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秽宴
作者：黑猫白袜子
内容简介
 《舌之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谢希书总是可以感觉到来自于身后的强烈视线。 他不明白为什么齐骛总是会那样看他，就算不回头，他也可以感觉到那宛如拥有实质一般的目光 谢希书是班上有名的书呆子，而齐骛却时学校里著名的不好惹刺头，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任何交集才对。 可齐骛却总是会在上课时一直盯着他看。 后来，就连下课时，放学后谢希书的身后也总是会缀着一个阴沉而高大的身影。 等到谢希书终于精神崩溃，小巷里一把抓住了尾随而来的齐骛并且发出恐惧的质问时，他却得到了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 你很甜，你一直在散发着一种很香甜的味道。 齐骛用一种古怪的语气回答道。 我已经快要忍不住了，别的东西都臭得快让我发疯了，只有你是甜的嘿，别紧张，我不会吃掉你的。 我只是想舔舔你。 恐怕就连齐骛自己也不知道，当他提出那个荒唐要求时，他已经不受控制地对着谢希书流出了腥臭的唾液。 与此同时，谢希书也清晰地看见，在齐骛一直咧开到耳下的嘴唇内侧，是一圈圈密密麻麻，细如鱼钩般的牙齿以及一根细长，分叉的舌头。 那根舌头在空中灵活地颤动着，带着浓稠的口涎贴上了谢希书的脖颈。 呜好甜￥%#（*好甜 陌生的怪物立刻发出了浑浊的叹息。 在谢希书惨叫逃走的那一刻，少年并不知道，在不久后的将来，他会看到更多畸形而疯狂的怪物。 那忽如其来的末世中，唯一能够保护他的人，只有齐骛。 而谢希书付出的代价，自然是让齐骛的舌头得到满足。 【现代末世风题材】 字面意义上很好吃的受X舔舔怪半疯变异怪物攻 ================================== 《眼之章》 黎琛死了。 在杨思光的面前出车祸死了。 看着裹尸布上逐渐沁出的红色，杨思光却始终没能有任何的真实感。 他在浑浑噩噩中回到家，收拾包裹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随身包里，有一颗眼珠。 对上那清亮依旧的虹膜，杨思光立刻就认出来，这是黎琛的眼珠。 车祸时的冲击力让眼珠脱离了尸体，然后，大概是在混乱中，落入杨思光的包中。 杨思光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留下那颗眼珠那个最讨厌自己，永远都在冷冷藐视着自己的人的眼珠。 而也就是从那一天起，杨思光一直可以感觉到黎琛的视线。 无论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中。 杨思光也是到了最后才明白，原来黎琛一直都在看着他。 从很久很久以前，到很久很久以后。 而他，将永远无法逃离黎琛的视线。 【带一丁点儿灵异风格的小故事，讲述的是一个表面上高岭之花实际上stk的攻在死后是如何一步一步露馅的】 ========================== 《肉之章》 邻居家的张二叔死了。 村里张罗着，让人去进行了一场借肉仪式。 甘棠偷偷跟在哥哥身后，目睹了那奇诡的一幕。 看着村长将张二叔软烂的尸体一点点塞进山中那口狭窄古怪的深井中时，甘棠吓得晕了过去。 但等他醒来，却发现早已死去的张二叔已经笑容满面地回到了村子中。 张二叔重新活了过来。 所以，当甘棠一个不小心，将那个总是缠着自己，说爱自己爱到发狂的岑梓白推到桌角杀死之后，他跪坐在地上看着尸体后面缓缓蔓延开来的血泊，首先想到的就是借肉。 虽然那么讨厌那个人，可甘棠从来没想过要杀了对方更不想就这样变成杀人犯。 别无他法，甘棠也只能将岑梓白的尸体，一点点塞进了那口深井之中。 啊，太好了。 那人真的也如他所愿的，重新回来了。 可是可是 可是那个依旧纠缠着他黏腻阴冷的男生 真的还是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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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谢希书想跟齐骛说，你不要再盯着我看了。
但是他不敢。
因为他觉得，齐骛好像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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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跟齐骛产生交集的那天，A市的天气预报发布了高温预警，而谢希书所在的南明三中高三1班在那天的下午第二节课，安排的是体育课。
若谢希书就读的是一所正常的，对升学率稍微有那么一丁点儿追求的学校，高三这个年级的体育课，有可能会是语文课，可能是数学课，也有可能是英文课……总之，就不可能是让体育老师来上的课。
然而，谢希书就读的是南明三中。
整个A市公认的公立高中垫底，号称无业游民或进厂人士的摇篮，甚至可以说就连好一点职高，学习环境都远超南明三中。
所以根本就不会有任何老师想不开，企图占用体育课教导学生什么——包括体育老师本身也一样。
这也就意味着，这里的体育课，对三中的学生来说就等同于合法合规的校内外闲逛时间。只不过那天的气温实在是高得可怕，以至于绝大多数人都决定留在教室里扯谈打牌玩游戏，而不是在外头鬼混。
虽然说平时班上有老师时，这帮已经彻底自我放逐的学生也没几个会听课。但没有了老师压制，整个A班的人声鼎沸程度立马逼近菜市场。
谢希书坐在教室里，眉头也拧得越来越紧。
太吵了。
他抿着嘴唇，努力想要把注意力集中在手边的卷子上。结果一道题还没来及写，旁边忽的有人撞到了他的课桌。同时那人手中的可乐也尽数翻到了谢希书的桌面上，把谢希书上卷子连带参考书全部染成了一片湿淋淋的褐色。
谢希书的桌子瞬间一片狼藉，不过始作俑者对此却显得毫不在意，他扯着嗓门继续与同伴们笑闹了几句，然后才若有所觉似地偏过头，往谢希书的方向瞥了一眼。
座位上的男生正垂着头用纸巾擦拭着桌面，即便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横祸”他的神色依旧很冷淡。
作为整个班上唯一一个穿着校服的人，谢希书从领口到袖子都扣得格外端正，露在袖口外的手腕白而细瘦，指关节还上有长期用笔留下来的茧子。虽然只是坐在座位上一声不吭，但整个教室里就只有谢希书面前还摆放着卷子和教材，不得不说，少年独自一人在人声鼎沸中垂着头认真学习的样子，跟其他人比起来，格格不入得近乎碍眼。
“唉哟，我这是打扰到我们班‘状元’学习了啊。”
男生对上了谢希书没有什么表情的脸，顿了顿，忽然咧开嘴角漫不经心地开口道。
“有这个学习的劲，怎么‘状元’你还是搞到我们学校来了啊……在这里装模作样不累么？”
男生的话音落下，谢希书的瞳孔瞬间微微缩紧，握着笔的手指关节也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有些泛白。
“你——”
而就在这时，谢希书身侧忽然传来一声含糊的嘟囔。
“陈别你撞人桌子还那么多废话干什么啊？还把我都搞起醒来了，本来这里就吵我好不容易才睡着的，真的是，滚远点好吧！”
谢希书原本一直趴在桌子上补眠的同桌打了个哈欠，含糊地冲着那男生半是开玩笑半是抱怨地嘟囔了一句。
“啧，成安你要么就去酒店开个房睡觉呗，每天就看你在这里睡觉……”
谢希书的同桌叫成安，同样也算是南明三中的异类。
据说成安家里相当有钱，也相当有权，按道理来说也不至于沦落到南明三中这种地方。但传闻说成安之前曾给国际学校里给人开了瓢，偏偏对方家里也有点势力，成安最后为了避风头，这才灰溜溜转学到了这里。
可能也是因为出身不一样，成安在学校里几乎跟其他人没什么交集，每天在学校里做得最多的事情便是趴在课桌上睡觉。老师也是看中了这点，才让成安成了谢希书固定同桌。
不过，就算成安平日里很少跟南明的人混在一起玩，班上男生或多或少都有听过风声，所以也都还得给他点面子。
陈姓男生也不例外，阴恻恻瞪了一眼谢希书，嘀咕了两句后总算转身走了。
谢希书沉默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然后将目光转回了桌面。
湿哒哒的纸巾在桌子的一角堆成了一小团纸山，桌子本身已经被搽干净了，但被打湿的参考书和卷子显然已经就不回来了。
谢希书抿紧了嘴唇，将湿漉漉的参考书砰一下丢进了抽屉，然后另外抽了一张卷子铺在桌面上，但过了好一会儿也没动笔写。
成安又打了个哈欠，往谢希书方向靠了靠：“你别理那家伙，他也就是嘴巴歪唧讨嫌，你当他放屁就行。但他平时没事就要贴着齐骛那帮子人，万一你跟他对上了把齐骛招惹过来，就有点收不得场了……对了你作业写了吧借我抄一下。”
谢希书“嗯”了一声，然后抽出作业递给了成安，自己却收拾了一下东西站起身来。
“啊？状元你去哪儿？！”
成安被谢希书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问道。
谢希书回过头，看着这个整个班上自己唯一可以交流的人，淡淡应道：“这里吵得我头疼，我出去转转。”
*
谢希书并不是在敷衍成安。
他确实有些头痛，最近整个A市都在爆发流感，谢希书一点也不怀疑自己大概也中招了，从两天前开始他的体温就一直维持在低烧的温度。好在这么多年来谢希书早就已经习惯了发烧带来的不适感，所以平时也没有在学校里露出端倪。但今天那些人实在吵得有些过分了，加上之前陈别弄出来的小麻烦，谢希书再也难以抑制胸口的烦躁，干脆离开教室去透透气。
路过后排几张空空荡荡的课桌时，谢希书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
整个1班如今都吵成一锅粥，桌椅大多为了方便他们打牌打游戏推得七零八落，唯独那几张没人的桌椅却被摆放得异常整齐，甚至就连地上都干干净净的，半片瓜子皮都没有。
仿佛那里有什么看不见的结界似的，显得有些异样古怪。
哦，对了，那里是齐骛的座位——谢希书在短暂地恍惚后立即反应了过来。
*
齐骛的位置一直都在教室的最后一排。
一方面是因为男生个子确实高大，十七八岁的人已经有一米九几了，而且还不是那种青少年瘦巴巴竹竿似的高，是满身精悍肌肉极为结实高壮的那种高大，这种个头，坐在其他位置上都跟一堵墙似的惹眼。
另一方面则是齐骛本身便是学校里，不应该说，是整个A市这一片有名的刺头，把他放教室最后面，他自己要干啥，也不会让老师看着太焦心。
有人后来影影绰绰提起过，齐骛家里从好几辈前根子就歪了，一家子男人往上数三代都没几个走正道的，后来靠着心黑手辣骨子里的疯，倒也挣下了一份不小的家业，说出去也是在A市呼风唤雨一伙人。
“那什么，那家伙一看就知道以后是要进局子的，你这种好学生可千万记着别跟那种人扯上关系……”
看谢希书跟齐骛在同一个班，那人很是小心翼翼地提醒过一句。
谢希书当时也应了，却并没有太当回事。
毕竟齐骛在外面当混混的日子远比来学校上课长得多，就算来了学校身边也是一帮子狐朋狗友捧臭脚的，打架斗殴忙得不得了。
至于谢希书，他会沦落到三中这种地方过来，纯粹是因为该死的体质缘故。
他容易紧张。
当然，更好的说法就是抗压能力不行，一遇到稍微大点的事，比如说中考什么的……谢希书便会高烧。
为此他复读了两次，得到的考试结果，还是惨不忍睹。
偏偏谢希书的父母都还是高知，每天都是正经在高级科研机构里做研究的，最最心高气傲的两个人，却摊上谢希书这个中考成绩，从此两个人都在亲朋好友中再也抬不起头来。
而成为父母人生中最大耻辱的后果，就是谢希书因为某些档案上的小失误最后沦落到南明三中，父母也没有做出任何行动把他从这所破烂学校捞出来，基本上，已经算是任他自生自灭，主打一个眼不见为净。
可谢希书只要不是遇到大考，平时的成绩真的是很好的——好到哪怕是在三中这种地方，谢希书依然可以拥有某种隐形但格外明显的优待。
再加上谢希书本身也不是那种会出风头的人，尽管他每天的认真学习让他在整个班上就像是滴入了水中的油一般格格不入，但转学这么久，他倒也没有遭遇过什么特别大的麻烦。
最多最多，也就是被类似陈别那种小混混嘴那么几句。
仅此而已。
成安的提醒对于谢希书来说其实多少有些多余，从始至终谢希书就没打算跟那种随波逐流的人计较——说到底，谢希书跟这群人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既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么不会付出任何心力和精力去计较。
*
离开了教室后，谢希书顶着热到发白的阳光，并不熟练的在学校里转了好几圈。
他有点无奈地发现，虽然在阳光的炙烤下校园里是久违的安静，可同样地，在这样的高温下，几乎所有阴凉的地方被人占据了。
但这一刻谢希书无论如何都不想再回到那间乱糟糟的教室了，于是只能继续寻找，好在他那天运气还不错，就在学校图书馆附近的一处小花园里，谢希书找到了一个相当难得的清净地。
这里背靠图书馆大楼，左右两边都有学校花重金移植过来的百年老树，头顶上方是生长得茂盛繁密的藤蔓植物，前方则是一大片郁郁葱葱的玫瑰丛。
在植物的遮蔽下，花园的石头长椅显得异常清凉荫蔽。谢希书毫不迟疑地在这坐了下来。
他原本是打算在这儿趁着清静看会儿书。然而，大概是原本就发低烧，之后又在盛夏的阳光下来回奔走了不少路，坐在长椅上没一会儿，谢希书便觉得自己的头变得越来越重，思绪也越来越混沌。
迷迷糊糊中，谢希书撑着一口气将校服脱了下来铺在了冰凉的石椅上，然后他便垫着校服，蜷缩在椅子上睡了过去。
*
谢希书做了一个梦。
很难说那是一个噩梦，因为自始至终梦里都没有出现任何传统认知中的怪物或者是妖魔。
他只是梦到了一扇门。
位于他家走廊尽头，属于父母卧室的那一扇门。
因为父母的工作缘故，两人如今都常驻海外，所以谢希书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打开过那扇门了。在梦里那扇门依旧紧闭着，房间里光线昏暗，像是傍晚。而谢希书正僵直着背脊站在门口，手缓缓地搭在了门把手上。
……
像是一脚踩空，下一秒，谢希书忽然倒抽了一口冷气，在剧烈的心跳中猛然惊醒了过来，结果睁开眼的一瞬间，谢希书便对上了一张有些眼熟的面孔。
“我艹——”
在谢希书被吓得差点心脏停跳的同时，那人显然也被谢希书的忽然清醒下了个半死，整个人尖叫一声，趔趄着往后倒去，差点儿直接摔倒。
“哈哈哈哈哈哈……”
而那人的狼狈直接让他身后的几个人发出了一连串四溢的嘲笑。
“小五你行不行啊？”
“被谢希书这货吓成这样，这事传出去能把人笑死吧？！”
“为了你名声着想，这封口费怎么的也得一顿烧烤吧？”
……
谢希书在男生们略带痞气的各种起哄中缓缓回过了神，这才发现自己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围了好几个人。好巧不巧，那几个人也算是他的同班同学——非常不熟的那种。
那是平日里常混在齐骛身边的几个小混混。
一道犹如实质般的目光落在了谢希书的身上，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那几个嬉笑没个正型的男生，谢希书恍恍惚惚地与齐骛对上了眼神。
齐骛就那样双手环胸，面无表情地站在所有人的最后面，但无可否认的是，无论他前面站了多少人，都没有人会因为人群的缘故忽视掉他的存在。
要说五官长相，齐骛其实说得上是帅的，然而过于锋利的线条，却让他的帅气直接让渡给了某种神经质的凶戾。但凡是脑子正常，只要跟齐骛对上一眼便能察觉出这个高大男生身上的狠辣暴躁。
而谢希书的脑子不仅正常，还很好用。
察觉到齐骛正用某种难以捉摸的目光盯着自己时，谢希书的喉咙不自觉有些发紧。
而此时，齐骛那帮跟班们也将注意力转回到谢希书的身上。
“哟呵，这不是我们南明的‘状元’嘛？怎么，成绩好的人，胆子也还挺大的？”
“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竟然还睡上了——”
“‘状元’你这是想体验一下完整的南明生活了？”
谢希书心中暗暗叫苦。
事到如今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学校里各处的犄角旮旯都蹲满了人，可唯独这里有花有草无比舒适，却空无一人。
这压根不是谢希书运气好找到这里，而是因为花园这处长椅，默认留给某人的地盘。
整个学校，大概也只有谢希书不知道这件事。
“抱歉，我不知道这里有人了，我只是有些不太舒服……”
谢希书脸色有些苍白，没有任何迟疑，他当即小声道起歉来。
好在他平时确实沉默安静得宛若鹌鹑，而齐骛本身一看便知道早已脱离学校里的小打小闹，连带着他身边这帮子狗腿跟班也十分自视甚高。谢希书看得出来，对于这些人来说自己最多就是个学校里的屁孩，态度好的话，确实犯不上跟自己计较什么。
而事情的走向也确实如谢希书所料，那几个人围着谢希书又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推推搡搡了记下后，那叫小五的男生用力推了一把谢希书，嗤笑着赶人道：“可滚远点吧‘状元’，别把那股书呆子气传染给我们了。”
谢希书垂下眼眸，飞快地朝着小花园外走去。
然而，就在越过最外围那位始终一言不发的齐骛，准备就此离开时，他的后领却忽然传来一股拉力。
“咳咳咳——”
谢希书猝不及防被人勒住喉咙，顿时一阵猛咳。
好不容易平息好呼吸，谢希书一扭头便对上了齐骛的脸。
“你……”
也不知道是不是过于紧张，在那一瞬间谢希书总觉得齐骛望向自己的表情格外古怪。
“我，我真的不知道这个位置是你们的。”
谢希书心底警铃大作，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了这位凶神，只能尽可能放低姿态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解释。不过他很快就发现，齐骛似乎……
似乎压根就没有在听他说话。
男生正用一种格外凝住漆黑，甚至会让谢希书联想到爬行动物般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
然后齐骛开了口，声音异常沙哑低沉。
“你用的什么香水？”
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齐骛问出的会是这样一个问题。
堪称匪夷所思的问题。
“啊？”
谢希书得承认，即便是他，在听到后都有点傻了，半晌都没有回过神。
“香，香水？什么香水？”
一直到此刻，齐骛的手依然牢牢地卡在他的衣领上。
因此，谢希书跟齐骛的距离其实拉得很近。
近到谢希书都可以看到，齐骛似乎正在努力克制着吸气，男生的鼻翼就像是某种野生动物一般奇怪地微微翕动着，以至于就连表情看上去都格外狰狞。
迟疑了一下，谢希书努力镇定地解释道：“我没用过香水，校规不是也不允许……不过可能沐浴液有香味……”
结结巴巴解释了半天，齐骛却始终没有给予任何预想中的回应。
恍惚中，谢希书觉得齐骛粗糙的指关节一直卡在自己的脖颈上，缓缓摩挲了一下。
谢希书背上浸出了潮湿的冷汗。
一阵风吹来，炙热的夏天，谢希书却觉得全身上下都凉飕飕的。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齐骛的瞳孔倏然紧缩了。
“行了，滚吧。”
齐骛猛然松手，用力地推了谢希书一把。
男生的声音很冷，声线绷得异常紧。
那人的烦躁来得是那么莫名其妙，谢希书却顾不得探究。
他压根就没再往齐骛那方向多看一眼，抓紧这宝贵的机会，连忙脚底抹油跑了。
就这样气喘吁吁走了好远之后，谢希书才想起来，自己的校服外套还垫在角落的台阶上，完全没顾得上拿。
不过这时齐骛那帮人大概还在那里，谢希书也没想过在这当头冲回去拿，只不过等到放学后，他再去小花园那边看的时候，长椅上果然已经空空如也，被清理干干净净了。

第2章
谢希书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然后便转身离开了——他还不至于蠢到去问齐骛到底有没有看到自己的校服。
之后，一直等到谢希书的新校服外套发下来，齐骛还有他的那群小跟班，也再也没有搭理过谢希书。
所以当时谢希书真的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直到快一个月后的某天，谢希书正在专心致志研究从其他学校搞来的几份卷子时，忽然感觉成安忽然用胳膊肘轻轻地撞了一下他。
“那个，谢希书……”
谢希书很轻地蹙了一下眉。
“嗯？”
他停下手中的笔转头看向成安。
成安并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而是盯着谢希书看了几秒钟，那种带着探究感的目光让谢希书感到有些烦闷。
“怎么了？”
谢希书略有些生硬地问道。
“啊，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你是不是什么时候，不小心惹到齐骛了。”成安像是开玩笑似地问道，顿了顿，又笑嘻嘻地补充道，“说真的也就是你，也太专心搞学习了吧？你没发现我们这位‘阎王’这些天一直在往里这边看？搞得我都不太想来学校了，班上还有些人都开了赌局呢，赌他什么时候对你动手哈哈哈哈。”
成安笑了几声，笑声轻飘飘的，干瘪而单薄。
说是开玩笑，但谢希书却无比敏锐地从他身上嗅到了一丝不安的气息。
听到“齐骛”的名字，谢希书的脖颈处的寒毛忽然齐刷刷地立了起来……仿佛有根看不见的手指直接沿着他的背脊划过一般。
没等成安再开口，谢希书下意识地回过了头。
然后，他就看到了齐骛。
而齐骛果然是在看他。
*
南明三中的话题中心，无冕之王当时正斜斜靠在教室的最后面。
普通人坐着绰绰有余的课椅，在齐骛的身下却显得有些小，幼稚园儿童椅似的，根本塞不下男生过于高大健壮的身体。大抵也正是因为这样，齐骛的坐姿有些歪歪扭扭，腿一直跨到了课桌与课桌之间的走廊上。
他将胳膊搭在一名满脸殷勤的跟班肩上，姿势很放松，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一直围着他的那群狐朋狗友们倒也没察觉齐骛的冷脸，就跟以往一样还聚在一起拼了命的插科打诨讨齐骛开心。结果也只是搞得教室后排愈发乌七八糟，吵得不行。
齐骛的脸朝向正前方，漆黑的瞳孔正对着谢希书的方向。
而就在与谢希书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齐骛的目光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
然后，那满脸烦戾的男生便若无其事地偏开了视线，懒洋洋跟身边那群狐朋狗友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天。
……
仿佛对谢希书的凝视，不过是成安的错觉而已。
*
几秒钟后，谢希书收回目光，语气毫无起伏地开口对成安说道：“你想多了吧。”
然后他便开始继续开始写题。
但成安显然还是有些忐忑，一直在谢希书耳边嘀咕个不停。
“……不是我说你就那么回头了啊？你都不怕真的惹上齐骛啊啊啊？”
“……可我真觉得齐骛一直在往这边看啊，大家也都发现了。”
“……唉是不是我们这位置好，齐骛他看上了？？”
“……我说状元你真的没招惹过那位爷吧，我坦诚了啊，现在我跟你坐一起压力真的有点大来着。”
……
成安的碎碎念很烦人。
“如果我真的招惹到了那位齐骛，他压根就不需要多看我这么久——他于烟鱼尾要是不爽就只会直接动手，不是吗？”
谢希书忽然打断了成安，声音压得很低。
成安愣怔了一瞬，然后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似的，长嘘了一口气。
“哦，也对哦。”
谢希书没在回应他。
成安看了他一眼，发现谢希书已经跟往常一样重新埋首于学习，一幅心无旁骛专心致志的模样，只是侧脸看上去有点苍白，整个人看上去似乎也比之前更加纤弱单薄。
但对于成安来说这也不是他会在意的事，解除警报后他也打了哈欠重新趴在抽屉上便又睡过去了。
自然，成安也不会注意到，谢希书看似正在认真看书，可实际上，他握笔的那只手，却很久都没有动过了。
*
是目光。
从身后传来的目光，让谢希书压根就没有办法专心。
*
其实在这之前谢希书偶尔也会觉得不太对劲，但那时他既然没有被提醒，自然也不会将太多的注意力放在那种隐约地被窥视感上。
直到这次被成安提醒……
一旦意识到，自己的背后一直有人在看着，谢希书就再也没办法不去在意。
也许是因为齐骛的传言太过于可怕。也许是因为齐骛本人确实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气质，也可能是因为谢希书本身就是多思多虑的性格，总之，来自于齐骛的目光让他变得有些如坐针毡。
就算在成安面前谢希书确实嘴硬说一切都只是错觉也给出了原因，而且在他回头时齐骛也确实挪开了视线，但谢希书很肯定，自己的感觉没有错。
齐骛确实一直在盯着他看。
一直……
一直。
从上课到下课。
甚至在那天放学后，谢希书收拾好东西背着书包回家，从教室到校门口的那一小段路上，他始终能感觉到那股如影随形，犹如实质般粘在自己背后的目光。
意识到这点后谢希书的脚步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变快，到了最后他甚至已经是在小跑了——虽然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跑什么。
“谢希书？咳咳咳……你怎么了，你有事？”
结果到了校门口时，谢希书被一名穿着套装的女老师拦了下来。
“李，李老师。”
一直到被人拉住，谢希书才从那种梦魇般的紧张感中陡然脱离出来，他气喘吁吁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地看向面前满脸担心的李老师。
李老师是今年新来的英文老师，年纪很轻，刚毕业就被调来南明三中了，大概也正是因为年纪轻也是第一次带学生，所以跟其他已经彻底看开上课各种糊弄了事的老油条不一样，李老师一直到现在依然对学生的成绩抱有期待，哪怕是得了流感，咳嗽咳到话都快说不出来，她却始终坚守岗位从未缺勤过。
而理所当然的，谢希书这个整所南明三中仅有的学习苗子，更是被李老师当成眼珠子般百般照看，生怕谢希书一个不小心也折在三中这个烂泥潭里。
“我，我没事。”
谢希书抚平气息，喃喃道。
“我就是想早点回家。”
李老师上下打量了谢希书一下，神色有些凝重：“那怎么慌里慌张的，校规上也写了在学校里不能追逐打闹吧？”她一边说着根本不会有任何人遵守的校规，一边伸头往谢希书身后看了看，不过就像是谢希书说的那样，三中其他学生都自顾自往校外走着，看着确实不像是有人在找谢希书麻烦。
年轻的女老师这才放松了些。她又咳嗽了几声，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擦了一下鼻子。
“没事就好，咳咳……要是遇到问题记得跟老师说，”想起自己这段时间听到的一些流言蜚语，李老师没忍住多说了几句，不过因为感冒的缘故，她的鼻音很重。
“对了，谢希书，我知道你父母都在国外确实不太方便，但关于提前招生那件事我还是需要跟你父母确认一下。他们的联系方式一直打不通，这样，你让他们主动跟我联系一下。”
“……好。”
谢希书慢了几秒钟才闷闷应道。
“他们，比较忙，可能没顾得上看手机。”
“嗯，不过你还是要记得让他们再跟我联系一下。咳咳咳……这关系到你的未来，工作再忙也不能马虎。”
“我知道了。”
谢希书好不容易才应付完李老师，找了个机会赶紧离开了。
不得不说，被老师这么一打岔，原本一直萦绕在谢希书心头的压迫感和恐惧感也淡了很多。回家路上谢希书自己想起之前恐慌逃跑的样子也有点好笑，不明白为什么会被吓成那样，毕竟再这么想齐骛也不可能真变成个背后灵一直跟着自己……吧。
谢希书忽然顿住了脚步。
鬼使神差一般，他忽然间转身抬起头，朝着高三1班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
在教学楼走廊的护栏上，正倚着一道高大的影子。
*
还是齐骛。
隔了这么远的距离，齐骛的影子也不过是暮色中一道暗色的剪影。
谢希书甚至都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然而，诡异的是，他确实感受到了那股视线。
怪异，专注，而且贪婪。
*
谢希书的感觉一点都没有错。
从教室到校门口的那段路，齐骛确实一直在看着他。
……
*
齐骛靠在走廊的栅栏上，垂着眼眸，凝视着那道早已被他描摹了无数遍的身影备受惊吓地窜出了校门。
在那人彻底离开他的视线后，齐骛不由自主地皱紧了眉头。
“齐哥？”
一直到某个小跟班小心翼翼在身后发出一声惊疑不定的呼唤，齐骛才慢慢回过神来。
“您的烟……”
被齐骛漆黑的眼睛看了一眼，小跟班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他咽下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齐骛的手。
齐骛顺着那人的目光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指尖的烟几乎已经燃烬，差点儿就要烧到他的手指了。
但齐骛发现自己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那，那个，齐哥，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现在走？”小弟战战兢兢打量着齐骛，按道理来说这段时间齐骛压根就不应该每天按时来学校这种鬼地方报道，然而齐骛却鬼上身了一般，莫名其妙就开始天天打卡三中。
今天晚上齐骛家里更是有场大生意要谈，结果约好的时间都要到了，齐骛却莫名其妙开口站到了走廊上，说要抽根烟。
可小弟看得很清楚，烟点燃后，齐骛自始至终只是垂着头看着某个方向……或者说，某个人，那根烟一口没碰。
小弟想到了齐骛这段时间的各种不对劲，心中各种揣测此起彼伏，却没一个能说得通的。
当然，能跟着齐骛的人，就算是心底想法再多，面上基本上也能做到滴水不漏。疑惑归疑惑，小弟对齐骛的殷勤却跟以往一样。
“东西我都帮您收拾好了，直接走就行。”
他冲着齐骛露出个笑脸，抬了抬手。
齐骛到学校当然不会带书包什么的，留在教室里的无非也就是些杂物……以及一件三中的校服。
好吧，这件校服也算的上是这段时间发生在齐骛身上的未解之谜之一。
那件校服很难跟齐骛联系到一起来，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它却总是会搭在齐骛伸手可触的地方，而且，偶尔小弟还会看到齐骛在午休时，会用那件校服当枕头。
可能是某种情趣play？
小弟也没想太多（或者说想了很多也没用），收拾东西时候自然而然便把校服也夹在了腋下一起带出来了。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齐骛只是瞥了他腋下的那件校服一眼，瞬间便变了脸色。
“谁让你碰这件衣服的？！”
*
有那么一瞬间，小弟被齐骛的表情吓得失了声。
跟着齐骛这么久，也就是真刀真枪跟人血拼的时候，小弟才看过齐骛那么暴怒扭曲的脸。
“对，对不起，齐哥……”
小弟的道歉还没来及说出口，手中已是一空。
齐骛一把扯过了那件校服，然后低下头在那廉价的化纤面料上用力嗅了嗅。下一秒，齐骛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呕……艹！”
高大的男生狠狠骂了一句脏话，像是碰到了垃圾一般飞快将校服丢了出去。A仔震惊地想上前解释，结果下一秒他也被齐骛一脚踹飞了出去。
“你踏马滚远点——”
齐骛满脸扭曲，冲着小弟便吼了起来。
“齐哥，这是怎么了？”
“不是，A仔你乱动齐哥东西干什么啊？”
“齐哥你别生气啊，这猪脑壳就是什么都不懂……”
……
发生在走廊上的一幕不仅吓到了小弟，更是把齐骛的其他跟班们也吓了一大跳，连忙冲上来打起了圆场。
其中叫小五的那位跟齐骛关系不错，这时眼疾手快连忙冲上前去把被齐骛丢开的校服捡起来了。他的心思比较细，其实早就察觉到这段时间齐骛一直随身带着这件校服，虽然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吧，但也能猜得到对齐骛来说这件校服大概有什么特殊的用途。就是不知道A仔到底做了什么犯了忌讳，惹得齐骛忽然发了这么大火。
“齐哥，这衣服好像是被弄脏了，不过没事洗一洗应该能洗干净的。”
小五抱着那件校服，讪笑着走上前来对齐骛说道。
结果这一次，他也被齐骛无比阴鸷地看了一眼，后者眼神中某种几乎压制不住的暴躁气息，让小五下意识地钉在了原处，再也不敢动。
“齐，齐哥——”
“你们都他妈给我滚远点！”
齐骛目光扫过呆若木鸡，不明所以的跟班们，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
他看上去似乎是想要深吸一口气，不过那口气却突兀地卡在了喉咙里。他猛地伸手去拿口袋中的烟，结果点燃后随着青烟的腾起，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他脸颊上的肉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齐骛没碰那根烟。
“对不起齐哥，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你是不舒服还是……”
小五感觉到奇怪。
但齐骛压根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还要我重复几遍，滚——远——点——”
*
跟班们最后还是满脸茫然地离开了走廊。
不过走到一半的时候，齐骛又开口喊住了小五。
“喂，那个留下。”
“什么留下？”
小五楞了一下。
齐骛依旧站在原地，面部肌肉绷得很近，全身都笼罩着低气压。
他正盯着小五的手……正确的说，是小五手中的校服。
小五被齐骛搞糊涂了，犹豫了一下后，他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齐哥，你是说把这件校服留下来对吧——”
“把校服搭在栏杆上，你们几个给我滚远点。”
齐骛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
“啊？哦，好，好的。”
小五顶着齐骛的瞪视，小心的将校服挂在了走廊一侧的栏杆上，然后才带着其他人朝着另外一个方向离开了。下楼前，小五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齐骛，看到齐骛正像死死地盯着那件衣服，眼睛都没眨一下。
而齐骛的那种眼神……
小五说不好那到底是种什么眼神，他只是不由打了个寒颤，某种模糊的不舒服感直接从尾椎骨窜到了头顶。
*
虽然早就隐约有所察觉，但在这一天，小五和自己的同伴们达成了确切的共识。
齐骛……真的有点不太对劲。
*
“呼……”
齐骛咬紧牙根，强迫自己吸了一口空气。
随着跟班们的远离，他们飘散在空气中的那种“气味”总算也淡了一点。
而齐骛也终于可以强迫自己进行呼吸。
跟班们还在手机上不停对他发讯息，很显然，所有人都对他刚才的行为倍感不安与困惑，只不过这时候的齐骛压根就没有心思，也没有哪个精力去解释什么。
毕竟就在刚才，齐骛只差一点就要窒息了。
原因很简单……太臭了。
*
齐骛已经记不太清楚自己的嗅觉是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敏锐的。
也许是几个月前吧，又或者是更早一点，他得了一场流感，嗅觉失灵了一小段时间。
而当他的嗅觉恢复后，他发现事情开始变得有些不太对。
……最开始只是能嗅出父亲西装上隶属于不同女人的气味。然后是碗筷上残存不去的陈年汤羹剩菜的旧味。尽管家政妇已经洗碗洗到嚎啕大哭，可他依旧觉得那股浓烈的味道让他忍不住作呕。
再然后，他发现自己逐渐可以嗅出身边所有人途径的地区，见过的人，吃过的饭食，穿过又换下的衣服的气味。
以及，他们皮肤上的汗渍，污垢，他们在兴奋或者恐惧时候所散发出来的，不同的化学气息。
萦绕在他身边的，名为“气味”的东西变得是那么强烈，清晰，不容忽视。
以至于齐骛的每一次呼吸，都痛苦得宛若上刑。
*
齐骛偷偷去医院做过检查，但检查下来，医生只是告诉他，他的各项指标都十分正常。关于他的嗅觉过于发达症状，可能跟精神方面的压力有关，建议他去别的科室复查一下。
齐骛没有去。
而且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学校，他都不曾露出半点端倪。
齐家基因不好时众所周知的事情，齐骛的爷爷，三个叔叔，以及另外两个堂兄，全部都是因为精神病发作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齐家的男人，迟早会发疯……】
刚开始记事时，齐骛就听过不少类似的言论。
他还知道，A市道上那些人，明面上对齐家倒是勾肩搭背狼狈为奸的，私底下称呼他们，用的词却是“疯狗”。
齐骛倒是很确定，自己那过于发达的嗅觉绝对跟他脑子里的炸弹没关系。
他没疯。
可要是他跟别人说，自己甚至能嗅到对方一个月前对方牙缝里食物的味道——他还是会被所有人认为是疯子。
所以齐骛强迫自己照常生活，打架，斗殴，替家里人处理一些棘手的事端，以及偶尔，只是偶尔，去学校里露个面。
他妈死的时候最后的愿望就是让他好好念书什么的，齐骛一直觉得那个蠢女人的想法很可笑，但偶尔想起她来时，还是会耐着性子去所谓的学校里待一会儿。
结果也就是在那里，齐骛终于嗅到了几个月以来唯一不恶心的气味。
齐骛形容不出那种味道的美妙——
它闻上去非常，非常香甜，清冽，动人心魄。
事实上，哪怕是在齐骛的嗅觉还没有变得那么奇怪之前，他也不曾闻到过那么好闻的味道。
——当时他正忍耐着身边那群男生身上混浊汗臭与烟酒臭，还有花园里土壤散发出来的热乎乎的土腥味，然后一阵风吹了过来。
齐骛在摇曳的花丛中看到了一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同时，也闻到了那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沁人甜香。

第3章
没有任何人会知道，在那天，当谢希书慌慌张张越过他企图离开时，齐骛到底花了多大的力气来克制住自己身体中疯狂叫嚣的渴望。
当他拽住谢希书的衣领，将后者拉向自己时，他真正想做的绝对不是询问对方是否用了香水——他比任何人清楚那勾人心魄的气味根本就不是那些香精成分能够调和勾兑出来的。
他闻得出来。
那种天堂般美妙的气味微粒来自于少年泛着潮湿汗意的皮肤深处。
太美妙，太过于甘美，馥郁，香甜。
以至于在碰到那人的一瞬间，齐骛无比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竟然会想要舔舐对方。
*
这个念头荒谬但无比强烈。
就连齐骛自己，都因为这怪异的渴望而感到了惊慌失措，某种混沌的恐惧忽然笼罩了他，让他在那一刻短暂地夺回了脆弱的神智，放开了那个少年。
但齐骛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家里人都称赞过齐骛在干活时有种接近于野兽的敏锐直觉，他的本能总是那么准确，从不出差错。
这一次也是一样。
他的直觉正在叫嚣，警告他正在往一个不可知也不可描述的深渊中滑去。
他正在面临灭顶之灾。
然而，那天的齐骛依然装出了一幅懒散淡漠的模样，看似不经意地，将谢希书留在长椅上的衣服带走了——他演得非常到位，没有人注意到齐骛将那件校服塞进自己背包时，手一直在颤抖。
而当天晚上，齐骛回到自己几乎空无一物的房间后，他关闭了所有的门窗，破坏了空气循环系统。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件校服。
齐骛喉头滚动着，将那件校服缚在了自己的脸上。
谢希书的气味还残留在廉价布料的间隙之中，在齐骛剧烈地呼吸中不断被抽进男生的鼻腔，细致而温柔的安抚着他的每一颗嗅觉细胞。
齐骛闭着眼睛，在黑暗中舒展背脊，沉沦在那美妙得不可思议的气味之中。
……又过了很久，齐骛才发现，自己的舌头已经伸了出去，像是一条鲜红湿润的蛇，一圈一圈地死死绞住了那件校服的衣领（那里是那人气味最为强烈的位置）。
而他的口涎已经将那那个位置浸得透湿。
*
齐骛被自己吓了一跳。
正常人类的舌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自己这样的——那么细长，那么灵活，宛若某种等比例放大的爬行动物的舌头。
又像是在不知不觉中，寄生在了他体内的外星活物。
惊吓中齐骛松了口，下一秒他的舌头猛地缩回了他的口腔深处。
齐骛皱起了眉。
他来到了镜子前看了看自己，从外表上看他依然一如往常，跟普通人完全没有任何不同，但当齐骛张开嘴时，他注意到了更多的不对劲。
他的下颚似乎能张得很开。
一些细细的白点正在他口腔内部的深红色黏膜之下蠢蠢欲动，随时可以弹出。
他的舌头肌肉变得异常发达，强劲，以及长度可观。
当然，还有一些是跟外表无关的。
齐骛意识到，在摄取校服上那细微到可怜的气味分子的同时，他也对那些气味的主人，产生了难以抑制的饥渴欲望。
*
他很饿。
*
……
……
……
发现齐骛正莫名其妙一直盯着自己看的第二天，谢希书迟到了。
迟到的原因是做噩梦。
噩梦的主角自然是齐骛，在那个梦里，谢希书十分干脆地推开了课桌，然后笔直地走向了教室后排的齐骛。
【你为什么一直要看着我？】
谢希书听到自己在梦里问道，声音颤抖得很厉害，充满了恐惧。
梦里的齐骛依然保持着谢希书记忆中那种懒懒散散的姿势，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极暗的阴影中，五官和神色都一片模糊，直到在谢希书的质问后，他才缓缓地抬起了头，然后他朝着面前的少年咧开了嘴。
对上那人面孔的瞬间，谢希书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惨叫——
舌头。
鲜红的，细长的舌头从齐骛的口中探了出来。
但齐骛的脸上并不仅仅只有那一根舌头，他的眼眶中早已不见眼球的踪影，两根同样湿润，肥厚，流着涎水的舌头像是蜗牛的触角一般蠕动着伸向了谢希书。
谢希书根本没能逃跑，那些舌头便如同最贪婪狡诈的林蚺般缠住了他。
【我看着你是因为……我非常……非常想舔你……】
【这是我应得的……奖赏……】
含含糊糊的呓语从齐骛那被舌头填得满满的喉咙深处溢了出来。
【你是甜的。】
【我想舔舔你。】
【让我尝一下……我不会咬你……我只是舔舔……】
更多的舌头从齐骛的身上长了出来。
而它们此刻，它们全部缠在了谢希书的身上。
……
……
谢希书汗出如浆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大量的冷汗浸透了他的睡衣，残留在皮肤上的黏糊感让噩梦中的画面变得愈发鲜明，以至于谢希书控制不住的，捂着嘴发出了一声干呕。
好在几分钟后随着刚睡醒时的朦胧感褪去，谢希书也冷静了下来。他强撑着身体起身从床头柜翻出了体温计，量完体温后，液晶屏上的数值让谢希书原本就十分苍白的脸色愈发没有血色。
他又发烧了。
“啧——”
强烈的自我厌恶感潮涌一般袭向了谢希书。
他很清楚自己发烧的原因，无非便是因为发现齐骛一直盯着自己导致了压力过大，而压力过大又导致了他的发烧。
同样的事情已经发生了许多次，次数多到谢希书本人都已经习以为常。
因为父母早已出国工作，家里并没有旁人。谢希书起床后自己给自己弄了点退烧药，然后便收拾起了书包准备去学校。然而打开家门的那一瞬间，盛夏潮湿闷热的空气瞬间涌入室内，裹上谢希书的身体。恍惚间谢希书又一次地想到了昨夜的噩梦。
梦里齐骛阴沉怪异的窥视，以及黏腻温热的舌头带来的触感，一直到现在，依旧若有似无地附着在他身上……无他从未从噩梦中醒来似的。
谢希书的脚步短暂地顿了一下。
……其实既然不舒服的话，留在家里休息也没关系的，南明三中本身对考勤就抓得不紧，更何况他本身就有作为学霸的特权。想来就算请一天假，也不会有任何老师追究。
苍白消瘦的少年一手握着门把手，一手无意识地抠了书包带，他站在原地站了好几秒，然后，忽然轻轻颤抖了一下。随即他便如梦方醒般，砰一声关上了门——在门缝合拢前的最后一秒，谢希书无意识地抬起了头，目光对准了走廊尽头。
谢希书父母卧室的门依旧紧紧地关闭着。
*
他也说不上来到底为什么。
但莫名的，他并不想因为一场例行的发烧就留在家里，哪怕家里根本没有其他人也一样。
*
……
……
……拖拖拉拉吃药再出门，谢希书赶到学校的时候，早自习的铃声早就已经响过了。
不过他也没有太在意。毕竟在南明三中这种学校，早自习的铃声也好，上课铃声也好，向来都形同虚设。对于这里的学生来说，人能到学校亮相就已经算是很听话的表现了。
然而今天情况，却跟谢希书印象中不太一样。
他还没有到校门口，便已经听到了远远传来的喧哗声。然后他便看到，一直来迟到也好早退也罢向来无人看管的校门口处，此刻竟然已经聚集了一大批人。
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手持教鞭，脸色铁青地拦在了校门口前。
那正是李老师。
明明年纪并不大，但大概四为了镇压得住学生，李老师平日里总是穿着一件有些土气刻板的套装，今天也不例外。
唯一不同的是，今天的李老师，看上去真的能镇得住学生：年轻的女老师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在厚厚的眼镜片覆盖下，那双微微凸起的眼珠瞪得好像随时能掉出眼眶。
她的神色异常严厉，严厉到甚至表情都有点扭曲。
开口时候，李老师的声音也比平时要更加高亢尖锐。
隔了老远谢希书都能听到她的咆哮：“我不是跟你们说了，来学校上课就要有学生的样子？！校规上说了要穿校服，要遵守校规校纪，你们就应该老老实实听话。不然就不要来学校。看看，看看你们这幅鬼样子……迟到还这么嬉皮笑脸的，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继续这样下去，只会成为社会的渣滓毒瘤……”
面对老师的咆哮，那几个被李老师拦在门口的三中学生都没吭声，但很显然他们并不是怕了老师，纯粹就是因为李老师这忽如其来的画风大变惊呆了。
要知道三中的校风变成这鬼样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李老师调到这里来时间并不长，可但凡是个正常人，也早该摸清三中的情况了。可今天这位老师却像是突然发癫，不仅开始管起了他们的学习，还管起了不穿校服迟到这种细枝末节的小问题。
好吧，放在其他学校这或许是正常的。
可放在三中，李老师的行为已经算得上是荒诞喜剧了。要是平常有人胆敢对三中这帮子混世魔王这般大放厥词，无论如何他们也得给那人一点颜色看看。
然而今天的李老师跟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年轻的女老师身上萦绕着一股让人隐隐心中发寒的狂躁感，明眼人都能感觉到她的样子不正常。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被她的气势慑住了，就连平日里最刺头的学生都呆呆地停在了原处，没有动弹。
谢希书的眼皮不知怎么的，倏然跳了跳，他莫名有种不详的预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然而隔着老远的距离，李老师却像是长了千里眼一般凶狠地瞪了过来。
……谢希书被她逮了个正着。
*
几分钟后，校门口——
“谢希书？你……你怎么也变成这样了？”
李老师望向谢希书的目光中满是谴责，她喃喃重复着，声音微微有一点颤。
谢希书没吭声，他倒不至于真的跟三中其他学生一样随波逐流自暴自弃，但这时候，就连他心底多少也有点无语。
不过是迟到而已，就算是在其他正经的好高中也不算是什么大事。但在李老师这里，倒像是犯下了什么不可容忍的巨大错误一般。
“去那里站着——待会你们这群人全部都要给我记名字！”
见谢希书没什么反应，李老师明显更加暴躁了，她铁不成钢地瞪着谢希书，额角有根凸起的青筋一直在有规律的跳动着，瞳孔被四周通红的眼白挤压着，缩成了细细的两点。
谢希书嘴唇翕合了一下，可话没说出口，看着李老师那张异常亢奋的脸，他不由自主沉默了下来。
“……”
他默默走到了校门口那一大群倒霉蛋的队伍中，体验了一把罚站的滋味。
“你们这群人啊，不要以为迟到是小事，你们就是因为太不把学校的规章制度当成一回事，才会变得这么散漫。就这样毫无目的浑浑噩噩的度日，你们未来的人生可是会彻底毁掉的，你们会拖累家庭，拖累社会……”
抓完人之后李老师的情绪不仅没有冷静下来，反而变得愈发兴奋，声音也越提越高。
“艹这颠婆是不是训人训上瘾了，tmd觉得我们真怕她么？！”
“就是，之前看她发神经了给点面子，还在这里叨叨叨，不然给她点颜色看看让她知道好了。”
……
谢希书听到旁边几个男生已经不耐烦地开始嘀咕出声了。
而在另一边，老师那方也有人察觉到了人群中躁动，苦着脸走上前去跟李老师交涉了好几句，想要安抚住那亢奋得明显不太正常的女老师。
就在场面逐渐变得混乱之际，校门口忽然出现了好几道跟其他学生格格不入的身影。
原本逐渐嘈杂起来的人群随着他们的到来倏然变得安静下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齐骛一伙人。
“咳，这是干什么啊？挤在这里？”
最先开口的是小五，他探头看了看校门口的盛况，挑起眉毛，兴趣盎然地嚷嚷了一句。
“不是吧？艹，我们三中什么时候还在抓迟到了？疯了吗？”
目光环视一周，来人终于搞清楚了状况，声音中又多了一分惊讶。
听到那几个年轻学生明显不客气的嚷嚷，此时正在努力安抚李老师的教导主任不仅没有呵斥，反而是再瞬间白了脸。
就连李老师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仿佛忽然就从神经质的极度兴奋中抽离了出来。
她直勾勾盯着齐骛，脸颊抽搐了好几下。
齐骛显然也是迟到的学生之一，而按照李老师方才的叫嚣，齐骛也该是被记下名字然后全校通报批评的对象之一……然而，真的有人敢全校通报齐骛吗？
场面顿时变得尴尬起来，但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齐骛竟然主动在李老师面前停下了脚步。
男生阴沉淡漠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样，最后在面色苍白的谢希书脸上顿了顿。
“迟到的人要记名字，对吧？”
齐骛垂着眼帘，没什么起伏地低声问了一句。
“我知道了。”
压根儿没等李老师开口回应，齐骛已经转过身，笔直地走进校门口那群罚站倒霉蛋的队伍中。
没有太理会其他人那震惊到恍惚的脸色，他好像只是随意地找了一个地方站，而那个位置刚好在谢希书的旁边。
*
这下别说是之前还企图暴动的那群人了。
就连教导主任，也都彻底惊呆了。那肥头大耳的男人目光闪烁，不停在李老师和齐骛脸上来回打量，表情丰富得就像是嗑了没煮熟的云南蘑菇。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凝在了齐骛身上。
谢希书也不例外。
齐骛当然没有紧贴着谢希书，然而仅仅一臂之隔的距离，并无法消解男生那格外强烈的存在感。
那种若隐若现的危机感再次袭来，天气如此炎热的夏天早晨，谢希书却发现自己起了一身的冷汗。
“呼……”
谢希书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神经过敏，但他确实觉得，齐骛的呼吸异常的沉重。
沉重，且浑浊。
而他瞬间汗毛倒竖。
紧接着，谢希书忽然听到了齐骛很低很低地开口道：“谢希书？”
谢希书一震，惊恐地侧过头来望向齐骛。
齐骛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可谢希书注意到，他的咬肌一直绷得很紧。
“……发烧了怎么还来学校？”
男生的语气异常怪。
注意力全在齐骛微微隆起的青筋上，谢希书慢了半拍才听清楚齐骛那句话。
齐骛怎么会知道他发烧了？
因为太过于震惊，谢希书完全呆住了，一句话没回答。
齐骛问完那句话后也重新回归了沉默。
就好像刚才谢希书听到的，不过是自己的幻觉——而齐骛自始至终都只是安静地待在原处，唯一异于常人的，大概也只有那十分沉重的，缓慢的呼吸声。
对于谢希书来说，时间从来没有那么缓慢过。
尽管实际上一切都结束得很快：齐骛的到来直接终止了这场由李老师掀起的闹剧。
忽然间泄了气的女老师眼神忽然有些涣散，恍恍惚惚撑着一口气，让开了校门的入口。她开了口，让学生们进学校。
可聚在校门口的学生们推推搡搡了一会儿，始终没人敢动。
他们都在看着齐骛，等着齐骛的动作。
被那么多人注视着，齐骛恍若无事，他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站在原地，垂着眼帘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这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深深地喘了一口气，直起身来朝着校门走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过于专注思考，在越过谢希书时，齐骛的指尖擦过了谢希书的手背。
谢希书被齐骛那一扫而过的体温烫得微微一颤，他下意识地蜷起了手，整个人不受控地往后退了一步。
*
惊恐中，他觉得齐骛似乎偏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
随着齐骛的动作其他人也都朝着校内走去，三中的校门口回归了原本的嘈杂无序……看上去似乎终于变得正常起来。
谢希书拧着眉头一直落到队伍的最后，确定跟齐骛的距离拉得足够远，这才惊魂未定也跟了进去。
结果还没迈进校门，李老师又一次在人群中直接喊住了他。
“谢希书，你知道的，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可以上重点大学的好苗子。”
李老师拽住了谢希书的手，力气很大。
谢希书不明所以地看着面前的老师，迟疑了一下才点点头。
“谢，谢谢老师，我会努力的……”
“你可不能也变得跟那群毒瘤渣滓一样堕落啊，谢希书，答应老师，以后你千万不要迟到了，好吗？”
谢希书愈发觉得李老师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
但想到这段时间以来】她对自己的关心，谢希书还是点了点头，小声地敷衍了一句：“抱歉，以后不会了。”
“那就好，那就好，老师知道你还是有救的，老师相信你。”
李老师闻言咧开了嘴，冲着谢希书笑起来。
才看到那笑容的瞬间，谢希书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再一次涌了上来。他本能地甩开了李老师的手。
“那个，我要去上课了。老师，我先走了。”
谢希书无比生硬地冲着面前的老师说的。
只不过在他即将离开前，李老师又重重地扯了他一把。
“谢希书。”
年轻的女老师偏过了头，像是在辨别什么似的，微微抽动了一下鼻子。
“……学生应该专心搞学习，你是学生，而且还是个男生，就不要去弄些香水什么的歪门邪道了，这会影响到你成绩的。”

第4章
经过了早上那件事，谢希书走进教室的时候，不仅错过了早自习，甚至连第1节课都快结束了。
而一进教室，谢希书便看到了坐在老位置上的齐骛。
在校门口时一直熙熙攘攘的小跟班们，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竟然全部被打发走了，此时整个教室后排就只有齐骛一个人安静地坐着。
然而没有了跟班们作为附庸，男生的身上那股凶悍危险的气质反而变得更加显眼。
明知道，自己就应该假装无事发生，装出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坐回座位上才是最安全的做法，可谢希书还是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落在了齐骛身上。
就跟之前一样，齐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与谢希书四目相对的时候，齐骛再也没有移开目光——恰恰相反，这次的他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要直接都要贪婪——有那么一瞬间，谢希书甚至觉得自己会被那双漆黑而疯狂的眼睛直接吞噬。
谢希书的呼吸一滞，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齐骛仿佛完全没有发现谢希书的脸色有多糟糕。
短暂的凝滞后，他偏了偏头，扯起了嘴角，似乎是对着谢希书笑了一下。不过他显然不是那种习惯微笑的人，他咧开嘴的表情看上去更像是大型野兽吞吃猎物前的恐吓。
谢希书的呼吸愈发困难。
在因为恐惧而疯狂加速的心跳中，他飞快地错开眼，低着头快步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他拉开椅子的动作异常粗暴，椅子腿在教室地面上拉出了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成安本来还在专心致志打游戏，听到谢希书的动静后，也不由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靠，状元你这回是真倒霉啊，我听说你早上被那个颠婆抓住了？”
男生挑了挑眉梢，笑着问道。
“嗯。”
“他们说姓李的甚至还拦了齐骛？”
“嗯。”
“没想到啊没想到，之前那女人不是还挺正常的吗？怎么忽然就发这种疯，不会真的因为压力过大精神崩溃了吧，我听说前几天她病得都起不了身了还在班上盯早自习呢，还是校长那老头儿怕她死在讲台上到时候打官司才让她没事去管管考勤，结果她竟然还真的在管这个？疯了吧……”
听着耳边的唠叨，谢希书按部就班地从书包里拿出了习题册和参考书，回应成安的时候显得有些冷淡。
不过成安也知道谢希书向来是这种性格，看上去似乎也没太在意。见谢希书眼看着又要开始自顾自的跟那些天书般的习题死磕，成安耸耸肩又将目光挪回了手机。
当了同桌这么久，成安也算是摸清楚了身侧这位的脾气，不然怎么大伙儿都喊谢希书叫“状元”呢，那人一旦沉浸到学习的海洋里，就根本不会分神注意其他人，定力好得吓人。
当然如果谢希书没练出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功力，也不可能在南明三中这种鬼地方待到现在。
不过，这时候已经是正常的上课时间，教室里却依旧称得上“嘈杂”。
一群学生东倒西歪以各种方式歪倒在凌乱摆放的座位上，玩手机的玩手机，打游戏的打游戏，后面几排还有几个人正在吃吃笑着打牌，场面看上去堪称一片狼藉。然而这节课的老师却是一派淡定，显然早就已经对这惨烈的教学场景习以为常，依旧跟往常一样，抱着保温杯端坐于讲台之上，耷拉着眼皮盯着面前的教案，念经一般低声讲着课。
不过老师在讲什么，谢希书也没太在意过。老师在上面“念经”时，他通常都会自己抱着从以前同学那借来的卷子习题什么的自己学。这是三年来谢希书都是这么做的。
然而今天，他却发现自己习以为常的日常，变得前所未有的艰难。
“呼……”
谢希书咬着嘴唇，原本就十分苍白的脸色愈发显得惨淡。
他盯着自己面前的卷子，目光有些涣散。
十多分钟过去了，上面填满的答案还不到三分之一。之前好不容易借来的笔记更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谢希书很不满意自己的状态，但是他对此却毫无办法。
发烧是一方面，今天早晨校门口的闹剧是另一方面。
但他之所以完全没有办法集中精神，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所有的感知，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了脖子的后侧。
他的鸡皮疙瘩从踏入教室的那一瞬间便再也没有平下来过，脖子后面的汗毛更是根根立起，明明什么都没有，可谢希书依然觉得，真的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身后若有似无地轻触。
而且，谢希书知道……此时此刻，齐骛一定正在盯着自己。
“咔嗒”。
不知道什么时候手上冒出了很多汗，谢希书又不自觉地太过用力，中性笔竟然就直接从他指缝间滑了出去，然后咕噜噜沿着桌面一路滚到了地上。
塑料笔身发出的细微脆响在教室嘈杂的环境音中根本没激起什么动静，却让谢希书像是受惊的兔子一般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
过了好几秒钟，谢希书才不抿着嘴唇，弯下了腰去捡笔。
只不过，在捡到那支中性笔的时候，他终究还是没忍住，装作不经意地，飞快往教室后面瞥了一眼。
毫不意外的，他对上了齐骛的眼睛。
齐骛的眼形是天生的狭长，瞳色极淡，瞳孔却又黑又小，那是一双会让人想到爬行动物的眼睛。就算不知道齐骛的身份，光看这双眼睛也能感受到男生骨子里的阴鸷与凶狠。
然而这双眼睛此时却专注地凝在了谢希书身上——好像要用目光从谢希书身上剐下一块肉似的。
谢希书本能地打了个寒战，指尖一颤，差点又要把笔丢回去。
他飞快地坐回了原位，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弓了弓，好像以为这样就能让自己的身形变得更小一点，能在齐骛的视线中暴露得更少一点。
当然，谢希书也知道这其实就是自欺欺人，因为从身后传来的视线始终强烈。
强烈到让他如坐针毡。
谢希书完全想不到，自己究竟是做了什么，才让齐骛这么盯着他看，他也想不出今天早上齐骛为什么会那么跟他说话。
他垂着眼帘，盯着面前已经变得无比熟悉却始终无法映入脑子的课程笔记，脑子里一片乱糟糟的。
早上被齐骛不小心碰触过的手背像是过敏了一般泛出灼烫的热度。
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好恶心……
“状元？你没事吧，你脸色好差。”
而就在这时，谢希书听到了成安有些迟疑的询问。
成安本来正手机打游戏打得神魂颠倒，结果一个不小心抬眼瞄到谢希书，被这位沉默寡言的好学生死人似的脸色吓了一跳。
谢希书眨了眨眼睛，慢了半拍才闷闷应了一声。
“……没事。”
*
他盯着卷子，无数次后悔自己今天为什么要来学校。
他渴望着下课。
因为下课他还可以冲出教室，短暂的从齐骛那种阴森森的目光中逃离一小会儿。
他实在是受不了那个人的注视了。
压力中，就连谢希书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重捡起了小时候的毛病，啃起了手指。
一直到指尖传来一丝细细的刺痛，谢希书才愕然发现自己已经把食指的指甲啃秃了——一丝细细的殷红从指甲缝中渗出来。
出血了。
谢希书看到血就回过了神，拧着眉头随意抽了张纸，把血擦了一下。
“砰——”
结果下一秒，他就听见教室后面忽然传了一声巨响。
齐骛毫无预兆地掀了桌子。
教室里所有人都被忽然暴起的少年吓了一跳，而就是这一愣怔的功夫，齐骛已经像是旋风一般朝着教室外冲了出去，只留下被他掀倒在地的满地狼藉。
就这么一直过了十多秒钟，因为惊惧而陷入一片死寂的教室才重回生机。
“靠，谁惹了齐骛啊——”
“有人要倒霉了吧？没见过齐哥这样过。”
“草吓死我了，你看到齐骛当时的表情没，他该不是要去杀人了吧？”
“谁知道发生了什么啊？”
……
几乎所有人都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起齐骛刚才的暴走。
就连谢希书都完全放弃了教材，整个人脸色煞白地盯着齐骛离开的方向失了神。
半晌同学们的交头接耳变得模糊而朦胧，化作谢希书脑海中嗡嗡作响的嗡鸣，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身体更是禁不住的颤抖。
他总觉得，在刚才齐骛离开的那一刻，他似乎回过了头，然后深深看了自己一眼。
*
“那什么，状元，你……”
过了一小会儿，谢希书的手臂忽然被戳了戳。
他转过头，成安正一脸凝重地看着他。
“你是真的没有惹过他吧？”
上一次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成安至少还装出了一副开玩笑的模样。
可这一次，成安这表情却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很显然，齐骛离开前望向谢希书的那一眼并不是后者的错觉——成安作为谢希书的同桌，只是被齐骛眼风扫到，依旧被看得毛骨悚然。
“我……没有。”
谢希书的嘴唇已经快要被他自己咬出了血，停了起码十秒后，他忽然问了成安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奇怪问题。
“成安，你觉得我身上有气味吗？”
成安盯着谢希书，肉眼可见地呆了一下。
“味道？什么味道啊？”他迷惑地盯着谢希书，“……我没有闻到任何味道。”
但几秒钟之后，成安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也知道我都感冒大半个月了，根本什么都嗅不到，等等这跟齐骛有什么关系吗……”
“没关系，我就是随口问一下。”
那句话刚问出口，谢希书便已经清醒过来，顿时感到一阵后悔。
今天早上李老师莫名其妙地对着他说出“香水”那个词时，谢希书的神经就像被一根无形的手指用力扯了一下，瞬间绷紧了。
【“你用的什么香水？”】
恍惚间，谢希书仿佛又一次听见了来自于齐骛的沙哑低语。
之前因为太过于恐慌，所以没来及反应，但是之后谢希书总是会不自觉地回忆起，那天自己被齐骛抓住时，男生那种不停翕动鼻翼动物般拼命嗅闻自己的模样。
每次回想起那画面，谢希书都会控制不住那种生理性的极度紧张与恶心。
跟齐骛身上的各种离奇传言无关，跟他那糟糕的，让人避而远之的家世也没什么关系——谢希书无比畏惧且戒备的，是那个人本身。
仿佛冥冥之中一直有个声音在他身体里尖叫，告诫着他，离这个齐骛远一点。
离危险远一点。
……
“哎，等等你还别说……你身上用了什么呀？这还挺好闻的。”
让谢希书骤然回过神来的，是成安的忽然响起的嘟囔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成安的脸已经凑近了谢希书，近得完全没有了分寸。男生鼻尖皱起，不受控制地在自己同桌的颈侧用力吸了一口气。明明片刻前成安还在认真跟谢希书讨论敢于齐骛的问题，可这时候，他的表现，却像是已经完全将那个问题抛之脑后。
“真的好香啊。”
成安喃喃地重复着，男生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异样的陶醉之色。
谢希书猛然往后退去。
“你干什么？！”
他又惊又怒地问道。
被谢希书推了一把后，成安的动作瞬间顿住，片刻后，他才如梦方醒地睁开眼看向谢希书。
“啊，我，我……”
他一边嗫嚅，一边不太自在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
“咳，不是，不是你先问的吗？我这是主动帮你确认这个问题好吧？等等，你还没有跟我说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总不可能是你有狐臭然后熏到了那位，让他从此对你怀恨在心吧，我跟你说，你真的要老实交代，你要是城门，我就是池鱼，这可关系到我的生命安全呢……”
也许成安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为了掩饰紧张，他一下子就变得饶舌了起来，说的话也愈发颠三倒四，毫无逻辑。
谢希书没理会成安。
平日里两个人的关系也仅仅称得上是勉强融洽，成安吊儿郎当但至少不吵，谢希书在大部分时候也很沉默温顺——可这一次，谢希书却完全没有给成安任何好脸色。
叨叨了好一会儿，成安盯着谢希书那明显的冷脸，略有些恼羞成怒的扯了扯嘴角。
“用得着么这么紧张么，又不是女的搞得跟我qj了你一样……”
成安终于安静了下来。
而又过了好久，谢希书才恢复了原本的姿势在座位上坐好，只不过有意无意间，他朝着成安的反方向侧了侧身子。
拿书时，谢希书借机嗅了嗅自己的领口。
就跟之前一样，他唯一能闻到的只有自家洗衣液淡淡的香味。
谢希书皱起了眉头。
*
谢希书本来还以为自己起码要再过几天才会见到齐骛。
毕竟那可是齐骛，来学校上课才是偶然，常年旷课在外面鬼混才是他的日常，为此谢希书甚至还在恐慌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如今到底是什么状况，但能从齐骛那诡异的注视中逃离一阵便是一阵。可让谢希书没想到的是，惹出了那么大动静之后，根本就没过多久，齐骛竟然又回来了。
那时正是午休时分，可班上大多数人这时都在外面混，教室里反而比上课时还显得安静几分。谢希书因为这段时间都压力过大入睡困难，这时也撑不住了，正趴在课桌上打盹。
个子高大，气息凌厉的少年在踏入教室的那一瞬间，谢希书便下意识地微微一颤，从短暂的睡眠中惊醒过来。
齐骛的目光又一次扫过了他。
谢希书惊恐地抬头，刚睡醒带来的混沌，让他忘记避开齐骛的眼睛……他打了个哆嗦。
齐骛的脸色异常阴沉，身上肌肉尽数绷紧，以至于整个人看上去愈发显得戾气横生。而没等谢希书反应过来，他便已经径直朝着谢希书走来。
谢希书的呼吸顿了一顿，然后便看着齐骛跟一座山似的，停在了他身后的位置上。
“喂，你——”
齐骛用力踢了一脚谢希书后座的桌子，连带着谢希书的椅子都晃了晃。
“跟我换个座。”
齐骛垂着眼，面无表情的盯着恍恍惚惚的后座，声音阴沉地说道。
谢希书在这一刻头皮都要炸了，他猛然转过头，惊惧交加地看向了齐骛。至于他那位倒霉的后座，这时手里的手机上游戏还在继续，手指头却已经没有半点动作了，显然也是被齐骛这个要求吓了一跳。
“啊？换，换什么座位？齐哥你要坐我这儿？！”
后座恍恍惚惚应了一句，结果话说到一半，看到齐骛脸色，整个人倏然就清醒了过来。
“欸，那太好了齐哥我这就换，我这就腾位置您等我一下——”
说话间他已经手忙脚乱地站起来，一边语无伦次地回话，一边囫囵将桌面上抽屉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往轻飘飘的书包里塞，主打一个高效率清棚不带一丝犹豫的。
而与此同时，成安也终于反应了过来，只是脸上还是难掩迟疑：“齐哥？你怎么……坐这？”
不怪所有人都惊讶。
虽然是在教学水平一塌糊涂的三中，可学生中难免也还是会分出“好学生”和“坏学生”来的。谢希书坐的这片区域多多少少也能在班上规划为“优质学区”，会坐这块的，基本都是家里多多少少还对自己孩子那么一点儿（虽然并不多）要求的学生。
所以说齐骛这种肉眼可见视成绩如粪土的差生，忽然间跑到这里来强行要求换座位，对此时滞留在教室里的所有人来说都算是个大震撼。
只不过，齐骛显然不是那种需要解释自己行为动机的人。
“怎么，不欢迎我？”
男生薄薄的单眼皮下，细小漆黑的瞳仁滑动了一下，哪怕配合着他嘴角那一抹假笑，看着也依旧亲切不到哪里去。
谢希书咬了咬嘴唇，没吭声。
而之前开口的成安更是缩了缩脖子，鹌鹑般干笑着慌张回道：“哪里会啊——哎呀齐哥你赏脸坐我们这儿，这多排场啊哈哈哈，那个词怎么说来着，蓬荜生辉！”
齐骛哼了一声。
这时谢希书那位原本的后座已经收拾好东西麻溜逃了，齐骛坐了下来，可他的目光，依然凝在谢希书的身上。
“额，齐，齐哥？”
此情此景，圆滑如成安，自然也意识到了点不对劲，目光在谢希书和齐骛中来回换了好几下。
“……欢迎。”
谢希书汗毛倒竖，垂下眼帘，细如蚊讷地回了一句。
然后便飞快地转过了身，不敢再多看齐骛一眼。

