戴不整，似刚从家中一路奔来。
“出了什么事？”我脱口问道。
“王妃……”他踏前一步，手中握了一方薄薄的褚红色折子，那是，传递紧急军情的密折。
宋怀恩直望着我，脸色从未如此苍白，连声音都与平时不同，“刚接到八百里加急军报，数日前北境生变，王爷率兵深入绝岭，遭遇突厥偷袭……失去音迅！”
我懵了片刻，陡然明白过来，耳中轰然，分明见他嘴唇翕合，却听不清他说些什么。
身边是谁扶住我，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一口气喘过来，我挣开身旁之人，伸手便去夺他手中的密折。
“眼下情势未明，王妃万不可惊惶……”宋怀恩急急道。
“给我！”我陡然怒了，劈手将折子夺下，入目字迹清晰，我却看不明白，突然间一个字都不认得。身旁有人不停对我说着什么，我都听不清，只想看明白纸上到底写着什么。太吵闹了，周遭嗡嗡的人声吵得我头昏眼花，冷汗不断冒出……我一语不发，陡然折身奔回房中，将所有人都挡在了外面。
灯下白纸黑字，一个个却似浮动在纸上，不断跳跃变幻，刺得眼眶生生的痛。
萧綦接获密函，知胡氏谋逆之举，当即拘禁胡光烈，以阵前抗命之罪下狱。
岂料还未动手，消息竟已走漏，胡光烈率领一队亲兵杀出大营，趁夜向西奔逃。
萧綦震怒之下亲自率军追击，连夜奔袭数百里，深入绝隘，终将胡光烈部众尽数剿杀。
回营途中，突逢天变异兆，暴雪骤至，突厥人趁机偷袭后军，萧綦率前锋回援遇伏，大败。
退至山口，大雪崩塌，前锋大军已尽入山谷，就此失去踪迹，恐已遭遇不测。
一行行字迹，渐渐浮动颤晃，却是我自己的手在颤抖。
眼前昏黑，渐渐看不清楚，天地旋转，黑沉沉向我压下来。
不可能，这不是真的，谁都可能失败，萧綦一定不会！他就是神，是不可被打败的战神！什么叫“失去踪迹”，分明是胡说，只不过暂时受暴雪所阻，他一定会平安回营，一定不会有事！我拼着最后的意志撑住桌沿，心底里仿佛有个声音微弱而清晰，“他一定会回来……我要等着他回来！”
不能这样，我不能现在倒下去，倒下就再也站不起来。
门被推开，他们一脸惶急地硬闯进来。
谁的声音带着哭腔，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茫然回头，“你哭什么？”
眼前是宋怀恩和徐姑姑，好似都被我的神色震住，呆在那里。
我盯着她，“王爷好好的，你哭什么！”
“出去。”我抬手指着门口，“都给我出去。”
我要好好想想，这一切不该是这样，不能是这样，一定有哪里不对，一定是出错了，是他们弄错了。可是，哪里错了，我偏偏想不出来，分明觉得不对，脑中却又一片空白。再想不起其他，满心都是萧綦，萧綦，萧綦……你怎么可以出事，你答应了我，会好好的回来，会在孩子们会叫第一声“爹爹”之前回来。
眼前影影绰绰，快要看不清他们的样子，我扶着桌沿，勉力让自己站稳。
“事已至此，万望王妃节哀！”宋怀恩双目赤红，踏前一步，欲来扶我。
“住口！”我狠一咬唇，抓起桌上茶盏掷去，被他偏头闪过，砸碎在门边。
他呆了呆，低头，默不作声地退开。
徐姑姑跪了下来，哀求我珍重。
突然间哇的一声，是潇潇被惊醒了，紧跟着澈儿也大哭。
我一震，奔进内室，一眼瞧见两个孩子，全身力气顿时像被抽干，软绵绵跌在摇篮边，连抱他们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徐姑姑跟进来，慌忙抱起潇潇，一面伸手拍哄澈儿。我直勾勾望着她，望着两个孩子，却什么也做不了，陡然被绝望湮没。侍女进来抱了两个孩子出去，徐姑姑含泪将我拥住，“我可怜的阿妩……”
任由她抱着我垂泪，我却一点眼泪也没有，整个人都已空了。萧綦，你怎么能这样……那日在信函里，我还絮絮叨叨写道，潇潇很聪明，很会学语，大概不用多久就该学会叫爹爹了。虽然从未写过一句催促的话，可字里行间，何处不是殷殷，何处不是相思。
萧綦，难道你看不到我的心思，看不到我的挂牵？
我顿住，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怦然击中心头。
密函，是密函。
我蓦的一震，刹那间心念百转，缓缓推开徐姑姑，“你出去，我没有事，让我一个人静静！”
徐姑姑呆了一呆，颤巍巍起身，佝偻着身子退开，外面宋怀恩和左右人等全都退得干干净净。
我按住额头，脑中一片纷乱，隐约有极重大的事情突突欲跳将出来，却抓不住端倪。
密折里提到，萧綦知胡氏谋逆，下令拘禁胡光烈，治以贪弊之罪。然而我在密函里，分明告知萧綦，胡氏谋逆一案尚在刑讯中，为免动摇人心，暂且压下，尚未定案。萧綦行事缜密，为免动摇军心，理应不会向军中透露胡氏谋逆之事，否则也不会仅以贪弊之罪拘禁胡光烈。既是如此，那写密折之人，又如何得知胡氏谋逆一事？我的密函，同时也是家书，有涉私情，萧綦决不会再让第二人看到。除非密函早已落入他人之手，抑或是……萧綦故意如此！
我站起身，扑到案前，那密折仍摊开在灯下，一字字凝神看去，并无丝毫异样，凑近灯下看了又看，仍无发现。
外面隐隐传来宋怀恩和徐姑姑的声音，似乎是宋怀恩欲进来探视我的情形。
惶急之下，我竭力思索往日蛛丝马迹的提示，心中蓦然一动——我曾按九宫洛图自制了猜字的游戏，闲来以此为乐，考较萧綦的眼力。不管我怎么改变排布，他每次都能找出，唯有一次挖空心思的布置，终于难住了他。当时他曾笑谑说，你若是做间者，只怕无人能破解你的密信。
我心口剧撞，回想当时的排布序列，以手指按了文字一行行找去。
第一个字是“有”，第二个字……我凝神找去，细汗渗出掌心，越急越没有头绪，蓦的灵光一闪，一个“变”字跃入眼中！
有变！我猛然捂住口，不让自己惊呼出声。
后面又找到了两个字，连起来正好是，“有”、“变”、“速”、“归”。
——是萧綦，果然是他，故意在文字里现出破绽，引起我警觉，再以这样的方式向我示警。
刹那间，仿佛经历了一次生死轮回，从无底深渊重回人间，重又得见光明。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压过一切恐惧震惊。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只要知道他活着，别的，再也不足为惧。
这般隐秘小心，是为了防范谁？
是谁得知萧綦失去“音迅”，立刻就相信他已经遭遇不测，迫不及代要确认他的死亡？
正自惊疑忐忑间，徐姑姑已捧了密折进来，我忙问道，“宋大人何在？”
“宋大人还守在外面。”徐姑姑忐忑道，“王妃，这折子可有不妥？是否要奴婢请宋大人……”
我断然道，“不必！你且出去留住他，就说我悲伤过度，一时神志不清。”
“是。”徐姑姑惊疑不定，仍是转身而去。
待她出去，我才颤颤展开密折，
外面有脚步声逼近内室，我立刻将密折凑近烛火，火苗窜起，舔噬了字迹。
“宋大人，不可惊扰王妃！”徐姑姑的声音传来，已经近在门口。
我一挥袖，打翻烛台，引燃桌上书册，连带那密折一起烧了起来。
门开处，宋怀恩与徐姑姑都被火光惊住，身后侍女一片惊呼。
“王妃小心！”宋怀恩一步上前将我拉开，徐姑姑惊叫着唤人扑火，而桌上俱是书册，遇火即着，早已将密折烧成灰烬。
宋怀恩强行将我架开，半拖半抱地带出内室，我跌伏在他臂弯里，终于失声痛哭。
徐姑姑与左右侍女跪了一地，哭作一团，一时哭声不绝。
“王爷为国捐躯，浩烈长存。然而眼下局势危急，王妃务必节哀，以大局为重！”宋怀恩满面沉痛。
我掩面惨笑，“还说什么大局，王爷都不在了，我还争这些做什么？”
徐姑姑膝行上前，泪流满面，“还有小世子，还有郡主，还有这许多人等着你，阿妩……”
“难道王妃就眼睁睁看着朝廷大乱，看着王爷辛苦半生的基业毁于一旦？”宋怀恩握住我的肩。
我抬眼定定看他，看这张熟悉的面孔，这张眉锋眼角都写满“忠义”的面孔，忽然有刹那的恍惚。
“如今王爷一去，军中朝中群龙无首，诸将相争，随时可能酿生巨变。”他一脸忧切，语含悲慨，“王妃务必早做打算，怀恩愿誓死保护王妃和小世子周全！”
我惨然闭上眼，蓦的长跪在他跟前。
他一惊，忙也跪下，“王妃，你，这是做什么？”
我抬起泪眼，哀哀望着他。
他张了口，一时怔怔不能言语。
“怀恩，如今我能托付的人，只有你了。”我身子颤抖，眼泪滚滚落下。
他目光变幻，直直看我，终于长叹一声，重重叩下头去，“怀恩誓死追随！”
我凄然道，“如今军中，论威望才德，只是你堪服众望。”
他踌躇道，“话虽如此，但要号令六军，也非易事，除非有王爷的虎符在手……”
我低头，心中彻底冰凉一片，最后一丝侥幸的希望也灰飞烟灭。
怀恩，真的是你。
心中惨淡到了极处，反而没有恨意和愤怒。
萧綦手中虎符，一式为二，除了他自己握有其一，另一枚便藏在我手中。
这是萧綦出征之前，留给我最重要的东西。
名义上凭此虎符即可调遣天下兵马，但实际可供我调遣的兵马，也不过是留守京郊的十五万驻军。
当日我还与他笑言，我一介女子，身无军职，拿了虎符也调遣不了天下兵马。
然而，这虎符若是落在宋怀恩手中，其力之巨，自不可同日而语。
他本已官至右相，在军中多年，威望隆厚，如今胡唐二人均已不在，萧綦一死，自然唯他独尊。
只待虎符到手，便可顺理成章接管兵权，更挟天子以令诸侯，取萧綦而代之。

第四卷 铁血江山 【迷局】
低头，再到抬头，只短短一瞬，心中却已回转过千百个念头，仿若过了一生那样漫长。
眼下已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再没有退路，我只能将计就计，押上全副身家性命，与宋怀恩赌这一局！
我抬起头，未成语，已泪流满面，“往后，我与这一双孩子，生死祸福都全赖于你了。”
“怀恩不敢！”宋怀恩一震，目光灼灼地凝视我，口称不敢，眼底却分明有掩饰不住的亢奋，“怀恩旦有一口气在，绝不致令王妃受半分委屈！”
我含泪看他，身子一晃，借势就要跌倒。
他抢上前来，猛的将我揽住，当着左右侍女，就这样将我揽在怀中。
从他身上传来的体温，只是令我愈发寒冷，背脊上仿佛贴着一条冰凉的蛇，随时会啮人。
这双手臂，曾经一次次扶助过我，徽州一战的情景恍若就在旧日。这些年一路走来，我怀疑过许多人，猜忌过许多人，唯独没有防范过他。
一夕之间，最可信任的朋友，已成了最危险的敌人。
隔了层层衣衫，我仍觉察到宋怀恩的心跳，如此急促纷乱，他的手臂也有些微颤抖。
“眼下不是伤心的时候，恳求王妃千万振作，趁消息还未走漏，提早部署，以保周全。”他扶住我双肩，目光殷切，甚至有那么一丝诚恳。
我闭了闭眼，强作镇定，拭去泪痕，“不错，王爷辛苦半生打下的基业，绝不能就此崩毁。”
他满目的心痛怜惜，竟像是真的一样。
我戚然望定他，“宋怀恩，你可愿立誓，无论身在何位，终生庇护世子与郡主周全，庇护豫章王府，永不侵害我的族人？”
他放开手，缓缓退后，脸上因激越而涨红。
我迫视他，“宋怀恩，你可愿向我立誓？”
他凝望我，额头青筋凸跳，僵立半晌，断然单膝屈跪，以手指天，“皇天在上，宋怀恩立誓效忠王妃，终生庇护王妃、世子、小郡主周全，永不侵害王妃亲族，如有违誓，天诛地灭！”
话音掷地，四下静穆，月光穿过廊檐照在他的脸上，光影浮动，明暗不定。
我咬唇，对他戚然一笑，“但愿你永远记得今日的誓言。”
他的目光灼人如炙，终于不再有隐忍的沉静，第一次这样肆无忌惮地看我，与往日判若两人，再也不是那个影子一般的存在——终于不必再隐没于萧綦的身后，永远被萧綦的光芒所掩盖。
“我将王爷的虎符交付予你。”我缓缓道，“由你接掌天下兵马，传令北伐诸将班师回京……大军抵京之前，密不发丧，不得走漏消息，以免朝野动摇。”
宋怀恩俯首，“谨遵王妃令谕！”
我疲惫地阖上眼，却听他道，“眼下情势危急，是否立即调遣京畿驻军入城部署，以防万一？”
——好快的心思，我暗暗心惊，脸上愈是不动声色，“一切由你作主。我这就入宫面见皇上，请皇上颁诏，任你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方可名正言顺号令六军。”
他自然明白，一旦群龙无首，唯有挟天子以令诸侯，子澹仍然是一枚重要的棋子。
“你一夜未眠，先歇息半日再入宫不迟。”他忽柔声道。
顿时心中惊跳，几乎被这句话骇出冷汗，莫非他已觉察我的用心？
抬眸却触上那熟悉的温和眼神，满是忧虑热切，似真正关切于我。
“你的脸色这样差……”他直直盯着我，上前一步，抬手欲抚上我面颊。
我立刻退后一步，他的手便那样僵在了半空。
“你且去书房稍候。”我垂眸，疲惫地掩住脸，“我很累，容我稍事梳洗。”
他张口欲说什么，终是沉默转身离去。
踏入内室，我顿时无力软倒，倚在椅中，再没有半分力气。
“王妃，真的要把虎符给宋大人？”徐姑姑满眼惊疑，不愧是久经历练的人物。
“你看出端倪了么？”我惨然一笑。
徐姑姑脸色苍白，声音颤抖，“不，老奴不明白。”
我惨笑，“王爷还活着，只是，宋相反了。”
徐姑姑身子一晃，簌簌发抖，再说不出话来。
梆梆梆梆绑，敲更声传入耳中，已经五更天了。
我撑了桌沿，咬牙站起来，“现在已不及细说了，徐姑姑，我要交托你两件事情，务必记好，立即照我的话做，不管有什么疑问，回头再说。第一、找个稳妥的人，立即带我的印信去见铁衣卫统领魏邯，让他点齐人马，去右相府等候我；第二、你亲自带着小世子和郡主去慈安寺，将我的手书带给静玄师太，余下的事情听从她安排。之后，除非我或王爷亲自前来，断不可让任何人得知你们的藏身之处。”
徐姑姑颤声喜道，“王爷，王爷……果然平安？”
我点头，眼眶酸涩发热，胸口似堵着巨石，泪水几度回转，终究没有落下。方才在宋怀恩面前，刻意示弱以消除他的戒备，当时泪如雨下，说哭便能哭，而此时却再无眼泪。有多久不曾流泪的？萧綦从前总取笑我爱哭，开心也罢，生气也罢，眼睛一眨便能掉下泪来。如今，我眼中却已干涸，连心底都逐渐变得坚硬，眼泪竟成了不可求的奢侈。
“可是你呢，阿妩，难道你不随我们一同离去？”徐姑姑惶然握住我的手。
我一笑摇头，“你不必担心，我自有打算。事不宜迟，趁宋怀恩被拖在书房，你速速从侧门离去，我也只能拖他这一时，一旦虎符到手，他很快会察觉我的打算。”
“那时你怎么办？”徐姑姑惊问，“虎符真的要给他吗，那岂不是京城兵马都落入他手里？”
“虎符是死物，人是活物。只要人在，总会有办法，若不交出虎符，便无法骗得他相信。若是此刻逼他翻脸动手，我们只有死路一条。”我反握住她双手，“你放心，王爷已经带着大军赶回，此刻应当已在途中了。”
匆忙修书交给徐姑姑，送她离开，我又唤来阿越，让她秘密赶往江夏王府，接出哥哥的两个女儿，带她们赶往重华门等候。一切安排妥当，我更衣梳妆，仔细以胭脂染红眼眶，匀上一层细粉，让脸色死白如鬼，看上去果真像一个悲苦欲绝的寡妇。
妆毕，我取了虎符，亲自前往书房。
宋怀恩接过那火漆封印的匣子，迫不及待打开来仔细端详。
他果然未能完全信我，若虎符作了假，只怕立时便会翻脸。
“王妃以重任相托，怀恩必定誓死相随！”他难掩喜色，向我一拜到底。
“有你在，我一切都不担心。”我勉强笑了笑，身子一晃，就此软软倒下去，佯装昏迷。
宋怀恩慌忙传召太医。他急于控制京畿兵马，踌躇半晌，终是拿了虎符，赶往城东大营。
待他一走，我立即唤来侍女，假扮成我躺在内室，隔了床幔谁也看不清楚。
我悄然从侧门离开，轻衣简车，直奔右相府而去。
以虎符诱他去城东接手京畿驻军，一来一去，足有两个时辰。
趁此调虎离山之际，我已有足够的时间安排一切。
车驾疾驰，从车帘的缝隙回望，巍峨的敕造豫章王府在晨光里渐渐远去。
我猛的放下帘子，闭上眼，不敢再回头。
这一去，生死成败都是未知。走的时候那样决绝，甚至没有回头多看一眼，连两个孩子被徐姑姑抱走的时候，我也仅隔着襁褓抱了他们一下。
孩子和我，是萧綦最大的软肋。一旦宋怀恩得知萧綦未死，必会挟持我们为质。当务之急，我必须将两个孩子远远送走，确保他们平安，才可放手一搏。广慈师太是母亲多年挚交，将两个孩子交到她手中，有她和徐姑姑的照应，无论我是生是死，他们都可以安全避过此劫。
而我，却不能，亦不会一同逃走。
宋怀恩有了虎符，若再挟持子澹，颁下诏令，势必酿成大患。我唯有抢在他的前面，封闭宫城，以号角烽烟向京畿戍卫大营示警，揭穿他谋逆之行，才有希望稳住京畿守军。一旦翻脸动手，也只有宫城才是暂时安全的地方。毕竟是天家禁阙，宋怀恩不敢以武力强攻，否则便当真是谋反了。
即便他横下心来造反，以宫城的坚固及八千禁军的抵挡，也至少能坚守三五日。多坚持一天，胜算生机便多一分。一旦萧綦亲自赶到，京畿守军必然倒戈归附，宋怀恩被夹击在城中，无异于自掘坟墓。
疾驰颠簸的车驾，摇晃得脑中一片混沌。
我紧蹙了眉，竭力理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却总有一个关键处想不透——到底，宋怀恩是不是早有预谋？
一切转折的关键，正是那道煞费苦心的密折，若从这里开始回溯，密折确是出自萧綦之手，所述军情乃至他自己的死讯，都是他一手炮制。
他送来这道暗藏玄机的密折，不只要给我看，更是给宋怀恩看——只不过，我看的是真，宋怀恩看的却是假，两者的用意截然相反。
那么在密折之前呢，是萧綦一早落入了宋怀恩的阴谋，还是宋怀恩至此才踏入萧綦布下的局？
前事如电光般掠过眼前，唐竞的突然造反，突厥的长驱直入，胡家的罪案，乃至对小皇子的处置……此时想来，关键处都有宋怀恩的身影。
如果没有人里应外和，唐竞和突厥人能否如此顺利，又如此精准地算到时机，趁当时山道崩毁，北境军情无法传回而大举入侵？
直到此时我才觉出疑窦，那么萧綦呢，他出征之前可曾对宋怀恩有过怀疑？究竟是什么时候，他才发现宋怀恩的阴谋？
宋怀恩，在我们身边最亲近的人，也是距离那无上权位最近的人。
面前一步之遥就是那天下至尊的位置，就有他梦想中的一切，只是面前却横亘着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峰。
无望的时候，尚能埋头走好脚下的路，一旦面前那座山峰有了崩塌的可能，还会一如既往的低头吗？
是自己动手推倒山峰，取而代之；还是甘愿一生低头，止步于山峰之前——宋怀恩，他是背叛者，亦是一个被诱惑者。
心念百转，往日种种尽皆浮上眼前。
唐竞死了，宋怀恩反了，然而胡光烈真的反了么？
在这一场生死博奕中，如果唐竞和宋怀恩是共谋，胡光烈却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当日胡氏案发，牵涉甚广，宋怀恩密报所列，桩桩铁证如山，胡光远确实为谢侯所利用，串谋舞弊属实。我下令缉拿胡光远下狱审讯，却不料，他竟自尽在狱中。当时我即将生产，无法亲自入狱探视，前前后后都是由宋怀恩一手处置。及至产后数日，我也曾接到魏邯的密报，指宋相刑讯严苛，胡光远之死堪疑。
彼时，我深信宋怀恩忠诚可靠，更严令太医遮瞒胡光远之死的真相，以免惊动远在边关的胡光烈，对魏邯的密奏也只当是他不明内情，只按下不发。
从那时起，宋怀恩终于将刀锋指向了萧綦——先借舞弊案逼死胡光远与谢侯，诱使子澹与胡瑶写下密诏向胡光烈求援，进而挑动胡光烈与萧綦的不和，甚至逼反胡光烈，再借突厥人之手，内外夹攻，害死萧綦。
眼下看来，宋怀恩不但与唐竞共谋，更与远在突厥的贺兰箴私下串通已久。
最信任的朋友和最危险的敌人一旦携手，那意味着什么？
我周身串起阵阵寒栗。
可是，胡光烈真的反了么？他是被宋怀恩一手利用，还是，根本就是萧綦故意布下的障眼法？
千头万绪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真相的轮廓已渐渐凸现，我却找不到奥妙所在，更猜不透其中的关键。
枉自机关算尽，总有人算在你前面，纵然玲珑百变，也抵不过天意弄人。眼前迷雾重重，仿佛走在一条漆黑的羊肠小道，伸手不见五指，脚下却是无底深渊。
唯一亮在前方的一点灯火，就是萧綦。
我与他的命运，已经相融相连，犹如血脉筋骨，到死也不可分拆。
走到这一步，就算他要弑天灭地，我也只能拔剑相随。
我默默握紧袖中短剑，透过剑鞘，似乎仍有彻骨寒意从掌心传来。
这把剑从宁朔一直随我至今，也曾霜刃饮血，救我性命于危难，也能取我性命于顷刻。
我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假如事败宫倾，我宁愿引剑自戕，玉石俱焚。

第四卷 铁血江山 【诡断】
车驾停在右相府前。
魏邯接到我的密令，已经率五百铁衣卫精骑赶到，将右相府团团围住。
当日以宋怀恩权倾朝野，魏邯犹敢一道密折揭举胡光远之死的疑窦——我从来都看不穿这个银甲覆面，沉默如铁石的魏邯，看不穿他铁面罩下那双阴沉的眼里，到底深藏着多少冷酷，多少忠诚。正如我从不知道，他为何会成为铁衣卫统领，何以成为萧綦最信任而又最神秘的心腹。
能够成为铁衣卫的人，都是从萧綦近身侍卫中挑选的佼佼者，他们追随萧綦不下十年，身经百战，都是誓死效忠的勇士。凝望眼前这一个个黑铁重甲的将士，我第一次觉得“忠诚”这两个字，如此沉重而无奈。
什么是忠诚，世间可有绝对的忠诚？
以宋怀恩和唐竞，与萧綦同生共死十余年，一同出身于寒微草芥，踏着血路相携走来，一同登上权力的顶层。萧綦待他们，不可谓不厚。重兵相与，高爵相赐，没有半分对不起昔日弟兄。他唯一做错的，就是比他们站得更高。
皇权之前，只有惟我独尊，再没有什么同袍情义。昔日可以同寝同食，同生同死的手足，一旦站在朝堂之上，就划下了森严界限。至高无上的王者，只能有一个。
他们的忠诚，不能说是假，只是放在江山皇权面前，却太过微渺。
我望着眼前这一个个热血的士兵，一张张年轻坚毅的脸，仿佛能感受到他们炽热的血液里，奔涌着的近乎疯狂的忠诚。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将毫不犹豫地拔剑擎弓，为了千里之外的豫章王，为了他们心中的神祗，效死搏杀，在所不惜。
可是谁能知道，十年后，二十年后，他们若身登高位，饱受权势的熏陶，还会不会赤胆忠肝一如今日？
晨光照在他们冰冷的铁甲上，熠熠生寒。
“魏统领，动手吧。”我抬头望向右相府的大门，淡淡开口。
铁衣卫冲入毫无防范地右相府，搜捕阖府上下，凡遇抵抗者一律就地格杀。不到一炷香时辰，即将七十岁的宋老夫人、七岁的长子、五岁的次子，连同两岁多的幼女和宋怀恩的两个侍妾一同锁拿，押到我车驾前。
“宋夫人何在？”我环视这一众惶恐哭叫的老幼妇孺，唯独不见玉岫。
“属下等搜遍府中各房，都不见宋夫人。”一名统领躬身回禀。
玉岫性情敦淑，从来没有彻夜不归的习惯，一大早不应不在府里。
我眉头一蹙，与魏邯对视一眼，魏邯转头对副将冷冷道，“押这两个侍妾去找，若再找不到人，就给我杀了这二人。”
那两名娇滴滴的侍妾顿时尖叫哭喊，那绿衣美姬跌跪在地，指着一名瑟缩跪地的老者哭叫道，“昨晚是邓管事将夫人带走的，我们全不知情，大人饶命啊！”
副将呛啷一声拔刀，抵在那老者颈边，“说，宋夫人现在何处？”
那锦衣老者扑通跪倒，身如筛糠，“夫……夫人，被相爷关在书房密……密室里。”
魏邯立即令人押了那老者在前带路，片刻工夫，铁衣卫果然从门内押着一个鬓发蓬乱的妇人出来。
“玉岫！”我脱口惊呼，定睛看去，这乱发如蓬，华服污损的憔悴妇人，脸颊高高肿起，眼睛红肿，赫然就是敕封一品诰命的右相夫人，萧玉岫！
她身子一软，跪倒在我面前，颤颤抬起头来，“他还是动手了么？”
我望着她脸颊的红肿淤青，心如刀割。
玉岫惨笑不语，忽地跪行到我跟前，重重叩下头去，“他是一时糊涂犯了错，不关孩子们的事！王妃，求你放过几个孩子，玉岫愿意以命抵罪，替他受过！只求你饶了他，饶了孩子！”
她额头撞在青石地上砰然作响，左右侍卫一把将她架开，她仍挣扎不休，直叫着“王妃，求你开恩——”
魏邯箭步上前，翻掌为刃，切在她颈侧。
我心头一紧，来不及开口制止，玉岫已经两眼一翻，无声无息软倒，就此昏迷在地。
“宋夫人只是暂时昏迷。”魏邯面无表情地转向我，“一干人犯如何处置，请王妃示下。”
我不语，缓缓扫视眼前这一众面孔，宋老夫人曾经被人蹒跚搀扶着，执意要亲眼瞧瞧我的孩子；那两个活泼的男孩子曾经被萧綦抱在马背上，教他们挽缰驰马；小小的女孩子曾经被我抱在怀中，咯咯笑着不肯再让她母亲抱走……这些人，曾经与我如此亲近，亲近得如同家人一般。
我的目光扫过那两名侍妾，令她们陡然瑟缩低头，不敢看我。
绿衣美姬的容貌似乎有些面善，我蹙眉略看了看她，终将目光转回昏迷的玉岫身上。
心底千言万语，无尽苦楚，总算对着这个唯一可以倾吐的人，却没有机会开口。
我暗暗捏紧双拳，一狠心转身，“全部带走！”
身后老老小小哭喊成一片，都被合拢的车帘隔挡在外面。
我一动不动坐在车里，用力握紧袖中短剑，掌心渗出冷粘的汗水。
我与魏邯赶至宫门，三千铁衣卫已经在此候命。
宫中庞癸统率的五千禁军，连同这三千精骑，就是我所能倚赖的全部人马了。
一个时辰已经过去，我抬头看了看天色，只怕宋怀恩也已赶到东郊大营了。
“封闭宫门，燃起烽烟，鸣金示警。”魏邯斩钉截铁传令下去。
沉重的宫门轰然合拢，护城御河上巨大的金桥缓缓升起。
低沉的号角吹响，各处宫门落下重锁，甲胄鲜明的禁军戍卫刀剑出鞘，明黄旌旗高高飘扬在皇城之上。
一股青色烟柱从宫中最高的凤栖台上腾空而起，直冲天际。
这是宫中示警的烟讯，京畿四周驻军，一旦望见烽烟，便是接到入京勤王的诏令。
我命人检查宫中水粮兵器，除禁军箭矢有限外，一应水粮充足，坚守半月都不在话下。
各宫室殿阁都被封禁，宫人侍从未得传召一律不得擅自出入，以防起乱。
一应部署周全，我登上城楼，眺望东郊方向，良久仍未见有烟尘自东面升起。
魏邯在我身后冷冷一笑，“看起来，宋怀恩没这么容易得手。”
我颔首微笑，不错，如若他顺利接手了东郊驻军，带领军队赶回城中，此刻东边天际理应看到万骑扬尘的沙雾。眼下已过了一个多时辰，不见驻军开拔的迹象，想来是驻军统领已经看到了我的烟讯，知虎符有疑，不肯听命。
“魏统领，今日有你及诸位将士舍命相随，王儇感激之至。”我侧首，平静地笑看魏邯。
面罩下的魏邯不辨喜忧，一双眼里仍是冷冰冰没有表情。
我转身，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却听他低低开口，“王妃的勇气一如当年。”
我一震，直直看向他的眼，这双眼，这个人，莫非……
他眼睛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不错，正是属下。”
隔了这么多年，我几乎已经忘记，当年被贺兰箴挟持，从徽州至宁朔的一路上，那个奉了萧綦密令，乔装随行，暗中保护我的粗豪大汉。我不可思议地瞪着魏邯，竭力想从他身形相貌上，寻找当年的痕迹。
“临梁关一战，属下大意中伏，身受重伤，本该按军法处死，王爷却留了我一条性命。”他缓缓伸手摘去了脸上白铁面罩，依稀熟悉的脸上赫然有一道狰狞可怖的疤痕横贯至颈，两鬓更已有了点点斑白。
“至此之后，属下更名魏邯，再未以真面目示人。”他淡然一笑，重又将面罩戴回脸上。
望着眼前这神秘的铁面将军，我竟心潮翻涌，一时不能言语。
危难之际，重逢故人，往日种种似又回到眼前，陡然生出的狂喜和欣慰实在无法诉诸言辞。
“王爷待属下有再生之德，重塑之恩，纵是粉身碎骨也不足报效万一。”他说完这句，一双冷眸重又回复冰冷神情，“属下旦有一息尚存，断不容叛贼踏入宫城一步。”
我望着他，眼中渐渐发热，向他深深俯身。
“王妃！”他慌忙阻拦。
我依然坚持向他行了大礼，抬头望向这张铁面覆盖下的脸，“魏统领，多谢！”
这样一份忠肝义胆，这样一个铁铮铮的汉子，顿时令我勇气倍增。
至少，我知道，还有一个人，经历这许多动荡起伏，仍然守护在我们身边，仍然没有改变。
仅此一点，已经何其珍贵。
玉岫，是否也一样未变，我却不知道。
她是伴随我一路走来的人，我亦眼看着她从懵懂少女，而至一品诰命夫人。
凤池宫里，她已经醒来，被带到我面前。宫人已经侍侯她梳洗整齐，宝蓝宫装，丰髻低挽，形容却是越发憔悴，平日满月似的莹润脸庞蜡黄无光，左颊红肿未褪，淤青犹在。她神情恍惚地走到我面前，屈膝便跪，未开口，眼眶先已红了。
我挥手让左右都退出去，只留我与她二人单独相对。
“你起来，不必跪我。”我端坐在椅上，抿紧了唇，隐忍心中凄楚，腰间阵阵酸麻，几乎让我动弹不得。
玉岫恍若未闻，仍是低头跪着。
“也罢，既然要跪，也该是我跪你。”我点头，咬牙撑了扶手，膝盖一屈，重重跌跪在地。
“王妃！”玉岫惊呆，扑上来搀扶我，我却已疼得冷汗涔涔，说不出话来，膝盖的疼尚不足道，腰间却似要断裂了一般，双腿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自从生产之后，一直未能静养复原，腰间时常酸麻，每遇阴雨则疼痛难耐，仿佛失去知觉一般。太医一再叮嘱我静养，今日却车驾颠簸，引得旧疾发作。
“玉岫，我对你不起。”我咬唇，望着她关切的面容，刹那间眼眶发热，模糊一片。
“没有，没有，王妃你莫要这样说，玉岫当不起……”她更慌乱，好像又变回昔日那个怯怯的小姑娘，久已历练得干脆利落的口齿，浑然没了作用。她明明知道，此刻儿女的性命被我捏在手中，丈夫也成了我的敌人，却一如既往地关切我，回护我，十年都不曾改变。
然而，我又为她做过些什么——许婚、诰封、还是那个豫章王义妹的名分？这些又有多少是真心为她打算的，多少是出于利益笼络的需要？仅仅如此，便令她感恩戴德一生。扪心自问，我如何当得起她这份感恩。
她又扶又挽想让我站起来，我却半分力气也没有，索性握了她的手，笑道，“别费劲了，陪我坐会儿，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聊天了。”
她呆了呆，不再坚持，依言坐到我身边，仍不忘将椅上锦垫放在我腰后。
玉岫比我年少三岁，如今看起来却似比我年长许多，俨然三旬妇人。
“你胖了不少。”我蜷起膝盖，将头枕在膝上，侧首笑看她，记起她从前瘦弱的样子。
玉岫低头笑，“奴婢都养过两个孩子了，哪里还窈窕得起来。”
这么多年她总是不改口，在我面前依旧一口一个奴婢。她生养了一男一女，次子却是侍妾所生。当日宋怀恩纳妾，我很是恼怒，却因玉岫的沉默而无可奈何。饶是如此，我也不许萧綦送去贺仪，很久一阵子不给宋怀恩好脸色看。萧綦笑骂我偏袒护短，对王夙的姬妾不闻不问，却对别人纳妾深恶痛绝。
记得当时，我回敬萧綦，“别人是别人，哥哥是哥哥，玉岫却不是旁人。这件事上，我就偏不讲理，偏不公道，对王爷你更是没公道可讲。”
这句话事后却被阿越当作笑谈传给了玉岫，令得玉岫又哭又笑。
这样的时候，我竟记起这件事来，不觉唏嘘。
“他这些年待你如何？”我终究忍不住问了，这一句话压在心里许多年，从未当面问过她。
玉岫怔怔半晌，眼眶一红，轻轻点头，泪水却溅落玉砖。
我叹息，伸手抚了抚她面颊的红肿，“到此时，你还是不肯说他的不是？”
玉岫别转头，颤声道，“他，他只是一时糊涂……”
“你是何时知悉了他的密谋？何时被他囚禁？”我直视她，冷冷问。
玉岫泪流满面，“我劝不了他，他说王爷总算走了，到底该轮到他了……”
我反手抓住玉岫手腕，紧紧迫视他，“我问你，接到折子之前，他可有异常？”
她低下头，只是哭，却不说话。
“你究竟什么时候察觉他有异动？”我猛的直起身，惊得她直往后面缩，仍是哭着摇头。
我攥紧她手腕，“胡光远一案，你可知道些什么？”
玉袖顿时脸色煞白，颓然跪坐在地。
无论我再怎样追问，她咬紧了牙，再不开口。
我已然明白，她是不愿骗我，亦不愿说出宋怀恩的秘密。

第四卷 铁血江山 【猜忍】
号角呜咽，鸣金示警之声从殿外传来，响彻宫城。
玉岫与我俱是一惊，未及开口，门外传来侍卫通禀，“魏大人求见。”
“看起来，宋怀恩的动作也很快。”我望向玉岫一笑，她本已煞白的脸色却越发惨青。
我扶了靠椅勉强站起，玉岫伸手来搀扶，被我拂袖挡开，两人之间顿时隔开一步之距。
她呆了呆，伸着手，僵立在那里。
“站在哪一边，由你自己选择。”我坐定，敛去温软神色，冷冷逼视她，“若是决定与我为敌，就拿出宋夫人的样子来！”
玉岫咬唇不语，眼泪分明已在眼底打转，终是倔强地昂起了头。
我不再看她，扬声命魏邯入内。
殿门开处，魏邯按剑直入，白铁面具闪动森冷光泽，“禀王妃，宋怀恩执虎符接掌东郊大营约五万兵马，下令封闭京畿十二门，全城戒严，不得出入。”
只五万么，我略略牵动唇角，问魏邯道，“其余九万如何？”
“皆按兵不动，作壁上观。”魏邯声如金铁，“据报行辕大营略有骚乱，振武将军徐义康严令各营坚守，不得擅离职守，渐已平定营中大局。”
好个徐义康，我暗自记下了这个名字，今日之乱若能平息，他当居功第一。
我略一沉吟，问道，“宋怀恩的兵马，现在到了何处？”。
魏邯道，“已入内城，正分兵两路，一路直扑宫门，一路屯守城外。”
“往宫城来的一路，可知有多少人马？”我垂眸沉吟。
“暂且不详。”魏邯低头。
我点头道，“再探！告诉庞统领严守宫门，时刻备战！”
魏邯领命而去。
玉岫微微发抖，强自镇定，下唇却已咬出血痕。
我抽出袖中丝帕递过去，并不看她，“你猜，他的胜算有几成？”
玉岫接过丝帕，捂住了唇，似乎下定决心以沉默与我对抗到底。
“如果王爷还活着，他的胜算，你猜又有几成？”我转眸，看着她，淡淡开口。
玉岫身子一晃，瞳孔骤然因震惊而放大。
我静静看她，一言不发。
她突然说不出话来，骇然盯着我，“怎会这样，折子上明明写了，王爷已经，已经……”
“所以才能骗过宋怀恩，令他放松戒备，我才得以先发制人。”我微笑，凝视她双眼，“此所谓将计就计，宋夫人以为如何？”
我要她明白，她的丈夫一早已踏入这个局，从一开始就没有了胜算。即便他能攻破皇城杀了我，夺下京城，也一样逃不出萧綦的手心，等待他的将是豫章王兵临城下，大开杀戒，血洗叛军。
玉岫跌坐在地，脸色惨白，几近崩溃。
殿门外靴声橐橐，魏邯刚退出不到片刻又急促而回，“禀报王妃，密探来报，宋怀恩令人包围豫章王府、江夏王府，未有所获，下令搜捕全城，凡周岁以下婴儿皆被带走。”我咬牙未语，身侧却一声低呼，玉岫紧紧捂住口，双眼含泪，肩头剧烈战抖。
魏邯扫她一眼，继续道，“宋怀恩现正亲率两万兵马赶来，届时重兵围困宫门，恐怕宫外消息再难传递入内。”
“无妨，该来的总归要来。”我扬眉一笑“魏统领，你可准备好了？”
“属下与麾下弟兄，誓与皇城共存亡。”魏邯昂然直视我，那铁面罩下的眼睛灼灼发亮，恍惚回到昔年宁朔城外那个寒冷的夜晚，也是这样一双发亮的眼睛，在黑暗中出现，带着坚定与勇毅，对我说，“属下奉豫章王之命前来接应，务必保护王妃周全”
在宁朔，在徽州，在今日，众多大好男儿，进可开疆拓土，退可尽忠护主，视生死如等闲，这便是追随萧綦麾下的铁血军人。
宫门方向再次传来低沉的号角呜咽，魏邯匆匆离去。
玉岫痴痴望着宫门的方向，脸色青白得可怕，却不再战抖流泪。
死寂的殿内，她低垂了头，不辨神色，开口却是低涩沙哑，“胡光远是他杀的。”
我不意外，亦不恼怒，只觉得深深悲凉。那鲁莽憨直的年轻人不过是一颗棋子，宋怀恩杀他以逼反胡光烈，令他做了第一个祭刀的亡魂。
玉岫抬起头来，直直看我，那眼光竟看得我有些忐忑。
她凄然一笑，“为了盈娘，怀恩早想杀他。”
我一怔，“谁是盈娘？”
她恍若未曾听见我的问话，自顾说下去，“怀恩带盈娘回府之日，胡光远就闹上门来，说是道贺，却差点动了手……这么多年，我还未见他那般暴怒失常。”
我听得迷惑，似乎是为了一个女子，令胡光远与宋怀恩一早结下怨隙？
玉岫望着我，神色古怪，似笑似哀，“盈娘不过是个歌姬，怀恩迷恋她已久，只因从前纳妾被你斥责，才不敢带回府来。那日在绮香楼，胡光远醉酒与他争夺盈娘，怀恩一怒之下便将盈娘带走。当晚胡光远便上门生事，名为道贺，实则讥诮。”
我不耐听这争风吃醋的过节，正欲打断，却听玉岫缓缓说道，“若不是胡光远说出那句不知死活的话，怀恩也不会突然向他动手。”
“什么话？”我惊疑道。
玉岫幽幽望住我，“他讥讽怀恩说，都说这美人肖似豫章王妃，右相大人该不会对王妃心存妄想吧。”
她的声音轻忽，入耳却似雷霆一般。
我眼前惊电般闪过一张似曾相识地面孔，那个绿衣美姬……难怪觉得面善，那眉目分明与我的容貌有着几分相似。
宋怀恩以妹婿的身份，与我素来亲厚，京中皆知他与豫章王是亦臣亦友，与王妃亦忠亦亲。
当年暗藏的情意，应当已随流年淡去，然而胡光远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的一句，竟道破这桩隐秘……
我心中突突乱跳，分明颈颊火烫，后背却又冰凉。
玉岫的目光让我有如芒刺在身，不敢与她对视——她分明也已知情，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知道，又隐忍了多久？
我猝然以手掩住了脸，缓缓坐倒椅中，只觉铺天盖地的巨浪从四面涌来。
一浪接一浪的意外，接下来还有多少“意外”等待我去揭开，我一介凡人之躯还能承受多少的“意外”。
玉岫戚然道出了盈娘一事的始末——
那日胡宋两人当场动手，却不知是谁密报了萧綦。正当僵持之际，萧綦盛怒而来，迎面一掌掴得胡光远口鼻流血，宋怀恩上前领罪，萧綦却只看了一眼瑟缩堂下的盈娘，随即令侍卫将她绞杀。
人死了，谁也不必再争，谣言之源也随之抹去。
然而，宋怀恩出乎所有人意料，借着七分酒力，挺身维护盈娘，竟当面忤逆萧綦。
僵持之后，萧綦终于放过盈娘，却罚怀恩在庭中整整跪了一夜，并立下禁令，谁若将当晚之事泄漏出去，死罪不赦。
细想起来，隐约记得有一晚，萧綦至夜深才归，隐有怒容未去，问他却只道是军务烦心，当时我亦不曾深想。
萧綦明知宋怀恩心气奇高，为人自傲，偏偏当众挫他锐气，也是暗中给他的警醒。
普天之下，没有人能够与萧綦一争长短，无论是他手中江山，还是身边的女人，都不容旁人觊觎。
萧綦有心削夺权臣兵权，已非朝夕之事。彼时正值胡宋党争最剧之时，宋怀恩野心勃勃，处处排斥胡党，极力想将军中大权一手揽过，已经引得萧綦不悦。
而那一次的意气之争，无疑打破了萧綦与他之间本已脆弱的信任，也将他自己逼上了歧路。
之后萧綦亲征，将胡宋二人分别委以重任，胡光烈领前锋大军开赴北疆，宋怀恩手握大权留守京中。
表面看来，萧綦对左右肱股大将的信任，丝毫未因唐竞之叛而动摇，反而加倍倚重。对于宋怀恩，前有当众严责，施以惩戒；后又委以重任，给他无上信任，可谓是恩威并济。彼时，萧綦仍然给了宋怀恩最后一次机会。
可惜宋怀恩终究被野心私欲所诱，铸下大错。
玉岫望着我戚然而笑，眼角泪水滑落。
我默然半晌，方艰难开口，“玉岫，今日一战，无论谁生谁死，我对你并无愧疚……唯独当年，明知一切还将你嫁与他，令我愧疚至今。”
玉岫转过头，泪水簌簌落下，“你无需愧疚，当年是我自己甘愿。”