第5章
说完那句话后，谢希书便飞快地转过了身，脖颈僵硬地梗着，一动不敢动。
任谁来看都能看出来，谢希书在这一刻已经害怕到了极点。
事实上，普通的害怕已经不能形容谢希书此时的心情。随着距离的拉紧，齐骛的存在感变得愈发强烈浓厚。之前谢希书还能假借写卷子念书，以及拼命自我催眠来安抚情绪，可现在他因为过度的精神压力隐隐想吐。
他甚至都没有听见上课铃的响声，直到李老师夹着教案，带着狰狞的表情一步一步走进教室。
教室里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谢希书记得很清楚，李老师刚到南明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她实在是太年轻，而且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女老师，别说管教学生了，随便来个学生顶撞几句，都能怼得李老师两眼通红。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女老师脸上早已不见昔日的怯懦与稚嫩。
这段时间其他人在背后一直管李老师做“颠婆”，谢希书不喜欢这个南明这群人给她取的这个带有贬低意味的外号。但在这一刻，他也必须得承认，年轻女老师的脸上，现在确实笼罩着一层萦绕不去的狂气。
经历了早上种种变故（谢希书很肯定，那个惯来欺软怕硬的教导主任肯定已经找过李老师了），她脸上的表情却依旧跟早上在校门前时差不多。
强烈亢奋让她额角那几根突突直跳的青筋变得异常明显。见班上的同学都因为她的到来而变得安静，李老师血红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她的嘴角扯向两边，露出了一个怪异的微笑。
“你看，你们现在这课堂纪律，不是挺好的吗？我就说了，只要好好听话，你们还是有救的——”
然而话还没有说完，李老师的目光便凝在了教室中央那个突兀的身影上。
她看到了齐骛。
女人细细的两道眉毛瞬间便拧到了一起，青筋像是蚯蚓一般从额角一直蔓延到了颈侧，就连她的脸部肌肉都抽搐了起来。
“你怎么坐在那里了，齐骛同学，那不是你的位置，你在破坏我的课堂纪律。”
李老师梗着脖子，冲着齐骛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她死死瞪着齐骛，双手撑在课桌上，说话时，她的指甲竟然轻而易举地抠进了讲台的桌面。
“滋——”
木材与指甲之间的摩擦声惹得教室里所有人都齐齐打了个寒颤，这一刻就就连平时最刺头最不听话的学生，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不敢与讲台上那个面目狰狞的女人对上视线。
除了齐骛……
齐骛看上去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李老师的不对劲，他就跟往常一样坐姿懒散，眼皮耷拉着掩着眼珠，甚至连头也没有抬——他的目光还是黏在自己面前，那个一动不动的少年的脖颈处。
“换个座位好听讲。”
他心不在焉地说道。
而就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李老师的嘴角重重地抽了一下。
几滴涎水顺着她歪斜的嘴角淌了下来，好在下一秒就被她立即抬起手，粗鲁地用袖子一把擦去了。
“呼……”
隐隐约约的，仿佛有一种相当低沉，细微而又含糊的呼噜声，正从年轻且消瘦的女人深处溢出来。
谢希书的心跳莫名有些加快。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向了李老师，那稍纵即逝的声音却瞬间消失了，不过，在谢希书看来，李老师的状态依旧不佳。
他甚至觉得，李老师看上去……好像快要疯了。
无论是对方嘴角不自觉抽搐的肌肉，还是胀得紫红的脸颊，亦或者，是她肩膀处肉眼可见的颤抖，都让人不由得担心起，李老师会不会因为过度激动而脑溢血什么的。
好在谢希书那莫名其妙的担心最后都落空了。
李老师在一阵剧烈的颤抖后，倏然间像是被针戳破的气球一样，耷拉下了肩膀。
她喘着粗气，看着齐骛，喃喃说道。
“……那你不要打扰其他人念书。”
说话时，她的头部微微有些歪斜。
然后，她打开了教案，开始了激情四溢的讲课。
“喀——”
讲台下，谢希书因为太过于用力，笔尖直接划破了单薄的本子，中性笔的圆珠变了形，墨滴渗出来，滴滴答答污染了好几页纸。
虽然有些天真，但他心里其实一直在祈祷：李老师这么疯，也许，也许真的能够把齐骛赶回原来的座位——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而伴随着李老师的默许，换了位置的齐骛在谢希书的身后似乎变得更加轻松了。
谢希书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椅子背被桌子的边沿抵了一下，然后齐骛在愈发憋屈狭窄的座位上来回变幻了好几次姿势，才找到了舒服一点的方式。谢希书没有回头，然而他的所有注意力，都不受控制地，全部放在了身后那个男生的身上。
也许是因为过度的紧绷，谢希书觉得自己的感知，也变得异乎寻常的敏锐，他甚至可以捕捉到那个男生在动作变幻时，引发的极其细微的气流。他听到了齐骛的衣服在他换动作时的沙沙声……对了，还有他的呼吸声。
齐骛可能也跟成安一样感冒了。
谢希书想。
而那种比普通人更加沉重浑浊的呼吸正是来源于此。
隐隐约约中，谢希书还能感受到从齐骛身上弥漫开来的那种……气味。
他确实在齐骛的身上嗅到了某个牌子的高级洗衣液的香气，但除此之外，好像还有一些别的味道。谢希书说不上来，但总觉得那味道让他想起了自然世界中，来自于年轻雄兽的腥臊味。
夏天的风扇在教室的天花板上呼呼转动，带起一缕又一缕温热湿润的风吹拂在下方昏昏欲睡的学生身上。这本应是盛夏中难得的一点慰藉，可谢希书的喉咙却变得越来越紧，汗水细细密密从毛孔中渗出来，潮乎乎地覆盖在他的背脊上。
微风吹过谢希书时，他总是不自觉的身体紧绷。
那微弱的风让谢希书想到了齐骛的鼻息，温热的气流仿佛随时可以沿着他的颈部一点点滑进他的衣领深处。
每一次后颈软软的碎发在风的吹拂下碰触到他脖颈的时候，他都会不由自主地颤抖一下。
谢希书一点都不怀疑再这样下去，自己一定会因为这种草木皆兵，杯弓蛇影的心态，彻底疯掉。
而就在下一秒，谢希书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触到了他的脖颈。
这次，不是头发。
*
齐骛的指尖正轻轻沿着谢希书的脖颈弧度慢慢下滑。
指尖经过之处，少年的皮肤上浮现出了细密的汗珠。
饱含着恐惧和绝望的气味从谢希书的身体中弥漫开来，略微有些苦涩，浓郁，而且相当诱人。
齐骛知道，谢希书现在应该害怕极了。
但他并不是故意的。
在做出那个动作之前，齐骛的大脑，就已经因为过度的克制而变得一片空白。
他只能朦胧地感知到，自己做了一个非常，非常失败的决定。
而且，他已经失去了纠正错误的最佳时机。
*
人类，便是这样一种可悲的动物：如果自始至终都身处地狱，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从未得到过拯救，那人反而会变得麻木，习惯，然后一直坚持下去。
可若那个人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后，又失去了它。
那么，原本的痛苦反而会变得更加强烈深刻，再也难以忍受分毫。
*
齐骛也是这样。
*
勾织着谢希书气息的那件校服，在那么多天里一直是齐骛逃离恶臭地狱的那根蜘蛛丝。
可是随着时间流逝，校服上的气味原本就非常淡了。
偏偏它还被小五以及其他人碰触了。
青春期的男生有着旺盛的油脂分泌，他们对自身的清洁通常也很是漫不经心，他们的手上弥漫着尿骚，烟臭，jy的腥臭，油垢的哈喇味……
那些无比强势的恶臭瞬间便污染了谢希书留在校服上那清淡甜润的香气。
每当齐骛习惯性地想要从那件校服上得到慰藉时，他那异常敏锐的嗅觉却偏偏会愈发准确地捕捉到来自于其他人的臭味。
*
齐骛再一次落回了地狱之中。
*
在齐骛的计划中，他之所以留在学校，只是为了更多地摄取一些谢希书的气息——那已经是齐骛维持自己理智的唯一解药。
齐骛并不希望，也不敢，真的让自己身体里蠢蠢欲动的那样“东西”真的得到完全释放。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一种离奇而古怪的异变。
然而，那个叫做谢希书的少年显然不知道齐骛为他做出的牺牲。
就在齐骛盯着谢希书雪白的脖颈，拼命忍耐着牙龈深处不断翻涌的细密硬物时，来自于少年的味道忽然发生了变化。
那是……血液的甘甜。
强烈到仿佛化作瑰丽浓浆般的香气如同海啸般瞬间汹涌而来，让齐骛的意志以及理智差点化为齑粉。
纯粹是靠着多年来的训练，齐骛才不至于在那一瞬间彻底变作野兽扑在谢希书身上啃咬对方的脖子——他完全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那间教室。
*
理智告诉齐骛，自己绝对不能再回教室，不应该再靠近谢希书——哪怕那个少年的气味再甜美也一样。
齐骛很确定自己正在失控。
而且这种“失控”，跟以往的他所知晓的任何一种都不一样。
*
他伸出细长的舌头，舔了舔自己口腔内细密尖锐的牙齿。
牙齿一层叠着一层，一直从牙龈蔓到了喉咙深处。
一直到他情绪彻底平复下去，那些牙齿才慢慢收回深红色的肉中。
*
但最终齐骛还是没能真正地远离谢希书。
离开教室之后，外界的气味变得那么的强烈恶臭。
偏偏他所有的感知依旧保持着完全放开的状态，他的每一根神经，每一颗细胞都还在愚蠢且贪婪地渴求着不久之前嗅探到的那种令人晕眩的气味。
所以最后齐骛还是回去了。
像是飞蛾扑火，也像是在深渊中坠落。
从来都没有人能够抵抗那种诱惑。
齐骛亦然。
*
所以，当他看到自己的手指在触碰到谢希书的颈部时骤然绽裂，探伸出一小截湿润鲜红的软肉时，他只是瞳孔微微缩紧，心底却并没有丝毫的讶异抵触。
甚至，隐隐约约的，他觉得……自己好像天生就应该是这样才对。
被皮肤包裹，迟钝的手指根本就没有办法达到他的目的——只有遍布丰富嗅觉细胞与味觉细胞的“舌头”才可以完整地感受到那个人的味道。
……
齐骛安静地看着自己的新生器官吸附上了谢希书雪白的，缀满了冷汗汗珠的皮肤。
*
下一秒，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哆嗦。
就跟他想的一样……谢希书确实，非常，非常，非常的香甜。

第6章
“砰——”
教室里的那一声巨响打断了李老师那手舞足蹈的个人教学。
让她震惊的是，这一次闹出这种动静的，却不是任何一个她名单中的“坏学生”，而是向来品学兼优，备受她期待的谢希书。
“你干什么？！”
李老师眼睛微凸，她尖叫了一声，狠狠瞪向了谢希书。
【他也学坏了。】
脑子中似乎有个细细的，发狂的声音正在嚎叫。
【都没救了。】
【这个学校里都是坏学生。】
【他们都没救了。】
【&*%￥#……】
那古怪的声音频率变得越来越高，最后化作了耳鸣一般的锐利嗡鸣。
李老师喘息着，望向谢希书的表情逐渐变得可怕起来。
但此时的谢希书已经挪不出半点精力去注意台上的女老师。
他的脸色异常苍白，身形更是重病般哆嗦个不停，以至于他不得不用双手撑住了之前被自己撞得歪斜的桌面，这才不至于完全摔倒。
“我，我不舒服。”
毫无血色的嘴唇翕合了好久，才勉勉强强挤出一声干哑细弱，近乎呻&#183;呻的低语。
“我……我需要去一趟厕所……”
接下来，谢希书压根没有等李老师做出回应，强撑着说出最后那句话之后，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疯狂地逃出了高三1班的教室。
隐约中他似乎听见女老师发出了一声高亢的咒吗。女人呼喊着他的名字，异常气急败坏，随后还有一些别的骚动，但这一切都已经被他远远抛之脑后了。
*
南明三中高三区男厕所
“哗啦……”
“哗啦……”
“哗啦……”
水龙头开到最大后，雪白的水柱击打在男厕所的洗手台上，不停地飞溅出大量水花。
谢希书满脸铁青，完全没有在意自己的衣服，只是垂着头不停地用手掬起自来水，发了疯似的冲洗着自己的后颈。
他的皮肤被水冲得一片冰凉近乎麻木，然而那种黏糊糊，潮热的气息，却始终附着在那一小块皮肤上，怎么冲洗都无法消去。
很快，谢希书大半个身子都湿透了，不仅仅是头发，就连衣服也被水打得透湿。一直低着头的姿势导致了缺血，，再加上地面湿滑，一个踉跄之后，谢希书重重地摔倒在地。
“呜呜……”
剧痛袭来，少年毫无血色的唇缝中溢出了一丝近乎哭泣般的低吟。
不过，在这一摔之后，谢希书总算是冷静了一点。
他用手死死掐住了洗手台的边沿，摇摇晃晃地撑着身体站起来。
洗手台前的镜子里，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样，而谢希书看着那个影子，竟然感到了一丝陌生。
镜子中的少年脸色灰白到让人心悸的程度，原本秀美清澈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深深地凹陷进了眼窝。漆黑的眼珠神经质地在眼眶里不停颤动，目光空茫而无法聚焦。
湿透黑色的发丝蜿蜒地贴在死人般苍白的皮肤上，水滴顺着下颚纤细的线条汇集到了下巴，一滴一滴往下流淌着。
谢希书觉得自己看上去，简直像是一只死得异常凄惨的水鬼。
……
盯着镜子看了好久，谢希书做了几个深呼吸。
然后，他才鼓足勇气，举起手机伸到了自己的后颈处。
“咔嚓。”
他捋起头发，对着自己的颈部拍了一张照。
*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
但即便是这样也能清楚地看到，在谢希书的脖子后面有一道淡淡的红色。
看上去有一点像是被什么人摩挲很久后留下来的淤痕，也有点类似蚊子或者别的不知名小虫叮咬后留下来的痕迹。
但在看到红痕的那一刻，谢希书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到地上去。
“不是错觉。”
他就像是神经病一样，盯着那张照片喃喃自语道。
*
齐骛……有问题。
*
其实严格说起来，齐骛从始至终并没有对谢希苏做出任何看似过分的事情。
就连他盯着谢希书看这件事，也可以解释成谢希书自己神经过敏，毕竟齐骛的座位就在教室的最后面，他唯一能看的方向也只有前方。
然而，谢希书还是快要被齐骛吓疯了。
一切的不对劲，似乎都是从那个家伙一直盯着自己看开始的。
空气中有种摸不着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逐步逼近，谢希书隐隐约约感觉到一切都在变得怪异，扭曲。
他觉得，自己习以为常的日常，正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分崩离析。
可谢希书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在出问题，更不知道该如何去修补。
他的感知，他的直觉都太过于荒谬，以至于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因为高考压力过大而濒临精神失常的疯子。
就比如说，方才碰触到他脖子的，明明只是齐骛的手指才对，但是……谢希书却感觉到了一种湿漉漉的触感。
湿润，光滑，滚烫。
那根本就不是皮肤的质地。
正因为神经紧绷，所有感知都放在了身后那个人的动静上，所以谢希书无比确定这一点。
碰触到他的东西顶端缀着无数细密柔软的小颗粒，像是舌苔一样，而覆盖在那些小颗粒表面的则是一层浓厚黏腻的粘液。
而那东西，明显地在他脖子后面吮吸了一下。
照片上的这道痕迹，便是它存在过的证明。
*
谢希书的脑子都快炸了。
*
如果不是亲身体验，而是看到别人描述的话，谢希书可以肯定这一切都只是那人荒诞可笑的幻想——不管怎么分析，齐骛也不可能当着教室里的那么多人，用舌尖舔他的脖子。
而且普通的舌头，触感也跟当时附着在他脖子后面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谢希书企图将那玩意理解成某种恶作剧的玩具，可就算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有任何一种硅胶玩具有那么湿润，黏滑，令人作呕的触感。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
谢希书又一次想到了自己噩梦中那些从齐骛眼眶里探伸出来的，如同舌头般灵活，柔软，湿润的东西。
下一刻，他神经质地抱住了自己的胳膊，胃一阵不受控制的抽搐，让他差点就这样呕出来。
*
“喂，你们听说了吗？姓李的那个疯婆子，最近好像真的发神经豁出去了。”
“……啊，我听说她好像是跟教导主任杠上了？说什么要整顿校风校纪什么的，还说我们这些学生都是这所学校的毒瘤，应该清理掉。笑死，她以为她是谁呀？国家元首吗？”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不过我听到的消息是说，那个颠婆好像真的精神上出了一些问题。”
“哦我知道你说的，好像说她之前其实一直想离职吧，但主任那边一直扣着不放人，她要是走了就没有哪个老师愿意来这里了。我听说她之前好像还是名牌大学生，考了好几年才当上老师的，哈哈哈，也是惨，当老师当到南明三中来，这还不如去进厂打螺丝……”
“靠，别讲得你以后真的不会进厂打螺丝……”
……
因为太过于恍惚，谢希书的反应变得相当迟钝。
注意到的时候，另外一群逃课的男生已经一边推搡，一边说着学校里的各种八卦，笑闹着推开了厕所的门。
然而，正好跟全身透湿，两眼空洞的谢希书看了个对眼。
“窝草，扮鬼啊？！”
最先走进来的那名男生看到谢希书，吓得原地跳了跳，差点尖叫。
等反应过来之后，直觉丢脸的他，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脑子有病吧一句声都不作，站在这里……到底在干什么啊？！”
男生明显有些恼羞成怒，扯着嗓子嚷嚷了起来。
“等等，要是我没看错的话，这不是那个一班的秀才吗？”
他的同伴笑够了他之前那一下，从背后探出头来往谢希书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诧异的挑了挑眉梢。
“什么秀才，人家可是‘状元’。”
这时候，另外一边的同伴也认出了谢希书。
看着平日里有名的学霸，这时却独自一人，脸色苍白神经兮兮地站在男厕所里给自己冲水，，他眼中不由闪过一丝疑惑。
而被他这么一提醒，其他人也认出了，在学校里颇为有名的谢希书。
“哇，天要下红雨了吗？还是我真看错了。怎么这上课时间，你却在翘课啊？”
“啧啧啧，我还以为我们中间真的有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菊花呢。你说那几个老师不得伤心死，我们这秀才也学坏了……”
男生撇撇嘴，毫不客气地嘲笑道。
说话间，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地朝着谢希书便凑了过来，他们来回打量着一语不发的谢希书，莫名地……所有人的调笑和嘲讽都淡了下去。
“喂，你们有没有闻到……”
其中有个男生恍惚地凝视着谢希书，口中喃喃道。
“好香啊。”
*
谢希书的瞳孔瞬间缩成了细细一点。
不过就在下一刻，厕所门许久未曾润滑的门轴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又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喂，有人了啊有人，要放水去别的楼层，今天这里我们几个包场，有事。”
在南明混得跟小瘪三别无二样的男生目光始终黏在谢希书身上，听到身后动静都舍不得回头，只是提高了声音，极为不耐烦地喊了一句。
“什么事？”
暗哑粗粝的男声响起，语气很阴沉。
“什么事什么事关你屁那事——”
那人嚷了一声，结果一回头，声音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齐，齐哥？”
“齐哥好！”
“啊啊啊刚才我那句话就是在放屁，齐哥您别放在心上！”
……
几分钟前男厕所中那种古怪凝滞的气氛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公鸭嗓男声们嘈杂的殷勤问好。
面对其他人的讨好，齐骛神色中不见半点得以，漆黑的眉眼低垂着，隐隐透着一抹不耐烦和焦躁。
他站在厕所门口，目光冷冷扫过那几个男生。
霎时间，昔日饶舌油化的混混们，竟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怪物冷然盯住了一半，身体里属于古老祖先的求生本能上线，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齐齐噤声，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接着他们便听到齐骛淡淡道：“这里我要用，你们……滚远点，别来打扰我。”
齐骛说话说得极为不客气，可听到那句话的混混们却是一脸死里逃生的模样。不用再多说什么，也根本不再记得自己所谓的“包场”，一群人佝偻着身体，脚底抹油，飞快地作鸟兽散往门外逃去。
*
谢希书：“……”
谢希书咬着嘴唇，默不作声地低着头，就那样浑水摸鱼地紧贴着那群小混混也朝着门口走去。
当然，最后并没有走成。
就在谢希书即将踏出厕所门的那一刻，齐骛忽然抬起手，用拇指和中指轻柔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谢希书的身体骤然冻结在了原地——虽然，齐骛这时候，其实根本就没有用什么力。
*
少年在发抖。
齐骛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力气，指尖传来了细密的酥麻感，他可以看到自己指腹上深红色的裂口正蠢蠢欲动企图朝着两边裂开。
但最终齐骛还是没让“它们”出来。
谢希书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中溢满了恐惧——尽管那气味依旧甜美诱人，但之前在家里“干活”时的丰富经验让齐骛清楚知道，这时候并不适合再继续刺激谢希书了。
谢希书太……
太脆弱了。
齐骛看着自己掌下近乎崩溃的少年，忍不住想道。
而且，大抵是因为终日埋头学习，很少运动，谢希书的个子不矮，身形却真的是格外单薄消瘦。
齐骛不自觉地用指腹揉搓了一下谢希书的脖子，只是这个小小的动作，齐骛却觉得自己几乎能隔着那层细腻纤薄的皮肤，直接按上对方伶仃的骨骼。
莫名的，他原本藏在牙肉中的那些细齿又有点按捺不住。
*
“谢希书，你留下。”
齐骛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格外幽暗，他哑着声音，凑到了谢希书的耳侧，喃喃叹道。
*
“咔。”
男厕所的门，被齐骛当着谢希书的面关上了。
反锁时，锁栓艰涩的金属音仿佛是在碾压谢希书的脑神经。
明明只是一扇那么薄的门……
可当它关上时，寒意却直接灌满了谢希书的全身。
他仿佛被彻底隔绝在了另外一个世界。
而这个世界里，只有他，还有齐骛。
谢希书的呼吸变得异常急促，他想要尖叫，可极度的恐慌却让他不自觉陷入了某种动物性的僵直。他只能徒劳无功地看着齐骛关门，锁门，然后转过身，一步步走向他。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那么安静。
谢希书甚至还能依稀听到门外远去的那些男声彼此之间的探询与嘀咕。
“……怎么回事？齐哥怎么忽然把那个书呆子留在那里头了？”
“你没听说吗？齐哥好像好早之前就看那家伙不顺眼了，不过一直没动手，我还以为是谣言呢。”
“我靠，那家伙怎么敢招惹齐哥的，就那小身板……”
“而且最可怕的是，齐哥这次是亲自动手。”
“靠。”
“牛逼。”
“我已经不想知道他做了什么了，能让齐哥亲自招呼。”
“要不要来打赌？就赌我们这位秀才，咳咳，这位‘状元’，今天到底是竖着从里头出来还是横着。”
……
*
但很快，就连最后这点人声也彻底褪去了。
谢希书的眼前落下了一片阴影。
他眼神颤动了一下，抬起了头。
齐骛已经站到了他的正前面。凶悍高大的男生低着头，望向谢希书的目光比之前任何一次更加令他毛骨悚然。
下一刻，谢希书便看到齐骛朝着他伸出了手。
有什么东西罩住了他，他的视野骤然一片漆黑。
“谢希书，这——”
随着视觉的剥夺，谢希书原本已经绷到了极限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断裂。
“放开我放开我救命——”
谢希书惨叫了起来。
在强烈恐惧感的驱使下，他终于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他再也顾不得别的，跌跌撞撞循着记忆便朝着门口的方向冲去。
理所当然的，他并没有成功，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多走一步，一具滚烫的身体便死死覆在了他身上。
“谢希书！”
齐骛的声音很朦胧。
“喂，你这家伙——”
湿热，强壮的胳膊，宛若沼泽中的巨型水蛭般纠缠在谢希书的身上。
挣扎中，齐骛的喘息无数次掠过谢希书的脖颈与背脊。
这一切都像是某个噩梦。
某个曾经在睡梦中纠缠过谢希书无数次的噩梦。
谢希书的大脑完全宕机，他根本不知道，也无法想象自己会遭遇什么，唯一可以确定的事，他确实害怕极了。
他似乎一直企图尖叫，但很快他便感觉到齐骛的手隔着布料蒙上了他的脸。
隔着布，那双手似乎找不准谢希书嘴唇的位置，他的动作也相当急躁，粗鲁的手指干脆隔着布直接伸进了他的嘴里。
谢希书下意识地咬住了对方，但咬下去的感觉却相当怪异——结实，紧绷，富有弹性，不像是咬住了手指，倒更像是咬住了橡胶一般。
但橡胶也不可能那么灵活地卡住他的下颚，抵住他的舌头不许他发声。
谢希书的呼唤很快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呜咽。
再加上呼吸不畅，有那么一两秒钟，他几乎失去了意识。
强烈的濒死感袭来，谢希书在精神崩溃中下意识地抬起手，不停地摸索着身侧的事物。
*
三中管得很松，所有的时候，会有男生聚在厕所里抽烟，偶尔，也会带上点酒水来喝。
混沌中，谢希书摸到的，便是一截沉重，冰冷的玻璃瓶。
“啪——”
没有办法思考。
也没有力气去思考。
谢希书完全是凭着本能，将手中的东西重重地砸到了面前那个人的身上。
他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声音，齐骛的动作一下子停顿了。
又慢了半拍，谢希书才意识到，就在刚才，他给了齐骛一酒瓶子。
时间仿佛瞬间静止，周遭变得无比安静，无论是他，还是齐骛，所有的动作都在那一刻彻底凝滞。
“呜呜……呼……”
谢希书大口大口喘着气，抽噎着慢慢抬起头。
笼罩在他头上的布料不知什么时候滑了下去，松松垮垮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被眼泪浸染得一片模糊的视野中，浮现出了齐骛的脸。
一缕殷红粘稠的血迹缓缓从齐骛的额侧流下，将那张阴鸷冷漠的脸，染成了刺目的红。
*
谢希书整个人彻底僵在了远处。
而齐骛抹了一把脸，在看到掌心的红润后，他似乎也呆了一瞬。
几秒钟后，他忽然扯起了嘴唇，似笑非笑地看了面前的少年一眼。
“你是第一个敢对我摔酒瓶的人。”
他的声音嘶哑的像是被火烧过。
“你们学霸，平时就是这样对待还你东西的人？”
还……东西？
谢希书缓缓地低下头，才发现之前，罩到自己身上的那块布料有些眼熟。
那事实上并不是什么裹尸布或者是令人窒息的凶器，仅仅只是一件三中的校服。
而在这个学校里还会穿着校服的人，似乎也只有谢希书自己。

第7章
厕所里弥漫着来自于齐骛的血腥味——男生似乎就连血液的气味都比别人更加浓郁。那股强烈的甜腥铁锈味仿佛能化作粘稠湿软的实质，伴随着呼吸一直蠕进谢希书的肺部深处。
不仅如此，那股味道甚至还能包裹在他身上，透过他的毛孔一点点渗到他身体中去。谢希书直欲作呕。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虚弱，缺氧，极度恐慌，备受惊吓……无数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强烈到谢希书近乎晕厥。
作为学霸的他，在这一刻却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思考能力。而一直到开口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里已经有了哭腔。
“你为什么要一直……一直看着我……”
齐骛没有回答，那双漆黑的眼瞳一眨不眨，始终黏着在少年异常苍白的脸颊上。
因为惊恐而失去了血色的白皙肌肤，这时缀满了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的晶莹水滴。
【啊，如果可以舔一舔的话……】
齐骛的嘴唇为了克制蠢蠢欲动的舌头而绷得紧紧的，沉重浑浊的呼吸在充斥着铁锈味的厕所中，动静变得越来越明显。
然后，他忽然迎着谢希书异常惊骇的目光，一步一步走了过去。深红色的鲜血在他脸上流淌，打湿了肩膀和胸口。而随着距离的拉近，谢希书无法避免地看得更清楚了一些——看清楚了男生额头上，那由他亲手创造出来的骇人伤口。
只能说，齐骛今天的运气确实有一些糟糕。
对比起他来，谢希书完全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菜鸡，偏偏就是这样弱不禁风的一个人，慌乱中砸向齐骛的那个酒瓶，却完美发挥出了预计之外的伤害度。
一些细碎的绿色玻璃碴迄今还深深嵌在皮开肉绽的伤口之中，而就在齐骛黑色的发间，豁然拉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一小块连着头发的头皮耷拉了下来，挂在齐骛的额角，随着他的前行微微晃动，谢希书能看到那块皮内侧深红色的皮肉，以及鲜血间隐隐的一点儿属于头骨的白色。
可齐骛看上去，像是完全没察觉到疼。
当然，男生的脸颊确实在细微的抽搐着，但那种抽搐却并非来自于疼痛，而是……而是一些会让谢希书感到胆战心惊，冷汗直流的东西。
但在这一刻，他连最开始挣扎的勇气都彻底失去了。如同被车灯照亮的野兔，他控制不住地僵持在了原地，一动也不能动，只能任由齐骛慢慢在他的正前方站定。
齐骛朝着谢希书抬起了手。
他的指尖沾满了血，碰触到谢希书时，格外粘稠。
再然后，齐骛的手指，沿着谢希书眼睛的轮廓，在眼下那一小块皮肤上慢慢地抹了过去。
齐骛擦掉了谢希书的眼泪。
他的动作很慢，力气却非常大。谢希书原本只是因为惊吓过度而淌出了一些生理性的眼泪，这时候却在对方近乎粗鲁的揉搓下，不由自主涌出了更多的泪水。
“唔——”
好疼。
谢希书控制不住地悲鸣出声。
可就在下一刻，他便震惊地看到齐骛收了回手，然后男生当着他的面，将那根那染上了眼泪的手指含进了嘴唇，婴儿一般贪婪地吮吸起来。
“好……好甜。”
从齐骛的唇缝间溢出了一声含含糊糊的，失神的低吟。
紧接着，齐骛的身体一晃，随后擦着谢希书的手臂，砰然倒在了地上。
深红色的血自他头部的位置缓缓流出，在地上汇集成了一小滩血洼。
*
关于自己那天是如何从学校回到家的，谢希书的记忆出现了非常明显的断层。
也许是因为受惊过度，又或者是大脑启动了天然的保护机制……结果就是，不管谢希书事后怎么回想，他都无法想起厕所里那一幕之后的事情。
就像是大脑完全宕机了似的。
而等到他的自我意识再一次上线时，，他发现自己正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神情恍惚，身形踉跄。
他的身上空无一物，没有带书包，也没有带其他的必需品。
很显然，今天他在离开教室以后就没有回去，他也不认为自己有力气上完接下来的课，他大概直接旷课了一整天。
但奇怪的是，他心里却对此毫不在意，一片麻木。
在他的身侧，傍晚金红色的太阳正在缓缓下落，将血色的夕光肆无忌惮地抹满整个世界。
谢希书视线所及的每一处区域都隐隐浮现出慑人的红光。
他慢慢顿住了脚步。
“哇，看今天的夕阳，好红啊咳咳咳……”
“是啊，咳咳咳……好漂亮，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等等，我拍个照发朋友圈。”
……
谢希书的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了路人的对话，两个女生正站在路边举着手机，对着地平线上那颗肿胀硕大，仿佛随时能够坠落到大地上来的鲜红太阳咔嚓咔嚓拍起了照片。
谢希书艰难地挪动了一下眼珠子，望向了她们。
大概因为感染了流感，两个女生的脸上都罩着厚厚的口罩，咳嗽声时不时地夹杂在她们活泼的交谈中，不过她们看上去也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
是啊，A市这段时间一直都在流感大流行。
几乎所有人在说话时，总是会忍不住夹杂上几声咳嗽。
这根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谢希书对自己说。
然而……
沐浴在阳光下的她们，身上抹上了一层厚厚的深红色。
谢希书却总觉得，那两个女生唯一露在口罩之外的眼睛看上去很奇怪，她们的瞳孔在那一刻显得格外的细小，细到只有漆黑的一小点，而她们的虹膜却在红色的夕阳下，反射出了某种像是夜行野兽般浑浊红荧的光。
在那一刻，谢希书控制不住地打起了寒战，鼻腔中仿佛又涌现出来自于齐骛的浓稠血腥味。
他痛苦地捂住了嘴，佝偻下了身体。
在晚高峰的街道上，他的举动显得突兀而怪异，好几个人都朝着他投来了狐疑的目光——谢希书倒是不觉得他们会来帮助自己。当然，若他还是白天上学时的模样，应该会有人出手帮忙吧，毕竟那个时候他一看就知道是个无害的学生，但现在他满身都是斑驳血迹，脸色苍白，神色恍惚，怎么看都有问题……
“你没事吧？”
然而下一秒旁边忽然伸出了一双手，牢牢的卡住了谢希书的胳膊。
谢希书拼命咬紧牙关，才不至于惨叫出声。
他缓缓转过头，发现此刻扶住他的，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
对方穿着一套西装，腋下还夹着公文包，看上去像是刚刚下班的社畜。
看上去就像是这个城市里所有无害平庸没有任何特点的打工人，能够对着这样的自己伸出援手，毫无疑问也是个难得的善良热心肠，然而……
可是谢希舒却觉得他的表情很怪。
也许是之前受到了太多的惊吓，又或者自己抗压性极弱的毛病又犯了，所以才会精神崩溃，产生各种各样的被害妄想。
谢希书想道。
不然的话怎么会在看到这个陌生人时，会觉得对方的眼神中，透着一抹熟悉的阴湿黏腻？
就跟……齐骛一样。
“我，我没事。”
谢希书干涩地说道，努力想要打起精神来应付过去。
一边说话，他一边想要从那位打工仔的双臂间抽出自己的胳膊。
可他竟然完全没有抽动。
隔着薄薄的衬衫和打工仔胸口的单薄皮肉，谢希书感到对方的心脏正在疯狂的跳动着。
“可是你看上去很虚弱呢，小同学。我家其实就在附近。你去我那休息一下吧。”
……
男人歪了歪头，他直勾勾盯着谢希书，含糊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是梦呓一般，然而他的眼睛却是精亮，闪烁着一种诡异的寒光。
“放开我。”
谢希书嘶哑地说道。
这一次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想要将自己的手抽开，他也确实成功了。
可即便是这样，那个男人依然用被大量汗水浸得滑腻的手掌，死死卡住了谢希书的手腕。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有礼貌？你看，我只是想帮你啊，毕竟你……你……”
男人的鼻尖耸动着，嘴唇也不由自主地张开。
“你味道真的好香。”
他的脸几乎都要凑到谢希书的身上来了。
混杂着口气，烟臭味的浑恶吐息拍在了谢希书的身上，谢希书冲着那人发出了一声怒吼。
“我让你放开我。”
紧接着他下意识地给了那人一脚，正踢在那人的大腿上。
也许这是谢希书这辈子唯一一次需要感谢九九六和资本家压榨的时候。
疏于锻炼的打工仔被谢希书这么一脚，竟然连连后退，整个人一下子往后跌倒在地。原本笼罩在脸上的贪婪神色瞬间褪去。他惊恐且茫然地抬起脸来，呆滞地看向了谢希书。
“对，对不起，我，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
谢希书压根没有等那个男人说完，强大的危机感压榨出了他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他发了狂，一般逃向了自己的家，把那个举止怪异的男人远远地抛到了自己的身后。
等谢希书终于回到家时，整个人已经精疲力尽近乎崩溃。
他的校服上满是污血和一种说不出来的，粘稠污秽的水渍。
不用看镜子，谢希书也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狼狈像是刚从臭水沟里爬出来的乞丐。
然而平日里相当爱干净的他，这时候却连爬去浴室脱衣服洗澡的力气都没有。
一回到家，关上门后他便匍匐在了地板上。
“呜呜……”
手机早已不翼而飞，谢希书摸索着从沙发上找出了自己平时用来看课件的平板。
打开平板花费了比平时更多的时间，因为他的指腹上沾满了某种洗不干净的粘液，指纹根本无法识别。
好不容易他才打开了平板，然后点开了通讯软件。看到列表上熟悉的账号，谢希书咬着指关节犹豫了好一会儿，然后才鼓足勇气点下了“视频通讯”的按钮。
只不过在电子音响起来的前一秒，他盯着那四个字，忽然脸色大变，手忙脚乱地又挂断了，换成了语音通讯。
“不能让他们看到我这个样子，爸爸妈妈会担心的。”
空旷寂静的客厅里，响起了少年神经质的自言自语。
“嘟——嘟——嘟——”
电子音重复地回荡在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
“嘟——嘟——嘟——”
电子音倏然安静了下来。
“妈妈……”
谢希书条件反射地轻唤了一声，但下一秒他就看着屏幕上浮现出来“该用户暂时无法接听”的字眼，死死咬住了嘴唇。
虽然在给父母打电话之前。他便很清楚这个账号上的语音通讯是不可能打通的，然而在看到那行字的瞬间，眼泪还是控制不住的，溢满了谢希书的眼眶。
真蠢。
内心似乎有个声音在小声地讽刺着谢希书。
其实就算是打通了，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他甚至都无法具体地描述出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一个男生莫名其妙盯着他看，而他觉得很崩溃很恐惧？
那个男生在厕所里还了他一件丢失已久的校服，结果他直接用酒瓶子给那个男生开了瓢？
然后发生了什么……
谢希书又控制不住地咬起了手指，然而当熟悉的刺痛与血腥味袭来的瞬间，他首先感受到的却不是安心，而是极度恐慌。他的心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挤压了一下，整个人差点儿惊叫出身。
直到他左右张望一番，看着家中熟悉的陈列摆设，意识到这不是学校，而是在自己家后，他才松了一口气。
……
他确实想不起厕所里之后发生了什么，然而残留在身体中的慌乱与无措却始终在提醒着他——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也许忘掉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
他真的好害怕。
他害怕之前在厕所里，自己失手的那一下，已经把齐骛给杀了。
作者有话说：
没死。
某人纯粹是因为尝到了眼泪太刺激了晕了。
（毕竟还是发育期）

第8章
精疲力竭的谢希书蜷缩在客厅茶几与沙发之间的缝隙里，不知不觉，沉沉合上了眼皮。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在这个梦中，首先响起的，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相当沉重，高跟鞋的鞋后跟砰砰踩在地面上，透过隔音不好的墙面直接落在了谢希书的耳朵里。
他听到了电子门锁开启时滴滴作响的蜂鸣，下一刻，他家的大门便被人从外面用力地打开，防盗门的门把手撞到了墙壁，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噪音。
而梦中的谢希书也被这噪音吓了一跳，他有些愕然地停下了手边的练习册，然后急急忙忙地冲出了房间。
“妈？”
站在门口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正是已经许久没见的母亲。
然而母亲的样子看上去似乎有一些陌生。
但在谢希书的记忆里，自己的母亲向来格外注重外表仪态，即便有了一个上高中的孩子，但看上去却远比同龄人年轻许多。
可现在，他面前的母亲，看上去却格外憔悴，格外……格外衰老。
听见声响之后，女人立即回过了头，眼睛圆睁瞳孔微颤，客厅里的灯光印上了她的脸，而她面颊上每一块肌肉都垮向了嘴角，眉心却是紧锁的。而总是一丝不苟束在脑后的发丝，此时也早已散落下来，稀碎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被汗湿的额头上，让她看上去格外不修边幅。
谢希书从来没有见过母亲这个样子过。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下个月才休假吗？”
他不由问道。
“……这回你能在家里待几天啊？”
尽管有些疑惑，但能看见多日不见的母亲，谢希书心中还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抹淡淡的欣喜。
母亲并没有立即回应他，只是向他抬了抬下巴，似乎是在表示已经听到了他的话。
“哦，对了，我这次奥数竞赛进决赛了。老师说得奖的话高考会有加分，我觉得我拿奖的把握还挺大的——”
见母亲神色无比疲倦，谢希书去厨房端了一杯水，递到了她的手边，同时，他也不由自主地把这段时间的好消息说了出来。
可是，女人压根就没有等他把话说完。
谢希书还没有来得及将水杯放在茶几上，肩头忽然一痛，是母亲直接按着他肩膀一把将他推开了。
“没看到我正在忙？！”
女人坐在沙发上气急败坏地冲着谢希书低声呵斥道，表情愈发显得狰狞暴躁。
“你先进房间，不要吵我……”随即她便将脸转了回去，专心致志的对着膝头的平板说起话来，不过换了一个说话对象，女人的声音瞬间变得平稳冷静了许多，“抱歉，许院，刚才我这里有些干扰……请您继续说……”
谢希书这才发现，母亲耳上海挂着蓝牙耳机，耳机正在闪烁着细小的蓝光，显示正在通话中。
“……对不起。”
明知道母亲大概压根注意不到，谢希书依然低着头嗫嚅了一句。
正准备往后退去时又听见了门廊处沉重的摩擦声。
紧接着门又一次被打开了。
这次出现在门口的，却是平时比母亲还少回家的父亲。
这下谢希书是真的诧异到了极点。
“爸？这是怎么了？怎么你也回来了？”
谢爸的脖颈像是有些撑不住头颅似的，压得很低很低。
而他的脸色简直比谢妈的还要难看，这时看上去完全是一片铁青。
他的手里正拖着一个沉重的行李箱，整个人走路时都是踉踉跄跄的，完全是一幅魂不守舍的模样。
听到谢希书的呼唤，他隔了好几秒才缓缓抬起头。
看到客厅里那个诚惶诚恐，有些手足无措的少年，男人的眉头紧紧地拧了起来。
“都这么晚了，怎么你还没有睡？”
他尖锐地问道。
“我，我……我正在刷题。其实我马上就要去睡觉了，就是听到外面有动静，所以才出来看一眼。老爸老妈怎么你们都回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希书企图解释，但谢爸简单粗暴地直接打断了他。
“行了，你赶紧去睡觉。你既然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就应该学会自律，至于我们……大人的事情你别管。”
说罢他便直接应向了沙发上的谢妈。
“沟通完了？”他问，“有办法解决吗？”
谢妈挂掉了电话，按着太阳穴低声低喃了一句：“我不知道……”
……
无论是谢爸还是谢妈，都没有腾出分毫的注意力，分给自己唯一的孩子。
“那我去睡觉了，晚安，爸，妈。”
谢希书的声音愈发怯懦，他很低很低地喃喃了一句，抿了抿嘴唇，然后便无比顺从地退回了房间。
此时，谢爸和谢妈已经头对着头凑到了一起一同看着平板上那些复杂的数据与文档，时不时两人还会刻意压低声音说些什么。他们讨论的显然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因为在说话时，两人的表情都相当恐怖。
而这让谢希书愈发惶恐不安。
冥冥之中，心里好像有个声音一直在尖叫，警告着他事情不太对劲。
于是在关上房门后，他在原处呆呆地站了几秒钟，终究还是没忍住，又悄悄地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少年弓着背，小心翼翼地隔着门缝朝着客厅望去。
母亲与父亲笼罩在客厅的阴影中，乍一看仿佛已经融为了一体。谢希书看到母亲颤抖着对着父亲卷起了袖口，似乎是在让他看些什么。
谢希书情不自禁地又把门拉开了一点，想要看的更清楚一些。
也就在这时，沙发上那个女人的脸倏然拧了一百八十度，直直对准了谢希书。
女人的声音变得异常尖锐高亢。
“你在看什么？！”
谢希书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惨叫，整个人不受控制后退，然后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回过头来的母亲，早已不是母亲了。
那张谢希书熟悉的面容在梦中骤然间扭曲变形，化作了让人根本无法接受的模样。
女人的脸上出现了一道又一道深红色的缝。缝的边缘点缀着漆黑的睫毛。
而那些缝，在对上谢希书的瞬间，便齐刷刷地张开来。
每一道缝，都变成了一只眼睛。
不过那根本就不是正常人的眼睛。
谢希书从来没有看到过那样的眼睛。
那眼睛是那么疯狂而绝望，凸起的眼球好像随时能从眼眶中弹射出来，瞳孔巨大漆黑毫无光泽中填充着漆黑，而眼白中嵌满了细密猩红的血丝。
密密麻麻。
密密麻麻。
谢妈的脸像是葡萄一般挤满了那些畸形的眼珠子。
而每一颗眼珠都在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谢希书。
“不是说了吗？你应该回房间睡觉了。”
他听到了母亲的声音，从那具慢慢朝着他爬行而来的躯体深处冒了出来。
……
再次从噩梦中清醒过来，谢希书一点都不意外自己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得透湿。
而他则是瘫软在地上，手脚都冰冷，几乎失去了知觉。可当他抬起手碰触自己脸颊和额头的时候，木僵的手背感受到的温度，却烫得仿佛能直接灼伤他自己。
谢希书知道自己又高烧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早就已经习惯了高烧，可这一次高烧带来的不适感却异常强烈。他每喘一口气，身体里似乎都有岩浆正顺着鼻腔往外喷涌，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身体更是无比虚弱，仿佛在他沉睡的这段时间里，有人偷偷潜了进来抽走了他隐藏在皮肤与肌肉之下的骨头。
仅仅只是从地板爬到沙发上这个动作，就让谢希书累得气喘吁吁，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在积攒下一次动作的力气时，他只能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空洞地看着前方。
客厅里异常昏暗。
谢希书这一睡直接就睡到了深夜，整个房子因为没有人开灯，这时显得格外寂静且黑暗，仿佛一座亟待尸体填入的坟茔。
偏偏也正是因为家里足够昏暗，才让谢希书注意到，自家的防盗门上，有一点微光。
那是猫眼透过来的光。
谢希书呆呆地凝视着那一点光。
……然后心脏骤然缩紧。
*
就跟所有的现代商品房一样，谢希书家门外的门廊上，也是开发商统一安装的感应灯。
只有在有人的时候，那盏灯才会亮起。
而且，谢希书家是边户，门前的区域是封闭的，由他家单独使用。
除非有邻居或者是工作人员来专门找他，根本不会有任何人经过他们家的门口。
可现在，他家门外的感应灯却亮了起来。
这只意味着一件事——有人此时，正站在他的门口。如果真是邻居，亦或者是物业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之后立刻就会按下门铃，说明前来事由。
可几分钟过去了，猫眼中透出来的光点依旧未曾熄灭，而谢希书家的门铃始终悄然无声。
谢希书的心跳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呼吸也变得愈发急促。
经历了之前一系列的事故之后，他已如惊弓之鸟。一切都是那样的怪异，那样的不对劲。可他甚至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精神崩溃后的被害妄想。
“是……谁？”
谢希书对着门口，企图喊话，但是声音出了口才发现他的“大喊”完全就是低喃。
在恐惧的压榨之下，谢希书挣扎着站起身来，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慢慢地挪到了门口。
【大概只是送错了外卖。】
【也可能是物业来巡视楼道。】
【根本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我只是太紧张了而已。】
【不要怕。】
【不要怕。】
【不要怕。】
……
谢希书颤抖着对自己说道，然后慢慢将眼睛凑到了猫眼上——无论如何，他至少要搞清楚自己家门外到底是什么人。
可偏偏就在这一刻，门外的灯光熄灭了……一段时间感应不到有人动作，感应灯确实是会自动的熄灭的。
在谢希书的视野里，猫眼外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对，门外本来就没有人。】
【确实就是我想多了。】
“……过两天一定要找物业，让他来把感应灯修一下了。”
谢希书听到自己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少年沙哑的呢喃回荡在漆黑一片的玄关处，听上去格外的神经质。
而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防盗门外骤然响起了一段无比熟悉的旋律。
谢希书的动作顿时彻底僵住。
那是他手机的铃音。
当初选手机铃声的时候，谢希书特意选了一段非常小众的曲子。别人不要说用了，听都很少听过。
在手机铃音的震动下，感应灯再次亮了起来，可谢希书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家的门外空空荡荡，可是手机铃声却近在咫尺，无比清晰。
“是谁？”
“是谁在外面？”
“我要叫物业了。”
谢希书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他惊恐万分地冲着门外喊了好几句——门外却依旧只有他自己的手机铃声不断重复。
明明当初选这段手机铃声的时候，是因为相当喜欢空灵飘渺的旋律，但在这一刻，谢希书却仿佛直接被那铃声拽入了深邃冰冷的沼泽。
【快停下。】
【快停下啊啊啊——】
心脏疯狂地跳动着，好像随时可以破胸而出，谢希书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整片胸口都在隐隐作痛，恐惧的寒意仿佛要将他的骨髓都彻底冻结。
他拼了命的在心里不断祈祷，祈祷那铃声能够停下来。
但每一次，手机铃声在短暂的停顿后，没过多久便会固执得再次响起。
一遍，一遍然后又一遍。
手机铃声不停地重复着，最后终于重复到谢希书精神彻底崩溃。
他直接冲进厨房，直接拉开抽屉，抓起了里头雪亮锋利的水果刀，然后回到了防盗门处，红着眼睛一把推开了门。
“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冲着门外尖叫道。
*
可是，此时此刻，他的门外……
空无一人。
*
谢希书剧烈颤抖着，他眼睛圆睁，死死环视着周围。
眼前的一切依旧是那么的熟悉，跟他以往任何一次推开家门识别无两样。
外置在门廊处的鞋架上摆放着他回家时随意脱下的运动鞋。
门口的地垫上写着最简单的“欢迎回家”四个字。
而他的手机，此时正端端正正的，摆放在地垫的前方。
在谢希书推门而出的那一刻，铃声恰好停顿。
他的手机回归了息屏状态。
*
“呼……”
谢希书死死看着那台手机。
良久之后，他就像是对待某种毒虫一般，小心翼翼地朝着手机伸出了手。
那确实就是他之前遗失的手机。
而光是看他现在的样子，就知道当初谢希书丢下它时情况有多惨烈。
手机屏幕的一角此时已经被摔裂了，原本挂在手机上，缝着“心想事成”字样的护身符也不见了踪影。
谢希书颤抖着手点开了手机屏幕，一眼便看到右下角的“未接来电”已经变成了一个红红的小点，而小点上写着“99”。
*
谢希书根本不愿意去想，在自己鸵鸟般逃回家里并且睡着的这段时间里，到底有多少人打了他的电话。
当然他更加不敢去想的是……这部手机到底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他经历的一切，都像是一个荒诞的噩梦。
偏偏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让这个噩梦醒过来。
*
“叮咚叮咚……”
就在谢希书呆呆看着手机，手脚冰冷，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
手机再一次响了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谢希书差点没有拿稳，近乎本能地便想将手机砸了出去。
好在最后关头，他猛然间回神，一把握紧了手机。
在手机的来电显示上，李老师的头像一直闪个不停——大概是因为，他无论如何也不想再听到那令人窒息的铃声，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按下了接通键。
“谢希书？”
没有按下扬声器键，但谢希书依然无比清晰地听见了李老师的声音。。
在那一刻，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全身战栗不休。
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办法再逃避了，他只能如同沉船前夕无处可逃的乘客般，束手无策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话筒中李老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高亢激动。
“你终于知道接电话了？谢希书，你实在是太让我失望了！”
“逃课……我怎么都没有想到，就连你也开始逃课了……”
“我以为你跟三中那些已经无可救药的学生是不一样的，你知道吗？我以为这所学校里，至少你还是有希望的。”
“但你自己检讨一下，你看看你到底做了什么——无故旷课，无故逃学？！做出这种事情，。你对得起你自己吗？你对得起你的家长吗？你对得起自己的成绩吗？”
……
听着李老师尖锐不休的呵斥，手机这头的谢希书神色却渐渐变得困惑。
李老师这次打电话的重点，跟他想的……似乎不太一样。
至少在接听电话之前，谢希书完全没有想到，都已经到这时候了，李老师却依然在不断重复那些没有意义的指责训斥。
总不可能是齐骛的尸体，一直到现在依然还躺在厕所里，根本就没有被发现吧？
不，不可能。
自己的手机……自己的手机就是那个时候落下的。
可这台手机，现在却被人送回了他家门口。这显然就是齐骛的意思。
而且，这也确实是相当折磨人，也相当有用的恐吓手段。
……
学校里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吗？
自己之后……真的还能顺利在三中上学吗？
无数的问题与担忧齐齐涌入谢希书的脑海。
哪怕他也知道，这时候忽然打断李老师的话，只会让对方更加暴躁生气，他却依然控制不住地询问道：
“齐骛……齐骛他怎么样了？”
谢希书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刻他到底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才问出了那句话。
“齐骛？”
李老师的声音在话筒那边短暂地停顿了一下，谢希书的心也在这一刻差点停跳。
可很快，他就听到李老师无比淡漠地开口道：“齐骛跟你今天的行为有什么关系？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你要把注意力分给那种无关紧要的人。谢希书，你要知道，那种人渣败类也就是现在还在学校里当小混混时才看着风光，但之后自然会有社会有法律惩罚他。可你不一样，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学习，学习就应该是你的生命。可你看看你，你竟然还在高三这么关键的时候逃课——”
也许自己还是在做梦。
李老师的唠叨还在继续，但对谢希书来说那声音早已飘远了。
明明已经问了情况，但对于自己的未来，谢希书还是无比茫然无措。
就在他接电话的这段时间，感应灯已经因为他的僵直不动，悄然暗了下去。
黑暗再一次笼罩了谢希书。
而且，因为门口的这一小块区域没有任何窗子可以采光，失去了外界的环境光，这里的黑暗远比客厅里更加浓稠。
“呼……”
就在这样的黑暗中，谢希书隐约感觉到，似乎有一阵温热的气流打在了他后颈。

第9章
谢希书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刹那完全冻结了。
来不及进行任何思考，在大脑上线之前，他的身体却已经自发地动了起来。
他猛地转过身，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水果刀用力地朝着身后粘腻浓稠的黑暗劈砍了过去。
“咔——”
水果刀薄薄的刀刃撞在了防盗门的门框上，随后便因为谢希书的太过用力，直接从他的手中飞了出去，摔在了大理石地面上滑出去好远。
下一刻，谢希书闹出来的动静，让门廊处的感应灯再一次亮了起来。
并不算太明亮的光线立刻就照亮了谢希书的不视野，以及，他眼前的那一片区域：他身后的玄关处空空荡荡的，压根就看不到任何人。
本来就不可能有人。
谢希书听到自己脑子里有个声音轻声嘲讽道。
是啊，就算刚才光线那么暗，但人毕竟不是纯粹只靠眼睛去感知世界的动物。要是真的有人越过了谢希书来到他的身后，他不可能发现不了。
至于刚才他感受到的，那一阵若有似无的气流……无论怎么想，都只能得出“谢希书神经过度紧绷，最后在极度紧张下产生了幻觉”这个结论。
*
可想是这么想，谢希书整个人却依旧没办法放心下来。他没有去捡地上的刀，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然窜进了门内。
“砰”的一下，谢希书重重关上了防盗门，然后手忙脚乱地反锁了大门。
“呼……呼……呼……”
手心不知不觉又被冷汗浸湿了，就连反锁房门的时候都有些打滑。
“呼……”
谢希书听到自己的喘息声，在漆黑的房子里显得格外沉重急促。而且在这之前，他也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家有这么大，就连呼吸声都会出现回音。
锁上门后，家里的黑暗让谢希书止不住地打起了冷战，他喘着粗气，狼狈地冲进客厅，然后将整个房子里所有的灯都全部打开了。
远比门外感应灯更加柔和，光亮的光线铺满了整所房子，谢希书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宛若鬼魂。
他一步一步在自己熟悉的家中来回徘徊，他打开了每一扇柜门然后关上，神经质地检查着家中每一处缝隙和角落，哪怕那些地方狭窄到连猫咪都无法藏身。
而在如此仔细的检查之后，他唯一可以得出的结论是……
一切如常。
整座房子里唯一不正常的，似乎也只有谢希书自己。
就连谢希书自己也觉得现在的模样非常的蠢，但是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那种无法言说的恐惧就像是泄洪时的堤坝，正在不受控制地扩散崩落。当谢希书拖着发软的双腿，艰难地挪到浴室里洗澡的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家玻璃浴室门外，似乎总是伫立着一道暗淡的影子，而那道影子现在正一眨不眨地透过朦朦胧胧的磨砂玻璃，窥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当他因为魂不守舍忘记拿睡衣，最后只能裹着湿淋淋的浴巾迟疑不定地回到房间时，他会觉得自己的衣柜有些怪，明明是他自己亲手叠的衣物，亲手整理的衣柜，可好多细节仿佛又跟他早上离开时看见的衣柜不太一样，那些叠放整齐的衣物，总有一种微妙的，被挪动过似的不协调感吧。
直到谢希书再也无法抵抗身体的极度疲倦与虚弱，不得不躺回床上进行休息的时候，他依然没有关掉家里的任何一盏灯。
可与此同时，他却把自己的卧室房门锁得紧紧的，他甚至还拖来了椅子，牢牢地抵在了门把手下。
随后，他躲在自己的床上，用被子死死地罩住了头。
拱起了一小团的被子微微晃动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在这之前，谢希书也曾端坐于床边，深呼吸了好几下，他不希望自己继续这样神经兮兮，疑神疑鬼下去。
他只希望能通过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然而，最后的结果却是事与愿违。
谢希书觉得自己仿佛嗅到了一种奇怪的气味。
一种求偶期的雄性动物散发出来的，带有强力荷尔蒙意味的腥臊味。
那气味让谢希书感到似曾相识，同时也变得更加紧张。
他不明白为什么洗了澡之后，那股属于齐骛的味道依然这么萦绕不去，久久不散。
“沙……”
蓦地，谢希书竖起耳转向了卧室门，心跳渐渐开始加快。
他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某种声音，一种他无法形容的，湿润粘稠的声音。而那声音，正是从理论上来说早已无人的客厅中传出来的。
然而当他竖起，屏息凝神仔细的聆听时，门外又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仿佛刚才他听到的那细微濡湿的声响，不过是他过度紧张而产生的幻想。
可谢希书一点都没有因此而感到轻松。
他不由自主地将目光凝在了被自己卡住的门把手上，控制不住地想象着卧室门外的场景。
他仿佛看到了一道高大的人影，正在安静，明亮，寂静的客厅各处不断游走……不，不对，也许早在他还在房子里各处检查的时候，那道影子就已经出现了。就像是某部电影那样，那道影子一直黏在他的身后，躲在他视线的死角处，光明正大地尾随着他，窥视着他，嘲笑着他的神经兮兮与精神崩溃。
*
谢希书也知道这是太过于荒谬的妄想，可他就是无法停下。
他甚至都能想象出那道影子的脸，以及那道影子看向自己的眼神。
齐骛。
他仿佛又对上了齐骛那黑沉沉的，黏腻凝沉的注视。
那种令人作呕的欲望在那对野兽般的眼眸中不断燃烧着，跳动着。
……
谢希书以为自己会在这种极度紧张与恐慌的状态下，睁着眼睛撑到天亮，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高烧带来的副作用。
他就那样惴惴不安地蜷缩在床角，在自己愈发惊悚的想象中，不由自主地慢慢闭上了眼睛。没过多久他的呼吸便立即变得缓慢沉重起来。
少年完全无可抗拒，被疲惫与高烧拖入了近乎昏迷般的深度睡眠之中。
所以，谢希书完全没有听见，深夜的城市里此起彼伏，不断传来的尖锐警笛声和救护车的鸣叫。那些声音让A市在这个夜晚变得异常的喧闹与嘈杂。
“轰隆——”
他也没有被城市边缘那一阵巨大的轰鸣声惊醒，尽管在那不明缘由的爆炸之后，整座灯火通明的城市都在之后的几秒钟之内，依次熄灭了所有的光源。
而谢希书的房间，也因为这次大停电，再一次笼罩在黑暗之中。
“沙沙……”
沉睡中的他完全不曾察觉，一道影子缓缓地从他的床底下爬了出来。
那道影子异常高大，健壮，包裹在骨骼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因为紧绷而轻颤隆起。
普罗大众对于肌肉格外发达身形健壮的野兽，总有刻板印象。觉得它们在力大无穷的同时却会显得鲁莽，笨拙。
这道影子在行动时，完全不符合那愚蠢的刻板印象。
他的一举一动都显得异常丝滑，寂静，敏捷——仿佛一条致命的毒蛇或者是毒蜥。
当他从床脚一点一点爬上谢希书的席梦思时，那张厚实而富有弹性的床垫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或是晃动。而那位不速之客很快便以四肢着床的方式，快速挪移到了这张床真正主人的身侧。
后者的身形在蜷缩起来后愈发显得消瘦弱小，来人可以轻而易举地将那脸色苍白的少年，彻底覆在自己身下。
光是这个想法，便让“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冒出了两点鬼火般的瞳光。
他低着头，头颅不太正常地挂在了修长的脖颈上，然后垂在了谢希书的脸侧。
灼热的喘息抚摸着谢希书的耳廓与脸颊，然后在那一片细腻的肌肤上激起了一整片的鸡皮疙瘩。
就算是在无比黑沉的睡梦中，谢希书似乎也隐约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沉睡的少年在“他”靠近的时候便蹙紧了眉头，漆黑的眼睫不住的颤动着，隔着薄薄的，因为高热而泛出粉色的眼皮，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球正在飞快转动，但自始至终，他也没能挣扎着睁开眼睛。
谢希书唯一能做的，只是将肩膀勾得更紧一些，整个人微颤着再一次往被褥深处缩去。
【滴答——】
而就在此时，窗外警笛又一次凄厉响起，红蓝闪烁的光透过窗帘，薄薄地落在了窗内床上少年的侧脸上。
一滴晶莹剔透的水滴正缓慢地沿着他脸颊的线条慢慢向下滑落，反射出了细细的微光。
【滴答——】
然后又有一滴粘液，自谢希书上方落在了他的脸上。
覆盖在他身上的巨大阴影，眼瞳中的反光在这一刻愈发显得精亮无比。他无比痴迷地打量着近在咫尺的谢希书，喉间溢出了含糊低沉的咕哝，他的全身上下，似乎每一颗毛孔都在欢欣鼓舞地不断放开，然后收缩，就这样汲取着空气中那诱人芬芳的甜香。
而他的口涎，完全是不受控制，才从森森的细碎尖牙缝隙中滴落，将谢希书的脖颈与脸颊污染成一片粘稠腥臭的湿润。
真甜。
好甜好甜好好吃好诱人——
强烈的渴望，与浓烈的香气将“他”的大脑蒸熏成了一片充斥着欲望与本能的稠粥。
就连他自己也不曾意识到，他对着谢希书，正不由自主地张开下颚，而他的整张嘴也完全脱离了人类的骨骼结构限制，正张得越来越大，原来越大……
最后他的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被彻底拉伸张开的口腔深处，无数海葵般柔软的红色软舌不断探伸而出直直指向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的谢希书。
在这一刻，“他”只需要稍稍再往下低一下头，便能将床上病弱昏迷的少年，从头到脚，彻底吞入自己的体内。
*
“砰——”
就在这个时候，在卧室的天花板上传来了一丝不容小觑的沉闷声响。
放在平时，在三更半夜弄出这种动静，已经足够让业主气急败坏冲到楼上去找人理论了。可谢希书今天实在太过于虚弱，此时才能依旧安稳地待在黑甜的睡眠之中，不曾醒来。
“你他妈在发什么神经？我就熬夜打一把游戏，碍着你什么了？你想睡你就去睡觉呀。”
“靠，要过就过，再不过我们就离婚得了，这日子我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老婆，你，你到底怎么了……我靠！”
“等等，是我啊，老婆？！好痛，好痛好痛啊，松口快点松口！”
“我知道错了，老婆你别吓我，你松口吧啊，我，我出血了……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松口啊啊啊……”
“救，救命——”
紧接着一个男人含含糊糊的惨叫声也透过窗缝顽强地挤入了卧室内。
空气中逐渐染上了新鲜的铁锈味。
跟声音不同，气味的变化更加细微而复杂，理论上来说，谢希书至少也要再过两三天，才有可能嗅到那种腐败恶臭的血腥味。
可对于“他”来说，空气中逐渐弥漫开来的血臭味已经浓烈到让人作呕的程度。
差点被兽性夺去所有神志人影在原地顿了顿。
下一刻，“他”悄然且迅速地爬离了谢希书的床。
在离开之前，“他”难以自控地在床边逡巡了好几圈，红色的眼睛死死黏在谢希书灰败虚弱的睡脸之上。
又过了几秒钟，“他”才喘着粗气，艰难地远离了谢希书，然后挤开了窗缝，朝着谢希书楼上的那户邻居家爬去。
*
很快，那里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第10章
这一次的高烧，比谢希书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加严重。
最开始那几天他烧得近乎晕厥，躺在床上连眼睛都睁不开，神智始终处于昏昏沉沉的状态——烧到最后甚至都产生了幻觉，朦胧中仿佛有人曾托起他的脖颈，撬开他紧锁的牙关，再将细腻粘稠的汤粥一口一口灌入他的喉咙。当然也做了噩梦，梦到房间中不知道何时潜入了某种带有鳞片的恐怖冷血动物，总是会趁着他沉睡不醒的时候绕着床边一遍一遍逡巡不去。
等到谢希书终于退烧并且有下床的力气，都已经是好几天后了。
一场大病，他瘦了不少，好在病好后状态比他想象的要好，除了虚弱之外并没有什么别的后遗症。
*
不过，在检查了门禁记录和手机留言后，谢希书也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那就是在他高烧不退的这段期间，父母确实没有回来过。
事实上他们甚至都没有联系过谢希书。
有的时候就连谢希书自己都觉得，父母跟自己唯一的交流，可能就是每个月按时打到账户里的那笔生活费。
高烧了这么久，谢希书的手机里只有无数来自于李老师的未接来电和短信息，信息内容也千篇一律，全部都是让他抓紧高三这段宝贵的时间，不要因为小小的病痛便放任自己随波逐流懒散度日，应该尽快去学校上课。
所以，应该真的就只是错觉吧。
那段仿佛被人照顾过的模糊记忆，估计就是自己在病得神志不清时，幻想出来的场景。
或者说，在他因为高烧彻底垮掉之前的那个晚上，他所在遇到的那些怪事与难以控制的恐慌，也很有可能是他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被害妄想发作。
谢希书按掉了手机屏幕上的信息框，揉了揉太阳穴，喃喃对自己说道。
他也强迫自己，不要太过于在意家里那种细微的，若有似无的不协调感。
比如说触感崭新仿佛从未使用过的“旧”浴巾。
比如说怎么找也找不到的那几套居家服。
还有整个家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淡淡的腥味。
……谢希书想防打着精神在家里搞了很久的卫生，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的清洗冲刷地面，擦拭家具，那股味道依旧萦绕不去，始终未曾淡去。
所以，在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之后，谢希书立刻便回到了学校去上课。至少在那里他不会因为那股味道而疑神疑鬼，精神紧绷。
只不过，他重病在家呆了这么几天，再走出门时，却恍如隔世。原本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街道，忽然间变得无比萧条空荡，街道两边的店铺也有不少都拉下了卷帘门上，贴上了暂时歇业的条子。
等谢希书赶到学校，走进教室，他差点儿以为自己不小心犯了糊涂，搞错了上课的时间——虽然说三中的学生上课不听讲旷课逃学是家常便饭的事，但也从来没有像是现在这样人丁稀少，整个教室差不多空了三分之一。谢希书往日最烦班上那群学生喧闹嬉笑，这时候却莫名觉得教室里静得有些让人不自在。
好在他座位旁边的那个位置并没有空下来，一道熟悉的人影，成安正一如往常地趴在那里玩着手机。
*
“……拜托，自己不也中招了，还问为什么班上没人。要知道最近流感大流行，好多人干脆懒得来上课了。”
面对终于回归的同桌的疑问，成安还是往常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回答道。
“别说是我们这种野鸡学校了，就连隔壁七中那种卷王集中营听说都有好多学生倒下了，我爸他公司好多员工也彻底躺平。据说现在已经有人号召停工停课了。你没发现街上的人都少了好多吗？”
“我没有想到竟然这么严重。”
谢希书低声回答道。
A市的流感流行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在这之前好多人都已经中招，但也没有这么严重过。
“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刚好赶在高峰期前感冒完了，现在我爸根本不愿意我在家里呆，说怕传染给我，愣逼我来学校，说什么我们这种学校肯定一堆人旷课不来上学，人少的地方比较安全。靠，这破学校不是他替我找的吗？”
成安忿忿不平地抱怨起来，但很快他就发现，谢希书此时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后者总是时不时地回过头，望向自己身后空荡荡的位置。
哦，对了，谢希书刚才进教室时，首先看的也是那个位置。
那是齐骛的位置。
想到这里，成安的额角有根筋很轻地抽了一下。
紧接着他就听见了谢希书微微泛着沙哑的低问：“齐骛……齐骛他今天没来上课吗？”
莫名的，成安忽然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由的愤慨，慢慢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
“啧，你之前不是挺怕他的吗？怎么现在看上去却那么关心他呀？”
成安用舌尖舔了舔自己的犬齿，装作开玩笑般冷冷反问道。
谢希书的眼界在这句疑问下轻轻颤动了一瞬，阴影落在少年重病初愈微微泛青的眼底，让他看上去愈发纤弱憔悴。
“不是关心——”
谢希书的声音骤然提高，但很快又压抑了下去。
“我只是……我只是随便问问。”
他喃喃地回答着成安，神色却愈发显得压抑古怪。
他没有办法告诉面前一无所知的成安，自己之前在厕所里究竟对齐骛做了什么。
他给齐骛开了瓢。
虽然这件事情好像并没有被学校里其他人所知晓，但用脚趾头猜也能猜得到，以齐骛的习性，接下来等待着谢希书的，恐怕是他想都没有想过的恐怖报复。
就比如说那天晚上忽然出现在自家门外的手机，仿佛是无形的警告，告诫着谢希书，齐骛知道他住在哪里。就算逃回家也没有用——齐骛总能找到他。
就算现在齐骛不在学校，谢希书依然备受折磨。
就像是尚未落下的第二只靴子，谢希书的神经每时每刻都绷得紧紧的，随时快要崩断。
而齐骛仿佛也知道，到底应该怎么最大程度地挑起一个人的惶恐不安和绝望担忧。也许，这干脆就是他折磨人的一部分手段。
在接下来的好几天里，齐骛始终未曾出现。
谢希书每日按部就班的上学放学，除了学校和街上的人一边比一天少之外，他的生活仿佛早已回归正常的轨道。
但谢希书知道，这一切都只是假象。
只要齐骛再次出现，他的生活就将彻底分崩离析，再也无法拼回原本的模样。
*
A市的流感一天比一天严重了起来。
除了最开始一批刚刚得了流感然后痊愈的人还有一定的抵抗力，剩下的人一批一批全部被这场史无前例的大流感彻底干趴了。大概也正是因为这样，整个社会气氛愈发紧绷，还出了不少之前闻所未闻的恶性不法事故。
现在，就算坐在教室里，谢希书都可以时不时地听到街上有警笛和救护车的鸣笛声呼啸而过。
在最开始那些代表着事故的警笛声明明还是到了晚上才比较频繁，可现在，就连白天都是此起彼伏，连绵不断的，吵得人心烦意乱，根本安不下心来。整个高三1班现在只剩下三分之一的学生，而且还多半就是懒得在家伺候病重的父母或者是亲戚，特意跑回学校躲清静的。
“啊啊啊啊，我们学校怎么不休学呀？据说已经好几所学校现在都开始居家上课了……”
这天谢希书正魂不守舍地写着卷子，忽然听到旁边的人忽然忍无可忍般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抱怨。
成安已经是班上为数不多跟谢希书一样每天来上学的人，但大概是因为他家人的病情一直不见好，谢希书也能看得出，往日一直懒散度日的他，脾气变得一天比一天暴躁。
而就在这时，另一边有人顺口接下了成安的话茬，笑嘻嘻调侃道：“实在不行就翘课嘛，成哥你要是留在家里，你家老头子总不可能把你硬拽过来上学吧，现在其他人都停工停学的，你翘个课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听到这话，成安原本烦躁的表情僵了僵。
“那可不行，我怎么忍心我们学校里唯一的‘状元’，孤身一人留在鬼地方搞学习。你看，就他这小身板，万一被人拖到哪个小树丛里去了，哭都来不及……要知道现在可乱了，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成安习惯性地冲人开起了玩笑。
可说到最后几句时，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声音，忽然间变得有些哑。
谢希书下意识地蹙了蹙眉，转头多看了成安一眼。
成安却刚好在此时抬起手一把勾住了他的肩膀，整个人像是没了骨头般直接往谢希书的方向压了过来。
“……你说是不是啊，‘状元’，你肯定也非常舍不得我吧？”
成安笑嘻嘻地说着，双手的力气却异乎寻常的大。
谢希书脸色倏然沉了下来。
“不要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他冷冷道。
男生的掌心热乎乎的，隔着校服也能感受到那种黏腻的热度。谢希书感到一阵本能的恶心，想要挣脱成安，可他挣了一下，竟然没有挣脱后者的桎梏。热度在皮肤上弥散，谢希书全身的寒毛都炸了起来。虽然可能会被人说反应过激，但在这一刻，谢希书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反应。
“成安——”
他厉声叫道。
“放开我！”
然而成安完全没有理会谢希书的反抗。
男生咧开嘴，古怪地笑着，他毫不顾忌地将脸靠在了谢希书肩头，鼻尖细细耸动着，深深地凑在少年的领口吸着气。
“好香啊，谢希书，怎么这几天你变得这么香了……”成安喃喃嘟囔着，“该不会真的用了什么香水吧？真好闻。”
成安的气息落在谢希书颈间，某些混沌模糊的记忆片段从意识之海的深处翻涌而上，瞬间切断了谢希书身体里代表理智的那根神经。
“成安——”
谢希书手指轻颤了一下，随即便探向了桌边厚实沉重得跟砖头一般的参考书。
就在他即将抄起那本书砸向成安时，成安仿佛若有所觉般，猛然抬头从他身边撤开了。
“哇，不至于吧，开个玩笑而已，没必要这么凶吧？”
成安微笑着说道，眼瞳却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来。
“……”
谢希书死死咬着牙关，目光一寸寸扫过成安的脸。
至少在这一刻，成安看上去……基本是正常的。
但谢希书不会忽略掉那人靠过来时，自己身上呼啸而至的战栗之意。
“……只是洗衣液。”
沉默了许久后，谢希书垂下眼帘，淡淡对着成安说道。
然后他拿出手机随手翻出了某个品牌的洗衣液购买页面发给了对方。
紧接着，他忍无可忍地将椅子往远离成安的方向挪了挪。
“哇，没事吧，你真生气了？”
成安仿佛刚睡醒般，看着谢希书的动作睁大了眼睛。
“我刚发完烧。”谢希书没看他，低声道，“你最好也离我远一点，不然小心传染给你。”
“啧，我又不在乎这个……”
成安舔了舔嘴唇，口中嘟囔着，表情看上去却有些不太甘心。
而他的模样，让谢希书愈发胆战心惊，最后他甚至没等到放学，便收拾好书包，找了个看病的借口，直接请假提前离校了。
*
在工作时间段回家，从学校通往自家小区的那那条路，比起早晚上下班的时间段，愈发显得人烟稀少。
整条街道都显得空荡荡的，空气中飘着一层淡淡的烟气，像是雾霾似的，放眼望过去，灰色街道的尽头就像是融化了一般消失在远方。
一阵风吹过，卷起了几片枯黄的树叶，打着转儿飘过谢希书的脚尖。
甚至公交车都像是停摆了一样，等了许久也没有来。打车软件上，应答的司机也不见踪影。
无奈之下，谢希书只能硬着头皮抱着书包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可是，走着走着他便隐约觉得自己的脚步声中夹杂了一些别的声音，一些细碎的摩擦声。
或者，更准确一点说，像是另外一个人的步伐声。
……好像自从那一晚遭受到巨大惊吓之后，谢希苏对于声音总是比平时更加敏感一点，更何况这条街又是如此的安静，静到最细微的一点声响都是那么明显。
“沙沙——”
“沙沙——”
“沙沙——”
……
那细小的，不认真聆听根本无从察觉的脚步声微风送到了谢希书的耳边。
每一次他往前行时，对方也会一步一步靠近，而他停步驻足时，那人也会立即停下。
有人正在跟着自己。
谢希书干干地咽下了一口唾沫，心脏紧缩在胸口的某处，剧烈地鼓胀和收缩。然后他强迫自己缓缓地转，过头就在他的身侧，是一间已经歇业不干的服装店那巨大的玻璃橱窗，橱窗内黑乎乎的，只能零星看见一些青岛的塑料人体模特，而玻璃橱窗光滑的表面倒映出灰白两色的清晰街景。
谢希书靠着橱窗，窥见了自己身后那道模模糊糊的影子。
他的每根寒毛都竖了起来。
“谁，谁在那里？”
无法进行思考。
无法判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希书死死抱着书包，仓皇地转过了身看向身后空空荡荡的灰白色街道。
没有人回应他。
然而，被凝视的感觉却是毋庸置疑的。
有人正在某个缝隙里直勾勾地盯着他，目光强烈到犹如实质。
谢希书颤抖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我看到你了。”
他冲着身后再次喊道。
而这一次，他得到了应有的回应。
一个人影慢慢的从一张破旧不堪的落地招牌后面钻了出来，他偏了偏头，嘴角拉开，笑着看向谢希书。
“不愧是‘状元’，我这么小心都被你发现了。”
成安笑嘻嘻地抬起手，冲着谢希书打了个招呼。
“本来还想吓你一跳的……”
一边说着，他一边闲庭信步般朝着谢希书走来。
若是不看他此刻那种古怪到极点的表情，光从声音上来听，此时他的出现仿佛只是好友之间青春年少的打闹与玩笑。
可成安的脸——那种仿佛能将嘴角一直拉到耳下的笑容——完全就写着“不对劲”三个大字。
可以说一看到陈安的脸，谢希书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只在精神病患者的脸上看到过那种表情。
“成，成安，你怎么……你怎么跟过来了。”
谢希书结结巴巴地开口道，想要稳住成安。
说话时他眼睛一直拼命的朝着周围乱瞟着，无论什么人也好，只要是个路人就可以，至少不要让他一个人对上这样的成安。
只可惜老天爷在这一刻显然没有收到谢希书的祈祷。
街上还是一个路人都没有。
“你在看什么啊，这么不专心。”
成安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谢希书，他叹了一口气，十分不高兴地喃喃道。
“我早就发现了，其实你一点都看不上我，对吧？每次跟你说话的时候你都是这样子心不在焉的……太可恨了，我都快当你的舔狗了，你的注意力却从来都不在我身上……”
他每往谢希书的方向走一步，谢希书便不由自主往后退一步。
一个不小心脚跟碰到了路上早已破碎的砖头，谢希书一下子便摔到了地上。
用手撑地的时候，掌根的位置微微破了点皮。细微的刺痛让谢希书不由自主轻颤一下，再抬起眼时却发现之前还有几步之远的成安竟然鬼魅般直接贴到了他跟前。
男生的脖子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垂了下来。
他的眼睛通红，鼻子却像是动物般快速抽动着。
“好香啊，好香啊好香啊好香啊——谢希书你怎么这么香啊——”
神经质的低喃不断从成安血红的唇间溢出，他的眼球不自然地颤动着，瞳仁却始终对着谢希书。
危险的预感在脑海中尖叫不休。
谢希书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想要逃走的时候，整个人却被成安从背后一把架住。
谢希书从来都不知道成安的力气能大成这样，挣扎的时候，他甚至觉得卡在他脖颈间的胳膊不像是人类的手臂，更像是某种冰冷坚硬的金属。
气管被压，谢希书渐渐感到窒息，力气也渐渐变小。
“咳……你……干什么……你冷静一点……成安……”
谢希书被成安直接拖进了某条封闭的小巷中。
小巷是两栋建筑物中窄窄的一条缝隙，两边堆满了用不着的建筑垃圾和杂物，光线异常幽暗。
然后，谢希书胸口一重，被成安直接压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呼——呼哧——”
“呼——”
“好香啊——”
“是你的错，不是闻到你的味道，我也不会变成这样——”
成安用手卡着谢希书的脖子，整个人跨坐在少年的胸口，歪斜着头颅，神色异常扭曲恐怖。
他恨不得将整张脸都埋在谢希书的胸口，在深呼吸的同时，脸一直在乱蹭着。
“你疯了，成安……咳咳……”
谢希书死死盯着面前疯狂而陌生的同桌，说话的同时，他却已经将手伸向了自己始终未曾松手放开过的书包。
他在那里，放了一把小刀。
其实真要说，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什么会把小刀塞进自己的书包，也许是因为在灵魂深处，他早就对自己的未来有不祥的预感。
可他确实也没有想到这把小刀会这么快就用上。
很快，谢希书的指尖便碰触到了小刀光滑冰冷的手柄——而此时，成安的手已经从他的脖子挪到了他的领口，从动作上看，男生似乎非常不满意谢希书身上扣得严丝合缝的校服，他正打算将那件碍事的布料直接撕碎。
谢希书也不太确定是否是因为自己过度的惊恐，但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成安的手指好像变长了许多。
不，不是成安的手指变长，而是男生的指甲骤然从甲床中弹出，变成了某种类似于匕首似的东西。
谢希书瞬间死死握紧了那把小刀。
就在他即将抽出那么小刀的瞬间，成安的动作忽然一顿。
“嗬——”
他的脸向后仰起，喉咙间挤出一声仓促至极的气音。下一刻，沉闷的击打声传来，骨骼被包裹在柔软的肌肉中被折断时的声响更是令人牙酸。
谢希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转瞬间成安那具臭烘烘的身体被人用力地掀了出去。
落在地上的时候，他就像是没有任何生命气息的破沙袋一样，连续滚了好远才撞到墙面停了下来，然后就一动不动了。
谢希书一边呛咳着一边惊恐万分地抬起头，在逆光中望向了面前的人影。
他看到了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那是总是会浮现在他噩梦中的脸。
救了他的人，是齐骛。