我隐忍目中酸涩，缓缓开口，“如果时光逆转，倒回当日，明知是这结果，你还愿不愿接受指婚？”
“是，我仍愿意嫁他。”玉岫笑语含悲，却坚定无比。
我笑了笑，从心头到喉间都是浓涩的苦。
同样再给我们一次选择的机会，玉岫仍愿意站在他的身边，做他的妻；而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接受赐婚，成为豫章王妃。
幽寂的内殿，两个女子静静相对，彼此间横亘着跨不过的恩怨，也牵绊着斩不断的情谊。
这些年，一次次风浪我们都相伴着过来了，终于走到今日，却是这样的境地。

第四卷 铁血江山 【深谋】
还只是黄昏时分，天色却已沉沉黯黑。
窗外不知何时已飘起霏霏雨丝。晚风捎来微雨潮意，夹杂着松油燃烧的辛呛气味，从宫门方向传来，隐约可见火光明灭，缭绕浓烟笼罩在九重宫阙上空。
我侧首，对跪在身后的玉岫淡淡道，“你留在这里，孩子们有嬷嬷照看，我不会为难你一家老幼。”
言罢，我转身步向门口。
“我想再看一看他！”玉岫忽然跪下，“王妃，求你让我去宫门，远远看他一眼！”
我驻足，不忍回头，她已知生离死别就在眼前了。
“好好活着，你还有儿女，还有余生。”我暗一咬牙，狠下心道，“他从未爱过你，又纳妾不专，将你刑囚，这样的男人不值得你为他伤痛！”
身后沉寂半晌，玉岫忽然大笑，“值得，王妃，你告诉我什么是值得？”
我蹙眉，不想再听，抬足迈向门口。
“王爷难道就不狠心？一个不顾你安危，将你抛下不顾的男人，为他鞠躬尽瘁可又值得？”
这一句凄厉质问，如箭一般洞穿了我心胸。
她跪在地上，却昂起头，目光幽幽，毫不示弱地看着我。
到底是跟在身边将近十年的人，懂得如何找到我的破绽，也知道什么话伤我至深。
我看着她，胸口一寸寸冷下去。
若是从前听到这一句话，或许我真的会被击倒，可惜，我已经不是昔日易碎的阿妩。
“正因为他是萧綦，才会大胆冒险，将我置于这风口浪尖。”我仰面微笑，“也正因我是王儇，他才敢放手将这一局交到我手里。”
“论情分恩义，我们是夫妻，是爱侣。”我一字一句道，“而在这皇图霸业的路上，我们则是并肩作战的知己。太平时，我会在深闺中为他研墨添香；变乱时，我可以站出来为他披荆斩棘。他若只将我当作金屋娇娥，反倒不是识我、知我、信我的那个萧綦，我亦不屑与那样一个凡夫俗子并肩而立！”
话音落地，玉岫呆住，我亦被自己的话惊得怔在当地。
如果不是心中根植已久的念头，又怎会因一时激怒脱口而出。
帝王霸业，帝王霸业……一直以来想要成就帝王霸业的人并不仅仅是萧綦。
不错，我要的夫婿，本就应是天下至强至尊之人。
他将征服天下，征服我，亦被我所征服。
这便是一直深埋在我骨髓血脉中的，难以言表的宏愿。
这一句话，深藏心底，今日终于可以正大光明说出来，再不必回避，再不必自欺欺人。
这一局走得再惊再险，我都不曾怀疑过萧綦的用心，甚至连想也不曾想过。
我与萧綦曾因各自的机心而有过许多误会猜疑，这些年来，历经一次次风波，终于可以放下心结，彼此全心信任。
走到今日，万仞险峰都过来了，若放不下心中负累，又岂能迈得过最后的险关。
所谓棋子，所谓利用，不过是旁人以狭隘之心相猜度。
历经风刀霜剑，沉浮乱世，我们一路踏着血泪枯骨走来，早已是不可拆分的一体。
是心心相应也罢，惺惺相惜也好——他有我，我有他，如此足矣。
他所背负的，是天下，是家国，注定做不成窗下为伊画眉的世俗男子，我亦做不成深闺眷养不问世事的平淡妇人。既然一早选中了彼此，唯有并肩前行，共御风霜。
我转身而去，殿门在身后訇然关闭，将玉岫惊怔含悲的目光一并隔绝在门后。
夜色已沉，雨丝骤急，我拉紧风氅，顾不得让侍卫撑起伞盖，匆匆登上宫门。
城下的叛军已经团团围困了宫城，四面宫门外都是阵列森严的兵马，箭在弦，刀出鞘，矛戟林立，大片松油火把将宫门照得火光通明。
魏邯和庞癸都已闻讯赶了过来，我迎上前去，敛身一笑，“二位辛苦了。”
他两人都镇定如常，城下剑拔弩张，敌众我寡，愈是如此情形之下，愈要以从容安抚人心。
我走近墙下，俯身眺望，身侧一名兵士忙挺身阻拦，“王妃小心！”
这年轻人才不过十八九岁年纪，我侧眸对他一笑，“没事，不要怕。”
这浓眉大眼的士兵陡然涨红了脸庞，张了口说不出话来，只重重点头。
魏邯哈哈大笑，上前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小子，没真打过仗罢，这阵势算什么？一个女人家都不怕，咱铁铮铮的汉子难道还怕了不成！”
四下里肃然而立的兵士们顿时轰笑起来，紧绷了半日的险氛，因这一笑而舒展，那一张张年轻坚毅的脸上，浮起振奋激昂之色，更有了些许暖意。
我朝魏邯赞许地一笑，点头示意，朝人静处走去。
他二人跟上来，魏邯笑意敛去，庞癸一如既往的沉默，只是唇角抿出一丝刀刻般纹路。
我侧首望向不远处火光明灭的叛军阵列，低声问道，“宋怀恩只是围了宫城，毫无异动么？”
“不错，眼下他按兵不动，我倒是喜忧掺半。”魏邯冷冷负手道，“喜的是，他恐怕受制于外力，不敢轻举妄动；忧的是，夜色将深，只怕他将趁夜暗袭。”
我点头，“今夜确是凶险难料，务必小心应对。”
庞癸突然开口，“王妃，不如将宋家老小绑上城头，给他个震慑，也好叫他投鼠忌器。”
我蹙眉侧身不语。
“庞统领言之有理，大敌当前，切莫妇人之仁！”魏邯声若铁石。
绑了宋怀恩年迈老母与三名儿女在城头，确实毒辣，也确有威慑之效。
“真有这必要么？”我并不转头，淡淡笑了一笑，“如你方才所言，外力的牵制，只怕比这法子更有用。”
魏邯一怔，“东郊驻军按兵不动，虽可牵制一时，未必能制得了他多久。”
我转过头，似笑非笑， “你说的外力，仅仅是东郊驻军么？”
“属下愚钝，不知王妃所指何意。”他目中精光闪动，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惊异。
我直视他双眼，“难怪王爷如此信重你，口风之紧，城府之深，忠心耿耿令王儇佩服之至。”
魏邯沉默低头。
“你有不便说的苦衷，我亦不再追问。” 我转身吩咐庞癸，“庞统领，你带人巡视宫中四处，万勿疏漏一丝一毫。”
“属下遵命。”庞癸从无一句赘言，立刻转身而去。
待庞癸走远，魏邯才微微叹了口气，铁面下的一双深目，锋芒闪动，“王妃恕罪，属下并非疑忌庞统领，只是事关机密，属下奉命只能对王爷一人……”
“我明白，你无需解释。”我微微一笑。
他凝视我，“除了王爷，魏某生平未曾服人，如今不得不承认，王妃令魏某心悦诚服！”
我含笑不语，静静看他。
魏邯终于开口承认，“属下受王爷密令，暗中监控京畿，胡氏一案早已密报王爷知晓，”
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叹道，“不错，你当日能向我密报胡光远之死的疑窦，必然也会向王爷密报。如果我没有猜错，胡光远一早落入宋怀恩设下的圈套，犯下贪弊之罪。宋怀恩借机将他除去，再让皇后知悉此事，借皇上对我的误会，施以离间，才有了后来的血衣密诏？”
魏邯默然颔首。
我叹道，“当日昭阳殿宫女能顺利逃出宫禁，也是他暗中相助。你带铁衣卫追至临梁关外，截杀了皇后的人，夺回密诏，却不知宋怀恩暗渡陈仓，早已派出亲信，潜入北疆向胡光烈告密。”
魏邯隐有愧色，“当日我只道宋怀恩暗害胡光远，是为报私仇，打击胡党，未曾想到他如此大胆，敢利用皇后，算计胡帅，竟至危害到王爷的安危！”
我长长叹息，一时无言相对。
无论为权，为名，还是为情，彼时在宋怀恩心中，早已种下了取萧綦而代之的念头，铲除胡光烈只是他扫清障碍的第一步罢了。
我遥望北方天际，淡淡道，“相信此时王爷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也许杀回京畿勤王的前锋，正是胡光烈。”
魏邯重重点头，“但愿如此！”
我抚胸长叹，心头悬念许久的最大一块石头终于落地。千幸万幸，总算没有错害了忠良，更痛悔当初一味抱持偏见，以至错怪了胡光烈。
偏见，终究是偏见误人，也险些自误。
父亲从前常说我爱憎过于分明，总按自己的喜恶去看人，难免流于武断。当年不以为然，如今回头看来，恍然有汗流浃背之感。
若不是我一向对胡光烈抱有陈见，厌恶他暴躁无礼，贪功好利，又怎会如此轻率地做作判断，仅仅因胡光远之死，因胡瑶一纸密诏就认定了胡光烈会反。
遮蔽了眼睛的，往往不是外人布置的假相，而是自己先入为主的偏见。
当日守军相继战败，萧綦追究防务松弛之责，严斥胡光烈，罚去他半年俸禄，令他闭门思过。
眼见纷乱已起，我担心胡光烈受罚不甘，多生是非，便温言劝萧綦道，“总要给人留三分颜面，你这样罚他，未免过厉了。”
萧綦淡然道，“你也觉得过厉么，那我再变本加厉一些，如何？”
果然他次日便令宋怀恩接掌京中政务，准备北伐，朝野震动。
却听闻胡光烈被禁足府中，日日纵酒，大吵大闹。
胡党眼见失势，纷纷倒向右相，争相献媚于宋怀恩，宋党风头一时无两。
胡宋二人多年纷争不断，固然有旧怨之隙，名位之争，亦有萧綦的微妙安排，令他二人相互牵制，互为制掣，以此平衡全局。我深知萧綦不会一味偏袒，或抑或扬，总有他的道理。果然，十日之后，萧綦颁布亲征诏令，命胡光烈为前锋，统领十万精锐。
我问他，之前一力打压胡党，可是有意挫他戾气？
萧綦却道，“我不过试他一试。”
“试他？”我诧异万分，转念一想，隐有忐忑之感，“你疑他有异？”
萧綦的目光莫测深浅，“有些事，用眼睛看或用心看，全然不同，明面上的东西未必是真……”
“王妃？”
魏邯这一声将我蓦然唤醒，回过神来，夜风凉透，火光烈烈，哪有萧綦的身影。
霜冷铁甲夜，征人犹未还……一念至此，心中酸楚莫名，我侧过脸，任夜风吹干眼底潮意。
昔日同袍手足，萧綦也并未全心信赖过他们。
唐竞一早已经引起他的戒备，而胡光烈是最早令他消除疑虑的人。他以一再打压相试探，若非相信了胡光烈的忠心，也不会将十万大军相托。
真正让他拿捏不定的人，却是宋怀恩。此人心思细密，藏而不漏，人前人后全无破绽。萧綦不是神人，做不到无所不知，只怕他最初也曾举棋不定，是以不敢将他派上阵前。两军交战之际，稍有不慎，便是祸及家国。那时一切未明，而我生产在即，本已面临极大的艰难……他不愿让我再承担更多焦虑，终究没有将自己的疑虑告诉我。或许那时，他也存了侥幸之心，希望一切太平。
想起他出征之前一再问我会不会怨他，此时我恍然明白，他的歉疚不仅仅是因为抛下我独自承受生育之险。那时他已经权衡过轻重，明知京中可能危机四伏，也只能选择先抗击外寇，而将内乱暂且压下。他留下宋怀恩在京中，也留下魏邯暗中监视他的动静。他北上亲征，与突厥交战在前；而我留守京中，独自面对一切风浪……他相信我，如同我相信他，此时此际，我们才是真正的并肩而战了。
想起种种前情，我与魏邯都沉默了下去。
魏邯叹了口气，“胡光远一念之差，虽是罪有应得，却也可惜了好好一个年轻人。”
我苦笑道，“人非圣贤，胡光烈又何尝没有贪弊之举，王爷也知道他在军中素有敛财的毛病……只是他懂得轻重，不至犯下大错，王爷也装作不知而已。”
魏邯摇头道，“老胡最大的毛病就是贪财，当年讨伐南疆七十二部，他第一个冲进南蛮王宫，竟偷偷藏起了王杖，被宋怀恩告到王爷那里，说他私藏王杖，有窥上不臣之心。王爷一问之下，才知他是贪图那王杖上镶的硕大一块祖母绿，早将宝石撬下，王杖却作废物丢了。”
我沉默片刻，终于忍俊不禁。
胡光烈虽然贪财，也不过是贪图小利，比起昔日朝中豪族权贵的胃口，只是小巫罢了。我早已见惯宗亲们的饕餮之相，动辄侵吞数万两之巨，少于千两根本不屑受之。萧綦主政之后，狠挫朝中贪弊之风，昔日巨贪或贬谪，或徙放，或赐死。然而萧綦并未彻底追查，也未赶尽杀绝，给一些为恶不深的官吏留了条生路。
这正是所谓“水至清则无鱼”，把人逼到绝处，也就无人替你效命了。
胡光烈的小贪也在他纵容之中，他曾说，“贪财之人，往往惜命惜福，反倒少了野心。”
比之胡光烈，宋怀恩操行廉肃，自有高洁之相，在世人眼里高下立分。
如今看来，贪财好利的俗人却比野心勃勃的君子可信得多。

第四卷 铁血江山 【争锋】
夜风凉彻，已经是下半夜光景了。
魏邯笑道，“王爷应该会在发出密诏前赶回，杀宋怀恩个措手不及！照路程算来，不出三日应该就能到了”
我恍惚一笑，“你忘了前几日的暴雨……势必会阻碍行军，三日后未必能到。”
魏邯默然，旋即点头道，“即便三日不到，我们再坚守个几日也应无碍。”
我点头，侧首凝望远处叛军营地，不知道宋怀恩正藏身何处，是否也在凝望宫门。
心里有一丝凉意，夹杂着隐隐的痛。
样的一个人，永远不苟言笑，只在对我笑的时候，会露出孩子般明朗眼神。
我闭上眼，竭力驱散心底绰绰阴影。
“看起来，今夜叛军不会再有动静了，王妃不必挂虑，先回后殿歇息吧。”
魏邯垂眼，神色淡淡，却仍被我瞧见了眼底一掠而过的不忍。
“也好，”我点头笑了笑，转身而去。
一路走过，执戟守卫的将士纷纷低头，恭谨肃然——在他们的眼里，我大概是个可怕的女人，或许又暗暗将我当作个可怜的女人。
昔日右相温宗慎弹劾萧綦，洋洋洒洒千余言，历数萧綦罪状，被姑姑嗤为荒唐。其中却有一句，令我过目难忘——“其人善诡断，性猜忍，厉行酷严，豺枭之心，昭昭若揭。”
在世人眼里，我嫁了一个这样可怕的男人。
也正是这个男人，一直庇护着我，和我并肩而战，打下如此江山。
我深信我的澈儿绝不会成为第二个子澹，我的潇潇也不必再承担我所承担过的艰辛——因为，他们的父亲是萧綦。普天之下，只有他才能为我们撑起一方没有风雨的天地。
回到后殿，阖眼小睡了片刻，帘外夜色深浓，已近四更。
快要天亮之前，是夜里最冷，也最暗的时刻。裹着锦被，仍觉得丝丝凉意逼人，熬了这大半夜，倦意终于袭来。
梦中轰然一声巨响，仿佛震得地动屋摇。
我惊醒过来，猛的翻身坐起，帘外已是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
叛军攻城了！
我披上外袍，立即奔出门外，火光已映红了半天。
“王妃小心！”随身侍卫赶上来。
“何时开始攻城的？”我的话音刚落，又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脚下地面随之震颤。
我驻足，按住急跳的胸口，火光映红的夜空仿佛即将燃烧，沉沉向我压来。
“就在片刻前，叛军开始强攻宫门。”那侍卫站在我身后，声音坚定镇静。
城头火光烈烈，杀声震天，箭石破空之间急如骤雨。
我一路急奔，登上闸楼已汗透重衣，一眼望去，悬紧的心头为之一定。
叛军趁禁军换防之际，闪电般掩杀至防御最弱的承恩门，以四人围抱的巨木撞击宫门。
承恩门多年前元宵遇火，钦天监认为此门方位与离位相冲，故而拆除重建。
重建后的承恩门雕琢精巧，金壁辉煌，却忽略了防御之需，竟未设瓮道，闸楼也形同虚设。
宋怀恩曾主持宫中修缮，对这一薄弱之处了若指掌。没有了瓮道阻隔，闸楼又难以屯守，一旦撞开了宫门，便可直杀入宫禁西侧。
所幸庞癸已事先将最精锐的铁弩营八百余人尽数部署在此门。劲弩齐发，疾矢如雨，倾泻而下，将宫门罩在密不透风的箭雨中。叛军虽勇悍，也挡不住这密集的劲弩，仓皇退出百步之外。然而箭雨稍缓，叛军即又抢攻，以巨盾开道，源源不断涌上。
攻城巨木在厚盾掩护下，一次次蓄足攻势，猛烈撞击宫门。
庞癸与魏邯身先士众，挺立城头，指挥铁弩营反击。
强攻之下，铁弩营五列纵队轮番射击撤换，完全没有喘息之机。叛军弓弩手也向城头仰射，不时有士兵被箭矢射中倒下，后面随即有人顶上。
激烈的交战一直持续到拂晓时分。
铁弩营居高临下渐渐占据了优势，以巨木强攻的叛军士兵纷纷中箭，后继乏力，多数未至城门就已被射杀，叛军强攻势头随之缓竭。
最后一轮疯狂的强攻终于在拂晓时停歇。
叛军第一轮夜袭强攻暂告失败。
“还有两天！”魏邯红着眼睛，剑不还鞘，大步走来，对兵士们大声喝道，“叛军士气已挫，再坚持两天，豫章王的大军就要到了！”
换防之后，庞癸与我一起检点士兵，所幸死伤甚少。
死者与重伤者被抬下，轻伤者就地包扎，换岗休息的士兵就地卧倒，困极而眠。
一旦迎战的号角吹向，他们又将勇敢的站起来，拚死抵御叛军的进攻！
看着他们染血的战甲，酣睡中倦极的脸庞，我只能暗暗握紧双拳。
这些年轻的士兵，甚至宫门外被射杀的叛军将士，本当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他们的热血应当洒在边塞黄沙，而不是白白葬送在天子脚下。
我走过一队队休整的士兵面前，时时停下脚步，俯身察看他们的伤势。
那翻卷的伤口，猩红的血污，真正的死亡与伤痛就在眼前。
这样的杀伐，还要持续多久？
要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这一刻，我强烈的思念萧綦，渴盼他立即出现在我眼前，终结这残忍的一切！
晨光朗朗，一夜雨后，天地如洗。
叛军阵列鲜明，如黑铁色的潮水，在晨光下隐隐有刀兵冷光闪动，经过一夜激战，仍分毫不显乱像。此刻双方都趁着短暂的晨间休整蓄势，准备再战。
不知这片刻的宁静能够维持多久。
魏邯执意命侍卫送我回凤池宫休息。
昨夜一场激战，宫中虽宣布宵禁，封闭各殿，严禁外出，却仍隐瞒不了战况的激烈。
沿路所见宫人都面色惶惶，仿若大祸临头。自当年诸王之乱后，再未有过公然强攻宫城的大逆之事。饶是如此，各处宫人仍能进退有序，并无乱象。内廷总管王福是追随王氏多年的心腹老宫人，平常看似庸碌，危乱时方显出强硬手段，稳稳镇住宫禁。
王福赶来凤池宫见我，穿戴得一丝不苟，神色镇定如常。
“昨日虽事出非常，宫中仍能井然守序，各司其职，你做得很好。”我略带笑意，站起身来淡淡问道，“可有惊扰两宫圣驾？”
王福垂首道，“皇上近日一直潜心著书，不问世事。”
我默然片刻，“果真不问？”
“是。”王福顿了一顿，带了丝笑，低声道，“昭阳殿中一切如常，只是娘娘受了惊吓，病情不稳，现已进了药，应无大恙。”
我静静垂眸，却不知心中是悲是喜，是幸是憾。
胡瑶遭失子之痛，覆族之灾，几乎一病不起，虽经太医全力施治，保住性命无恙，却心智全失，终日恍惚，只认得子澹和身边侍女，对其他人再无意识，见了我也似浑然不识。
小皇子死后，我再无勇气见子澹，他亦从此沉寂，终日闭居寝宫，埋首著书，再不过问身边事，除偶尔问及胡瑶的病情，绝口不再提及旁人。
他自少年时起，一直有个宏愿，想将本朝开国以来诸多名家诗赋佳作汇编成集，以期流传后世，令文华不坠，风流永铭。这是子澹毕生最大的梦想，他曾说，千秋皇统终有尽时，唯有文章传世不灭，平生若能了此心愿，虽死无憾。
他此时废寝忘食于著书，想必是万念俱灰，只待完成心愿，即可从容赴死。
我黯然一笑，随手端起茶盏尝了一口，对侍立在侧的宫女皱眉道，“茶凉了。”
宫女忙奉了茶盏退出去。
我侧身负手，淡淡道，“崇明殿西阁荒废已久，择个吉日，重新修缮吧。”
王福一震，敛了笑容，深深低下头去，“王妃有命，老奴当效死遵从。”
“很好。”我凝视他片刻，微微一笑，“你且放手去办，一切有我。”
“老奴愚昧，不知吉日择定何时为宜。”王福低细的嗓音略有一丝紧张。
我咬唇，“就在这两日。”
“遵命。”王福再不多言，朝我重重叩拜，起身退出殿外。
待他去得远了，我扶了靠椅缓缓坐下，再隐忍不住心口的痛，丝丝缕缕泅散，郁钝却蚀骨。
——崇明西阁的秘密，我以为这一生都不必用到，却不料今日终究有了用处。