第11章
“多，多谢。”
谢希书惊魂未定，看着面前的齐骛，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以至于慢了半拍那句道谢才喃喃出口。偏偏因为逆光，谢希书根本就看不清齐骛此时的表情。
就跟记忆里的一样，男生还是那么高大健壮，沉默寡言。
他直接伸出手将谢希书从地上架了起来。
肌肤相触时，谢希书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齐骛的掌心依然滚烫，那种热度总是会让谢希书感到一种生理性的紧张。
一直到现在，他还是非常的茫然。
哪怕是在最荒诞的想象中，他也没想过，将他从发疯男同学手中救下来的人会是齐骛，那个被他一酒瓶敲在脑门上，直接开了瓢的齐骛。可事实确实便是如此，被成安勒过的脖子一直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就连开口说话都相当困难，而他的校服领口也被撕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以至于他现在大半个胸口都露在了外面。
谢希书完全不知道成安怎么会有那样大的力气，三中的校服质量其实相当不错，布料也很结实耐磨，可就是这样的校服，在成安的手上却像是被水泡过的纸皮一样脆弱。
想而一想到成安，彻骨寒意倏然掠过谢希书的背脊，他控制不住地往成安的方向望过去，对方依然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安静得让谢希书险些窒息，好在几秒钟之后，他注意到成安的身体依然有细微的起伏，他的心才终于恢复跳动。
就在他想要再仔细观察一番时，齐骛走了过来，高大的身影瞬间截断了谢希书的视线。
齐骛眼皮低垂，直勾勾望向谢希书。
谢希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咽下了一口干干的唾沫：“成安他……他刚才好像有点精神不正常，对吧？谢谢你救了我，要不是你出手，我都不知道他会做出些什么……他平时看上去就是吊儿郎当的，我都不知道高三的压力对他来说那么大……你刚才其实有收手对吧？他现在应该只是昏迷了……”
意识到的时候，谢希书已经喋喋不休地对着齐骛，说出了一大堆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好像这样就能缓解两人之间那种难以形容的紧张感。
虽然事实上，这样做除了让他看上去愈发愚蠢之外，并没有什么卵用。当齐骛沉默地看向他时，他皮肤上依然会泛起战栗，身体也依然会情不自禁的想要颤抖，想要逃跑。
“……真的很感谢你。”
谢希书停下了话头。
沉默瞬间笼罩了他与齐骛，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让空气都拥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了谢希书的肩膀和胸口。
最终，这漫长的死寂由齐骛打破了。
“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呢？”
齐骛发出了一声长长地叹息。
他的声音异常沙哑，说话的内容也十分奇怪。
“我可是……忍了好久，才忍到现在。”
谢希书打起了寒颤。
一直到这一刻，他始终搞不懂齐骛到底在说些什么，但他的直觉却无比清晰地告诉了他，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男生，很可能比已经被摔到一边动弹不得的成安更加危险。
以及，谢希书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为什么在发现齐骛救了他时，他一点都不觉得放松，反而愈发紧张——
这条小巷是如此偏僻，而谢希书在被成安强行拖走时，为了求救，已经仔细观察过周围的环境。他很确定当时整条街上都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那么，齐骛是怎么发现自己的？
除非……
除非他也跟成安一样，一直都在谢希书的身后，默不作声地尾随着他。
在这一刻流淌在谢希书血管中的，仿佛已经不是血液，而是红色的冰碴。
他呆若木鸡地对上了齐骛阴沉沉的眼眸，喉咙干涩，声音颤抖。
“你想干什么？”
谢希书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这样问对方了。
但这是他第一次得到齐骛确定的回答。
“我想舔你。”
齐骛的声音没有丝毫的起伏，如果不看他的表情，他似乎是在说一件非常平常，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事情。
“你，你说，你要……干什么？”
谢希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错愕地望着齐骛，喃喃地重复着之前的问话。
正在这时候，苍白的阳光从小巷上方窄窄缝隙泻下来，打在了谢希书的脸颊上。齐骛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因为惊骇而无法动弹，彻底被冻结在原地的少年，脸颊上不多的血色在这瞬间褪去。
他苍白得就像是一具石膏雕像。
脆弱且易碎。
凶狠，贪婪，来势汹汹的饥渴感，毫无预警地在齐骛的脑海中炸裂开来。
目前不受道德束缚的渴望伴随着心脏强而有力的泵送，从胸口处一直蔓延到身体的每个角落。
本来齐骛还以为自己如今对谢希书的香气或多或少也有了一些耐受性，但在这一瞬间，从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却比之前更加迅速地腐蚀了他身体里那所剩不多的，属于人类的部分。
“我想舔舐你的身体。”齐骛听到自己用一种古怪含糊的声音冲着谢希书咕哝道。
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中，属于恐惧的那一部分气味分子变得愈发浓烈了起来。
“……别害怕，我会控制住自己的，我不会做别的。”
于是齐骛动用着自己最后一丝理性解释道。
“只要舔舔你，摄取到我想要的……让我满足后我就不会伤害你。”
“是你，是你一直都在散发那种香气。”
“太香了，香得受不了。”
“我想过要忍的……但是，你看，是你自己太不小心。”
齐骛猛然上前，轻而易举的便抓住了企图逃跑的谢希书。
肌肤相触的瞬间，少年身上的气息，近乎汹涌地冲进了齐骛皮肤上新生的感知器官。
那过于甜美的香气，像是甘蜜的潮汐般倏然淹没了他的意志，他的视野因此而变得有一瞬间的模糊。
他死死抓住了谢希书颤抖尖叫的身体，他粗重地喘息着，任由对方胡乱击打着自己的头部与脸部。
他摄住了那人的手，将自己的嘴唇死死地贴在了少年的掌心处。
谢希书之前在跌倒时曾经不小心擦伤了手，那些细微的擦痕早已不再流血，然而现在他清楚地感觉到，掌心薄薄的血痂被某种濡湿滚烫的软肉直接舔开了。
细密的刺痛袭来，殷红的血液在吮吸中被一点点吮出伤口。
最初的几秒钟里，谢希书完全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齐骛的举动完全超乎想象，附着在他掌心中的那团软肉异常肥厚湿润，触感完全不似舌头，反而更像是在科幻作品中某些怪诞疯狂的外星种族特有的器官。
随之而来的，是从伤口处蔓延开来的，某种无法形容的酥麻之感。
谢希书发出了一声虚弱的呜咽，他几乎就要这样直接晕厥过去，直到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齐骛的胳膊。
男生的胳膊依旧紧致结实，肌肉块垒分明。
然而在齐骛胳膊的皮肤上却出现了许多道向内凹陷的，深红色的缝隙，每一道缝隙的长短不一，不是伤口，也没有流血。
它们就那样密密麻麻地浮现出来，然后随着齐骛的呼吸节奏一点点朝着两边绽开。
附着在缝隙内侧深红色的粘膜上的是一圈圈细密森白的牙齿，这让那些缝隙看上去就像是一道又一道咧开的，没有嘴唇的小口。
而从那些小口深处探伸出来的红色肉块……就像是舌头一般。
只是真正的舌头表面不会附着着颗颗凸起分明的瘤状物，舌尖的中心也没有小孔，不断往外渗出腥臭黏腻的粘液。
更重要的是，然后绝不可能如同无鳞的活蛇般拉长然后蜿蜒爬到谢希书的身上，恬不知耻地缠绕扭动，一点点绞紧他的四肢与身体。
“齐……齐骛？”
谢希书企图尖叫，但到了这一刻他的喉咙却干哑得连一丝惨叫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对着齐骛，或者说曾经是“齐骛”的东西说道。
“嘘……别嘶害怕嘶嘶……好甜啊嘶……”
齐骛喉中溢出的低喘只有些许破碎的词句依稀还能听出人声。
在这一刻他的声音无限接近于野兽的喘息。
然后他朝着谢希书抬起了脸。
曾经那个冷漠阴鸷，戾气横生的男生早已不见踪影，谢希书看到的只有一大团蠕蠕而动的……“舌头”。
齐骛的脸彻底变了形，他的嘴角完全绽裂直到耳下，整个下颚骨不正常地向下打开，露出了巨大猩红的整个口腔与喉部。
无数根“舌头”成簇状从齐骛的喉咙深处冒了出来，密密麻麻海葵般绽放在谢希书的眼球前。
它们已经完全遮住了齐骛向后翻去的眼睛。
现在，谢希书能看到的只有那些令人憎恶的软肉，那些类似于舌头的东西，每一根舌头的表面都是湿滑柔软的，偶尔可以看到一些奇异的斑点在软肉的表面有规律的闪烁然后消失。而每当齐骛发出声音的时候，它们便会齐齐收缩然后展开，有节律地不断痉挛，然后慢慢绽开。
遍布于体表的斑点在齐骛的“脸”上共同组成了一些不断变换的纹理。
那些纹理就像漩涡般不断的扭动旋转，哪怕只是极快的一瞥，也会让人头晕目眩，全身无力。
慢慢的，慢慢的，那团纠缠不清的舌头朝着谢希书的方向靠了过来。
有几根鲜红的“舌头”甚至已经迫不及待地拉长，水蛭般紧紧附着在了少年惨白的脸颊上。
它们的尖端蠕动着滑到了谢希书紧抿着的唇缝间，企图钻进他的嘴里。
它们要钻进他的嘴里。
——这个认知终于击碎了谢希书大脑中的僵直与空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尖叫，然后用力地朝着齐骛的方向挥舞起了手臂——而他的手中还紧紧地握着之前准备用来对付成安的那把小刀。
“啪嗒——”
“啪嗒——”
……
在极度惊恐之下，谢希书切断了几根齐骛的“舌头”。
齐骛的动作僵了僵，可是切面竟然连血都没有流，那些红彤彤的软肉并伴随着些许粘液掉在了地上，却依旧如同活物般不断的蠕动不休，然后朝着谢希书的方向爬了过来。
“滚开！给我滚开！”
谢希书嘶吼着着骂道，声音里却染上了哭腔。
趁着齐骛吃痛而愣怔的那一瞬，谢希书无比粗暴地扯开了缠在他身上的那些湿软舌头。
然后他头也没有回，，在强烈的恐惧中踉跄着朝着小巷外逃了出去。
*
在谢希书最绝望的想象中，自己可能根本逃不出多远。
他甚至都能想象到，自己是如何被身后那只怪物重新拖回血腥绝望的深渊。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齐骛并没有追逐谢希书。
在逃出小巷的最后那一瞬，谢希书转过头来望向了身后，只见到阴影中那只怪物正颤抖着佝偻下身体，头部成簇的舌头不断地缠绕在他的双臂上……
在齐骛的手上，残留着些许殷红。
那是谢希书的血。
他太恐惧太用力了，切断齐骛的舌头时，他也在自己的掌心割下了长长的血痕。
……而齐骛此时正彻底沉迷在了近在咫尺的甘甜血液中，那是完完全全的无法自拔，而他的身体，则在狂喜的餍足中疯狂地痉挛着。

第12章
离开小巷后的街道，是一如既往的安静。
安静得就好像谢希书之前刚遇到的那些事情，不过是他做的一个噩梦。
但谢希书知道，那不是梦。
不对。
一切都不对。
偶尔会有车辆从谢希书身侧疾驰而过开，速度非常快，行车的路线却有些歪歪扭扭，让人心惊。
灰白色的雾霾比之前更浓重了一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灰蒙蒙的风摇拽着街道两边的道行树，枯黄的落叶纷纷落下，有一些还拂过了谢希书的肩头衣角。
可现在的时节，明明是盛夏，夏天的树会掉这么多的落叶吗？
谢希书没有时间去细想。
暂时摆脱了已经变成了怪物的齐骛之后，谢希书第一时间便朝着学校的方向跑去——从他现在所在的位置往家跑，还有一段长长的距离。如果傻乎乎往家跑，很有可能还没有到家，就被反应过来的齐骛追上。
而谢希书压根就不愿意去想象，要是再次被齐骛扑倒，自己接下来究竟会遭遇什么。
就算是在最荒诞最恐怖的噩梦里，他也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人会变成那副鬼样子。
那团类似于放大版肉质海葵的东西，真的还是人类吗？
齐骛……
齐骛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到底变成了什么？
在异常混乱的思绪中，谢希书被恐惧驱使着一路狂奔，很快他就在雾气中看到了三中的校门。
而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因为看到熟悉的校门而欣喜万分。
“有人吗？我被……我被袭击了，请帮我拨打110……“
谢希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了学校保安亭的窗口前，他一边喊着，一边大力拍打起了那扇紧闭的玻璃窗。
然而求救的话也只说了一半，便卡在了他的舌尖。因为谢希书发现，此刻的保安亭里，也是空无一人。
那个总是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在保安亭里喝茶刷抖音的中年男人，在他刚才离校时明明还在这里，现在却已不见踪影。
而且，保安亭里很乱。黄色的四脚木椅已经翻倒在地。桌面上的保温杯倾倒了下来，泡得肿胀的胖大海混着茶叶洒得满桌都是，深褐色的茶水沿着桌边淅淅沥沥淌到了地上。
谢希书隔着朦胧的玻璃往内看了一眼，背脊上倏然窜过了一阵寒意。
他惶恐地扭过头望向三中的校园，意识到学校里此刻好像有些太过于安静了——平时总是在学校里乱逛逃课的学生，这时候竟然一个都看不见。
他也完全没有听见，本应从各个教室里传出来的学生喧闹和嬉笑。
整座校园安静得好像一座坟墓。
谢希书忽然感到无比的冷。
他警惕地直起了身子，直觉在心灵深处叫嚣着，让他立刻离开这里，但随即他又想到了小巷中那完全不成人形的“齐骛”——也许那个怪物正缀在他的身后，挥舞着那些恶心丑陋的舌头，一步一步朝着他追过来。
可他也不敢继续往学校里走。
这里有一种……一种用任何语言都无法准确表述出来的气氛。
谢希书迟疑地站在校门口，背后的冷汗越出越多。
而就在他鼓足勇气，准备就这样转身直接离开时，身侧突然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谢希书？！”
谢希书猛地转过了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一道消瘦的人影正站在不远处。
是李老师。
谢希书完全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距离明明那么近，可他一点动静都没有察觉到。但不管怎么说，在这种情况下看见熟悉的老师，哪怕被吓了一跳，但谢希书还是长长松了一口气。
“李老师，是我，请，请帮我报警！”
谢希书连忙朝着李老师走去。
在极度的紧张后，神经骤然放松，谢希书甚至感到了有些晕眩，说话都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我遇到了袭击，成安他疯了……还有齐骛，对，还有齐骛，齐骛他也不对劲，他简直……简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谢希书，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吧？你又逃课了。”
然而面对满身是血，衣衫凌乱的学生，李老师表现的却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一样。
或者，更准确的说，她在意的，有且只有“上课”这一件事。
谢希书忽然发现，这时的李老师眼球就像是得了甲状腺方面的疾病一般从眼眶中凸了出来，布满了红血丝。而他开口时的声音也愈发尖锐刺耳。
“再这样下去你们可怎么办呀？现在你们可是在高三这种关键的时刻，可你们所有人都不着急。”
“李老师，你……”
谢希书咽了一口唾沫，他下意识向后退，肩膀上却传来一阵刺骨的疼痛。
李老师抓住了他。
她的指骨变得格外细长，关节却节节凸起，指尖处的指甲又长又尖，可又不像是普通女性做了美甲那般干净漂亮，恰恰相反，李老师的指甲异常肮脏，指缝间满是肉眼可见的红褐色污垢。
而现在，她的手指几乎要隔着校服的布料刺到谢希书的皮肉里去。
“好痛！”
谢希书发出了一声痛呼。
而李老师不出意料的对此毫不在意。
女人低下了头，凑到谢希书身侧嗅了嗅。
“果然，你也学坏了。”
然后她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沙哑的低喃。
“满身都是那些坏学生的臭味，真是恶心。”
她明明是看着谢希书的，但那枪嵌在血红眼球之上的漆黑瞳仁却显得格外涣散空洞。
“你太让我失望了，你们所有人都太让我失望了，你们根本就不知道为了当老师我付出了多少，可你们却把我的努力我的牺牲当成了垃圾。太可恶了……太可恨了……”
李老师喋喋不休地低语个不停，说话间情绪愈发的显得暴躁狂怒。，那声音中的怨毒强烈到仿佛是在诅咒着什么一般。
谢希书挣扎着想要摆脱她，可原本瘦瘦小小，身材纤细的李老师，这时候的力气却大得惊人。那双枯瘦如鸡爪般的手指铁箍一般卡住了谢希书。
谢希书几乎是被她架在半空中直接拖拽到高三1班的教室的。
“砰——”
门被打开以后，谢希书整个人被直接抛到了地上。
一时之间，谢希书眼前一阵阵发黑，整个人差点晕厥过去。
但他本能地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在这里晕过去，讲台上那个曾经是李老师的女人，这时候正像是女妖一般发出了刺耳的警告。
“都已经是上课的时间了，还不赶紧回自己的座位上！快坐好！要上课了知不知道！要上课了！”、
冷汗涔涔直冒。
谢希书用手撑着地，艰难地爬了起来。
紧接着他便惊恐的发现，教室里竟然坐满了人——惊恐万分，遍体鳞伤的人。
这其中有一些确实是三中的学生，还有一些却是校工，保洁，还有其他年级的老师，谢希书甚至还在那群人里看到了满头是血，脸色铁青的年级主任。
但无论是学生还是成年人，现在他们都只能跟真正的高三学生一般，身体僵直，一动不敢动地坐在教室里。。
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披着一件校服。那些校服上都染大团大团的血污，映衬得每个穿着校服的人脸色都像是尸体般灰败惨淡。
看到进入教室的李老师，他们的眼神惊恐，身体颤抖……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敢于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
李老师的头颅转动着，空洞的视线环视了教室一周，像是相当满意现在这“完美”的课堂纪律一般，她咧开了嘴，满意地笑起来。
“很好，看样子你们还是不是那么的无可救药。”
她抬起了手，袖口处延伸出的手臂倏然被拉得无比修长。
而李老师就那样站在讲台上，轻松地关上了两米之外的教室大门。
“那么，让我们来复习一下之前讲过的部分……李力，嗯，是你，你来说一下，老师上一次讲到哪里了？”
被点名的那名“李力”在李老师的注视下，颤颤巍巍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听到李老师的提问，他嘴唇翕动了两下，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张口结舌地看向讲台上的女人。李老师的脸色果不其然地阴沉了下来。
“看又是一个不听讲的。”
她叹道。
“不，不是，李，李老师，我，我——”
“李力”似乎已经预感到了什么，一股腥臊之气从他的位置上腾起，他竟然就这样被吓得尿了裤子。
而就在下一秒，谢希书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会那样恐惧。
李老师骤然伸长的手臂直接缠上了“李力”的脖颈。
“咔嚓。”
下一刻，骨骼包裹在皮肉之内被硬生生碾碎的闷响响起。李老师就像是碾碎了一颗烂熟的西红柿般，当着所有人的面碾碎了男生的头颅。男生的脸部彻底皱在了一起，被捏碎的眼球和白花花的脑浆伴随着猩红的鲜血一同从变了型的孔窍中喷出。
而做完这一切后，李老师收回了手，又将脸对上了教室里另外一个“学生”。
“李力没答出来，那么，吴可同学，你来答……”
也许真实姓名根本就不是“吴可”的男人喘着粗气踉跄着站起，身后是已经被吓得干呕，全身颤抖的人群。
男人满脸扭曲地看着台上的李老师，在短暂的沉默后，他猛地发出了一声嘶吼：“去你妈的——该死的是你！你这个怪物！”
随即他猛地抄起了课桌朝着李老师砸了过去。
“噗呲——”
下一秒，李老师那包裹在灰黄色皮肤之中的，畸形的指骨，直接从他的眼窝中刺穿了过去。
“啊啊啊啊啊啊——”
“救命啊啊啊啊啊——”
“怪物！”
“怪物杀人了啊啊啊啊啊！”
……
连续两个人的惨烈死亡彻底击碎了教室里其他人的心理防线。恐惧一旦累积到了一定程度，便会彻底爆发无序的疯狂。
几分钟之前勉强还能维持理智的人群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混乱。
有人在哭泣的尖叫，有人在疯狂的砸门，也有人在极度的惊惧中扑向了李老师，然后被撕成了碎肉……
而在这一片混乱中。李老师神经质的呢喃却格外清晰可辨。
“坏学生。”
“没救了——你们都没救了——”
“你们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差的学生。”
含糊怪异的低语传出，却并非来自于李老师的声带，而是她的身体深处。
谢希书僵直地坐在座位上，眼睁睁看着那个站在讲台上的瘦小女人眉心出现了一条深红的缝隙。而那缝隙很快便从她的额头蔓延到了下巴，然后是脖颈，胸口……
“咔滋……”
皮肉与经络被拉扯时的濡湿撕扯声响起，几秒钟之后，站在讲台上瘦小的女人就在谢希书无比惊恐的注视下彻彻底底朝着两边“绽放”开来。
那具原本属于人类的躯壳，就像是被无形的利刃从正中间劈成了两半，湿哒哒垂在了腰部的两侧。
但李老师依然稳稳地站在原地。
一团肥硕庞大，每一节虫节都鼓胀得近乎半透明的肉质虫体正滑溜溜从她鲜血淋漓的腹腔中挤出来。
它看上去就像是一条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灰白色蛆虫，只不过在这条“蛆虫”的头部，依然镶嵌着李老师狰狞扭曲的脸。
“李老师”看着人群，发出了野兽般的狂笑。
“这么差的学生，就应该早点去死——。”
“吵死了吵死，吵死了，都给我去死”。
“都是一群坏学生，无可救药。”
*
【都&#183;给&#183;我&#183;去&#183;死】
李老师伏下了身体。
现在的它，可以轻而易举地站在讲台上，将脸探伸到教室的最后一排。
它张开了口，一口咬住了正躲在课桌下方瑟瑟发抖的教导主任。
“小，小李——是我啊——你看清楚我是谁——”
被拖出来的那一瞬间，教导主任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
可惜的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李老师”便猛然闭上了嘴。
教导主任的身体在半空中抽搐了一下，随即砰然掉落，鲜血就像是喷泉一样从失去了头颅的脖颈横截面处喷射出来。
而还原本还蜷缩着身体，窝在教导主任旁边的几个人则是呆若木鸡地看着眼前一幕。仿佛依旧在梦中一般，丝毫没有动弹。
“李老师“晃了晃脖子，然后挨个儿咬碎了他们的脑袋。
教室的墙面被喷溅的血迹染成了滴答往下流淌的赤红。
人群的刺耳和哀嚎填满了密闭教室里的每一寸空间，每个人都想要逃。，但在这个忽如其来的血腥地狱中，“李老师”的身体却是那样的灵活凶狠。
“坏学生。”
它轻声低喃着，咽下了某个人依旧在抽搐的下半截身体。
“坏学生。”
它的牙齿滑过某人的腹部，内脏倾泻而下，被它伸出舌头一卷而空。
“都是一群坏学生。”
雪白的脊椎被抽出躯体，怪物的虫节两侧渐渐长出数十对女性的手臂，在半空中灵巧地晃动，捕捉，撕碎普通人类柔软鲜红的肉块。
……
……
……
谢希书听到了其他人发出的惨叫。
腥臭温热的鲜血形成了一小片室内的红雨。
“雨点”纷纷落下，将地面也染成了粘稠的血洼。
谢希书蜷缩着身体，死死藏在了课桌之下，用手捂住了耳朵。
也许是因为之前就已经目睹了齐骛发生的异变，李老师开始变形的时候，谢希书并没有像其他人那一般僵直。
他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趁着混乱冲到了教室门口企图打开门逃出去，但是手碰触到门把手的那一瞬间，他就发现门锁已经完全变形——是之前被李老师硬生生捏坏的。
而那时候，教室的后门已经被无数撕裂的尸块堆成的小山堵得严严实实。
最后，谢希书唯一能做的，就只能是就近找了一张课桌，钻进了桌下，然后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在海啸般涌来的恐惧与绝望中，等待着这一切过去。
*
谢希书也不知道这场屠杀到底持续了多久。
耳畔的尖叫，哀嚎，狂笑都渐渐停歇，然后忽然在某个瞬间，整间教室陷入一片死寂。
这是梦……
这是噩梦……
这不过是我在做噩梦而已。
谢希书的手指颤抖，在泪水盈眶中，他不断地企图说服自己，
可很显然，谢希书的噩梦并没有醒来的迹象。
“滋滋……”
伴随着粘液与肉块相互摩擦时发出的濡湿之声，谢希书的身侧，旁边突然落下了一张惨白的，女人的脸。
“李老师”的头颅到垂着，贴着课桌边缘直直探下来，已经彻底挤出了眼眶的猩红眼球在缀在淡粉色的眼柄顶端，直勾勾对准了谢希书。
“谢希书，你躲在这里干什么，你还是不打算好好听课吗？”
“李老师”一字一句，毫无起伏地问道。
然后，它直接拽住了谢希书，将他从课桌下面拖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没有小齐的一天。

第13章
恐惧让谢希书的冷汗浸透了背脊。
如果说课桌下面是他凭借着仅剩的一点意志力给自己搭建出来的幻想避险地，那么现在他已经无可避免地被“李老师”潮湿细长的手指拽进了鲜红的地狱。
南明中学，高三1班。
这里本应是他熟悉的教室，但现在更像是魔鬼的胃袋。
“李老师”的进食习惯显然不是很好，谢希书踉跄着，从被血浸染得一片湿滑的地板上站起身来的时候，还有好几根肠子挂在吊扇的叶片上。
而“李老师”的本体依旧站在讲台后，那颗可怖的头颅却悬挂在谢希书的面前，微微晃动。
怪物通红的眼珠怨毒地对上了谢希书，开口时声音已经尖锐得接近蜂鸣。
“……其他人都没有答对，那么你来吧，谢希书。上次的课我们讲到哪儿了？”
说话间“李老师”的嘴慢慢咧开，露出了如同钢钉般锋利细密的牙齿，大量的唾液不断从它的唇缝间流出。它的喉咙里还残留着许多尚未完全消化的人类残骸，以至于挂在下巴上那一团晃荡不休的粘液，呈现出浑浊恶臭的深红色。
谢希书抽了一口冷气。
只差那么一秒钟，“李老师”便要像是对待其他人那样直接啃下面前少年的脑袋，可就在这时，血淋淋的教室里却响起了谢希书微微有些颤抖的声音。
“Unit4， Astronomy-the science of the stars,”谢希书顿了顿，然后补充道，“你刚讲到Section B，单词语法的部分。”
“李老师”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谢希书眼睛一眨不眨地与它对视着，就连呼吸都牢牢的摒在了鼻腔深处。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某位残酷的神明拉长到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最终，“李老师”的头往后缩了一下。
“很好。”
它不太甘心似的发出了一声嘟囔。
“看样子你还是有在听课的。”
一直到这时候，谢希书才艰难地喘了一口气。
只是随着呼吸涌入鼻腔的血腥味，让他差点直接干呕出来。
可紧接着，谢希书又听见了怪物嘶嘶作响的怪笑。
“……可是你为什么老是要逃课呢？”
“李老师”那畸变的身体簌簌作响，一点点朝着谢希书的位置蜿蜒爬来。
“刚才你已经觉得很得意吧，说对了我的讲课进程，可是，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每次我上课的时候，你都在干别的事吧，到了后面甚至还开始逃课，你竟然敢逃我的课……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对吗？谢希书同学。我是一个新老师，是你们心目中好拿捏的软柿子，所以你特意逃了我的课。”
怪物话语中的恶意几乎快要化为毒液，跟着它的唾液一同从唇缝中滴下来。
强烈的不祥预感袭来，谢希书的心脏砰砰直跳，整个人几乎快要因为过度紧绷而颤抖起来。
但他依然抬起头，强迫自己对着“李老师”露出了一丝笑容——就仿佛刚才的那场杀戮从未发生过，面前站着的不是只有噩梦中才会出现的怪物，而是那个曾经爱岗敬业热情稚嫩的新人老师。
而他也依旧是那个乖巧勤奋的好学生一般。
“李老师，你误会我了。如果不是生病，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缺课的。这次我也只是去拿药，不是逃课，我已经跟班主任请过假了。我的身体一直都不太好，之前本来就因为发烧而耽误了上学，现在也不敢硬撑，这才赶紧去拿药的。”
谢希书一字一句地说道。
“呵，是这样吗？”
“李老师”的身体扭动了一下，它歪过了头，眼柄上的眼球朝着不同的方向不规律的晃动不休，可视线却始终牢牢地定在谢希书的身上。
谢希书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绷到了极致。
“真的，我没骗你。”
然而他的语气在这一刻甚至连最初的那丝颤抖都褪去了，他听上去是那么的诚恳，温和，还透着那么点委屈。
“看，这是班主任批给我的假条。”
然后谢希书将手朝着“李老师”的方向举了起来——
只不过出现在李老师事业中的，压根就不是那子虚乌有的假条。
而是一把小刀。
曾经轻而易举地切断过另外一只怪物的舌头，这把小刀的锋利毋庸置疑。
而它的刀刃在这一刻，闪烁出一抹寒光。
“噗”。
没等“李老师”做出反应，谢希书已经异常准确且凶狠地，将那把刀连刀带柄狠狠扎进了怪物的眼窝。
因为原本眼球的位置生长出了灵活柔软的眼柄，那个位置的皮肤异常松弛软烂。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李老师……对不起……呜……”
浸湿了脸颊的，已经分不清到底是眼泪还是鲜血。
谢希书的大脑已经变得一片空白，只觉得手中的刀尖似乎刺入了一团柔软黏腻的浓浆之中，在带着哭腔的低语中他晃动着手腕，刀尖用力的在怪物的颅骨内侧狠狠刮了一大圈。当他再次抽出手来时，小刀连带着扯出了一大串葡萄般紧凑在一起的深红色软烂瘤苞。
“李老师”当即发出了一声暴怒的嚎叫。。
因为吃痛，这一瞬间怪物的身体就像是受到了刺激的蠕虫般蜷缩成了一大团。
“好痛——好痛啊啊啊啊——”
女人的尖叫频率仿佛能震碎玻璃。
谢希书的眼前一阵发黑，下一刻，鼻孔和耳朵里都渗出了殷红微凉的血线。
但他却顾不上擦拭，事实上他甚至都没有回头多看那只怪物一眼，他直接跳到了教室的窗边，举起课椅用力地砸在了紧闭的教室窗上面。
也许是他的运气足够好，又有可能是在肾上腺素的加持下，他的力气确实变得比之前更大。教室的玻璃窗瞬间就碎了。
而也就是在玻璃破碎的刹那，谢希书根本不顾上其他，不管不顾地跳了出去。
*
带着满身血迹，谢希书开始朝着校门的方向狂奔。
*
“坏学生渣滓毒瘤你学坏了学坏了学坏了——”
“李老师”的尖叫连绵不休，一声比一声更加尖锐，更加刺耳。
被谢希书捣碎的眼窝中汩汩往外挤出了不少混杂着黄白色不明物的血浆，但很快，好几颗眼球鼓鼓囊囊地挤出了受伤的那只深红眼窝，代替了原本破碎的器官。
——怪物的恢复能力远远超过谢希书的预计。
更多玻璃破碎和金属窗框被挤压的嘎吱声响起，谢希书在逃跑的同时，借着眼角余光往后一撇，刚好看到“李老师”整个人……或者说整个“虫”挥舞着身侧无数双手臂挤出破碎的窗框，然后如同巨型蜈蚣一般飞快地朝着他的方向追了过来。
谢希书已经豁出命在狂奔，但来自于“李老师”的腥气，似乎在转瞬间便贴到了他的脖子后面。
谢希书头皮都要炸了。
很少进行体力运动的他在这一刻仿佛连内脏都在燃烧，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渗着血腥味。
他已经快要崩溃了。
然而面对那只怪物，他再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唯一能做的，只有压榨出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逃跑……然后更快地逃跑。
而就在他被困教室里的短短一段时间，教学楼外的雾霾变得更加浓重了。
现在笼罩在校园里的雾气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正常视物。所以，惊慌失措的谢希书一直冲到了很近的距离，才愕然发现，通往校门的路上，徘徊着许多身形踉跄的影子。
*
看到“他们”的时，原本就已经濒临虚脱的谢希书彻底停下了脚步。
那些影子……
可能曾经是某个在校园里终日浑浑噩噩嬉笑混日的学生。
也可能是哪位漫不经心打扫着学校的校工。
又或许，是日复一日麻木坐在讲台上宣讲的老师。
……
但在这一刻，他们都有了一个统一的身份。
【怪物】
彻头彻尾的怪物。
跟“李老师”一样发生了变异的……怪物。
*
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在雾气中不断弥散开来。
几乎是在谢希书停下脚步的同时，那些原本正在漫无目的徘徊的影子也齐齐顿住了动作。
比起嗜血的兽性，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难以抗拒的饥渴感席卷了它们混沌的脑海。
几乎每一只“怪物”都倏然放弃了正在进行中的追捕，又或者是口中正在咀嚼着的猎物。
它们遵循着血脉中那汹涌澎湃的召唤，齐齐朝着雾霭中那道纤弱而绝望的影子蹒跚而去……很快它们那看似缓慢踉跄的身形就变得越来越迅捷灵敏，发红的眼睛中更是布满了荧荧凶光。
*
“坏学生——”
此时的谢希书已经听到“李老师”声音。
他不过是刚刚停下脚步，肩头便肃然多出了好几只枯黄干瘦的手臂。
“李老师”发出了嘶哑的咆哮，下颚骤然拉开朝着谢希书的脖颈便要咬下去——
“嗤。”
可就在下一秒钟，它便被雾中窜出来的一道影子狠狠扑在了地上。
扑倒“李老师”的那只怪物身体佝偻得就像是乡野传说中描述的河童，骨架纤细瘦小宛若孩童，每一块肌肉都萎缩得宛若木乃伊一般，暗绿色的皮肤也因此而变得格外干瘪褶皱。
可它的头颅却肿成了完全不合比例的巨物。
谢希书转过头时候，刚好看到它的头颅唰唰从正中心整个儿翻开。
干瘪的皮肉之下是白色的颅骨，再然后，时紧贴在颅骨内侧的红色龈肉，以及，密密麻麻的牙齿。
那颗巨大的头颅就像是已经被剥开的橘子皮一样完全地散开了，曾经是脑子的部分，如今只是一团抽搐着的软肉。可软肉上却清晰地浮现出了眼珠，鼻子，嘴唇，还有些许泛着红的皮肤，以及一大团凌乱粘湿的毛发。
怪物就那样低下了头，原本绽放的头骨猛然拼合，将“李老师”的大半个身体吞入其中。
“李老师”这一次的惨叫相当短促。
而且听上去也格外含糊沉闷。
几秒钟后，汩汩鲜血伴随着“嘎吱”“嘎吱”的拒绝声，从新怪物的脑瓣缝隙中不断流淌而出。
*
【啊，它吃掉了“李老师”。】
谢希书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听到自己耳边有个声音轻声说道。
【是啊，之前把小刀送进李老师眼眶的时候，手上的伤口应该也裂开来了。】
那个声音就那样轻声细语地，对着谢希书分析道。
【所以，“李老师”的身上也沾了我的血，而我的血对于这些怪物来说……应该是巨大的诱惑。】
这一刻，甚至连恐惧都从谢希书的身体中退去了，他看着“李老师”已经失去了上半身的尸体——尸体依然是怪物的模样，可看着它，谢希书竟莫名的有些想哭。无论怎么想都无法明白，事情为什么忽然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明明不久之前他的人生还是那么乏味的日常，可现在他曾经的同学已经变成了教室和校园里随处堆砌的尸块，曾经教导过他的老师变成了完全不成人形的怪物……最后又变成了尸体。
而很快，或许就连他自己，也即将成为一具毫无声息，支离破碎的尸体。
是的，“李老师”的退场并没有改善谢希书的处境，事实上，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楚，他已经濒临绝境。
谢希书手上本来就有伤，而之前从教室里逃出来的时候，破碎的窗玻璃更是在他身上割出了不少的深深浅浅伤口。
在极度的精神紧绷下，谢希书没有感到丝毫的痛楚。可是，大量的活动与紧张加速了血液循环，现在他身上的那些伤口依然在源源不断地淌着新鲜的血液。
而谢希书在这一刻却只能喘着粗气，绝望地看着周围那些怪异扭曲的影子一点点从雾气中显现出身形。
有湿漉漉的肉团。
有完全破碎只靠着奇怪粘液黏一起却能自如行动的残肢断臂。
有跟之前一样的“橘瓣”脑袋。
有躯体完全自内而外反转，挂着满身内脏蠕蠕而行的“红人”。
……
“好香……”
“好好闻。”
“嘶……好香啊……”
“嘶嘶……嘶……”
含糊不清的人声中还混杂着更多不成调子的嘶鸣。
而这些声音也随着人影的靠近，越来越清晰。
*
【这就是结束了吧。】
谢希书木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会死得很痛苦吧。】
他想。
也许是眼睛睁得太久，眼眶变得异常酸涩，一滴眼泪在谢希书发红的眼眶中晃动了一下，最后沿着少年没有丝毫血色的面颊缓缓滚落，最后凝在他的下巴上，将落未落。
*
“滋滋——”
然后谢希书忽然听到了一种古怪的，湿漉漉的摩擦声。那声音听起来十分熟悉，但压根没有等他回想起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声音，许多细长的，鲜红的肉须便从灰色的雾霭中伸了出来。它们蠕动着，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瘤子般的凸起，隔着半透明的表皮，隐隐约约能看到下方青色和蓝色的血管。它们看上去那么柔软，那么湿润，却那样轻而易举地贴上了其他怪物的体表，然后“噗嗤”一身，钻进了它们的身体内部。
此刻围在谢希书身侧的怪物每一只看上去都那样的狰狞恐怖，然而当那些红色的“肉须”刺入它们之后，它们除了哀嚎之外，似乎毫无抵抗之力。
恶臭的血腥味倏然腾起对，就算是已经变成了这样的怪物，被撕裂的皮肤下方是依旧是淡黄色的脂肪，以及些许红色的肉团。
而苍白的骨骼破碎之后，露出了内里新鲜的骨髓。
紧接着，肉块与血液的雨点般噼里啪啦落下，散落了一地。
*
好像过了几秒钟，就像是过了数万年……
雾气蒙蒙的校园在短暂的喧嚣后再次安静了下来，只有那些“肉须”相互纠缠时，粘液相互摩擦发出来的滋滋响声。
然后谢希书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有些生硬，简直就像是特意为了让他听到而发出来的。与此同时，所有的“肉须”都从怪物的尸体中缩了回去，它们淌着血，在稀薄的霭气中一点点纠缠成一团鲜红人形。
而当那团人形最终来到谢希书面前时，他的身体……或者说，他身体的绝大部分，都已经恢复了原本的平整。
谢希书终于得以看清楚来人的脸。
那是齐骛。
*
“……”
齐骛仔细地观察着面前明显有些神智涣散的少年，在看到对方身上无数道深深浅浅的割痕与鲜血后，他的眉头皱了皱。
原本他几乎已经恢复成了人类的形态，但此时，齐骛靠近谢希书的那一部分身体表面，却再次浮现出了清晰可见的红色痕迹。
那些鲜红柔软的软肉正在空气中难以忽视的芬芳中，不可自抑地蠢蠢欲动。
齐骛的神色也因此而变得有些阴沉。
他迈过了一团正在地面蠕蠕而动的碎肉，然后来到了谢希书面前，伸出了手。
“跟我来。”
他说。
谢希书在齐骛抬手的那一刻肩头轻颤了一下。
齐骛见状，眼皮又往下压了压，敛住了漆黑瞳仁中一闪而过的荧荧微光。
“……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不然，等那些‘东西’反应过来，它们又会凑过来。”
他继续道。
“你也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然后被那些玩意儿从头到脚的……吃干抹净吧？谢同学。”
*
谢希书盯着齐骛的那只手，呼吸变得格外急促。
齐骛的胳膊和掌心依旧遍布深深的红痕。
在察觉到了谢希书的气息后，红痕深处那湿漉漉的舌尖就像是某种独立存在的活物般一直在缝隙中若隐若现，蠢蠢欲动。
谢希书记得很清楚，就在不久前，这些东西曾经一点点绞紧他的四肢，在他皮肤上留下一层层粘腻腥臭的唾液……
至今为止，他的身上仿佛还残留着那种令人作呕的触感。
然而在极为短暂的一顿之后，谢希书却死死咬着牙关，回握住了齐骛的那只手。
“好，我跟你走。”
他哑着嗓子，喃喃对着面前唯一尚具有人形的“怪物”说道。
作者有话说：
想把人从头到脚吃干抹净的人到底是谁啊啧啧啧。

第14章
时间也许已经到了下午……
但谢希书无法确定这一点。
因为自从他意识到事情不对之后，天空就始终是灰蒙蒙的，似亮非亮，仿佛无论过多久都不会产生任何变化。
只有在城市中不断蔓延开来的雾霾变得越来越浓重。放眼望去，谢希书触目所及的一切，仿佛都笼罩在某种褪色滤镜之中一般。
颜色，时间，空间……
人类赖以生存的，对世界的正常感知，正在层层叠叠的雾霭中，逐渐变得模糊混沌。
谢希书在三中上了很长一段时间学，然而当他被齐骛拽着离开校园之后，却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熟悉又陌生起来。压根没有走出几步路，谢希书就完全失去了方位感。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将被齐骛带到哪里去，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可他也不敢离开齐骛。在经历了之前那些事情之后，面前男生宽阔的背影，已经成了这个怪异虚无的世界里他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
……
就跟之前一样，雾气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腥味。但随着两人的前行，那股腥味很快就被血液的味道所代替，紧接着，是蛋白质被焚烧时特有的恶臭。
谢希书忍不住朝着气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在雾气的深处，有橙红色的光芒闪了闪，似乎是火光。
而距离火光不远处则是一些影影绰绰的影子。谢希书本以为那是其他人——火光也许是发生了爆炸，也可能是城市里其他幸存者为了求救而特意燃起的标志物——可细看之后，他立刻会发现，围绕着朦胧火光的那些影子，似乎格外……格外细长柔软。
太过细长，太过柔软。而它们此时就像是深海中的水藻一般，正在缓慢轻柔的晃动着。
然后，谢希书听到了些许声音。
【“救——喀喀——命——卡卡哒——阿卡哒哒——“】
【“有人——喀——救——咔咔——”】
……
听上去有点类似于求救。
谢希书的心脏因此而微微抽紧了一瞬，但再次侧耳倾听时，却发现那些声音的调子其实相当奇怪。
说像是语言，倒不如说类似于某种奇异的歌咏。
谢希书不由自主地偏了偏头，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但下一刻手腕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细的刺痛：是齐骛猛地拉了他一把。
“不要理会那些东西。”
男生转过头来，硬邦邦地对着身后的少年说道。
“还有，你最好不要离我太远。”
太远？
谢希书一怔。
然后他才后诧异地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竟然与齐骛拉开了好几步的距离——之所以真正远离齐骛，纯粹是因为他的手腕上正缠着一条细长的，湿润的东西。
就在不久之前，握住他手腕的，明明还是齐骛的“手”。
而谢希书此刻的脚尖，朝向的方向正是那些影子的位置。
“抱歉。”
谢希书脸色有些难看。
他飞快地道歉了一声，并且忍着人类本能中的抗拒，强迫自己不要太在意手腕上传来的奇异濡湿触感。
“我之后会小心——”
他继续说道。
齐骛没吭声，也不知道是因为产生了变异，已经在某方面脱离了人类的范畴，还是因为他天性如此，男生的脸上总是缺乏表情，让人很难探寻他的真实情绪。
但谢希书却能感觉到，那积极缠在他手腕上的“触手”在他道完歉后便猛地收紧了一些，迫使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踉跄走了好几步，差点就那样直接撞上齐骛的背脊。
谢希书咬着牙，没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沉默再一次笼罩了两人。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谢希书紧跟着齐骛又走了一小段距离。
在某个有些眼熟的街口处，他们看到了许多明显是用来设置隔离区的设施。街边还许多明显来自于官方的车辆和设备，但都已经彻底毁坏了。
地上残留着一洼一洼的血泊。
“……”
谢希书和齐骛在已经翻倒的警戒告示牌旁边停了一小会儿。
两个人都没有对眼前的场景发出任何评价，便麻木地越过了障碍继续往前走去。
越过这里之后，街上的车和人渐渐都多了起来：不过“车”指是已经撞成了一堆由碎玻璃和扭曲金属揉捏而成的残骸，而“人”指的是支离破碎散落在地上，残缺不全的鲜红肉块。
偶尔在这些血淋淋的废墟中会冒出一些蹒跚前行的东西，而无一例外，它们都跟谢希书之前遭遇到的那些怪物一样，变异成了恐怖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扭曲之物。
好在跟学校里的那些怪物比起来，现在出现在路边的“东西”们明显要孱弱许多，每当它们企图靠近，齐骛身上便会裂开了几道缝隙，那些多出来的“嘴”似乎发出了什么谢希书听不到的声音的，然后怪物们便会心不甘情不愿地慢慢退进灰白色的雾气中。
就在谢希书以为这场漫长的赶路就要这样继续下去时，浓稠的雾气深处却忽然传出了几道含糊不清的声音。
【“救——喀喀——命——喀喀——】
【“还有——咔咔——人——吗——救救——救救我吧——喀喀——”】
……
谢希书身体一震，和齐骛一起停下了脚步。
“那是……”
他听得出来，那正是自己曾经听到过的“呼救”。
可是他明明已经走出了很远了。
为什么那声音还能跟之前一样，仿佛近在咫尺？
“别说话。”
齐骛稍显粗暴地打断了谢希书，他扭过头冷冷望向了雾气中“呼救”传来的方向。
虽然齐骛之后没有再开口说什么，可谢希书却明显感觉到，齐骛的脸色比之前变得阴沉了一些。
“这边。“
齐骛说。下一刻，他倏然伸手揽住了谢希书，胁迫般架着后者，飞快地朝着街边一间药房走了过去。
药房就跟街上其他的店铺一样，卷帘门已经完全拉了下来。但是那层薄薄的灰色铁皮，在齐骛这种“人”的面前，还是一如既往的脆弱纤薄。
“哗啦啦——”
齐骛很轻松便掀开了卷帘门，拉开时的金属的哗啦声在空气中传出了很远。
而不知为何，那声音让谢希书感到了一丝心惊胆战。
好在很快齐骛便拉开了一道可以容许一个人钻过去的高度，然后他便拽着谢希书飞快地钻了进去。随后他身上的裂缝再次绽开，几条细长的触手伸了出来异常灵敏地将卷帘门重新拉下。
“那个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
眼看着卷帘门合拢，谢希书竟感到了些许安心。
“没什么，但你太……你身上的血腥味儿有点太重了，必须处理一下。“
齐骛说。
男生声音压得很低，低得近乎耳语，仿佛是不想惊动什么东西。
然而就在两人站起身，来往药店深处走去的时候，黑暗中却清晰地亮起了两点红光，紧接着传来了一声刺耳的电子音。
“欢迎光临——”
因为整个城市都已经断电了，药店里原本是一片漆黑。
然而伴随着自动迎客的电子挂饰发出声响，却有一抹昏黄的灯光亮了起来，刚好照亮了坐在收银台后面那道人影。
一个男人正坐那里，穿着简单的t恤短裤，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看上去跟任何一间药房的普通收银员没有丝毫区别。
只是光线太过暗淡，照得他脸色一片蜡黄。
他看上去没有出现任何的变异，脸上甚至还挂着格外殷勤亲切的笑容，就像是那种刚刚进入零售业，对顾客总是有些过度热情的新人老板一般。
随着灯光亮起，他也转动着脖子，将目光对准了门口的两人。
“欢迎光临。”
他说。
这个男人没有露出奇怪的“器官”——没有在眼睛里长出牙齿，更没有在身上裂出什么裂缝然后从中伸出张牙舞爪的舌头什么的。
可是听到这一声“欢迎光临”，谢希书却觉得心口的寒意，比之前遇到那些奇形怪状的怪物们时更加浓重。
因为，那个男人在说话时，无论是语调，还是说话时的声线，都跟玻璃门上挂着的电子迎客玩偶一模一样。
看谢希书没回应，下一刻，那个男人便从收银台后站起身来。
“欢迎光临呜啦啦唧唧嘀啊呜阿瓦-佤喀喀-哒哒拉——”
若只是看那个男人的神态，他无非就是一个正在殷勤询问客人需要什么的普通药店员工。
然而，从男人喉咙中溢出的声音，除了最开始那四个字还是人类的语言，剩下的全是一连串短促且含糊不清的喉音。
那不是任何一种语言，不是方言，不是外语，但也不是纯粹的疯狂呓语。
那是另外一种……一种是怪物才能够发出来的声音。
一种属于怪物的呼唤。
“喀喀嘎达-嘻咕咕咔？”
说话间，男人的脸从收银台后探了出来，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脸上的笑容比之前更加灿烂，更加虚伪。
而这一次谢希书清楚地看到男人深紫色的牙床上，有东西亮了一下。
是一枚女士的金属耳钉。
耳钉深深地嵌在他的牙龈上，表面似乎还沾着血。
男人每说一个单词，随着嘴唇的翕动，耳钉会微微闪一下光。
谢希书下意识地伸手死死拽住了身侧的男生。
“怪物——又是一只怪物——”
他惊恐地低喃着，朝着门口退去，结果下一秒就直接退到了齐骛的怀里。
“啧。”
他听到男生似乎很轻的哼了一声。
“当初开我瓢时，胆子不是挺大的？”
齐骛嘟囔着，将谢希书往身边带了带。
下一刻，几道红影倏然弹出，擦着谢希书的脸颊刺向了那个怪异的“男人”。
“滋滋——“
就像是什么包裹着柔软液体的橡皮带被刺破一般的声音，骤然响起。
“男人”看上去明明是那么干瘪消瘦，但是被齐骛刺中的时候，整个人却宛若水袋一般，汩汩往外冒出了大量粘稠猩红的液体。
同一时刻，天花板上的“灯泡”也在此时簌簌抽动了起来，谢希书愕然抬头，发现那些“灯泡”实际上是一颗又一颗硕大肿胀的眼球。
眼球后面缀着一根根活物般蠕动的血管与神经，看上去异常恶心。好在光线在明明灭灭的闪烁了几下后便熄灭了，那恶心的画面也没在谢希书眼前存留多久。
只是，没有了光线，门窗紧闭的药房离顿时陷入了一片昏暗。
谢希书的眼前也是一片漆黑。
短暂的明暗交替，让他瞬时失去了视物能力，只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猛地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扑了过来。
但那股腥气却在一瞬之后戛然而止。一声浑浊的闷哼之后，软哒哒的东西砸在了地上。
紧接着响起的是肉块互相摩擦时叽叽咕咕的声音，以及一种柔软黏粘之物被拖拽拒绝时发出的摩擦声。
谢希书呼吸一顿，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那把小刀，哪怕他很清楚，小刀早已被血迹浸染的驽钝不已，早就没什么用了。
黑暗中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持续了很久。
从天花板到墙角，似乎无处不在。
谢希书忍耐了好一会儿，却始终没有听到除了咀嚼声之外的动静。
他忽然有了一丝紧张。
“齐，齐骛？”
谢希书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开口喊出那个人的名字。
“你在……你还好吗？”
少年的喉咙干哑，声音微颤。
咀嚼声倏然停止。
*
又过了几秒钟，黑暗中响起了打火机的咔嚓声。
摇曳的火光亮起。
齐骛用手举着打火机，好让光线能够铺得更远一点。。
“我很好。”
齐骛盯着谢希书，应道。
早已异变的男生，在这一刻看上去跟之前没有什么两样。他的皮肤光洁平滑，甚至没有一丝血迹。
他好像就只是在黑暗中搂着谢希书站了一小会儿，什么都没有做。
但借着极其微弱的火光，谢希书一眼便发现药房收银台后空空荡荡的，刚才那个行为怪异的“收银员”早已不见踪影。
*
谢希书是真的不愿意去细想：齐骛到底用了怎样的方式，去处理那个“人”的尸体。
*
“那不是人。”
看到谢希书骤然变得惨白的脸色，齐骛眼瞳中有一点微光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不露痕迹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破天荒地，开口解释了一句。
“看着还像是人，但里头的那玩意都快孵化完了，刚才天花板上的那些电灯泡也都是拟态而已——”
“我知道。”
谢希书有些突兀地打断了齐骛。
“多谢你出手处理了……处理了那东西。”
明明已经吓得面无血色，但道谢时，少年的表情却格外认真。
“嗯。”
齐骛垂下眼帘，哼了一声。
*
料理完药房里的“原住民”后，齐骛看上去似乎也比之前轻松了一点。
至少在谢希书看来是这样。
药店里的东西其实有些乱，显然关门的时候，原本的主人也是心慌意乱的无暇整理。可对于齐骛来说，店内倾倒的柜架和散落的纸箱似乎压根就构不成什么障碍。
没过多久，他便相当熟练地在药房凌乱的药柜深处翻出了几根蜡烛。】
点燃之后，光线虽然不算非常明亮，却也足够照亮谢希书和他所在的角落。
不过，这点火光也让地上那新鲜殷红的血浆变得无所遁形。
谢希书本来是在齐骛的招呼下过去包扎伤口的，无意间瞥见地上的血迹，以及其中夹杂着的几点蜡黄色脂肪，还有红色的碎肉，不由迟疑了一瞬。
齐骛便又叹了一口气。
紧接着，在谢希书来及开口反对前，少年的腰间便是微微一紧——某些柔软的湿漉漉的东西将谢希书一把卷起，然后他便直接被架在了药房冰冷的玻璃柜台上。
“啊，那个，其实我站着也——”
话还没有说完，齐骛已经充耳不闻地带着包扎外伤用的膏药和纱布靠了过来。
“脱衣服。”
他在谢希书前站定，短暂的停顿后，他命令道。
作者有话说：
小齐期待已久的时刻终于到来啦！

第15章 三更合一
“……”
随着齐骛的命令落下，谢希书的身体也瞬间变得无比僵硬。
他控制不住地抿紧了嘴唇，原本就浅淡的唇色这下彻底变得毫无血色。即便就在不久前正是齐骛从怪物的包围中将他救了下来，但回荡在谢希书脑海中的鲜明记忆可不仅仅只有齐骛的英雄救美，还有男生在小巷里表现出来的那种……那种不正常的贪婪。
但在迟疑了很短的一瞬后，谢希书却垂下眼帘，默不作声地将手伸向已经破破烂烂遍布血污的校服。
不管怎么说，这一次齐骛在让他脱衣服的同时，手中还拿着包扎伤口用的药。而无论对方是不是真的“只是”打算为自己包扎，现在也绝对不是矫情的时候。
然而，在平时无比日常普通的行为，对于这一刻的谢希书来说去也颇艰难。
之前逃出教室的时候，他身上的割伤相当严重，此时伤口处的血液早就已经与校服的布料连着在了一起。
他一脱衣服，相当于从伤口处直接扯下早已结痂的血块。
“嘶——”
寂静昏暗的药房里响起了一声隐忍的抽气声。
太疼了。
疼到谢希书维持着脱衣服的姿势，眼角直接渗出了眼泪。校服破破烂烂的挂在他的肩膀上，而他却只能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一动不动地抽着冷气僵在原地，完全不敢动弹。
而齐骛看着他，浓黑眉梢轻轻跳动了一下。
随着齐骛目光的挪动，谢希书暴露在空气中的肩膀与腰侧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不自觉地咬住了嘴唇，雪白的牙齿几乎要深陷到嘴唇的皮肉中去。
然后他便听见了齐骛格外生硬的声音：
“……真娇气。”
什么？
谢希书还没反应过来齐骛的意思，男生便用行动代替了进一步的解释。
湿润，滚烫，黏腻的触感霎时贴上了谢希书的皮肤。
有些东西……那些“舌头”，悄无声息沿着他的腰侧一路上滑没入他的校服。
“唔。”
谢希书本能地打了个哆嗦。那些舌头细致地舔干净了他皮肤上残留的血迹。
最后它们齐齐停留在谢希书最严重的那几道伤口处，来回地触压，拨弄，伴随着大量唾液的分泌，腥气腾然而起，宛若无形的蛛网般，丝丝缕缕地包裹住了谢希书。
伤口处的血痂正在被软化。
谢希书感到一阵细微的晕眩——原本如同小锯子般不断切割着他神经的剧烈疼痛感正在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麻木感。
很显然，齐骛异变后所新生的那些“舌头”并不仅仅只能用来杀戮，而它们所分泌的唾液也不仅仅只是唾液。那些有腥粘的稠液还带有非常强烈的麻醉作用。
……但无论从哪个方面去想，这种特殊的麻醉作用都没办法让谢希书安心下来。
毕竟，除了人类会在做某些手术时使用外敷型的麻醉剂外，自然界中生物一旦分泌出带有强烈麻醉作用的唾液，通常都是为了减缓猎物的挣扎，方便捕食者对其进行进一步的消化。
更不用说，谢希书现在的视角，刚好可以让他看到齐骛的喉结正在不断地滚动——跟缠绕在谢希书身上的“舌头”那过于热情的表现完全不同，后者此时简直就像在痛苦地忍耐着什么一般，额角的青筋就像是蚯蚓一般蠕动着，呼吸也异常浑浊沉重。
齐骛现在的表情，再一次唤醒了被谢希书拼命想要忽视的记忆：在小巷里扑倒谢希书不停舔舐并且摄取血液时，齐骛也是现在这般模样。
谢希书瞬间汗毛倒竖，全身战栗。
这完全是一种根植于基因本能的恐惧。
舔舐完血液后，齐骛表现出来的那种餍足与狂热，总是会让谢希书想到疯子，野兽，以及其他一些难以表述的，模糊的不祥之物。
偏偏就在此时，齐骛仿佛察觉到了谢希书惊恐的窥视，他猛然间抬头，直勾勾地对上谢希书的视线。
蜡烛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微弱的光线下，男生的瞳孔却缩成了针尖般细细的一点，然而他的虹膜却格外大，大得几乎要填满整个眼眶。
无论外形维持得多么像是个“正常人”，但毫无疑问，现在谢希书看到的，是一双怪物的眼睛。
谢希书的呼吸一滞，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齐骛却忽的抬手，直接朝着谢希书的脸颊处贴来。
男生的掌心中有一道很深的裂缝。
跟其他裂缝都不太一样，那几乎就是一张完整的人嘴，看上去与齐骛面庞上的，人类的嘴唇别无二致，有着线条锐利的唇线，深红色的嘴唇内侧，则是细密的白色牙齿，唯独唇间隐藏的那条舌头，是异于常人的细长鲜红。
而他舌尖处的细孔，在探伸出来时，正滴滴答答不断往下淌着半透明的口涎。
也正是因为这样，被那玩意抵住自己的眼皮时，谢希书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叫。
“别碰我——”
应激反应让谢希书无意识地朝着齐骛举起了手中那把驽钝的小刀。
只不过，他甚至连手都来得及抬起，手腕处骤然传来了一阵酸麻，某些细长湿润的条状物死死绞在了他的手上，轻而易举便让那把小刀脱了手。
小刀掉落的声音让谢希书骤然回神。
“那玩意都钝了……而且本来也对我没什么用。别老是用它对着我。”
他听到齐骛冷冷说道。
说话时他已经撤了手，那条细长的舌头倏的一下缩回了掌中的缝隙深处。
而谢希书的眼皮上则多了一道黏糊糊的痕迹。
等到熟悉的麻木感在眼角那一小块区域蔓延开来，谢希书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皮上也有一道非常细小的伤口。
可能是之前跳出窗口的时候被细碎的玻璃碴子划伤的，而齐骛方才只不过是……
“我得把你身上所有的伤口都处理干净，然后覆盖上我的味道。”
齐骛阴沉地瞥了一眼掉在地上的小刀，紧接着又补充道：“不然的话会引来更多的怪物，你的血……”
实在是很香甜。
香甜到能让已经彻底堕入另外一个世界的怪物，也彻底为之疯狂。
*
异样的沉默再次降临，齐骛接下来的动作变得相当正常。
藏在他身体内侧的那些“舌头”再也没有出现，谢希书身上的每一道伤口都被无比仔细地包扎起来，做这一切的时候，齐骛的动作相当干净利索，显得格外熟练。
不得不说，在没有展露身体异状的时候，这个阴鸷冷漠的男生，看上去竟然相当沉稳。
谢希书警惕地观察着齐骛，他很快就意识到，虽然偶尔还是会有轻微的失控，但如今站在他面前的人，跟之前比起来，似乎正处于完全不一样的状态中。
事实上，就算是在最失控的时候，齐骛的表现，也比谢希书遭遇到的其他怪物（比如说“李老师”）要正常许多……
哪怕同为怪物，但齐骛仿佛也是特例般的存在。
而对此，齐骛的回应听上去比之前更加冰冷了：”……别把我跟那种发育还没有完全的东西相提并论。”
“发育完全？”
谢希书一怔。
“变成这幅鬼样子之后，会有一段发育期，发育期的时候人会变得相当不对劲。”
齐骛回忆着自己之前那段时间的遭遇，撇了撇嘴角，含糊其词地低语道。
“那个时候会有点类似于喝醉了，理智会变得很稀薄，会变得很难控制住自己。”
事实上，齐骛有些轻描淡写了。
在那所谓的“发育期”中，强烈的，动物性的欲望会如同海啸般不断从身体深处喷涌而出，随着身体不断出现非人的改变，作为一个普通人类，在漫长的社会规训中培养出来的自制力，也会在那种可怖的，难以抵抗的渴欲中分崩离析。随后过载的五感会让稀薄的意志坠入无尽地狱，而同时身体则会被烈火般饥渴不断焚烧鞭挞。
……
提及自己变异初期时的感受，齐骛不由眉头轻蹙，即便是到了现在，他依然十分抗拒当时那种近乎失控的状态。
要知道在最疯狂的时候，他甚至会控制不住地想要将这个世界上唯一芬芳香甜的存在，一口一口吞噬，纳入自己的腹中，好缓解那种难以抵御的饥渴。
幸而最后关头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靠着谢希书贴身用品上残留的气息，齐骛相当勉强地维系着脆弱的理智。经历了大量痛苦的自我压抑与挣扎，这才勉勉强强度过了第一轮的“发育”。
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个体相当的稀少，齐骛可以感觉到这一点——之前他们遇到的那些怪物，也都是基于这种天然的等级压制，才被他以气息驱逐走的。
而那些怪物，全部都是“未发育体”。
“发育完全之后会变成什么样？是李老师……那样吗？”
谢希书看着齐骛沉默不语，脸色骤然变得铁青。李老师留给他的心理阴影实在太深，以至于他甚至都可以压制住对齐骛的恐惧，抓着男生的袖子，不由自主地追问了起来。
发生在这个城市的一切都太过于恐怖离奇，他在这时候根本就是发了疯一样，只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还有，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为什么你可以知道那些怪物发育完全不完全，是有人告诉你了吗？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大家会变成那种怪物，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这么恐怖？你……你会跟其他怪物一样，想吃了我吗？”
“砰”的一下，谢希书的声音随着视野的天旋地转戛然而止。
“咳咳……咳……”
少年发出了一阵细弱痛苦的咳嗽。
而齐骛的手指牢牢掐在了谢希书的脖颈间，单手便将他死死压在了药房的玻璃柜台上。
“没有人告诉我任何事，发育完全不完全什么的，这种事情只要变成了你说的‘怪物’，自然而然便知道了。至于发育完全之后变成什么样子——你不是看到了吗？就是我这样的。其他怪物只要靠过来，闻到我的气味便会逃走，而只要我愿意，我便可以轻轻松松地把它们变成肉泥，然后吃干净。”
齐骛的脸颊处裂开了口子，一根舌头探出来，灵活得像是手指一般，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但他的表情在这一刻看上去，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阴沉恐怖。
“我还想问你呢——你到底是什么人？”
齐骛朝着谢希书低下了头。
他的鼻息扑打在了谢希书的脖颈处。
声音则是贴着谢希书的耳侧响起来的。
“你知道的吧，你的香气和味道……简直能让人发疯。”
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沿着谢希书的颈侧滑动了一下。
“顺便说，是的，我想吃你。即便是现在，在我脑子里依然有个声音在叫嚣着，要我把你一口一口的嚼碎了，含进嘴里，然后把你身上的每一滴汁液都榨取干净。”
随着齐骛的话音落下，谢希书的呼吸变得比之前急促了一些。
两个人的身体在此刻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五感早已变得比正常人敏锐无数倍，齐骛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在谢希书单薄的胸部肌肉的包裹下，那颗热乎乎的心脏正在疯狂地跳动着。
仿佛一只不小心落入了网中的小鸟。
他不由自主地想象了起来，想象着自己将那颗心脏吞进喉咙深处时滋味。他现在的“捕食”已经相当熟练了。
撕开身下这个孱弱人类的胸口，用舌头卷起那颗心脏送入咽喉中时，那颗心脏恐怕还在跳动吧……光是想到这一点，他便不由自主地分泌出大量的唾液。
“从一开始我就是这样觉得，你的气息跟所有人都不一样，简直就像是在特意诱捕我这种‘怪物’一般。而且每当我快要彻底疯狂的时候，只要能尝到你的味道，便能得到满足。”
伴随着阴沉的话语，齐骛原本的人类形态正在一点一点溃散。
“所以，谢同学……你能告诉我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熟悉的饥渴感再一次在齐骛的身体深处蔓延开来，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要彻底覆盖他所剩不多的人类意志……直到一滴湿润的液体落在了他指腹上。
或许是因为缺氧，又或者是因为恐惧，谢希书眼睫早已被泪水洇湿，那双湿润的瞳孔盯着齐骛，毫无血色的嘴唇轻轻翕合了好几下，挤出了几声破碎的音节。
“唔……好难受……”
又是一滴眼泪滑落。
变异后的身体完全无法抵御这甘美的诱惑，几根细细的触须猛地从指甲下方探出来，贪婪地将那一滴来自谢希书的眼泪舔舐得干干净净。
那一丝细微的餍足电流一般沿着神经末梢飞速传递到齐骛的整个身体，他重重地颤抖了一下，倏然回归了清醒。
他猛然松开了手。
谢希书发出了一连串的咳嗽，好半天才缓过气来。
又过了好一会儿少年，才用手撑着冰冷的玻璃柜台挣扎着坐起来。
齐骛目光闪烁了一下，脸上的缝隙渐消，而那些张牙舞爪蠢蠢欲动想要探向谢希书的舌头也被他收了回去。
“我——”
他下意识地开口，然而开口之后，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他厌恶失控。在“发育”完全后，有一段时间他也以为自己已经战胜了身体里属于怪物那一部分。
嗯。
然而，当嗅到谢希书身上散发出来的“厌恶”气息后，他还是无可避免地狂躁起来。
*
齐骛以为谢希书会因为他方才的行为变得更加恐惧，更加厌憎他……就跟之前无数次那样。
。但出乎他意料的，再因为掐脖而导致的咳嗽平息之后，谢希书竟然完全没有提及方才发生的事情。甚至少年温热的皮肤之下散发出来的香气中，也仅仅只有余悸未消带来的轻微涩意。
然后，齐骛忽然听到谢希书开口。
“我看到过那些东西。”
那句话说得有些没头没脑，让齐骛一时怔住。
“什么？”
“之前在那个路口，他们用来做围挡的东西……”谢希书用手揉了揉脖子，然后慢慢将视线转向齐骛，“你应该也知道吧，那些丧尸电影总是这样演的，最开始只是看似平常的一些伤人事件，然后突然发生了暴动。接着官方会企图设置围挡，将危机控制在一个小小的范围内，但最后还是会失败。真好笑，我以为那些电影都是瞎拍的，但是，现在，我们遭遇到的事情，就跟那些电影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也就是感染了病毒的人，并没有变成丧尸而是变成了怪物。啊，不对，其实甜蜜家园里的怪物就已经是类似的怪模样。“
说道这里，谢希书心里忽然一突，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又在齐骛面前说了好几声“怪物”。
他的喉咙瞬间有一些发紧，他忍不住多看了齐骛一眼。见对方并没有跟之前一样忽然变得暴躁，这才不动声色地嗯松了一口气。
“总之，先假设，这种会让人变异的病毒，有着类似于丧尸病毒一样的功效：感染者在被感染以后，便会天然地对活人，也就是未感染者产生渴望。”
。
听到这里，齐骛的瞳孔微微缩紧。
“……可我只对你产生过渴望。”
男生皱着眉头，冷冷开口纠正道。
“因为，很可能，只有我是未感染者。”谢希书的气息一直到这时候才彻底平息下来，但说到这里的时候，他还是顿了顿，然后深呼吸了一下。
“也许，是那场流感的问题，之前整个A市都在大流感，你还记得吗？”
“嗯。”
“你有感染过吗？”
齐骛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而谢希书却是苦笑了一下，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我没有。”
他说。
“我的体质非常弱，非常容易发烧，所以我一直都特别小心，不想在高三这种重要的时刻感染流感耽误学习。”谢希书说道。
“而据我所知。我身边好像只有我一个人是从来都没有感染过那场流感的。”
*
在进行了这么一番沟通之后，至少在表面上谢希书和齐骛之间的关系，恢复到了最初那种微妙的平衡状态。
一场流感。让整个A市所有的人，沦陷变成了怪物，
只有谢希书因为谨慎，幸运……或者说不幸的，逃过了感染。
在丧尸电影里，他便是整个城市里唯一的幸存者。
其实细究下来，他们的分析还有许多无法解释的地方，比如说为什么其他人变异后都彻底沦为嗜血疯狂的怪物，而齐骛却依然保持着人类的理智；又比如说为什么在舔舐谢希书的皮肤后，作为怪物的齐骛就能迅速地回归冷静；齐骛的这种“正常”状态到底能够保持多久？是否有一天，他会再也按捺不住怪物的本性，直接吃掉作为未感染者的谢希书……
但关于这些，早已精疲力竭的谢希书，却已经失去了继续探究下去的心情。
现在，他在意的事情只剩下了最后一件——
“刚才你说，只要尝到我的味道便可以满足。”
趁着气氛，尚且算是平和，谢希书鼓足勇气，强装镇定地朝着齐骛开口问道。
“你让我跟你走，也是为个？只要得到某种程度的满足，你就可以恢复理智维持人类的状态……你需要的也只是摄取到我的……”说到这里，谢希书的声音顿了一下，“我的气息而已。”
他的神经紧绷，异常谨慎地挑选着词句。
“……所以，你所需要的，就只是，只是舔舔而已，对吧？”
“……”
听到谢希书带着细微颤音，甚至还有点混乱的问话，齐骛倏然抬眼，看了谢希书许久。一直看得面前少年脸上原本强装的平静片片龟裂，露出内里惊惶不安的底色，他这才忽然咧开嘴，意味不明地反问道。
“你说呢？”
*
一直到那天晚上在药房里裹着衣服和衣睡去，谢希书也始终没有得到来自于齐骛的确切回答。
齐骛的一声反问，在那一瞬间便消耗掉了他所有的勇气。
谢希书不敢，更不愿意继续追问下去。而此时外界的天光早已暗淡，齐骛只拉开卷闸门往外看了一眼，便决定跟谢希书一同留在这里等待天明。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无论是他还是谢希书都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谢希书以为自己会因为紧张而跟齐骛大眼瞪小眼直到天亮。然而，也许是因为白天的消耗过大，外加过度惊吓，谢希书蜷缩在墙角看着齐骛的背影，不知不觉，便被昏沉的睡意完全俘获了。
只是，精神上的极度紧绷，外加之前受到的严重惊吓，谢希书这一次的梦境变得比以往更加混乱迷离。
潮湿的腥气在梦境中也如同连绵的雨水一般紧紧地包裹着谢希书混沌的意识，大概正是因为这样，谢希书梦到了一口鱼缸。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梦中的谢希书迷蒙地回忆道。
那个时候他的母亲还没有出国，而他也尚未因为自己的糟糕体质而被父母彻底放弃。作为研究员的母亲忙于工作，偶尔也会因为过于忙碌而不得不将年幼的谢希书带进了研究所，安顿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度日。
在那间现实中早已被推平的老旧办公室里，谢希书梦到母亲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正就着莹莹亮着蓝光的电脑屏幕，专心致志地工作。
她的身影在这个梦境里只剩下了一道稀薄的淡灰色影子。
真正在梦中清晰且鲜亮的，只有那口海水缸。
谢希书梦到自己正无比安静的伏趴在海水缸前，好奇而欣喜地，观察着缸内饲养的那些生物。
这口缸里没有热带鱼，没有水草，只有缸底那一团团宝石般散发出迷离瑰丽光泽的……海葵。
……应该是海葵吧。
谢希书想。
也只有海葵会有这么多柔软的，黏糊糊的形态各异的触手。
而它们此刻正在那里，在毫无波澜的人工海水中，不断缓慢地摇曳着。
谢希书将手贴到了冰冷光滑的缸壁上——下一刻，原本矮矮胖胖软乎乎的“海葵”们便倏然拉长了触须，接连不断，近乎疯狂地隔着玻璃，吸附上谢希书的手掌。
谢希书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他想要收回手，然而梦中的“自己”却并没有这么做。
他无比新奇地将脸贴得更近了一些，好更好地观察那些可爱的生物，而大概也正是出于这种喜爱之情，梦中的他伸出手往鱼缸里头喂了些东西。
时至今日，梦中的谢希书，早已无法回想起自己究竟往海水缸里放了些什么。
大概是虾仁或者鱼肉一类的东西吧。
落入缸中的肉块雪白，细腻且莹润。
它们鱼缸中缓缓下降，最后直接落到了“海葵”圆孔状的口器中间——下一秒“海葵”的触须瞬间缩紧，它们紧紧包裹住了那团白肉，紧接着，最开始靠近白肉的触须开始细微地抽搐，一根接着一根，随后整簇的肉质生物都开始有规律的痉挛。原本颜色艳丽的体表浮现出无数细密的斑点，斑点逐渐聚拢，晃动，在谢希书的视线中化作一条条飞舞旋转的斑纹与线条……它们原本颜色灿烂的触须逐渐被染成了一团团翻涌不断的黏腻猩红，可爱的形状也一点点抽长，化作了无数表面遍布细密凸起如同舌头般蠕动不休的模样。【审核你好这是在描写海葵捕食】
原本怀旧的梦境在这一刻开始变得格外怪异，谢希书恐惧地看着面前不断长大，甚至挤挤挨挨直接涌出鱼缸的“海葵”，他想要向后退，退到那些触手够不到自己的位置……但他发现自己根本就做不到。
母亲的办公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化为了一口更大的可以把他容纳在内的“鱼缸”。
冰凉的液体包裹住了谢希书。
他开始缓缓地下坠。
下坠……
最后落入一大片无边无际，翻涌蠕动的细长触须之间。
黏腻腥臭而光滑的软肉不断涌动而来，死死包裹住了谢希书的每一寸皮肤。那些令人作呕的东西紧紧地吸附在谢希书的身上，不断蠕动，游走。海葵的触手分泌出大量的消化液，那些液体在水中渐渐包裹住了谢希书——他的身体也因为消化液的麻醉效果而变得愈发松软无力。
【救命——】
【谁来救救我——】
【救命啊——】
谢希书在梦中发出无声的尖叫，但就算已经恐惧到快要崩溃，他唯一能够做的吗，也只是无助地在那些“舌头”的包裹之下，无比虚弱地轻轻颤动。
自己正在被消化。
谢希书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他的头颅被那些触肢包裹着，鼻腔，口腔甚至耳道里都填满了蠕蠕而动的软肉，它们拉扯着他的头，将其一点点从颈椎上拉扯开来，
然后是他的四肢，再然后是躯干……
消化液让神经麻木，在混沌的麻木中，谢希书感到自己的整个身体正在渐渐分解，然后散开。
那些触手挤进了他空落落的腔体内侧，轻轻地挤压着他支离破碎，柔软疏松的身体，将他的汁液压榨出来，然后吸收殆尽。
它们正在吞吃他。
而他正在跟怪物融为一体。
……
*
“救——”
从噩梦中惊醒的那一瞬间，谢希书喉中溢出了一丝绝望的低呼。
只是，那声哀鸣便被死死堵在了他的舌根之下——齐骛冰冷的手正死死地捂在他的唇前。
*
谢希书很快便意识到自己之所以会做那么恶心怪异的梦是有原因的。
而那原因并不仅仅是他白天受到了惊吓。
就在这一刻，无数根滚烫，汁水淋漓的“舌头”，正死死的绞在他的身上。他几乎是以跟梦中一模一样的姿势，被困在已经“海葵”化的齐骛怀中。
【别动】
几根纤细的触须状软肉直接滑入了谢希书的耳道，发出了只有他可以听到的低语。
【有东西……有东西在门口】
*
清醒过来之后，谢希书便知道，为什么齐骛一定要用这种方式缠住自己了。
事实上，这一刻的他压根就不在地面上，他纯粹是被齐骛用触手束缚着，两人紧紧相拥，贴在了药房角落的天花板上。
之前为了照明而燃起的蜡烛早已熄灭，化作一滩冰冷的蜡块凝固在玻璃柜台上。
四周一片黑暗。
墙上的挂钟上有两点绿色的荧光，指针显示现在正是凌晨三点。
就算是在异变没有发生的以前，这也已经是万籁俱静的深夜时分。
可就在这时候，药房的卷闸门外却传来清晰的人声。
“有人吗？”
“有没有人啊？”
“请问有人在家吗？请救救我……请救救我……”
……
女人的哀鸣显得格外凄厉，光是听都能想象得到，她究竟是在怎样恐怖的情景下才发出了这样一声声呼唤，在绝望中恳求着有人能够前来拯救她。
即便理智上无比清楚，在这种时候忽然出现在门外的“人”相当可疑，但谢希书在听到那样的呼救后，依然不由自主地心头一颤。
然后他便发现，在听到女人声音的那一瞬间，齐骛身上的肌肉便瞬间绷紧了，就连缠在他身上的那几条舌头也变得愈发用力，来自于齐骛唾液的腥臭味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浓烈。
这让谢希书变得紧张起来。因为，齐骛正在戒备。
而能够让齐骛这样的怪物戒备的，只可能是……
“滋啦——”
卷闸门发出了一声巨响。
一下，然后又是一下。
站在门外的女人……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后，开始抓挠起了那扇金属卷闸门。
谢希书的心跳陡然开始加快。
他惊恐地看着卷闸门在刺耳的抓挠声发出哀鸣，然后变形。
紧接着，灰色的铁皮上，倏然出现了长长的裂口。
首先从裂口中探进来的，是几根铅灰发绿的手指——女人的手指——只不过跟正常的手指比，起来那些手指的数量实在有些太多了，也许有二十根，又或者，三十根？谢希书完全无暇数清那些手指的数量。
但他可以看清楚，金属门在那些手指的撕扯下，并没有比松软的纸箱坚持得更久。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卷闸门便被门外之物一分为二，豁开了一条巨大的口子。
一股浓烈的腐臭味瞬间涌了进来。
暗淡的月光从裂口处倾斜进店内，照亮了来者那可怖的轮廓。
“有人吗吗吗吗吗——”
女人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清晰且尖锐。
然后，“她”踉踉跄跄地从门外走进了药房。
“她”没有头。
跟传统恐怖故事或者电影里所描述的不一样，那并不是所谓的断头女鬼。
“她”的肩头往上一片平滑，皮肤是灰色的，看上去有种半透明的质感，隐约可以看到，“她”皮肤下方那树根般交错纵横的血管。
女人穿着一件非常普通的印花裙子，手臂无力地向下耷拉着，细长的手指一直从腋窝长到了掌心。
而此时，“她”的手中，正拽着两团凌乱如草的长发，长发之下，则是两颗头颅。
在女人行走时，那两颗头颅就像是家庭主妇下班回家时拎在手里的两颗西瓜似的，微微地晃荡着。
滴滴嗒嗒的黑血不断从头颅脖颈处的豁往下滴落，谢希书之前嗅到的那股腐臭味，正是因此而来。
事实上，那两颗头颅也确实呈现出了巨人观的特征，它们肿胀，浮肿，有一颗头颅的眼珠子都已经被腐败的脑浆顶出了眼眶，此时正悬在鼻梁两边，咕噜噜转动个不停。
然而，那两颗头，是活着的。
“有人吗？能救救我吗？”
饱含恐惧的声音从灰紫色的腐烂头颅口中不断冒出来。
那异常鲜活的音调，和头颅死板灰败的面容，形成了令人作呕的对比。
与此同时，被令在女人手中的另外一颗头颅，大半张脸颊都豁开了，可以清楚地看到腐败的牙床上交错的散落着几颗尖锐的黄牙。
每颗头颅的眼珠，无论它们是不是还在眼眶里，无论它们是不是呈现出死人才有的浑浊灰黄，这时都在无比灵活地四处转动。
它们在观察周围。
谢希书不由地感谢起齐骛将他束缚得如此之紧。
不然的话，他很难保证，自己在看到这玩意后不会惊叫出声。
女人的脚步拖沓，手提着头颅在凌乱的货架中间来回晃荡着，提着的头颅从货架的最下方，一直仔仔细细看到了最顶层。
最后，“她”背对着谢希书和齐骛，站在了他们停留最久的那处玻璃柜台前。
手中的头颅凑在了早已熄灭的蜡烛旁边，发出了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有人——”
“有人啊啊啊啊这里有人——”
原本一直哀鸣不断的头颅深处，倏然传出连绵不断的嚎叫。
“好香好香好香嘶嘶好香啊！”
“是好吃的！”
“是好吃的人！”
*
也就是在这时候，谢希书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问齐骛的那个问题，其实相当愚蠢。
他曾经问对方，怎么知道哪只怪物会是“未发育体”，哪些又是“发育体”。
现在答案直接摆在了他的面前，两者之间的区别明显到根本不会弄错。
即便谢希书根本就没有感染也没有变异，也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种不同。
李老师已经相当怪异恐怖，之前围堵他的那些影子也无不狰狞疯狂，但它们带来的压迫感，加在一起也比不过如今提着头颅，发狂班在店内不断游走，寻找着他们留下踪迹的那个“女人”。
好在齐骛跟他一直躲在天花板上——对于那个“女人”来说，这个位置确实是一个死角。
可就在这一刻，忽然有东西在天花板上发出了一声簌簌的轻响。
谢希书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他这才看到，天花板上竟然还残留着先前那名怪物店员留在那里的拟态躯体。
留在那里的不过是一小截干瘪的，肠子似的器官，也不知道是感受到了“女人”的恐怖，又或者是单纯地收到了几次开始神经反射，它就像是一条小蛇似的在天花板上不断游走。
而“女人”也在这短短的一瞬间猛然过身来，她抬起了手臂。
那双瘦弱细长的手臂倏的拉长，然后探到了天花板上。
而手中的头颅也倏然绽开，露出了颅骨内侧猩红而犬牙交错的口器——
“发现了发现了发现了发现你了！”
腐败的头颅发出了狂喜的尖叫。

第16章
这可能是谢希书人生中最恐怖的时刻——哪怕是当初的“李老师”，在异变屠杀之前，好歹也给了点缓冲时间。
【被发现了——】
谢希书但心跳在这一个快的，几乎要冲破胸口，他都已经可以想象得到即将到来的血腥画面。
然而，就在下一秒，提头女人的头颅却直接朝着反方向转去，血淋淋的裂口压上了药房另一侧的天花板。
那根原本正在四处游走的“肠子”被它一口摄住，含入了合拢的颅骨内侧。
“嘎吱——嘎吱——”
从肿胀的头颅内侧发出了咀嚼时的声音，然而谢希书看得很清楚，因为过度腐败，它的喉咙早就已经绽裂破碎，在咀嚼吞咽之后，一团软烂不成型的深红色肉泥，便滴滴答答地混合着污血和尸液，一同从它脖颈处裂口处再次挤了出来，然后“啪叽”一下，直接落在了地面上。
头颅微微晃动了一下，尽管尸骸的五官早就变得僵硬烂糊，但在这一刻，谢希书却觉得自己好像能从中看出些许困惑且急躁的意味。
“不对，不对！”
果然，紧接着那头颅将脸贴在天花板上，再次嗅闻起来。
那对破损外翻的嘴唇蠕动着，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尖锐暴怒的嘶鸣。
“不对不是这个味道不是这个不是不是不是——”
明明近在咫尺，可提头女人却像是完全没有发现角落里的谢希书一般，那两颗烂乎乎的头颅就在距离他们仅有半米之隔的位置不断的徘徊，胀成一大条的紫色的舌头挤出口腔，不停地舔舐起之前那根“肠子”在天花板上留下来的粘液。
*
谢希书的眼角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晃动。
那是齐骛——或者更准确的说，是齐骛的“触手”。在谢希书印象中总是湿湿滑滑，深红黏腻的舌头，在这一刻却像是真正的海葵一般簇拥在一起，在空气中缓慢地蠕动，晃荡。
原本分布在舌头表面的“味蕾”，如今却幻化成了无数大大小小，明明灭灭的斑点。它们共同拼凑成了一些在谢希书看来毫无意义，完全没有规律的条纹。此时此刻，那些条纹正在不断的旋转，闪动。
对比起之前默不作声的潜伏，这一刻的齐骛看上去几乎称得上绚烂。
可提头女人在黑暗中明明视力绝佳（谢希书刚才亲眼看到它伸出舌尖准确的卷住了在货柜阴影中簌簌爬行的一只小虫），此刻却对齐骛，以及被齐骛死死包裹住的谢希书完全视而不见。
想来那些斑点确实能对怪物起到某种谢希书无法理解的隐蔽作用。
只是，视觉上的遮掩固然有效果，齐骛却很难将谢希书的气息屏蔽得完全不漏。
这一点从提头女人始终没有收手就此离开就能看出来，事实上，那颗头颅正在一点点朝着谢希书他们所在的方向凑过来。
“在这里我知道人就在这里我能闻到我能感觉到！就在这里！”
腐烂的头颅在尖叫。
而它每叫一声，谢希书的心脏会颤一下。
【会被发现。】
【一定会被发现的。】
那种预感强烈得让谢希书几乎快要窒息——而如果不是齐骛用“舌头”将谢希书整个人都死死困在了自己怀里，而谢希书也确实被那些缠在自己手腕脚腕处的细长肉块绞得完完全全无法动弹，这个时候他恐怕都已经屈服于本能的驱使，一边惨叫一边疯狂的逃跑了。
事实上他的预感也确实没有错，在无比漫长的几分钟之后，提头女人肿胀的头颅便一点一点地爬到了谢希书的面前。
谢希书已经可以看到那人皮肤表面上湿漉漉的，不断往外渗出的尸水。
它的鼻子早已消失，现在那里只剩下一个黑乎乎的大洞。
但它确实是呼哧呼哧地嗅闻。
“好香……”
倏然，怪物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呻&#183;吟一般的含糊呓语。
谢希书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少年的背脊紧贴着齐骛，这一刻，他可以感觉到身后男生也瞬时发生了变化——他很庆幸自己现在不必回头，也不用看到齐骛完全丧失人形的样子。
在黑暗中晃动着的“舌头”们停止了动作。
它们表面的斑纹变成了一道一道细而锐利的黑线。
谢希书觉得……那是一种它们即将进行攻击的呈像。
*
时间忽然变得异常漫长。
谢希书呼吸凝滞，惊惧不安地等待着战斗的到来。
可就在这时候，一道无比突兀的嘈杂声响，轰然自从药房外的浓重夜色中响起。
【“妈妈！”】
那是一道过于童稚的声音，让提头女人和谢希书都不由自主转过了头，望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一台无人飞机正发出嗡嗡细响悬浮在药房外的半空中，而就在无人飞机的下方悬挂着一台手机，手机的屏幕是亮着的，那里正在不断循环地播放着一则手机录像。
【“妈妈，妈妈，我最喜欢妈妈了……”】
录像的主人公是一个只有三四岁的孩童，说话都说不利索，眼睛圆溜溜的像是黑葡萄一样，身上的衣服整洁干净，一看便知道是在家长精心的呵护下长大的小孩。
而她此时正仰着头，懵懂地冲着镜头外的人结结巴巴地说道。
孩童的言语中充满了对母亲天然的依恋。
紧接着录像中又响起了一个女人抑制不住笑意的温和声音。、
【“囡囡真乖，妈妈也最喜欢囡囡了！”】
随后一个男人笑着在一旁插嘴。
【“啊，那我怎么办？囡囡，你最喜欢妈妈，那爸爸呢？”】
女孩被自家父母的调笑弄得有些懵，咬着手指困扰地愣在镜头里，满脸都是困恼。
【“爸，爸爸，囡囡也喜欢爸爸。”】
……手机视频的内容相当平凡。作为主角的小孩看上去固然可爱，但也只是普通可爱而已，拍摄手法更是寻常，是每一个当了父母的人，手机里都会存上一大堆的日常记录。
但也就是这样一则普通的手机视频，将提头女人的注意力完完全全地吸引了过去。
明明已经锁定了那令人发狂的气息所在的位置，怪物却倏然缩回了手，那对修长胳膊宛若僵尸一般，直直向前伸着。
那对被拽在它掌中的腐烂的头颅，则是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无人飞机下的手机。
“囡……囡囡……”
半晌，她忽然发出了一声非常含糊且沙哑的呢喃。
紧接着，提头女人以完全不同的迅捷，砰然撞翻了药房内无数货架，凶狠地朝着无人飞机扑了过去。
而无人飞机也在这时适时拉高，带着那台不断发出声响的手机，飞快地朝着远处遁去。提头女人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嚎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药房，紧追着无人飞机跑进了屋外深沉的夜色之中。
随着女人的身影气息渐渐消失，谢希书只觉身上有东西一松。
来不及反应，他已经裹着一大团粘液，与齐骛一起哗啦啦直接从房顶摔在了地上。
当然，在“舌头”的包裹下，谢希书并没有摔上，可身侧齐骛的状态却让他的神经无比紧绷。
“齐骛？”
谢希书惊慌失措从那一滩软塌塌的软肉中挣脱出来。
他站起身，试探性地呼唤道。
房内太黑了。他只能隐约看到齐骛的轮廓松散，无数四散而落的细长影子在黑暗中微微抽搐着，看上去像是想要缩回齐骛的体内，但却无能为力。
而且，男生的喘气声听上去也格外急促沉重。
“你还好吗？”
谢希书的心跳顿时停跳了一拍。
“啧，我……我有什么事。”
齐骛的声音慢了半拍才响起来。
“不过是另外一只发育体，视觉干扰上稍微费了点力气而已。”顿了顿，男生莫名其妙补充了一句，“我很好。用不着你担心。”
但齐骛的影子却在说话的同时，往药房角落的更深处蠕动了一下。
——仿佛是刻意不让谢希书看清楚他现在的模样似的。
谢希书忍不住微微皱眉。
“你确定真的没事吗？”
他又问了一句，可这一次却并没有等来齐骛的回应。
“齐骛？”
……
就在这时，药房外忽然传来了动静。
刚被提头女人吓得不轻，谢希书这下头皮都快炸了，他倏然转身看向门外，却看到一个人影犹犹豫豫地在药房门口外徘徊了几步，这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梗着脖子探出了头。
“喂，那个，那个学生仔，你，你还是人吧？”
那人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因为太过于害怕，话尾都在发着抖。
谢希书瞬间怔住。
*
那是一个戴着眼镜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说话时的声音听上去略微有些耳熟。
跟谢希书说话的时候。他刻意把手抬了抬，好让少年可以看清楚自己手中还拿着一把刀。只不过，那也就是一把菜刀而已，配合着男人吓得青白的脸色，说实在的，并没有什么威慑力。
“你确实是人吧，我之前看着你跟另外一个男生从三中的方向走出来的。”
见谢希书一时之间没回答他，男人也不知道胡思乱想了些什么，哆嗦得更厉害了。脱口而出的质问，听上去不像是在问话，反而是在给自己打气。
而从他的表现来看，显然跟谢希书一样，这个男人也是个未感染者。
在经历了地狱般的一天之后，终于能够见到一个同类，而且还是一个成年人……谢希书本以为自己会相当高兴，但不知怎么的，一想到刚才忽然间没有了动静的齐骛，开口回应对方时，谢希书竟然有了一丝犹豫。
“嗯，我是人，我没变异。”
谢希书小声的回答道，人却没动。
“呼，那就好，那就好。”
男人长松了一口气，但神色还是十分紧张，说话的时候总是时不时地转头看向远方，那正是之前无人飞机消失的方向，而他另外一只手上始终紧紧地抓着一个遥控器。
如果猜的没错的话，刚才那台无人飞机正是他放出来的。
“那个，谢谢你救了我们。”
谢希书连忙道谢。
可男人听到这一声道谢之后，神色却变得有些苦涩。
“……应该的。”
他喉咙哽咽了一下。
顿了顿，他瞬间又紧张起来：“算了别说那么多，趁着现在她还没回来，你们赶紧跑吧。赶紧找个可以藏身的地方躲起来，入夜之后，这些怪物就会变得特别特别亢奋，疯得不得了，比白天要危险很多。以后你们也要记住，天还没有黑就一定要找好地方藏身，不要在外面逗留！”
听这段话，男人显然对怪物有些了解。谢希书顿时心头一动，正想开口再问更多的信息，偏偏就在此时，远方忽然传出来了一声遥远而细弱的爆炸声，听着倒像是电子设备爆炸似的声音。
谢希书和男人齐齐一惊。
下一刻，男人猛然低头看向手中遥控器，脸色顿时变得比之前更加惨淡。
“——快逃！”
他抬起头看向谢希书，眼睛中充满了恐惧。
“一定要好好藏起来，千万，千万不要被这些怪物发现。”
话音落下的同时，男人已经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般猛然朝着街边的一辆房车跑去。
这辆房车周围堆满了好几辆早已经翻的轿车，汽油味很重，乍一看就像是发生了车祸后留下来的残骸。如果不是这个男人，谢希书压根就想不到房车里竟然还有人。
打开车门的那一瞬间，谢希书隐隐可以看到房车内似乎还有个小女孩，正好奇地透过缝隙向外张望着。
眼睛黑溜溜的，天真而清澈。
而男人在窜进房车的那一瞬间便用手压着女孩没入黑暗。关车门时，他又回头多看了谢希书一眼。
男人逃跑时候，谢希书不由自主地追着他一直来到了药房的门口，暗淡的月光落下，少年显得格外纤弱苍白，惊恐万分。看着这样的谢希书，男人眼中隐约透出了一丝挣扎，但最终他也没有开口邀请谢希书进车，反而小心翼翼地，直接关上了房车门。
随后他没有再发出任何的动静。
一切都发生得非常快。
谢希书甚至都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好不容易遇到的幸存者的车门倏然合拢。
死一般的寂静与令人胆战心惊的黑暗，再次笼罩了谢希书，见到成年人而且还是个幸存者的欣喜甚至都还没有从心头退去，下一刻笼罩谢希书的，便是强烈的无助感。
齐骛刚才突然间就没了动静。
男人自顾不暇，压根不可能再多庇护任何一个人——然而，那人带着强烈恐惧的提醒却依旧萦绕在谢希书的耳边。
一旦入夜，怪物就会变得比白天更加亢奋疯狂。
可现在他们的藏身之所已经被那个提头女人发现了。
那样的怪物，回到这里也许就是下一秒的事。
自己真的来得及逃走吗？
……
“这时候还在发什么呆。”
就在这时，谢希书身后忽然探出了一只手。
齐骛一把揽住了谢希书，有些冷淡的问道。
“那个人没想带着你一起逃，很失望？”
男生歪了歪头，阴沉沉地盯着谢希书嘲讽道。

第17章
“齐骛？！”
谢希书半惊半喜地回过了头，看向了齐骛——男生的状态其实依然说不上好。
他只能说是勉强恢复了些许人形，身体表面依旧遍布裂痕，而每一道鲜红的小口都在某种神秘的规律下不断翕动，露出里头微微蠕动的舌尖。
之前那些斑纹已经淡了许多，但一直到此刻，它们依然宛若活物一般，在齐骛的皮肤下面跟随着那种规律不断脉动。
尽管齐骛曾经非常肯定地向谢希书表示自己没有大碍，但从他的表现来看，他的话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男生周身萦绕着难以忽视的阴沉气息。还有那些斑纹，在这之前，它们从未在人类形态的齐骛身上出现过，可现在它们那过于活跃的形状和颜色，都让谢希书感觉非常糟糕。
他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应对齐骛。
“不……当然不，”谢希书当即否认道，“可你刚才突然间就没声了，我，我很担心你。我本来只是想向他求助而已。”
他无比诚恳地解释道。
齐骛冷哼了一声。
“最好只是这样，”男生沉声应道，“……你应该庆幸，那家伙没放你进去。”
听着对方意有所指的话语，谢希书不由一怔。
“那家伙车里的尸臭味，都快把我熏晕了。”
齐骛冷淡地补充道。
“什么？”
谢希书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可是……”
可是那家伙看上去明明就像是一个正常人，而且他还特意用无人飞机引开了提头女人，更不要说车里还有他自己的小女儿！
谢希书震惊得都快要怀疑人生。
但齐骛看上去明显不打算解释更多，这一刻的他显得格外心烦意乱——现实也不允许他们继续纠缠在这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上。
“不过那家伙至少说了一句实话。”说话间，齐骛的身体一部分再次开始溃散，无数道裂口绽开，成簇成簇的“舌头”争先恐后从深红色的肉隙内侧挤了出来，缠在了谢希书的身上。
原处的黑暗中，隐隐传来了一些细不可闻的呓语。
“到了晚上，所有的怪物都会更加疯狂……我们必须得赶紧离开这里了。”
在齐骛话音落下的同时，谢希书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一轻，整个人被瞬间卷起，纳入了一团由粘液和肉条共同拼凑而成的肉茧之中。
谢希书的五感瞬间被那些湿润且光滑的软肉尽数夺走。
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惨叫出声，但很快他便反应了过来，这样严密的束缚再覆盖上大量的粘液，就跟之前一样是齐骛为了从其他怪物的搜寻下，抹去他的气息而不得不做出的应对措施。
齐骛的行为相当粗暴，也没有任何尊重谢希书意愿的意思。
不过谢希书并没有做出任何反抗，恰恰相反，尽管已经相当的难受，他依然咬着牙关，强迫自己放松身体，好让齐骛能够更加轻松地带上自己。
在一片黑暗之中，他也不知道那位早已变异，而且在某些方面格外不稳定的“同伴”究竟打算把自己带到哪里去，他只能感觉到齐骛跑得很快，时不时感受到的失重感大概意味着齐骛正带着他朝着高处奔去。
但很快就连这种猜测也变得模糊且艰难起来。
毕竟，如果不是有某种特殊的爱好，又或者是经过特殊的训练，普通人真的很难适应这种接近于被完全吞纳的状态。很快，谢希书的呼吸就变得困难起来，而他每一次企图获得空气的本能动作，都只会让自己的口鼻涌入更多腥臭的粘液。
【“咳—咳咳——”】
齐骛分泌的粘液就那样顺着谢希书不小心开启的唇缝挤入了他的口中，他闷咳了好几声，然后又呛入了更多的粘液。
一时间他只觉得自己身体从内道外，都被来自于齐骛的气息完完全全填满了。
那种感觉近乎溺水。
终于，简直是卡着谢希书所能忍耐的极限，在他终于忍不住开始挣扎时候，缠在他身上的肉须倏然松开。
谢希书滑落在地，咳得差点背过气去。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找回控制自己肢体的力气。
清醒过来后，谢希书这才用手撑着地面，慢慢地坐了起来。他用手抹去糊在自己脸上的多余粘液，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环顾四周一圈之后，他意识到自己正位于一间也许是酒店的房间之内。
房间的装潢有些老旧和廉价，墙纸是近乎艳俗的粉红色，房间正中心却摆放着日常生活中非常少见的圆形大床，而床的正上方镶嵌的竟然是一面镜子，床头柜上摆放一个很大的亚克力盒子，盒子里摆放着许多颜色各异，或光滑或凸起的棍状物，外面则在非常显眼的位置打印了二维码，二维码下方则是4个大字“自费购买”。
房间的窗子是打开的，窗台的位置有一道亮晶晶的粘液的痕迹，显然齐骛就是从这个地方带着他进入房间的。
谢希书刚瞟到窗口，便看到一条细长的触手飞快地伸了过去，悄无声息地关上了窗，然后又倏然拉上了厚重的窗帘。
房间里瞬间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好黑——这是哪里？”
谢希书在黑暗中茫然地眨了眨眼，喃喃问道。
齐骛在放开了他后，便再一次没入了房间的阴影之中。刚才谢希书就没有找着他，这时候周围这么暗就更加看不清男生的位置了。
“不用管这些。”齐骛沙哑的声音响起，“总之这里暂时是安全的……好几年前这里就已经被封锁勒令停业了。应该不会有变异的东西逗留在这里。”
一阵湿哒哒的，软肉相互摩擦的声音从齐骛所在的角落中传来。
“而且这里的隔音……效果很好……呼呼……气味我也做了……呼哧……抹除。”
男生的声音逐渐变得古怪，听上去像是经过了变音软件处理，一般格外别扭。
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谢希书还是本能地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齐骛所在的方向。
他努力想要让自己不要乱想。
可齐骛的种种反应实在是有些不对，让他有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
“齐骛，你确定你没事吧？”
问话的同时，他也忍不住那边走了两步。
结果下一秒，他便被什么东西直接绊倒了。可他摔下去的时候，，却并没有摔进酒店，长期未曾清洗不满灰尘的地毯里，而是直接摔进了一滩稀软松烂的烂肉堆中。
“唔？！”
谢希书发出了一声低呼：“等等你——”
“呼……”
“呼哧……”
齐骛的的声音明明近在咫尺，完全是贴着谢希书的耳廓响起。可谢希书却找不到齐骛。
是的，他找不到。
怪异的不成调子的喘息此起彼伏，仿佛是从他的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可谢希书在自己身下的烂肉堆里，却完全摸不到属于齐骛的躯体。
哪怕一丁点儿类似人形的轮廓都摸不到。
而一些触感非常不妙，令人作呕的东西正在黑暗中从烂肉堆中悄然爬出，死死贴在了谢希书的身上。
“齐骛？！”
谢希书冷汗直冒。
理智告诉他，齐骛应该不会对他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毕竟那个男生自己之前也说过，只要舔一舔他便能恢复理智，然而恐慌却无法控制如同火山般在谢希书脑海中喷涌肆虐。
谢希书无法控制自己，他想尖叫想挣扎，但他做不到。
“齐骛”彻底控制住了他。
*
忽然，之前那个男人在临别时告诫谢希书的那段话，在他脑海中倏然回响。
【入夜之后，这些怪物就会变得特别特别亢奋，疯得不得了，比白天要危险很多。】
*
啊，是啊。
怎么会忘记了呢？
他想。
齐骛……
齐骛也是怪物啊。
*
谢希书身体僵硬，他想不出来，齐骛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彻底失控的。
他以为齐骛变换出那种模样，包裹住自己一路逃跑是为了安全。
但如果是另外一种可能呢，如果是齐骛已经完全无法控制属于怪物的那一部分天性，彻底沦陷在了嗜血的渴望中了呢？
在自然界中，捕食者捕猎成功后，一旦遇到强大到可以跟自己争夺猎物的外来者时，首先做的，便是尽可能地吃下自己的猎物，吃得越多越好，免得最后猎物被外来者完全夺走。
不幸的是，在如今这条崭新的食物链上，谢希书所扮演的角色正是那只“猎物”。
缠在谢希书身上的东西正在变得越来越用力，隔着皮肉谢希书能感觉到它们的牙齿正在逐渐成型。
自己即将被分吃殆尽——
就在这个念头逐渐变得确定的那一刻，忽然间，谢希书意识到自己被什么东西用力地甩了出去。
谢希书这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他转了好几个圈，一直撞到床边才勉强停了下来，身下传来了酒店地毯黏腻厚实的触感。但毫无疑问他现在已经脱离了那团“烂肉”。
“滚……滚远点……”
然后谢希书再次听到了齐骛生硬的呵斥。
“躲起来……来……远远的……离我远点……”
男生的声音听上去是前所未有的暴躁。
那种“叽叽咕咕”软烂摩擦的声音在黑暗的房间里愈发明显。
窗帘也在这时晃动了一下，露出了一条细窄的缝隙。
谢希书一瞥之下，看到了了一大团纠缠在一起的，遍布不规则半点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朝着窗口蠕动。显然，“它”想从窗口的位置离开。
然而，如果那东西真的就是“齐骛”的话，压根不需要任何确认，谢希书也能猜得到他现在状态非常糟糕。
非常，非常糟糕。
因为不久之前那些遍布齐骛体表的斑点此时已经变得异常狂乱，如果说之前那些斑点的变化似乎还遵循着某种特殊的规律，现在它们却在闪现中透露出一种疯狂失控的气息。
“齐骛”每动一下都会带来全身性的痉挛与抽搐，从每根触手缝隙中渗透出的粘液也逐渐变为了不详的褐绿色。
*
谢希书站在原地，颤抖着看着那只即将失控崩溃的“怪物”。
也许是他的直觉，又或许只是他的妄想，他总觉得一旦自己放任齐骛就此离开……他恐怕就再也见不到对方了。
或者说，他就再也看不到作为人类的那个“齐骛”了。
他死死咬住了嘴唇，呼吸变得异常急促。
然后，他笔直地朝着齐骛走了过去。
在齐骛的触肢碰触到窗棂的那一刻，少年苍白的手在月光下按在了那根鲜红湿润，簌簌翕动的软肉之上。
“齐骛，停下。”
他对齐骛喃喃说道。
【你疯了——】
脑海里的那个声音又开始歇斯底里的尖叫。
但谢希书选择对其充耳不闻。
【你会被吃掉的，你觉得会被吃掉的，你会变成这些怪物肚子里的饲料你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就连齐骛自己都让你滚远一点你在发什么疯——】
就连齐骛，这只意识涣散的怪物，也挤出了最后一点力气，拼了命的咒骂着谢希书。
“我不是让你……滚……该死……你是找死吗……”
在谢希书碰到齐骛的同时已经有无数根“舌头”从不成型的软肉中喷涌而出纠缠在了少年的身上。
窗帘后那一小片月光之下，谢希书的脸色煞白，宛若早已死去的尸体。
可当那些触肢缚住他时，他的皮肤上却依然会浮现出淡淡的红痕。
“你不是说过吗？只要摄取到足够多的，来自于我的气息，你就能得到满足，然后你就能恢复理智。“
谢希书怀疑自己的精神可能已经崩溃了，因为这时候他竟然冲着面前的怪物笑了起来。
虽然他的声音一直在发抖。
“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是，你现在应该是需要我的吧？”
“齐骛……我真的不希望你变成真正的怪物。”
……
谢希书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主动张开双臂拥住一团无定型的，周身遍布细齿，舌头和不明附肢的怪物。
有些东西正在成型。
谢希书的视野里浮现出了触肢身上不断旋转的斑点，斑点变成条纹，而条纹此刻在深红色的黏膜上浮现出了某种细微的斑斓微光。
它们在闪闪发亮地旋转，旋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无数细细的，如同鱼钩般的利齿从齐骛的身上浮现出来，它们深深地刺进了谢希书的皮肤，血流了出来，可因为唾液的麻醉效果谢希书并没有觉得疼。
他同样也没有闻到一丝一毫的血腥味。
因为在血液渗出皮肤之前，“齐骛”便已经将那甜蜜甘美的深红色液体贪婪地吮吸殆尽了。
谢希书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别伤害我……”
他小声地对着齐骛说道，然后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第18章
第二天醒来时，一道明亮璀璨的阳光刚好落在谢希书的眼皮上。
夏日的阳光热乎乎的，即便闭上眼，谢希书的视野里也映入了一片温热的红光。
头很疼。
密闭而又没有冷气运转的房间，在阳光的照射下很快就开始升温，空气蒸腾，腥气荡漾。
谢希书只觉得自己此时正深陷在一片由粘液与红色血肉共同构建而成的深海中，意识明明正在从海底缓缓上升，感知却始终蒙着一层湿漉漉的分泌物一般，异常迟钝。
“呜……”
少年发出了一声痛苦的低吟，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成了一团。
然后他艰难地抬起了胳膊挡在眼前，以躲避那过于耀眼的阳光。
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十分酸痛，脖颈和胸口上了覆盖着厚厚的干涸粘液，带来了非常不适的黏腻感。
而这让谢希书的感觉更加糟糕了。
他好累。
好疲倦。
神智恍惚中，他几乎要以为，这又是一次经历高热后精疲力竭醒来的早上，然而随即包裹住身体的被褥触感却相当粗糙，格外陌生。
而鼻腔中充盈的气息，也让谢希书本能的精神紧绷。
他不喜欢这个气味，但他不得不接受。
因为……
因为这是齐骛的气息。
而且，只有这种气息能够覆盖住他身上的致命的“香气”。
让他得以逃离那些怪物的觊觎。
等等，怪物——
怪物。
齐骛。
【齐骛！】
随着脑海中倏然亮起的名字，谢希书猛地打了个冷战，这下彻底地惊醒了过来。。
他倏然从床上坐起，映入眼帘的却是格外陌生的房间。
昨天借着月色一瞥而过的酒店房间，到了白天更显陈旧破败，密闭一整个晚上之后，空气也愈发显得浑浊腥闷。
房间的一角像是漏水了一般，早已过时的壁纸在阳光下呈现出了明显的浸痕，地毯上也有一大片深色的水迹。
谢希书瞪着那个角落，眼睛睁得都有些微微刺痛。
他依稀还记得，昨天就是在那个角落，自己被失控的齐骛彻底……彻底吞没。
他甚至都还能想起，自己当时是如何被层层叠叠，无法挣脱的“触手”彻底包裹在“齐骛”的身体内部，又是如何被满溢的，半流质的软肉彻底填满鼻腔和口腔的。
当时的一切都像是溺水的噩梦，细密的牙齿一直在啃咬他，啜饮着他的鲜血。
当时谢希书真的以为，自己会死。
可现在，他却安安稳稳，平安无恙地坐在酒店桃红色的圆形水床之上，盖着一张散发着微微霉味的被子，身体酸痛到抽气都困难……但他并没有失去任何一部分肢体。
而那个名为齐骛的怪物，早已消失不见。
*
是变成怪物然后离开了？
还是，只是暂时有事不在房内？
又或者，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齐骛，一切都只是自己的梦？
……
谢希书头痛欲裂，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噩梦和记忆仿佛完全重叠在了一起，整个人都变得格外混乱。
齐骛离开后的房间，安静得让他十分不安。
而他触目所及的一切，除了那些该死的水痕之外，都没有任何突兀离奇的地方。
过于平静的现实，外加窗外灿烂的阳光，映衬得谢希书昨天的种种经历，就像是神经病患者的某种妄想一般。
【如果一切都只是妄想就好了。】
“滴——滴滴——”
而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了一声稍显突兀的汽车喇叭声。
谢希书身体一震，也顾不得其他，径直跳下床踉踉跄跄地便朝着酒店的窗口走去。
然后，他小心地拉开了窗帘的一角，往外望去……
他看到了真实的人间地狱。
*
今天的天气很好。
但对于谢希书来说，有些过于好了——没有昨天那沉沉笼罩着整个世界的雾霭遮掩，经历了那场突如其来的变异之后，城市里的一切都一览无余地袒露在了谢希书的面前。
曾经整洁喧闹有序的城市，如今就像是一具早已死去的疯子，腐烂的尸体裸露了出来，伤口处有无数蛆虫乱窜。谢希书触目所及的一切都是乱糟糟的：废墟，尸骸，垃圾……
大街上的车全部都七零八落地挤在了一起，看它们留下来的那堆早已烧黑的金属骨架，谢希书大概可以猜出，当时应该是发生了一场相当惨烈的连环车祸。但跟街上发生的其他惨剧比起来，连环车祸似乎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路边所有的店铺都被彻底破坏了，卷闸门或者是普通的铁栏杆，对于异变后的怪物来说也不过是一件不耐玩的小玩具而已。它们在夜间的亢奋中疯狂地撕开了紧紧封闭的大门，砸碎玻璃，撕开触目所及的一切造物。更有甚者，它们直接攀爬到了临街住宅的二楼，三楼……它们掰开了那些并不怎么好看防盗栏杆，将躲在房间里瑟瑟发抖，不明所以的正常人类叼在口中径直拖出窗口，然后，大快朵颐。
随着太阳升起，怪物们也许回归到了某种“平静”中。而受害者们的残骸：一小截被剔得干干净净的脊椎骨，或者是早已被舔干净表面皮肉的头骨，一些不太受欢迎的内脏……都挂在了变形的防盗栏杆上，随着拂过街道的微风，轻柔地晃动着。
在汽车的残骸和遍地变形的家具和垃圾中，一些“人”正神情恍惚地慢慢游走。
有的人身上还穿着脏兮兮的外套，行走时脚下是干涸凝固的血迹和粪便。谢希书本以为那是一个饱受惊吓，以至于行为失常的普通人，看到他独自在怪物群中行走，心不由地纠紧了。
可就在下一刻，随着另外一只怪物靠近，那个“正常人”的背部倏然展开，露出了内里狰狞的血盆大口。
只用了一口，它便将那只怪物吞入了体内，背部的巨大裂缝重新合拢，只留下了宛若驼背般高高耸起的巨大肉瘤。
隔着膨胀到半透明的皮肤，隐约能看到怪物不甘心地在它身体里不断挣扎。
血，还有怪物的粪便从缝隙中喷出来，落在了那个“人”脚上，手上。
当然，更多的怪物，早就因为身体的异变而撕破了身上的衣服，那些花花绿绿的布料如今都成了布条，正破破烂烂地挂在它们身上。就比如说一个“男人”这时正坦然地露着自己畸形的身体，吃吃笑着在街上徘徊，遇到有洞的地方，便会狂笑着冲过去不停耸动。而他最后一次选择的对象是地上的井盖。
井盖中有一团黑紫色的东西倏然探出，它们直接咬住了男人的胯间，然后连根扯下。
深红色的血就像是坏掉的水龙头一样，从那个男人的伤口中喷出来，即便变成了怪物，他依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下一秒，街上所有听见了那叫声的怪物都顿住了。原本漫无目的浑浑噩噩的刻板行为尽数停止，它们转过了头，贪婪地望向了那个“男人”。
然后它们朝着那个男人扑了过去。
即便隔了这么远，远在高楼之上的谢希书依然听到了清晰的咀嚼声。
而一直到那个“男人”被吃得只剩下最后一小块腐肉，它的惨叫始终没有停止过。
似乎是因为，变成怪物之后，它们的生命力，也会变得格外顽强。
同时，它们也会变得格外饥饿。
谢希书呆滞地在窗口，窥视着街上发生的一切，当他发现怪物甚至会直接撕开早已烧黑的汽车骨架，把里头动作扭曲的骨架都扒拉出来咀嚼吞吃时，他终于控制不住地捂住了嘴。
刚才那一声让他欣喜若狂的鸣笛声，也许正是某只怪物，将已经尸体从某辆没有完全损毁的汽车残骸中拖出来时候，无意间弄出来的小动静。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谢希书就难以遏制地想要干呕。
也许是因为他的气息太重，他忽然看到有一只怪物忽然停下了撕咬，整张脸骤然咧开，然后从黑洞洞的头颅深处，冒出一根细长的，不停颤动的嗅闻器，那怪物咕噜噜转动着眼珠，像是十分困惑地在空中来回晃动着畸形的脖颈。
谢希书倏的一下，蹲到了窗台下。
他用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却不敢发出任何一丝多余的声音。
他怕被那些怪物察觉。
……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就在谢希书心惊胆战神经紧绷的这一刻，就在他的头顶那扇窗子的玻璃外，压上一只苍白的手掌。
“嘎吱——”
手掌的正中心镶嵌着一只已经变了形的眼睛。
谢希书感到眼眶一阵湿润。
他从来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但是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他才发现，原来有的人在接受到过度惊吓的时候，真的会情不自禁地流下生理性的眼泪。
他不敢作声，整个人四肢着地，趁着那只手上的眼睛没有瞟到自己，沿着窗帘的下沿飞快地爬到了房间里。
“喀喀——咔——”
窗帘后，传来了玻璃窗拉手被转动时的刺耳声响。
谢希书死死咬着嘴唇，光脚踩在房间松软的地板上，目光在房中逡巡一圈之后，他毫不犹豫地朝着房间角落一扇虚掩的门跑了过去。
*
门的内侧正是这间房的浴室。
谢希书心惊胆战地把浴室门轻轻合拢。同时在心里无力地祈祷怪物在嗅到齐骛留下来的气味后，能跟之前那些未发育体一样就此遁走。
然而就在他扭头的那一瞬间，映入眼帘的画面，直接让谢希书整个人都冻结在了原地。
在那一瞬间，就连门外那近在咫尺的入侵者，似乎也变得没有那么恐怖了。
血，粘液，肉块……
谢希书视野已经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完全填满了。
酒店的浴室实在称不上宽敞，而那些血肉模糊的东西几乎填满了这个狭小空间的所有角落。
谢希书能清楚地看到毫无生机，微微发青的肉块。肉块上满是如树根般纵横交错，微微凸起的紫色血管和红色的神经。
他也能看清楚那些早已不再活动，在皮肤表面呈现出暗淡白色的交错条纹。他甚至还看到了那一张一张，无力张开的“嘴”，原本深红色的粘膜这时候已经变成了冰冷的紫红，韧带失去了弹性，柔软细长的“舌头”无力地从嘴唇中伸了出来，耷拉在软塌塌的烂肉与粘液之中。
谢希书再也顾不得担心什么弄出动静被别的怪物发觉。
他倒抽了一口冷气，呜咽出声。
他实在不愿意承认，自己所看到的这样东西就是齐骛，但是他能嗅得出来那种熟悉的气息。
而且这些东西身上，齐骛的特征又是那么的明显。
*
所以，昨天晚上齐骛并不是在发狂——是快死了吗？
谢希书本能地朝着“齐骛”伸出了手，想要去确认一下“齐骛”的状况。
然而在指尖即将碰触到那一团血淋淋烂糟糟的东西之前，他又不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缩回了手。
一旦意识到这很有可能就是齐骛的尸体之后，他发现自己全身都在不停地打着哆嗦。
他不敢去碰。
就这样，谢希书背靠着浴室的大门，泪眼婆娑盯着“齐骛”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摸到了酒店洗手台上配备的一次性牙刷，握在手中小心翼翼地往那团软肉中戳了戳。
触感非常奇怪。
奇怪到谢希书从指尖麻到头皮。
“齐骛”的尸体戳上去跟外表湿漉漉软绵绵的样子完全不同。它非常疏松，就像是一团已经风化许久完全没有任何弹性的旧海绵中一样。
“齐，齐骛。”
略带一点哭腔的声音响起，谢希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被自己戳中的那小团紫红色烂肉，拼了命地在心中祈祷，齐骛能对他有所反应，只要一点点都好啊。
可是，并没有。
没有抽搐，没有痉挛，没有任何条件反射。
“齐……”
谢希书的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干什么？”
然后就在这一刻，少年的身后传来了男生极为不耐烦的阴沉回应：“找我什么事？”
……
……
谢希书顿时一僵，他无比震惊地转过了头。
浴室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打开了，而齐骛此时正双手环胸靠在浴室的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谢希书。
男生就跟之前一样，高大，阴鸷，周身萦绕着不好惹的气息。
“你……你还活着！”
“不然呢？”
齐骛十分冷淡地应道，浓黑的眉头微微蹙起，隐隐透出些不爽的意味。
“刚才让你帮我开个窗你跑得比兔子都快……”正说着，他的目光忽然凝在了谢希书手中的牙刷柄上，“你拿这干什么？”
然后，齐骛顺着牙刷柄的方向看向了浴室里那一大堆死气沉沉的软肉——也就是他昨天晚上刚刚留蜕下来的废弃物。
他满脸不敢置信。
“谢希书，你觉得我死了——然后你就用牙刷柄戳？！”
谢希书飞快把手中牙刷柄放回了浴室的洗手台。
“没有！”
他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回答道：“我不过……我不过是以为，浴室里进了别的怪物，被你干掉了而已。我想确认一下它的死活，又怕它有消化液会具有腐蚀性。”
最开始他的话还有些许生硬，但说到后面就变得格外诚恳流利，仿佛他之前真的是这么想的一般。
谢希书也不知道齐骛到底有没有信自己的鬼扯——
隐约中，他觉得自己在说话的时候，齐骛似乎往自己脸上扫了一眼。
然后那一脸铁青的男生脸色渐缓，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你最好是这样。”
紧接着，他便转身离开了，离开之前还不忘伸手，拎着谢希书的衣领，像是拎垃圾袋一般直接他粗暴地拽出了浴室。
“……不过是一堆死肉，吓成那样了就赶紧跑啊，还蹲在那里戳什么戳。这要真是别的怪物，回光返照一口把你吞了，到时候你哭也没用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齐骛一直背对着谢希书。
谢希书看不到他的脸，只能勉强揣摩出齐骛最后那几句话……可能是在担心自己？
好吧，至少从表面上来看，这一茬算是有惊无险的过去了。
*
接下来齐骛的反应，就跟他平时没什么两样。
简直就像是昨天夜里那混乱疯狂，近乎溃散的怪物，完全就是谢希书自己想象出来的一般。
但谢希书知道那不是什么臆想——他明显感觉到，齐骛有些地方跟之前相比已经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
“唔，就是蜕皮了而已。”
齐骛耸了耸肩，很平淡地解释道。
“在变异之后一旦遇到生命危机，只要能平安度过，之后便会自动启动二次发育的机制。”
男生的声音沙哑淡漠，将自己之前为了应付提头女人而差点力竭的事情一语带过。
虽然，以当时那种情况，若齐骛仅仅只是为了自保，他其实完全可以轻松应对过去的——但要在提头女人那种发育体前，将谢希书这样“香甜”的存在完全遮掩起来，他要付出的代价，很可能就是自己的命。
而这其实还不是齐骛在昨天差点崩溃的真实原因。
真正让他痛苦到近乎发狂的，并不是在一只高阶怪物面前遮蔽谢希书存在，而是在耗尽了所有能量之后，依然强迫自己维持住人类的理智。
那么可口芳香，平时哪怕只是闻两下都能口水直流的“食物”，就在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可齐骛依然以酷刑般的意志力压制住了身体里叫嚣的本能。
直到谢希书这个蠢货，在他的意志力已经薄如蝉翼的那一刻，直接跳进了他的怀里——
当时，齐骛其实真的以为自己终将在野兽的欲望前败下阵来，就此彻底沦为恶心嗜血而疯狂的怪物。
……
但他没有。
事实上即便是现在的齐骛，也很难解释的清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奇迹也许来自于少年主动赐予他的那份汁液，由血液，眼泪，汗水，以及其他——共同汇聚而成的那份甘露，比以往任何一次摄取，都更加来的让他满足。
涣散的意识澎湃的渴望以及根植于怪物本能中的嗜血本能……这一切的一切，在那种过于强烈的极乐面前，都变成了一些轻渺的虚妄。
几乎是在“尝到”谢希书的那一瞬间，齐骛便恢复了人类应有的理智。
原本在体内肆虐，仿佛连内脏都要掏空的饥渴感瞬间褪去，根本无需将面前鲜嫩苍白的少年吞吃咀嚼殆尽，只需要稍稍吸吮，榨取一些甜美的液体，齐骛作为怪物的那一部分也瞬间餍足，甚至连力量都开始向外溢出。
再然后，他蜷缩在狭小冰冷的浴室里，聆听着门外床上那个少年因为陷入沉睡而变得异常平稳的呼吸声，整个人不合常理地沉浸在了甜美的幸福中，一点点脱胎换骨，蜕去了无力松软的皮肉，进入到怪物的下一个阶段。
……
当然，关于这些，齐骛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告诉谢希书的。
尽管他可以看得出来，谢希书看向他时候，眼中写满了探究。
“……本来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齐骛垂下眼皮，装作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避开了少年的若有所思的打量。
“也就是长高了一点。”
男生轻描淡写地嘀咕道。
“比之前也更强了一些。”
然后，他扬起手，将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塑料袋直接丢给了谢希书。
“行了，废话那么多——这些是给你的。”
谢希书被那个塑料袋吓了一跳。看着塑料袋口中倾泻而出的食品包装袋，他恍惚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
“等等，你刚才出去是……是给我找吃的吗？”
他有些吃惊。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别说作为怪物的齐骛了，就连他自己因为惊吓太多，都完全把吃饭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事实上，如果不是看到那些琳琅满目的零食，谢希书压根就没有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饿到快虚脱了。
齐骛没吭声。
但谢希书这时也顾不得那么多，飞快捡起了一小包巧克力蛋糕，拆开便塞进了自己嘴里。
在舌尖上瞬间荡漾开来的，是在平时能够让他头疼的极度甜腻。
然而这时候吃起来，却比任何事物都要更加美味。
谢希书在这之前一直都不太喜欢吃甜食。
这时候却在不知不觉中，拿了一袋又一袋，从塑料包装的小蛋糕到夹了大量香精和人造奶油的面包，甚至连最不喜欢的花生酱软心糖都吃了好几袋。
等注意到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是在狼吞虎咽，毫无形象地狂吃了。
齐骛带回来的塑料袋不知不觉就已经空了一半，只剩下地毯上被拆的乱七八糟的塑料袋。
随着足够多的能量填入肠胃，谢希书这才勉强找回了些许正常的思维能力——
然后他便注意到，自始至终，齐骛都只是神色淡淡地坐在床边，垂眸看着谢希书独自一人大快朵颐。
遇到谢希书因为低血糖，连袋子都拆不开的时候，他也只是冷哼一声，满脸不耐烦地伸手过来，替他拆开塑料包装。
那些食物齐骛自己一口都没有碰。
谢希书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
“对，对不起。”
他咬着一团沙琪玛，含含糊糊地开口道。
然后手忙脚乱地，把一直堆在自己面前的食物，往齐骛那里推了推。
“我……我太饿了。”
谢希书喃喃道。
“东西是你带回来的，其实应该是你先吃才对。”
话音刚落，谢希书便看到齐骛非常奇怪地瞥了自己一眼。
“我用不着吃这种东西。”
半晌，齐骛长叹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冲着谢希书说道。
“不用在意我，我早就已经吃饱了——不然我也带不回这些东西。”
谢希书：……
齐骛确实用不着再吃人类的食物来填饱肚子了。
谢希书后知后觉地想到。
只不过，一旦意识到齐骛真正的“食物”是什么，谢希书忽然觉得自己嘴里的食物好像也没有那么香甜了。
但他也只能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齐骛到底是吃了什么才“吃饱”了。
勉勉强强把所有该吃的东西都吃了，等到血糖慢慢回归正常，谢希书终于有了些许精神。
“我吃饱了，谢谢。”
然而道完谢后，谢希书一抬头，便直接与齐骛四目相对。
齐骛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说话。
其实两人之前也经常陷入冷场，但大概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的缘故，唯独这次，谢希书微妙地觉得他与齐骛之间这种死寂，实在有些尴尬。
“那么，我们……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谢希书抿了抿嘴唇，随便开启了一个话题。
齐骛又看了他一眼，才收回视线。
高大的男生耸了耸肩，态度十分松弛：“先回我家。”
他说。
“不过回家前要去一趟超市。”。
谢希书：“嗯，去超市补充一点物资确实很有必要——”
齐骛：“感觉你比我想的能吃。”
谢希书：“啊？”
作者有话说：
谢希书：（好感-10）