略用了些早膳，阖眼倚躺在锦榻上，似睡非睡间屡被惊醒。
眼前影影绰绰，一时是子澹含怨的眼神，一时是萧綦盛怒的面容。
再次将我惊醒的，不是永定门方向传来的喊杀声，而是殿门落锁的声音。
“怎么回事？”我匆匆起身，惊问身旁宫女，一众宫女也惶然不知所以。
却听得御前侍卫隔了殿门禀道，“属下奉命保护王妃安全，请王妃暂避殿内，万勿外出。”
“王妃救命——”一声凄厉惨呼突然自殿外传来，竟是玉岫的声音，未待我回应，那声音已戛然中断。
“玉岫！你在哪里？”我扑到门上，从雕花空隙间望去，只看到回廊尽头两名侍卫的背影，隐约有一片宝蓝色夹在之间，已被带得远去了。
我呆立片刻，猛然回过神来，用尽了全力疯狂拍打殿门，“魏邯！你大胆——”
门外侍卫任我如何发怒，始终无动于衷。身侧宫女慌忙拉住我，连连求恳息怒。
我浑身战抖，好一阵才说得出话来，“他要，他要杀了玉岫和孩子……”
叛军再度攻打永定门，此时魏邯只怕已杀红了眼，竟趁我休息之际，押了玉岫母子绑赴城头，知我必定阻拦，索性锁了殿门。
我从未如此刻一般痛恨自己，为何狠心缉拿宋家老小，连累他们至此——当日为了断绝皇嗣之争，小皇子不得不死，我虽狠心，却不后悔；然而这宋家老小却是真正无辜，即便宋怀恩反叛，也不能将他全家老小株连。缉拿他们入宫只想让宋怀恩投鼠忌器，却从未想过真的害死他们。玉岫已因我误了终生，若再连累她与儿女送命……
我不敢再想下去，霍然拔出袖中短剑，不顾一切往殿门砍去。
木屑飞溅，红木精雕的殿门在这削铁如泥的短剑下，虽碎屑四溅，刀痕纵横，仍无法轻易毁坏。侍卫与宫女被我的举动惊吓，或尖叫或叩头，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一番急砍之后，我已力气颓弱，倚在门上剧烈喘息，却已奈何不得。
我一咬牙，怒道，“再不开门，我就将你们统统凌迟处死！”
宫人侍卫深知我的手段，也知我言出必行，无不惊骇失色，纷纷跪地求饶。
“不想死就给我开门！”我冷冷道。
众侍卫再不敢迟疑，立时开门。
我拔足便往永定门奔去，只恨脚下路长，人命已是危在顷刻，但求不上天要令我铸成大错。
永定门上，幼儿哭叫声远远传来。
我不顾一切奔上城头，两侧将士见我散发仗剑的模样，尽皆惊骇不敢阻拦。
玉岫被两名兵士按在城头，旁边是宋怀恩的老母亲和两个儿子，连最年幼的两岁女儿也被一名士兵举在手里，正舞着小手大哭不止。
“给我住手！”我用尽全力喝出这一声，再也不支，屈膝跌倒在地。
玉岫已听见我的声音，猛地挣扎哭叫，“王妃救命！救救孩子，不要伤害他们——”
胸中气息纷乱，我一时说不出话，只冷冷瞪住魏邯。
他猛一跺脚，“王妃！跟那狼子野心之人还讲什么仁义，你不杀他妻儿，他却要杀你女儿！你且看看下面！”
耳边轰的一声，我扑至城头，赫然见叛军阵前，宋怀恩横枪立马，马下跪着个五花大绑的素衣少女，散发覆肩，竟是沁之！
眼前一黑，我几乎立足不稳。
徐姑姑带走了澈儿和潇潇，阿越随后带了沁之，赶往江夏王府，接出哥哥的儿女，一起送往慈安寺。
如今沁之落在他手里，难道阿越和徐姑姑也……我心中狂跳，竭力稳住心神，令自己镇定下来。
若澈儿他们也落入宋怀恩手中，此刻绑在阵前的便不只沁之一人，想必中途另有变故，以致她一人被擒。思及此，心中略感安定，一眼望见沁之五花大绑的模样，却又心痛愤怒不已。这孩子在身边的时候，虽也多加怜爱，却总隔了一层亲疏。然而此时见她狼狈受辱，我竟也有切肤之痛，仿佛真与她血脉相连。
城下，宋怀恩缓缓抬起头来。
正午阳光照在他银盔上，看不清面容神情，却有隐隐杀气迫人。
“贞义郡主，你的母妃就在前面，还不请她打开宫门，放你进去？”宋怀恩冷冷扬声，一字一句传来，入耳阴冷而清晰。
跪在地下的沁之，突然昂起头来，大声喊道，“我不是贞义郡主，我是王府的丫头，你休要骗人！”
叛军阵前哗然，连我身后诸将士亦感意外。
我狠狠咬唇，忍住眼眶中几欲滚落的泪水。
沁之，沁之，你这傻孩子！
宋怀恩沉默片刻，蓦的纵声大笑，“好，好个贞义郡主，果然有令慈之风！”
沁之昂头怒骂，“你胡说，我娘不是王妃，我娘早就死了！”
她仍嫌童稚的声音听去隐隐模糊，入耳却字字剜心。
魏邯哈哈大笑，“区区一个假郡主，哪里比得你一家五口性命贵重。”
宋怀恩的声音冷冷传来，“生死有命，贱内与犬子若注定薄命，便有劳王妃送她们一程，宋某感激不尽。”
魏邯大骂，“老子就将你女儿摔下城来，看你这狗贼的心是不是肉做的！”
玉岫尖叫，“不要！怀恩，你退兵吧，求你退兵……”
她话音未落，宋怀恩反手张弓，一箭破空而来，夺的擦过玉岫耳侧，直没入墙。
玉岫的后半句话就此断了，不语不动，怔怔张口望着城下，仿佛痴了。
“呸！”魏邯啐道，“好毒的心肠！”
我闭了闭眼，决然道，“众将听清楚了，城下并非贞义郡主！”
魏邯一愕然，随即冷冷颔首，“属下明白！弓弩手——”
随他一声令下，两列弓弩手立时搭箭瞄准城下，将宋怀恩与沁之笼罩在弓弩射杀范围之中。
叛军阵脚大乱，盾甲齐涌上前，欲掩蔽二人。
宋怀恩却悍然不退，将长枪一横，三棱枪尖直抵沁之后心，“牟氏为国尽忠，以孤女相托豫章王，就落得今日下场么？”
“拿弓来。”我冷冷开口。
已经多年没有挽过弓箭，当年叔父手把手教给我的箭术早已生疏。
我咬牙，搭箭开弓，对准了城下——以我这点微末膂力，自然杀不了人，然而我只需杀人的姿态，已经足够。
见我亲自引弓搭箭，宫门内外无不哗然。
我深吸口气，凝望城下宋怀恩，沉声喝道，“莫说一个假郡主，就算真郡主在此，以她一命换你一命，也是值得！”
宋怀恩直直望着我，刹那间，连空气也仿佛凝结。
我的箭尖与他遥遥连成一线，穿越十年岁月，连起过往点滴恩义。

第四卷 铁血江山 【长恨】
宋怀恩凝然不动如山，手中直抵沁之后心的三棱枪尖，却一点点沉下去。
“退后！”他厉喝一声，长枪抡空收回，遥指身后，座下战马倒退两步。身后两队重盾护卫立刻奔上前来，举盾相护。
就在那一瞬，跪在地上的沁之一跃而起，挣脱反缚双手的绳索，如一头敏捷的幼兽直奔向宫门。
“杀了她！”宋怀恩暴喝，反手取弓搭箭。
我五指陡张，白羽狼毫箭破空而出。
身后铁弩齐发，箭如疾雨，破空呼啸，射落叛军巨盾，发出夺魄之声。
一时间，叛军阵前大乱，被逼压在箭雨之下，纷纷举盾抵挡，无暇反击。
沁之已奔出两丈，陡然被缠绕身上的绳索绊倒，漫天箭矢就落在她身后不到两丈处。
“沁之，快跑——”我扑上城头，嘶声喊道。
身后又一轮箭雨急射而出，阻住欲追击的叛军。
沁之奋力挣跳起来，甩脱绳索，奔向宫门。
宫门缓缓开启一线，四名铁衣卫驰马冲出，在漫天箭雨的掩蔽下，直冲阵前。庞癸一马当先，俯身掠起沁之，勒缰控马，原地人立而起。战马扬蹄怒嘶，掉头回奔宫门，余下三骑随后相护，绝尘驰还。叛军阵前冲出十余骑重盾甲士，冒死冲过箭雨，追杀而来。
四骑如电驰入，宫门轰然合拢，落下重锁。
身后欢声雷动，士气振奋如狂。
我撑住城垛，这才惊觉两腿发软，一口气几乎喘不过来。
“娘——”未待我稳住心神，一声童稚尖叫传来，惊得我霍然回头。
玉岫不知何时趁乱挣脱，跃上城垛，临空摇摇而立。
变起顷刻，只听孩子尖声哭叫，我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旁边侍卫冲了上去。
我眼睁睁看着侍卫的手只差一线就抓到她衣角。
她仰头一笑，灿若夏花，宝蓝宫装广袖飘举，没有半分犹豫，就在我眼前化作一抹灿烂流光，飞堕城下。
“玉岫——”撕心裂肺的狂吼从城下传来，宋怀恩的声音惨然不似人声。
你听到了么，玉岫？
你可听到他这一声悲呼。
眼前似仍有那宝蓝流光闪动，我踉跄一步，恍惚伸手去挽，却陡然陷入黑暗。
流光，流光……穿过我的手，怎么挽都挽不住。
玉岫含笑回头，眉目如画，渐渐隐入雾霭中，眼看去得远了。
不行，我还有许多话要告诉你，不许你就这样走了。
玉岫，傻丫头，你怎么会不明白——他是百步穿杨的将军，若要杀你，岂会一箭擦鬓而过，那一箭只是不想让你示弱。
你终究是他的妻，他亦是你结发的良人，虽无两心相悦，却也举案齐眉，为何你不肯信他？
就为了那一箭，就让你绝了生念，心死成灰，你就这样抛下了所有人，眼睁睁看着你的儿女痛不欲生。
玉岫，你好糊涂。
我恨恨一叠声唤她的名字，却一口气息哽在喉间，剧烈呛咳起来。
“王妃，王妃醒了！”
眼前人影浮动，垂帘绣幔，已是身在寝殿。
分明已清醒过来，仿佛仍见到那抹宝蓝流光萦绕。
心中怔忡恍惚，记不起发生了什么，只是知道，玉岫不在了，连她也不在了。
她就这样一走，逼我接过这无法拒绝的责任，让我永远负疚，永远愧悔，永远善待你的儿女。
我掩面惨笑，蓦然一双细柔小手覆上我双手，掌心有少少的温暖，“母妃，你别哭。”
我一震，怔怔看着眼前素衣散发的少女，她刚刚叫我母妃，沁之终于肯叫我母妃。
沁之伏在床边，小脸犹带几分苍白，正忧切地望着我，身后围满宫女医侍。
我望着眼前小小少女，伸手抚上她清瘦面颊。
她笑了起来，眼泪却大颗大颗滚落。
“有没有伤到你？”我忙托起她小脸，拭去她满脸泪水。
沁之摇头，一下张臂抱住了我，放声悲泣。
那日徐姑姑与阿越带了她们赶往慈安寺，广慈师太立即开启后山地宫，让她们藏匿进去。
那是供奉当年宣德太后法身之处，也是皇室最大秘辛之地。世人皆知宣德太后寿终宫中，葬入惠陵，却不知当年太祖弑舅夺位，将母亲一家全部处死。宣德太后从此出家为尼，避居寺中，至死仍留下遗愿，无颜葬入皇家陵寝。太祖遵从宣德太后遗愿，却不忍焚化，终留下太后法身，秘密修造慈安寺地宫以葬之。
未料徐姑姑与阿越半途受阻，待赶到山下，追兵已至。
她们一行人仓猝藏身农舍，追兵便在咫尺之外。
沁之趁徐姑姑不备，骤然奔出后院，将追兵远远引开，令徐姑姑她们得以脱身。
我倒抽一口凉气，凝视她，“沁之，你不怕么？”
“徐姑姑年老，阿越姑姑要照顾弟妹。”沁之咬唇，眸子闪亮地看着我，“我有武艺！我爹教过我防身的本事……”
她眸子一黯，低下头去，似想起了战死边关的爹娘。
这个孩子，若能生在平常人家，安然成长，该是何其幸福。
我定定看她半晌，默然将她揽紧。
“我跑得很快对不对？”她忽然抬头，殷殷望着我，“我会解绳子，他们绑的那个结一点难不倒我，爹爹从前教过我怎样绑猎物！”
她的眼神，又是骄傲又是凄楚。
“沁之很勇敢，和你的爹娘一样勇敢。”我微笑，凝望她双眼，“他们在天上看着你，看到你今天的勇敢，必定骄傲无比。”
沁之笑着，重重点头，将脸埋在我胸前，瘦削的肩头微微发抖。
我默默抚过她头发，暗暗在心中立誓，从今而后，我再不会让这个孩子受半分委屈，但凡她想要的一切，我必竭尽所能给她！
我将玉岫的三个儿女交给可靠的老嬷嬷照看。
次子与幼女尚在懵懂幼龄，不明白母亲去了哪里，只是哭闹不休。
五岁的长子宋俊文却已经隐约懂事，看到我，如幼兽一般直冲过来，被左右慌忙拉住。
面对孩子充满仇恨的眼睛，我说不出话，任何言辞在此刻都变得无力。
这是我第一次不敢直视一个人的眼睛，在这样的目光下，心底渐渐凉透。
“好好照看这几个孩子，没有我的令谕，任何人不得擅自接近他们。”
俊文还在拼命挣扎，两个嬷嬷几乎拉他不住。
我倦极转身，或许，我的确不该再出现在他的面前。
身后嬷嬷一声痛呼，我愕然转身，见嬷嬷手腕鲜血淋漓，俊文已冲到我跟前，猛地扑向我。
“你害死了我娘！”俊文扑到我身上，五岁男孩子的力气尚小，却似疯了一般朝我踢打。
侍卫赶来将他拎开，他仍踢打叫骂不已。
我被嬷嬷们扶起，冷汗如雨，胸口阵阵抽痛，几乎让我无法站立。
一旁的幼女被惊吓到，放声大哭，连带那四岁的男孩子也哭闹起来。
“不错，我就是个大恶人。”我冷冷看他，“宋俊文，你若再吵闹，我就杀了你弟弟；你若不肯吃饭，我就杀了你妹妹！”
俊文顿时呆了，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却不再踢打。
我苦笑，转头再不看他，径直离去。
远处昭阳殿里，灯火摇曳，隐隐有宫人身影往来。
自我记事以来，这昭阳殿还未曾冷清若此。
姑姑说，昭阳殿是世间最高贵美丽的囚笼。
宫女小心翼翼搀扶了我，“王妃可要回宫歇息？”
我仰头看了看夜空中璀璨闪烁的河汉，一连数日都是如此晴空。
算来，以萧綦行军的迅疾，又无雨水阻断，应当很快就能赶到了。
我再无迟疑，淡淡道，“去昭阳殿。”
胡瑶已经瘦得形销骨立，木然坐在妆台前，披散了青丝，任由宫婢为她梳散头发，准备就寝。
见了我，左右宫婢忙躬身行礼，无声退了出去。
胡瑶回头，木然看我一眼，痴痴笑了笑，神色漠然，兀自转身呆望镜中。
我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她。
她不施脂粉的脸，在灯下越发青白，眼眶凹下，双目黯淡如一潭死水。
旷寂幽暗的昭阳殿里，只有我与她，隔了一面巨大的铜镜，冷冷相对。
我伸手撩起她一缕发丝，穿过指间，如丝凉滑。她木然看着我无动于衷，正如宫人所言——皇后已经失了心智，终日缄默不言，除了皇上，再不认得旁人。
我扬起手，袖底短剑直抵上她修长脖颈，青锋如水，映得她眉发皆碧。
镜子里，她寂如死水的瞳孔猛的收缩。
“还知道怕死，可见不是真正痴了。”我抿起唇角，似笑非笑。
胡瑶的神色变了，眸子一点点亮起来，冷如寒芒。
旁人相信她会心智全失，我却不信。胡瑶和我是同一种人，纵然赴死也要睁着眼睛。
我不相信她会用这么怯懦的方式来逃避，所谓心智全失，不过是她求生自保的法子。
她与子澹不同，她怕死，她还想活下去，或许还想向我复仇。
“胡光烈安然无恙，正随王爷率军回京。” 我手中剑锋逼近两寸，贴上她肌肤，“胡氏忠心护主，前罪可免，往后富贵荣华无虑。你可以安心地去了。”
胡瑶定定看我，忽仰头大笑，“替我恭贺王爷，恭贺他大业终成，江山一统……你们成就你们的帝业，我与皇上自去黄泉做一对清净夫妻！自此恩怨两清，永不相见！”
好一个恩怨两清，永不相见。
知我者胡瑶，若非世事弄人，你我原该是知己。
我还剑入鞘，淡淡一笑，“黄泉路远，用不着去那里，你们也可做对清净夫妻。”
胡瑶霍然睁眼看我。
“忘了你们的身份、姓氏、亲族、过往，从今往后，世上再没有胡瑶与子澹，只有民间一对平常夫妇。”我凝视她，一字一句缓缓道，“诸般恩怨，尽归前尘，山长水远，无爱无憎。”
胡瑶站起来，身子微微发抖，“你不怕我会复仇，不怕留下后患，坏你们千秋大业？”
我微笑，“今日我能放你，他日自然也能杀你。”
她不语，目光如锥，仿佛想将我看个透彻。
我亦沉静看她，看着这个被我夺去儿子的女人，这个将要带走子澹，与他共赴余生的女人。
“就算你放过我们，我也终生不会原谅你。”她倔强的仰起脸。
“我无需任何人原谅。”我笑了，面对这样一个通透的女子，反而可以坦然说出实话，“放你走，不过因为你是子澹的妻子。后半生江湖多艰，只有你能陪伴守护在他身边，也算替我了却平生大憾。”
“你为了他，宁愿背叛王爷？”胡瑶目光变幻，复杂莫明，“王爷岂会容你放走我们？”
我蹙眉，不愿与她多做解释，只淡淡道，“王氏经营多年的根基，总还有些用处，就算王爷也未必能掌控一切。今晚之后，将会乾坤翻覆，帝后自有帝后的命运。你只需记住，从此你再也不是胡瑶，他亦不是子澹。”
我冷冷看她，“若是你们忘不掉……除去一对民夫民妇，也不会很难。”
胡瑶瞳仁收缩，薄唇紧抿，“你既能瞒天过海放过我们，为什么，当日不能放过一个孩子？”
我微微笑了笑，只觉无限疲惫，“当日若留下小皇子，早早泄露这番布置，还能有今日的生机？我费尽心机，逼着子澹活下来，无非就是为了今日。”
为这一天，我已等了许久——我答应过他，总有一天还他自由，让他逃离这冰冷的宫闱，隐姓埋名，远遁江湖。“
我亦曾渴盼有这么一天，与所爱之人携手归隐，结庐南山，朝夕相守。再没有血腥，没有权谋，没有皇图霸业，只有我与他执手偕老。
这个心愿，藏在我心底不为人知的地方，已经永远没有机会实现。
胡瑶神情震动，定定看我，目光复杂变幻，终究只是一声长叹，“从前你为王爷背弃他，如今又为他背叛王爷……世间竟有你这样无情的女人！”
“王儇从未背叛任何人。”我缓缓抬起手，按住胸口，“我只忠诚于自己的心。”
胡瑶一震，抬眸直直看我。
我此生已经占尽诸般荣宠，生在如此门庭，嫁了如此夫婿，育有如此佳儿，更将成就开国皇后传世之名……上天待我何厚，若说还有什么抱憾，那不过是深藏心底的一点隐秘向往，向往宫墙之外，白云之下，江湖之远，一个梦幻空花般，不可触及的梦。
这也是姑姑，是历代后座上那些孤傲高贵的女子，为之抱憾终生的心愿。
昔年太祖弑君夺位，诛杀前朝皇室，晚年诸位皇子却为承嗣争斗，引发血流宫闱，惨祸连连。太祖深为惶恐，担心报应循环，将来子孙重蹈前朝灭顶之灾。奉圣四年，太祖皇帝下令重修西宫，建造三宫九殿十二楼阁，金瓦飞檐，殿阁绵延，潢潢富丽。然而，在这重重宫阙掩蔽之下，却是太祖皇帝苦心为后世子孙留下的一条生路，在崇明殿西阁修造秘道，直通宫外一处隐秘安全之所，可避水火刀兵，在万不得已之时，保全性命。
这个秘密只在历代帝王口中传延下来，世世代代，由效忠皇室的内廷秘史尽忠守护。
传至顺惠帝时，这个秘密却落入了明康太后王氏手中。
明康太后是我的家族中迄今最杰出的女性先辈，一力辅助两位皇帝，平定诸王之乱，巩固王氏世族首领的权威，将整个家族推上顶峰。从她那一代起，崇明西阁的秘密就成了王氏历代相传的秘辛。父亲直至离去之前，才将这个秘密传给我。当时我曾不以为然，对太祖皇帝精心修造这样一条逃离的秘道颇觉不屑。
直至子澹登基，变乱频生，看他苦苦挣扎于这般困境，我终于渐渐明白了太祖皇帝的苦心，也懂得了他晚年的孤寂心境。这条秘道，连通的不仅仅是一线生机，更是身在权力之巅的帝王，对自由的向往。
路的尽头，便是自由和重生。

第四卷 铁血江山 【皇图】
玉岫的死，没有让宋怀恩停下疯狂的脚步。
我不知道，在玉岫跃下的那一瞬，他那声撕心悲呼是不是发自深心的痛悔。
七年结发之情，换来的，哪怕只是一刹间的惊痛，也算给玉岫仅有的告慰。
站在曾拘禁她的宫室门口，我的眼泪已经干涸，孩子们也已累得睡着，宋怀恩却发动了又一轮更惨烈的进攻。
玉岫，此夜此时，谁在为你一哭？
我捂住了口，不让自己哽咽出声，远处城头已杀声隆隆，火光冲天。
象征着无上皇权的九重宫阙，被火光投映下庞大的影子，在厮杀声中飘摇欲坠。
远处宫廊下有个淡淡人影一晃，旋即止步，隐入阴影中。
“王福。”我直起身来唤住他，这个时候敢擅自闯入此处的人，只能是这位忠心耿耿的老总管了。
王福转出廊柱，低头疾步趋前，“老奴惊扰王妃了。”
我行至廊下，清冷月光斜映了半身，“都预备好了？”
“一应就绪，十八名死士，随时听候调遣。”王福身形臃肿，这一刻却毫无素日迟缓之态，行止之间隐隐有锋芒逼人。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年老臃肿的内监，会是深藏不露的御前第一高手。
我淡淡道，“你在宫里这么些年，如今年事已高，也该回乡看看了。”
“老奴不走。”王福一震，低头道，“老奴二十年前就已经没有家了，往后王妃还有用得着老奴的地方，请王妃开恩，容老奴留下。”
“如果我记得不错，你在青州家乡还有一个女儿吧。”我凝视他，微微一笑，“她很好，已经嫁人生子。家父给她安排的是一户殷实人家，公婆贤厚，夫妇情笃。只是，她不知你尚在人间。”
王福宽阔双肩微微颤抖，低头不辨神色。