第19章
被选定作为物资补充点的超市，就在谢希书暂时栖身的歇业酒店不远处。
超市不算特别大，是那种在城市里非常常见，专门服务周边几个小区的生活超市。不过超市里应该有的东西都还有，物资也能说得上齐全。
而且，这次整个A市遭遇的异变，跟谢希书曾经看过的丧尸危机小说和电影里都不太一样。许多正常人压根就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直接变异成怪物了，而剩下的那些，则直接在昨天晚上怪物的“狂欢”中，直接沦为了口粮。
所以，当谢希书和齐骛走进去时，他们所看到的超市，看上去也仅仅只是有些乱，而这种乱大概也就是员工变异后造成的。
架上的货物有一些已经掉在了地上，货柜也有些歪斜，但是整间超市看着还是满满当当的，看得出来并没有遭过哄抢。
金灿灿的阳光从超市破损的玻璃门处斜斜地落入室内，照亮了超市的一小半区域。没有电，换气系统早就已经罢工，此刻超市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偶尔还能再在某处角落看到些许深红的污迹，在一个倾斜倒地的货柜上，谢希书还看到了几条被金属尖角勾下来的碎肉。
但他只是看了一眼，便一言不发地转过了视线，仿佛这就是每一间超市里都会有的正常场景——齐骛之前带回酒店的塑料袋上就印有超市的标识。
大概就是那个时候，他顺手清理了超市内外徘徊的那些怪物吧。
所以这个时候，这间超市，乃至超市周围的街道，看上去都还十分“清静”。
只是，当谢希书推着超市的手推车，听着车轮在地面上骨碌碌钻洞时的轻响在昏暗的超市货架中缓慢前行，选择所需物资的时候，依然会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非现实感。
“士力架要么？”
齐骛双手插兜，满脸百无聊赖跟在谢希书身后，忽然开口冲着面前神思恍惚的少年问道。
“嗯？什么士力架？”
谢希书恍恍惚惚应道。
而在他回答的时候，齐骛的身上已经绽开了裂口，他伸出细长的“舌头”，一把卷住了货架上摆放的所有士力架，哗啦啦全数倾倒在了谢希书的手推车内。
“之前顺手给你带的那几根，你全部都吃光了。看不出来你竟然喜欢吃这么腻的东西。”
男生平静的声音在寂静的超市里响起，谢希书这才回过神，他嘴唇微动，本来想要解释自己其实并不是“喜欢”吃士力架，只是因为士力架是最纯粹的高脂高糖高热量食物，吃下去以后能最快程度补充足够的能量，他这才一口气吃了那么多……
但话到了嘴边，谢希书却又默默咽了回去。
“嗯……士力架是很好的救灾应急食物。”
他扯出了一个苦笑，轻声道。
他也不太记得自己究竟是从哪本书上看到这个冷知识的，只是看这个小知识的时候，他可能做梦都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在A市这种繁华大都市里遭遇这一切——当然他也不会想到，他会为了应对怪物变异，而默默囤积这个。
看小说的时候，谢希书最喜欢的桥段便是丧尸危机爆发前，主角们未卜先知，英明果断在超市里大肆补充各种各样物资，可是到如今，轮到自己了，谢希书的心情却无比沉重，大脑更是一片空白。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储备些什么。
在那些小说和电影里，主角身边或多或少还有同为人类的同伴。
可此时此刻，偌大的A市里，谢希书唯一的同伴，实际上也是怪物的一员。
就连昨天自己见到的那个幸存者，也被齐骛亲自点破他“不正常”。
偶尔谢希书甚至会怀疑，自己可能是整个世界唯一一个活人了。
而个可能……
哪怕只是在脑海里想一想，谢希书也会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巨大恐慌。
当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一个活人之后，囤积物资真的有任何意义吗？
要这样活下去到底需要什么呢？
谢希书不知道。
他只是凭着一些稀薄的记忆，在超市里拿了一些能够久放，同时也能补充维生素的苹果和橙子。
紧接着是用来充饥的食物（大部分都是包装食品），然后是卷纸，消毒卫生用品，盐和糖……
最后，在货架上看到成箱包装的矿泉水时，谢希书的动作停滞了一下。
他看着那无比沉重的瓶装水，眉头轻蹙了一下。
“怎么了？”
明明只是一瞬间的犹豫，但齐骛却立刻就注意到了。
谢希书只好挤出一丝苦笑解释起来：“理论上来说，干净的水在末世中很重要，但是这种东西带少了没意义，拿多了又太重了——”
话音未落，他便眼睁睁看着齐骛轻而易举地卷起那那几箱水，甩进购物车的下层。
金属购物车立刻发出了几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谢同学，”而齐骛却对着谢希书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阴恻恻的，“……你是觉得我连几箱水都拿不动吗？”
“……”
谢希书眨了眨眼睛，想了半天也没搞清齐骛的脑回路，到了最后，只能憋出一句干巴巴的“谢谢”。
“啧。”
可齐骛明显还是非常不爽。
谢希书缩了缩脖子——无论是在变异前还是变异后，他都非常不擅长跟齐骛这种阴晴不定的人打交道。
可他正准备推着车往前走，齐骛忽然又开口喊住了他。
“喂，你给我等一下。”
紧接着齐骛毫无预兆地俯了身，在谢希书的脖颈处嗅了嗅。
高大的男生随即皱了皱鼻子，眼神倏然有些迷茫，可反应过来后，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你身上的气味……好像又要跑出来了。”
听到这句话，谢希书的动作顿时有些僵。
“会很危险吗？”
谢希书脑海中瞬间闪过今天早上在窗台边看见的那些怪物，也许是因为怪物之间有着非常残酷的弱肉强食，经过了一夜之后，他所见到的那些怪物，看上去明显比昨天更加凶悍，怪异，且恐怖。
当然，也更加让他作呕。
若是自己有朝一日真的会因为气息泄露，而被尾随而来的那些怪物吞吃分食……谢希书发现，自己甚至宁愿在昨天晚上就被齐骛给吃了。
至少齐骛在很多时候看上去还是一个真正的“人类”。
*
少年原本甘美而馥郁的气息中，染上了淡淡的，因为恐惧而弥漫开来的清苦味道……
*
齐骛盯着谢希书看了几秒钟。
看得谢希书几乎都要以为，下一刻齐骛的脸就要就此裂开，露出那可憎的舌头，好在自己身上重新糊一层粘液。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片刻后，齐骛又莫名其妙地挪开了视线。
“暂时不用，我还没有那么弱。”
顿了顿，齐骛有些突兀地补充道：“可是那些东西的数量比蟑螂还多，天知道什么时候它们又会乌央乌央凑到这里来，你那么香……咳，总之，你有需要就赶紧的，拿不到的就跟我说，别磨磨蹭蹭犹豫半天，烦死了。”
“我知道了。”
谢希书连忙点头。
而齐骛的判断也确实很准。
就在谢希书匆匆把自己能想到的必须品全部收罗了一遍后，原本死寂一片的街道远处，确实传来了些许若有似无的窸窸窣窣。
怪物们已经发现了这片区域的真空状态。只不过碍于齐骛留在街上的强烈气息标记，它们始终在远处的街道边缘徘徊，并没有靠太近。
但这也足够让谢希书变得慌张起来。
清点完购物车里的东西后，谢希书本来打算就这样匆匆离开。
然而在他即将离开的时候，在超市的深处，倏然传来了一声沙沙的声响——
【“滋滋……滋……这里是紧急广播……”】
【“滋……本市目前遭遇了……不明原因的灾害事件……】
【所有市民……滋滋滋……请立即前往最近的安全屋或隐蔽处避难……滋滋……避免任何非必要的户外活动……】
【注意……滋……请尽量避免与外界人员接触……滋滋滋……】
那很明显是来自于收音机的紧急广播。
只不过信号干扰得很厉害，只能听到些许支离破碎的片段。
而且，那声音只持续非常短的一小会儿，便立刻停止了。
像是有人飞快地关掉了那台收音机。
*
谢希书猛然停下脚步，半惊半喜地望向了超市的深处。
但一时间他什么也看不清：超市的面积过大，一旦脱离门口这一小片有外部光源的区域，越往内便越是幽暗漆黑。
但谢希书很确定，刚才那阵声音，正是从那片无光的区域内传出来的。
那么现在的问题来了——
如果一个人已经彻底变成了怪物，它还有可能这么熟练地摆弄收音机吗？

第20章
谢希书跟齐骛对视了一眼。
齐骛早在那声音响起的时候便已经皱起了眉。跟谢希书不同，作为一直已经二次蜕变的怪物留，现在的他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在超市最角落，有一扇门。
那是一扇非常不起眼的门。门口摆放着“内部员工专用，闲人请勿入内”的标识。一排货架斜斜地挡在那扇门的附近，乍一看仿佛是之前的混乱让其倾倒。但这时看来，恐怕是有人故意为之。
“齐骛……那是……”
男生耳侧传来谢希书试探的询问——他很清楚少年想听到什么答案。
之前来到超市对这里进行清场的时候，他的手段多少有些“残暴”。好吧，这不怪他。毕竟那个时候他身边可没有一个软弱胆小的麻烦人类。但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对谢希书来说只是弥漫着淡淡血腥味的超市，对于齐骛来说完全就是恶臭的地狱。地板，货架，乃至天花板上，都溢满了来自于怪物的血液以及肉体的腥臭味。
即便嗅觉敏锐如他，一时之间也很难判断，此刻蜷缩躲在那扇门后面的究竟是怪物还是人类。
但齐骛确实听到了一些类似于呼吸声的动静。
浑浊，沉重，因为恐惧而变得格外急促的呼吸声……
从齐骛的喉咙深处挤出了细长的舌尖，它慢慢地舔过牙龈内侧那一排排新长出来的细密牙齿。
齐骛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几乎就要那样开口，告诉身边那个对未来还抱有愚蠢期待家伙：那里只有怪物。
是的，你弄错了，躲在那扇门后面的，不过是几只善于伪装的怪物。
你听到的那些所谓的广播，不过是它们企图诱捕你的小把戏。
*
“我不知道，这里太臭了。”
然而开口的时候，齐骛却无比惊讶地发现自己说出了莫名其妙的话。
“我只能说他们有可能是人——怎么，就这么想找你的‘同类’汇合？”
他异常阴冷地问道。
但马上他就发现，自己的袖口被人用力地拽紧了，而他怀疑，谢希书可能都没有意识到本人的小动作……
“我，我只是想去确认一下。”
少年憔悴而苍白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淡淡的红晕，那是难以掩饰的希翼。
而最让齐骛感到暴躁的是，此时的谢希书，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往常更加柔软。
“我刚才确实听到了收音机的声音……我的意思是，我听到了应急广播！只要有应急广播，就证明这次只是A市出事，并不是全域沦陷……外面还有人是正常的，他们说不定正准备进城救人！我们需要获得更多的讯息不是吗？然后跟更多的人会合，安心地等待国家的救援！”
谢希书此刻的表情让齐骛想到了沉船时终于攀上救生艇的幸存者：谁都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但是至少在这一刻他确实无比确信自己一定会得救，噩梦般的现实也终将过去。
可就在下一秒，少年脸上又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他转过头来看向了超市外，神色迟疑不定。
“不，不过如果不安全的话，就还是算了——”
“啧。”
齐骛捋了一把头发，然后反手紧握住了谢希书的手。
“想确定就去看一眼，一点小事让你纠结成这样……你们学霸都这么磨叽的吗？”
他当然知道谢希书在迟疑什么，也许开了门后，藏在工作间里的又是几只被他疏漏的怪物——但这个念头您不管让齐骛变得比之前更加不爽起来。
有他在，难不成还真会让其他怪物当着他的面把谢希书给吃了？
谢希书未免也太小看他了一点。
随后齐骛压根就没有给谢希书继续举棋不定的机会，就那样直接拽着少年，径直来到了阳光照射不到的超市深处。
“砰——”
高大的男生一脚便踢开了挡在门口的货架，然后顺势伸手，在金属锁栓令人牙疼的断裂声中，霍然扯开了员工休息室的铁门。
然后他打开刚刚从超市中收集而来的手电，漠然地看向房间内部。
这间员工办公室那里的装饰风格相当简陋，靠墙的位置并排摆放着一整排的金属个人用品储存柜，柜子旁边放着拖把扫帚一类的清洁工具。
房间的中间则摆放着一张简易的折叠桌子。桌面上凌乱地堆放着一些个人用品：颜色鲜艳的塑料桶，已经变成了灰色的棉线手套，不锈钢保温杯，几盒敞开盖子，还没有来得及吃完的外卖……
另一面墙上挂着一面白板，上面用油性笔潦草地写着清洁班次。
此时此刻，这里看上去好像一个人都没有。
可片刻前，这里明明传出了收音机的声音。
谢希书的呼吸短暂地屏住了，齐骛感觉到那人的指尖，在自己的掌心中很轻地动了一下。
“呵。”
齐骛倏的冷笑了一声。
“有人吗？”
他冲着寂静无声的休息室毫无起伏地开口道。
“……”
无人应答。
“有人类吗？没变异的人。”
他便又重复了一遍。
依旧一片寂静……直到谢希书忽然拉了拉他，示意他看向地面。
在手电筒光斑的照耀下。折叠桌的下方是一大滩乌黑粘稠的血迹，隐隐约约仿佛看到了一个人正蜷缩着身体躺在那里，身体剧烈地起伏着。
那个人的身上血腥味很重。
可这种血腥味也有可能是怪物留下来的……
“喂，你这家伙——”
齐骛皱着眉头往里头走了两步，然后他用脚踢了踢地上的那个人，下一刻，那人却猛然间抬起头来，枯瘦的双手死死地拽住了齐骛的脚。
“动手啊啊啊啊怪物！杀了这怪物！”
在手电筒的光柱下，幸存者的脸部剧烈地抽搐着，有那么一瞬间看上去，甚至比真正的怪物更加狰狞。
而伴随着他无比嘶哑的呐喊，几个藏身在金属柜上方以及墙角处的人影，也猛地从阴影中跳了出来。他们的身形颤抖，却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中的利器——从肉食区拿来的砍刀和用来清理污迹的铁铲——疯狂地朝着齐骛和谢希书劈了下去。
齐骛眉梢微扬，抬起脚一下就把最开始拽住自己的那个人甩了出去，尽管那人已经是这群人中最健壮的，身上还穿着一件皱巴巴保安制服。男人撞到了金属储物柜，所有的金属门都哗啦啦响了起来，堆在顶部的杂物掉了下来，在地上砸得粉碎。
与此同时，齐骛关掉了手电筒。
光线骤灭之后，普通人眼前总会有那么一瞬间无法视物的漆黑。
齐骛身上的裂口也在这一刻骤然绽开，细长的触手从中霍然弹出，相当轻松便卷起了那些袭向自己和谢希书的凶器甩到一边。
黑暗中响起了人群的尖叫。
“怪物！拼了别怕啊啊！杀了这怪物不然我们都要死！”
躺在地上的保安哆哆嗦嗦地撑着地站起来，然后借着黑暗缩到了角落里。
但他也没忘了继续给其他人“打气”。
只可惜，都不要说是对付如今已经异变的齐骛，就算是在这之前，就这几个战战兢兢，蜷缩在超市里不知怎的躲过了异变的普通人，集合在一起冲上来也根本不可能是男生的对手。
等到手电再次打开，那几个曾经的超市员工已经齐齐被齐骛弄得肩膀脱臼，疼得哀哀倒地直抽冷气。
……这显然不是谢希书想看到的场景。
“那个，我……我们不是变异者。”
谢希书脸色苍白地从齐骛身后转出来，喃喃解释道。
他看向地上的那群人。
谢希书本来以为自己之前的遭遇已经足够恐怖了，但不得不说，跟现在的自己比起来，休息室里的每个人看上去都已经是疯子了。
“怪……怪物!”
“嗬……怪物……呜呜呜好疼，我要被吃掉了，我要被吃掉了！”
“别杀我！求求你了别杀我……”
“怪物啊……”
……
他们甚至都分辨不出肩膀上传来的剧烈疼痛，仅仅只是因为脱臼，而不是被怪物撕开了臂膀。手电筒的照射下的，每一个人的眼睛都因为极度惊恐而微微凸起，在看到谢希书……以及谢希书身后的齐骛后，所有人都开始涕泪交加的哭嚎起来，有个人甚至直接尿了裤子。
因为他们表现得太崩溃，以至于谢希书甚至都没忍住转头多看了一眼齐骛。
现在的齐骛明明表现得就是一个正常人，没有露出丝毫端倪。
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会发出那么恐怖的哭嚎。
“我们没有恶意，我们都还是学生！”
谢希书呆滞地看着面前的这群精神已经完全崩溃的成年人，再三沟通却始终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他的神色也逐渐变得暗淡下来。
“我们只是听见了收音机的声音，想来找你们确认一下——”
谢希书挤出最后一点力气，强装出冷静的样子继续开口道，但这一次他没能把话说完。
“怪物！”
蜷缩在墙角的那名保安突兀地开口打断了谢希书。
他空洞地盯着门口两道人影，脸颊不自然地抽搐个不停。
“你明明就是怪物，不要以为会说人话能骗到我们，我们不会再上当了——伙计们上啊！杀了他们！再不动手，这家伙一定会把其他怪物都招来，然后把我们全部都吃了！”
谢希书深吸了一口气。
自从刚才动手之后齐骛就一直没有说话，但谢希书可以感觉到男生正在变得暴躁。这简直比面前这群叫嚷着要杀了他们的人还要来得让谢希书心惊肉跳。
经历过一次齐骛的失控，谢希书只能说那简直就是噩梦。
而他压根就不想重温一次那样的噩梦。
“你再继续这样嚎叫下去，才会把其他怪物都引来……啧，算了，收音机在哪里？我只是需要确认一下收音机里的信息，等我用完后我会换给你们的。”
说完他干脆懒得去理会房中其他人，直接在休息室里胡乱地翻找起来。
幸好那些人并没有把收音机藏得很深，没过多久谢希书便在杂物中找到了收音机，收音机很旧，塑料外壳的一角还有一道新鲜的磕碰痕迹。
想来刚才就是这群人不小心把收音机跌落在地，开启了收音机。而为了关机，他们甚至来不及找到开关，而是直接扣开了电池盖，取出了电池。
耳边萦绕的哭喊与尖叫让谢希书愈发感到心烦意乱。
他甚至无暇去寻找那些人丢下的电池，拿到收音机后他便立刻回到了齐骛的身侧，伸手拉了拉对方的衣角。
“抱歉……”
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道歉。
“齐骛，我们走吧。先到外面去。”
然后，少年才极度沮丧地低声道。
齐骛扯了扯嘴角，悄然合拢了身上那些按捺不住的缝隙。
然而眼看着两人转身，那名保安愈发声嘶力竭地嘶吼了起来：“快，快拦住他们啊啊啊阿它们在召唤其他怪物了，这样下去我们就死定了死定了死定啦啦啦啦——“
男人的眼珠在自身的尖叫中，“噗嗤”一下爆开了。
两道鲜红的污血他瞬间变得空洞的眼瞳中涌出来，随之而来挤出眼眶的，则是一簇簇鲜红蠕动的肉芽。
它们在谢希书惊恐的视线中逐渐拼凑成了某种半透明的鼓胀的气囊。
宛若青蛙的颊囊。
每当那个男人发出叫声，他的“眼球”便会成倍地胀大，而他发出来的声音，也像是附加了某种巨大的共鸣声变得异常响亮。
【“怪物怪物怪物怪物去死啊——”】
在震耳欲聋的嚎叫声中男人踉踉跄跄地在角落里站起了身。
每走一步他的身体便会变得更加畸形。湿漉漉的保安服很快便被具有强烈腐蚀性的粘液彻底侵蚀，便作一片片脆弱的布块落在他的脚边。
“老，老李？你，你变成怪物了？”
原本一直对着齐骛尖叫的那群人这下更加不敢置信地看向了曾经的“同伴”。
“不可能啊……你不是说你没感冒过吗？你怎么也变成怪物了？”
但此时此刻的“老李”，早就已经不可能再回答他们任何质问了。
或者说，“老李”干脆没让他们有再次开口的机会。
谢希书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看到面前的怪物臂展骤然拉长，长着黑黄色指甲的双手一把卷起了地上瑟瑟发抖的，昔日的同伴，就那样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伴随着怪物的大口大口的咀嚼，一大团又腥又热的血液就像是瀑布一样从它的齿缝间喷溅而出。
“呜——”
谢希书将收音机抱在自己胸前，喉中溢出了一丝悲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连连退去。
不是……人类吗？
打开门的时候，这个人明明还是一个普通的幸存者啊？
怎么忽然之间就变成了怪物呢？
他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而“老李”在大口大口吞咽下其他人的尸骸后，身体摇晃了一下，然后蓦地转过了头对准了谢希书。他的眼睛早已破裂，化作了那两团鼓鼓的气囊。
但谢希书依然有一种被它死死盯上的感觉。
“好香……你好香啊……嘶嘶……吃了你……我要吃了你……你这只怪物……”
然后它伸长了双臂，直直朝着谢希书的方向冲了过来。
*
“齐骛！”
谢希书本能地发出了一声惨叫。
就在下一刻，几道鲜红的软肉贴着他的耳郭，笔直地刺进了“老李”的头颅。
明明是那么柔软灵活的“舌头”，在摄取其他怪物的血肉时，却总像是被烧热的银刀直接切割黄油般轻盈快捷。谢希书眼睁睁地看着齐骛将那两根舌头刺入了“老李”的眼眶，然后它们微微弯曲，各自朝着相反的方向“轻轻一掰”。
“老李”在最后关头挣扎了那么一瞬，他的喉咙里喷出了一长串含糊的呜咽，紫红色的肥软舌头像是窒息了一样从嘴唇中挤出来，在半空中狂乱的晃动着。
随后，谢希书听到了“咔嚓”一声脆响。
“老李”的整具身体就在谢希书的面前，被撕成了整整齐齐，污血飞溅的两瓣。
*
“……你还好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希书感觉自己被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而他压根就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因为腿软而瘫倒在地的。
齐骛的问话听上去就像是从遥远海中传来的，听上去闷闷的，显得有些失真。
“喂，你真没事吧？”
齐骛伸出手在面无人色的少年面前晃了晃，见谢希书双眼空茫，面无血色，他心中不由咯噔了一下。
他必须得承认，自己是故意放任了一下——放任那只怪物冲到了距离谢希书那么近的位置，而究其原因就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可现在，谢希书的反应却比他预想的要糟糕许多——可昨天晚上自己的样子远比刚才那只低阶怪物要恐怖很多。谢希书也没表现得多害怕啊？
*
“我……我有些……恶心。”
又过了片刻，齐骛才听到谢希书恍惚的回应。
他悄然松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谢希书的手。
“行了，先离开这里，味道太重了我也快吐了——”一边说着他一边带着谢希书朝着门外走去，可就在下一秒，齐骛猛然一顿，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声咒骂。
“该死！”
齐骛的掌心传来了令他神魂战栗的香甜气息。
他低下头，看到了一抹濡湿的鲜红。
那是谢希书的血。
就在刚才的混乱中，谢希书的手被收音机的缺损处，割出了一道伤口。之前因为他在极度紧张的用力压迫中，伤口并没有出血。
但现在，那无比芬芳的血液，正源源不断地顺着伤口渗透出来。
滴滴答答。
滴滴答答。
……
齐骛的瞳孔瞬间缩成了漆黑的一点。
作者有话说：
世界崩坏。
而他只有它。
它也只有他。

第21章
金色的阳光自蔚蓝的天空直射而下落在了A市的大地上。
曾经繁华有序的街道，如今到处都是碎玻璃，尸块，已经看不出形状的物体残骸，翻倒后起火烧得漆黑的汽车废墟……而怪物们正在其中踉跄游荡。
你甚至能看到一些保持着基本人类形态的“人”正在街道上慢条斯理地踱步，又或者是在空无一物的橱窗前晃荡，在被焚毁的咖啡店里悠然自得地小憩。
跟夜间那种极度嗜血，兴奋的状态不同，白天的怪物们看上去更像是在梦游。
而在这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境中，它们正循着肌肉记忆，在混沌中继续自己曾经的生活。
当然，若是有更弱小的同类，不小心从它们身边经过，它们也不吝于展现自己作为怪物的贪婪本性。
血腥的捕食时不时便会在A市的街角路边上演。狂乱的呓语与似人非人的呜咽相互交织，伴随着筋肉被撕裂时的濡湿拉扯，还有汁水充盈的咀嚼吞咽……
这首疯狂的奏鸣曲正回荡在这所城市每一处角落。
直到一阵微风，拂过十字路口处那栋灰色建筑物……然后又拂过了城市中的怪物。
而那栋建筑，正是谢希书和齐骛现在所在的超市。
在那一刻，所有的怪物都毫无预兆地停下了动作，就像是有人按下了某个无形的按钮。
怪物们直起身子，扬起了头，在空气中呼哧呼哧疯狂地嗅闻个不停。
“嘶嘶……香……”
“好……好香……”
“好香，好好吃……好香，好好吃……”
……
含糊而嘶哑的呜咽溢出怪物们口涎滴答的唇缝。
而它们肿胀而狰狞的脸，同时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里……”
“在那里嘻嘻嘻嘻好吃，好吃的就在那里——”
尽管越是靠近那栋建筑物，另外一只怪物的荷尔蒙标识就越是清晰明显，那怪物的气息无比凶悍且霸道，若是再往常已经足够吓退一大批低阶怪物……
但现在的情况跟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
空气中弥漫的香气是那么甜美，芬芳。
哪怕气息无比缥缈，却也足够勾起怪物们身体深处最极致的渴望。
*
几分钟前——
“嘶——”
超市的休息室里响起了一声细细的抽气声。
谢希书也是在看到自己掌心那道长长的伤口后，才后知后觉地觉得感到了一丝刺痛。
“好疼。”
他低低地痛呼了一声，却并没有得到齐骛的回应。
手电的灯光闪了闪，光线还是那么暗，可当谢希书抬起头时却发现齐骛的眼睛在黑暗中竟然闪烁着磷火般的微光。
“好……香。”
下一刻，齐骛猛然伏下了身，将脸死死地压在了谢希书的掌心上。
在谢希书依然泛着刺痛的伤口上，有什么又湿又热的东西紧紧地吸附了上去……是齐骛正在贪婪地吮吸那些新鲜的，刚刚流出来的血。
谢希书的心瞬间停跳了一拍。
他想起了之前在小巷子里，齐骛第一次向他展现出自己非人一面的场景。当时的齐骛也正是因为摄取到了他的血液，直接陷入了某种丑陋的狂态之中。
谢希书对于自己的同伴已经异变成怪物这件事情，其实已经认命了。
但他可不觉得，齐骛在这时候失控会是一件好事。
“齐，齐骛？”
谢希书心惊胆战地喊道。
“你还在清醒吗？”
他喃喃问了一句。
手电筒不知道什么已经掉到了地上。谢希书看不清齐骛的脸，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和滋滋作响的吮吸声。
感觉上好像已经过了很久，他才听到了一声口齿不清的回应。
“唔……我只是在……帮你抹掉血腥味。”
“那，那现在好了吗？”
谢希书讷讷问道。
问完之后又过了几秒钟，那种来自于怪物新生器官的软热触感，终于从谢希书的伤口处移开了。
黑暗中，男生沉默地重新捡起了手电筒，拽着谢希书朝着休息室的门外走去。
“你自己的手，受伤了你自己不知道？”
到了门外，光线终于亮了一些。
谢希书连忙抽空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在被齐骛舔去血液后，现在看上去那道伤口只剩下一道很淡很淡的粉色痕迹，伤口的表面覆盖着一层黏腻的粘液，粘液散发着熟悉的腥味，但被粘液覆盖的位置，伤口已经完全麻木，再也没有感到丝毫的疼痛。
而没等谢希书再多做端详，齐骛这时已经冷着脸撕下了自己T恤的下摆，将前者受伤的那只手缠了一层又一层。
“对不起。是我的错。”
谢希书低声道。
齐骛原本便是格外凶厉的长相，变成怪物那股阴森阴鸷的气息愈发浓厚，一旦黑脸就连周围的温度仿佛都能凭空降温好几度。
谢希书飞快瞥了齐骛一眼，不自觉咬了咬嘴唇。
虽然不是他故意的，但在这种情境下却冒冒失失地受伤流血，确实是一件相当愚蠢的事情……
想到这里谢希书愈发感到不好受。
齐骛瞥了谢希书一眼，眼看着那病歪歪瘦巴巴的人愈发显得憔悴可怜，目光不由闪烁了一下。
“……这次就算了。”
他冷冷开口。
“知道自己这么弱还容易引怪，以后就给我老实安分点。”
说罢便伸出手，抓紧了谢希书朝着超市门口走去。
只是没走两步，他便猛然停下了脚步。
一旦没有被人分走注意力，齐骛自然是瞬间便发现了那一群浩浩荡荡朝着超市挤来的怪物。
风中已经隐隐染上怪物特有的血腥味和腐臭味。
谢希书从齐骛身后探出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之后也发现了那些丑陋而疯狂的存在，他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变成煞白一片。
“怎么会……”
谢希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会有这么多怪物？
“是我的血吗？”
谢希书喉咙干涩，声音抖的很厉害。
“可是，在这之前我也受过伤，流的血比今天还多，但是也没有这么严重啊，难道那些怪物也都跟你一样进化了……”
“真麻烦。”
齐骛忽然开口打断了谢希书。
作为一只怪物，他看到的远比谢希书要更加详细更加清晰，他甚至都能看到那些怪物凸起的口器中层次不齐的利齿，能看到它们令人作呕的身体表面令人作呕的粘稠尸液，他还能听到它们喉咙里那因为饥渴而呼哧作响的喘息，他们腹腔内那正处于半消化状态的“食物”垂死挣扎中的嘶嘶尖叫。
情况确实比他想的要严重得多——
谢希书的血，似乎变得比之前更加诱人，更加让怪物疯狂。
整个区域的四面八方都传来了怪物行动时特有的迟缓脚步，和烂肉与粘液相互摩擦时发出来的滋滋作响。
过于敏锐的嗅觉从某种情况下反而蒙蔽了齐骛对外界的感知，因为周围始终充斥着怪物与尸体的臭味，他甚至都没有发现，自己与谢希书，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被怪物们包围了。
他甚至都办法再跟之前一样带着谢希书逃跑——因为周围甚至已经没有可供他们逃跑的路径。
【“啊，真艹蛋——”】
齐骛本想骂一句脏话，然而眼角瞥见身侧少年毫无血色的面颊，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了。
“看你吓得，至于吗？“
齐骛拽了一把谢希书，把他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他回头看向对方，表情一片淡定。
“也就是数量多点，杀起来太恶心，就你那鼻屎大的胆子，待会恐怕得吓晕。”
齐骛冷淡地冲着谢希书道。
“刚才那房间血腥味够重，也隐蔽，你先去里头躲躲，反正刚才也给你拿了零食……稍微等一会儿，等我这边完事，我去给你开门。”
说话间，齐骛身上再次绽开了无数道细密的裂口，却没有伸出太多的触肢。
莫名的，男生不太想让谢希书在关门前看到自己的最后一面，会是一个蠕蠕而动触肢乱飞的“怪物”。
“行了，快滚。”
见谢希书还是站在原地看着自己一动不动，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将哭欲哭的样子，齐骛愈发感到一阵诡异的暴躁。
他伸出手推了谢希书一把，结果竟然还没推动。
“会有别的办法的吧？“
谢希书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抓住了齐骛的手腕，开口时他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发现自己很不喜欢齐骛现在的语气和表情……当然也不喜欢现在这种莫名其妙的Be气氛。
“你总不可能一个人对上这么多的怪物，你昨天刚刚才发育完不是吗？”
结果话音刚落，他便看到齐骛瞬间变了脸色。
“怎么，觉得我打不过它们？”
“不，不是，我只是觉得说不定有别的办法……”
也就是在这一刻，谢希书无意识一瞥，刚好看到在休息室门口那散落一地的凌乱杂物中，有一把沾满了血污的车钥匙。
谢希书一怔，随即飞快冲了过去，一把从地上捡起了那把车钥匙。
在那一刻，他确实没有想太多，只是直觉如果能开车逃跑，肯定要比让齐骛一个人对上外面那么多聚拢而来的怪物要好太多。
“看，这个！车钥匙！要是有车的话，就能直接开车冲出去了，不必直接跟这些怪物对上。”
顿了顿，他直接扭头看向齐骛，欢欣鼓舞地问了一句：“你会开车的吧！”
学校里关于齐骛的传言多离奇的都有，谢希书听得多了，难免也觉得，像是齐骛这种终日在外面混的“坏学生”理所当然是会开车的。
齐骛盯着谢希书，沉默了一瞬。
紧接着，男生便一脸冷淡地抽走了谢希书手中的车钥匙。
“这有什么不会的。”
……
*
“哗啦——”
伴随着清脆的碎裂声，A市这间超市原本就已经破损的玻璃墙和玻璃门，被几根肌肉虬结的胳膊倏然撞碎了。紧接着几只四肢着地遍体通红的怪物呜呜吼叫着，急不可待的从街上跳进了混乱的超市内。
它的眼睛通红，赤裸的身体就像是被剥去了最外层的皮肤一样，呈现出一种不快的通红。动作中它的每一丝肌肉脉络都清晰可见，湿漉漉的体表正在不停地往下滴着粘液。
“在哪？”
它的喉咙中发出了一连串贪婪的呓语。
“好香……这里好香！在哪？在哪！！！”
它尽可能地抬起了头，凸起的眼珠不停的在昏暗的室内来回扫视，浑浊的视线里只有无尽的贪婪与渴望。只不过它还没有来得及找到那留下诱人香气的身影，随即挤入超市内的另外几只庞然大物便一脚踏在了它的背脊上，这只以速度取胜的怪物压根来不及逃走，包裹在肌肉中的脊骨便在咔嚓几声中尽数碎裂。
“嗬，好痛，好痛，不许抢！”
它尖叫起来。
“那是我的……那是我——”
怪物用仅剩的两只胳膊撑起了身体，蠕蠕地朝着超市最内侧的某处爬去，但随后更多的怪物接踵而至，愈发汹涌地“人群”与它发出了并无两样的嘶吼嚎叫，然后齐齐挤向了超市深处。
而怪物，是不会在意自己脚下忽然多出了一滩软趴趴的肉酱的。
它们唯一在乎的只有空气中一丝动人心魄的香气。
“好香……”
它们含糊不清的呜咽着，忙乱地开始搜寻起那香气的源头——
而就在这时候，在超市外侧，地下停车场的出口处，传出了一连串汽车引擎的轰鸣。
下一秒，一道灰白色的影子，猛地从漆黑一片的地下停车场中呼啸而出。
金属车身在巨大的轰鸣声中直接碾过了那些挡在它面前的身影。在猛踩的油门催动下，这辆横冲直撞的车直接切开了那道充斥着尖叫，血液以及粘浆的“人墙”，然后裹着满车鲜血，朝着城市外疾驰而出。
砰！
砰砰！
砰——滋啦——
谢希书坐在车里，脸色铁青地听着耳畔不断传来的撞击声。那些声音有的来自于被车直接撞成了一滩散开的鲜红烂泥的怪物，有的则来自于车头扫到的道路杂物。
身下这辆车非常的旧，旧到最开始谢希书甚至都怀疑到底能不能发动。刚在车库里找到它的时候，谢希书还为此紧张了一瞬，但现在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他却隐隐有些后悔。
他想起了当时他问齐骛会不会开车时，后者那一瞬间的沉默。
……真的十分可疑啊啊啊啊！
*
这辆旧车的原主，究竟是休息室里的哪位仁兄，恐怕他们永远也无法知晓了。但谢希书可以肯定，那个人在生前一定想象不到这辆车还能开出野牛的风范。
即便是在末世，齐骛踩油门的疯狂，也让谢希书目瞪口呆。他甚至都怀疑此时坐在驾驶座上的那个人，到底知不知道车子的刹车在哪里——偏偏也就是这样的齐骛，总是能在满是废弃物的大街上匪夷所思地找到足够宽的缝隙一窜而（当然如果是空间不够大，齐骛也会果断地选择撞出一条通道）。
“砰——”
又是一声巨响。
谢希书在车内猛然先前一冲，刚好跟挡风玻璃上被拍扁的那张腐烂的脸面面相觑，下一秒，他又重新被惯性重重扯回了座椅。
齐骛面不改色地碾过了依然在嘶嘶惨叫的人形，继续朝着前方开去。
而谢希书胸口隐隐作痛，脸色一片铁青。
在因为车速而头晕目眩的间隙里，偶尔他也会怀疑，齐骛就是故意这么做的。
把车开到这么恐怖的程度，配合上坐过山车般的晕眩，谢希书根本无暇再去回忆之前自己是如何期待地打开休息室的大门，想要跟其他幸存者们汇合然后等待国家救援……然后又是如何在惨烈而恐怖的情景中，希望彻底破灭的。
但即便是这样努力地自我说服——当齐骛再一次笔直地冲过几具怪物的身体时，谢希书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齐骛。”
“嗯？”
“你开车到底是跟谁学？你之前说你会开车……不是，你真的有拿到驾照吗？”
谢希书双手死死攀住了车窗沿的把手，余光瞥向丝毫没有回落的仪表盘，喃喃问道。
“……”
齐骛目视着前方，诡异地保持着沉默。
而谢希书：“等等，你为什么忽然不说话了？”
“……”
幸而就在几秒钟之后，小车的车停，轰然传来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彻底打碎了车内两人的僵持。
疾驰中的汽车整个车都在那巨响中剧烈抖起来，而金属制成的车厢顶更是深深地向下凹陷了下来。
谢希书和齐骛齐齐一惊。
随即，他们便看到了一张青紫色的脸，从车挡风玻璃的上沿直直探了下来。
有一瞬间，谢希书觉得那张脸看上去仿佛有些许眼熟。
但他可以发誓，在自己的熟人之中，并没有人的脸上长着密布凸起如同疣粒般的眼珠。
紧贴在玻璃上的手掌中心，也不该有细密的吸盘。
他认识的人里，也没有人会长着一条仿佛被刻意拉长，细条且布满鳞片的身体——
而且，若是一个“人”，它就不可能自高楼直直跳下，准确落于一辆疾驰的车辆车顶，然后还依然活蹦乱跳，丝毫未损。
在速度几乎已经快到一百五六的车厢上，那人的身形异常灵活，它贴着挡风玻璃扭动着身体，很快便爬到了引擎盖上。
它的脸已经完全贴在了前挡风玻璃上。
谢希书看到了一大团红色的东西从它那变形的，一直咧到耳根下的嘴唇中挤了出来——
因为太过于惊惧，谢希书慢了半拍才发现，那团湿哒哒的东西，是它的舌头。
这位从天而降的怪物，正在隔着前挡风玻璃……企图舔他。
“呼哧——”
“呼哧——”
……
即便是汽车疾驰的风啸中，谢希书依然可以听到，那怪物无比贪婪的喘息声。
*
“你好香啊……谢希书。”
那个东西嘶嘶笑着，对着副驾驶座上的少年说道。
作者有话说：
ps，小齐其实真的有学过开车。
但学过之后所有人都跟他说不要开车。

第22章
谢希书本来以为，在经历了这么多变故之后，自己对于异变的耐受程度已经提高了不少。
至少他不会再因为某只怪物丑陋的外貌和可怖的举止而心惊胆战……
然而，当那只怪物对着他微笑着喊出他的名字时，他依然非常没有骨气的，被吓得动弹不得，遍体生寒。
“谢希书——”
为什么……
为什么一只怪物却表现得与他如此熟识？
为什么它看上去似乎依然保有些许人类的意识，但带给谢希书的感觉，却如此恶心如此令人厌憎？
“你，你是谁？”
谢希书发出了一声惊惧的询问。
说话的同时，他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退，恨不得就这样直接融进旧车的靠背中去。
“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你已经不认得我了吗？”
而少年话音刚落，那怪物便偏了偏头，很不满意似地抬起手用力地砸向了车子的挡风玻璃。
“太可恶了太让人伤心了呜呜呜呜呜……”怪物甚至还发出一声长长的哭嚎，“我们不是朋友吗？”
然后，它的脖子朝着非常古怪的角度倾斜了过去，面上细密的眼珠直勾勾盯着谢希书喃喃道。大量粘稠唾液从它裂开的唇缝中不断泄露，那带有酸蚀性的液体，很快就在车子的挡风玻璃上留下了细碎的纹路。
“……我好后悔，谢希书，你真的好香……但是你明明离我那么近，那么香，那么好吃，可我却完全没有注意到。所以我才让你逃走了，好后悔啊我好后悔。”
怪物一边说着，一边大肆舔舐着玻璃。仿佛已经从龟裂的玻璃缝隙中嗅到了谢希书的气味，它的身体缓缓耸动起来，畸形的面孔上更是浮现处让人悚然的陶醉表情。
“我每次想到你都忍不住流口水，那个时候我就应该把你吃掉的，可恶，真可恶，最后你却被抢走了，抢走了啊啊啊——”
谢希书恐惧地打量着那只畸形怪物，在听到那一连串前言不搭后语的呓语之后，他无比惊悚地想起了一个人。
“成安？”
谢希书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你，你是成安！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勒紧了他的胃。
就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
话一说出口，谢希书就知道自己的问话根本就是多余的——在那一条狭窄阴暗的小巷子里，最开始尾随并且袭击他的，可不是齐骛，正是成安。
齐骛确实是在几个月前就变得不对劲，一直死死盯着自己看，但是更早呢？更早之前，成安就已经得过流感。
也许早在那时候，他的同桌便已经悄然开始变异。
“成安……”
谢希书用手捂住了嘴。
很难说现在那隔着玻璃狂态毕露的怪物，身体里还存留着多少属于成安的灵魂。
可谢希书看着它现在的模样，还是难过到无法喘息。
“……我会变成这样，还不是因为你，我太喜欢你了，你太香了，太香了宝贝……为什么不让我舔一口？为什么连选择权都不给我，你就选了你旁边的东西……怪，我们两个不是一样的吗？我们都是怪物，为什么选不选我呢？谢希书，你说啊，为什么？为什么！”
窥视到谢希书那混合着惊恐，担忧和悲伤的眼神，引擎盖上畸形的怪物瞬间变得比之前更加激动亢奋。
那无数颗污秽浑浊的眼珠倏然齐齐对准了车厢内脸色惨白的少年，仿佛能直接用那粘稠的目光，一点点包裹住谢希书的身体。
成安身上的鳞片齐齐立起，隐约间，可以看到一些斑斓鲜艳的斑点，正在它的体表不断晃动。
“齐骛能做的我都能做啊我们明明是朋友我会比齐骛做得更好……”
“只要让我尝一尝就好了，谢希书，让我尝尝你的味道。”
“我会很能干的，谢希书。”
“只要一点，我只要尝一点点就好……”
成安一边说着，一边贪婪地朝着谢希书留下了浑浊的口水。
“啧——”
就在这时，坐在驾驶座上的齐骛忽然扯了扯嘴角，冷笑出声。
跟谢希书不同，在嗅到成安身上那熟悉的臭味时，他立刻就认出了怪物的本体——他本来可以轻而易举的碾碎这只企图染指谢希书的垃圾货色，却在精神激荡的瞬间猛然间想谢希书在目睹怪物时，身上散发出来的苦涩香气。
当然，在惊恐和抗拒下瑟瑟发抖的谢希书依然很香，恐惧会让少年的气息中染上某种独特的干涩气息。
但就在不久前，齐骛刚刚品味过谢希书的另外一种味道。
那混合着担忧，信赖，以及某种自我献身式的自暴自弃的香气，是那样甘美动人，以至于让齐骛莫名开始抗拒起谢希书身上过多的恐惧气味了。
就算是被吓得不敢动弹，恐吓谢希书的那个人，也应该是他才对。
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却有效地抑制住了齐骛身体里的杀戮本能。
然而光是看着车窗外那只怪物洋洋得意，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齐骛便意识到，自己那莫名其妙的仁慈，没有任何意义。
齐骛脚下的油门几乎已经踩到了底，就连车子的发动机都开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
紧接着谢希书便听到了齐骛淡漠的问话：“你和这家伙，叙旧叙完了没？”
“啊？”
“叙完了，就抓紧安全带。”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谢希书陡然感到不妙。
他条件反射般一把抓住了安全带。
同一时刻，齐骛也猛地踩下了刹车。
正在高速行驶的车轮处顿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整辆车子也开始剧烈晃动。
换气系统的气流里涌起一股刺鼻的橡胶臭。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似乎都在疯狂抖动。
谢希书将那一声低呼死死咬在唇间。他的双手拽着胸前的安全带，就连指关节都开始发白。而那根安全带此时更是快要把他的肋骨直接勒断。有那么一瞬间，谢希书甚至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被强大的惯性直接甩出车外。
但他最后还是被安全带牢牢地捆在了车座椅上，被甩出去的另有其人……
那正是成安。
急刹车带来的巨大惯性，让贴在车挡风玻璃上的怪物如同炮弹一样被掀飞了出去。它在空中起码飞了五六米远才砰然落地，接着又在地上滑出去好远，才慢慢停下翻滚的身躯。
粗糙的马路上，豁然被画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它，死了？”
谢希书惊魂未定坐在座位上，一眨不眨地盯着原处地面上那团血肉模糊的影子，心脏跳得仿佛随时能从他嘴里蹦出来。
齐骛冷哼了一声。
“蟑螂哪里那么容易死。”
就像是在应和齐骛的评价一般，男生的话音刚落，成安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下一秒，那怪物用单手撑住了地面，摇摇晃晃地从血泊中稳稳重新站了起来。
“……”
谢希书的呼吸一滞。
他看得很清楚，成安这时候差不多半边身子的皮肉都被掀飞了，露出了鳞片覆盖下的红彤彤的肌肉。受伤最严重的则是它的右肢，那畸形的器官软塌塌的耷拉在它的胸前，只有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皮肤，将那长着利爪和吸盘的“手”与肩膀相连。
放在正常人身上，这恐怕是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的重伤。
但谢希书压根就没有在成安身上窥见一丝一毫的虚弱。
恰恰相反，被剧烈的疼痛和血液刺激之后，怪物看上去甚至比之前更加亢奋。
“成安”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咕哝。
但诡异的是谢希书竟然听得很清楚。
“好痛啊……齐骛你这狗娘养的……我之前就想找你算账了，我发誓我会好好的，好好的把这笔账还回去。我会让你死得很惨……我会一口一口撕开你那弱不禁风软嘟嘟的皮囊，然后把你的肉慢慢啃下来嘻嘻嘻嘻。不过，不用担心，我会留下你的眼珠的，我会让你看着，看着我是怎么好好品尝谢希书的……”
“他是我的……这么香甜，这么好吃的他，明明是我的……”
它晃了晃脑袋，紧接着一把扯下了自己早已断裂的右肢，塞进了自己张开的血盆大嘴中。
“嘎吱。”
“嘎吱。”
……
咀嚼声响起。
在谢希书惊恐的注视下，“成安”大口大口吞下了自己的胳膊。
灰绿色的唾液被鲜血染成了深红色，不断从怪物裂开的唇缝中滴落下来。一条长长的舌头不断在它唇缝中簌簌探出，将它脸上那密密麻麻的小眼睛舔得晶莹发亮。
而在它断裂的胳膊处，一小截粉红的肉肢正蠕蠕而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来。
“真好吃嘻嘻嘻真香，谢希书，光是闻到你的香气，我就觉得好吃极了，所以，让我尝尝你的味道吧我太想你了嘶嘶——”
紧接着一阵刺耳的嚎叫，“成安”猛地一弓身，便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对比起身体的畸形扭曲，它的动作却显得格外轻捷。
仿佛只用了一瞬的功夫，原本被撞得远远的怪物便再次来凑到了车前。
“齐骛！”
他控制不住地惊叫出声——
“艹，真恶心。”
然后，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来自于齐骛的咒骂。
“安全带。“
外加一声熟悉的提醒。
来不及思考，求生本能让谢希书瞬间重新抓紧了身上那条安全带——同一时刻，汽车再次发出巨大轰鸣。
齐骛毫不犹豫将油门踩到了最大，朝着成安便撞了过去。
但这一次车子还没有来得及撞到怪物，对方便已经先行一步猛然跳起，
“砰”的一下，成安直接撞裂了车子的前挡风玻璃，伴随着四散飞溅的玻璃碎渣，那布满鳞片的柔韧半身。险些就要直接钻进车厢内部——事实上，它几乎做到这一点了。
在前挡风玻璃碎开的那一瞬间，谢希书亲眼看到，“成安”下颚如同爬行动物一般骤然张开。长长的舌头裹着浓稠的口涎鞭子一般刺破了挡风玻璃然后甩向了自己。
说时迟那时快，谢希书完全是凭着本能松开了安全带，紧接着整个人猛地一缩，朝着座椅下方放腿的空间滑了下去。
成安的舌头完全是擦着他的头皮卷上了车座椅的靠背。
“好香好香好好吃——”
它脸上所有眼珠都在这一刻不停颤抖。
怪物口齿不清，尖叫个不停：即便它在这一刻抓到的仅仅只是车子的座椅，可之前的惊吓，早已让谢希书在上面留下了一层薄薄的冷汗汗渍。
而这已足够让成安瞬间陷入癫狂的喜悦之中。
*
不过，对于“成安”来说，这一瞬间的极度满足显然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齐骛的神色冰冷，眼中的杀意宛若实质化的匕首直接刺向了成安，同时抵达怪物身体的，还有无数条张牙舞爪，嘶嘶作响的触肢。
齐骛的人类形态在这一刻早已彻底崩解。
密密麻麻的触手自他身体深处疯狂涌出，每一根前段都缀着狰狞的口器。
而那些口器的正中间，肉眼可见长满了细密牙齿，非常善于撕咬和啃食。
眨眼间，齐骛细长的触肢便密密麻麻尽数缠住了成安的身上。
半透明的皮肤下，触肢发达的肌肉微微隆起，“成安”发出了一声嘶嘶尖叫，它们倏然绞紧了身下的那只怪物。
“啪叽——”
仿佛是装满了液体的热水袋被挤爆的声音。
听到那一声响声的同时，一直缩在车座前的谢希书，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鲜血，肉块，内脏……共同混合成了无数细碎湿润的血雨，在车厢内飞溅开来。
一小片还带着眼珠的皮肉，直接掉在了谢希书的面前，鼓鼓的黑色眼珠直勾勾地盯着他，然后痉挛着朝着他蠕动过来。
但下一秒，那东西又被倏然探来的触肢一口咬住，用力地甩向了车外。
*
如果这是噩梦的话，谢希书希望这场噩梦能够早点醒来。
然而，一如既往的，神灵始终不曾在意过他那痛苦的祈祷。
哪怕已经失去了半个身体，成安依然没有陷入衰亡或者虚弱的迹象。
事实上，这时候的它甚至蠕动得比之前更加疯狂，而它那被齐骛活生生撕开的下半截腰部的横截面上，早已鼓起一簇簇活泼蠕动的肉芽。
那些肉芽很快便交织在一起，形成了止血的薄膜，再然后薄膜的表面微微凸起，变成一小截新生的躯干。
而仅仅是这么一小截躯干上面依旧密布细细的小黑点——那是成安的眼睛。
以及一道深红色的，可憎的裂口。
嘶哑尖利的嚎叫便是从那裂口的深处不断传出的。
“太香了，谢希书，你太香了也让我舔舔你吧，让我舔舔你。”
“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会满足你的：。
一直到了这一刻，“成安”依然没有停止自己精神污染般的叫声。
甚至原本从腹腔内掉落的肠子也飞快变成了细长的软肉，裹着血痕在引擎盖上蠕蠕而动，企图再次探向谢希书。
直到齐骛忍无可忍地停车，然后探出手将留那几根肠子连着内脏一同抽出了怪物的体外。
“满足你个头。”
齐骛径直下车来到了引擎盖旁，将成安所剩不多的躯体强行从车上撕了下来。
就是这短短片刻的功夫，长安腰部的断面上已经浮现出了一颗小小的微微凸起新生头颅。
“不是说，要一口一口把我的肉啃下来？”
齐骛露出了一抹冷笑，然后他朝着成安伸出了手，掌心正是一张完整的嘴，嘴唇下方的牙齿雪白，细密而尖锐。
这一刻这颗畸形的头颅仿佛也意识到了自己即将到来的结局。
它猛然间张开了嘴，发出了一声凄婉的哀嚎。
“谢希书——救命——”
听到那声音的一瞬间，原本已经被惊吓到木僵状态的谢希书，身体猛地震动了一下。
那声音不再含糊，不再混沌。
那声音听上去就像是一个真正的正常人，一个曾经是他同桌的少年，在绝望中发出的求救。
“我，我恢复清醒了，谢希书！我醒了！齐骛要杀我，救我，求求你救——”
谢希书踉踉跄跄的走下车，呆滞地看着引擎盖上畸形可怖的怪物用残破的躯体，不断发出熟悉的声音。
齐骛的眉头已经完全拧在了一起，脸色黑得宛若锅底。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将开口求情的少年骂回去。但自始至终，谢希书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的两只怪物。
见谢希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成安原本惶恐绝望的神色陡然一收。
它恶毒地瞪向了少年，声音森冷怨毒。
“你会被吃掉的，谢希书。不是我也会是齐骛嘻嘻嘻嘻。”
“你肯定会被齐骛吃掉。”
“它馋你都快馋疯了，而且它是最馋的那个你知道吗？你选错对象了宝贝，你选了最贪吃的那个嘻嘻嘻你喂不饱它的它一定会吃掉——”
下一秒，成安的声音，便在一声沉闷的，被皮肉包裹着的骨骼破碎声中戛然而止。
它已经被齐骛碾碎了。
紧接着，齐骛身上无数裂口张开，鲜红的触手飞快地缠上了怪物的残躯，密密麻麻的口器倏然大张，来露出了内里锋利的牙齿。
它们嗤嗤没入了成安的身体，大口大口地撕扯起那具依旧在微微抽搐的尸体。
一口接着一口。
齐骛将成安吃得干干净净。

第23章
残血顺着车子的引擎盖滴滴答答一直流淌在了地上。
有那么一会儿，谢希书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动弹，他就只能站在车门旁，看着齐骛将曾经是自己同桌的那只怪物吞噬殆尽。
男生的身体已经有一大半完全崩解了，化作了纠成一团的鲜红色肉酱面条，那些从口器中不断溢出的，混着碎肉的粘稠血浆有些像是意大利面酱不是吗……
虽然真正的意大利面可不会有一个人的胳膊粗细，更不会缠在一起一起一伏，将另外一个人的尸体快速化作浓浆吞入自身体内。
粘液，软肉和口器贪婪的咀嚼声汇集在了一起，形成另一种让人作呕的粘湿水声。
谢希书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已经被什么东西粗暴地分成两半，其中一半如今正困在这具因为恐惧而不停微颤的身体里，茫然无措，不知道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做。
而另外一般则远远地飘在半空中，仿佛旁观者一般，冷漠而平静的观察着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
在吞完跟自己体型相仿的“成安”之后，齐骛的半边触肢化的身体也膨胀了快一倍大小，随后，触肢们开始起起伏伏，像是一团外露的肠子般蠕动不休。
而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谢希书终于忍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然后他吐个昏天地暗。
*
等谢希书终于重新回复冷静，已经是好一会儿之后了。
齐骛勉勉强强恢复成了人形。
谢希书隐约能察觉到男生在他身侧不远处站了一小会儿。
若不是在知道齐骛的性格，谢希书几乎都要以为对方这时候是在踟蹰了。
过了几分钟后，齐骛的脚步声才慢慢靠近谢希书。
在这之前，男生没什么表情地回到车旁，找出了他们之前在超市里收集到的物资，翻出一瓶矿泉水。
齐骛拧开了瓶盖，然后递到了谢希书手边。
水瓶碰到掌侧的时候，谢希书手指蜷缩了一下。
但几秒钟后，他抽了抽鼻子，接过了那瓶水。
“吐完了？”
齐骛双手环胸，一眨不眨地看着谢希书仰头大口大口喝下了水，这才硬邦邦地开口。
“嗯。”
谢希书抹了一把脸，低声应道。
因为之前吐的太厉害，现在他的鼻尖和眼眶都红红的，眼角隐隐有些潮湿的应激，看上去极为憔悴可怜。
齐骛总觉得自己恍惚又嗅到了一抹涩而甘美的香气……明明刚刚进食完毕，每一颗细胞都处于能量过剩的状态，但他还是莫名其妙地感到喉咙一阵干渴，隐藏在身体中的那些“舌头”也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啊，一定是眼泪的缘故。
齐骛烦躁地想。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谢希书既然流了眼泪，他想去舔对方的眼角当然也是正常的……
是的，就是非常正常。
*
接下来那段路，齐骛和谢希书放弃了那辆旧车。
一方面是因为，在成安的两次撞击之下，原本就破旧的老车发动机彻底报废，再也打不着火。
而另一方面则是，经过了齐骛和成安的那场较量，现在车厢内部完全只能用血肉模糊来形容。而且副驾驶座这时候所有的皮面与坐垫海绵都已经被成安的唾液腐蚀污染，留前挡风玻璃也彻底破碎殆尽。
整个车厢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恶臭，别说是谢希书了，就连已经异变成怪物的齐骛，也不可能重新坐上那辆车。
好在他们这时的位置已经距离齐骛的家已经不远了，而且因为别墅区位于市郊的缘故，这边街道上徘徊不定的怪物也少了许多……就算偶尔能在路边灌木丛里窥见一些簌簌而动的怪异身形，嗅闻到齐骛的气息后，它们也会如同老鼠般瞬间遁走。
显然，这里的怪物并没有经历城市中心区的弱肉强食，所以也不像是市中心的怪物那样凶悍。
这多少让谢希书稍稍松了口气。
“……不然我怎么会让你跟着我回家，”齐骛手中拎着超市里的物资，冷冷开口道，“你要是回你那个城中心超高层高密度的家，根本就轮不到上楼，就已经那群怪物一拥而上分吃。”
谢希书本来也没什么精神，一直垂着头跟在齐骛身边走着，这时却是心头微微一震，心底闪过一个巨大的问号。
齐骛是怎么知道他家住在超高层……
对了，身边这个人还可以朝他的家送过手机，恐吓他来着。
明明就是不久之前发生的事，可大概是因为受刺激过度导致对时间概念也变得模糊了，现在想起来，竟觉得遥远得仿佛是前世一般。
“谢谢。”谢希书很轻地开口道，顿了一下，又接着开口，“你真的保护了我很多次，谢谢你。”
齐骛听着身侧那人绵软的声音，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淡淡笑意，但下一刻他便骤然停下了脚步。
“你怎么了？”
男生狐疑地望向谢希书。
“怎么一点精神都没……等等，你发烧了。”
齐骛不废吹灰之力便在谢希书身上嗅到了熟悉的气息——发烧后因为体温上升，谢希书的香气会比平时更加浓郁也更加潮湿一些。
“靠。”
齐骛骂了一声。
而谢希书抬起手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额头，脸色变得比之前更加不好——平时在大考前高烧已经足够麻烦了，但现在这种情况发起高烧是会比之前更加致命。
齐骛一把夺过了谢希书手中的塑料袋。虽然那两个塑料袋里装的也只有一些轻飘飘的膨化食品而已。
少年皮肉中那股对怪物来说堪称魔药般的沁人芬芳，正在高热中细微地逸散开来。
齐骛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已经可以感知到，在肉眼看不见的位置，那些令人厌烦的怪物正在循着那无比稀薄缥缈的香气，不自觉地尾随而来。
“真是麻……啧，算了。上来，我背你。”
说话间，齐骛手提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背对着谢希书转过了身，男生微微下蹲，将宽厚的背脊展露在少年面前。
谢希书身形微微一僵。
“不，不用了。”
他哑着声音，下意识地拒绝道：“我只是在发热初期，还没那么虚弱，我能自己走——”
结果话还没有说完，就直接被男生截断了。
“是你自己主动爬上来，还是让我动手捆着你走？”
齐骛微微侧头，声音森冷。
谢希书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沉默了半秒钟后便十分僵硬地走上前去，趴在了齐骛的背上。
变异后的男生体温似乎比正常人的要高许多，就连发烧中的他，在覆上那人背脊时依然会觉得身下的躯体烫得不可思议。
“……抱紧我！”
仿佛完全没有感觉到谢希书的不自在，用触肢紧缚住后者的大腿和腰肢之后，齐骛又一次开口命令起背上那人来。
顿了顿，他补充道：“不抱紧我，万一待会儿背后来只怪物把你叼走了，我可懒得去追你。”
谢希书搭在齐骛肩头的胳膊变得比之前用力了一点。
说来也奇怪，明明也不是第一次发烧，但被齐骛背到背上之后，从未有过的虚脱感却如同潮水般淹没了谢希书。
最后谢希书干脆自暴自弃，彻底放松身体，将整个人都压在了齐骛的背上。
男生背上的肌肉似乎轻轻抽动了一下。
在这个姿势下，谢希书每一次呼吸，鼻腔里都充盈着来齐骛的气息，到了最后谢希书甚至觉得那味道已经完全渗进了自己的身体里。而齐骛奔跑时候身体微微的上下起伏则加重了谢希书意识的涣散。
“齐骛。”
“干什么？”
“有没有人说过，你的脾气真的很烂……”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谢希书才意识到自己一个不小心，，竟把心底的话直接问了出来。
齐骛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
“哦，当然有，”他毫无波澜地应道，“不过敢当着我的面这么说的人都已经被我沉江了。”
谢希书：“……哈？”
谢希书忽然就觉得自己比之前清醒了许多。
好在下一秒便听到齐骛继续开口道：“开玩笑的。现在到底也是法治社会了，就算是我家一帮子神经病开会，也不会让我刚成年就去蹲局子的。”
很显然，齐骛大概也听说了不少关于自己的传言。
当初在南明三中，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暗地里都觉得齐骛未来走上犯罪道路最后去蹲大牢什么的，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随着时间的推移，日头渐渐西移，太阳的光线已经没有那么耀眼了，空气也比先前要稍微凉爽的一些。
那轻柔的风拂过谢希书的脸颊，就连他身上那股来自于成安的血腥味，在这一刻似乎也变淡了许多。
而齐骛不知为何，忽然开口说起了自己的家庭。
“哦，我家啊……确实是一群癫公，祖传的精神病神仙来了也没办法，想走正道也走不了，只能搞些下三滥的事情。”
“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都怕死，家里备的物资应该够用。”
“我老爹就是个傻逼种马，完全没脑子全靠直觉，不过我估摸着他应该挺喜欢你，那货色自己脑子不好使就特喜欢脑子好的人。”
“我还有几个兄弟姐妹，唔，不用管他们，都是我爹当年在外面留的种，同样是一帮蠢货，烦人得要命。”
“总之就是群外强中干的家伙，又贪又蠢，到时候你少跟他们接触，可别传染了那些家伙的弱智。顺便说，那老东西年轻时在外面结的仇家特别多，生怕别人哪天突然找上门来寻仇，所以才找了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住着……”
……
说话间，在茂密树荫掩映之下的一片别墅群映入了谢希书的眼帘。
齐骛的家，到了。
在齐骛之前的描述中“鸟不拉屎”的居所，实际上是位于城郊的高级别墅区。
精心打理的花草树木与精致的建筑外形足已经昭显出这片区域的价格不菲。在小区的外围伫立着一圈精致的铁栅栏，显然便是那种严格执行封闭式管理小区。
而且因为居住在此的人大多有着丰厚身家，即便是进入小区内部，每一户人家的安防设施也都相当严密。从齐骛的回忆来看，小区里也很少听说谁中招了那场在A市肆虐的大流感。
“呵，会住在这里的人，伤天害理的事情大多没少干，不然也不会那么贪生怕死。。”
当时齐骛是这么评价自己的邻居们的。
按道理来说，住在这里的人，存活概率要远远高于市区中的平民，然而当他们来到小区门口，无需多言便已经清晰地感受到那股萦绕在小区上方的不祥气息。
死一般寂静正笼罩在小区的上方。
唯一的动静，只有警报器有气无力的蜂鸣声。
造型精致的保安岗亭早已倾倒在地，破碎的玻璃散落在早已干涸的血泊之中。
数具尸体被钉在了漆黑厚实的小区大门上方，几只苍蝇正绕着他们垂下的头颅嗡嗡直叫。
每一具尸体都只剩下了外层薄薄的皮肉，内脏已经被完全掏空了，现场没有留下太多碎肉，显然袭击他们的那只怪物，对内脏有着非常专注且独特的癖好。
而现在那些“厨余”的头颅倒垂在风中，微微晃动着。
苍蝇以及其他的小虫没有放过这温热湿润的产卵地，密密麻麻簇拥在一起的苍蝇卵成簇地粘连在尸体的眼窝，鼻孔和微微张开的口腔中，有一些甚至已经满溢出来。
谢希书这时已经被齐骛放了下来，他与对方并排站在小区的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胃部再一次翻腾起来。
他不由自主地抓紧了齐骛垂下的手腕，后者此时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齐骛？”
“……先进去吧。”
齐骛反握住了少年的手，力气很大，几乎已经掐疼谢希书。但谢希书什么都没有说。
昔日必须通过严密的验证才可以进入的，铁门早已门户大开。
谢希书跟在齐骛身后一步步走进小区内部——“嘎吱”一声凄厉的摩擦声在他身后猛然响起，谢希书吓得汗毛倒立连忙回头，正好看到齐骛徒手将已经变形的金属门掰回差不多的原形，然后强行将小区的大门重新合拢。
被悬挂在门上的尸体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被他取了下来，搁在了地上。
在大门关闭的那一瞬间，警报器那刺耳且令人莫名烦躁的蜂鸣声总算停止了。可随即朝着谢希书和齐骛涌来的，却是一股更加不妙的腐臭气息。
那味道与小区里盛放的花朵响起混杂在一起，闻上去反而比单纯的臭味更加让人难以忍受。
路上他们看到的尸体不算太多——有一些看上去已经毫无人形，应当是从外面进入小区摄食的怪物，结果却被某只更加强大，更加血腥的怪物夺走了生命。还有一些则是普普通通的人类，穿着考究舒适的衣裳，面朝下倾倒在干涸的血泊中。
不过，毫无例外，他们跟小区大门上的同类一样，内脏都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外层柔软的腔体。
小区漂亮的道路表面沾满了血，踩上去有些黏鞋底。而这也让齐骛和谢希书的脚步声在小区里愈发明显。
在位于小区正中心——也许就是所谓的“楼王”的位置——齐骛停下了脚步。
“这就是……我家。”
他站在那栋别墅的门口，语气有些空洞地说道。
*
谢希书用手捂住了嘴。
他已经说不出任何话了。
在别墅的车道上堆叠着几具尸体，齐骛当着他的面靠了过去，将尸体翻了过来。然后男生站在暮色之中，面无表情地盯着尸体青肿微腐的面庞看了一小会儿。
“这几个……是我爸的生意伙伴。”
齐骛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嘀咕道。
然后他微微偏头，顺着地上的血迹看向了自家的门口。
一道长长的血痕正是从那个方向延伸出来直到尸堆所在的位置。
在别墅金碧辉煌的门厅处，可以看到大理石地面上还有好几道血手印以及抓痕。看着这些痕迹，谢希书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这些人满身鲜血，惊恐万分地从别墅内绝望爬向外界的场景。
这让他感觉前所未有的糟糕。
齐骛与他手牵着手慢慢朝着别墅的内部走去。
好在这里头并没有出现太多的尸体——至少在一楼他们没看到。
而在别墅的二楼，血迹已经铺满了墙面和地毯。
几乎每一间房间都遍布几乎要切入墙面内侧的打斗痕迹。
血，到处都是血。
高档家具尽数倾倒碎裂，满目疮痍。
空气中弥漫着血液在高温下腐化的恶臭。
齐骛拉着谢希书一间间打开家庭其他成员的卧室门又一间间关上。
最后，在二楼的尽头的某间小房间前，齐骛深吸了一口气后慢慢打开了门后，紧接着，他忽然又猛地甩上了门板。
他的身形踉跄了一下，如果不是被谢希书拉着他看上去好像会倒在地上。
但下一秒，谢希书又怀疑那可能是自己的错觉。
齐骛的背脊挺直，站得很稳，脸上像是罩上了一层薄薄的面具，看不出丝毫情绪。
“没什么好看的，是家里的保姆而已。可能太害怕了，所以干脆自己了断了。”
齐骛看向谢希书，解释道。
但随即他又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很轻很轻地嘟囔了一声：“她叫安姨。”
“她特别喜欢你们这种屁用没用只会读书的学生仔，而且煲汤也很好喝。”
……
对比起面无血色神色惊慌的少年，这一刻的他平静得像是这个家的外人。
然而，谢希书在对上了他的眼神后，却觉得胸口的位置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紧地揪紧了。
“齐骛……”
“得了，这也没什么，都已经末世异变了，连我都变成这幅鬼样子，这里出这种事也是很正常的……靠，你那是什么表情？怎么搞的好像你才是那个姓齐的人似的。”
齐骛继续碎碎念个不停。
直到察觉到了谢希书的视线，他才偏了偏头突兀地停下话头。
然后，他努力扯起了嘴角，冲着身侧少年笑了一下。这是齐骛为数不多的笑容，也是谢希书在他脸上见到过的最难看的笑容。
“……好了，真不是什么大事。”
齐骛脸上的肌肉紧绷着，眸光又暗又空洞。
“目前看到的尸体都是家里的外人，我那老爹和几个兄弟姐妹都不见了踪影，指不定现在早就已经变成怪物在外面啃别人脑壳了——啧啧，那些家伙当初还是正常人的时候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变异以后估摸着也是区域一霸。没什么好担心的。”
“……”
“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你都烧成这样了，啧，这破屋子现在也待不了人，估摸着你今天也只有睡车库的命了，事先说好这可不怪我纯粹就是你自己运气不好——”
就在这时，谢希书忽然不受控制地抬起了胳膊，然后他用尽力气，死死抱住了面前高大的男生。
齐骛的声音戛然而止。
“齐骛……”
高烧让谢希书全身无力，脑子更是浆糊一般混沌迟钝。
明明已经拼尽全力了，但是嘴唇翕动许久，始终挤不出一句有用的安慰。
他唯一能做的，或者说，想做的，就只有像现在这样，努力将齐骛抱在怀里。
“没事的。”然后他在齐骛耳边不断呢喃着他自己也不会相信的谎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也都会过去的。”
齐骛没说话，但几秒钟后他倏然回抱住了谢希书。
体型差外加力量上的绝对差距，那纤弱高热的少年几乎要被他按进自己的身体最深处。
“所有人都死了。”
“嗯。”
“真是没想到就连我家这帮子祸害也逃不过这狗屎变异。”
“嗯。”
“其实我跟他们，本来也没有什么感情。”
“嗯。”
“……我好像只剩下你了，谢希书。”
大概是错觉吧，但在这一刻，齐骛竟然听到自己喉咙里，溢出了一声近乎呜咽般的低喃。
“真的只有你了。”
谢希书这次没有回应他。
然而，甜美温热的香气，依然在高烧的蒸腾下，缓缓溢出谢希书白皙柔软的皮肤，然后一点点包裹住走廊上那只缓缓佝偻下身体，周身颤抖不已的变异怪物。
那是齐骛的世界里，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慰藉。
作者有话说：
就……其实我们的小攻……说到底也是年轻的高中生啊……

第24章
【各位市民朋友，这里是A市应急广播。本市目前正在遭遇不明原因的灾害事件……】
【请所有市民请立即前往最近的安全屋或隐蔽处避难。避免任何非必要的户外活动。请尽量避免与外界接触……】
【请保持通讯设备开启，以便接收最新的官方信息和指示。若您或您的家人表现出任何不寻常的健康症状，请立即通过电话向卫生部门报告，并遵循专业人员的指导进行自我隔离……请储备必要的生活用品，如食物、水和基本的医疗用品，确保你在特殊时期的基本生活需求……】
【请保持冷静，救援团队正在全力进行救援准备，我们将尽一切努力保障每一位市民的安全……】
【感谢您的合作与理解。保持安全，我们将共同度过这一难关……各位市民朋友，这里是A市应急广播……】
……
收音机里应急广播中机械平静的女声中混杂着些许滋滋作响的电流声。
老旧的音响让那声音听上去有种诡异的失真感，播放完毕之后，收音机沉寂了几秒钟，随后之前已经播报过的内容开始再一次重复。但谢希书并没有关掉收音机，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放满水的浴缸里，用胳膊抱住自己的膝盖，一遍又一遍地听着那段广播。
收音机现在所用的电池是齐骛拿给他的，谢希书还记得当时自己打开收音机时，紧张得连手都有点抖。他以为自己能够得到一些新的信息，来自于外界的，新的消息。
然而，随着指示灯亮起，老旧的收音机音响中传出来的，自始至终都只有那一则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紧急广播。
谢希书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失望？难过？狂怒？或者说……麻木？
他分不清。
但是当齐骛告诉他可以利用太阳能热水器里存储的热水去洗个澡时，他却不假思索地将收音机也带进了浴室。
他必须得听点声音——哪怕只是好几天前录好的录音广播也可以——那至少能给予他一些虚假而缥缈的安慰。
【我们将共同度过这一难关。】
他喜欢这句话。
*
谢希书现在用的浴室位于齐骛的房间。
大概是因为这里留下了许多齐骛本身的气息，他的房间是整栋别墅里唯一没有遭到怪物劫掠入侵的。浴室的空间很大，里头有一个足以容纳齐骛这种大个头的按摩浴，浴缸镶嵌在精美的大理石岩板平台中，现在那里正点着几根散发着袅袅香气的香薰蜡烛。
蜡烛微弱的光在朦胧的水汽中微微摇曳。
谢希书恍恍惚惚地盯着那几根蜡烛看了一会儿，忽然认出来，蜡烛上的标签有些眼熟。
“啊……”
他忽然发出了一声细细的惊呼，发现那是蜡烛竟然来自于妈妈非常喜欢的奢侈品牌子。
但那个牌子的东西价格贵得离谱，即便谢母收入不低，也从来没有舍得买过——现在，那个牌子的蜡烛却被随意放置在浴缸旁充当照明工具。
【毕竟已经是末日了。】
谢希书的耳旁仿佛有个声音，轻轻笑了一下。
【名牌和金钱已经是现在这个世界最没有意义的东西了。】
然而，就是这么没有意义的名牌蜡烛，让谢希书不受控制地想起了自己的爸爸和妈妈。
明明在这之前，他曾经是那么努力地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他们……
但就在这一刻，一直被谢希书强行压在心底深处巨大恐惧，还是无法抑制地浮出了水面——就连齐骛的家人都在这种忽如其来的异变前遭遇了不测，那么他的父母呢？
他们……还活着吗？
应该还活着的吧？毕竟在A市流感爆发前父母就已经因为研究上的事宜出了国。
对啊，还不到绝望的时候。
全民变异这么离奇疯狂的事情，总不可能全国或者是全球遍地开花吧？这一听就很玄幻。
是的，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所以在国外的爸爸妈妈一定是安全的，他们一定还活着……
然而，在拼命说服自己的同时，谢希书却觉得自己的视野愈发朦胧潮湿。
耳边机械无用的应急广播还在翻来覆去地重复，像是某种厄运的预兆。
*
如果其他区域没有沦陷的话……
应急广播为什么始终都没有换过？
为什么这么久了，广播里还是没有任何新的消息？
*
浴缸里的水很热。
微弱的光线下谢希书可以看到自己的皮肤已经被烫成了粉红色——之前在冲洗自己身上的污血，碎肉和粘液的时，他非常用力，以至于现在他的皮下甚至渗透出了些许鲜红的出血点。
可谢希书还是觉得身体很冷。
仿佛此时在他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血液，而是尚未凝冻的冰碴。
其实现在的情况比起不久前已经好上许多了，不管怎么说，他已经暂时得到了一个安全的庇护所。他甚至还能在豪华的别墅里用热水泡澡。在这样的世界里这完全就是一种奢侈行为——可谢希书还是觉得茫然无措。
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仿佛已经被什么无形的，巨大的东西彻底困住了。
而他对此完全无能为力。
……
就在谢希书神思恍惚，心烦意乱之时，与室外忽然传来一声簌簌细响。
要是一切还正常，什么都未曾发生时，谢希书可能都注意不到那样细小的动静。可如今他却宛若惊弓之鸟，瞬间便是湿淋淋地直接从浴缸中跳了起来。
要不是浴缸前还一层厚厚的地毯，落地的时候谢希书险些因为水渍而直接摔倒在地。
在少年惊恐的注视下，半透明的浴室门外一道人影微微晃动了一下。
“谁——”
谢希书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呵斥，来不及多想直接抓起了放置在洗脸台旁的玻璃杯，抬手便要砸向门口。
“是我。”
结果就在下一秒从浴室门外传进来的却是齐骛的声音。
*
“那个，你发烧了，但一直待在浴室里没有出来，我只听见广播的声音，所以才来看看情况。”
齐骛垂着头站在浴室的门前，他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了平静而沙哑的声音——而他的解释听上去也有理有据，但在内心深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只不过是一个借口。
是的，在最初的冲击过后，齐骛花了一点时间整理好了心情，而从表面上来看，他也确实恢复了平静。
就连谢希书看上去都为此而放松了不少。
可是……还是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在发现自己家那帮混蛋，现在也彻底变成了末世中微不足道的尘埃之后，一些之前被齐骛薄弱的人类意志所压制的本能，开始肆无忌惮地显露出其存在感。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无法离开谢希书，当然，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两个本来就已经不可能离开彼此了。
然而，哪怕是谢希书暂时离开了齐骛的视线进浴室洗个澡……
齐骛发现自己竟然也会开始变得焦躁。
他根本就无法忍受那个人离开自己的视线。
齐骛渴望看着谢希书，随时随地，无时无刻地看着，紧贴着，吸附着对方。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受控制的贴在了浴室的门边。
曾经给他带来无尽痛苦的嗅觉，在这一刻却也给予了他同样强度的欢愉。
齐骛贪婪地摄取着那从门缝中缓缓渗出的芬芳，身体各处都不由自主的微微痉挛起来。
谢希书身上现在很干净。
原本被齐骛一层一层覆盖上去的气息已经在热水的冲刷下彻底退去……这让他在怪物的感知中，化作了一颗剥去了外皮，香甜且汁液欲滴的果实。
齐骛的牙根瞬间变得无比酸软。
他必须用尽自己所有的意志力，才能压制住那种本能。好让自己不至于一头冲破浴室的大门，重新摄住那只可口而娇弱的猎物，然后在他身上重新覆盖上自己的气息。
甚至，在齐骛身体里的更深处，某种强烈的渴望正在蛊惑着他。
【为什么不彻底放弃人类那无用而脆弱的形态呢？只有化作怪物的真实模样，才会更方便啊？】
【想想看吧，用柔软湿润而温热的触肢一点点覆盖在那具芬芳柔韧的身体表面，然后再用自己敏感而强韧的消化腔，彻彻底底，头到脚包裹住那人，将其彻底化作自己的所有物……】
【将谢希书，彻底融化成自身的一部分。】
……
“嘎吱——”
而就在这时候，齐骛面前的浴室门被人从内一把打开了。
蒸腾的水汽中满是沁人肺腑的香甜，挟裹着少年周身的热气一同涌向齐骛。
谢希书的头发微湿，依稀还有几滴水滴汇集在发梢处，最后无声落下，沿着脖颈的曲线一路滚落，最后没入宽松T恤的领口之下。
湿哒哒的感觉不太好受，谢希书皱了皱眉头，伸手用浴巾再次擦了一把头发。
紧接着他便看见那直挺挺杵在浴室门口的人，动作不由一僵。
“你……你怎么回事？”
此时天色已晚，房间里更是一片昏暗，高大的男生神色一片恍惚，但那种恍惚中，又隐隐蕴含着一抹让谢希书不安的气息。
再然后他便发现，此时齐骛的瞳孔，已经扩得很大，几乎填满整个眼眶。
于是，谢希书一个不小心又被他吓了一跳。
“齐骛？！”
齐骛猛地打了个冷战，骤然回过神。
“我没事。就是有些……饿了。”
他遏制住了身体里的冲动，压低声音回应道。
“……反倒是你，你还好吗？”
“还好。”
谢希书有些僵硬地冲着齐骛点了点头。
“抱歉，让你担心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往旁边走了几步，拉开了与齐骛之间的距离。
结果还没有迈出去两步，便发现自己脚腕上缠上了一圈湿漉漉的触肢。
“啊？”
谢希书一惊。
“你现在……还是有些太香了。”
齐骛高大的身影重新贴在了他的身侧。
就跟之前解释为什么会站在浴室门口一样，这次开口时，男生的声音依旧无比平静。
只是有一丝细微的沙哑。
“之前不是已经说好了吗？就算洗完澡最好也重新在标记一些我的味道用来遮掩气息。”
然后，齐骛凑在谢希书耳边，说道。
谢希书那源于本能的挣扎顿时停住了。
*
谢希书很清楚，如果没有了齐骛的气息覆盖，作为唯一的未感染者，他的气味很容易引来其他怪物。
但是，在经历了这么几天在怪物堆的摸爬滚打，谢希书对自身清洁这方面也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不过这件事情其实也相当好解决，在洗澡之前两人便已经商量好，沐浴完毕之后齐骛会重新在谢希书身上留下新的标记——
齐骛现在的种种举动实在再正常不过。
可是……
可是还是有什么不太对。
被齐骛带到床边时，谢希书控制不住地往后缩了缩。
“齐，齐骛——”
也许还有别的方式来进行这种气味的覆盖。
可以不用这么亲密，这么……黏腻。
然而这一次齐骛没有回应他，再次攀上谢希书脚踝与手腕的，不再是印象中柔软而湿润的舌头。
太阳已经彻底落山了。
在这个没有电力运转的世界，夜晚是如此幽深而黑暗。
房间里的影子浓稠得仿佛化不开的墨汁。谢希书完全看不清的一切，只能模糊地感觉到，纠缠在他身上的东西比起之前更加强韧也更加古怪，除了无害的软肉之外，谢希书甚至觉得隐隐约约有什么类似牙齿的东西，直接划过了他的皮肤。
谢希书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你在干什么？”
他惊惧交加地发出了一声质问。
“气味。”
齐骛沙哑地呢喃道，像是在回应谢希书，但又像是在无意识的自言自语。
“你的身上应该全是我的气味才对。”
“不然会很危险的，你会被……抢走……”
一些柔软而灵活的肉肢已经沿着那件宽松T恤的下摆直接攀到了他的颈侧。
黑暗中那些蜿蜒蠕动的东西动作其实相当轻柔克制，可在极度的紧张中，谢希书依然产生了某种自己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被些东西舔舐了个遍的错觉。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
莫名的，在这一刻他忽然再次想起了成安。
在临死之前，那从灵魂到外表都已经彻底异变的怪物，究竟在说什么来着？
哦，是了。
成安曾经那么怨毒，那么肯定地断言——
【“……你会被吃掉的，谢希书。”】
【“你肯定会被齐骛吃掉。”】
*
原本就因为高烧而变得无比虚弱。
好不容易摆脱了怪物的追杀，抵达了齐骛的家，却发现这里也发生了无比惨烈血腥的变故……
再然后，齐骛忽然又变得这么……这么的奇怪。
太多的恐惧，太多的迷茫，太多的绝望，这些黑暗的情绪混杂在一起，一同构成了压在谢希书理智上的重石。谢希书被齐骛压制在柔软的床垫之上，明明已经害怕到想要嚎啕大哭，可他的意志，却像是被高温炙烤的冰淇淋球一般，正在不断地融化。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变得扭曲和迷离起来。
理智开始崩溃。
黑暗的房间也好，变异的同伴也罢……倏然间谢希书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像是个遥远的噩梦，变成了那么不真实那么虚幻的影子。
而就在这一刻，谢希书忽然发现，沿着脖颈慢慢向上轻触到他脸颊的东西，并不是怪物变异后生出的触肢和舌头。
那是两片冰凉而干燥的嘴唇。
当齐骛几乎要吻上他唇角时，谢希书猛地打了个机灵，从那种迷幻高热的虚脱中挣脱出来。
“你疯了吗？！我是男生——“
谢希书发出了一声惊叫。
而这一次，他的声音仿佛终于传递到了齐骛的耳朵里。
此时月亮终于爬上天空，暗淡的月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房内，给房中的两人都蒙上了一层微微的银光。
已经变得无比潮湿的被褥之中，数条暗红色的影子痉挛了一下，随即就像是受到了惊吓的蛇一般，骤然从布料的褶皱中簌簌抽回了齐骛的身体。
在谢希书惊慌的注视下，只见原本已经崩解大半人形的齐骛终于恢复了人形……只不过，在视线触及不到的暗影中，似乎依然有无数条细长的触肢正不受控制地在黑暗中不断晃动。
眼前的一幕看上去是那么怪诞荒谬，而主导了这一切的齐骛这时看上去，反而是满脸惊骇。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我，那个，你，这其实，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有些误会——”
男生语无伦次地开口，可半响都没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他用手撑着床企图往后退去，结果一个不小心最后却在砰的一声中，直接从床上掉了下去。
谢希书：“……”
*
不得不说，齐骛直接掉下床的场面确实足够好笑。
原本萦绕在房中的迷乱气氛也在这一声闷响中倏然散去。
谢希书捂着自己的脸颊，鼓足勇气也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睁大眼睛，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地上的齐骛。
齐骛还保持着最开始从床上翻倒在地的姿势，一张脸看上去无比呆滞惊恐。从表情上来看，他受到的惊吓似乎并不比谢希书更小。
在对上谢希书地视线后，他的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
“你刚才那是……那是在干什么？你在亲我？”
谢希书佯装镇定，他盯着齐骛，飞快地问道。
“我是男生，你知道的吧？”谢希书又强调了一下。
而齐骛在这一刻的表情，莫名让谢希书想到了全身炸毛的猫。
男生看上去异常挫败而迷茫，是彻彻底底的慌乱。
“我当然知道你是男的！”
齐骛立即开口否认，语速很快，音量却很小。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吞了一口唾沫。
“还有，我那不叫亲，亲你，我那叫不小心碰到你了。你知道的，到了晚上以后我会有点，那个，就是不太正常。对，没错，就是这样，我承认我刚才的样子确实有些不对劲，但这件事我们之前不久知道了吗？怪物一旦到了晚上立刻就会因为天性而变得异常亢奋，所以行为上变得奇怪点，我也没办法……当然，你要是受不了，那我也给你道歉。但我根本就没想过要做这种事……我那纯粹就是不小心……”
谢希书听着耳侧齐骛越来越流利的辩解，这才渐渐放松了紧绷的肌肉。
一些湿漉漉的液体顺着他的背脊缓缓落下，就连谢希书自己也很难分辨，那究竟是自己因为惊恐而冒出来的冷汗，还是之前齐骛缠在他身上的那些触肢分泌出来的粘液。
他当然也能感觉到。事情并没有齐骛说得那么简单，什么怪物到了夜间过于亢奋引发的行为失常。
然而，事已至此，他却根本没有那个胆量继续探究下去。
谢希书忍不住抬起手，又轻轻抹了一下嘴角。之前被齐骛嘴唇碰触到的地方，依旧烫得不可思议。
谢希书甚至怀疑自己可能脸红了。
可是……
靠，他为什么要脸红？？！！！
*
就这么心思各异在原地僵持了好一会儿，高烧带来的困顿再次覆盖上谢希书的神智。
他打了个哈欠。
房间里十分安静。
过了这么久，齐骛始终待在床底下没动。
谢希书却已经有些招架不住。
剩下的床铺又软又舒服，尽管被褥有些地方已经被齐骛的粘液彻底打湿，但有了之前的经历打底，现在的谢希书对于自己的睡眠环境，压根就没有任何要求，甚至可以说，在嗅到来自于齐骛的气息后，他只会感到一阵诡异的安心。
“我困了。”
然后，他对着地上那尊呆若木鸡的“雕塑”打了声招呼。
为了安全着想，他和齐骛不可能分开呆在不同的房间。
“……我要睡觉了。”
谢希书盯着齐骛又看了几眼，现在后者完全就是个正常的人类男生的模样。
“嗯，”齐骛闷闷地回了他一句，“晚上我会守着这里的，你……你睡吧。”
两人的对话正常到让谢希书甚至有种不真实感。
然而，到了最后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警惕地看着床下那道影子，然后在高烧带来的虚弱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25章
从很早以前，只要发高烧，谢希书就必然会做噩梦。
这一次也不例外。
浑浑噩噩中，他又一次梦到了自己的小时候。
梦境中的环境昏黄暗淡，他睁开眼睛环顾周围，隐约想起来，这正是他还孩童时期，经常住的那间单人病房。
啊，没错，虽然关于幼年时的记忆已经相当模糊，可他也曾听父母说过，那时候他的体质很弱，经常出入医院，到了后面甚至都在那家医院有了固定的床位。
谢希书转过头，看到被漆成乳黄色的床头柜上，还贴着几枚斑驳的卡通贴纸。
贴纸上画的是一些拟人的海底小动物，而现在它们正睁着一颗一颗漆黑的眼睛看着他。
谢希书其实已经想不起这这些卡通人物究竟是来自于哪一部动画，但此时陷在梦中他却依稀想起来，当时自己一到晚上就非常害怕，只有贴上贴纸，假装他身边真的有一群勇敢聪明的动画主角保护他，他才能勉强睡着。
啊，对了，晚上……
好像就是晚上……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来着……
谢希书扭头望向了另一边，病床旁的窗子外是一片漆黑。
光滑的玻璃倒映出了病床上谢希书的样子。
可奇怪的是，谢希书发现自己看到的是，却是一个非常陌生的小孩：年幼的孩童个看上去仿佛只有四五岁大，正常的孩子这个时候身上还残存着婴儿肥，可倒影中的他，双颊却已经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窝又深又黑，隔着薄薄的蜡黄皮肤几乎都能看到头骨的形状。
此时此刻，他的身上还缠满了各种各样的管线，看上去是那么瘦小，那么单薄，仿佛一尊小小的木乃伊。
大量复杂沉重，亮着各种指示灯的机器紧紧地簇拥在他的病床前，仿佛随时都能将他彻底吞没。
等等，自己小时候真的病得那么严重吗？
谢希书心底闪过一丝迷惑……
就在这时，随着一阵脚步声逐渐靠近，他的病房门忽然间被人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的个子极高，五官俊秀，看得出来他曾非常英俊，但这种英俊现在却被男人那肉眼可见的憔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
“小书。”
男人亲昵地呼唤着谢希书，一步一步靠近，最后直接坐在了谢希书的病床旁。
他朝着谢希书伸出了手，看上去仿佛是想抚摸他，但在即将触摸到他皮肤的最后一刻，却像是顾忌着什么一样，猛然间收回了手。
“今天感觉怎么样？“
但他的表情依旧慈爱温和。
刻意压低的嗓音里充满了对谢希书的关切。
“我……很好。”
稚嫩的孩童声音在孤寂病房里响起。
谢希书恍惚地看着床边的那个男人。
那是他的父亲……年轻时的父亲。
隔了这么多年，其实父亲的五官身形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然而，谢希书却觉得梦中的这个男人，看上去陌生到令他紧张。
在他印象中，父亲从来没有像是梦中这样对他充满了怜悯和慈爱。事实上，从有清晰记忆开始，那对夫妻每次看向他的时候，眼底都缀着一抹浓到化不开的失望与厌恶。每次对上父母亲那样的眼神，谢希书都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巨大的，无法抹去的污点。他错误且顽固地留在这个家庭中，而他的父母对此完全没办法，只能默默地忍受着他的存在。
*
在这个梦中，父亲看他的眼神，却慈爱到了极点。
“护士姐姐今天给我抽血了，我今天非常勇敢没有哭……”
梦中的“谢希书”显然也跟父亲无比亲昵，他满怀欣喜地扬起了头，尽可能地想要跟自己的父亲多聊一会儿。
然而他的声音听起来却是那么虚弱。
虚弱到只不过几个句子，他便气喘吁吁，声音更是微弱到宛若梦呓。
谢希书心头不由微微一沉，但梦中那个男人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显然早已对自己孩子的虚弱习以为常了。
“真乖，我们家小书就是勇敢。”
话音落下，病房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安静。
男人就那样坐在那里，直勾勾盯着谢希书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眼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闪，谢希书可以感觉得到，男人在这一刻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
而且，那肯定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不然，他的表情不会如此复杂，如此为难，
不过在短暂的犹豫之后，男人还是决然地拉开了自己腋下夹着的公文包，并且从中取出了一根玻璃试管。
“小书，看，爸爸给你带来了什么？”
男人将手伸到了小小的孩童版谢希书面前，他缓缓张开手掌。掌心中的试管里，一些半流质的金红色物体正在闪烁着明灭不定的微光。
谢希书的注意力立刻就被那怪异的东西吸引了。
“这是什么？”
他那喃喃问道，心跳却在此非常不争气开始了加速。
“小书还记得爸爸是干什么的吗？”
“记得，爸爸是地质学家！”孩童立即兴奋地回答道，顿了顿又飞快地补充道，”……妈妈是生物学家！你们都是科学家！”
“对，没错。”
男人垂下眼帘回应道。
“小书真聪明……看，这就是爸爸和妈妈一起合作制造出来的成果。很美，不是吗？”
当初那个病弱年幼的孩童当然察觉不到，男人此时的语气和表情到底有多奇怪。
可作为这个梦境的观察者，谢希书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受控制地汗毛倒立。
他感到了恐慌。
“……这是地球最中心的物质，是一种非常非常特殊的熔岩。平时你根本就不可能得到它，只有最强烈，最毁天灭地的火山喷发才，有可能将它从地核中带到地面上来。”
仿佛已经忘记了，以病床上孩童此刻的年龄是压根儿听不懂那些话的，男人贪婪地看着自己掌心中的试管就那样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虽然将它称呼为‘熔岩’，可它跟我们所知道的浅表熔岩完全不一样。这是一种非常特殊的物质，它具有非常高频且强烈的能量。甚至可以说，地球最初的生命便是在它的催生下诞生出来的……“
“来，小书，好好拿着它。”
男人示意谢希书伸出手。
碰触到试管的那一瞬间，年幼的谢希书瞬间被玻璃上滚烫的温度烫得直想松手。
但他没能做到这一点，因为他的父亲已经握着他的手，强行让他握成拳头，将试管死死抓在掌心。
“等等，没事的，小书，这种物质可以让它周围的一切生物都快速进化。小书，坚持下去，只要有了它，你便能好好地活下去，你会变得更加健康，更加强大，你会拥有我和妈妈都想象不到的强大优势，你会进化成整个地球上最高等的生命……”
“爸爸，好烫，好烫啊啊啊——疼！疼！”
而年轻的儿童此时已经因为惊恐哇哇大哭起来。
“嘘——嘘——”
父亲飞快地将手按在了“谢希书”的嘴上，焦急地示意他停下哭泣。
“不可以放手，小书，这是多好的机会，你不能放弃，你必须要进化……”
“总有一天你会感谢我的。小书。”
……
男人的声音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格外模糊，而谢希书只觉得自己身下一空。
谢希书猛地抽了一口气。
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环境已经发生了巨变。
周围闪烁着诡异的蓝光。
而他正被父亲抱在怀里，站在母亲办公室的那口海水缸前。
海水缸里，昔日璀璨多彩的珊瑚与白色沙砾已被一团蠕蠕而动的半透明软肉所覆盖。
那玩意儿乍一看就像是没有触须的水母，然而细看之下就会看到那半透明的表面绽放着无数细细的触须，而它正随着海水的波动微微晃动不休。
“看，小书，它多美啊——”
父亲从身后握着谢希书的手，迫使他将手掌贴在了海水缸的玻璃壁上。
本应该是冰冷的海水缸，摸上去竟然是温热的。
谢希书只觉得自己的手仿佛浸在了一团热乎乎的，刚刚从体腔中拖拽出来的内脏中。
在察觉到有人靠近的瞬间，原本懒洋洋瘫软在玻璃缸里的软体生物陡然伸展开来，谢希书一眼便看到了它身体下方那密布细齿的口器。
而它半透明的软质身体上倏然浮现出无数留艳丽的斑纹——
“砰——”
下一刻，那团软体动物重重地撞在海水缸壁上。
甚至就连整口海水缸都因为这种撞击而颤抖了一下，水波剧烈的晃动起来，有一些甚至飞溅出来，落在了谢希书的手背上。
而那水滴是鲜红的，粘稠的，散发出了浓浓的，甜而腥的金属味。
“不……不要……”
谢希书溢出一丝细细的呜咽。
他也不知道，这个梦为什么忽然间变得如此离奇诡异，但他确实感到了害怕，前所未有的害怕。
看着面前正在海水缸壁后不断挤压着身体，不断用触肢疯狂打着玻璃的软体生物，他恐惧到完全无法动弹。
然而，听着他的悲鸣，身后的“父亲”声音却一如既往的高亢激动，欢欣鼓舞。
“别怕，小书。”
男人的声音逐渐变得沙哑。
“它是不可能伤害你的。”
原本那么简陋迷你的海水缸，开始在谢希书眼前不断膨胀扩大。
最后化作足有一层楼那么高的透明玻璃壁。
那已经不是水族缸了，而是一个巨大到谢希书几乎无法想象的培养槽。而现在，在培养槽里，一团又一团完全无法描绘出具体形态的东西，正在不断蠕动，不断挤压，不断变幻自己形态。
有的时候它们看上去就像是一大团被强行挤压在一起的烂肉，而有的时候它们又变得类似于人类……只不过不是正常的人，而是残缺的，畸形的人。
它们那畸形作呕的脸正贴在玻璃墙的后侧，贪婪地望着谢希书。
“不，不不不不——放开我，让我走！”
对上它们那无比贪婪的，被欲求浸染得近乎癫狂的眼睛，谢希书控制不住地疯狂挣扎起来。
然而，那桎梏着他的，原本属于人类的双臂，在这一刻变得像是橡胶一般柔软而又强韧，它们死死地束缚在谢希书的四肢上，像是抓到了猎物的林蚺般开始逐渐绞紧。
“放开我——”
谢希书耳畔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奇怪。
“看，他们多喜欢你啊……”
那真的是父亲吗？
“从一开始，它们的基因编码中就已经烙下了指令，它们会爱你的，小书，它们会前所未有地爱你。”
谢希书用尽全力地偏过头，却已经完全无法看清楚身侧那人的容貌——视野中浮现出来的东西不过就是一团乱糟糟无定型的柔软肉块。
无数细密的黑色小点，那些眼珠，正不断在潮湿光滑的表面闪烁个不停。
除此之外还有，还有许许多多槽杂乱散布的裂口。
那些怪异的“小嘴”开开合合，每一张小嘴中都发出了同样的声音。
“它们爱你。”
“……我们爱你。”
“……我们将永远爱你。”
*
谢希书忽然意识到，此时此刻附着在自己身上的根本就是不是父亲。
而是某种伪装成了“父亲”的东西。
似乎是意识到已经被看破了伪装，那东西发出了吃吃的甜蜜笑声。
软肉在谢希书面前不断变幻，有的时候他依稀看到了李老师狰狞的面孔，等下一秒，肉团又在湿润的摩擦声中化作了早已死去的成安。
到了最后，一张熟悉的脸浮现在了谢希书的面前。
是齐骛。
但那并不是谢希书可以接受的那个齐骛——
因为现在他面前的齐骛，没有一丝一毫跟人类相似的模样。
谢希书看到了一大团绽放轻颤的肉须，它们在他面前张扬舞爪地不断晃动，半透明的皮肤下面是鲜红色的肌肉正在不断翻腾。
艳丽的斑纹在他的眼前不断旋转，
谢希书想吐，想尖叫，然而却根本无法将视线从斑纹上挪开。
他是如此痛苦地抵抗着对方对自己的侵蚀，然而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发现那些东西已经紧紧地攀在了他的身上。
一些东西侵入了他的体内，谢希书身体重重抽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即将溺毙于湿漉漉的潮热肉海之中。
*
凌晨两点。
卧室外的阳台上，一个高大的男生正垂着双腿，神色恍惚地坐在栏杆边缘。
男生修长的指尖夹着一根卷烟——当然对于嗅觉敏感的他来说，这不可能是真正的香烟。
真正的香烟所散发出来的浓烈气味，对于齐骛来说无异于对鼻子的酷刑。
所以，他手中夹着的“香烟”，实际上是用复印纸非常小心地裁剪成长条状，并且包裹上一小段谢希书贴身衣物所用的布料，而制成的长条卷状物。
当然它起到的作用跟香烟差别不大，都是用来在焦躁时稳定情绪的存在。
齐骛没告诉过谢希书这件事——他也知道自己这种行为多少称得上变态，但把谢希书的衣服“拿”走时，他其实也没有想太多。
毕竟他人都变成怪物了，用点特殊手段来保持冷静也无可厚非。
那帮子减肥的人，偶尔还会买一点炸鸡搁在黄瓜面前闻闻解馋不是吗？而他拿的也不是谢希书的内衣，就人家的平时穿的t恤……
所以，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太大的问题。
至少在今晚之前，齐骛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可现在，“香烟”还是平时的“香烟”，纸张中逸散出来的香气也依旧甜美诱人……却并不能让齐骛跟平时一样冷静下来，反而让他更加的心乱如麻。
*
所以，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在那么混乱的情况下，会莫名其妙把嘴贴到别的男生的脸上去呢？
齐骛在心底严厉地叩问着自己。
在谢希书面前他确实表示那不过是不小心“碰”到了，但他心里也很清楚，在那个时候，他真正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谢希书的脸颊，而是……
“艹——”
齐骛骂了一声脏话，不受控制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太奇怪了。
他想。
虽然说他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大团蠕动的触手，身上还长满了奇怪的器官，但是再怎么变，也没有哪种异变病毒能让他变男同吧。
啧。
不对。不应该。不可能。
随即他心里有个声音果断地否认了这个可能。
他齐骛就算是异变成怪物了，也不可能对男的下手……
但话又说回来，谢希书跟他认知中那些臭烘烘乱糟糟的男生，本来也是不同的。
其实早在异变之前，齐骛便已经注意到那乌烟瘴气的学校里，有这么一个奇葩的存在了。
看着极瘦，弱不禁风，每天就只晓得埋着头在座位上写着那天书一般的卷子。
背脊挺直。
跟周围所有人都格格不入，却依然一脸淡定，仿佛活在另外一个世界……当时齐骛对谢希书倒也没有什么兴趣，就觉得那人确实很安静。
……
等后来异变后嗅到那人身上的香气，齐骛难免对他的关注更多了。
少年的味道永远是干净清冽的，让人很舒服，
虽然胆子小且没用，但哭起来的时候，反而会跟平时那种冷冷清清的样子形成鲜明的对比，以至于变得相当惹人怜爱。
而且，平时虽然是一幅聪明像，实际上却一点防备心都没有，自己刚才好歹也是差点跟他亲了个嘴的人，结果下一秒，那人竟然还能安安稳稳当着自己的面就睡了过去。
心大得令人焦虑。
齐骛都不敢想，谢希书要是落到别的变异怪物手中会遭遇到什么。
那还不如现在就被自己……
…
靠靠靠他现在到底又在想什么？！
齐骛倏然一惊，意识到自己跑偏的思绪最后的落点，身上顿时冒出了好几根触须，每根绷得挺直立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齐骛（变成软乎乎长满触手的怪物）：……事情似乎本来就该如此。
还是齐骛（发现自己想亲小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崩溃抠头撞墙内心崩塌整个人都快碎了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是gay！！！！！！！！！！！！！！！！！！！！！！！！！！！！

第26章
“沙沙——”
就在这时候，在阳台下方郁郁葱葱的灌木中。隐隐传来了细微的窸窣声。
齐骛终于回过了神，将目光投向脚下的暗影。
刚才拂过他耳边的，似乎是夜风吹过树梢时发出的声响。可对于齐骛来说，黑暗中怪物那抑制不住的低沉咕噜与喘息声却清晰得仿佛炸雷。
齐骛低下头望向黑暗。
一抹灰白色的影子正在繁茂的树丛下方蠕动游走，动作很快但精确轻柔丝滑得宛若的真正的爬行动物。
事实上，它现在看上去完全就是一只变异且畸形的大型爬行动物，通体都是一种暗淡的灰白色，在爬行的时候，它的四肢一直紧紧地贴在地面上，脖子被拉得很长，头却已经退化成小而扁的形态——就像是有人恶意用两块巨大的玻璃板在它的头上重重夹了一下。
然后它的头颅便被永久地固定在那个滑稽的状态下。
它的五官彻底变形，平整的镶嵌在圆盘状的头骨上方，鼻子成了两排细长的深孔，眼珠翻白。
而它的嘴现在已经翻到了身体的另一面。
在靠近这里的时候，怪物身上不断分泌出新鲜的粘液。那些粘液在灌木丛乱糟糟的落叶层上，留下了一道亮晶晶的黏湿痕迹……空气中逐渐有怪物特有的腥膻味蔓延开来。
*
齐骛的瞳孔缩成了细细一点。
他冷冷地盯着地上的怪物，原本变化莫测的表情瞬间凝固成了一种野兽般的嗜血与狂暴。
怪物的本能开始在他体内澎湃翻涌。
而就算不去理会那暴虐的怪物本能，齐骛身体里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此时也处于极度暴躁的状态中。
明明已经将谢希书睡觉的卧室封得严严实实。而谢希书本人身上更是填满了属于齐骛的气息。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整个晚上，原本应该对这里避之而不及的低阶怪物们，却源源不断飞蛾扑火般不断企图靠近。而且它们每一只都鲜明地用粘液，口水和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昭显出对谢希书的极度渴望。
这完全就是在挑战齐骛的地位。
【谢希书……】
【明明是他的所有物。】
齐骛咧了咧嘴，长长的舌头倏然探出，在空气中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几根触肢从他绽裂的掌心中缓缓垂落，如同死蛇一般有气无力地垂在花园丰厚的落叶层上。
走在最前面的那只白色爬行怪物。在靠近别墅前大约十米的位置时候，陡然间停了下来。
它扬起自己扁扁的头颅，在半空中嗅闻了好一会儿。
怪物喉咙里那种咔咔咔咔的古怪声响变得更加频繁，它的本能正在对它发出警戒，告诫着它黑暗中那无比明显的危险，但是，近在咫尺的诱惑却让它根本无法就此离开。
好香……
怪物混沌的思绪里，只剩下了那么无法放弃的甜香。
好喜欢。
它好喜欢好喜欢这种味道。
想要靠近。想要贴紧，想要……
下一秒，怪物的思维在一阵剧痛中中断了。
齐骛的触肢直接窜到那只白色爬行怪物的脖子上，然后用力地缠了几圈。怪物在黑夜中猛然间仰起了头，濒死本能迫使它控制不住想要尖叫出声，但那声音也直接卡在了它的舌尖上。
因为齐骛此时已经操控着自己的触肢直接钻进了怪物的大脑。
他大口大口吞噬起了那腥臭滚烫的脑浆。
即便是拥有强大生命力的怪物也没有在这种程度的吞噬下坚持多久，怪物的身体抽搐了一阵子，随即慢慢变得松软，耷拉。
浓稠的粘液混合着血浆，滴滴答答不断沿着齐骛的触肢往下滴落。
又过了几分钟，齐骛将已经被自己吸干的白色爬行怪物拉上了阳台的台阶。
然后他伸出手，抓住了那只怪物轻飘飘的皮囊，就着淡淡的月光仔细端详了一番。
齐骛将观察的重点放在了那人变形扭曲的五官上。
几秒钟过后，他的眉头拧了起来。身上裂缝绽开，露出了更加适于撕咬和吞噬咀嚼的牙齿——他没有在那只怪物身上看到任何属于自己家人或者是朋友的特征，于是便百无聊赖地张开“嘴”，三口并做两口草草将那只怪物吞进了自己的肚子。
说来也奇怪，在这之前，齐骛通过猎食其他怪物，其实能保持饱腹感很长一段时间。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发现自己哪怕吃饱了，也越来越空虚，越来越饥渴。
他很清楚自己真正想吃的是另外的东西。
更加甜美，更加芬芳，而且对他完全不设防的某个存在——
但他所剩不多的那点人性，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屈服于那野兽的渴望。
于是，现在的齐骛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不停地吞噬，不停地将更多的怪物纳入自己的体内。
其实仔细想想，就连齐骛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会这么平静地吃下不久之前还是同类的怪物的尸体。但冥冥之中，他的直觉一直在告诫着他，必须这样做才行。
他必须强迫自己处于一种饱足的状态，只有这样他才可以忍住。
忍住……
忽然间，齐骛的动作停下了。
他嗅到了那抹熟悉的，沁人心脾的气息。
谢希书的香气正在从他身后紧闭的卧室中逸散开来，并且不断在夜色中蔓延。
齐骛猛然间转过头，透过卧室的落地窗，他可以清晰地看见房间里的少年。
就跟不久前一样，谢希书的身体陷在那张两米大床的正中心，纤瘦的身上盖着一张薄薄的毯子（那毯子的上面甚至还留有齐骛本人的粘液）。少年的双眸紧闭，直到这一刻依然处于深沉的睡眠之中，然而，此时的他却在睡梦中痛苦地皱起了眉头。薄薄的眼皮下，他的眼球正在飞快的转动，而他的脸颊更是一片潮红，脖子和额角都溢出了细密的汗珠。
“呼……不要……”
在细弱的梦呓中，他在床上不停地来回翻转，仿佛深陷于噩梦之中。
忽如其来的浓郁香气中，齐骛准确的捕捉到了谢希书那发自肺腑的强烈不安与恐慌。
但糟糕的是，即便是在这样负面的情绪下所激发出来的香气，对于怪物来说，依旧诱人得宛若毒品一般，令人无法自拔，令人蠢蠢欲动……
齐骛的眼神陡然变得无比锐利。
他跳下了阳台的栏杆，径直冲进了房内。
打开门的那一刻，他身上的裂口陡然齐齐绽开。他打了个哆嗦，呼吸本能地变得粗重而急促：跟外面相比，房间里的甜香浓郁到了仿佛能凝成一团芬芳的胶质……
“呜……呜呜……”
而床上的谢希书在此时发出了痛苦的呜咽。
“谢希书？”齐骛站在原地定了定神，然后才咬着牙关来到床边，即便还隔了一小段距离，他也可以感觉到床上少年的体温高得简直熏人，而这无比强烈的香气，显然便是被这股高热激发出来的。
“醒醒，你得吃点退烧药。”
床头柜的一角便放着之前备在那里的退烧药，谢希书洗澡前便已经面不改色地吞了两颗，可现在看来那几颗药并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
【可恶，就不应该让这家伙洗澡的。】
【本来就弱不禁风，洗澡不仅抹掉了自己好不容易覆盖在他身上的气味，现在还搞得高烧不退……】
齐骛可以听到自己心里的那个声音一直在喋喋不休嘟囔个不停。
然后他便朝着少年伸出的手。抚上了那人潮湿而滚烫的脸颊——细密的汗水瞬间渗进了齐骛的掌心。
他尝到了前所未有的甘甜。
齐骛的身体倏然变得滚烫，大脑也在巨大的冲击下变得一片空白。
好香。
好甜。
……
某些疯狂的东西在他身体中澎湃翻涌，将他那弱小而无能的人类意志碾压成薄薄一片。他仿佛同时抵达了天堂和地狱，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耀眼，无比光亮，无比美丽。
齐骛颤栗不已，他情不自禁地伏下了身，几秒钟之前还是高大英俊的男生转瞬间便在潮热的少年面前崩解成一大团蠕动不已的怪物。
无数根鲜红，细长而灵巧舌头，从他身上绽裂的缝隙中涌出来，代替了人类那粗苯迟钝的肢体，贪婪地舔上了谢希书的皮肤。他因此而尝到了更多的甜味，这让他颤抖不已，不由自主分泌出了更多的唾液。那些粘稠的液体浸湿了谢希书的头发和衣服，而崩解的怪物更是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
即便已经处于高烧带来的晕厥之中，他似乎依然感受到了那种冥冥之中的危险，他开始在齐骛的身下不断挣扎起来。而这般微弱的反抗再一次激发起了齐骛作为怪物的天性中那难以抑制的凶性。
更多的触肢缠上了谢希书的身体，长满细齿的口器争先恐后地附着在少年的身上，企图得到些许新鲜甜美的血肉。
在那细密的刺痛中，谢希书终于惊醒了过来。
在看到齐骛此时的模样后，谢希书的现实和噩梦彻底重叠在了一起。
怪物。
怪物正在吞噬他。
整个身体仿佛都陷入了层层叠叠沉重腥臭的肉海之中，怪物的头颅是一团不断蠕动起伏不定的肉须，谢希书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就好像从脖子往下的那一部分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消化了一样。
肥厚湿润的舌头包裹着他，将他一点点吞入怪物的身体内部。
谢希书嘴唇翕合了一下，他想惨叫，但他刚刚张开嘴唇就有东西挤了进来。
【救命——】
谢希书只能在自己的脑海深处发出绝望的哀嚎。
【谁来……谁来……救救……救救我……】
【救救我啊——】
*
一行眼泪顺着谢希书的眼角缓缓滑落。
*
“砰——”
下一秒，卧室的落地玻璃窗整扇破裂了。
几只全身光裸遍布粘液，如同无毛猿猴般的怪物从房外冲进了房间里，它们每一个看上去都像是患了严重的皮肤病，表层皮肤几乎没有任何色素，仿佛蛋清一般呈现出微黄的半透明，隔着皮肤可以清楚地看到它们的每一块肌肉和内脏。还有之前被它们吞吃入腹，尚未来及消化的“食物”。
几张已经被胃液侵蚀到软烂的面孔正在它们的胃囊里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看上去恍若他们依然还拥有生命一般。它们面部依稀还残留着人类的特征，只是眼鼻口都已经严重变形。而在那深陷的仿佛两团小洞般的眼窝中，两颗血红的眼珠，正向外迸射出极度疯狂的饥渴。
之前撞入玻璃窗的时候，有几只怪物的背部和肩膀都被碎裂的玻璃切开来，巴掌大小的皮肤差点从它们的身上直接脱落，但它们却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样。
“香……嘶……香……好吃……”
“好好……香……嘶……”
……
怪物们嘶嘶低喃，发出了完全没有意义的呜咽。
它们朝着谢希书伸出了骨瘦如柴的双手。
这种完全无视齐骛的反应俨然是对后者的挑衅，齐骛倏然起身冲着那些东西张开了自己的肉须，原本深红色的触肢在他的暴怒中变成了肌肉虬结的紫红色，它们就像是毒蛇般在半空中威胁性的伸缩着，布满利齿不断蠕动的口器直接对准了那些怪物。
他朝着它们喷出了致命的毒液。
只有一两滴，接触到毒液的怪物身体便浮现出深红色的腐蚀性斑块，一股恶臭同时袭来，怪物们那满是粘液的皮肤很快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液化，腐臭，最后露出内里的肌肉和白色的骨骼。
“嘶——”
怪物们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嚎叫。
齐骛正在用怪物的方式宣告他对谢希书的所有权。
按照道理来说那几只怪物在面对这样明显强于它们的怪物时本应遵循生物的本能及时遁走才对，但在这个晚上……在这个被甜蜜香气腌制得迷乱而疯狂的晚上，低阶怪物们仿佛同时发了狂。
它们扬起头颅冲着齐骛尖叫出声，随后便猛地扑向了此刻正占据着少年身体的齐骛，它们毫不犹豫地用双爪扣住了那不断挥舞的触肢，然后用力地开始撕咬起来。
齐骛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
他挥舞起自己的触手，就跟之前一样，点缀在触手尖端的口器，轻而易举便咬开了这些怪物胸口和腹部的皮肤。它们在那里钻了一个又一个的拳头大小的血洞，腥臭的鲜血和灰黄的粘液混杂在一起，汩汩从那些新鲜的血洞中不断涌出。怪物们因为剧痛而发出了痛苦的哀嚎，但它们的双爪却并没有放开齐骛。
恰恰相反，它们甚至撕咬得更加疯狂了起来。
齐骛的触肢在“滋滋”声中彻底贯穿了它们的身体，在一阵腾然炸开的血雾中，齐骛一个一个将它们尽数撕成了汁水淋漓的尸块。
“香……”
“好香……”
……
黑暗的房间里回荡着怪物不成调子的低吟。
有几块相对来说更为完整的尸块在地上呜呜呻吟着，就像是被切开的蚯蚓一般，它们在地上痉挛不休，随后依然固执地朝着谢希书的方向爬了过去。
地上留下了一条条鲜红的血痕。
“啪叽——”
下一秒，那团尸块便被一脚踩碎了。
*
齐骛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他盯着自己脚下已无动静的怪物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抑制住身体里那不断翻涌的杀意。
他依然亢奋，依然嗜血，依然对床上的谢希书渴求不已。
他甚至无法完全恢复人类的形态……但毫无疑问，另外几只怪物忽如其来的袭击，确实打断了那种不详的“蜕变”。
齐骛在被啃噬带来的痛苦中艰难了地找回了自己作为人类的理智。
只是，空气中残留的，来自谢希书的香气，依然让他的难以抑制的心跳如擂，口干舌燥。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勉强收束起自己膨胀松软的身体，他转过了头望蜷缩在床角，仿佛已经被彻底吓呆了的少年。
谢希书面容惨白，眼神空洞，布满血丝的眼球，正直勾勾地看着房间里的高大影子。
“你还好吗？”
齐骛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迟疑了一会儿后才重新回到床边。
“对不起刚才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小声地解释道。
然后本能朝着谢希书抬起了手，想要抹去对方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下去的几滴血痕。
谢希书现在的香气已经比之前淡很多了。此时此刻萦绕在他身体上的气息，更多的是怪物特有的膻麝香味。
但即便是这样，齐骛依然非常厌恶对方身上沾染上其他怪物的气息。
只不过就在齐骛伸手的同时，谢希书像是终于从噩梦中骤然惊醒了过来。
少年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呜咽，整个人重重地朝后退去，后脑勺碰到了床柱，发出了一声闷响。
谢希书因为剧痛而颤抖了一下，眼眶中水光微颤，看向齐骛的眼神中却满是恐惧。
“别碰我——”
那声低哑的尖叫完全是脱口而出。
齐骛的手一下子僵在了半空。
“我，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心慌意乱看着谢希书，整个人就像是一脚踩空似的一直在飞快下坠。
“刚才，那个，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忽然就变得很香，我本来是现叫你来着我也没想到……”
“滚，滚出去！”
没有等他话说完，谢希书已经用手抱着头，又往后缩了缩。齐骛微微一怔，随着谢希书的目光望向床上堆叠的被褥，这才发现自己其实还有一部分身体压根就没有恢复成人类的形态——那些青筋隆起的触肢饱含粘液依然固执且用力地在被褥下死死缠在谢希书的腿上，而他分泌出来的唾液彻底麻痹了谢希书的双腿，以至于刚才怪物来袭时，谢希书甚至连跳下床躲到角落里去的力气都没有。
在谢希书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是一圈一圈交叠青紫的齿痕。
其中很多都已经被咬开了皮肉，渗出了血。
齐骛的脑子一下子乱了，他根本没有发现，自己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竟然还做出了这种事情。
“我艹，我真的……抱歉！”
齐骛飞快地抽回了那一部分肢体。
他结结巴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到如今好像每一句话说出来都像是在狡辩。
毕竟就在不久之前他，他就已经失控过一次。
“我真的就是晕了头，靠，我没想对你……啊啊啊你等一下我马上去给你拿药包扎……”
“让我静一静。”
谢希书颤抖着打断了齐骛。
“求你了……让，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好吗？呜……”
“可是，那个，现在其实并不安全，随时还有其他怪物会到这里来，你最好还是跟我待在一起，我发誓我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失控了——”
“求你了，齐骛，一小会儿，只要一小会儿。”
谢希书低着头，喃喃道。
他的声音很小，很低弱，然而，充满了绝望。
齐骛所有辩解的词句，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他垂头丧气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谢希书现在看上去那么苍白，仿佛一道幽暗的，虚弱的影子，风一吹便能彻底消散在夜色之中。
齐骛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看到这样的他时胸口为猛地沉坠下去。
但他确实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弯下腰，拖起那几只怪物的尸体，一步一步慢慢地退出了门外。
“我就在门外。“
齐骛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床角那抹单薄的人影嘱咐道。
“你一个人待会吧……那个，你别哭啊……”
*
谢希书没有理会齐骛的低语。听到那扇房门合上的身影，他将头埋进了自己的膝盖。
片刻后，他的肩膀颤抖起来。
空气中还残留着之前那几只怪物浓烈腥臭的血腥味，久久不曾散去。
谢希书控制不住地仔细回忆着那些怪物在闯入房间后的一举一动，却发现自己的记忆早就因为恐惧而变得模糊不定。他无法确认，那些怪物到底是因为自身嗜血的本能循着活人的气息追来的，还是……
还是被他叫来的？
后面那个猜测是那么荒诞可笑，但谢希书心中的恐惧却像是重石一般死死压在了他的胸口。
谢希书再也控制不住，他用手捂着脸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低下头的那一瞬，滚烫的眼泪便不由自主的从眼眶中溢出来，打湿了他的手掌。
他简直就像是个几岁的孩童般，无比丢脸地在黑暗中哭了出来。
他好害怕。
不仅仅是害怕齐骛最终会失去理智把他吃掉。
还有那个梦。
以及梦里的一切。
而他已经……
已经快要崩溃了。

第27章 大修
谢希书在之后的几天陷入了近乎晕厥的高烧。
他不太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被齐骛拖出了布满怪物血渍的房间，也不知道对方用了什么办法，在偌大的别墅小区里找到了一栋相对来说更加“干净”和“方便”的空房子。
之所以说这里“干净”，是因为房子的富豪主人在几年前就已经出国定居。
豪华的别墅里所有的家具都被罩上了整整齐齐的白布，每隔一段时间受到委托的清洁公司会上门定期为这里进行除尘。而在其他的时间段里，这里总是空无一人——这也就意味着，异变之后，这栋别墅的房间里，也不会有任何留居的怪物，当然，也不会有被怪物吞噬后留下的人类残骸。
当然最棒的一点在于，在这栋房子附近，某位倒霉的邻居家的车库里，还停放着一辆设施完备的崭新豪华房车——
“哦，所以我想办法把它开回来了，放心，车没事，也就右前灯的灯罩撞坏了一点，也不影响实际使用。你别说那破车的设计还真不错，只要是晴天打开上方的太阳能板就能给车子充电。虽然说现在手机没网就是块砖头，但有电的砖头到底也比没电的好玩，退一万步说还能靠着它给Switch充电……”
空旷的别墅小区街道上，齐骛慢悠悠地向前走着，他的鞋底踩在了街道上时不时便要散落一地的玻璃碎渣以及一团团干涸乌黑的血迹上，发出了相当响亮的脚步声。
在他周围不远处的灌木丛里，时不时会有某些东西循着这毫不掩饰的动静，本能地慢慢靠近企图猎食……然而经过了那一夜之后，齐骛就再也没有看到过哪只怪物敢于无视等级上的差异对他发起攻击了。
“……没什么好担心的，现在那些怪物变得比之前要聪明了，只要稍微嗅到我的气味便会立刻躲得远远的。搞得我现在搜寻生活物资都变得没之前方便了，啧。”
……
在跟谢希书说起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时，齐骛话多得近乎聒噪。
现在的齐骛，已经完全不像是谢希书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气息阴冷的男生了，而这愈发让谢希书感到陌生。
说实在的当他终于从高烧中清醒过来时，他心里甚至有些绝望：他是多么希望自己能跟其他人一样干脆退化为只需要本能的怪物啊！那至少能带来两个好处。
首先，他可以不用担心，未来是否会有那么一天，齐骛会狂性大发把他直接给吞了。
其次，他不用再苦恼，自己到底该如何用怎么样的态度，去应对齐骛。
*
其实等到最开始的惊慌过去，谢希书冷静了许多。齐骛毕竟早已异化成怪物，而且他的失控也不是第一次。谢希书早就应该对这种突发状况有所心理准备，至于他做的那个梦，细想之下也毫无现实依据。
话虽如此，经历了那样的一夜后，现在每当谢希书看到齐骛，脑海中便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天晚上，怪物朝着他贪婪伸出的触肢，那不断在他皮肤上摩擦的舌苔，还有那无休无止如同无底深渊般的强烈渴求……
“喂……喂喂，谢同学？你在听吗？”
“谢希书？”
“小谢？”
“小希？”
“……小书？”
父母平时唤他的小名骤然在耳边响起，神思恍惚的谢希书顿时一个激灵，瞬间便回过了神。抬眼一看，正好看到齐骛双手环胸直勾勾地盯着他。
“什么？抱歉，刚才我没听清——”
谢希书被齐骛漆黑的眸子盯得背后有些发麻，连忙整理好心情，尽可能淡定地回复了一句。
可下一秒，他便听到齐骛若有所思的一声嘀咕。
“哦，你小名叫‘小书’？听着怎么这么不适合搓麻将……”
谢希书：“……”
他站在原地，神色微僵，一时之间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该用什么表情来回应此时的齐骛。
刚才那句玩笑，听上去实在有种刻意的愚蠢。而这已经不是男生第1次犯蠢了。
好像自从那一夜之后，不仅是谢希书自己一看到齐骛就僵硬无措，齐骛本人的许多行为……也相当，相当，相当奇怪。
齐骛话音落下，忽的又往谢希书脸上瞥了一眼，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眼神一下子到处乱瞟了起来，唯独没往谢希书的方向看。
“啧，开个玩笑而已。刚才叫你那么多声你也没应，这当头了还能这么走神……你也就亏了在我身边。”
男生的语气转得有些突兀，忽然就从那种让谢希书毛骨悚然的温柔，变得生硬冷淡。
随即他一抬手，直接往谢希书的手里塞了一盒东西。谢希书低下头一看才发现那竟然是一盒利乐包的橙汁。
在平时这种东西当然随处可见，可在社会秩序近乎崩溃的当下着完全称得上是奢侈品了。
“啊？你什么时候……”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就你那小身板一场高烧能去掉你半条命，喝点橙汁补点维C好好养着吧。”
没等谢希书反应，齐骛这时候已经走上前来，一把扯过了谢希书之前手里拖着的露营车——露营车是为了携带收集到的物资而特意带在身边的。里头的东西很少，也就几盒方便面，几瓶曾经在贵妇超市卖得奇贵无比的瓶装水以及一些看不出牌子印满外文的膨化零食。
东西少，重量自然就轻。
即便是谢希书如今这般虚弱，靠着露营车拖着这些东西也不可能费劲。
然而齐骛就连这辆车也不许谢希书碰。
谢希书两手空空看着齐骛的背影微微一愣，恍惚间，只看到齐骛后脑勺的发丝间似乎有东西闪烁了一下。
啊，是眼睛。
谢希书立刻就认了出来。
*
齐骛一直在看着自己。
从高烧中清醒后，谢希书便注意到了这点。
这当然不是他第一次被齐骛无休止的窥探。在异变发生之前他差点儿因为对方的举动而吓到发疯，不过后来跟齐骛在末世中相互依偎着活到现在，谢希书还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因为齐骛的注视而神经过敏了。
可事实证明，他想错了。
比起之前，齐骛现在的凝望中似乎还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每次对上对方的视线，谢希书都会感觉到汗毛倒竖，胸口紧绷。
偶尔……偶尔谢希书还会在因为噩梦而骤然惊醒的晚上，感觉到自己的床边有一道人影久久伫立不动。
齐骛炙热的目光黏着在他的脸上，身上，逡巡不去。
*
谢希书觉得齐骛有些地方变了。
而那种变化让他觉得琢磨不透，精神也愈发紧张。
……
……
接下来几个小时里，齐骛带着谢希书“打野”了三栋别墅。
虽然齐骛并没有说，但谢希书大概能感觉到，这三栋别墅大概已经被男生好好清理过。
空气中依旧残留着些许难闻的臭味，是血液在高温下腐化后难以避免的气味。但在这三栋别墅里，谢希书没有遇见任何一只怪物，只有大理石地面残留的深红沁色，以及精美壁纸上飞溅的血迹与抓痕，隐约透露出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战斗。
如果不是非常清楚，齐骛本质上并不是那种有闲情逸致的类型，谢希书几乎都要以为这一次出门搜寻物资，就是男生纯粹为了给自己散心，而特意安排的一次郊游了。
但不管怎么说，就算这就真的是“郊游”，对于谢希书来说也不算太轻松。
一方面是因为他确实太虚弱了一些，而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他在这里找到的，能用得上的东西并不太多。
没错，这里的别墅确实装修豪华，陈设精美，但现在的谢希书，真正需要的并不是那价格不菲从拍卖会上拍卖回来的古怪艺术品，也不是某间主卧衣帽间里摆满了墙的名牌包和鞋。
他需要的是水，食物，以及，如果可能的话……武器。
最后一项谢希书没敢跟齐骛提，只是一直提着心暗自寻找的，可三栋别墅找下来，他一无所获。
在一间宽敞明亮的厨房里他倒是看到了房子的主人曾经储备的丰富食材。只不过那些有机的蔬菜，水果以及肉禽蛋，都如今都化作了恶臭的深褐色浓浆，从早已断电的双开门冰箱中滴滴答答流淌出来。
谢希书在厨房前只站了一小会儿。
空气中溢满了令人窒息的臭气，可他看着地上的腐败液体中飘着的精美包装袋，不受控制地走了一会儿神。
这些食物曾经也被人小心地挑选放进冰箱。
它们现在已经腐烂成汁液。
而当初购买它们的人，也有很大的概率早已成为了畸形的怪物，或者正无知无觉在外界游荡，或者已经被齐骛杀死，成为了口粮……
谢希书忽然想起前来这里的路上，齐骛曾经轻描淡写地杀死了一只怪物。
看到那只怪物的时候，怪物口中正叼着一只尚未完全断气的野猫，它的形态依稀还保留人类的大部分特征，只是行动时已然开始四脚着地，动作怪异。
当然，这种怪物谢希书在异变开始后已经看了很多，很多……
不同的点在于，这次他看到的怪物身上还穿着一整套的西装。尽管因为体表分泌的粘液，西装的布料已经开始变得黏湿褪色，袖口和裤腿也早已被撕扯成破破烂烂的毛边。
但那件西装确实鲜明地昭显出，这只可悲而畸形的怪物，曾经为人的事实。
*
然后齐骛便出手绞碎了那只怪物的身体。
大概是碍于谢希书在旁边，齐骛并没有当场“吃掉”那只怪物，然而，作为一只同样已经异变的怪物，他动手时依旧难掩现场的血腥和残暴。
曾经分泌出厚实粘液轻柔舔舐谢希书的“舌头”这时只是在那只怪物的身上轻轻一扫，怪物便直接身首异处了。被舌头上的倒刺划过的地方直接被刮掉了大片的皮肉露出了内里森森白骨，一些内脏的碎块从肋骨的间隙中掉了出来。那只怪物发出了悲鸣。
而它体内尚未消化的猎物也随着胃囊的破裂汩汩流淌而出，散发出来的臭味和质地都跟现在谢希书看到的食材腐烂后形成的汁水别无两样……
一个奇怪的念头忽然闯入了谢希书的脑海。
若是有朝一日齐骛真的把自己也吃了，他是否也会在那个人的胃袋里，变成这幅模样？
……
……
“喂，这里臭成这样了还站着干什么。走了。”
就在这时，伴随着不耐烦的低语，齐骛伸手探向了谢希书的肩头。
“呜——”
沉浸在思绪中的谢希书喉中猛地发出一声悲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旁边躲了过去。
他的肩膀直接撞到了厨房一侧装饰用的骨瓷盘装饰柜，一阵噼里啪啦的碎瓷声响起，然后便是一阵死寂。
……
……
……
齐骛保持着之前抬手的姿势，定定看着脸色惨白的谢希书，片刻后才冷笑了一声。
谢希书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紧紧地握着一把厨刀。
厨房的岛台上刚才就摆放着一个精美的刀架，只是谢希书之前研究了好一会儿也没琢磨出怎么把刀取出来。
现在他倒是知道了——力气大就可以了。
然而，他在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在这一刻看上去却让气氛变得格外糟糕起来。
齐骛一直努力维持的活泼开朗在这一刻缓缓褪去，露出了内里阴沉而偏执的本质来。
“……用不着这样吧？谢同学。”
他说。
“啪”的一下，谢希书手一抖，那把崭新锋利的厨刀直接落在了地上。
“对不起。”谢希书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不停嗫嚅开口道歉。
“我不是……我没有想做什么，我刚才就是下意识——”
“下意识拿起了刀。”
没等谢希书解释说完，齐骛便直接打断了他借口道。
“你害怕我。”
然后他看着谢希书，一字一句，无比笃定地给出了结论。
明明已经在第一时间道歉，但对方看上去却比之前还要生气。
不，不该说是生气，那完全是暴怒。
“你他妈还是在害怕我。”
“不，不是，我就是……”
齐骛忽然往前走了两步，一根触须倏然探出直接卷起了地上的银光闪烁的厨刀。
随后他反拿着那把刀，直接伸出手强行将厨刀的刀把重新塞回了谢希书的手里。
“齐骛？”
谢希书被他这举动弄得更加茫然无措。
齐骛朝着他露出了更多的触须。
“来，动手吧，直接剁。这玩意儿其实挺软跟鱿鱼须差不多，只要我不反抗，你一用力就一定能剁下来。到时候要烤要蒸随你便——”
鲜红的触须在齐骛的控制下一动不动，只有顶端微微轻颤着。齐骛宽大的手掌环住了谢希书的手，强迫少年将厨刀搁在了自己的触须上方。
“齐骛你在干什么？！我不要这样！”
“可是你害怕我不是吗？再怎么道歉你还是没法消去恐惧吧？！”
“不要，停下来！喂！”
“所以你就放开胆子直接把我这玩意剁了！之后我要是再失控你也这样做就行了……”
……
谢希书这下彻底吓傻了。
就像是齐骛说的那样，随着一股大力，厨刀的刀刃真的没入了男生的触肢。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齐骛的脸微微有些发白，神色却一如既往强硬。
直到看到谢希书满脸的眼泪，他才微微一怔。
“你胆子这么小干什么？哭什么哭，我都说了是我让你剁的。我可是怪物，剁两根手又不会死。”
“放开……”
“我……我真的不想让你一直这样，这样害怕我。”
谢希书抽噎着，拼了命想要松开刀。
眼看着谢希书含泪的眼中惊恐愈发浓烈，男生沙哑的声音渐渐变得暴躁。
“艹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这几天你那副鬼样子我伸根手指你都吓得跟鹌鹑一样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老是这样怕我那我以后怎么跟你谈恋爱——”
“我不是害怕你我是害怕我自己我怀疑我能吸引怪物——”
在激荡的情绪中，两个人的声音交叠在了一起，同时响了起来。
然后，是安静。
谢希书的胸口急速地起伏着，一个不小心将自己心底压抑许久的揣测脱口而出，让他头脑空白了一瞬。
这般又过了好久，他才终于腾出脑力去理解齐骛的那段话。
“谈，谈恋爱？”
他怀疑自己可能听错了。
“你要跟谁恋爱？”
他望向齐骛，近乎呆滞地喃喃问道。

第28章 【补字】
齐骛呆呆看着谢希书。
嘴唇动了半天才听着他结结巴巴回答道。
“跟你……跟你谈恋爱。
顿了顿，男生忽然又梗着脖子，又急又快地瞪着谢希书补充道：“……不行吗？”
一直到这一刻谢希书才发现原来就算已经已变成怪物对方依然是会脸红的。
至少现在站在他面前的齐骛看上去像是快熟了。
谢希书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试探性地开口提醒。
“我是男生。”
“我知道。”
“你是……gay？”
谢希书迟疑地问。
齐骛的回答异常干脆：“不是。”
谢希书：“那——”
“我就喜欢你，男生里我只想跟你一个人谈恋爱。”
谢希书抿了抿嘴唇，下意识地开口：“所以你还是会喜欢女生……”
他记得之前因为齐骛长得帅又充满了危险气息，学校里有不少女生相当倾慕他来着——没等谢希书想清楚，齐骛的回答直接打断了他所有的思绪。
“你要是女生我也喜欢你。”
沉默了一秒，似乎是反应过来自己之前的说法有歧义，齐骛干巴巴地补充了一句追加解释：“反正你是男生是女生都没啥关系，反正我喜欢的人就你一个，我，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谢希书：“……”
少年怔怔地抬眼看着面前早已异变的男生，他咬了咬嘴唇，显得迷茫又困惑。
谢希书的沉默让齐骛心底直打鼓，整个人显得愈发焦躁不安，
他故作镇定地站在少年面前，只觉得时间从来没有像是现在这样漫长过，而他的心脏更是在疯狂地撞击着他的胸口——齐骛甚至怀疑，如果不是自己早已异化成了怪物从而导致生命力格外强悍，现在的他早就已经因为极度亢奋之下的心脏骤停身亡了。
怎么就说出来了呢？
齐骛在心底疯狂地质问着自己。
而且，为什么忽然就跳到了谈恋爱这件事情上。
虽然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拼命分析着自己那复杂而奇怪的心绪。
只要这么一想，已经困扰了他许多天的所有问题，全部迎刃而解。
为什么会想要拼命亲吻对方苍白的嘴唇？
为什么总是无时无刻想要与对方贴在一起？
为什么自己会因为对方那种疏离警惕故作友好的态度而暴躁不已。
为什么想要让对方开心？
为什么想要尽一切可能保护对方的安全？
为什么想要独占对方？
……
也就是刚才那一瞬间，在灵光乍现中，齐骛惊恐地发现自己确实……确实就是想谈恋爱了。
跟谢希书谈恋爱。
偏偏就是在他找到答案的同一时刻，他已经当着谢希书的面，把那句话说出了口。
齐骛意识到，自己甚至都没有为此做些最基础的准备：要知道当初那些跟着他混的傻逼二愣子们，追女孩时好歹还晓得提前送几个月奶茶，告白时还会知道带把玫瑰花。
可他，在这之前只给了谢希书一盒橙汁。
哦，还给对方手里塞了一把刀让人剁了自己的触须，凭着该行为成功把面前的哭包吓得再次飙出了眼泪。
……
【靠——】
在齐骛注意到之前，他身上的裂口已经不自觉地绽裂开来，露出了好几根紧绷而微微颤的触手。
他那原本就脆弱的人类形态因此看上去多少有些可怖，尽管的纯粹就是一种本能的反应：怪物新生的器官在没有拟态的情况下能够更加敏锐地捕捉到“猎物”的细微气息，并且以此判断出对方的状态。
谢希书盯着齐骛看了起码半分钟。
齐骛注意到谢希书最开始的体温明显有所升高，耳朵也开始微微发红（他的心跳因此而进一步开始挑战生理极限），但很快，少年的脸色变得无比苍白，散发出来的气味中也染上了清苦的涩意。
“……你出问题了。”
谢希书喃喃道。
“所以你才会……才会喜欢我。”
少年的声音沙哑而低弱，听上去更像是某种惊恐之下的喃喃自语。
齐骛的动作僵在了原地。
他的瞳孔瞬间缩成了一条细线。
“放屁。”
他说。
“喜欢你不正常的吗，我哪有什么问——”
谢希书有些生硬地打断了他。
“你听到我之前说的吗？”
齐骛的喉头一哽，整个人不自觉绷紧了背脊。
谢希书之前说的什么来着？
齐骛当然不敢在这当头承认，当时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无比亢奋的状态，以至于压根没顾得上谢希书的话语。
面对少年无比惶恐的神色，齐骛开始绞尽脑汁地回想。
好不容易，他才在记忆的回溯中，捞回了谢希书当时的那句话——
【　“我不是害怕你，我是害怕我自己，我怀疑我能吸引怪物。”】
*
这下轮到齐骛表情微妙了。
“这算什么？”
男生的声音有些粗。
“这事不是我们早就知道了吗？你是未感染者，是活人，那电影里游戏里都演麻了，反正你这种人，但凡是只丧尸怪物谁都想来上一口——”
停了一下后，齐骛眼神微微有些飘。
“那不是挺正常的……”
谢希书的呼吸变得比之前更加沉重了一些。
“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的喉咙有些干涩，在今天之前他也没有想过自己真的会将那可怕的猜测告诉给另外一个人知道。
“我做过一个梦……”
然后，谢希书将自己梦见看到的景象，一字一句全部告诉给了齐骛。
“……其实我本来也不想相信这些，但是，但是这几天我越想就越是害怕。你可能不知道，我妈之前的工作便是研究病毒。”
“嗯。”
“我妈她之前一直都在一家公立病毒防控中心上班，可是后来，她便被开除了。”
事情发生的时候，谢希书才刚刚小学毕业。
母亲被开除之后，家里的气氛阴郁了很长一段时间，以至于一直到现在他还记得当时那段灰暗压抑的时期。
作为一个敏感的小孩，谢希书几乎是本能地开始关注起自己母亲的一举一动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会被号称铁饭碗的工作单位开除，只知道之前一直会来家里聚餐的叔叔阿姨都没有再出现。
“后来有一天，我半夜听到了家里有人似乎在吵架，所以我爬了起来，开了一条门缝，往客厅看。才发现三更半夜妈妈之前的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却来到了家里，和妈妈正在压低嗓音跟他吵架，我还从来没有见到妈妈那么暴躁愤怒过。”
“那个阿姨也从来没有那么凶过……她一直在骂我妈在玩火，说我妈被我爸带坏了，已经疯了，所以才会落到被开除的下场。”
“她还说，我妈如今离开研究单位才是一件好事。当时我妈的表情，怎么说……我当时差点以为，她会直接拿起水果刀就把那个阿姨给杀了。”
“幸好最后我妈并没有动手，那个阿姨也摔门而去再也没有出现过。我妈后来发现了我，把我狠狠地骂了一顿。”
*
在几个月后，谢希书发现自己的妈妈有些新的工作。
而那是一家完全独立的私人研究所——又过了一段时间，谢希书才知道，爸爸也辞去了原有的单位，跟着妈妈去了同一家研究所。
说到这里，谢希书仰起头，恐惧地看着齐骛：“……齐骛，你知道吗？其实我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我跟我的爸爸妈妈，长得一点都不像。”
*
谢希书的声音有些虚弱，在说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时，他眼底的神情让齐骛指尖有些发痒。
不知道为何他忽然有点儿想“抽烟”。
因为那会帮助他抑制那种渴望。
他非常，非常想伸出手，然后把那个支离破碎只有外壳薄薄一层维持着原本模样的人，整个儿裹在自己的身体里。
好在有过前车之鉴后，齐骛的理智还是占据了上风。
“所以你觉得你行小时候身体弱，你爸妈可能拿你做了试验，从而导致……唔，导致现在变异后的怪物会不自觉受到你的吸引。”
他沉声总结道。
谢希书没吭声，只是苍白着脸点了点头。
“所以你觉得我也是因为这样才喜欢上你？”
谢希书迟疑了几秒钟后，再次点了点头。
“行吧……”
齐骛深吸了一口气，忽地扯起嘴角，笑了笑。
听到那冷笑，谢希书的心渐渐开始往胃部沉去——
“你要是这么想也行。”
然后他便听着齐骛开口道：“我就一个问题。”
“嗯？”
“你答应么？”
谢希书听到这里终于觉得奇怪，他抬起眼困惑地看向齐骛，正好对上那人专注到令人害怕的眼神。
“答，答应什么？”
他听到自己惊慌地开口喃喃问。
“答应跟我谈恋爱么？”
齐骛的神色有些古怪，像是烦躁，又有些生气，但隐隐约约的，仿佛又透除了些许紧张。
而谢希书则是傻在了原地。
他实在是没想到，听完前因后果和他在心底琢磨许久的猜测后……怎么齐骛还在跟他纠结这该死的谈恋爱的事？！
现在，就连谢希书都开始结巴了。
“我……那个……可是……”
见谢希书吭哧了半天也没一句完整的回应，齐骛倏然挑起眉梢，硬生生抢过了话头。
“算了，反正话我撂在这里了——我，齐骛，喜欢你，想跟你处对象。”
男生的语气没有太多起伏，唯独话尾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我不觉得，我是因为什么基因突变阴谋诡计才喜欢上你的，我也不在乎那些。”
“反正我就想跟你谈恋爱。”
“你要是现在没想好，可以再仔细想想，之后再给我答复。”
……
说完这些后，齐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仿佛他之前一直在憋气直到这时才想起来呼吸。
紧接着，他转过身，朝着距离厨房不远的起居室走去。
“我去那里看看有没有有用的东西——”
话音未落，一阵巨大的轰鸣倏然从远方响起。
谢希书和齐骛瞬间惊起，齐齐朝着别墅的窗外望去。
别墅所在楼层低，但好在整片地区的地势偏高，远远刚好能俯瞰到A市的天际线。
而现在映入他们眼帘的，正是一团团轰然腾起的黑色云团。