我轻叹道，“你为王氏效忠多年，我也无以为报。这一次，你随了他们离去，就不必再回来了，好好在家乡安享天伦。万寿宫秘藏的珍宝，你全部带走，除安顿二位主子之外，余下全都分给诸人……即使死去的，也分给他们的家人。”
王福猛然跪下，白发苍苍的头颅重重叩在地上，“王妃大恩，老奴虽死难报。”
我侧身，眼眶微微发热。
乾元殿里烛影深深，素帏低垂，子澹仍执意挂着满宫的素白，为夭逝的小皇子致哀。
我立在垂幔后，静静看他。他身边书稿卷轴散堆了一地，犹自奋笔疾书，苍白的额头隐有薄汗。这温玉一般的人，即便两鬓已微见霜色，仍不显老态。
若是青衫泛舟，翩然世外，想必应是神仙般的风华。
风入雕窗，吹起他案上一纸书稿，飘落在地。我步出垂幔，俯身拾起那一页，上面墨痕尚未干透。
他漠然抬眸，只看了我一眼，复又继续埋首书写。
“子澹。”我轻声唤他的名字。
他笔下一顿，仍不抬眸，只淡淡道，“王妃何事？”
我默然，定定看他半晌，一字一句缓缓道，“子澹，我要你即刻拟诏，逊位别宫。”
子澹手腕一颤，笔下泅散开一团浓墨。
他缓缓搁笔，将那张御制洒金笺揉了，怆然一笑，“这算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
我抿唇不语，竭力克制着脸上神情，不至流露出悲戚。
子澹凝眸看我，渐渐敛了笑容，目光一分分凉了下去。
他自堆满书稿的案几下拿出一只黄绫长匣打开，取出卷好的黄绫，扬手掷到我面前。
“拿去。”他笑颜淡淡，眼神空洞，“早已写好等着你，只待今日而已。”
王福如影子一般自垂幔后现身，趋前拾起诏书，双手奉上给我。
“夫大道之行，选贤与能，隆替无常期，禅代非一族，贯之百王，由来尚矣。朕虽庸暗，昧于大道，永鉴废兴，为日已久。今辅政豫章王天纵圣德，灵武秀世，薄伐不庭，开复疆宇，一匡社稷，再造天朝。加以龙颜英特，天授殊姿，君人之表，焕如日月。故四灵效瑞，川岳启图，玄象表天命之期，华裔注乐推之愿，终以飨九五之位。念万代之高义，稽天人之至望，予其逊位别宫，归禅于王，一依唐虞之事。”
我抬眸，与子澹彼此相望，目光纠结于五步之间，区区五步，已是一生恩怨永隔。
“皇上圣明。”我低头，向他跪下，俯首三叩。
王福也随即跪倒，以额触地。
“你已遂了心愿，朕也不再劳烦，但需杯酒足矣。”子澹仍是笑着，目光却已成灰，“只是文章无罪，请容这些书稿留存于世。”
他就这样，将自己交到我面前，毫无防御，再不抵抗。
杯酒足矣，何其决绝。
忽然间，我看不清他的面容，眼前一切都变得模糊，这才惊觉眼中已有了泪。
我点头，抬手击掌三下。
王福托了玉盘步入内殿，托盘中一只碧绿的玉杯，酒色如琥珀，潋滟生香。
我端起玉杯，含泪笑道，“子澹，我便以这杯酒送你上路。”
他站起来，一步步行至我面前，唇角仍噙着一丝从容笑意。
“多谢。”他笑着接了玉杯，仰头一饮而尽。
我的泪水夺眶而出，滚落脸颊，模糊了眼前一切。
“若有来世，你还愿记得我么？”我轻声问他。
子澹笑着摇头，退后数步，语声微颤，“阿妩，我愿此生从未识你！”
我猛的闭上了眼，似被一箭穿心。
子澹跄踉扶住了身后案几，哑声而笑。
我再无法隐忍心中悲怆，一步上前，紧紧抱住了他。
这是从幼年就熟悉的怀抱，像父亲，像哥哥，却又与他们不同的怀抱……他衣上熟悉的薰香气息，将我萦绕，仿佛将我们与这天地隔开。
我将脸深深埋在他胸前，最后一次深嗅他衣上沉香，哽咽道，“不管往后遇到什么，都要好好活着，珍惜你身边之人。”
他身子一震，抬手欲推开我，却已经失去力气。
“子澹，我会想念你……一直想念你。”我的手指轻轻抚过他微霜鬓发，如同幼年玩闹之后，他总会仔细替我理好蓬散的鬓发。
那杯酒会让他沉睡两日，待醒来时已身在世外，永远逃离这囚禁他半生的牢笼。
药力发作，已让他神智迷乱，却极力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我，苍白薄唇颤抖不已。
“阿瑶还在等你，你的书稿，我会让它流传后世。”我含泪凝望他的面容，这是最后一眼了，从此以后我再也看不到他，再也触不到他……这样美好的一个人，值得世间最坚贞的女子去爱慕。多少人不惜以生命去追逐的自由，就在他的面前。
子澹目光已涣散，一行泪水却滑落脸颊，终于渐渐软倒。
“恳请主上尽快动身，勿再迟疑！”王福焦急催促。
我将子澹交给他，终于放开了手，退后一步，“王福，一切托付给你了，往后多加珍重。”
王福跪倒在地，重重叩头，“老奴拜别王妃！”
承天门方向火光更炽，杀声更盛。
骤然一道尖锐的鸣镝之声破空划过。
此时东方渐白，天色已放亮，正是凌晨光景。
我立在宫道正中，怔怔抬头，望向远处天空，心中猛然剧跳。
这鸣镝来得太过突兀，仿佛洞穿心头，难道是——
“王妃小心，城头正在交战！”侍女追上来，顾不得尊卑，仓皇拦住我。
“是他，是他来了。”话一脱口，我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即便狠狠咬住嘴唇，仍止不住双肩的颤抖。
侍女惶然将我扶住，我拂袖一挣，推开她，向城头急奔。
脚下绵软无力，我却从未奔跑得如此之快。
城头一派惨烈之景。
然而，城下层层如铁水般的叛军军阵正在向后收缩，远处的后方，仿佛起了什么骚动，隐约传来闷闷的嘈杂、呼啸、号角，撼山动地的声音似乎从东南方向传来，动静越来越大，连我站在宫门之上，也感觉到从地面传来闷雷滚动般隆隆的声响！
那个方向，正是京师东门所在，亦是东郊大营所在的方向。
魏邯两眼通红，提刀大步奔来。
“胡帅攻进城了！”一个校卫冲上城头，大口喘息，“平虏元帅胡光烈率前锋攻入东门，车骑将军谢小禾已至太华门外，王爷亲临城外，接掌东郊驻军，叛军阵中已然大乱！”
话音甫落，城上欢声雷动。
真的是他回来了，来得比我预料的更早，更快！
我咬住唇，在震耳欲聋的振奋欢呼声中，猝然泪流满面。
远近火光大起，高低呼喊声响成一片，隐隐听得有人在乱军中奔走呼喝：“宋怀恩劫虏天子，焚城逼宫——”，“豫章王回师平叛——”
“王爷总算来了！”魏邯大笑，一把揭去了铁面罩，猩红的疤痕在火光下越发触目惊心，若不是众人的坚守力战，只怕我们也等不到萧綦归来。
我望着这铁骨铮铮的汉子，淡淡道，“此时说赢，还差一步。”
“王妃是说乘势追击？”魏邯一怔。
“不，我要让叛军入宫。”我微笑道。
魏邯双眼大睁，“什么？”
我敛去笑意，一字一句道，“弑君之罪，总要有人来背负。”
魏邯瞳孔猛然收缩，惊道，“你是说借刀杀人，将皇上……”
“皇上已留下遗诏，一旦龙驭殡天，即由豫章王继承大统。”我转头看向太华门方向，缓缓道，“我们杀出太华门与谢小禾会合，再打开承天门，让宋怀恩带兵杀进来。”
魏邯猛然回头看向乾元殿所在之处，那里已经腾起浓烟烈焰，整个宫殿都被大火吞没，不只是乾元殿，皇后所居的昭阳宫也陷入了一片火海。
这火光，证明王福已经带着他们趁乱从秘道逃出，帝后寝宫毁于大火，一切痕迹随之抹去。
弑君逼宫，这滔天之罪自然是要落到宋怀恩的头上。
卯时三刻，太华门之围瓦解。
围困太华门的叛军将领临阵倒戈，向车骑将军谢小禾归降。
庞癸率铁衣卫在前开道，护送我的鸾驾驰出太华门；太后的车驾随行在后，魏邯率禁军戍卫断后，诈败于承天门，节节后退，引宋怀恩叛军攻入宫门，一路杀戮突进。乾元殿与昭阳殿的熊熊大火，映红了九重宫阙上空，腥艳如血。
昔日煌煌威严的宫门，已不能阻挡这场梦魇般的杀戮。鸾驾驰离宫门，将杀戮与烽烟远远甩在身后，隔断在宫门之内。我抱紧怀中小小的女孩儿，一手握住沁之冰凉小手，默然回望宫门，满心只余苍凉。
车轮在宫道上轧轧疾驰，两列铁骑左右护驾，伴随我们平安离开。
一出宫门，两旁道旁尽是折戟残肢，四下涂血，伏尸遍地，惨烈异常。我已见惯流血，此刻仍觉手足冰冷，陡然放下垂帘，唯恐被身侧的沁之看到这惨状。
沁之静静依在我身侧，小脸苍白，竭自镇定如常。怀中的幼儿却已经熟睡，浑然不知此时发生的一切……在这酣甜梦中，她的父亲正孤身走向末路，即将与她永隔。刚刚失去了母亲，又将失去父亲的孩子，今后等待她的命运将会如何？
我的潇潇跟澈儿，此时你们也在睡梦中吧，可还睡得安好？已经好多天没有见到你们。
眼前顿时朦胧酸涩，历经生死劫数，踏着多少人的血肉，终换来一家团聚，这场征伐杀戮也该是尽头了。
我已见过太多妇孺幼儿为权势殉葬，我的儿女决不会再重复这样的悲剧，我要他们成为天下最幸福的孩子。
鸾车停下，我挑开车帘，一眼便望见黑压压的铁骑横绝前方，上书“谢”字的旌旗猎猎招展于晨风中。
当先一骑，银盔红缨，马背上的少年将军英姿飒爽，策马向我们奔来。
“是小禾将军！”沁之仰头惊叫，脸颊迅速升起一抹蔷薇色红晕。
她晶亮双眸，映出我疲惫笑容，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
“去吧！”我松开手，任由沁之跳下鸾车，不顾一切奔向那白马银枪的少年。
昔日晖州城下，那同样在晨光中的一幕，如此熟悉，如此遥远……那时的我，依稀也是这般，疯魔似的飞奔向萧綦的马前。
随行宫人接过了幼女，扶我步下鸾车。
“末将救驾来迟，令王妃受惊，罪该万死！”谢小禾下马参拜。
眼前大军已至，翘盼已久的良人就在近处，皇图霸业唾手可得——然而眼前所见，依稀仍是血污横尸，远近宫阙在浓烟滚滚中倾颓瓦解，死去的人尸骨未寒，幼子尚在襁褓。我心中再难有半分雀跃，只余疲惫凄凉。
“母妃，你不开心么，父王回来救我们了！”沁之紧紧握住我的手，眸光热切晶莹，转头去看谢小禾，“有小禾哥哥在这里，母妃不用担心了！”
谢小禾朝沁之微笑点头，抬头注视我，隐有忧切之色。
我强打起精神，朝他们微笑。
见我身后除了太后车驾，并无帝后的御辇，谢小禾慌忙问道，“叛军已攻入宫门，皇上可曾脱险？”
我侧过脸，眼眶渐渐发热，“攸关天家尊严，皇上与皇后不愿出逃，誓与宫城共存亡。”
眼前掠过子澹临去时的眼神，胸口紧窒，我骤然别过脸去，再也说不出话来。
骗谢小禾的话语是假，悲酸却是真。
要骗过萧綦，骗过世人，首先便要骗过自己。从推开他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当他已经死了，死在熊熊烈焰之中，与前尘往事一同化为灰烬。
谢小禾默然肃立片刻，请我与太后随副将移驾营中暂避。我颔首，回身正欲登上鸾车，忽见一骑飞驰而来，马上兵士翻身下鞍疾报，“逆臣宋怀恩死战不降，率亲兵百余人杀出崇极门，往南郊奔逃。胡帅已出城追杀，宫中叛乱平定，王爷已至承天门外。”
我与谢小禾对视一眼，皆有震动之色。
宋怀恩身陷重围，竟还能杀出宫城，从萧綦布下的天罗地网中逃脱。
宫中叛乱既定，我驻足遥望被浓烟遮蔽的宫阙，吩咐车驾回宫。
萧綦已到承天门，我要在天子殿上，亲自等候他归来，亲眼看他君临天下。

第四卷 铁血江山 【天下】
鸾驾沿来路返回，驰入刚刚才离开的太华门，恍惚有隔世之感。
但见叛军所经之所，杀戮无数，血溅丹陛，彝器倾覆，天子仪仗御器之物，丢弃零落。
各处宫室均遭到搜捕杀戮，遍地尸骸中，大半是年轻美貌的宫女妃嫔……幸存宫人四下走避躲藏，见到太后与我的銮驾回宫，顿时匍匐呼号，叩首求救。
宫中叛军大都被剿杀殆尽，余下残兵尽数弃甲归降，被宫中戍卫押解而去。
到了乾元殿前，我步上玉阶，雕龙饰凤的阶上血污蜿蜒，几乎染上我裙袂。
一具尸身横卧在前方，宫缎华服被鲜血浸透，青丝逶迤在地。
我认得她的容貌，是子澹当初亲自挑选的冯昭仪那个与我体态身量相似的江南美人。
一道极细的刀痕划过她咽喉，皮肉完好，鲜血却从细细的刀口大片涌出，淌下肩颈，凝结在身下的玉阶，猩红刺目。浓烈的血绕迦氡嵌耍钦疟豢志迮で牟野酌嫒荩谖已壑蟹糯螅糯蟆？br />“请王妃回避。”谢小禾疾步上前，欲挡住我的视线。
“无妨！”我狠一咬唇，抬手止住谢小禾，强忍胸口翻涌，冷冷昂首道，“活人尚且不惧，何需回避死者……吩咐下去，将昭仪好生殓葬，追册淑妃。”
“是！”谢小禾躬身应命。
我垂首看那尸身上刀痕，细如红线，几乎不易看出痕迹，却是一刀致命。
“是宋怀恩。”谢小禾沉声道。
我缓缓点头。
这样的刀痕，我曾在徽州见过一次，从此再难忘记。
因为体态相似，被叛军误认为是我，擒到宋怀恩面前，竟招致这个女子无辜惨死。
我默然，转头吩咐宫人将四处清理干净，准备迎候王爷，言毕漠然向殿上走去，
第一次觉得通往乾元殿的玉阶，这样长，这样高，仿佛一辈子也走不到头。
冯昭仪的面容犹自浮现眼前，如影随形，我竭力不去想，却挥不去心头隐隐缭绕的不安。
是什么，是什么念头……
“且慢，不可入内！”谢小禾的喊声蓦然自身后响起。
刹那间，灵光闪动，心头霍然明朗。
冯昭仪血迹未凝，应当是被杀不久。
宋怀恩若是早已逃出宫去，怎能在此地杀人？
他没有走，他还藏在宫里，出逃只是一出假相。
入宫这一路上，所见伏尸多是女子，冯昭仪又在此处被杀宋怀恩根本未曾打算逃命，穷途末路之下，他已决心玉石俱焚！他想杀的人，不是萧綦，而是我。
他以障眼法设下圈套，引我返回宫中，便是要与我同归于尽。
我一惊，心底冰凉，骤然抬头望去。
乾元殿上，朝阳初升，光芒刺痛我双眼。
玉阶尽头，大殿正中，一个幽灵般人影骤然出现。
他拄握一柄三尺长刀立在正中，弃了头盔，乱发披散，身上铠甲血迹斑斑，折射晨光，映出淡薄的红，仿佛浑身浴着一层血雾。
隔了七步玉阶，他的目光与我相触，犹如濒死的野兽。
冷，冰冷，绝望的冰冷。
热，狂热，疯魔的狂热。
七步，生死之距。
他突然出刀，向我斩来。
长刃映出阳光璨然，耀亮天地。
我闭上眼，心中宁定，最后一刻掠过萧綦的身影。
他，横剑跃马，自烈火中冲出……天地翻覆，生死一线，我只看见那双深邃的眼，映着灼灼火光，直抵我心中最深最软的地方，从此灵犀相连。#
耳后疾风破空，骨骼断裂声清晰响起。
一切，都在瞬间凝顿。
我睁开眼，面前三步之遥，是宋怀恩的长刀。
他猝然一仰，踉跄退后两步，以刀拄地。
三只狼牙雕翎箭洞穿他身体。
一箭洞穿左胸，一箭洞穿右膝，一箭钉入他握刀的右肩。
三箭齐发，力同千钧，重甲战马也能透骨掼倒除了萧綦，再没有旁人。
宋怀恩却没有跪倒，依旧驻刀挺立在前。
鲜血从他身上大大小小地伤口里涌出，脸色近乎透明的惨白。
他抬起染满血污的脸，定定看我，仿佛天地间只剩我一人。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微眯了眼，忽尔一笑，长刀脱手坠地。
缓缓地，他终于跪倒。
那长刀的刃，是向内而握，并未朝着我。
他这一刀，不是杀人，而是求死。
我俯身，拾起他坠地的长刀。
他望着我，笑了笑，露出一口皎洁白牙，额头发丝被风吹乱。
我倾身看他，第一次如此专注地看他，目光流连过他的眉目。
“我会记着你，永不忘怀。”我看着他的眼睛，仿佛又见昔日的少年。
他痴痴看我，闭上眼，再睁开时，已全然没有凶戾之气，唯有一片清澈宁和。
身后有橐橐靴声由远而近。
我直起身，握紧长刀，对他微笑怀恩，我会让你有尊严的死去。
他笑着点头，仰起脸，目不转睛地看我。
我用尽全力，横刀挥出，刀光亮，映亮他眸光璀璨。
连同他唇间吐出的一声叹息，亦被就此斩断。
烫，滚烫的血，溅上我的脸，溅上眼前，溅上唇间。
身后的靴声近了。
片刻的恍惚之后，这一刻，我比任何时候都平静坦然。
我抛下长刀，引袖拭去脸上血迹，徐徐转身。
眼前甲胄佩剑的人，大步登上玉阶，驻足在我面前，挺拔身躯挡住身后的刺目阳光，将我笼罩在他的身影之下。逆着阳光，看不清他面容神情，只有熟悉而陌生的气息铺天盖地将我席卷……征尘的味道，死亡的味道，铁与血的味道。
在他身后，玉阶之下，肃立着满朝百官，四下兵马刀剑森严。
此时，此地，此人。
他已不只是我远征归来的良人。
我退后一步，双手举起染血的长刀，高举过头顶，向他屈膝跪下。
“吾皇万岁”
我的声音远远传下玉阶。
片刻寂静之后，阶下群臣纷纷俯跪，“万岁”之声响彻殿前。
他的手，稳稳托住我双臂。
这双大而有力的手，终于握住了天下，握住了皇权，也早早握住了我的一生，握住了我全部的悲欢。刹那之间，我紧紧闭上了眼，不敢睁开，不敢看清楚眼前的人，还是不是我的良人。
“阿妩。”他低声唤我的名，声音笃定而温暖，“睁开眼睛！”
我闭目迟疑，忽然间，被他用力一带，不由自主站起。
“你看，这就是你我的天下！”
他紧紧扶住我，与我并肩而立，一同面向阶下匍匐的群臣，面向天下苍生。
吾皇万岁之声，再次响彻丹陛。
天际一轮红日高升，照彻乾坤朗朗。
历经三百余年的煌煌宫阙大半毁于火中，昔日龙台凤阁，连同帝后居所在内，尽化为废墟。
帝后双双殉难，血溅丹陛，尸骨葬于火海之中。
一代皇朝以这样惨烈的方式落下帷幕。
叛臣宋怀恩殿前伏诛，叛军残部被胡光烈剿灭于南郊。
萧綦当庭下令，将军中牵涉叛乱者尽数下狱，首犯获罪，其家人亲族免却连坐，罪不及三族。归降者一律赦免，擢升魏邯为右卫将军，晋封京畿守备徐义康为广德侯。
太和殿前，白发苍苍的广陵王，从我手中接过先帝遗诏，一字字颤声诵读。
那个青衫翩翩的少年，从此成为一个森然肃穆的庙号，成了他们口中的“先帝”，再不是那个活生生的，会对我笑，对我怒，对我流泪的子澹……
宣诏毕，零陵王颤巍巍跪倒，向萧綦匍匐叩拜。
王爵高冠，压着他满头银发，重重叩上玉砖。
昔日皇族终于俯下了高贵的头颅，向新皇称臣。
宗室旧臣，黎民百姓还来不及为殡天的帝后致哀，已迎来他们新的王者。
我曾无数次站在他的身侧，以豫章王妃，以他的妻子，以爱侣的身份与他并肩伫立，而这一刻，我成为他的臣属，向九五至尊跪拜。
他冷峻的侧脸，被初升的晨光蒙上淡淡金色，仿如金铁塑成，不着喜怒。
他淡然负手，面南而立，唇角如刀锋，侧脸逆了晨光，映出倨傲阴影。
此刻的萧綦，令我想起宗庙里那一座座冰冷汉玉雕刻的巨大神像。
从高高的天上俯视众生，意态从容，手握至高无上的力量，主宰世间生杀。
我立在他身侧，长刀在手，素衣浴血，宛如从修罗血池里走来。
百年，千年之后，后世史册将如何记载这一刻，如何书写这一对开国帝后……对我而言，已如浮云。帝位江山，九五至尊，于萧綦是毕生大愿得偿，是后半生壮志雄图的开始；然而于我，却是搏杀半生的终点。我终于不必再惧怕，不必再防御，这世上再没有人可以危害我们，再没有人可以左右我们的命运。
除了萧綦。
久别归来，已是天地翻覆，人事全非。
巨变初定，萧綦当即于太和殿召见众臣。
我悄然转身，退往内殿。
“阿妩。”他出声唤我，当着满殿文武，只唤我的名。
我驻足回眸，与他静静凝望。
他抬起的手在半空停顿，复又垂下，只是深深看我，似有万语千言，终不能诉。
我淡笑，以君臣之礼向他跪拜，起身，退回内殿。
曲迭裙袂拖曳过冰冷的宫砖，素锦细簌，环佩有声。
眼前回廊垂幔，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
良人远征归来，原该是英雄美人，执手相看，一如世间流传的佳话。
只不过，豫章王与王妃的旖旎佳话，都留在了豫章王府。
从此之后，这肃穆殿堂之上，只有开国帝后，再没有英雄美人。
我是真的倦了。
看着随侍宫人的脸，却神智恍惚，几乎辨认不出谁是谁。
好几日不曾安稳阖眼，此刻只想一觉睡去……然而，还有太多事情在等着我，至少现在，我还没有看到澈儿、潇潇和哥哥平安归来。
当日是我亲手送走了两个孩子，现在，我终于可以亲自将他们接回。
这一身素锦宫装染上了大片猩红，抬手间带起腥浓的气息。
“回凤池宫沐浴更衣，吩咐预备车驾，往慈安寺。”
我转身，匆匆步向凤池宫。
不觉脚下宫道渐渐模糊，身子绵软，忽然间提不起脚步……