第29章
在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爆炸声接连不断地从A市的方向传来。
其中有好几声甚至非常靠近谢希书和齐骛所在的位置，他们可以感觉到地面都在那种剧烈的爆炸声中开始嗡嗡震鸣。空气中也开始隐隐泛起硝烟的味道。
蔚蓝的天空中缓缓掠过了几个小黑点。
明知道有些危险，但此时的谢希书却顾不得其他。他几乎将整张脸都凑在了玻璃窗上，眯缝着眼死死盯着远处的那几个小点，一些东西被投掷了下来，然后更多的闪光，更多的爆炸，更多腾起的黑云。
灰色的烟雾开始在城市上空不断留蔓延。
而也许是心理作用吧，偶尔谢希书会觉得自己仿佛都能听到怪物们持续不断的哀鸣正在从爆炸的方向不断传来。
他用手捂住了嘴，身体颤抖了起来。
【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是在打仗——】
过年的时候，A市有不少人都会斥巨资买各种各样的炮仗对天齐鸣，闪烁的火光和腾起的烟雾被录下来放到网络上后，谢希书经常会看到类似的留言。
当时的他觉得这些留言说的也还挺对，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
武器带来的骇人威慑力，跟寻常老百姓用于欢庆的人间烟火，根本是两种东西。
而就在这时，齐骛倏的脸色一变。
“小心——”
他一把勾住了谢希书的肩膀，将他用力地脱离了客厅的玻璃窗，然后他用手按着谢希书的脖子，将少年整个人死死的压在了客厅里那张厚重的牛皮沙发之后。
几十秒钟之后，更加清晰的，来自于飞机的轰鸣声，至他们的头顶缓缓掠过。
齐骛的周身肌肉紧绷，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谢希书往自己的怀里按了按。
好在，在他屏息凝神的等待中，预想中的爆炸声并没有响起。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略有些模糊的广播声：
“各位A市市民，请注意。这一次的人体变异疫情已得到初步控制。若您是幸存者，请您保持冷静仔细听从以下指示，爆炸和地面清理工作正在进行中……”
“目前黄海大道南端，解放北路全线，一环全段，二环全段，天巧路西段……都已经实现基本安全。”
“请您在本次清理完成后，立即前往政府设立的指定避难点……重复一遍，请您在本次清理完毕后，立即前往指定避难点……”
“在这个困难时刻，我们请求大家保持团结和耐心……政府将尽全力确保每一位市民的安全，并努力恢复城市的正常秩序……
”
再然后，外面响起了一阵“唰唰”的声响，谢希书挣扎着从齐骛的怀里探出头，刚好看到窗外随着风纷纷落下的大量传单——
来不及多，他也不知道自己从哪来的力气，竟然一把掰开了齐骛揽在他腰间的手臂。
他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大门。
就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急切一样，在他冲出门廊的那一瞬间，一张传单刚好打着转而随风飘来，刚好落在了他的掌心。
传单上的内容相当简单。
文字内容跟之前的飞机广播大差不差，但传单上更细致的印刷上了避难点的具体位置，还有整个A市乃至A市周边的地图。
那上面还额外标注了一些专门的物资投放点。
只要能够按照地图上的标识前行，正在异变末日中苦苦挣扎的幸存者们将很快就能找到幸存者基地，得到国家强而有力的救助。
“是政府！”
谢希书喃喃开口，话说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哽咽了。
“是政府在清理那些怪物了！”
不知不觉，谢希书已然热泪盈眶。
“外面还没有完全沦陷！国家来救我们了！只要那些怪物都死了，大家都可以活下去……”
说着说着，谢希书的声音逐渐变得迟疑而微弱。
他注意到，站在他旁边的齐骛，好像一直都没有说话。
除了最开始那两声的爆炸引发了他的惊讶之后，男生的脸上再也看不出别的情绪。
“齐骛？”
原本因为极度欣喜而微微涨红的脸颊逐渐褪去了血色，谢希书转过头望向神色阴沉的齐骛，心里倏然一沉。
刚才实在是太兴奋，以至于他甚至忘记了，与自己朝夕相处陪伴左右的同伴，早在异变开始之时，便已经产生了根本的变化。
齐骛现在已经不是人类，而是怪物——是军队正在清剿的那些生物中的一员。
门廊处倏然变得格外安静。
安静得谢希书几乎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你想回去？”
对视了半晌之后，齐骛挑了挑眉梢，然后开口问道。
谢希书迟疑了很久。
不对……
他想。
并不仅仅是齐骛有问题。
若是他之前对自己的身世猜想成真的话……
他根本就不可能回到人类的世界去。如果他真的可以吸引怪物，甚至他真的跟这场疫病有所关联的话，贸然回归人类世界，只会给那些无辜的珍贵的普通人带去巨大的危险。
然而一想到自己很可能要继续在这个诡谲怪异的末世闯荡，谢希书的胸口瞬间紧缩，难受得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
“不，现在还不行。”
他听到自己唇间溢出了一丝微弱的低语。
“我……”
我怕我真的有问题。
谢希书眨了眨眼，本意是想让自己冷静下来，然而眼睫簌动的那一瞬，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再没有什么，比刚刚获得希望，又不得不强行放弃更痛苦的了。
这甚至比始终处于黑暗中却从未得到过任何希望，还让人难以接受。
谢希书本以为齐骛会顺势接过他的话头。
算是怪物对自己的猎物产生的占有欲也好，又或者是那荒谬的，所谓的恋爱情愫作怪也好。
早在齐骛告白之前，谢希书便已经隐隐能够感觉到，男生对自己有着非常强烈的独占欲。
之前他几次想要找到人类同伴，都会得到对方不阴不阳的嘲讽与反对。现在更是有了一个现成的缘由，齐骛和他不得不远离其他人类，远离曾经熟悉的世界……
“这么痛苦的话，就先回A市看看呗。”
就在这时，谢希书忽然听到了齐骛无奈的叹息。
“也没必要一开始就笃定自己有问题吧，有什么好哭的。“
“既然担心可能会出现问题，我们不如先回你家，你妈不是还留了一大堆工作文件在书房吗？若你真是那什么鬼研究实验目标，她总该会在自己的研究文档里留下些蛛丝马迹吧？如果真确定了，你有什么吸引怪物的特异功能，那就跟着我呗，反正我也不可能让你被其他怪物给吃了……要不是，那，那就……”
齐骛的声音渐低，神色也变得有些僵硬。
他扯了扯嘴角，几秒钟后才半开玩笑式地补充道：“……那就看你自己怎么选了。”
谢希书一愣。
他没有顾得上齐骛此时那别扭又古怪的表情，更没有心思去在意男生最后的那句话。
被齐骛这么一提醒，谢希书猛地想起来，母亲确实经常会把工作的资料带回家，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她总是严厉禁止自己随意进入主卧还有书房。
不过……
齐骛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一抹疑惑飞快滑过谢希书的脑海，但此时他实在是太过心烦意乱，压根也顾不得这些细枝末节的怪异。
“要回A市么……”
”谢希书情不自禁地将这个提议又重复了一遍，心里多少还有些别的顾虑和揣测，却全部都被齐骛一句话给抹去了。
“那里已经被清理过了，我们回去应该也会遇到太多怪物——而且，你也想再回家看看吧？万一你爸妈中途回去过还在那等着你呢。”
齐骛耸了耸肩，轻声道。
虽然他也很清楚，最后那句话，无论是他还是谢希书都不会相信。
他们是一步一步从学校里跑出来的，离开A市时更是亲眼目睹了整个城市在怪物的肆虐下彻底沦陷。在那样的情况下，除非谢希书父母真是神仙，也不可能凭空从国外空降回家。
“反正最差的可能性也不过就是你家也被炸了，但不管发生什么，你身边不还有我吗？”
谢希书听到这里，忍不住望向了齐骛。
男生在提及回A市的时候态度是那样自然，仿佛压根就不曾想起，既然现在A市已经有人类军队的进驻，那么对于作为怪物的他来说，那里可能比之前怪物横行的时候更加危险。
谢希书的心，好像被一根无形的手指轻轻的揉捏了一下，在这一刻变得又酸又麻。
“你……真的很好，齐骛。”
“啊？”
“你真是一个好人。”
“我当然是……喂，等等，你把这句话收回去，我咋觉得这么不吉利呢？”
*
既然打算调头回到A市内，就必然需要一辆靠谱的交通工具。
齐骛倒是提议过开车——在之前的“打野”中他手头积累了不少车钥匙留，其中不乏豪车。
【“这种贵一点的车开起来跟之前那辆肯定不一样——”】
他信誓旦旦地跟谢希书争取道。
只不过谢希书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后，却相当冷静地否定了齐骛的提议。
“车子的目标太大了，而且只有一小段路能开，现在整个A市都经过了轰炸，道路情况太不明朗了。”
他解释道（并且非常明智地隐去了，自己之所以不愿意让齐骛再次碰车的真正原因）。
“我们最好选择目标小一点，机动性能力更强的交通工具……”
“摩托？”
齐骛打断了谢希书。
然后，他微微偏头冲着自己面前的少年眨了眨眼。
“我骑摩托其实还蛮稳的，真的。”
……
*
邻居里有个家伙平日的爱好便是收集摩托车。
大概是因为住在同一个别墅区，齐骛有偶尔会在手机上刷到那人的短视频，内里是他如数家珍对着满车库的收藏品侃侃而谈，只不过评论里在意参数的人很少，绝大多数人都在花痴那人的长相和居住的定位地点。
年轻的男人并不比齐骛大两岁，炫富时透出一股近乎愚蠢的狂妄。
所以当齐骛用手掰开那人车库的锁扣时，甚至有点好奇，那人如今到底变成了怎样的怪物。
别墅没有提前清理过，随着铁门咔咔作响向上抬起，一股热烘烘的恶臭滚滚涌出，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尖细的喳喳声。一个女人压低了背脊，子弹般从狭窄的缝隙内侧扑了出来。
她的身形早已枯瘦如柴，眼睛却大得凸起，像是青蛙般挂在太阳穴上，四肢早已退化成了干瘪的软鳍坠在身体两侧，因此她就只能像是蛇一般在地上游走。
齐骛在那东西企图咬上谢希书脚脖时一把拽住了那东西茂盛漆黑，宛若活物般蠕蠕而动的长发。
犹豫了一下后，他稍稍侧身，用自己的身体作为遮挡然后拧断了怪物那依然戴着梵克雅宝项链的脖子——
“咔嚓”。
*
谢希书听到了那声音。
骨头包裹在皮肉中折断的声音。
其实这些天杀怪物也不是一只两只了，但在这一刻他还是感到脊椎骨里渗除了一抹寒意，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想他可能永远都无法习惯这一切。
紧接着齐骛检查了怪物的尸体，他只找到了口红和钱包，并没有什么别的有用的东西。
仗着谢希书看不到自己现在的表情，齐骛的眉头拧了起来——来之后他已经检查过别墅的周围，按照这么多天来他摸索出来的怪物的行动规律，除非事发时那个玩车富二代根本就不在家里，现在这种白天他应该就在别墅附近才对。
可自始至终齐骛都没有看到它的影子。
方才跑出来的玩意儿应该就是那男人的玩伴……可既然玩伴都被困在了别墅里，那个男人呢？
“这里头说不定还有别的怪物，小心一点，跟紧我。”
他转过身对着谢希书嘱咐了一句。
“嗯。”
谢希书低声应了一句，跟着齐骛一起走进了别墅。
别墅里空无一人。
气味却非常非常难闻。
没过多久，谢希书就和齐骛找到了恶臭的来源——在客厅的壁炉上，曾经作为美式装修风格代表的鹿头雕塑上，如今正挂着两具腐臭的尸体。
尸体的头低垂着，额头几乎直接抵住了从胸口处穿胸而出的鹿角。
虽然下半身已经被吃得只剩下白骨（无需怀疑应该就是之前那只蛇形女怪的杰作），还是可以看得出那是一对中年夫妇……
是那名富二代的父母亲？
齐骛只瞟了那两具尸体一眼，然后便转身拉住了谢希书的手。后者的掌心冰凉，表情也很不好看。
“别看。”
他低声道。
“我们只要找到车钥匙就走——”
因为之前没有找到富二代本人的尸体亦是怪物，齐骛只能忍着那恶臭在别墅里逡巡了一圈。
好不容易找到钥匙，正准备就这样跟谢希书前往车库时，空旷巨大的别墅里却忽然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呜咽声。
“有人吗？”
“是有人进来了吗……”
“救，救命……”
“有没有人，救救我……”
“救命啊——”
作者有话说：
齐骛：哦也宝宝觉得我是好人耶。
还是齐骛：等等……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第30章
齐骛和谢希书同时停下了脚步，，他们两个互相对望了一眼，然后齐齐转头，准确地投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直到这一刻，他们才发现在走廊的某处有一张当下非常流行的“隐形门”。在光照不佳的情况下，不仔细看确实很难发现那里还有一张门。更不要说现在这张门正被一面倾倒的博古架得严严实实。
当时两人都经过了这处走廊，只不过在怪物肆虐的当下，昔日豪宅内的各种狼藉也早就成了稀松平常的场面，两个人都没有太在意那处角落。
可现在那里却传来了人声……那真的是人类发出来的声音？
齐骛微微蹙眉，阴冷的眸底闪过一丝淡淡的烦躁。
他嗅到了一些气味。
一场细微的气流从暗门的缝隙中流泄出来，涌入他的鼻腔，他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臭，有一些像是怪物的气味，但是这股味道也可能是之前那只怪物留下来的。除此之外便是血的味道，臭烘烘的铁锈味，以及人类皮脂垢化后的膻臭。
是人类的味道。
齐骛悄悄磨了磨舌根处探出的细齿。
有那么几秒钟他有些后悔将谢希书一直带在自己身边了，虽然哪怕不提他那强烈的独占欲，为了安全，他也必须这么做，但如果现在别墅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大概会毫不心理波澜地就此离开。
哪怕对方真的是一个活生生的，正在拼命向他祈求帮助的人类。
奈何，谢希书现在就在他的身边，而他这位小哭包兼准恋爱对象即便到了末世时代，始终坚持着某种近乎可笑的道德准则……
“希书？”
想到这里，齐骛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身侧少年。
“你怎么看？”
谢希书惊疑不定地转头看了他一眼，仿佛很不适应齐骛这种主动放弃主动权的问话似的。
“我，我不知道。”
如果是在异变开始初期，比如说他们刚刚逃进那家超市时，只要发现有“人”存在，谢希书大概都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进行救助。但经历了一次一次怪物的洗礼后，谢希书发现自己竟然变得胆怯了起来。
尤其是现在向他们求救的这个人出现的实在是有些突兀，异变都发生了这么久了，他们在别墅里进进出出收集物资也不是一天两天，为什么从来都没有发觉，有一栋屋子里还有个活人？
简直就像是察觉到了外界两人的迟疑和犹豫，那扇门后面发出来的声音瞬间变得更加高亢激动。
“我，我没被感染！我是活人啊啊！”
“你信我，我真不是怪物！我还活着！我叫肖天明，我是兜印的大V，不信你们去看我账号！我真是人！”
“就是这门现在已经被卡死了，我出不去！！老兄，哥哥……爸爸……求你们了，救救我！我有钱，我有很多很多钱，放我出去呜呜呜……”
伴随着男人明显带着哭腔的求救声，暗门后面传来了砰砰作响的撞击声，只不过那声音听上去却格外微弱，连卡在门口的博古架也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
听到这里，谢希书又看了一眼齐骛。
“我觉得……他应该是人？”
齐骛扯起嘴角冷哼了一声。
“听着有点像。”
“那，那我……”
“没事，你放出来吧。”齐骛淡淡道，“天塌了还有我顶着呢哦，顺便说那男的可臭了。我就算真的发狂，也不可能吃那种东西，所以你不用担心。”
“……我不是担心这个。”
*
简单的交流之后，谢希书小心翼翼地来到了暗门前，靠近之后便会发现真正挡住车上岸，门让内里内人无法打开的并不是卡在门口的实木博古架，而是早已变形的门锁。看得出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曾经疯狂地企图将爪子伸进门缝撬开这扇门，在门缝的边缘遍布斑驳血迹和深深的指甲刮痕。
门框甚至都在那股大力的作用下微微变形。
男人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才被卡在暗门内的。
接下来，齐骛轻而易举地挪开了原本挡在门前的博古架，然后顺势一脚，直接踢开了那扇门。一个满脸眼泪，涕泪交加的男人伴随着一股恶臭连滚带爬地从门后面滚了出来。
“呜呜呜，恩人！”
“恩人呐——”
肖天明的感谢凄厉得更像是哀嚎，以至于谢希书不由自主地紧张了一瞬，差点以为自己又中了怪物的圈套。
毕竟，在这异变中，他们要面对的怪物可比那些恐怖惊悚电影和小说里的丧尸要棘手得多。
除了跟传统怪物们一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嗜血本能之外，现实世界里他们见到的怪物很多都在进化之后懂得了用人声或者是拟态来诱捕幸存者。
好在，从目前看来，这位曾经的网红富二代肖天明，确实只是一个幸运，亦或者说不幸的幸存者。
差点把肖天明困死的暗门后面是一间地下室，这一家人装修成了全封闭的地下影音厅。但现在那里已经变成了恶臭和高温的地狱。
厚实的地毯上满是肖天明不得已之下的排泄物，还有一些早就已经腐烂的食物。
没有新风系统的加持，封闭的房间里空气稀薄且浑浊，谢希书简直难以相信竟然还有人能活着在里头撑上那么多天。
“……嗨，别提了，那国外电影你不都说了吗？遇到危险赶紧躲到地窖里去，我也寻思着我那房间也挺牢固的……”
大概半个小时后，终于得到了稍许修整的男人盘腿坐在地上，狼吞虎咽地吃着谢希书临时分给他的食物，在咀嚼的间隙，他见缝插针地冲着面前两人说起了自己的经历。
“其实我本来盘算的还挺好的，该备的食物都备上了，还整了点军粮啊，压缩饼干啥的。我寻思着到时候我就带着物资躲我那地下室里，再怎么也能熬过去。但当时我真没觉得这事真的会发生，我还正跟我那网恋对象亲嘴呢，结果亲着亲着，你猜怎么着，她忽然把舌头往我喉咙里伸，都快戳到我胃里去了。吓得我当时一个激灵，一脚把她踹出去，然后就看到她……”
“说重点。”
齐骛斜靠在墙上，目光冷淡地瞅着男人。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肖天明。
“哦，对，对，就那什么，我发现我那对象变成那个鬼样子，头皮都麻了，赶紧冲到了地下室把门锁了。也是我运气好，门刚锁，那女的就开始疯狂挠我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消停下来，我正松了一口气呢，结果才想起来，哟呵，光顾着逃命了，我之前买的那些东西全部都放外面一点都没有带进来……”
“而这时候我就算想出也出不去，这要不是那房间里本来就放了一些零食，喝酒水我恐怕早就死在里头了，唉，真别提了，你说我那小冰箱里怎么净放些卤货呢？那鸭翅，我家保姆卤的，多好吃啊。结果一断电，吃到后面，我一嚼，嘴巴里那个蛆就噗嗤噗嗤往嘴皮子外蹦。”
“我寻思着这蛋白质多难得，指不定就是保命的呢，就想把东西给咽下去，结果你猜怎么，最后全从我鼻子里喷出来了——”
大概是早就已经习惯开直播时嘴里说个不停，肖天明一旦打开话匣子就很有些滔滔不绝的架势。偏偏说的还格外绘声绘色，
谢希书原本还神色凝重，略带戒备地观察着他，可听着听着注意力就不知不觉就被带偏了，脸色更是逐渐变得有些发白。
好在没多久，齐骛便一脸烦躁地打断了他。
“闭嘴，没问你这个。”
此时的他并没有展现出丝毫属于怪物的模样，但那肖天明像是若有所觉一般，脖子一哽当即便噤了声。
他仰起头，有些畏畏缩缩地看了面前两人一眼：当然谁都可以看得出，这两个人的年纪其实并不大，至少比他要小好几岁。
只不过，那高个子男生一看就知道不是好惹的，戾气横生。
肖天明刚巧就听说过这人名头，当时还是他那不靠谱的老爹，一脸紧张的跟他说，邻居里有一户人家千万不要招惹，说的正是齐家。肖天明当时便不置可否应付了过去，后来偶尔跟这人有几次照面也没敢有什么交集。
如今再一次见面，只觉得这人显得比记忆里的那人更加凶悍更加骇人。
至于他身边那文质彬彬看着就挺三好学生的少年……好像是挺好糊弄的，然而一对上那人专注的眼神，肖天明便觉得自己脑子有点起雾，那人问什么他就滔滔不绝，恨不得竹筒倒豆子，什么都给他说出来。
……然后，他便会遭到齐骛异常冷淡尖锐的死亡凝视。
反应过来之后，肖天明便觉得吧，这两个人都有点儿不太对劲。
而这时，谢希书也逐渐回过了神，稍微寻思了一番，立刻就找出了肖天明说的那段话里，那股若有似无的违和感究竟从何而来。
“等等，你说你早就准备了生活物资，也做好了躲进地下室避难的准备？”
谢希书直勾勾盯住了肖天明。
“你早就知道会出事？谁给你的消息？！你还知道些什么？”
少年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尖锐起来。
听到他那急切而严厉的追问，肖天明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
“啊，是……是啊。但我可以发誓，我本来，我本来以为我就是遇到了个神经病……”
男生这时已经将面前简陋的食物一扫而空。
他嗫嚅了几下，提及这件事声音却有点卡。
最后他只得打开手边那瓶珍贵的矿泉水，迟疑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摊开手在手心里倒了那么一点清凉干冽的水，往自己布满脏污的脸。
借着这个动作，他努力地整理了一下语序。
“那天我不是在酒吧喝酒，结果遇到一个傻逼闹事。我一个没忍住拿了个酒瓶子敲人脑袋上，本来是想让他冷静一下，结果等酒醒之后，我发现我人已经在派出所了……”
*
肖天明说，他因为在酒吧打架斗殴，被抓进了派出所。
而也就是在那里，他遇见了一个同样是在闹市区搞事情被弄进来的“神经病”。
两个人刚好坐到了一起，一个酒醉刚醒懵懵懂懂，一个却是精神极度亢奋，根本不顾身边的作为陌生人的肖天明正因为醉酒头痛欲裂昏昏欲睡，始终抓着他喋喋不休，唠叨个不停。
“我都快记不清那家伙到底说些什么了，只记得那人就一直跟我说什么旧世界快毁灭了，新世界即将到来……”
*
【“嘿，你知道吗？，这个旧的世界即将在新神的注视下彻底崩溃，一个全新的世界即将到来。”】
【“被选中者将获得无以伦比的力量与完美地躯体，他们将肩负重建新世界的责任，成为那个世界的统治者，站在进化的巅峰。他们将不再受限于凡人的脆弱，不再畏惧疾病与衰老，他们是新世界的造物主的宠儿，是新秩序的维护者。“】
【“但是啊……呜呜……那些没有得到恩赐的可怜，结局已被注定……唉，进化的失败者将被无情地吞噬殆尽。在这绝对的审判面前，没有慈悲，没有逃避。”】
【“我们熟悉的世界即将被毁灭。凡人啊……所有的凡人都难逃一死……”】

第31章
说起自己在派出所遇到的那个疯子，肖天明喉咙滚动了一下，又喝了一口水。
“不是我说，就我当时那状态，就连我哥们给我叫的女伴都不记得长啥样，光记得有两个眼睛一张嘴了。可那个人……我到现在想起那个人，都觉得心里犯怵。”
派出所的灯光雪亮而惨白，拘留区里满是歇斯底里的吵闹声，有人还在亢奋咒骂着什么人，有人就跟肖天明一样正因为醉酒而哇哇呕吐，有人口中不断发出含糊不清的咕哝，后脑勺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身后的白墙……
肖天明身边的男人脸色潮红，眼珠微微凸起，细细的瞳孔像是某种独立于人类躯体的活物一般在他眼眶里不住地颤动。
“嘿，做好准备。”
那人自始至终都在重复着类似的不明呓语。
“世界要毁灭了。”
“我们都要完蛋了。”
……
“所以，你在拘留室遇到了一个人跟你说世界要毁灭了……你就这么信了？”
齐骛忽然冷哼了一声，再次打断了肖天明的回忆。
肖天明瑟缩了一下，连忙摇起了头：“不，不，怎么可能呢，我最开始就觉得这家伙是个疯子，说不定就是嗑药嗑嗨了。可是，可是后来，那人忽然跟我说，让我看着他。”
“然后？”
“然后他就当着我的面，把自己的手指头给吃了。”
肖天明声音微颤地说道。
“我当时真的……人都吓懵了。我还以为自己没醒酒，不然怎么有人，跟吃鸡爪一样嘎吱嘎吱就把自己的手指头给啃了呢。那血当时飙得，我感觉都溅我脸上了。但那个人看上去却一点都没觉得疼。”
是的，那个人不仅没有因为疼痛而露出任何的退缩的神色，反而咧开了嘴满怀欣喜地看着周围乱作一团的人大笑起来。
被鲜血染成了粉红色的牙齿在白炽灯下闪闪发亮。
【“看啊，这就是证据！”】
【“我不是疯子，我只是说出了实话。”】
然后他朝着肖天明举起了自己那被嚼得稀烂，只剩下光秃秃，血淋淋手掌的那只手。
*
“……有些东西。”
肖天明很轻很轻地嘟囔道。
“有些东西从他手里冒了出来，我当时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看错了，那东西就跟那什么……蛔虫一样……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在他手上晃啊晃啊。”
“然后那人就被警察给拖走了。”
“等我从派出所里放出来，我脑子里还老是不由自主地琢磨这事儿。你说，最开始他说的那些胡言乱语，可能确实就是人发疯了，在瞎鸡吧乱讲。可那些蛔虫……我的意思是那些从他手掌里冒出来的东西到底是个啥呢？总不可能真就是寄生虫吧。这么想着想着，我就觉得不太妙，寻思着有备无患吧，这才备了那么些东西。”
“我是完全不觉得这事是真的，这tm也太玄幻了。我就是被那家伙吓到，心里没底。”
“谁知道，最后大家还真都变怪物了……小茜她那么漂亮一个妹子就当着我的面……呜呜……她还想吃我……”
……
说着说着，肖天明像是对现在的状况终于有了点真实感，直接当着谢希书和齐骛的面嚎啕大哭了出来。
谢希书一眨不眨盯着哭得毫无昔日大V风采的肖天明，神色若有所思。
他倒也没怎么安慰这人，几分钟后男人的哭声便自行停止了下来。
肖天明拉起自己的T恤下摆擤了擤鼻涕，然后便抬起头，饱含热泪地望向了谢希书和齐骛。
“所以现在外面是个什么情况了？”
……
谢希书垂着眼眸，很快将该告诉肖天明的都告诉了对方。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他们刚刚获知的那个重要消息——政府正在清扫A市的怪物并且在那附近设置了幸存者的避难点。
听到这里，肖天明整张脸都比之前亮了一点。
他激动万分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朝着谢希书走了两步。
“你们两个……能多带我一个人么？”
谢希书沉默一瞬。
而齐骛瞬间挑眉。
见此，肖天明嘴唇都哆嗦了起来。
“我发誓我不会给你们拖后腿的，你看，我之前一直都有举铁，真的，不信你们看我这腹肌，货真价实一点水分都没——”
紧接着他便撩起那黏糊的衣服下摆，想显示一下那所谓的腹肌。
齐骛忍无可忍地拽着谢希书往后退了两步。
“行了。”
他冷冷说道。
“又不是只有你有腹肌，那玩意在如今也没有什么用。”顿了顿，齐骛继续道，“……你不是玩车的吗？想跟着我们一起走，至少要拿出点诚意来吧？”
……
靠着给出的车钥匙，肖天明短暂的成为了两人的临时同伴。
谢希书告诉他，他们会跟着肖天明一起到A市的外围，如果飞机广播的信息准确的话，只要跟着官方给出的安全路线走，肖天明就可以抵达避难点。
到了那里的话，也许会就地安顿。当然也有可能为了安全而直接转移到外地。但那都是肖天明自己要做出的选择了。
“至于我们，我们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谢希书板着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可肖天明仿佛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少年的冷脸，神色依然充满了感激。
“那，那是当然的，你们两个年纪这么轻，能在这种时候闯荡到现在，肯定是高人啊。我只要能跟着你们走，一定不会出事。”
肖天明咽了口唾沫，十分卑微地说道。
“真的，我太感谢你们了，要不是你们两个，我可能真得死在那地下室里……”
然而面对他那格外殷切的道谢，谢希书和齐骛都显得有些不置可否。
*
达成了协议之后，便是去车库拿车，有了肖天明的主动配合，两人倒是少去了在各大的别墅里寻找车钥匙的麻烦。结果在路过客厅的时候，肖天明一眼便看到了挂在鹿角上的两具人类尸体。
他站在原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
“怎么……怎么会这样？”
他死死盯着那两具尸体，声音哽咽。
“节哀。”
谢希书看着肖天明惨淡的脸色，不由脱口而出。
然而齐骛却紧跟在他身后，对着肖天明幽幽问道:“……父母死了，你好像也不是很难过？”
即便客厅里属于人类的腐败和血腥气那么浓郁，但是齐骛依然可以肯定，肖天明的身上完全没有任何悲哀的气息。他现在的反应与其说是悲伤，倒不如说是惊慌。
肖天明在原地愣了一下，半晌才慢慢放下捂着嘴的手。
“啊，这不是我父母。”
他干巴巴解释道。
“这就我家家政保姆，诺，就给我卤了鸭翅的那个。她旁边的那个人，我都已经分不出来了，肿得太厉害了，看衣服瞅着怎么像我家司机……”
谢希书目光在肖天明脸上轻轻一扫：“这样吗？”
肖天明点头：“嗯，我父母人都不在国内，他们肯定是安全的……应该是安全的吧？”说着说着，男人脸色微微有些僵硬，“总不可能国外也爆发了这么严重的灾变吧。那怎么可能呢。不对，他们两个那么有钱，就算遇到事儿了肯定也躲得好好的……”
一直到这一刻，齐骛才隐约从肖天明的身上嗅出了些许悲哀的气味。
不过这反而让齐骛眼底滑过一丝狐疑。
“国外……”
谢希书听闻肖天明那近乎自言自语的嘀咕，也不由自主地愣怔了一瞬。
“国外应该是安全的。”
他喃喃应了一句。
像是在回答肖天明，又像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
A市郊区
早已废弃的柏油马路上。
一只小型怪物正灵巧地探伸出自己的舌头，从早已焦黑变形的废弃车辆的间隙里，勾出一丝丝早已腐臭的烂肉卷入自己颊处的囊袋之中。
作为一只相对来说十分孱弱的怪物，它今天的收获显然相当不错。
这一点从它那几乎闭合不了一直往外淌着腐臭尸液的囊口合瓣就能看出来。然而正在认真摄食的怪物却在某个瞬间突兀地停下了所有的活动。
它直接抬起了自己细长到近乎畸形的头颅，头顶上八颗黢黑凸起的眼珠全部对准了道路尽头……
几秒钟后，空气中逐渐响起了一阵细微的嗡鸣。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非常细微，细微到近乎幻觉的香味。
怪物不由自主的张开嘴，用新生的嗅器仔细地追捕着那让它着迷的味道。
随着那声音越来越响亮，自远而近，它的口水也不由自主地淌了出来，落在了汽车焦黑的骨架上发出了“滋滋”的腐蚀轻响。
“香……”
它喃喃地发出了一节声音。
虽然截止到现在，它那混沌的大脑早就已经忘记了，这一声低语究竟有什么意思。
“香，香，香。”
它只是机械性地重复着，微微发白的细长身躯逐渐从汽车残骸的缝隙中完全伸展出来——然后，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一张血盆大口从天而降，一口咬住了它并且吞入了口中。
一只全身布满脓包体型巨大的怪物，迈着跟身形完全不符合的轻柔步伐自从马路两边的树丛中爬了出来。
它直接撕开了路面上那堆金属杂物，小小地品尝了一口小点心后，它昂着脖子看向道路。
原本的嗡鸣这时已经变成了刺耳的轰鸣。
只见两台摩托车正伴随着巨大的噪音疾驰而来——
怪物歪了歪头，随即便昂起了脖子，一步，两步……最后变为冲刺，直接朝着那金属造物上极其柔软多汁且可口的“食物”扑了过去。
*
“啊啊啊啊啊——”
隔着赛车头盔，谢希书依然清楚地听到了肖天明的惨叫。
他忍不住顶着风往身后看了看。
只见肖天明独自一人驾驶着一辆闪烁着斑斓光圈的摩托跟在他们身后……车屁股后面起码追着三只狂奔的怪物。
那些怪物显然都是被摩托车巨大的引擎声吸引而来的。
只不过，一旦靠近它们便会察觉到来自于齐骛的气息，因此很少会主动对齐骛和谢希书驾驶的这辆出手。然而食物的气息是那么香甜可口，摩托车的疾驰更是直接勾起了怪物们天然的捕猎本能。
最后的结果就是，它们不约而同将猎食目标设为肖天明。
也就是肖天明作为曾经的玩车博主，为了博眼球或多或少练过些可以用来炫技的骑车技巧，这才能以各种匪夷所思的角度，险险避开那些直掠向他的触肢和尖牙。
看到这里，谢希书不由自主地攒紧了齐骛精瘦的腰肢，整个人往前靠了靠。
“你是不是故意的？”
谢希书在呼啸的狂风中对着齐骛开口问道。
齐骛微微偏了偏头，只当没有听清。
“什么？”
谢希书只好将身体更加用力地向前伏去。
“我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嗯。”
齐骛颈侧冒出了一张嘴，在这个位置，他也能算是贴着谢希书的耳朵说话了。
“他之前没说实话。”
至少……没有完全说实话。
挂在鹿头上的男人和女人早就已经因为怪物的啃噬而变得残缺不全。
然而，怪物毕竟没有吃掉他们的全部……
当时走进客厅时齐骛便看到了落在黑红恶臭的血泊中的零碎配饰：意大利手工定制的领带，价值百万的表，因为性价比极低而让人印象深刻的奢牌拖鞋……
“那种人怎么可能是保姆和司机？”
齐骛几乎是冷笑出声。
听到这里，谢希书却是心头一紧。
虽然他也觉得肖天明的态度有些古怪，却没有办法像是齐骛这般直接给出确切的证据。
“……那他会很危险吗？”
谢希书下意识将齐骛抱得更紧了一些。
“没什么危险，别忘了还有我呢。”齐骛默默地享受着腰间的紧缚，回应时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留他一命，不过是想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我总觉得这家伙知道的比说出来的要多——”
而就在这时候，他们身后的肖天明忽然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救命啊啊啊啊啊——”
对比起之前，这一声惨叫中蕴含的恐惧，显得格外货真价实。
作者有话说：
齐骛：……呵，腹肌这玩意有什么用。
还是齐骛：……啊啊啊啊老婆摸到我腹肌了！【心】（谢希书：并没有！）

第32章
谢希书在听到肖天明那撕心裂肺的惨叫时，差点以为对方真的被追来的怪物给抓住了。
可就在下一秒他便明白了肖天明那般恐惧的真正由来……那根本就不是追在他们身后那几只稀疏平常，随时都能被齐骛一击毙命的低阶怪物。
而是一个熟悉的女人。
提头女人。
谢希书没有想到自己还会再次见到她，更没有想到再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个曾经给他带来莫大心理阴影的怪物，还能变得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令人胆战心惊。
此时几人其实已经离开了郊区，即将进入A市真正的主城区了。按照原定计划，只要越过地图上标记的一道天桥，再开个二十分钟，他们便能抵达政府清理出来的安全区。
然而现在横亘在马路上方的天桥早已看不清原本模样。
提头女人细长的身体蜿蜒缠绕在那座金属桥上几乎占据了整个桥面。无数双细长的手臂共同拼凑成了女人修长的身体，远远看上去它就像是一条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白化物蜈蚣。那些修长的手臂没有关节，皮肤惨白，但每一只手掌上牢牢地抓着一颗或者数颗头颅。
那些头颅有的已经腐烂得连头皮都变成烂乎乎，沾满黑色杂乱发丝的半骷髅，怪物手掌上那纤长的手指只能深深地插进它们那溢满恶臭汁液的眼窝才能勉强将其拿稳，但有的却新鲜得像是刚刚才从活人的身体上拔下来的，那些头颅除了因为失血而显得青白僵硬之外，甚至连脸上那因为过度惊恐而显得狰狞的表情都依然栩栩如生。
在所有头颅中唯有其中两颗格外不同——它们被镶嵌在了女人的胸口，原本是r房的位置，其中一颗正是曾经带着恐慌跟他们打过一个照面的年轻男人，而另外一颗，则是一个小女孩的头。
它们的存在让无痛女人看上去像是真的拥有了“眼睛”。
事实上也是如此。
在看到谢希书等三人时，所有头颅的眼睛都在同一时间唰的一下睁开了。
“艹——”
齐骛爆发出一声咒骂，原本正在飞速疾驰的摩托车几乎是原地画了一个U型，这才在腾然而起的青烟和橡胶臭味中戛然停下。
而肖天明就没有那么好运了，他差点直接冲进一堆堆叠成山的废车堆中去。
是的，没错，天桥下方如今堆满了七横八竖的汽车。那些车的车身扭曲，变了型的车门缝隙中甚至还在滴滴嗒嗒往外流淌着新鲜的鲜血，更加让谢希书感到惊悚的是，他甚至还在那堆“汽车山”里看到了好几辆制式跟民用车完全不同的军绿色车辆。
原本宽敞的路口顿时被堵得严严实实。
而谢希书的喉咙也像是被无形的石块堵住了一般，让他难以喘息。
就算他没有变异，也可以清楚地感觉到提头女人变得比之前要更加棘手了……棘手很多倍的那种。
“我艹！我艹！！这什么玩意？！你们之前没跟我说怪物已经变成这样了？”
肖天明好不容易转个弯险而又险逃出生天，回头确认情况时一眼对上提头女人的模样，整个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惨叫连连。
“啊啊啊啊这是干吗啊？！天啊——”
……
没有人理会他。
空气中充盈着提头女人身上的腥臭味，人血带来的甜腥，被报废的车辆中不断汩汩滴落的汽油味，当然，还有那股腐烂尸骸特有的恶臭……
光是看着女人那几乎将整座金属天桥都压得摇摇欲坠，嘎子作响的体型就能猜出来，在谢希书和齐骛在郊外对付着零星几只怪物悠闲度日时，提头女人正盘踞在人口密集的A市大快朵颐。
它一定已经吞噬了不少怪物，蜕变了很多次。
对于现在的齐骛来说，它也定然异常危险。
而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并不仅仅只有她那短短一段时间便膨胀到惊人程度的体型，还有它脸上此刻的表情。
现在的它跟之前那种神智昏沉的模样完全不同，镶嵌在胸前的两颗头颅在看向齐骛和谢希书时，那死人的神色看上去却是一种极其邪恶的理智。
它就那样一眨不眨地瞪着无数双尸骸的眼睛，贪婪地望向了桥下三人。
“好久不见……”
它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声音。
男人低沉的男声跟孩童童稚的嗓音交叠在一起，听上去格外古怪。
紧接着提头女人便挥动着自己身侧无数双手臂，慢慢地从桥面上探伸到了地面上。
“今天的我……运气正好……”
它慢悠悠地晃动着身体，然后继续开口道。
“终于能再次遇见……你们……了……啊啊啊啊上次一别……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后悔。”
“那么好吃的……好吃的东西……我却放跑了……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闻到过那么……好闻的……食物了……一定很好吃吧一定很好吃吧我真的好想吃好想吃好想吃……”
“我好喜欢你……”
提头女人喃喃低语。
话音里蕴含着一抹古怪的黏腻。
谢希书光是听到那句话便觉得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好喜欢好想吃让我吃吧……我会满足……你的……我什么都可以满足……你……只要让我吃了你嘻嘻嘻吃了好吃的我就什么都可以做了……”
随着提头女人的一点点逼近，齐骛下意识地护住了谢希书然后一步一步往后退去。
男生的脸色铁青。
他当然不会认为提头女人现在这副悠哉悠哉的模样是打算放过他们，事实上他感受到的，来自于另外一只高阶怪物的嗜血渴求已经浓郁到让他有些反胃了。
同为怪物的本能让他每一块肌肉都在战栗，衣服下方的皮肤上无数道裂口已经悄然绽开，带有细密牙齿，嗜血而贪婪地“嘴”正在不断翻涌，沸腾，亟待破体而出。
齐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想要杀戮。
想要扑咬。
想要彻底地撕碎面前这只挑衅的怪物，将它的内脏一点点碾成肉酱，将它的那软烂的皮囊直接从骨架子上撕扯下来……
哪怕对方确实比自己更加强大也一样。
强烈到仿佛连大脑都要煮沸的战意席卷了齐骛的每颗细胞。
然而在那疯狂即将吞没所有理智的前一刻，齐骛却硬生生咽下了一口血沫，强行让自己维持住最后一丝冷静。
他猛地转过身，将原本紧贴着自己的谢希书一把推到了肖天明的身侧。
“带……他……带他走！”
齐骛死死盯着肖天明那张吓得惨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肖天明的摩托车引擎还在轰鸣，而且以他熟练的技术，只要能争取到足够多的事件，确实有一定几率能够逃出去。齐骛并不信任肖天明，但在这一刻他却有种强烈的直觉，一旦让谢希书落入提头女人的口中……他将不得不面对不可挽回的局面。
然而，听到齐骛的嘱托，男人却在此时连连摇头，虎目含泪：“不，不行的，我不行！”
比在场两人都年长，但现在肖天明看上去去恨不得能抱着头缩到谁的□□里去避难。也正是因为如此，听到齐骛的话后肖天明整个人都快哭了。
“齐骛？！”
谢希书此时却是死死望向身侧的男生。
齐骛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忍耐力已经快要抵达极限，再次开口时无数张鲜红的嘴同时在脸上绽开来——
“我来挡住这玩意！你带着小书走！快走！”
……
听清楚齐骛喊话的那一瞬间，谢希书的眼眶倏然一热。
“可——”
没等话说完，他便被人尖叫着用力往身后的那辆摩托车扯去。
肖天明眼睛圆瞪，上一秒看到提头女人时他还完全处于自暴自弃等死的状态。
下一秒骤然对上齐骛完全失控的怪物模样，瞬间重整精神一跃而起，近乎崩溃地哭嚎起来：“快走啊！快走！这货也他妈是个怪物啊啊啊啊啊啊！！！！”
谢希书被他扯得踉跄了两下，明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磨磨蹭蹭，而且以他现在的状况就算是留下来也是在给齐骛扯后腿。
但他还是无法就这样直接丢下齐骛。
“齐骛——”
他猛地挣脱了肖天明，然后一个上前，抱住了齐骛的腰。
“我答应你。”
谢希书对着齐骛的宽厚的背脊，飞快地说道。
齐骛身上的肌肉原本就已经紧绷到了夸张的程度，但在这一刻谢希书明显可以感觉到男生的周身皮肉全部都绷成了一团团坚硬的石头。
“……什么？”男生的声音在这一刻听上去竟然有些模糊。
“我答应跟你谈恋爱，当你男朋友……所以，你可别就这么死了。”
谢希书不知道自己在那一刻有没有哽咽。
他也没有再回头去看齐骛的反应。
飞快地丢下了那一句话后，少年咬着唇转身便朝着摩托车狂奔而去。
他还从来没有跑寓v言得这么快过。
肖天明这时早已跳上了摩托车，看着是打算不等谢希书，就这么直接开溜了。结果最后关头，他衣领却是倏然一紧，随着他猛转油门抱着车窜出去的同时，他身后也轻巧地坐上了一个人。
同一时刻，他们的身后响起了怪物尖锐的嘶吼。
以及某些挟裹在血肉之间的，让人不由自主感到牙酸的撕扯声。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恭喜齐同学在今天有了老婆。

第33章
聆听着摩托车逐渐远去的声音，齐骛的身体开始崩解。
一根又一根肥硕而狰狞的触肢像是毒蛇一般不断舞动，根本等不及齐骛皮肤表面裂开足够容纳它们直径的裂口，它们便已经急不可待地直接刺破了人类薄而无用的皮囊径直钻了出来。
那些触肢曾经柔软鲜嫩如同人类的细舌担心现在每一根都有遍布虬结的束状肌肉，肌肉伴随着触肢的蠕动，被包裹在半透明的皮肤下，不断膨胀翻滚。
“滋滋……”
齐骛的身体传来了血肉和筋膜被活生生拉扯开来的声音，然而他整个人都彻底地崩解成了一大团鲜红狰狞的触肢集合体。而每一根触肢上现在都遍布畸形而令人作呕的口器。它们就像是章鱼触手的吸盘一般密集但排列却又格外无序。它们没有嘴唇，肉色的缝隙之下是一排排细密的尖牙。
“他是我的。”
齐骛发出了刺耳的尖啸，扑向了面前如同巨大虫子般蠕动不休的提头女人。
他飞快地绞紧了女人柔若无骨的手臂，口器内侧的牙齿倏然探出啃噬着女人的皮肉，鲜血顿时从怪物的体内喷涌而出——但随之而来的是那些看似已经死去了生命体征的头颅。
、
当提头女人放开手时，它们便如同皮球一般砰砰跌落。但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鲜红的肉芽自它们腐烂的眼眶，耳道和脖颈的断裂处不断生长出来。它们就像是被不小心不被踩爆了卵鞘后四散而出的蟑螂幼虫，肉芽很快生长为细小而敏捷的畸形四肢，举着头颅在齐骛的触须间隙中不断奔走攀爬，并且用牙齿和爪子开始对齐骛做出反击。
血肉四溅，残肢遍野。
齐骛跟提头女人之间的打斗很快就将这一小片区域化作了真实的人间地狱。
“啊啊啊啊啊——可恶——可恶——”
被吃掉了小半个身体的提头女人在狂怒中发出了嘶哑的嚎叫。
它伸展着手臂攀附在每一根扭动变形的触肢上，指甲不断抠挖着齐骛自触肢上不断生长出来的的眼睛和口唇。鲜血混合着粘液涌出来，将它的指尖腐蚀成了略带焦黑的枯骨。
女人胸口的女孩立刻哭了起来。
“好痛！好痛呜哇哇哇！”
与此同时，在女孩另一侧的男人头颅也露出了痛苦的挣扎神色。
“不要这样，孩子……不要伤害我们……”
男人嘴唇翕合，已经浑浊的眼球中潺潺流出粘稠的黑血。
“我们只是喜欢他而已。”
他盯着已经毫无人形的齐骛不轻声呢喃不休。
“我们想要跟他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好喜欢好喜欢他太香了……”
“你应该能懂的不是吗？你也跟我们一样啊。”
“太香了嘶嘶他实在是太香了好饿啊好想吃了那孩子，想就这样跟他融为一体，想要让他永远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一边说话，男人一边发出了奇怪的喘息声。
齐骛非常短暂地停顿了一瞬，紧接着他开始以愈发凶狠的攻击，作为对那个男人的回应。
“他是我的。”
齐骛周身无数张嘴在同一时刻发出了咆哮。
“滚——”
伴随着暴怒的腾起，齐骛一口咬掉了那个男人的半张脸，骨头被包裹在松散的尸体皮肉间被齐骛的口器碾成碎渣。男人原本温文尔雅的假面具瞬间破碎。一些异常丑恶而畸形的东西从男人头颅后面漆黑腐臭的空洞中涌了出来。
那是属于提头女人的本质。肉芽，眼球，如同昆虫般的体节与不断蠕动扭曲的触须，当然还有那异常危险的棘刺，它们同时涌向了齐骛，挤压着他，分解着他，在齐骛吞噬提头女人的同时，它带有剧毒的肉体也在侵蚀着齐骛的本体……
随着时间的流逝，很快两者之间体型上的差距便凸显出来——跟提头女人比起来，为了顾及自己形象，齐骛是在是吃得太少了。
太少太少了。
就在某个瞬间，齐骛的几根主要触肢被提头女人分散出来的“头颅”咬住了，他的皮肤瞬间开始变得松软，粘稠，散发出腐烂的恶臭随即从下层肌肉上脱落下来。
为了避免生物毒素继续蔓延齐骛不得不反口咬住了那几根触肢的根部，然后用力将其连根从自己身体中撕扯下来。
空气中的血腥气息变得异常浓郁，剧烈的疼痛让齐骛的意识有些模糊，怪物的暴怒本能也一点点占据上风。再这样继续下去，恐怕便很难再回归人类的状态了吧……
没有任何证据，但冥冥中齐骛确实感到了那种不详的预兆。
而就在这一刻……他忽然听到了一阵呜呜自远而来的轰鸣。
那是绝对不应该在此时，在此地响起的声音。
是摩托车的轰鸣。
*
谢希书回来了。
少年用手卡着前方驾驶的肖天明肩头，整个人背脊微弓，从后座上直接站了起来。
在他腰侧和腿边都挂着巨大的包裹，也不知道里头到底塞了些什么显得格外鼓鼓囊囊。
*
看到摩托车上的人影那一瞬，齐骛的身形陡然膨胀开来。
这几乎是一种本能的反应。
他想要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提头女人那令人作呕的粘稠视线，当然这种企图完全是无济于事的。
发现谢希书去而复返的同时，提头女人已经爆发出了疯狂的笑声。
“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
它拱起了背脊，口水涟涟而下，几乎都要完全无视齐骛就那样冲到谢希书面前了。
齐骛咆哮了起来，无数根触肢齐齐弹出将其大半截身体都绞惨在了触肢之中。
“肖天明——”
与此同时，几根触肢晃晃悠悠朝着摩托车的方向探出了头，细密的眼珠在口器内侧翻涌，无比怨毒地盯住了此时正驾驶着摩托车的肖天明。
怪物语气中的极度愤怒，几乎快要化作实质的小刀将肖天明一点点切碎。
*
“这tm不关我的事啊啊啊啊——”
风驰电掣中，肖天明一对上齐骛如今早已没有了正常形态的脸，便绝望地大喊了出来。
“我是被逼的！”
他都快哭了。
“认真点。”
结果，肖天明的话音未落，便感觉到自己的后腰侧传来了熟悉的冰冷刀锋气息。
那是谢希书的刀尖。
看着漂亮柔弱纤细，完全是每周一会被校长请上讲台讲话的绝对三好学生……谢希书如今垂着眉眼时隐隐透露出来的狠厉气息，看着竟与齐骛有些说不出道不明的相似。
“再开近一点。”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面前正处于胶着状态的战况，脸色微沉。
肖天明一听到他的吩咐，眼角真的淌出了眼泪。
齐骛和提头女人就在他们不远处，但是随着战斗的白热化两人都在此刻展露出了之前从未有过的恐怖形态。眼前的场景要是拍成电影大概都会因为过度血腥没法在国内上映。
可谢希书现在却要求他……要求他再开近一点？
肖天明整张脸都抽搐了：“再开？再看老子就要冲怪物嘴里去了，那时候我们两个都完蛋了啊啊啊！你这个疯子！”
结果刚骂完，肖天明便明显感觉到自己后腰处又被刀尖怼了怼。
“开到那个怪物……它的身侧去。”
谢希书异常平静地吩咐道。
“……艹！”
肖天明一边咒骂一边拧着油门，直接顶着提头女人无数双眼睛的凝视就那样冲了过去。
“好香……”
提头女人自谢希书出现之后便开始变得格外躁动。
甚至就连对抗齐骛时候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见到谢希书的贴近，它完全不顾齐骛的撕咬，甚至宁愿拼着大半截身体都被齐骛绞成了肉酱滋滋掉落，也不管不顾地想要抓到谢希书。
随着无数颗腐烂头颅的靠近，肖天明的尖叫也越来越大声。
就在这时候，谢希书直接抬手，朝着提头女人的身上投掷了一个玻璃瓶。
“啪——”
那东西被无数双柔软的惨白的手臂死死抓住了，紧接着便在争抢中被提头女人自己捏得稀碎。
玻璃瓶里的深褐色的液体瞬间溢出淌满了怪物的全身。只不过，那液体对于这样一只强悍的怪物来说，几乎没有任何的杀伤力。
有那么一瞬间，提头女人看上去甚至都那么一丝困惑。对比起来，谢希书显然对此场景并不惊讶，根本没等提头女人反应过来，他便从自己腰侧的包裹里再次掏出了新的瓶子，一个又一个朝着它丢了过去。
空气中除了尸体的恶臭和浓稠的血腥味，渐渐又多了一抹浓烈的汽油的臭味。
这期间两人当然没少被它蜿蜒蠕动着追捕，大概是因为生存危机近在眼前，彻彻底底激发除了肖天明的求生欲，他的摩托躲闪技术在这一刻已经发挥到了可以去当杂技演员的程度。
当然，一直到最后谢希书也没有真正被提头女人抓住，真正的原因还是齐骛。
齐骛仿佛察觉到了谢希书的想法，不管不顾所有的触肢都死死钉在了无头女人的身上，淋漓的血水不断喷涌而出，现场在这一刻仿佛下起了一场人为的血雨。
“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终于，随着谢希书的包裹清空，肖天明看上去也已经完全崩溃了。
“这地面滑成这样再靠近一次一拐弯我们连人带车都得滚出去。”
又是一次躲避，肖天明把车开远了一点，气喘吁吁地冲着谢希书哭道。
谢希书转过头默默看向提头女人：那个怪物身上现在早已遍布斑驳的汽油，在不断的追捕和摩擦中那些液体直接在它身下连绵成了一片黢黑的污迹。
“最后一次。”
谢希书目光微凝，对肖天明说道。
“……要不你还是捅死我吧。”
男人看着不远处那疯狂蠕动的怪物，没有动。
谢希书深吸了一口气。
“我也可以让齐骛把你给撕了。”
肖天明：“……”
男人目光从提头女人身上，挪到了那团张牙舞爪完全看不出头尾的触肢团。
“你说的，最后一次。”
他喃喃道。
然后再次转动了油门。
这一次，谢希书对着提头女人的身体投掷出了手头最后一个玻璃瓶。
而在投出去之前，他掏出了打火机，点燃了玻璃瓶口悬垂而下的破烂布条。
“啪——”
又是一声脆响。
随着玻璃瓶的炸裂，提头女人身上瞬间燃烧了起来。
金红色的火焰以惊人的速度沿着提头女人身上遍布的“污渍”不断扩张，随着火势的逐渐增大，提头女人的身体微微惨，仰起头不受控制地哀嚎起来。它身上的手臂开始疯狂拍打起身上起火的皮肉，大量的火星随即掉落。
火焰在它身下方的污渍中也开始腾然而起，随后不断蔓延，最后，蔓延到了之前天桥下，那堆被压瘪的汽车构成的小山上。
“齐骛——”
谢希书冲着齐骛大喊道。
怪物鲜红狰狞的触肢冲着自己的小男朋友晃动了一下。
无需多言，此时的他们，竟然有种格外强烈的，仿佛心灵完全相同的感觉。
齐骛猛然间卷起了不断抽动着身体想要挣脱火海的提头女人，用力将它摔向了燃烧着的废车山。
“轰隆——”
就像是算好了时间一般。
在提头女人撞进去的同时，那里骤然响起一声巨响。
谢希书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一轻，下一秒整个人便被滚烫的气浪挟裹着朝着身后飞去。
过于刺目的光让他眼前一片模糊，气流飞快地拂过他的脸颊和手腕，带来了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谢希书落在了地上。
他原本差点撞到路边铁质的栏杆，但一条肥软的触肢猛然弹出，险而又险地卷住了他。
而同一时刻，车辆爆炸时候引发的巨大的冲击波，直接让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天桥直接断裂。
沉重的金属架在刺耳的尖叫中倏然倒下，瞬间将还在抵死挣扎的提头女人死死压在了天桥之下。
接下来有十几分钟，那里的爆炸声依旧连绵不断。
“吃了你吃了你——啊啊啊啊啊——好痛——好痛啊啊啊妈妈——妈妈救命——”
怪物的尖叫最开始是个声音尖锐的女人，随后变为了男人。
到了最后，变成了一个幼童凄厉无比的惨叫。
怪物惊人的生命力让那可怖的尖叫连绵不断了，但终究渐渐变得微弱。
……
空气中传来了浓烈的恶臭。
怪物的躯体在火焰中慢慢蜷缩，焦黑。
然后再也没有了动静。
谢希书一直死死盯着那处，一直到这一刻，他才长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双膝一软，颓然地倒在了地上。
“呼……呼……”
他不受控制地急促呼吸着。
原本一直被拼命压抑的恐惧和紧张好像忽然爆发了出来，让他身体都不由自主颤抖。
也正是因为这样一直过了好一会儿，谢希书才意识到，身侧的男生，有些太安静了。
他忍不住转过了头。
齐骛的身体依然出于令人发狂的怪物状态，每一根触须都显得格外亢奋，他们就像是痉挛了，一直在抽搐，大量的粘液抑制不住地往外流淌。色彩斑斓的斑纹不断地在他身上明明暗暗。怎么看都很……很不对劲。
肖天明此时甚至连靠都不敢靠近齐骛，正哆哆嗦嗦地以手撑地企图遁走。
看得出来，男人此时正在拼命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从现实来看，他这行为，其实有些多此一举。因为无论是谢希书还是齐骛，此时都根本没有功夫去搭理他。
“齐骛？你还好吗？”
谢希书神色凝重，看着齐骛问道。
“我，我……嘶……我很……好……”
齐骛的触手上浮现出了一些杂乱的五官。
但无论多么努力到了最后，男生依旧未能将自己的形态收拢回人类的样子。
“我需要一些时间……我想……安静……呆一会儿……”
片刻后，齐骛含含糊糊地说道，然后整个人便不断蠕动着，慢慢朝着路边的灌木丛中探去。
看到他这副模样，谢希书直觉不对。
“你给我等一下！”
说话间谢希书伸手就要去抓齐骛。
结果下一秒，一股刺痛袭来。谢希书瞳孔微缩，只见一根触手已经紧紧地缠绕上了他的指尖，贪婪地吸吮起刚被自己咬开的伤口。
“我好饿……好饿啊……”
然后，谢希书便听到齐骛那无比沙哑而痛苦地低嚎。
作者有话说：
齐骛：耶吃老婆啦！

第34章
谢希书盯着齐骛，心几乎要沉到自己的胃里去。
要是齐骛真像是他自己说的那样“没事”的话，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如此简单粗暴地在自己身上留下伤口的。
至少……不会让他流血。
也不会让他这样疼痛。
谢希书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刺痛，不由皱起了眉头。
之前的高度紧张让他的脸色无比苍白，眼下微微泛起憔悴的青黑色。然而现在紧紧黏着在他身上的那些肉块看上去状态却比他还差。齐骛的触肢触感异常湿冷黏腻，吸吮和啃噬伤口的力度却大得惊人仿佛已经快要失去理智。
更何况在对着谢希书不断诉说自己有多饥饿的同时，无数湿哒哒的口涎，正不断从齐骛触肢表面的狰狞口器中流淌出来。
“齐骛……”
而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让谢希书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战栗电流一般窜过他的背脊。
“你需要什么？”
他问。
“你……”
齐骛呜咽着回应道，声音痛苦而沙哑。
“你好香。”
他说。
看不出丝毫人形的怪物那柔软黏腻的身体表面渐渐浮现出无数道细密而淫&#183;邪的裂缝。跟那些长满了细齿的口器不同，那些深红色的软肉裂缝深处，只有一根根细长的舌头探伸而出。
每一根舌头都显得那么黏滑湿润，柔软且灵巧。
只有在不经意的紧绷中，它们才会不小心展开那位于黏膜缝隙中的细密倒刺。
那些倒刺是半透明的，在粘液的浸润下显得那么晶莹剔透……却又令人胆寒。
它们此起彼伏，随着某种特殊的韵律而不断的波动晃动。
就这样，它们在空气中颤抖，痉挛，然后一点一点朝着谢希书爬去。
“我想跟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变异后的男生嘶嘶重复着支离破碎的语句。
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现在他说话的腔调，与之前提头女人胸口的那张男人脸是一模一样的。
“你太好吃了嘶嘶我真的很想……很想……吃掉你。”
缠在谢希书手臂上的触肢变得越来越多，它们沿着谢希书的指尖一路攀爬，很快便密密麻麻缠住了少年的手腕，然后小臂。
这一幕看上去就像是某种大型怪物的捕食现场，唯一的区别只有作为捕食主体的怪物看上去尚且处于混沌的迷茫与挣扎之中，以至于他的所有动作看上去都是那么轻柔。
轻柔，但是贪婪。
谢希书很快就发现，在濡湿的缠绕与舔舐的同时，齐骛舌尖下的倒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皮肤之下。
他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可身体却像是中了麻醉一般，完全无法动弹，他甚至都没有办法做出任何有效的挣扎，只能任由那软哒哒的舌尖不断缠上自己，吞噬自己。
“啊，小谢，这，这他妈怎么办？”
肖天明一脸恐惧地看着眼前可怖的一幕。
“你不是说，这家伙还保有人类的理智吗？可我现在怎么觉得，他好像马上就要把你给吃了？！”
男人满脸绝望，声音一直在发抖。
可无论是齐骛还是谢希书都没有回答他。
空气中只有软肉被包裹在大量粘液中不断摩擦所发出来的濡湿水声。
肖天明咽了口唾沫，有那么一两秒钟，他看上去像是真心实意的想冲上前去救下谢希书。
但在几秒钟之后，他只是笨拙地挪动着身子，离谢希书和齐骛远了一些……然后更远了一些。
这时谢希书几乎有小半个身子都被那层层叠叠不断蠕动的“舌头”所覆盖。
“啊，我艹，这不怪我啊。”
肖天明冲着谢希书的方向喃喃道。
“你这，这，我确实无能为力。”
……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肖天明无比惊骇地发现那团肉条的正中心竟然隐约浮现出了一张模糊的人脸。
那歪斜怪异的脸孔看上去异常扭曲，但那畸形的双眸中迸射出来的怒火，却货真价实……属于一个人类。
一个痛苦但依然在苦苦挣扎的人类。
只见齐骛猛然张开嘴，用那尖锐到根本不像是人类牙齿的玩意儿一口咬断了身侧那几根最为贪婪和粗壮的触肢。
在鲜血喷涌出来的瞬间，纠缠在谢希书身上的那几根触肢瞬间绷直，然后不甘心地在抽搐中缓缓从少年的胳膊上滑落下来。
“走……走远一点……”
齐骛青筋直冒，嘶哑地着冲着谢希书吼道。
“不然我会吃了你我太饿了太饿了我会彻底把你吃了我要吃了你我好饿我好饿我要吃——”
然后，他便团起自己所有的触肢，整个人，或者说，整只怪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公路另一端蜿蜒而去。
“齐骛！”
谢希书在这一刻终于缓缓找回了自己的行动能力。
原本纠缠在他胳膊上那些触肢，在怪物那贪婪而嗜血的生物本能的驱动下分泌出了大量神经麻痹毒素，以至于在刚才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大脑都是空白的。
只不过，回过神来之后，谢希书却本能地想要追上齐骛。
结果没跑两步，他的手腕便是一痛，被人重重拉住了。
再回头，谢希书眼前映出了肖天明一片惨白的脸。
“谢，谢同学，别过去，那家伙不对劲啊。”
男人看上去异常惊惧。
“我觉得他说他想吃了你是真的，你别犯傻……”肖天明深吸了一口气，可开口时依然无法掩饰住话语中的极度恐惧。“不管你们两个之前关系怎么样，但是现在那玩意已经发狂了，他没理智了，你追过去就是在给他加餐！”
谢希书跟他对视了几秒钟。
随后，肖天明便瞅着谢希书倏然从腰间掏出了刀。
正好是之前曾经抵在他腰眼上，威胁他去对着一只恐怖无比的怪物冲锋陷阵的那把。
肖天明呼吸一顿。
但随即就看到谢希书手指一松，将刀直接抛到了地上。
“这里距离安全地段已经不远了，带着这把刀，你应该能成功赶到那里。你自己一个人走吧，去避难点也好，或者是寻求其他人的庇护也好，但现在……松开。”
御演乄少年用下巴点了点肖天明的手。
肖天明莫名打了个哆，随机便不受控制地按照谢希书的命令，松开了手。
谢希书甚至都没有再回头多看他一眼，少年纤细瘦弱的身影便直接循着齐骛留在地上的斑驳血迹，朝着远方跑去。
“……等，等一下啊？”
仿佛只是一瞬间，空荡荡的柏油马路上，便只剩下依然在噼啪燃烧的火堆，以及那伫立在原地，神色异常复杂的男人。
“这他妈算是个什么事啊。”
肖天明颓然地抱着头，踉跄后退了两步，然后坐到了地上。
*
而在另一边，谢希书很快就追上了齐骛。
齐骛此时早已离开马路的路基，窜入了道路下方一处野树丛生的荒地之中。
早些年A市房地产热的时候，不少开发商都不管不顾疯狂拿地，结果没过多久房地产便崩盘了，这些位于郊野的土地便被完全弃置在了这里，无人打理。
南方潮热的夏天各种野树野草肆意生长，尤其是那些野桑，已经长得几乎一人多高，枝繁叶茂，将整片荒地变成了一小片树林。
谢希书跟着被齐骛强行碾压出来的小径，行走在树丛之中。
眼前和头顶都是郁郁葱葱的树丛汁液，空气的流通变得很差，但也正因为如此，谢希书可以清楚地嗅到地上粘液和血迹所散发出来的，那熟悉的，属于齐骛的微微腥膻之气。
谢希书最后在荒地的角落找到了齐骛。
“嘶——”
当时男生的触须正钉在一只通体血红，宛若剥去了皮毛的小猴子一般的弱小怪身上。
它大口大口，动作异常粗鲁暴虐，整张口器都被血染成了一团濡湿的鲜红。伴随着他的咀嚼，碎肉和鲜血在齿间不断发出滋滋作响的黏腻之声。
在察觉到“有人”靠近后，怪物的口器骤然裂开，将还剩下小半身体的怪物一口咽入喉中。
随即它所有的触肢都骤然张开，冲着谢希书张牙舞爪地蠕动起来。
“嘶嘶——”
然后，没等谢希书反应过来，怪物就像是毒蛇一般倏然窜出，那具沉重而粘稠的身体重重地压在了少年的身上。
“唔……”
谢希书发出了一声低低的闷哼，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得完全超出他的预计。
被压倒在地的同时，那些湿润强韧的触肢已经齐齐卷上了他的手腕与小腿，还有他脆弱的脖子。
简直就像是在施行古代五马分尸的酷刑一般，“齐骛”将他整个人都拉成了一张紧绷的“大”字。
几秒钟之前刚刚吞噬完一只新鲜怪物血肉的口器在所有触手的中心处缓慢绽开，露出了布满细密倒刺的“舌头”
“好……香……”
落入耳畔的低语，听上去似乎依旧是人声。
但谢希书可以感觉到，那不过就是怪物的鹦鹉学舌，它们不过是循着混沌神智中一点稀薄的印痕，在不自觉中发出了那些含糊的低语。
“嘶嘶……好香……我好饿……”
就跟之前那些不断追逐着活物的怪物一样，那些声音里只有无尽的贪婪与渴望，唯独没有人类的理智。
“齐骛？”
谢希书的胸口快速起伏着，他怔怔看着那只近在咫尺的“怪物”，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即将面临死亡。
肖天明说的其实一点都没有错。
齐骛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跟提头女人的战斗耗费了太多的能量，而拥有人类理智对于一只怪物来说，本身就是一种非常规的状态。
现在这种状态已经被打破，作为怪物的齐骛唯一存在的渴望，就只剩下“进食”了。
谢希书的到来确实只是在给他加餐而已。
但谢希书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的他好像一点也不感到害怕。
【毕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不是吗？】
脑海中那个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谢希书扯了扯嘴角。
是啊，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既然已经打算成为一只怪物的男朋友，就得做好面对这种情况的准备不是吗？
他在心底轻声回应道。
而此时，齐骛的舌头已经直接贴在了他的胸口。只是轻轻一划，谢希书身上所有的衣服便在倒刺的作用下偏偏碎裂。
少年白皙的胸口和腹部浮现出了一道道细密的痕迹。最开始看上去不过是普通的划痕但很快，一滴一滴鲜红的血珠开始从那些痕迹中渗出来。
空气中逐渐腾起了浓烈的腥甜。
谢希书发出了一声隐忍的呜咽。倒不是因为伤口的疼痛，而是因为“齐骛”的所有触肢都在这一刻倏然绷紧到了极致。恍惚间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关节都要被硬生生地拉断了。
“齐骛……轻一点……求你了你弄疼我了……”
谢希书强忍着痛呼，喃喃对着面前那毫无理智可言的怪物说道。