朦胧中，是谁的手抚过我脸颊，掌心熟悉的温暖令我刹那间落泪。
是落泪了吗，仿佛我已经很久不曾真的哭过。
是你的掌心吗，你还会不会如最初一般将我呵宠在掌心？
依稀梦里，泪落如雨，湿了脸庞，湿了他的掌心。
宁愿不要醒来，留住梦里片刻温存也好。
耳边却听得宫中的更漏一声响过一声。
霍然清醒过来，惊觉自己真的躺在绣帷锦被中，烛影摇曳，已到中宵。
“澈儿！”我勉力起身，四肢百骸酸软无力，几乎动弹不得。
我竟然睡在这里，忘了接回澈儿和潇潇。
“来人”我怒极，拂开帷幔，竟然不见一个侍女。
仓促间，散发中衣下地，脚下虚浮不稳，蓦然跌进一双有力臂弯。
我僵住，不愿抬头直视他面容，心中纷乱如麻。
想了千百回的话，到了眼前，却一句也说不出口……诸般险恶艰难都过来了，到得此刻，我却莫明惶恐，只恐过不了最后的一关。
子澹尸身成谜，宋氏族人生死去留，一双儿女至今未归……他会如何问我，我又该如何作答。
他层层算计，步步为营，将我置于千里之外的风头浪尖……我该不该问，又该如何问。
他却不语。
蟠龙明烛一亮，灯心里“哔剥”爆出一点火星。
环在我腰间的双臂骤然收紧，将我紧紧拥在他胸前，紧得令我不能喘息。
他一语不发，喉间滚动，抵着我额头的下巴已长出胡荏，扎在脸上微微刺痛。
紧紧贴在他胸前，我亦闭目不语，将脸伏在他衣襟上，嗅到熟悉的强烈的男子气息……往日种种缠绵，耳鬓厮磨的情景如在眼前。
我缓缓抬头看他，从嘴唇到脸颊，从眼底到眉峰，一寸寸流连过他容貌。
他的双颊更见清瘦，坚毅如削。
是这昏暗烛光的错觉么，一日之间，那大殿上英武逼人的一代雄主，此刻疲态尽现，胡荏凌乱，眉心那道皱痕比往日又深了许多，显出苍桑之色。
“我回来了。”他沉默看我良久，哑声说出淡淡四字。
“这一次，你走了那么久……我差一点等不到你回来……”我想对他笑，眼泪却断了线似的滚落。一语未尽，嘴唇却被他的手指按住，止住了后面的话语。
他的手指微颤，抚过我的唇。
“往后，我都会在这里，在你身边，再不离开。”他看我的眼神，灼热缠绵，如隽如刻，似有些许凄楚，更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愫，深深藏抑其中。
一时间，我有些恍惚，迷失在他的眼里。
静静仰头看他，竟然从未发现，岁月已在他脸上刻下淡淡痕迹。
大婚之年，他年近三旬，十年岁月如梭，我们最美好的年华都付与了流年纷争，消磨于风刀霜剑。唯一的幸运，是我们遇见了彼此，一切都还不算太晚。
在他炽热薄唇夺去我全部神智之前，我恍惚记起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跟我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我急切拽了他的袖口。
他却掩住我的嘴，将我牢牢圈在怀中，柔声道，“轻声些。”
我挣脱不开，出声不得……这个笨人，我要带你去慈安寺接回我们的宝宝啊。
他却垂眸看我，眼底尽是笑意。
屏风外忽然传来熟悉的一声低啼，分明是婴儿的声音。
我怔住。
他脸上笑意深浓，“你吵醒他们了。”

第四卷 铁血江山 【千古】
昭阳殿有过太多悲伤往事，乾元殿里埋葬了历代帝王的阴灵。
因为我的不愿不愿在前朝的废墟上重建新的宫室，不愿在熟悉的檐廊下重温往世的悲欢。三日后，萧綦下旨将两宫残垣夷为平地，另择吉址修建寝宫，废弃昭阳殿之名，改皇后中宫为含章殿。
宫中旧人饱经动荡离乱，目睹过太多深宫隐秘。
因为我的不忍不忍将他们禁锢在深宫待死，不忍朝夕面对这样的面孔，在他们的眼瞳里照见似曾相识的过往……三月后，萧綦下旨将前朝宫人遣出，支予薪俸，遣返故乡。
叛臣宋怀恩伏诛，其妻萧氏以节烈殉难，追封孝穆长公主。在我的庇护下，宋氏子女三人以年幼无知，免予涉罪，谪为庶民，随族人流配西蜀，永不得出。
先帝遗骸毁于火中，萧綦也依我所愿，在皇陵修建了肃宗与承贤皇后的衣冠冢。
先帝身边旧人或死于叛乱，或遣散出宫，再无一人知道当日的情形。
萧綦甚至不曾对子澹之死再作深究。
一切，都依从我的心意，真正万事遂心，如愿以偿。
唯一的遗憾，是哥哥未能归来。
倜傥如玉的江夏王，选择了远别故土，长留在遥远苦寒的塞北。
萧綦回朝平叛之际，将突厥逐出漠北，直抵极北大荒之地。
只差三月，他便能将突厥人一举歼尽，将这个民族从大地上彻底抹去。
然而宋怀恩的叛乱，硬生生止住了豫章王的铁骑北进，拨转了剑锋所指的方向。
内乱，终令一代雄主功亏一篑。
或许是天不亡突厥。
萧綦终究不是神，得到了江山帝位，却不得不在最后关头，错失平生大愿踏平突厥，一统河山，是他毕生的宏愿。这一次兴师动众的北伐，终究未能踏平突厥，此后若再大兴兵事，只怕不是易事了。
死战不降的贺兰箴终于向萧綦送上降书，伏乞划地归降。
岁月改变了每个人，连贺兰箴也不复当初的绝决，竟能向宿仇低头。
他终究成为了突厥真正的王者，在私怨与家国之间，毅然保全后者。
萧綦受了降表，与突厥订立盟约，划地为界。
贺兰箴率残余部族远走极北之地，将漠北广袤丰饶的土地，尽归我天朝所有。
我不相信贺兰箴会真的服输，他那样的人，正如草原上的孤狼，总在伺机潜伏，不到死亡来临的一刻，永远不会放弃目标。暂时的归降败走，只是为了保存生机。
他又一次逃离了萧綦的罗网，十年间，他们两人谁也杀不死谁。
萧綦是翱翔在天上的鹰，贺兰箴却是隐匿在地上的毒蛇。
或许，他还将再次归来。
划疆之后，萧綦颁下一道令谕。
这一道令谕，改变了哥哥的命运，改变了千万人的命运，亦改变了北方大地的命运他将宁朔已北，极北以南，划为七族杂居之地，将战祸中失去牧群的大批突厥人南迁至宁朔以北，教习耕种，开荒屯田；将在战祸中失去土地田园的汉民北迁至肥沃广袤的北方，筑城兴商……先以强大武力，令各族慑服，再迫使他们聚集杂居，使其风俗教化彼此融合贯通，必须相互依存，方可生存，最终放下仇怨，共容共存。
王者手中长剑虽可裂土分疆，却割不断大漠子民对故土的眷恋，割不断千年流淌下来的血脉之系。宁朔城外的那个傍晚，我曾与萧綦驰马塞外，极目四野，望见突厥牧民帐中升起的炊烟。时隔多年，我仍记得他当日的话“胡汉两族本是唇齿之依，数百年间你征我伐，无论谁家胜负，总是苍生受累，不得安宁。只有消弭疆域之限，使其血脉相融，礼俗相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合为亲睦之族，方能止杀于根本。”
彼时，我以为这不过是一个宏远的空想。
他却终于做到了。
遵照盟约，贺兰箴以神之名，赐予和靖长公主狼牙王杖，敕封昆都女王之名。
和靖长公主蒙先帝赐嫁突厥，却因两国一战绝裂，势成水火，直至突厥战败归降，也未能举行大婚，空领了赐婚圣旨，却未能成为突厥的王后。
伶仃红颜，无处归依，何处都不是故乡。
从此后，天朝的和靖长公主，成为突厥人的昆都女王，昆都，即突厥语“守护神”之意。
一头遥望南方故乡，一头守护北方的子民。
犹记京都细雨下，那个眉目如烟的女子，最后一次驻足回望故乡……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苍茫乱世，多少女子的一生也随之浮沉辗转。比起那些零落红颜，采薇已算是幸运之至。
昆都女王以守护之名留在了昔日南突厥的王城，改城名为昆都城。
雄浑古老的昆都城，静卧在宁朔以北，漠北以南的广袤大地中央，统摄七族聚居的三郡四城，与南北相呼应。以女王为神赐的主宰，代替天神守护子民，永世归附天朝。
在神权的背后，是手握三十万重兵的江夏王，以天朝上国之尊，行镇抚理政之职，成为北方大地真正的主宰。
命运终究成全了顾采薇，或者应当说，是萧綦成全了王夙，成全了我的家族。
萧綦班师回朝平叛之际，以三十万大军相托付，将哥哥留在了北境，永为后盾。
从此后，金风细雨的京都再没有那个倜傥多情的贵公子，天高云淡的塞外长空，却升起了一只展翅翱翔，搏击风云的苍鹰。
从前的顾采薇，宁愿远嫁突厥，也不肯咽下那一口意气。
从前的哥哥，明知错失所爱，也不肯伸出手去挽回。
离乱，却改变了一切。
一同经历过了生死离乱，两个同样固执的人，终于挣脱前尘，换来重生，换来与彼此的相守。
只是，他们为之付出的代价，却是一生相守不相亲。
他们可以朝夕相对，却永无结缡之缘昆都女王代行神圣庇佑之职，按照突厥人的礼法，必须在神前立誓，以处子终老，永世侍奉神前，以此获得神灵赦免，免去赐嫁之名，还她洁净之身。
自那一刻擦肩而过，命中便已注定，她终究做不成他的妻子。
但至少，他们还有漫漫的时光，可以陪伴彼此左右，可以并驾驰骋在广袤自由的塞外，可以相伴一同老去……这样，已经足够。
或许，而哥哥应当感激贺兰箴的南侵，挽回了他与顾采薇本已无望的因缘；
贺兰箴应感激宋怀恩的叛乱，给予了他和族人最后的生机；
子澹也应感激宋怀恩的逼宫，助得他趁乱逃离宫禁，重获自由。
我却应当感激贺兰箴当年的劫持，没有他，便不会促成我与萧綦的重逢。
这世间事，兜兜转转，恩恩怨怨，谁又说得清。
建德二年，五月初九。
豫章王萧綦郊祀祭天，于太和殿登基即位，册立豫章王妃王氏为皇后，大赦天下，改元太初。
太初元年六月，萧綦颁旨，废黜六宫御制，自皇后以下，不设嫔御。
太初元年七月，册立皇长子允朔为太子。
朝野震动。
前朝外戚最鼎盛的时期，也不曾有哪一位皇后，能盛宠至此。
废黜六宫之举，撼动了历朝皇统。
自姬周以来，历代君王均依从周礼，采秦汉旧仪。萧綦登基之始，即下诏革除前朝宫禁六弊，裁夺冗杂庞大的宫廷用度，重置内宫品阶。随后颁诏，“废六宫，虚嫔妾，不设三妃，唯皇后正位。”
在天下人看来，萧綦待我，已远远超出帝王对后妃的恩宠。
他恨不能将半壁江山予我，将永世的显赫给予我的家族，将帝位早早允诺给我的儿子。
假如没有开国的威望，恐怕我已早早被谏官斥为妖后。
含章殿上，微风送凉，水晶帘外正是七月流火，夏日如炽。
我安然端坐，微微阖目，曼声道，“皇后王氏，外预朝政，内擅宫闱，怀妒忌之心……”
“微臣斗胆，伏乞皇后恕罪，臣万万不能照此记述。”
殿前伏案记述的史官，第三次搁下了笔，倔犟的伏跪在地，不肯照我口述的字句书写。
我静静看向白发苍苍的老迈史官，心中微觉感动。
他已年过七旬，历经两朝四代更迭，仍是耿介如初。
我探了身，欲亲自去扶他，却连俯身一扶的力气也没有，甚至比这七旬老者更加虚弱。
阿越上前来搀我，我只得歉然一笑，摇手让她退下。
老史官沉默地伏跪在地，一言不发。
我淡淡抚着袖口上金线盘绕的凤羽纹路，华美宫缎越发衬出指尖的苍白。
“本宫卧病多年，想必你也知道……”我话音未落，便被他抢先出言打断，“娘娘福寿绵长，凤体必能早日安康。”
“如果说，本宫时日无多呢？”我淡然笑看他，“你猜后世史册，会如何记述本宫身后，又如何记述陛下所为？”
老史官伏地不语。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纵然皇上有开国拓土，四海咸归的不世伟业，于私德一事，仍难免为后世非议。身为帝王，专宠椒房已是大忌，况且膝下至今只有澈儿这唯一的皇嗣。
他登基以来，勤政励治，是我所见过最勤勉的君王。
我明白他的心思，即便有禅位诏书，有宋怀恩逼宫替罪，他仍忌惮天下悠悠众口，不愿被世人视为窃位弑君的枭雄，因而越发勤勉治国，仁厚为民。
换取百姓的称颂容易，换取文人士子的认同却是最难。
那些落魄士人，总是对他“兴寒族，废门庭”的作为耿耿于怀，挑不出他治国的弊端，便私下非议他偏宠薄嗣，总要给萧綦抹上些污名才好。
我一切都明了。
却依然纵容自己的自私，坚持着最初的誓约，寸步不让。
或许在世人眼里，我是专擅宫闱，善妒失德的皇后，霸占了君王的恩宠，肆意扩张外戚之势。
可是，对我而言，只不过是在守护一个彼此忠贞的誓言；对萧綦而言，只不过是在弥补无穷无尽的愧疚悔恨……
“参见皇上。”殿前侍从陡然跪了一地。
殿外竟然没有宣驾，不知萧綦何时已踱入含章殿。
除了朝会，他总不爱穿明黄龙袍，仍如旧时一般，长年穿着玄色广袖的简素服色。
岁月不减他风华清峻，气度越发雍容。
我微微侧首，笑看他。
他却睨一眼跪在地上的史官，眉心微蹙，拂袖令左右都退去。
“你又知道了，什么都躲不过你。”我仰头微笑，坦然理了理鬓发。
萧綦走到案前，也不说话，拿起案上只书写了一行字的卷轴，略略看了一眼。
他抬眸看我，似笑非笑，将那卷轴随手抛了。
“你的悍妒，我知道就好，用不着写下来给旁人看。”他俯下(禁止)来，在我耳边低语，说得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瞬时令我红了眼眶。
我握住他手掌，装作低头微笑，掩饰心中酸楚。
他亦不再多说，彼此心意早已贯通，只轻轻揽住我肩头。
我在他归来之日病倒，昏迷中，御医已向他宣告了最坏的结果。
许久之后，阿越对我说，她与孩子一起被接回宫中，却看见萧綦痴痴坐在榻边，守着昏睡中的我，赫然满脸都是泪痕。
我终于明白，为何那日一觉醒来，看见他仿佛一夕之间老去了十岁。
御医说我伤病缠身，终至油尽灯枯，只怕已过不了这个冬天。
我羡慕哥哥和采薇。即便命运弄人，让他们咫尺天涯，可终究给了他们后半生的漫长时光，让他们彼此守候……可是，我和萧綦辛苦走到今天，得来了一切，却不给我们时间。
萧綦从不曾在我面前流露过半分悲伤。
他依然微笑着哄我喝药，嗤笑御医的危言耸听，让我觉得一切都不足为虑。
对于我做过的事情，他不再追问。
我想保护的人，他不再伤害。
我想要的一切，他都双手奉送到我面前。
我的每一个心愿，他都竭尽所能去实现。
可是，即便他付出所有，也弥补不了对我的愧疚悔恨。
他算尽了天下，却没有算到，我会早早走到这一步，会真的离他而去。
我亦任性地享受着他的宠溺，生平从未像如今这般任性。
明知道是自私，仍不肯回头。
他答应过有生之年决不另娶，这是他许给我的诺言。
就让史官的笔，将一切恶名归咎于我，宁愿由我来背负这不贤的恶名，也不许任何人破坏我们的誓约。我不要后世非议他的私德，他是明君，是雄主，是让万世景仰的帝王。
夏去冬来。
春至，万物欣欣，天地锦绣。
御医说我活不过上一个冬天，可此刻，我依然坐在含章殿外的花树下，看着沁之欢畅地奔跑在绿茵浅浅的苑子里，放飞纸鸢。潇潇拍着小手，咯咯笑着，蹒跚去扑那天上的纸鸢。澈儿仰着头，看那纸鸢也看得出身，在我膝上咿咿呀呀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话语。
纸鸢扎成一只惟妙惟肖的雄鹰，盘旋于宫墙之上。
那是哥哥从万里之外送来的纸鸢，他还记得每年四月，要为我扎一只纸鸢。
当年的“美人鸢”，不知今年又会扎给何人。
随着纸鸢，还有采薇送来的梅花，那奇异的花朵形似梅花，两色相间，紫白交替，有花无叶，生长在塞外苦寒之地，永不褪色，永不凋谢。
萧綦说，北境已渐渐安定，哥哥很快可以抽身归来，入京探视我们。
正月的时候，姑姑以高龄寿终，安然薨逝于长乐宫。
可惜哥哥未能赶回来，见上姑姑最后一面。
爹爹至今游历世外，杳无音讯，民间甚至传说他遁入仙山修行，已经羽化而去。
正自恍惚间，被沁之欢悦的呼喊打断，“父皇！”
回眸见萧綦徐步而来，身后跟着英姿挺秀的小禾将军。
沁之的脸上透出粉嫩红晕，鼻尖渗出晶亮汗珠，故意侧过身，装作对小禾将军视而不见，却举起手中纸鸢，笑问萧綦道，“父皇会做纸鸢么？”
萧綦微怔，“这个，朕……不会。”
我轻笑出声。
小禾亦低下头去，唇角深深勾起。
“这都不会，父皇好笨！母后，你让父皇学做一只纸鸢给你吧……”沁之冲我眨眼。
萧綦啼笑皆非地瞪她。
我看向小禾，扬眉轻笑，“不如让小禾做一只送给你呢。”
“母后！”沁之满脸通红，看小禾一眼，转身便跑。
“还不去侍侯着公主。”萧綦板起脸来吩咐小禾。
待小禾转身一走，他亦低低笑出声来。
潇潇挨过来，蹭着衣角，伸出手来，娇声道，“潇潇，要抱抱”。
萧綦大笑，俯身将那玉雪般的小人儿抱在膝上。
风过树梢，吹动满树粉白透红的花瓣，纷纷扬扬，飘落我一襟。
我仰起头，深嗅风中微甜的花香。
“别动。”萧綦忽然柔声道。
他倾身俯过来，专注看我，黑眸深处映出我的容颜。
“阿妩，你是不是妖精变来的？”他伸手拈去我眉心沾落的一片花瓣，“竟然不会老，总还是这般美……我却有白头发了！”
他鬓旁果真有了一丝银白，可说话时的懊恼神气，却十足像个孩子。
只有同我说话时，他才不会自称“朕”。
我用指尖扯去他那一根白发，认真地看着他，“是，我就是变来迷惑你的妖精。”
他笑起来，捏我脸颊。
“妖精都会活很久，所以，我还要祸害千年，一直一直缠住你。”我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交缠，紧紧相扣。
已经熬过了一个冬天，我还要继续努力的活下去，哪怕一天，一月，一年……能多一天，便多一刻的相伴。
他不语，深深看我，用力扣紧了我的手指，眼底有隐约湿意。

第四卷 铁血江山 【后记】
太初元年，神武高祖皇帝即位，四海靖平，天下咸归。帝在位一十六年，修典制，兴民事，启寒庶之贤，革门第之弊。废六宫御制，终生无妃嫔采侍之纳，圣躬严俭，帝后情笃。皇后王氏，出琅琊高门，德配令望，淑行坤德，诞太子、延熙公主。太初四年，皇后薨于含章殿，时年二十九。上悼痛，乃辍朝七日，群臣哀笃。有司奏谥懿皇后，上特诏曰“敬”，谥懿敬皇后。
太康九年，上崩，谥神武高祖皇帝，与后合葬永陵。
太子继位，兴“崇光之治”，宇内承平，开盛世之初。

【番外一 燕燕于飞】
薄雾漫过远处高低田垄，在清晨阳光下渐渐散开。
青瓦粉墙隐现在阡陌桑梓间，牧笛声悠悠响起，陌上新桑已绽吐绿芽。
李果儿背了柴禾，轻手轻脚推开院门，将柴禾轻轻放在墙根，仔细砌好。
不留神滑下一根，骨碌滚到井台下，惊动了藤萝旁酣睡的花猫，咪呜一声跳上窗台，伸个长长的懒腰。
李果儿慌忙撮唇，挥手驱赶花猫，心中直埋怨这不懂事的畜生。
这会子先生还未起身，声响轻些，别惊扰了先生的好梦。
花猫懒懒蜷起尾巴，朝他眯了眯眼。
却听吱呀一声，竹舍的门从内而开。
先生推门出来，竹簪束发，只披了竹布长衫，天青颜色洗得发白，衣衫下摆被晨风吹得微微卷起。花猫跃下窗台，挨到先生脚边轻蹭，喉咙里呼噜着撒娇。
“先生起得这么早！”李果儿咧嘴笑，将手在衣襟上用力擦了擦，“我给您打水去！”
“果儿，我说过，不用你每日送柴禾。”先生瞧见地上的柴禾堆，微微蹙眉，神色仍是温煦，“这些事有福伯做，你用心念书，不可跑野了。”
李果儿嘿嘿一笑，老老实实垂手站定，平日惫懒神气半点不敢流露，只点头听着。
先生瞧着他那模样，摇头笑了一笑，徐步至井旁舀水。
“我来，我来！”李果儿手脚麻利，抢过水瓢，三两下打好凉沁的井水，“先生洗脸！”
先生笑了，屈指在果儿额角敲了一记，“念书不见你这般伶俐！”
果儿挠头直笑，瞧着先生挽起袖口，双手掬了水，俯身浇到脸上。
水珠顺着先生脸颊滴下，沾湿了鬓角，乌黑鬓间杂有一两缕银白，已是早生了华发。
清晨阳光照在先生脸上，映了水光，越发显出透明似的苍白，衬了乌黑的眉，挺直的鼻，刀裁似的鬓，怎么看都不像这烟火世间人物，倒似神仙画里走出来一般……李果儿看得有些发呆，见一行水珠顺着脸颊滑下，就要滴进先生衣襟里，忙欲掏出怀中抹汗的帕子递去，却又讪讪住了手，唯恐帕子脏污了先生。
先生将就着水，洗了洗手，一双修长如削的手浸在水中，比白玉还好看。
“先生，您从哪儿来的？”李果儿愣愣仰头，这个问题已经问过了七八次，却又傻乎乎忍不住再问，明知道先生每次的回答，都是同样的——“我从北边来。”
这一次，先生仍是不厌其烦，微笑着回答他同样的问题。
李果儿知道，再怎么追问，也不会问出更多的答案来。
先生就像一个谜，不对，是太多的谜……叫他想上一辈子也想不出。
在先生到来之前，这村寨已经一百多年没出过读书人。
说来也是山水灵秀，丰饶淳朴的好地方，只是山重水远，道路迢迢，与外世隔绝得太久，罕有外乡人会翻山越岭来到这南疆边陲。
村寨里男女老少，只知耕种务农，日出而作，日落而夕，能识字的没有几个。
早些年，也曾出过一两个读书人，不久也都离乡远行，再未回来过。质朴乡人倒也安于淡泊，乐天知足，在老祖先留下的土地上勤勉耕种，家家户户衣食丰足。
偶有外乡人来到，总是全村的盛事，每家每户都争相延邀。
过了许久，李果儿还清楚记得，先生一家人到来时——那年，李果儿的爹还在世，正是他冒雨赶夜路时，在山外峪口遇见这三人。
先生和他家娘子，携了一个白发老仆在暴雨之夜迷了路。
显是一路风尘劳顿，三人都憔悴不堪，的当时，先生受了风寒，病得不轻，走路都需他家娘子搀扶。
果儿他爹最是个热心肠的，一看先生病成那样，便将他们引到家里，找来寨子里最好的大夫，连夜挖来草药，总算让先生一家撑过了难关。
先生自称姓詹，为避北边战乱，携了家中娘子与老仆不远千里来到此处。
那姚氏娘子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千金，虽风尘劳顿，仍是容色极美，说话做事大有气派。
那白发老仆，更是精壮矍铄，力气堪比壮年男子。
村寨里从未见过这般风采的人物，老老少少都对他们敬慕得很。
最叫人敬慕的，却是先生。
初到来时，那是怎样一个人……布衣素服，病容憔悴，却有一双比山泉更清寒的眼，让最好的画匠也画不出的容颜。不论对着谁，他总是微笑，笑容温暖如四月熏风，眼里却有着总也化不去的哀悯，似阅尽悲欢，看懂了一切。
先生病愈后，身子仍是虚弱，便在寨子里住下来休养。
这一住，就是四年。
村人帮他们搭了屋舍，修了院子，女人们教姚娘纺织烹煮，男人们帮着送柴送粮，哪家杀猪宰牛，打到野味，都不忘给先生家里送一份……乡亲们一心一意想将先生留下来。
因为，先生教会了寨里的孩子们识字念书。
起初住在李家，闲暇时，先生便教李果儿识字。左右邻人知道了，也将自家孩子送来，一传十，十传百，上门求学的孩童便越来越多。
姚娘格外喜爱孩子。
时常是先生在竹舍里教书，姚娘静静坐在屋外廊下，给孩子们缝衣。
村里孩童惯于树上墙头戏闹，衣裳脏污扯破是常事，家中大人也不在意，只随他折腾去。
先生却是喜欢整齐洁净的，一样的布衣芒鞋，穿在他身上偏就纤尘不染。
每天午后，孩子们到来竹舍，姚娘总是笑盈盈盛出甜糕来分给大家，瞧见哪个孩子泥手泥脚，衣衫不齐，便仔细给他洗干净手脸，将绽破的外衣脱下来，拿去细细缝好。
一众孩子里，有个叫虎头的，才只九岁，长得高壮顽皮，整日翻墙掏鸟打架。虎头的娘死了多年，家中只有爹爹和年幼的弟弟，也没个姑婶照管，常年跟个泥猴似的。
起初被他爹爹送来念书，转身就跑得没有人影。
后来见有姚娘做的甜糕吃，这才磨蹭着回来。
慢慢的，虎头来得越来越勤，时常一早跑来守着姚娘，等姚娘给他缝补衣衫。
有几次，李果儿偶然看见，虎头故意在屋外篱笆上勾破衣袖，再跑去找姚娘。
李果儿偷偷告诉姚娘，虎头坏……姚娘却微笑，低低叹口气，“虎头想念他娘亲了。”
姚娘和先生都是最最和善的人。
先生从来不会对人高声说话，即使再顽劣捣蛋的孩子，他也从不训斥，却能让村里最让人头痛的顽皮鬼都乖乖听话。
唯独在又老又胖的福伯面前，孩子们没一个敢淘气。
福伯不爱说话，不爱笑。
平素里只低头做事，脸上看不出是喜是忧，看人的时候喜欢眯起眼睛，偶尔开口说话，声音跟旁人大为不同，尖细低哑，冷冰冰的，叫人不敢亲近。
村里老人大都慈祥温和，从没有见过这样古怪的老头子。
偶有孩子在先生家中淘气，一旦看见福伯，便吓得直缩回去。
但是李果儿并不怕福伯，反而，对福伯的崇拜仅次于先生。
有一天半夜，果儿偷溜出后门，约了虎头去河边抓螃蟹。
夜里，沙洞里的螃蟹都爬出来透气了，河滩上到处都是，一抓就是小半篓。
那时竹舍还未盖好，先生一家仍住在李果儿家里。
福伯就住在后院一间单独的木屋。
那晚后门不巧给锁了，李果儿只得翻上院墙，不料脚下一滑，一跟斗栽了下去——那一跤跌下去，虽不要命，头破血流却是少不了的。
然而，李果儿毫发无伤。
他稳稳当当跌在福伯怀里。
只是一眨眼工夫，翻上去之前，墙根下分明没有半个人影。
一个半大孩子，福伯接在手上一掂，一推，轻飘飘似接了只空麻袋。
李果儿还在晕头转向中，人已经好端端倚坐在地。
福伯一言不发，转身就走，月光底下，依然身子佝偻，白发萧疏。
“下了几日的雨，总算晴了。”先生擦干脸，仰头看了看天色，在阳光下眯起眼睛微笑。
李果儿傻傻点头，心里却想，下雨天才好，下雨就不用帮娘亲晒棉絮了。
却听先生笑道，“果儿，今日我们来晒书。”
“哎？”果儿愣住，一张小脸顿时垮下来。
可先生的话，不能不听。
“好吧，我搬书去。”果儿挽起袖子，暗暗做个鬼脸。
先生回头朝屋里唤道，“阿姚，将我的书都搬出来，屋里潮了好几日……”
窗儿吱呀挑开，发髻才挽了一半的姚娘，散发素颜，一手执了簪子，一手撑了窗，笑道，“你倒想得轻松，几大箱子呢，只怕要等福伯回来帮忙才行。”
“等他钓鱼回来，日头早没有了。”先生不理睬，倔强起来的时候，像个孩童。
姚娘拗不过他，只得跟出来帮忙。
花猫跟在姚娘脚边，咪呜撒娇。
先生从竹舍里搬出书本，姚娘仔细拂去落尘，分类挑出来，果儿手脚利索，一叠叠抱去院子里摊开晒上……三个人各自忙碌，有说有笑，倒也其乐融融。
院子里没有太宽敞的地方，厚厚一册册线装书本，摊开在石台、石桌上，书页被风吹得哗哗直翻，院子里隐约浮动陈年纸张和松墨的味道，遍地都是书香。
晨间阳光穿过院里老槐，透过树影，洒下一地斑驳光晕。
不觉已忙了半晌。
先生直起身子，额角已有微汗，一向苍白的脸颊因发热而略显得潮红。
“歇会儿吧。”姚娘接过他手中书册，莞尔一笑。
先生点头，与姚娘四目相对，恬然微笑，“累着你了么？”
姚娘笑而不语，上前引袖为他拭去额角汗珠。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将她纤细手指拢在掌心，在她指尖上摩挲到浅浅的茧。
记忆里的这双手，一直都是这样，布满从前骑马挽弓，而今浆洗劳作留下的痕迹，从不曾细滑柔腻，不像闺阁佳丽那般吹弹可破。从前，他总觉得遗憾，总觉得女子的手就该是红酥香软，不该如此粗糙。从前……他忽而垂眸一笑，无声叹息，驱散了脑中隐约浮出的散碎记忆，只将妻子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没有什么从前，再也没有从前了。
姚娘不语，静静任他牵了手，唇角淡淡含笑。
虚掩的院门吱嘎一声。
听得李果儿雀跃的呼声，“虎头，罗大叔……咦，罗二叔也来啦！”
门口传来汉子憨厚的笑声，“先生在家么？”
说话间，脚步声踏入院中。
姚娘忙抽出手，拢了拢鬓发，转身朝院中，便见虎头被他爹拽着进来，一旁有位身量高大的汉子，面貌与虎头他爹甚是相似，两手提着红纸包好的绸缎。
院子里晒满了书，几乎无处落脚，姚娘忙请客人进屋里坐。
虎头他爹却只站在院内，搓着手，呐呐道，“先生，俺今儿是领着虎头来谢谢您的……”
这粗豪汉子，不善言谈，每次见了先生都恭敬异常，今天更显得格外局促。
“罗大哥这是什么话，承蒙你多方关照，何需如此客气。”姚娘笑道。
先生却也不多言，只微微点头，脸色有些冷淡。
虎头也一反常态，别扭地躲在他爹背后，垮着脸，气鼓鼓的样子。
站在一旁的壮年汉子躬身向先生一揖，“在下罗二，这些年多谢先生为虎头费心了。”
“这是我家二弟，这些年一直在外头跑买卖，昨日刚到家，落了脚才来拜望先生。”罗大诚惶诚恐地陪笑。罗二面有风霜之色，神态举止却比山里人多一分精明爽朗，毕竟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对先生亦是恭敬有礼。
“不必多礼。”先生神色淡泊，略抬手还礼。
姚娘看了看先生，对罗家兄弟笑道，“我听果儿说了，罗二哥这次回乡来，可是要领虎头去城里做学徒？”
“确有这打算。”罗二点头，看了虎头一眼，喟然道，“这孩子自小没娘，生性又顽劣，全赖这几年跟着先生学会读书识字，大哥便想叫他跟着我，到外头看看。我想也是，总不能一辈子留在山里，如今世道越来越好，民生太平，不若从前那般乱世，指不定这孩子出去了，还能打拼出点造化……”
先生眉头微皱，并不说话，目光自罗二脸上淡淡扫过。
罗二被他那样看了一眼，原先满腹想好的话，突然说不出来了。
气氛一时冷了下去，姚娘也默然。
“我不走，我要跟着先生念书！”虎头突然开口，打破了大人之间的尴尬。
先生侧目看了看他，似欲微笑，唇角却勾起一丝怅惘。
姚娘望着虎头，笑容温柔，叹息道，“你爹爹的打算也是好的，先生……只是舍不得你。”
虎头低下脸去不说话。
罗大又开始搓手，倒像自己做了错事，惹先生不快，越发不知道如何是好。
罗二只觉得先生清清冷冷的目光，仿佛洞穿世情，看得人无处遁形。
“虎头还不到十岁，往后出去了，时时记得念书，不可荒废了。”姚娘俯身替虎头抚平衣角，心下确是不舍。
先生背转身，默然向外，看着院子里的书怔怔出神。
姚娘无奈，对罗家兄丢歉然一笑。
先生却淡淡开口了。
“外边世道，果真很好？”
罗二见先生开口，反而松一口气，忙笑道，“先生久居山中，有所不知，自当今圣上开国以来，大赦天下，减免赋税兵役，在边荒离乱之地重置田地，安置流民……当年离家逃难的人，如今大多还乡安居，勤于耕种，世道一年好过一年。”
先生背着身，仍不说话。
罗二看了看姚娘，见她低头不语，便又道，“从前寒家子弟除了投军打仗，再无出头之路，如今圣上在各地设了长秋寺，选拔寒庶贤能，好些贫家子弟都被选入京师去了……”
罗大听得似懂非懂，兴奋且迷惘地问道，“长秋寺是什么地方，莫非是寺庙么，将人选去岂不是要做和尚？”
“当然不是做和尚。”罗二啼笑皆非，却也摇头说不出为什么叫“长秋寺”。
却听先生淡淡负手，低声道，“长秋，是汉代皇后的宫名，用以名官，称其官署为长秋寺。寺监即是中宫近侍官，亦是帝后亲信之人，宣达旨意，署理事务。”
罗家兄弟恍然大悟。
“先生足不出户，能知天下事，真是高人啊！”罗二叹道。
先生略回身，似有一丝辛涩笑意，“若真如你所言……他，倒确是不错。”
罗二没有听得明白，只知先生说不错，颇有赞许之意，顿时受了鼓励，滔滔不绝起来……直从圣上开国，讲到北蛮降服，又说江夏王归朝之际如何盛况空前。他并未到过京师，也不过是道听途说，从旁人口中辗转听来，越发渲染得神乎其神，直把那江夏王讲得有如谪仙下凡。
直把罗大、虎头与李果儿听得目瞪口呆。
罗二讲得口干舌燥，咽了下唾沫，将手一拍，扬眉道，“那江夏王归朝之后，即被拜为太傅。”
“什么是太傅？”李果儿打断他。
“就是太子的师父，教殿下念书的先生。”罗二说着，望向负手而立的先生，大有敬慕之色。
“那殿下又是什么？”虎头愣愣问道。
罗二一怔，还未来得及答话，却被姚娘笑着打断，“好了，好了，这些话说起来三天三夜也没晚。这会子时辰也不早，不如就在舍下用个便饭。”
罗家兄弟忙要推辞，姚娘却不由分说拉了虎头和李果儿去帮忙做饭。
先生也微笑着挽留，神色和悦许多，不若方才冷淡。
见谦辞不得，罗二忙拿出包裹好的绸缎，双手奉上，“这是我们兄弟微末心意，感谢先生和娘子多日教导照拂，东西虽粗陋些，还望娘子不弃。”
姚娘不肯收，让他拿回去给虎头裁件新衣。
罗二也笑，“娘子莫要嫌弃，这两块缎子确是简素了些，只是如今还在国丧期间，不能穿戴红绿，也只得如此……”
姚娘呆了一呆，“国丧？”
“是啊，国丧才半年，未满服孝之期。”罗二解释道，“山里偏远，不通音讯，国丧这般大事也未能传来村里，难怪二位不知了。”
见姚娘神色怔忪，罗二方要解释，却听先生骤然开口，“是太皇太后薨了？”
罗二摇头，“太皇太后早几年就薨了。”
姚娘的语声骤然尖促，“那是……”
“是敬懿皇后。”罗二叹道，“人说红颜薄命，想不到贵为国母……”
他的话音未尽，却听身后喀啦一声——
先生原本负手立在窗下，背后堆了满满一架还未整理的书，不知何故，竟被先生碰翻。
那堆积满落尘的旧书本，凌乱散落了一地，微尘直呛人鼻端。
屋子大门正开着，恰卷过一阵风，吹得满地书册哗哗乱翻。
不知是夹在什么书里的一叠旧稿，散跌了出来，被风吹得漫空扬起，白纸墨痕，四散翻飞。
果儿反应最快，叫了声哎呀，忙奔过去拾拣。
那些泛黄的旧纸张，轻薄异常，随风翻卷，扑打着飘出门外，越发被风吹得四散零落。
罗二回过神来，见满地零乱，忙招呼虎头一起去拾。
“先生，先生，这张飘进井里了……”李果儿在院子里急得大叫。
回头，却见青衫单薄的先生，直直站在原地，手僵在半空微抬，痴痴望了眼前凌乱飞舞的纸片，眼底空茫一片。罗二出声唤他，他的目光却直勾勾落向远处，越过院墙，越过藩篱，越过天边流云……辰巳交替时的阳光，穿过窗户，白花花耀人眼目。
先生的脸，被这阳光正正照着，没有半丝血色。
姚娘呆了一刻，耳中反复盘旋回响着“敬懿皇后”四个字……怎么都不像是真的，犹疑身在梦中，醒过神来，眼前还是方才的景象，满地书册散乱，白纸凌乱飞舞……一页纸，打着旋儿，轻飘飘擦过她鬓旁，飘落在对面那人脚前。
他仍痴痴僵立着，眼前一切，仿佛视而不见。
姚娘张口，欲唤他的名，声音却哽在了喉头。
却见他终于有了反应，缓缓俯身，伸手去捡面前那页纸。
分明就在他眼睛底下，触手可及的地方，他的手却颤颤巍巍，几次都抓不住那泛黄的一页纸。
姚娘再也忍不住，疾步上前，屈身拾起了那张纸。
他拾了个空，伸出的手就那么悬空顿住，忘了收回。
姚娘将纸放到他手里，让他拿着……他的手一颤，纸又飘落地上。
不待姚娘伸手去扶，他径直攀了门框，缓缓站起，迈步朝外走去。
“先生！”罗二茫然唤他。
他头也不回，脚下似有些虚浮，迈出门时，身子踉跄一晃。
罗二忙要去扶，却听姚娘幽幽道，“别去。”
回头，见姚娘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然，噙了幽幽一丝笑，“别再扰他。”
愣在一旁的虎头与罗大，这才回过神来。
罗大不知道方才兄弟说错了什么，窘急得涨红了脸。
虎头蹲身拾起那张纸，怯怯递给姚娘，“姚娘，你莫哭。”
姚娘一震，转眸看虎头，展颜笑，“我怎会哭……”
话音未落，陡觉脸上一片温热的湿。
接过那张纸，上面的字迹潦草细弱，还是他初到此地，大病初愈后所录——
燕燕于飞
差池其羽
之子于归
远送于野
瞻望弗及
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
颉之颃之
之子于归
远于将之
瞻望弗及
仁立以泣 
燕燕于飞
下上其音
之子于归
远送于南
瞻望弗及
实劳我心 
仲氏任只
其心塞渊
终温且惠
淑慎其身
先君之思
以勖寡人
关于“燕燕于飞”——
出自诗经·国风·邶风中的《燕燕》我用在这里，虽然有暗示的意思，但并不一定就是子澹写给阿妩的因为，这首是卫君送别妹妹远嫁而作的诗。
虽然也有人后来用作送别心爱的女子远嫁，但我用在此处，只是因为诗里离别的心境，很符合子澹的感受。
子澹在离去之后，以怎样的心情怀念阿妩，是祝福还是无奈，是哀伤还是仰慕，是不舍还是惘然……或许，兼而有之，正如这首《燕燕》。
翻译如下：
燕子飞来飞去，有前有后。我的姑娘远嫁，送到郊外分手。望望踪影不见，泪下如雨难收。
燕子飞来飞去，忽降忽升。我的姑娘远嫁，遥遥送她一程。望望踪影不见，呆立泪流满面。
燕子飞来飞去，忽下忽上。我的姑娘远嫁，送她送到南乡。望望踪影不见，真正使我心伤。
姑娘能担重任，思虑切实深沉。慈爱而又温顺，为人善良谨慎。常记先人恩德，这是她的叮咛。

【番外二 绿衣】
“给皇上拿回去，老奴受不起……”
琉璃碎，玉瓯裂，老妇人苍凉虚弱的声音从内殿传出，伴随着摔杯裂盏的声音和侍女的惊呼。
几名侍女狼狈的退出来，转身却见殿上屏风后静静转出一名女子，宫妆高髻，眉目温婉。
“越姑姑。”众侍女忙俯身行礼，为首一人诚惶诚恐道，“赵国夫人摔了皇上赐下的丹参露，不肯就医，奴婢等万般惶恐。”
越姑姑垂首不语，似有一声低不可闻地叹息。
她接过侍女手中药碗托盘，淡倦道，“有我侍候赵国夫人，你们退下吧。”
侍女们长舒一口气，正欲退出，忽听殿门侍监通传，“承泰公主驾到——”
众人慌忙俯跪在地，却听环佩声动，绮罗悉娑，一名鸾帔环髻的宫装女子疾步而入，行走间袖袂纷扬，将身后侍从远远抛在后面。
“赵国夫人怎样了？”承泰公主劈面急问。
殿内明烛光影，照在她因奔跑过急而绯红的脸颊上，修眉薄唇，明眸转辉，虽不若延熙公主绝色芳华，却自有一番皎皎风神，绰约不群。
越姑姑看了一眼内殿，黯然摇头。
承泰公主咬唇，极力抑止眼底泪意。
越姑姑挥手令左右退下，轻按住公主肩头，柔声叹道，“寿数天定，徐姑姑荣华半生，如今也算得享天年，公主不必太过忧伤，珍重自己才能令她老人家安心。”
承泰公主闭目哽咽，幽幽道，“母后一早去了，父皇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如今连徐姑姑也要抛下我们……姑姑，我着实怕了……”
越姑姑缓缓抚过公主的鬓发，一时凄然无语。
“公主，你劝劝徐姑姑服药吧，她或许还肯听你的。”越姑姑忍了泪，对公主笑笑，“人老了，越发倔强得很，只怕我也劝不住她了。”
承泰公主默然点头，接了托盘，缓缓步入内殿。
望着她纤削背影，越姑姑心下一阵恍惚。
不觉十年……当初年方及笄的少女，早过了双十年华，算起来，公主今年已经二十五了。
二十五，敬懿皇后在这个年龄已经身为人母，助皇上践登九五，江山在握了。
步出外殿，倚了回廊阑干，一时怔怔出神。
自己的二十五呢，如今，连三十五也过了……如花年华，就在这深深宫闱里逝去了。
“越姑姑。”
承泰公主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悄无声息，眼角犹有泪痕。
越姑姑忙欠身道，“徐姑姑可曾服药了？”
“服下了，这会刚睡下。”承泰公主黯然低头，两人一时相对无语。
半晌，承泰公主幽幽道，“徐姑姑还是怨怪父皇。”
越姑姑默然。
“这么多年了，她还记恨着，总怪父皇累死了母后。”承泰公主蓦然掩住面孔。
越姑姑掉过头，强忍心中酸楚。
自敬懿皇后薨逝，徐夫人便深恨皇上，若非为这帝王业所累，皇后也不至以风华茂盛之年，耗尽了一生的心血，溘然长逝。随后，皇上下旨，封闭含章宫，任何人不得踏入，并将年仅四岁的太子与公主带走，交内廷教养，不再由徐夫人抚育，另赐徐夫人诰命之封，封赵国夫人。纵如此，徐夫人依然不肯原谅，动辄对皇上冷言讥讽。
普天之下，只有她敢对皇上如此无礼。
也只有她，不论如何无礼，皇上始终宽仁以待，更留她在宫中颐养天年。
承泰公主哽咽道，“徐姑姑不肯谅解，澈儿也不懂事，他们个个都不懂得父皇的苦处……”
“先皇后早逝，令徐姑姑伤心太过，她本无家人，一生伶仃，早将先皇后视作己出。”越姑姑涩然道，“她也是护犊心切，不忍见先皇后受累。”
“母后自己是甘愿的！”承泰公主脱口道。
越姑姑怔怔凝望公主的眉目，虽然与风华无双的先皇后并无相似，神态之间却又依稀曾见。是了，她恍惚记起来，先皇后也总是这般决绝无悔的神色。
看着公主从十一岁长到现在，她突然分不清应该欣慰，还是应该痛惜。
“是甘愿，这世间总有一人，肯为另一人甘愿……”越姑姑终究忍不住，抬眸深深看她，“公主，已经十年了。”
承泰公主一怔。
越姑姑缓缓道，“长安侯也心甘情愿等你十年了。”
承泰公主的脸色渐渐变了，眸底涌上深浓悲哀。
长安侯，征西大将军……比起这些显赫的名字，她却只愿记得当初的称呼，小禾哥哥。
那个白衣银枪的少年，从血火中凛然而来，向她伸出双手。
那个温煦含笑的少年，陪着她在御苑放飞纸鸢。
那个沉默悲悯的少年，在母后大丧后日日分担她的哀伤。
可是，从什么时候，一切都变了。
“过去种种已经变了，再不一样了……”承泰公主黯然一笑。
“他并没有变。”越姑姑静静看她，一语切中。
不错，他没有变，改变的，只是她一个人而已。
“一个女人并没有太多十年可以虚耗。”越姑姑垂下眸子，语声飘忽，怅惘无尽。
“十年……”承泰公主有些恍惚。
母后薨逝的时候，只差半月，她就及笄了。
原本母后已经拟了懿旨，只待及笄礼一过，便要为她和小禾哥哥赐婚了。
那时候，她是含羞答允过的，也是甘愿的吧。
可是，一夜之间，哀钟惊彻六宫，一切都变了，命运之辙从此转向另一条轨迹。
“长安侯西征之日，皇上再度赐婚，公主却拒绝了。”越姑姑长长叹息，“已经错过两次……公主，恕奴婢多言，人世无常，得珍惜处且珍惜。”
承泰公主黯然垂眸，长久沉默。
这已是第三次错过。
或许，应该说，是她再一次放走了手边的幸福。
第一次是母后薨，她自请守孝三年，以报母后抚育之恩；三年孝满，小禾哥哥再次求亲，她以太子、延熙公主年幼，长姐需行教抚之职为由，再次固执地拒婚。从此，小禾再未求娶，孤身一人，默默守候；其间父皇屡有赐婚之意，都被她断然回绝。
半年前，西疆外寇与北突厥暗中勾结，时有犯境。
父皇震怒，深恨昔年未能尽诛突厥余孽，欲领军亲征，踏平西疆。
然而这两年，父皇操劳政务，呕心沥血，加以年事渐高，昔年征战中多有旧伤复发，群臣力谏，劝阻皇上亲征。父皇忧及太子年少，不足十五，未敢留下太子监国，思虑再三，最后答允了小禾哥哥的请战，任他为征西大将军，领二十万大军讨伐外寇。
出征之日，小禾哥哥入宫辞行，来景桓宫见了她。
他一反平日疏离，不称公主，却叫了她的闺名，“沁之，谢小禾虽不能英雄盖世，也自有男儿热血，此去西疆，马踏山河，不立万世功业必不回来见你！”
他说，不管多久，他总会等到她愿意。
他还说，“沁之，你心中自有英雄，谢小禾也不是庸人。”
“公主——”
越姑姑轻摇她肩头，见她脸色苍白，紧咬了唇，半晌不语，不由心中忧切。
承泰公主回过神来，怅惘一笑，“没事……夜凉了，我去看看澈儿夜读可曾添衣。”
越姑姑欲言又止，望了她孑然离去的身影，只余一声长叹。
有情皆孽，她怜惜她，谁又来怜惜自己。
一行清泪从越姑姑已染风霜的脸颊滑落。
二月里，赵国夫人逝于醴泉殿。
四月季春，却临近敬懿皇后的忌辰。
年年此时，宫中一月之内不闻丝竹，不见彩衣。
三月里西征大捷，长安侯平定边关，扬威四疆，即将班师回朝。
太子殿下代天巡狩，亲临各地长秋寺遴选贤能，赢得世人称颂，民间皆言年方十四的殿下必能承袭今上之贤，再启煌煌盛世。
下月初，延熙公主就要从宁朔回京了。
这几日，皇上龙心甚悦，对臣下时有嘉赏，宫中诸人也罕有的热闹喜气起来。
景桓宫里，承泰公主领了越姑姑，听着内廷诸司监使的禀奏。
越姑姑侍立在侧，看着公主一一询问，细致无遗，署理内廷事务越发从容练达，不由欣然。到底是敬懿皇后亲自教养的，近几年内廷事务逐渐由承泰公主一手掌管，大小繁杂事务打理得井然有序，亦为皇上分忧解劳不少。
同为姐妹，延熙公主却被皇上宠溺太过，整日游戏人间，全然不知职责为何物。
一个皇家公主，却随江夏王去边荒大漠游历，一走半年，听说在塞外乐不思归，整日逐鹰走马，弯弓射雕，不知成何体统——每每想到娇憨烈性的小公主，越姑姑就觉得头痛。
实在不明白皇上是怎么想的，三个子女之中，待太子严苛异常，却待延熙公主宠溺无边，唯独对年长又非己出的承泰公主，才有君父的慈和威严。
内廷监使逐一禀奏完毕，退出殿外，承泰公主这才卸下端肃神色，对越姑姑吐舌头一笑，顽皮如小女孩，“真要命，这帮人说话总是这般冗长拖沓。”
越姑姑笑着奉上参茶，忍不住念叨道，“这次延熙公主回京，可不能再由着皇上那么娇惯她，十四岁的女孩儿家，转眼要及笄了，总这样野，成什么样子！公主可要好生劝劝皇上！”
承泰公主爽然笑道，“越姑姑说话越来越像老夫子了！我倒觉得潇潇这样子很好，无拘无束，自有天地，何尝不是皇家公主的风范。”
“话虽如此，延熙公主总归有一天要下嫁，不能让皇上宠一辈子……”越姑姑蹙眉。
承泰公主莞尔，复又低眸，轻声道，“越姑姑，帝王家中，自在无忧本就是奢求。我明白父皇的心意，他希望潇潇能做一个帝王家的例外，不受皇家之累，我亦如此盼望。”
陡然涌上的心酸，令越姑姑霎时红了眼眶。
她又何尝不明白，皇上竭尽所能给予延熙公主的纵容，多少是对亡妻的歉疚吧。
先皇后生前曾渴盼过，却终生未得的梦想，他要尽数给予她的女儿。
“永陵已经落成，父皇前日巡视归来，很是满意。”承泰公主淡淡转过头，抬眸望向宫墙外的天空，恍若未见越姑姑的泪光。
越姑姑叹道，“皇上一生俭肃，不兴土木宫室，唯独永陵整整修了九年。”
母后已经葬入地宫最深处的寝殿，外宫和整个皇陵的修建却耗时九年。
九年……承泰公主怅然微笑，那是他们相约携手于永恒的家园，九年又算得什么。
——不知道永陵地宫会是怎样的绮丽辉煌。
除了父皇、监造官员与工匠，从来没有人能踏进皇陵半步。
四月廿日，风急，阴雨如晦。
宫闱内外被风雨笼罩，各宫早早挂起纯白宫灯，殿阁中飞扬的垂幔也已换作青纱素闱。
十年间，年年今日，都是如此。
入夜，含章殿，承泰公主素服而至。
殿中没有掌灯，唯有烛影深深。
侍从远远侍立殿外廊下，殿中无人值守。
含章宫，是六宫禁地，除了皇上，任何人不得踏入。
承泰公主蹙眉问内侍，“听太医说，皇上今日不曾服药？”
内侍惶惶摇头，“皇上吩咐，未得传召，任何人不得打扰，奴才等不敢进药。”
“这药一日也不可停的。”承泰公主忧切道，凝望殿中半晌，犹自惴惴，不知进还是不进。
这含章殿，每年开启一次。父皇平日不来此处，亦甚少见他流露思念之情，偶有提及母后，亦不见他有喜悲之色。然而一年之中，每逢母后忌日，他必定独宿于此，不容旁人打扰。
今日一早，上朝，议事，召太子问答国策，批阅奏章至深夜……她时时留心，却见父皇依然淡定如常，勤勉理政，喜怒不形于色，除了穿戴黑衣素冠，与平日没有半分不同，亦不见分外悲戚。她以为，十年过去，也该淡了……
承泰公主长叹一声，“传太医进药。”
言罢，不待内侍通禀，她徐步直入殿门。
内侍呆呆望了她背影，手心里渗出汗来，欲唤公主止步，却不敢开口。
推开那扇熟悉而久违的殿门，承泰公主有刹那迟疑。
前殿，立柱，垂幔，屏风……时光仿佛骤然倒流，昨日重现眼前。
殿内弥散着她再熟悉不过的优昙香气，袅袅萦回，似在身边，又不可追寻。
一切都没有变，连琴案上那一贴未填完的曲谱还在原处，似乎墨迹仍未干透。
琴弦上不沾半点尘灰，仿佛片刻之前，还有人弹过。
她有刹那的错觉，好像母后还在这里，就在那屏风后，绮窗下，闲闲倚了锦榻看书，听到她或潇潇欢笑着跑进来，会莞尔抬眸，取了丝巾，轻轻为她们拭去奔跑间冒出的微汗。
她会柔声陪孩子们说话，听他们彼此争闹，说得累了，总会轻轻咳嗽。
每每此时，父皇就会将她们赶走，不许再缠住母后。
恍惚间，那屏风后真有低低咳嗽声传来。
“母后！”她几乎脱口惊呼，转念却惊觉那是父皇的声音，是他在咳嗽。
她疾步趋近，到了屏风前，骤然驻足，没有勇气转出来。
父皇会生气么，她就这么闯进来了……承泰公主陡然手足无措，似乎做错事的孩子。
“你来了。”
父皇低沉含笑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透着淡淡温柔。
她一惊，脸上顿时火烧一般发烫，心下急跳。
“躲着就让我瞧不见么，还不过来！”父皇的声音几乎让她不敢相信，这哪里是平日冷肃的帝王，朦胧含笑间，浓浓暖意，深深缠眷，令她心中顿时如小鹿乱撞一般。
承泰公主低头步出屏风，含怯垂眸，不敢抬头。
良久，却不闻动静。
她怔怔抬眼，却见那凤榻之上，绣帷低垂，榻前杯盏半倾，酒浆四溢。
玄衣散发的父皇，脱冠敞衣醉卧于帷幔后，似醒非醒。
“父皇？”她颤颤试着唤了一声。
不闻应答，却听他低低笑了声，竟吟唱起断断续续的曲子。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她一时呆了，从未听过父皇吟唱，竟不知他的声音如此深沉缠绵，闻之心碎。
——《绿衣》，竟是这首悼怀亡妻的悲歌。
她再也听不下去，蓦地屈膝，重重跪在榻前，“父皇，求您珍重龙体。”
帷幔后的吟唱停了，她看见父皇半支了身子，侧首望过来，清峻容颜犹带戚色，眼底似有泪光隐隐，霜白两鬓散落了银丝几许，烛光下，竟显出几分落拓不羁。
“怎会是你？”他看见她，飞扬入鬓的浓眉立时深蹙。
她亦怔住，不知如何作答。
父皇忽而一笑，颓然躺下，喃喃道，“奇怪，朕怎会梦见沁儿……阿妩，又是你弄鬼对不对？”
他呵呵低笑，翻身向内而卧，“你不来入梦，我自会去见你。”
承泰公主呆呆跪在原地，脸色转白。
“父皇……”她薄唇翕动，忽然再不能自抑，泪水潸然滑落。
原来，他只是误将她当作了她，连梦里也不愿多见自己一眼。
十年相守，她陪着他，伴着他，敬他如君，侍他如父，分担他的孤寂哀伤……
少年时，只知敬畏，仰望他如凛凛天神；
渐至成年，看着他与母后一路执手，两情缠眷，方知世间果有情深至此；
短短四年良辰如瞬，母后长逝，那高高在上的王座，从此只余他一个人，只影向天阙，手握天下生杀予夺，却挽不回最重要的一个人。十年生死，天人永隔……一天天，一年年，她从豆蔻少女而至韶年芳华，他从雄姿英发，而至两鬓染霜。
他是君，是父，是她名义上的父皇……他收养她，予她荣宠亲恩，亲自教抚她和弟妹，不曾因母后早逝，而令他们少获半分关爱。他永虚后位，不纳六宫，世间女子再不曾入他眼里。
母后在时，她也有小女儿态，也曾承欢膝下。
母后不在，她成了长姐，必须站出来，代替母后留下的空白，呵护年幼弟妹，陪伴他身侧。
父皇，澈儿，潇潇，都已是她最重要的亲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她已舍不得离他们而去，即便是小禾哥哥，也不能代替他们。
旁人不懂，为什么她会执意留在宫中，误了嫁期，误了年华，转眼已是二十五的年纪。
有人说承泰公主自负尊贵，连长安侯这般俊彦也不肯下嫁，也有人说承泰公主纯孝无双，甘愿长留宫中以报亲恩……是的，她真的甘愿！甘愿终身不嫁，只愿长伴在他身边，陪他一起走这漫漫帝王路……
“父皇，你没有做梦，我是沁儿！”她哽咽扑到榻边，不顾一切抓住了父皇的手。
“大胆！”萧綦霍然惊醒，起身，拂袖将她甩开。
她跌在地上，哀哀抬头看他。
“沁儿？”萧綦愕然蹙眉，犹带醉意，目中惊怒略消，随即归于疲惫，“谁让你进来的？”
承泰公主凄然一笑，“父皇真的不愿看见我么？”
他揉住额角，闭了闭眼，“朕头痛……你，退下罢。”
“沁之知罪！”她终于鼓足勇气，颤声说出深埋心底已久的话，“父皇的悲伤，沁儿感同身受，看着您这样，沁儿……沁儿会心痛。”
萧綦眉峰一挑，缄默看她，起身披上外袍。
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她认得，上面有母后亲手绣上的飞龙，灿金绣线已有些褪色。
“你当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萧綦语声淡淡，透着憔悴和冷意，“平日你是最懂事的，今日却这般不知轻重，朕与皇后寝居之处，可以任人擅入么？”
她咬紧了唇，倔强忍回眼泪，“沁儿擅入寝殿，只为提醒父皇进药，太医说，药不可停。”
萧綦默然看她，目光稍见回暖。
“有这份孝心，朕很欣慰。”他仍沉下脸，“今次朕不罚你，下不违例。来人——”
殿外侍卫不敢入内，在外面高声应诺。
“将值守内侍廷杖二十。”萧綦冷冷道。
侍卫齐声应是，连求饶声也未闻，便将人拖了下去。
承泰公主跪在地上，只觉得手足发凉，全身微微颤抖。
“下去吧。”萧綦挥了挥手，神色尽是倦淡。
承泰公主缓缓起身，一步步退至屏风处，却又转身站定。
“父皇，我听到你唱绿衣。”她噙了一丝笑容在唇边，目光迷离，“沁儿还想再听一次。”
萧綦一震，蹙眉看她，旋即黯然一笑。
“那不是给你听的。”他神色落寞，抬眼看了看眼前举止反常的长女，微觉诧异，“沁儿，你可是有事要对朕说？”
承泰公主笑了，目光莹莹，略带小女儿娇态，“父皇，你先告诉我，绿衣是什么意思？”
萧綦深深看她，烛光下，这娇嗔痴缠的小女儿模样，隐隐掀起他心底一处久已尘封的记忆。
曾经，他的阿妩也会这般娇蛮含嗔，会撒娇说，萧綦，你再讲一个故事我就睡觉！
那时候她也才双十年华，比今日的沁儿更年少。
她只在他面前流露小女儿的娇痴，总爱缠住他讲故事，爱听他戎马征战的经历，听他少年时不为人知的趣事……她说，她想知道更多的他。
他侧过头，不敢再看这样一双眼睛，不敢再回想往日情状。
“绿衣，是一个男子怀念妻子的歌谣。”他缓缓开口，抚过身上旧袍的绣纹，淡淡而笑。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他的声音低沉微哑，一声声，一字字，都似断肠。
“父皇永远忘不了母后，永远看不到旁人吧？”承泰公主含了一丝笑，低低探问。
萧綦却未回答，恍惚良久，喃喃道，“沁儿，你看，含章殿里一切宛在……她还在这里，不曾离开。”
是的，即便母后不在了，她的影子却永久留在这宫闱里，留在父皇心里，无处不在。
承泰公主默默向萧綦屈身，“请父皇千万珍重，务必记得服药。”
“朕知道了。”萧綦略点头。
“儿臣确有一事，想求父皇恩准。”她说着，盈盈下拜，行了端庄的大礼。
萧綦笑了，“何事如此郑重？”
承泰公主一字一句道，“儿臣愿嫁与长安侯，请父皇赐婚。”
四月廿九，圣旨下，承泰公主下嫁长安侯，待班师之日，即行大婚。
这桩喜事令宫闱京华为之轰动。
皇室已有许多年不曾有过婚嫁之喜。
每个人都为这桩天赐良缘赞叹不已，更赞颂承泰公主孝德有嘉。
父皇很有欣慰，但最高兴的人，大概还是越姑姑和澈儿。
澈儿说，皇姐终于嫁出去了，以后再没人唠叨了。
越姑姑甚至流下泪来，“承泰公主得遇良人，皇后在天之灵必会赐福于你。”
西疆已定，长安侯班师回朝。
五月初三，晴日，长空无云。
一道三百里加急军报飞速传送入宫。
御书房里，醉卧初起的承泰公主被急召入内。
云鬓微松，罗衫犹带酒污，承泰公主茫然踏进殿来。
萧綦负手立在窗下，鬓发如霜，轩昂身形在这一刻竟似有些僵直。
他缓缓回身，望定承泰公主。
“父皇召儿臣何事？”她疏懒淡漠的笑笑，自赐婚之后，再未在父皇跟前撒娇。
萧綦伸手，揽住她单薄肩头，一语不发将她拥入怀抱。
这一瞬间，威严的开国帝王，只是一个痛心无奈的父亲。
承泰公主僵住，任由父皇拥住自己，忘记了应该说什么，应该做什么……
他，第一次，拥抱她。
自收养她为义女以来，十年有余，今天第一次拥抱了她。
虽是慈父，余愿已足。
承泰公主颤抖着闭上眼睛，几乎忘却了一切，只想父皇永远这样抱着自己。
“沁儿，父皇对不住你。”父皇的声音如此沉痛，“小禾，不能回来了。”
她还在迷离沉醉中，没有听懂父皇的话，怔怔问，“小禾哥哥要去哪？”
萧綦深深看进她眼底，一字一字道，“马革裹尸，青山埋骨。”
耳边似乎嗡的一声，她怔怔看着父皇，听见他口中说出的八个字。
突然之间，天旋地转。
眼前掠过那白衣少年的身影，掠过他温煦笑容……
他说，此去西疆，马踏山河，不立万世功业必不回来见你。
小禾哥哥，你骗了我。
终究，我也错过了你。
——征西将军谢小禾于棘城决战中孤身冲入敌阵，斩杀敌军主帅，鼎定胜局，身受九处重伤，带伤赶赴回京，途中伤势恶化，于三日前猝逝于安西郡。
朝野震动，百官致哀。
长安侯灵柩入京之日，皇上亲率太子迎出城外，抚棺长恸，当郊洒酒，祭奠英魂。
承泰公主以未亡人之身，服孝扶灵入城。
永陵。
没有仪仗护卫，只一架鸾车悄然自晨雾中驰来。
素服玄裳的承泰公主缓缓步下车驾，满头青丝挽做垂髻，一支玉钗斜簪，通身上下再无珠翠。
“这便是永陵么？”她仰头静静凝望眼前恢宏的皇家陵寝，眉目间一片疏淡。
身后小侍女乍舌惊呼，“好宏伟的皇陵！”
皇陵依山为穴，以麓为体，方圆几十余里，入目一片松柏苍郁，四下旷野千里，雄浑开阔。
陵前神道宽数丈，笔直通往地宫之上的恢宏大殿。神道两侧列置巨大的灵兽石雕，东为天禄，西为麒麟。天禄目嗔口张，昂首宽胸，翼呈鳞羽长翎，卷曲如勾云纹；麒麟居西，与天禄相对，意为皇帝受命于天，天威至高无上。
皇家天威，震慑四方，也只有这样的地方才配作为一代开国帝后长眠之所。
这里，长眠着母后，长眠着一位千古传奇的红颜。
仰望恢宏皇陵，承泰公主慨然微笑，心中终觉宁定。
未嫁而先寡，谁爱过谁，谁守候谁……终逃不过命运弄人。
宫里处处伤情，再不是吾家。
她倦了，世间竟没有一处可依托的地方。
从前悲伤时，孤苦时，总有母后在身边，总有她能懂得。
或许来到皇陵，与母后相伴，才能获得些许平静。
父皇准了她自请赴皇陵侍奉先皇后的意愿，破例允她进入地宫。
她曾幻想过许多次，母后的地宫该是何等金壁辉煌，流光溢彩。
真正踏入深闭地下的宫门，九九八十一盏长明灯亮起，她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地宫正殿中央，没有她想象的华美宫室。
只有一座精巧的屋舍，门前搭有花苑、曲径、小桥……竟是一户民间宅院。
翡翠雕出修竹，玛瑙嵌作芍药，滚落绢草绫叶间的露珠，却是珍珠千斛。
巧夺天工，鬼斧造化，锦绣繁花盛开于此，犹如长眠其中的敬懿皇后，红颜不老，花木不凋，任它千秋万世，风云变幻，只待他百年之后，相携归去。
此间，再没有纷争、孤寂、别离，只有独属于他们的永恒与宁定。
附录：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
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古人：故人，指亡妻。
翻译：
绿色衣服，黄色衬里。把亡妻所作的衣服拿起来看，妻子活着时的情景永远不能忘记，悲伤也是永远无法停止。细心看着衣服上的一针一线，每一针都是妻子深切的爱。妻子从前的规劝，使我避免了过失。想到这些，悲伤再不能停止。天气寒冷之时，还穿着夏天的衣服。妻子活着的时候，四季换衣都是妻子操心，妻子去世后，我还没有养成自己关心自己的习惯。萧瑟秋风侵袭，更勾起我失去贤妻的无限悲恸。只有妻子与自己心意相合，这是其他任何人也代替不了的。对妻子的思念悲伤，都将无穷无尽的。
这首诗在文学史上有较大的影响。
晋潘岳《悼亡诗》很出名，其实在表现手法上是受《绿衣》影响的。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