第35章
此时的“齐骛”可曾听到他的恳求？谢希书不知道。
他也无暇去思考这些了。
失控，而且极度饥饿的怪物在捕猎的时候总是狡诈而凶狠的，从它那咧开的狰狞口器，还有缠绕在谢希书全身的触肢上分泌出了大量带有毒素的粘液。谢希书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大脑正在变得混沌，思绪更是变得一片模糊且无比迟缓。毒素影响的当然也不仅仅是大脑，还有他的感知……那是一种相当奇怪的感觉。
不，毒素并没有让他完全麻木。
现在这个已经失控的怪物是不会那么仁慈地对待自己的食物的。
这种麻木只是为了让他手脚软绵无力，根本没办法逃跑和反抗而已。所以谢希书可以感觉到那些带有倒刺的舌头是如何在他身上划出一道又一道肿胀的伤口，又是如何将细若游丝的触须一点点探入他的伤口的。
那些东西就像是寄生虫一般在他的皮下不断游走，蠕动。
带来一阵又一阵潮涌般的刺痛。
谢希书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叫声，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突突跳动。
他又喊了一声“齐骛”，但面前的怪物依然没有回应他。
是的，它太饿了。
此时此刻它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这异常甘美而香甜的食物上。即便是已经了沦落为只有低等欲望的怪物，它还是本能地放弃了之前对待其他怪物那种粗鲁草率的进食方式。
它选择了“细嚼慢咽”。
所以那些细细的触须如今就像是某种水生植物的根须一般细密地侵入了谢希书的身体，在人类柔嫩白皙的皮肤包裹下，绝不会有尸体被撕扯开来时，大量液体喷出体外的情况——哪怕是怪物也无法容忍那种奢侈的浪费。
而对于正在被摄食的猎物本身来说，这毫无疑问是一种相当可怖的经验。
他可以感觉到，除了从周身的伤口处入侵之外……有东西直接落在了他的腹部。
有几根触须顺着他的肚脐开始向腔体的内部探去。
啊，是内脏。
谢希书想到了之前别墅区那些被吃掉了所有内脏的尸骸。
也许对于怪物来说，人类的内脏确实有着别样的风味吧。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触肢上分泌的毒素让他没有感受到太多的痛苦。他只是能感觉到那些东西正在他内脏的缝隙中缓缓搅动个不停。
粗壮的触手占据了胸廓的扩张空间。谢希书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无论如何也无法吸取到足够的氧气。
随着皮下的脂肪和肌肉正在被一点点啃食，他的视野也逐渐开始模糊。一些热乎乎的液体，可能是眼泪，可能是汗水，当然，也有可能是血液，顺着他的鼻孔和耳道渗涌出来。
那些液体渗入他的唇缝，他的舌尖泛起了一阵微微的咸味。
但很快肉须们便追逐而来。
它们没有放过那些渗出谢希书体外的液体，也没有放过他的唾液。
正午的夏日和封闭的树丛，粘稠的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怪物的腥臭。周围的一切都随着谢希书剧烈的喘息变得越来越扭曲，越来越灼热，他的皮肤变得一片湿润，汗水和眼泪不断从毛孔中渗出，但随即就被席卷而来的“舌头”仔细地摄取干净。
而在舔舐完毕之后它们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从未有过的食欲迫使怪物将那珍贵的“食物”裹得更紧了一些。
“齐骛”的身体渐渐膨胀起来。
终于，它再也按捺不住血脉中的贪婪本性。那原本瘦弱而纤细的人类，被它一点点地吞入了口中。
而谢希书重新堕入了往日的噩梦中。
那个被海水缸里的“海葵”缓缓包裹，一点点消化，最后吸收殆尽梦。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否还在呼吸了，残存的大脑让他隐约能察觉到一点儿神经传递过来的刺痛与微麻。
他正在融化。
【好香……】
齐骛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
【喜欢你。】
这时过去的回忆，还是现实存在的呢喃？
【我好喜欢你……】
某种热乎乎的东西探了过来，柔韧而灵巧的尖端刺入了谢希书已经被怪物的消化液半溶解的身体中。
它拨弄着那些已经只剩下些碎屑的柔软内脏碎片，动作异常轻柔，却又充满了渴求，粗糙的舌苔就那样一点点舔过谢希书残存的血管与筋膜，偶尔会在某些神经密集处停留片刻，像是在仔细品那一处的肉质。
最后……
*
谢希书感觉自己的身体荡漾起了一阵涟漪。
他颤抖了一下。
原本混沌的视野里骤然亮起了一阵白光。
然后，他便在一片潮热的猩红中，堕入了黑深的梦境。
*
他又一次梦到了一个年幼的自己。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某种泵类器械在工作时发出的特有的规律嗡鸣。
整个空间都荡漾着一片摇曳的蓝光。
光线是从他面前足有一面墙那么高的水槽中散发出来的。
巨大的水槽让这里看上去几乎像是一座水族馆，不同的是水族馆里饲养的是璀璨斑斓的鱼群，而在这里，水槽里蠕动的却是仿佛从另外一个世界，比如说地狱而来的可怕生物。
它们紧紧地吸附在冰冷的厚实玻璃幕墙上，淡青色和紫色的血管脉络像是错综复杂的树根，自苍白半透明的皮肉下隐隐透了出来。密密麻麻的吸盘让它那臃肿肥胀的身体可以一直紧贴在玻璃上，同时甚至还有办法冲着另一面的人类孩童挥舞自己的触须和烂肉。
它们轻柔地在玻璃上不断蠕动，偶尔还会轻轻撞击一下玻璃，涟漪泛起的微光，仿佛能让玻璃之外的另外一个空间，也一点点沉入幽深的水中。
它们是那样畸形而丑陋，却又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奇异美丽。
谢希书便是被那面目可憎的瑰丽所吸引的个体。
他不受控制地走上前去，将额头抵在了玻璃上。
他几乎是在与那只怪物拥抱。
“嘘……”
他冲着那怪物喃喃道。
“乖一点。”
……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带着颤音的质问：“你……你在干什么？”
孩童骤然转过身，对上了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母亲。
“妈妈！”
孩童版的“谢希书”完全没顾得上回答母亲的回答，他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欢呼，便直接朝着最爱的母亲扑了过去。
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下一秒女人却是脸色一变，整个人骤然朝着一旁避开来。
扑空的谢希书险些摔倒在地，惊险之时被另外一只手稳稳地拖住，帮扶着重新在原地站稳。
“爸爸？”
谢希书转过头看向空气中悄然出现的男人，一如往常的开心愉快。
“小书真可爱。”
男人伸出手抚摸了一下谢希书的头，然后略带责备地看向了自己的妻子。
“你刚才……其实没必要这样。”
男人刻意压低了声音喃喃道。
“他毕竟是我们的孩子。”
女人却在这一刻陡然变了脸色：“我没有这样的孩子。”
她慢慢后退，黑暗就像是墨水一般渐渐在她身上的白色试验服上蔓延开来。
她在黑暗中变得异常惨白，双瞳也渐渐蒙上一层死人才有的白翳。
“我……我没有这种可以跟怪物……厮混在一起的……孩子……“
女人的声音逐渐变得呆板。
露在衣服外的皮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大片大片的尸斑。
谢希书发出了一声惊呼，女人也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投入了漆黑池塘的小石子一般倏然消失不见。
梦境里瞬间只剩下了谢希书，以及那紧握着他手的男人。
他的父亲。
“妈妈？她怎么了……我做错了什么吗？”
孩童懵懂地看着母亲消失的方向，声音里充满了强烈的不安。
谢希书感觉到“父亲”握住他的那只手在这一刻忽然紧了紧。
“你没做错任何事情。”
男人低下头，微笑着冲着他说道。
“事实上小书现在可棒了。你已经好久都没有生病让妈妈和我担心了是不是？”
“嗯。”
“功课也都完成得很好，老师说，你每次都能拿到小红花呢。”
“我，我只是听老师的话……”孩童嗫嚅着说道。
男人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听话就是好孩子啊，小书。对了，你现在也没有之前那么害怕它们了？”
说话间，男人将目光挪到了水槽中的怪物身上。
他的声音逐渐变得低沉。
孩童这次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它们说过……它们都很喜欢我。”
“那就好。小书。”
父亲的笑容在仰头的视角看来变得有些古怪。
“它们喜欢你就证明……”
男人喃喃对着谢希书说道。
但那低语，却被一阵仿佛是从格外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对话声遮掩了过去。
*
“那什么，谢同学他这……没事吧？”
“我就问问，问问。没别的意思，我就看他一直出冷汗。”
“……你看他一时半会儿也醒不来，要不那包裹里的方便面，我吃了？”
“哦，不不不，我就开玩笑的，哈，哈哈。我自己带了干粮呢，这不我之前花真金白银买的压缩饼干，不吃多浪费哈哈哈……”
……
说是对话，但实际上一直在耳边喋喋不休引人烦躁的，只有一个人的声音。
谢希书隐约觉得那声音有些耳熟，不自觉想了一会儿，才勉强从意识深处挖出了一个名字。
肖天明。
嗯，这确实就是肖天明的声音。
可他不是跟那家伙分道扬镳了吗？当时他急着去追齐骛。
对了，他去追齐骛干什么来着？
等等，齐骛他……
*
粘稠液体的不断脉动。
遍布皮肤的细密的刺痛。
不断在身体各处搅动，抽搐和吮吸的怪物触肢。
……
一瞬间无数记忆喷涌而出，将谢希书从昏沉混沌的梦境深处直接带回了现实。
谢希书猛地睁开了眼睛，然后正好对上了一张凝重而阴鸷的面庞。
高大健壮的男生此时正俯下身，伸着手犹犹豫豫地悬在谢希书的额角，看着像是想要擦去少年额头上细密的汗水，却始终没能鼓足勇气真的碰触到对方。
“唔——”
尚未完全清醒的谢希书，在猝不及防之下看到的，正是这样的齐骛。
他控制不住地倒抽了一口冷气，心脏跳得差点破胸而出。
而齐骛也没好到哪里去，倏然迎上谢希书的眼睛，他就像是被烫到了一般，飞快地缩回了悬在半空的手，结果因为动作幅度太大，作为一只变异怪物的他，身形却是摇晃了一下，差点直接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看上去他受到的惊吓，竟比谢希书还多。
谢希书顿时愣了一下。
齐骛的目光黏着在对方身上，也是呆滞了片刻才喃喃开口：“你，你你，你醒了……”
结果一开口就是结巴。
而谢希书盯着面前的男生，回答得也是牛头不对马嘴。
“你没吃了我？”
可他之前分明感觉到，自己真的已经被齐骛整个儿纳入了消化腔。
那种被舔舐，蚕食，分解的感觉是那么鲜明清晰……
听到这句话，齐骛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复杂。
有暴怒，有后悔，有内疚，而更多的却是后怕。
“我也奇怪，我当时竟然没真吃了你！”
齐骛瞪着谢希书，近乎咬牙切齿地回了一句。
“我自己都没想到我tm还有这能耐——但是我已经跟你说过了吧，我想吃了你，让你快逃！”
“哦，你的意思是让我自己跑路让你一个人苦捱着？你当时都快崩溃了你知道吗？马上就变怪物了，我要不跟过去现在你已经吱哇乱叫变成只无毛大蜥蜴满地乱爬吃人了！等政府稳住局势你就等着被人用喷火枪烤成蜥蜴串吧，你说那情况我怎么可能跑路？！”
谢希书眨了眨眼，然后笔直地瞪了回去。
“……谁家好人会这么放着自己家男朋友沦落成那副鬼样子。反正我不行。”
齐骛原本气势汹汹还想再教育谢希书一番，却在最后那句话后瞬间把脸涨成了汽锅番茄。
谢希书像是还嫌齐骛不够尴尬一般，昔日清冷淡漠的学霸说起话来一如既往的平静，就是内容格外震撼人心。
“而且我有信心，你最后不会吃了我。你喜欢我，不是吗？”
*
那句话只有一小段是真实的。在回过神来之后谢希书立刻就意识到……冥冥中自己确实相当笃定，齐骛不会真的吃了自己。不然在那么恐怖的幻觉作用下，他恐怕早就已经陷入了崩溃和疯狂。
只是这其中缘由，连他自己都说不明白，只能拿来随便应付一下齐骛。
结果齐骛听到这句话只是双目圆睁，半晌说不出话来，那边却有人因此一口水灌进鼻子，喷水之后连连咳嗽。
谢希书这才注意到，不远处有个男人正一只手端着矿泉水，一只手拿着军用压缩饼干，愁眉苦脸地坐在角落里，咳嗽得眼睛都红了。
“你怎么还在这？”
看到肖天明，谢希书难免有些纳闷。
他看得很清楚，肖天明这个人其实是真的贪生怕死。
当初看到提头女人两人开溜途中，谢希书也是动了刀，才强迫对方在半路的加油站停下灌了那么多汽油瓶。
三个人结伴而行完全就是阴差阳错，根本谈不上所谓的战友情。
而之前那种情况，齐骛发疯，他去找死……他本来还以为肖天明早就已经拍拍屁股走人去居民避难点了呢。
肖天明好不容易才平复下咳嗽，听到这话脸上神色一僵，好久才干巴巴回了一句：“……此事说来话长。”
作者有话说：
肖天明：我知道，我不应该在这里，我应该在车底。

第36章 【已补】
“当时你也知道的，真不是我不讲义气，主要是情况确实有点棘手……”肖天明搓着手，脸上堆出了一抹尴尬的笑容，“那什么，小谢走了之后，我寻思着要不我就按他说的那样，自力更生，也不麻烦人了，就自己走到居民避难点去。可我走了一半，忽然觉得还是不行。毕竟我们也共患难了这么久，而且我好歹也是个成年人，放着你们两个学生伢子不管实在不太好，我就想着，要不我还是再等等你们吧。万一呢？万一你们又恢复正常了回来了呢……”
“说重点。”
齐骛有些不耐烦。
“……主要是，按照地图走就必须通过天桥，别的路我实在是不熟，怕走错路了。可当时你们刚干掉的那怪物，明明还在火里烧着，骨头都已经快变焦炭了。结果我往它那边一靠——我靠，它竟然还在动。”
肖天明臊眉耷眼地说着，脸上依稀还能看出些后怕来。
“反正这不，我就吓得不敢动。别的地方也不敢去，怕又遇上个什么怪物。正两眼一抹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我就看着齐骛同学他用衣服包着你，自个儿就一身的粘液，光溜溜忽然就回来——”
“你废话怎么那么多。”
肖天明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回忆中的另外一位重要男主角异常冷硬地打断了。
“额……”
“这家伙当时太吵了，我也懒得处理，就继续带着他了。”
齐骛抿了抿薄薄的嘴唇，像是真的只是不耐烦肖天明的废话连连一般，语调又轻又平地将自己清醒之后与男人重逢的过程一语带过。
*
在那片荒地中因为“进食”而失去意识的并不仅仅只有谢希书。
还有齐骛。
最开始是因为极度的饥饿而导致了失控，但在那之后则纯粹是因为摄取食物时候那种直抵天堂的欢愉与迷乱，让怪物的兽性与人类的意志完全糊成了一团。
齐骛都不太记得自己是如何一点点从那种轻飘飘的快乐中抽身而出然后勉强自己重塑为人的。
他只知道当他再次恢复思考意识时，怀里正紧紧地抱着谢希书纤细苍白的身体。
后者身上所有的衣物都已经变成了碎屑，甚至因为沾染了谢希书的气息而被混乱中的他全部吞入了腹内——所以就连他的身体内部都充盈着少年那特有的馥郁香气。
那是末世之后，不，应该说，是自他有自我意识以来感到最幸福，最快乐的一刻。
就那样过了好久，剩余的一部分人类常识才勉强在齐骛的身体中复苏。
他压抑着就此带着谢希书遁去远方的渴望，摇摇晃晃地用现场仅剩的几件完整衣物包裹住了少年，然后缓慢地带着他回到了路边。
齐骛得承认自己当时早就已经把肖天明忘到九霄云外了，他之所以会回去纯粹只是去拿东西的。
毕竟等谢希书自昏迷中苏醒，齐骛认为自己有义务将维护前者的安全以及舒适。
结果他又一次遇到了肖天明。
*
“差，差不多就是这样。”此时此刻，肖天明仿佛也察觉到了什么，齐骛那边话音刚落，他便飞快地在一旁补充道。“别的不说，当时真把我吓得半死，还以为他把你给啃完了意犹未尽还想来加个餐。不过后来我一看他抱你那个样子，心就定了，怪物不可能这么心疼人，齐同学一看就是已经恢复神智……”
在齐骛冷飕飕的瞪视下，肖天明声音渐渐低弱了下去。
得了，这次又是马屁拍在马腿上了。
“咳咳，那什么，我出去一看看这周围还有没有什么物资。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哈，哈哈。”
终于，肖天明像是终于开了窍，摸着后脑勺，他灰溜溜地离开了谢希书现在所在的房间。
“啧——”
看着他逃得飞快的背影，齐骛轻轻磨了磨牙。
真碍眼。
属于怪物的某种渴望在身体深处蠢蠢欲动。
齐骛不得不费了点力气，这才重新按捺住体内澎湃不休的嗜血渴望。
*
齐骛安顿谢希书的位置是位于马路边的一间民房内。
房间的主人早已不知去向，就连房子里本应留下来的家具被褥也都消失不见，只留下了一间空荡荡的房子。
“如果猜的没错的话，这里应该已经被人‘清理’过了。”齐骛垂眸解释道，“这附近都没几只怪物，就算有大多也是很弱的那种，就算是普通人小心点应该也能应对了，安顿在这里算是比较安全。不过那些人不仅清理了怪物，还把这附近所有用的上的东西全部都弄走了。你还是有点发烧，之前又……我尽力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什么能用的。”
说到这里，男生的脸颊微微有些绷紧，漆黑的眼眸中隐约透露出了些许不甘心。
他们从别墅区出发的时候倒是带了不少生存物资，但是遭遇到提头女人后随身携带的行李也损失了大半。
“嗯，没事的。”
谢希书对于目前物资匮乏的状况倒是没有太多感觉，甚至还隐约有一些高兴。
就连被褥和家具这种东西都一并带走，说明这是政府有组织有计划的清理救灾行动——而需要这些东西就证明此时在居民避难点里寻求帮助的幸存者不少。
对于已经在末世中苦苦挣扎了这么久的他来说，这无疑是一个相当振奋人心的消息。
少年的这点心思显然也落入了齐骛的眼中，他的目光微沉，随即轻轻叹了一口气。
“啧，就你这幅病歪歪的样子，说什么没事……”
一边说着，他一边伸手在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了一盒利乐包的纯牛奶，然后直接丢给了谢希书。
“？”
谢希书有些惊讶地拿起了牛奶：“不是说没留下什么物资吗？”
这玩意就跟其他生存物资一样，社会秩序稳定的时候真的不算什么，但一旦到了末世就会变得格外珍贵。
“还好，我鼻子灵。多少能从犄角旮旯的地方找到点漏网之鱼。”
齐骛轻咳了一声，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却是半点不曾提及自己为了那一盒牛奶，徒手掀了多少水泥块。
但他不提，却并不代表谢希书不曾察觉。
谢希书定定看了齐骛几秒钟，指尖在牛奶包装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小声地回了一句：“谢谢。”
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在齐骛的凝视下小口小口吮吸起包装盒里甘甜味浓郁的牛奶来。
他现在确实还在低烧，刚从昏迷中醒来更是口干舌燥全身虚脱。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在这种简陋的环境下喝到的牛奶，竟然格外好喝。
谢希书喝得有些急。
因为没有吸管的缘故，偶尔会有几滴乳白色的液体溢出他的唇角，但那些奶渍很快都会被谢希书飞快地舔干净。
齐骛原本还能一眨不眨盯着对方看，但只持续几秒钟，他便不由自主涨红了脸挪开了目光。
可即便移开了眼，身形高大的男生，看着还是一副魂不守舍，面红耳赤的模样。以至于谢希书之后喊了他好几声，他才恍恍惚惚回过神来。
“那，那个，齐骛……有点痒。”
谢希书双手捧着牛奶盒，脸色看上去始终有些苍白，但也不知道是高烧未退还是别的缘故，颧骨上始终浮着一抹很淡很淡的绯红。
“什么？”
齐骛最开始没有反应反应过来，直到顺着谢希书的目光缓缓望过去，他才发现在此时谢希书的脚踝上缠着一圈熟悉的绛红肉须。
正是他自己身上冒出来的触肢。
齐骛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冒出这么个玩意的——它们就那样恬不知耻地附在谢希书的皮肤上缓缓蠕动，分泌出来的唾液在少年身上留下了一道道亮晶晶的水痕。隐约间甚至还有点想往谢希书的裤腿深处探去的意图。大概正是因为这样，谢希书才不得不开口委婉地阻止齐骛。
但已经有些来不及了。
来自于少年的芬芳，循着触肢上丰富且发达的感知细胞一路贯穿到齐骛本体，他的脊椎就像是过了电一般，瞬间泛起了酥麻。
齐骛的动作一顿，他想缩回那几根触肢，无奈身体里的某种本能却让他根本无能为力。
这或许便是怪物的劣根性吧？
一旦得到过真正的餍足，便再也无法强迫自己回归到之前那种强忍饥饿的状态中去。
……
“怎么了？既然都是男朋友了，我就碰碰也不干别的……不行吗？”
一怔之后，男生哑着嗓子，故作镇定地对着谢希书说道。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有多馋。
不是饿。
是馋。
馋得他明知道会惹来谢希书的不快，依然不由自主缠着对方不放。
沉默了几秒钟。
谢希书眨了眨眼。
“……好吧。”
*
竟然真的是一幅听之任之的温顺模样。
*
齐骛的身形飞快地颤了一下。
这一刻甚至比方才还要来得让他头晕目眩，心跳如擂。
一个不小心，他差点又冒出了几根触肢。
……
然后，谢希书和齐骛两人又陷入了一片安静。
不仅仅是齐骛，就连谢希书在方才下意识的反应后，也不由自主有些脸红。
他有些不太自在地垂下了眼睫，余光却不自觉瞥着齐骛，刚好又看到了那几根细细的触肢。
一些怪异而诡奇的画面隐隐预约浮现，谢希书一时之间却难以分辨那究竟是梦境还是幻觉……亦或者，是真实？
但更加离奇的是，谢希书发现自己竟然并没有因为脑海中隐约的粘液，软肉以及吞食而感到恐慌。
恰恰相反，他的身体甚至隐隐有些发热。
意识到这点后，谢希书倏的一下脸红了。
——他到底在想什么？！
“那个，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为了抹去脑子里的胡思乱想，谢希书咬了咬嘴唇，慌慌张张打破了沉默，“还是很饿吗？”
毕竟之前也只有在感觉到饥饿的时候齐骛才会这么绷不住人形。
然而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所谓哪壶不开提哪壶，提及之前两人之间的纠缠，齐骛再次望向他的目光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湿润黏腻。
“吃，吃饱了！”
齐骛喃喃回答道。
然而，在意识到自己到底回答了什么了之后，男生耳尖红得几乎要滴下血了。
“我的意思是，那个，我我我现在很好！前所未有的好！我，我觉得我又蜕变了，现在就算那提头女人再爬出来我也不会怕了我觉得那种动物我能打十个，我真的吃饱了还有……还有……你，你现在怎么样？有哪里痛吗？”
明明已经检查过无数次，但一想到自己对谢希书做了什么，齐骛依然有些心慌意乱。
谢希书的睫毛微微簌动了一下。
“我也很好。”
他的声音听上去也泛着一抹生涩的柔软。
跟上一次帮助齐骛进化后自己遭遇到的失血和晕眩，这一次他再次清醒，除了低烧带来的隐隐肌肉酸痛，他确实没有感到更多的不适……
等等？
谢希书一怔，随即皱起了眉头。
他抬起手臂，仔细观察自己光裸的皮肤。
他没有看到圆形的咬痕，也没有找到类似的伤口。
那么，他又是如何“喂饱”齐骛的呢？
总不可能真的是……
谢希书又一次想到了自己的那些“幻觉”，心脏砰砰开始加速。
“怎么了？”
齐骛立刻就意识到了谢希书心情不对，连忙问道。
谢希书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齐骛愣了一下。
“可能是神经毒素。”男生声音哑得厉害，“我再怎么也不可能把你……”
可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渐渐停顿。
失控时候的记忆确实已经变得格外模糊，然而当时所感受到的情绪却并没有完全褪去。他依然记得那种极乐。
以及那种满足。
满足到现在他光是想要回响，便已经不由自主地溢出了大量的口涎。
齐骛的瞬间沉默让气氛变得凝重了一些。
“算了。”
半晌，谢希书勉勉强强地扯出了一抹笑。
“等到家看看我妈留下来的东西，到时候自然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嗯。”
齐骛应道。
然后，谢希书忽然喊了他一声。
“齐骛……其实我有点怕。”少年的呼吸有些烫，声音有一丝很细的颤抖，“我要是真的不对劲怎么办？我，我要是……”
“没关系的。无论你是什么样的，我都会陪着你。”齐骛却在这时候打断了谢希书不敢说出口的揣测，他率直地盯着面前的少年，一字一句地开口道，“所以不要怕，你有我。”
谢希书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两人都不由自主地动作一顿。
然后就像是收到了某种奇异而离奇的牵引，齐骛不受控制地慢慢朝着谢希书的方向伏了下去。
少年的嘴色淡薄。
但齐骛就是知道那样的嘴唇其实相当柔软。
……
只不过，就在这时候肖天明忽然一推门探进了半个身体，满脸都是兴高采烈。
“嘿，看我找到了什么！零食！一大袋零食！我靠我运气真的太好了，那里刚好是个死角，我一翻就看到了——”
说话间他冲着谢希书和齐骛挥舞起手中的零食礼包来。
谢希书：“……”
齐骛：“……”
看着房中陡然分开的两人，肖天明这才从极度亢奋中脱离出来。
“我，我又打扰到你们了？
他惊讶万分地睁大了眼睛。
“等等，你们年轻人这么猛的吗？我这都在外面转悠这么久了你们还没完事？”
谢希书和齐骛交换了个眼神。
……不管怎么说，总之，先把这位送到避难点去吧！

第37章 已补字
越是靠近避难点，对怪物的“清理”就越是彻底。
道路两边的建筑物上到处可见弹头和燃烧后的焦痕，还有一些区域则是直接变成了有水泥块和钢筋等杂物混杂而成的废墟，毫无疑问，那里曾经经历过爆炸。空气中饱含硝烟的气息，隐约还浮动着一抹腐肉和血液在经过高温灼烧后散发出来的特有恶臭。
这里一片寂静。
只有三人前行时，踩在水泥碎和玻璃渣上发出来的沙沙声响。
这里的废弃物相当多，行走的时候也需要相当小心才不至于一脚踩在裸露在外的断裂钢筋，或者是边缘尖锐的破损铁制招牌上。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他们三个人之间的交流非常少，行走的时候也格外沉默，看上去每个人都在心无旁骛地找路……从而压根就没有注意到，一只怪物正睁着血红的眼睛，在废弃建筑物的缝隙里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那只怪物看上去就像是一只甲虫。
原本应该被皮肤包裹在内的脊柱和肋骨完全翻了出来，骨板化后罩在了柔软的内脏之外。从它的腋窝和腰侧长出了全新的手臂，每一只手掌的掌心都布满了漆黑微弯的刚毛。这让它可以轻而易举地将自己畸形的身体牢牢地贴在水泥板的下方，而那极度扁平的身形更是让它得以轻松地钻入各种普通人压根无法进入的缝隙之中。所以在捕食和躲避敌人时，它有着显而易见的优势。不过，在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轰炸和捕杀之后，就算是这只怪物，也已经很久都没有得到猎物了，现在的它，饿得近乎发狂。
怪物将所有的感知都放在了那正从它的捕猎范围内经过的人类身上。
它嗅到了一丝令它胆战心惊的气息。
那是一只极为强大的怪物。
而那只怪物将自己的信息素均匀地涂抹在了身侧那人身上，可即便是这样，也没有掩饰住那人散发出来的甘美气息。
随风而来的香甜让甲虫怪物唾液横流，胸腹间饥渴愈发难耐。
它的本能确实告诫着它，贸然靠近那三个“人”引来无尽的危险，但是怪物血脉中的贪婪却让它悄无声息地挪动着自己的身形，紧跟在那几个人的身后。
当然，出于谨慎，甲虫怪物并没有直接对着走在最前面的那两人动手。
饥渴交迫中，它将目标定在了队伍中的第三人身上——那是这个小团体里，最无人搭理，始终缀在队伍最后面的个体。
它朝着那个人探出满是毒液的口器，等着那人经过它的身下。
届时它便可以轻松刺穿对方的头盖骨，大肆汲取那包裹在脆弱脑壳内温热柔软且富含蛋白质的脑浆。
只不过，就在它即将碰触到那个男人头顶的瞬间，一只修长的手忽然间探了过来，一把掐住了它的口器。然后那只甲虫怪物便被那人直接从建筑物的外墙上直接扯落在地。
那只怪物尖叫了起来。
它疯狂地瞪着身侧的五六双手臂企图从地上翻转过来逃跑，却被人粗鲁地踩在腹部的骨板上，完全无法逃脱。
而就在它徒劳无功企图用细长的口器对来者进行攻击时……
“噗嗤——”
伴随着一股湿漉漉的稠密摩擦声，怪物体内柔软多汁的内脏连在口器上，被人直接拽出了体外。
鲜红的内脏倏一落地，便像是拥有独立的意志一般飞快地散开，想要躲进黑暗的角落。
然而很快它们便被无数根细长鲜红，游蛇一般的软肉簌簌追逐着，很快便被一一摄住然后吞噬殆尽。
只剩下空壳的怪物仰着肚皮躺在地上，渐渐地失去了动静。
……
“啊啊啊啊这什么鬼啊啊啊？！”
一直到这一刻，肖天明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一回头看到地上那狰狞怪异的生物，他整个人吓得差点原地升天。
尤其是当他无意间看到自己肩膀处衣料的破损后，脸瞬间完全失去了血色。
“我靠这货之前是对着我来的吧？口水都滴我身上了？！靠靠靠，这些怪物要不要这么欺软怕硬啊？为什么这一路走过来，所有的怪物都盯着我一个人流口水啊啊啊啊——”
肖天明双手抱头，满脸绝望地喊道。
齐骛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嫌弃小怪多，你也可以自己走。”
肖天明顿时噤声。
“我，我这不是……嗨，明明你那么厉害，对着谢同学去的怪物，连个影子都还没见到，就被你一口咬死了。轮到我每次都是差点嘎了你才动手，大家好歹也是一起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生死与共，再怎么样也有点同伴情吧……”
话说到一半，肖天明忽然顿住话头。
他歪着头，盯着齐骛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灵光一闪，随即脱口而出：“哇靠，刚才应该不是你故意的吧？”
齐骛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啧。”
肖天明背后一阵凉飕飕的，立刻就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果然，报复。
这就是报复。
从自己不小心打扰到勉强这两个学生崽谈恋爱打啵之后，肖天明就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小团体里的地位好像越来越低了。
当然，他在谢希书那儿倒是没事，毕竟谢同学确实人美心善没怎么在意他那个小失误。
但是齐骛……唔，齐骛看上去纯粹是看在谢希书的面子上，才没有当场把自己给活埋了。
*
回想起齐骛当时瞅着自己的表情，肖天明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造次，连忙灰溜溜地打起了圆场：“……不过主要还是我不知好歹，哈哈，跟着你们虽然小怪多，但也没大怪啊。你看作为一个幸存者，我这么吸怪，也就你们能保住我了，我感激不尽才是哈哈哈……”
最后几声笑，比哭还难听。
齐骛没理肖天明。
他径直转过身，然后便飞快地往某个身形消瘦，一言不发的少年身边凑了过去。
“解决了……走吧……”
此时刚好顺风，肖天明立刻就听到齐骛对着谢希书那格外温柔的低语。
*
“嗯，好。”
谢希书眼看着齐骛一脸不耐烦解决了肖天明那边的生存危机，也笑了笑应道。
结果刚一迈步，他的眼前却是倏然一黑，整个人毫无预兆便脱力了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谢希书——”
齐骛猛地伸手一把拖住了谢希书的肩膀。
“你没事吧？”
站稳后，谢希书扶了扶额头，很快就从之前那种晕眩中挣脱出来。
“我没事。”他下意识回答道，然后便收到了齐骛格外严厉的一瞪。
“你都快摔倒了还没事？糊弄谁呢……”
谢希书不由苦笑。
“我真没事。”他说。
一旦晕眩过去他便不觉任何不适，按照谢希书对自己的判断，可能也就是低血糖了。
偏偏齐骛瞅着却是如临大敌。
不仅没有继续行程，反而是就地扎营安顿了下来。
“我去给你弄点能补充体力的。”
男生板着脸示意谢希书坐下，自己则是手起刀落——在谢希书来得及反应之前便直接将身上几根触肢齐根切了下来。
肖天明看到这一幕，顿时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完全出乎他的想象——只见齐骛的伤口处并没有出什么血，在那些触肢在断裂的瞬间，切口处便长出了无数鲜红的肉芽，自行封住了断口。
触肢掉在地上就像是活蛇一般蠕蠕而动，颜色鲜艳，动作灵巧。
最重要的是，它的表面缓缓长出了许多颗细密的眼珠，每一颗眼珠的虹膜和形状，都长得跟齐骛一模一样。
“我去这附近转转。马上回来。”
齐骛抚了一下谢希书苍白的脸颊，压低声音飞快地说道。
“我很快就回来……”
对上谢希书不赞同的目光，他又重复了一句。
接着他偏了偏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落在脚边的那几根触肢。
“它们……它们现在就跟我差不多。要是有危险，把它们直接丢出去就行了。”
见齐骛这么认真，谢希书迟疑了一下，才点了点头。
……
这些能够直接从齐骛身上分离并且单独活动的触肢个体，也许算是齐骛再次进行过了蜕变后的最终产物。
就跟之前那名提头女人一样，现在齐骛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分离出身体的一部分，变成自己的某种“分&#183;身”。他可以与这些分&#183;身共享思绪与感知，同时这些单独分离的个体也拥有一部分的自主意识。
无论是在战斗时，还是在某些日常时候（就比如说现在），这些小东西确实相当好用——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在外人看来它们相当渗人且恶心。
在齐骛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原本只是在谢希书脚边蜿蜒蠕动的触肢们瞬间就像是某些听到了笛子的毒蛇一般高高扬起了自己的“头颅”——这里本来是触肢的断面，现在如今已经冒出了一张满是细齿的环形口器。然后它们便不管不顾直接缠在了谢希书的腿上，一路向上，最后像是企图汲取人类温暖的小动物一般直接窜进了谢希书的怀里。
“我艹，小，小心？！”
肖天明看着那些东西凶狠而野蛮的样子，牙齿有些打颤，不由开口提醒道。
事实上，不仅仅是肖天明，就连谢希书在最开始也不太习惯这些新成员。在它们沉甸甸压上胸口时，他下意识地抬起了双手整个人微微后仰。
一个典型的，防御性的姿势。
仿佛察觉到了谢希书的抵触，触肢们的动作僵住了。
它们盘在谢希书的膝盖上，晃动了好一会儿，然后就像是用旧了的弹簧般慢慢耷拉了下去。
谢希书对上了它们体表那密密麻麻，湿润而温顺的眼睛，迟疑了几秒钟后，谢希书才喃喃开口回应起肖天明来：“……没事。它们不会伤害我。”
同时，他慢慢地将手放了下来。
短暂的犹豫后，他又伸出了一根手指，在那些触肢的后颈（假设它们真的有这个部位的话）处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嘶嘶……”
从小怪物狰狞的口器深处溢出了细而尖锐的鸣叫。
它们猛然间颤抖了起来，原本就湿润的体表瞬间溢出了更多的粘液。
紧接着，它们便争先恐后地缠上了谢希书的手指。

第38章
肖天明无比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光是用余光瞥着那些分离出来的触肢，他便已经吓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全靠着顽强的意志力，才能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可谢希书呢……
看着明明就是个弱不禁风，文秀纤瘦的少年，在抚摸着那些布满粘液蠕蠕而动的怪物触肢时，表情却格外平静。
清澈的眼底甚至还透露出些许亲昵的温柔，就好像如今在他怀里的东西压根就不是怪物的一部分，而是什么毛茸茸肉乎乎的小猫小狗一般。
谢希书的样子实在是太镇定，太理所当然。
有那么一瞬间，肖天明甚至觉得是自己有什么问题。
“嘶——”
仿佛察觉到了男人惊恐的打量，一根触肢忽然探出头来朝着肖天明便咧开了嘴，发出了一声带有浓重敌意的嘶鸣。
【不，有问题的绝对不是我。】
【就这玩意……谁遭得住啊？看到了不逃跑，已经是胆量王者了吧？！】
肖天明咕咚一声咽了咽口水。
当他再一次看向谢希书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面前这个看着最好相处，对他也没有展露过丝毫杀意的少年，却比早已变异的怪物齐骛还要来得让他胆战心惊。
“那个，你，你不怕吗？”
终于，他还是没忍住，小声对着谢希书嘀咕了一句。
谢希书垂着眼眸，任由怀中触肢那细长灵活的舌头，在自己指缝间轻轻摩挲缠绕不去，慢了半拍他才抬起头来看向满脸惊恐的肖天明。
“怕？为什么要怕？”
谢希书奇怪地反问道。
“你不是看着齐骛分离它们的吗？看上去有一点点……不雅观。”谢希书斟酌了一下词汇，“但其实还蛮可爱的不是吗？”
少年的声音轻柔明朗，没有一丝阴霾。
“它们又不是别的怪物，根本就没必要害怕它们吧。”
“……”
肖天明沉默了一瞬。
在听到谢希书用“可爱”这个词汇来形容那些触肢后，以后男人的脸有些微妙的扭曲。
“可，可是，它们到底也是怪物吧，”他非常小声地嘀咕道，声音低得近乎自言自语，“而怪物这种东西，跟正常人，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可那是齐骛。”
谢希书打断了肖天明，眉头稍稍蹙起。
“齐骛跟其他怪物并不一样，他从一开始就拥有理智。”
少年的目光中逐渐多了些责备。
“我知道齐骛脾气不太好可能会让你觉得他在故意为难你，但是，他每次也都在最后关头把你救下来了不是吗？我不希望你总是这样恶意揣测他。不然……我会有些生气。”
说到这里，谢希书的声音染上了些许冷意。
肖天明张口结舌地愣在原地，脸上青了又红，红了又白，看着像是被谢希书怼得有点挂不住脸。
然而就在谢希书这么想的时候，肖天明却突兀地再次开口。
男人平日里说话时，多少有些油嘴滑舌，显得整个人都十分不着调。
但这一次……他的声音听上去却格外凝重。
“我其实跟你们撒过谎。”
肖天明没头没脑地开口道。
他捋了一把头发，神色惨淡，没等谢希书回应便继续道：
“就我那对象，小茜，变成怪物后，我不是找到机会躲起来了吗？那时候，它就一直守在我的门外，跟我说话，哄着我让我开门……”
也许是因为，此时的气氛特殊，又也许，单纯只是眼睁睁看着一个少年与怪物如此厮混毫不设防的样子，令男人的良心有所触动。
不自觉中，他竟然将那本应该永远埋藏在心里最深处的秘密，尽数说出了口。
“我跟你说，当时我蜷缩在地下室门口，真的觉得门外那个人，依然是我的女朋友小茜。”
“它会哭，会委屈，甚至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它在门外说它好心疼我，怕我窒息，还怕我死了以后，它要以怪物的模样孤孤单单苟活……若不是门框变形，我无论如何都没法子出去，我真的会打开那扇门。”
提及当初的女友小茜，肖天明声音中染上了一丝颤意。
“但是，就在我以为，小茜真的只是发生了身体有所异变，但灵魂始终还是那个活泼善良的姑娘时，有一天它忽然喜滋滋地敲响了我的门。”
“它很高兴地对我说，它帮我处理掉我最讨厌的那两个‘老东西’了。”
随着叙述的继续，男人的脸色也越来越灰败。
他别过脸，目光飘忽，眼眶却微微有些红。
“是的，我跟你们撒谎了……我跟你们说家里死的那两个人只是我家的保姆和司机，但我知道他们不是。他们就是我的亲爹亲妈。而我，只是不愿意承认这一点而已。”肖天明抽了抽鼻子，他像是想扯出一个笑来，但那一抹笑容落在他的哭脸上，看上去却格外滑稽，“我跟他们关系不好，从小就是。那俩人没事就老说我是败家子，说我啃老，说我一事无成。我，我一直很恨他们。之前跟小茜谈的时候，我没少在她面前说那两个人的坏话，我骂他们是老东西，诅咒他们早点去死，我好拿着遗产去快活。可那都是气话啊，小茜她应该知道才对……”
然而，为了哄骗躲在地下室里的猎物开门。
异变后的怪物将拼了命赶回家，想将不争气的儿子带走避难的夫妇，以最残忍的方式杀死了。
肖天明可以听见父母的哀嚎和尖叫。
夹杂在小茜熟悉而又快活的笑声里。
女人的声音甜蜜极了，像是献宝一样拖着尸体在地下室门口徘徊不去。
【“喂，天明，你看，他们死了。”】
【“你不是一直希望他们早点死吗？看他们现在已经死了，他们再也没法骂你，让你伤心了！”】
【“天明？天明为什么你不开门？”】
【“你在哭吗？你在哭什么啊？”】
……
肖天明强迫自己忘掉了那一切。
他希望自己的父母亲从来都没有回到别墅过。
他希望那对夫妇就像是他们说的那样，对自己的儿子不屑一顾，弃如敝履。
他们会安安心心地待在国外的度假地，在安全的地方过着依旧优渥而舒适的生活。
被挂在客厅里的那两具尸体就应该只是他家的保姆和司机而已。
对，就这样。
那只是保姆……只是司机……
那不是他的父母。
绝对不是。
*
谢希书抚在触肢上的指尖渐渐停住。
虽然早就对肖天明的隐藏有所察觉……但他真没想到对方会在这样的情况下把一切都说出来。
他也完全没有预料到，别墅里的惨案竟是如此由来。
在异变之后，这些怪物会沦落为神智混沌只余基本生存本能的低等野兽，还有一些，它们的执念，亦或者说它们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会无限放大，最后做出很多匪夷所思的可怖行径。
在肖天明看来，小茜的种种行为，是为了哄骗他离开地下室，但在谢希书看来，那更像是怪物出于本能想要讨肖天明的欢心而已。
只是变为怪物后，它的所作所为早已不受逻辑和法律的控制。
谢希书的心微微抽紧了。
“……抱歉。”
他喃喃冲着肖天明说道。
“那个，节哀顺变。”
……
少年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干巴巴的。
肖天明可以感觉到，自始至终谢希书都没能明白自己的真意。一旦异变，就算某些个体依然保有看似正常的思维能力，但怪物的天性却会让它们变得格外疯狂。
异变后的怪物从本质上来说，就已经彻底的脱离了人类的范畴。
根本就不可能，也绝对不应该，对怪物抱有任何期待和信任，因为你永远都不知道它们为了满足自己内心那可怖的欲望而做出什么事情……
“但我还是坚持我之前的看法。齐骛他不一样。”
这时，肖天明耳边再次响起了谢希书的话。
少年手里拥着那几根触肢，神色异常坚定和认真。
“你同样不明白我和他经历了什么，哪怕是在他最崩溃最疯狂的时候，他依然能够控制住自己。齐骛他只是在身体上产生了异变，但是他的灵魂……他的灵魂是人类。我很确定这一点。”
“可……”
“你也可以不相信我的话。不过，无所谓，反正他大概也只需要我相信他就可以了。”谢希书耸了耸肩，“居民避难点马上就要到了，说不定我们之后就再也无法见面了，不过……看在我和他之前都帮助了你的前提下，希望你不要对军方或者某些人多嘴什么。”
看着谢希书这番模样，肖天明有些失望……
但也就在这一刻，他的心中突然微微一抽。
某些本来都已经被他忘记的话语，如同死而复生的幽灵一般闯进他的脑海。
他想起了那天在派出所。
那个告诉他人类末日即将来临的怪人，在吃掉自己手指头后鲜血淋漓地被人带走时，发出的凄厉嘶吼。
*
【“想活着就杀掉源头……”】
【“嘻嘻嘻只要杀掉它就没关系了，只要杀掉它你们这群普通人就还有时间……”】
【“它很好找的它是最特别的它……它是人类也是怪物，是怪物也是人类……”】
【“那群蠢货什么都不知道就放走了它……”】
【“呜呜呜我不想这样，我真的不想这样大家都要死了，变成现在这幅鬼样子活下去又有什么意思呢。”】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去找源头！你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我必须……】
……
怪人的尖叫毫无逻辑，听上完全就像是看多了超英电影而发了癔症。
对比起来他在肖天明面前展露出来的怪异之处反而更加令人在意一点，所以肖天明当时压根就没有去细听那些尖叫。
但现在，肖天明却不由自主地在脑中细细思量起“是人类也是怪物，是怪物也是人类”的描述。
渐渐的，渐渐的，他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
而与此同时，原本被谢希书摸得全身轻颤，连身上的眼睛们都禁不住微微眯起的触肢们却若有所觉一般，一改几秒钟前的懒散与娇嗔，齐齐立起了身体，口器对准了肖天明的方向。
“齐骛？……肖天明？”
谢希书原本有些惊讶于触肢们的变化，但很快他就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肖天明的身上——毕竟，触肢们也不会无缘无故的展现出如此浓重的杀意与敌意。
“怎么了？”
他眼疾手快地抬起胳膊挡在跃跃欲试，亟待撕咬什么东西的触肢面前。
然后将视线对准了脸色古怪的肖天明。
肖天明也在盯着触肢们看，但男人的眼神却跟之前不太一样……至少谢希书很不喜欢。
“谢，谢同学，你说齐骛跟所有怪物都不一样。"肖天明喃喃开口。
可恰恰就是这样，这点才是最奇怪的吧？！
正当肖天明想要将心中怀疑说出口时，一个阴恻恻的男声从他身后传了过来。
“哦？我不一样在哪儿了？”
肖天明浑身一颤，转过头去，果然看到了那脸色阴沉目光不善的高大男生，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第39章
肖天明完全没有注意到齐骛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也许是因为异变的缘故，原本就已经十分高大的男生在这段时间的漂泊中又长高了一些，他现在的身形愈发健壮，站在门口的时候就像是一座高塔般，投下了浓重的暗影落在了肖天明的身上。而与那极为强健高壮的身形完全不符合的却是他的动作。
是猎食者特有的轻柔鬼魅，毫无声息。
肖天明脸上血色退得干干净净。在谢希书面前，齐骛当然不会展现出太过于狰狞的模样，甚至他在跟肖天明说话的时候，脸上依稀还带着一抹笑容，但正是那抹笑容，让肖天明的感到了一种本能的恐惧。
他脖子后面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立了起来。
“我饿了。”
谢希书忽然开口，打破了那一瞬间的凝滞。
少年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似的，坦然地望向了自己的男友。
“……你带了什么啊？”
齐骛立刻就将注意力从肖天明的身上移开了。
“就一点吃的。”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罐八宝粥和可乐，除此之外还有几根巧克力棒。
看得出来，齐骛一定是通过自己的分身感知到了什么，所以回来得相当匆忙，不然他绝对不会只带这么一点点东西。
但即便是这样，凭借着怪物特有的敏锐感知，齐骛所搜寻到的物资也足够支撑接下来的路程了。
至少……对谢希书来说是足够了。
“先喝点粥。这样对胃比较好。”
男生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嗜血气息如同幻觉般退得干干净净，他来到了谢希书身边，掏出了八宝粥，掀开了盖子后递给了对方。
与此同时，他冷冷地看了那些触肢一眼。
触肢们早在齐骛出现时候便已经齐刷刷盘成纠结的一团，努力地把那几颗可憎的“脑袋”塞进了少年的怀里——仿佛这样就能逃避接下来的现实一般。但齐骛当然不可能任由这些碍眼且愚蠢的东西继续霸占谢希书的胸口。
虽然这些东西明明就属于他的一部分，但在嗅到它们新鲜留在谢希书指缝与掌心间的那些腥膻气息后，齐骛依然感到了一丝强烈的不快。
他张开手，掌心的裂口骤然绽开露出了内里雪白细密的牙齿。
触肢们在谢希书怀里瑟缩了一下，然后才格外不甘地蠕动着身体慢慢爬进齐骛掌心的裂口中去。
“嘎吱——”
“嘎吱——”
等到最后一根触肢的尾巴没入体内，谢希书敏锐地听到了几声含糊的咀嚼声。
他本来还在一口一口努力往自己的喉咙里灌那粘稠纯甜的粥，这时不由自主就停下了所有动作。
齐骛对上了他有些惊讶的目光，然后耸了耸肩：“……它们不太好。”
他有些生硬地解释道。
“太弱了也太蠢了，反应也很慢。”说到这里的时候齐骛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肖天明，“估计还要等下次蜕皮才能有用一点。”
“其实它们也还挺可爱的……”
话说到一半，谢希书眨了眨眼，见齐骛嘴角往下绷着，福至心灵中伸出手勾了勾男生的袖口。
“不过说来说去，还是一起行动比较让人安心。”说罢他举起了手中的八宝粥罐，“还有，谢谢你的八宝粥，很好喝。”
……
齐骛忽的抬起手揉了揉鼻尖，整个人不自然地撇过脸去，声音压得很低沉。
“这有什么好谢的，呵，就一罐八宝粥而已。”
谢希书看到他的耳朵又红了。
*
肖天明一动都不敢动地看着面前两人互动，一句声都不敢作。
好在，在谢希书有意无意的打岔之下，至少看上去齐骛对肖天明的那种杀意算是渐渐退去了。
重新修整完毕后，三个人重新踏上了前往居民避难点的路程。
越是靠近目的地，道路在政府的清理和管理下就变得越来越好走。原本谢希书他们还时不时能看到建筑物的废墟和已经完全报废的车辆，偶尔也会遇到一些因为过于弱小而逃离了大规模清理的怪物。
但在居民避难点附近，这种情形已经完全不见了。
甚至，在他们遮遮掩掩小心前进时候，还能看到马路上有几辆车疾驰而过。
在这里，三人仿佛终于回到了以前，那个异变还没有发生，社会秩序还没有完全崩溃的世界。
终于，一道高墙屹立在道路尽头。
看着墙边的场景，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站住了。
那是多么熟悉而又多么陌生的场景啊……谢希书看到了人。
虽然不多，但那确实都是一些正常的“人”。
天空中时不时传来直升机飞过时的嗡嗡声，高墙下是全副武装手持机枪的人类军人。临时砌起的高墙上是密密麻麻的电网，肉眼可见电网的后面设置了全方位的火力点。
而在高墙下，设立了好几道类似安检的小门。
门口是同样配备了武器系统的自动机械扫描装置。它们会挨个儿扫过所有经过安检门的人类，一旁的显示屏上会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数值以及清晰的扫描图像。
远远的，谢希书还能听到高墙内隐约传来的广播声。
“登记好身份信息后，请各位市民按照工作人员的指引，排队领取食物，水和药品……请您保持个人卫生，佩戴口罩，身体不适请报告医护人员……”
“我们将为避难点的市民提供免费的心理咨询服务，如需帮助请前往心理支持中心……如需寻找失散的亲人或朋友，请到信息发布区登记，并查看最新的寻人信息……”
“我们知道这是一段艰难的时期，但请大家保持信心和希望。互相帮助，团结一心，我们一定能够渡过难关……”
……
那里的一切，看上去都那么井然有序。
谢希书直勾勾地盯着A市居民避难点的大门看了好久好久，久到他的眼眶都微微泛起了潮红。
那是他多么熟悉，多么渴望的世界。
就连一直以来都对这场灾难表现得满不在乎，总是油嘴滑舌的肖天明，这时候看着避难点也是鼻子一酸。
一阵狂喜涌上心头，男人迫不及待加快了脚步，急急忙忙就朝着避难点冲了过去。
可跑出两步之后，肖天明忽觉不对，不由顿住脚步转过身来，这才发现身后那两人并没有跟上来。
“喂，这马上就要到了，你们在那磨蹭什么，你们不来……”
肖天明声音忽的一哽。
他们来的时候一路都非常小心，总是会尽可能地寻找各种遮蔽物掩饰行踪。
而谢希书和齐骛此时也是一样。少年和男生手拉着手站在早已废弃的店铺屋檐下，大半个身体都没入了阴影之中，叫人难以看清他们此时的表情。
肖天明的心咯噔了一下。
“不，不是吧……”他喃喃道。“齐骛已经异变也就算了，可是谢同学你真的……真的不来？”
他看得出来。
谢希书肯定也是想去避难点的。
那里有政府，有军队，有他们熟悉的一切。
要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谢希书还能在国家的帮助下重新回到父母身边。
可是，此时的少年却始终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齐骛身侧。
谢希书实在是太瘦了，在齐骛的对比下，少年的身形好像随时都能被身侧的怪物一口吞下。
而这一幕落在肖天明的眼里，不知为何总让他感到心神不宁，胸口怦怦直跳。
“我明白的，哈哈，我懂，谈恋爱嘛。”
他喃喃开口道。
“但是现在毕竟情况特殊，你再怎么也是个未成年人，就这样跟着……”
跟着一只怪物留在危机四伏的末日都市里，会不会有些太疯狂了？
肖天明想说。
他还想跟谢希书谈谈派出所里那个男人的尖叫。
那个“是人类又是怪物，是怪物又是人类”的“源头”。
但他所有的声音，最终都消失在了齐骛对他偷来的冷冷一瞥之中。
“小书？”
齐骛用力握紧了谢希书的手，手比之前更凉了一点，掌心微微渗出了些许冷汗。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抑制住了用舌头舔掉那抹冷汗的冲动。作为一只怪物，肖天明能够察觉到的，齐骛当然也额能察觉到。意识到谢希书对避难点的向往后，齐骛总觉得自己刚才随意吞进肚子里的那几只怪物好像又活了过来，它们在他的腹腔不断翻滚着，蠕动着，让他一阵一阵的恶心和紧绷。
谢希书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他的话。
齐骛不由转头望向了身侧的少年，触肢们不听使唤地在他体内蠢蠢欲动。
是的，又一次，他想把谢希书吞进自己的身体里。
要是自己真的失控把心爱的人直接吞食入腹，让他彻彻底底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可能就不会这么恐慌了吧。
不用担心少年会离自己。
不用害怕作为人类的他，会离开身为怪物的自己。
……
齐骛脑子里那个邪恶的声音，又在喋喋不休地重复着那些无聊的想法。
谢希书的手几乎要被齐骛变了形的手指完全缠进湿软的口器内部。
而在无比漫长的几秒钟后，少年在阴影中冲着肖天明摇了摇头。
“我们还有事情要做。”
谢希书淡淡地对着男人说道。
“之前不就已经说好了吗？我们只会送你到这儿，但不会一起行动。”
虽然早就已经预料到了，但听到谢希书的回应之后，肖天明还是不由自主地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他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那两个人手拉着手转过身，然后离开了他的视线。
“保重，肖天明。”
离开前，谢希书对着他这么说道。
而就在同一时刻，肖天明忽然有一种无比强烈的预感，这便是自己最后一次看到面前的两个少年。
*
谢希书垂着眼眸，一言不发地走了好久。
大病初愈，他还是有些虚弱，这样的快步前行给他的身体造成了很大的负担，以至于他的内脏就像是浸在了冰水中一般一直在抽搐，而他整个人更是快要喘不过气来。
将肖天明带到居民避难点然后就离开回家探查母亲留下来的资料，一直都是他计划之内的事情。
可就连谢希书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如此难过。
他甚至没有办法冷静思考，只觉得胸臆间有无数激烈的情绪如同海鳗一般正在不断翻滚交错。
每走一步他的脑海中都不断浮现出之前避难点附近景象。仿佛那一幕幕早已烙印到他的脑海深处。
幸存者……
那些幸运的幸存者，他们就在那面高墙之内。
他们回到了正常人的世界中。
虽然暂时还在避难，虽然可能会遭遇种种不便和痛苦……但他们终究脱离了末世。
好想去。
好想回到人群中去。
那种渴望简直就像是鬣狗一般不断撕咬着谢希书的心脏，他的喉咙中都隐隐冒出了血腥气。
“希书……谢希书！”
齐骛在身侧忽然用力地扯了谢希书一把。
“小心点！”
男生脸色有些难看，他绷着脸，手臂上伸出了几根触肢缠住了谢希书的胳膊。
“……”
谢希书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面前就是一截台阶，而他差点一脚踩空，直接掉下去。
看到台阶的那一瞬，谢希书的膝盖忽然一软，虚弱感席卷而来，他差点直接倒在地上。
但他没有。
齐骛忽然抱紧了他。
无数根触须死死纠缠在了谢希书纤弱的身体上，来自于怪物的脉动逐渐跟少年耳侧的心跳声合拍。
齐骛的心跳也很快。
“希书，你……”
“我没事。”
谢希书率先抢过了话头，声音却有些闷闷的。
他把头埋在了齐骛的胸口里，过了好久才终于重新抬起头。
“抱歉，我刚才有点激动。”
谢希书这下是终于冷静了。
只是说话的时候鼻尖依然有点红红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特别难受。”
他小声地解释道。
齐骛嘴唇翕动了一下。
他想说自己能懂，可他说不出口。事实上，某个碍眼的家伙，说得并没有错。
异变之后，齐骛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一部分，确实已经彻底改变了。
至少他在看到居民避难点的时候，没有感到丝毫的怀念或者向往。
恰恰相反，他甚至平白无故地生出了一股嗜血的欲望。
想要把那里彻底踏平。
想要让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类都彻底死去。
想要独占着面前强忍眼泪的少年。
想要让这个人的身边只剩下自己。
……永远只剩下自己。
而这些黑暗的念头让齐骛不受控制的血脉偾张，许久都没能彻底平息。

第40章
谢希书跟着齐骛一起回到了自己家。
曾经熟悉的家园早已变得面目全非。这里应该发生过严重的爆炸，只是很难判断是政府的“清理”所为，还是变异成怪物的人们无意间引发了电气事故。靠近地面的那一部分建筑物所有的玻璃碎了，地上堆满了废弃物，墙皮被火焰熏得黢黑。小区园林区的树杈以及路灯上悬挂着几具摇摇晃晃的尸体。有些还在腐烂，几只乌鸦吱哇乱叫着，睁着血红的眼睛落在烂糟糟的尸体背上，时不时地啄上好几口。还有一些大概已经被弃置许久了，身上的肉都已经被怪物，或者是别的动物吞噬殆尽，只留下了一幅泛着斑驳血痕的骨架。
电梯早就已经废弃，齐骛最后干脆抱着谢希书一路从安全通道上了楼。
楼道里很暗，偶尔谢希书可以听到黑暗中某些东西沙沙作响的声音，以及它们在暗处偷偷窥视的贪婪目光。齐骛身上绽开了一些口子。
有些东西从他身上簌簌掉落，摆动着濡湿细长的身体窜入了大楼的缝隙中。
还有一些柔软而强韧的触肢缠在了谢希书的腰间，在他身上留下了气味鲜明的水痕——来自于高级个体的气味，可以更好地震慑住那些觊觎它珍贵猎物的怪物们。
上楼的过程相当漫长。
但总体来说还算顺利，只是有那么几个时候，齐骛会在暗处站定，然后他会抬起手盖在谢希书的眼睛上。
谢希书没问。
齐骛也不会告诉他，在他什么都看不见的那些区域到底发生了什么。
终于到家时候谢希书背上已经出了一层细细的汗，他得承认越是靠近自己家所在的楼层他就越是紧张，好在等他真的站在许久未曾开启家门前时，他十分高兴地发现，自己家所在的楼层并没有遭到太过严重的破坏。
大门上倒是有些肉眼可见的凹陷，但并不严重，至少，没有什么东西破门而入的痕迹——对比起之前他无意间瞥见的其他人家，他家现在的状况已经算是相当完整了。
谢希书摸索着从消防栓的角落里找到了备用钥匙，然后打开了门。
“嘎吱——”
门栓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然后，门开了。
谢希书一步一步地走了进去。
跟已经遍地残垣的外界不同，门内侧的空间依然保持着谢希书上一次离家时的模样。
谢希书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却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他缓缓地环顾四周，只觉得恍若隔世。
“……好多灰。”
他抚摸了一下茶几，嘟哝了一声，然后身体一软，跌坐在了沙发上。
所有的力气在这一刻，都宛若流沙一般，倏然从他的身体里滑落消失了。
“我到家了。”
他抬起头，看向齐骛，喃喃说道。
几秒钟后，谢希书又重复了一遍。
“到家了。”
“嗯。”齐骛走上前去，迟疑了一下后，有些僵硬的将手搭在了他的发间，轻轻的抚摸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在回到家之后，谢希书明显变得放松了一些。因为哀伤和怀念而变得清苦的气息中又夹杂着一抹细细的欣喜。
然而在谢希书看不见的地方，齐骛却忍不住微微蹙起了眉头。
许久未曾开启的居所里空气相当陈腐，这是正常的，但齐骛很肯定自己在踏进这里的时候嗅到了一抹令人在意的臭气……不，不是食物腐烂的那种臭气（尽管谢希书家的厨房也跟A市所有人家的厨房一样，因为停电早已变成了一片恶臭的沼泽）而是一种会激起齐骛怪物本能反应的味道。
当然在异变后的A市，就算家里真的出现了尸体，也没有什么好震惊的。
真正让齐骛感到困惑的是，作为尸臭味……那味道似乎又有一些太淡了。
淡到即便是嗅觉敏锐如他这般的怪物，也必须要凝神仔细辨别，才能捕捉到那一抹若有若无的恶臭。
即便是对于它来说，那味道也飘渺得仿佛是幻觉。
“怎么了？”
虽然只短暂走神了一瞬间，可谢希书却依旧敏锐地捕捉到了面前男生的不对劲。
齐骛摇了摇头，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没什么。”他说，然后补充道，“……只是觉得，能跟你一起回家，很好。”
谢希书扯着嘴角，勉强笑了一下。
“确实。要是没有这场生化危机，打死我都不会相信我会放着高考不管去交男朋友……还把男朋友带回了家。”
“咳咳咳——”
虽然谢希书纯粹只是为了缓解一下气氛的凝重随意开了一个玩笑，但他还是成功地让自己那位身为怪物的男朋友，非常没用地被自己的口水呛得面红耳赤。
*
趁着天光尚亮，谢希书和齐骛没敢多耽误，只用了很短一会儿整理了一下心绪，然后便径直冲向了一直紧锁的母亲的书房。
打开门的时候谢希书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快。
可当他真的踏进那间有些陌生的房间时，心情反而立刻就沉静了下来……这里简直就跟噩梦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稍显凝滞的空气中甚至隐隐还泛着一丝母亲的香水味。
并不宽敞的书房两边伫立着两个大大的老实铁皮文件柜，铁皮柜的所有抽屉都是锁着的。中间夹着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书桌的桌面有些凌乱。谢希书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母亲离开书房时是怎样的表情了，但目前看来，母亲起身离开这里的时候，一定十分心慌意乱。桌面上到处都是文件纸，资料，七零八落的文档，还有一支打开了笔帽却没有合上的钢笔。
谢希书首先查看的便是那些文件，不过看着看着，他眼底的神色便从之前的凝重转为迷惑。
书桌上的数据和文档各式各样，有的像是正经的论文，有的却像是刚从震惊体小报上直接摘抄下来的。
“未来十年全球哺乳动物物种灭绝风险增加25%：人类灭绝的序幕？”
他顺手抽起了一份打印文档，喃喃念出了上面的标题。
而其余纸张上内容也都差不多。
“亚马逊雨林毁灭速度加快，地球之肺正在崩溃……全球两栖动物濒临灭绝，论致命真菌病传播与生态平衡破坏的长期效应……”
“气候变化引发昆虫灭绝，对全球生态系统的末日预示？”
……
谢希书一张张文档看了过去，映入眼帘的全都是一些已经看似很严重，但细究下来每年都层出不穷早已被人习以为常的环境问题。
而正是因为这些文档上列举的问题，实在是太普通太寻常。
最开始谢希书真的以为，自己的母亲就跟电影里的一样，正在用桌面上这些看似凌乱的文档做障眼法。
可等齐骛轻而易举地破坏了金属文件柜的锁芯，让谢希书一个抽屉一个抽屉仔仔细细检查过里头的东西后，他才又困惑又惊喜地发现，自己一来一直以来的猜测和恐慌，其实都是荒诞的无稽之谈。
母亲研究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可怕的生化危机药剂，也没有做过什么反人类的人体试验。
事实上，从家里积累的文档和数据来看，母亲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保育生物学专家，每天研究的无非就是物种灭绝和生物多样性的保护，偶尔还做一些生态环境方面的评估。而大概正是因为工作内容的缘故，母亲似乎还是一名格外严苛且激进的环保主义者……
一直到天色暗淡，从窗外落进来的光线再也无法支持谢希书看清楚任何东西，他也没有找到任何跟自己相关的可疑记录。
一定要说，有可能相关的，只有一份父亲写论文时留下的草稿。
草稿的内容，倒确实跟谢希书梦中见到的过的那一份“熔岩”隐隐相关。
父亲在草稿上模糊地列举出了自己对这种前所未见的特殊物质可能的作用做出的种种猜测。而其中关于地心熔岩的辐射可能会引起生物的进化这点，他只是非常潦草地带了一笔，似乎就连他自己也觉得这听上去有些荒诞可笑。
当初的男人显然曾经把这份草稿给自己的妻子看过。谢希书在那份草稿的末尾，看到了母亲熟悉的字迹。
【狗屁。】
女人毫不留情地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学术上的垃圾。】
【但在天马行空的幻想上颇有潜力。】
【看不出你还有写科幻小说的天赋。】
……
而父亲对此的回应，是在句子最后的画上的一个可笑幼稚的哭哭脸。
谢希书盯着那个哭脸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伸出手指仔细摩挲了一下纸张，他完全想象不出自己的父母在年轻时候，还有如此“甜蜜”的互动。
所以自己的那个梦境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是不小心弄混了某部电影，又因为孩童时的记忆格外模糊，才在恐惧和担忧将那些毫不相干的片段拼合在了一起？
明明这一次没有在母亲的书房里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对自己的梦境也毫无头绪，可谢希书还是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然后，他的身形不受控制地摇晃了一下。
“小书！”
齐骛拉了谢希书一把。
在谢希书找各种数据的时候男生始终沉默不语，注意力却始终粘在他身上丝毫不曾移开。
“我，我没事。”
谢希书抚了一下额头，小声说道。
“不，你有事。”
只可惜齐骛就算再喜欢他，目前看来，也没打算无条件听话。
至少现在，他没让谢希书就这样应付过去。
“你太累了。”
男生在黑暗中一眨不眨地盯着谢希书，然后毫不迟疑地将少年拖出了书房。
“你应该先休息。”
“可是……”
“没有可是。”
齐骛一字一句地应道。
然后他强行将谢希书带进了卧室。
谢希书作为一个普通人，没有办法在黑暗中失视物，但是作为怪物的齐骛却可以非常清楚地看见少年的脸色苍白得宛若鬼魂，眼底更是更是一片青黑。
男生一把按住了谢希书的肩膀，几乎毫不费力气，便轻而易举地将那身心纤弱憔悴不已的人直接压在了柔软的被褥上。
“齐骛，等一下我还想再看看，家里还有蜡烛我能找得到……”
谢希书本能地还想挣扎。
却被齐骛身上骤然绽开的数条触肢困住了手脚。
“没什么好看的！你已经奔波了一整天，而且时不时就会头晕目眩，你太虚弱了！这附近暂时应该是安全的，现在只需要好好先睡一觉……”
齐骛正板着脸，硬邦邦地教育起谢希书，可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却渐渐弱了下去。
因为，他发现，现在他和谢希书的姿势，多少有点怪。
他的身体彻底笼罩了谢希书，从他身体里延展而出的灵巧器官环绕着谢希书，后者身体有些轻颤，大概又有点低烧所以体温比平时要高……气味也比之前更加芬芳。
而且他们现在的距离实在是有些近，近得齐骛只要一低头便能遵循自己脑子里不停叫嚣的欲望，狠狠舔上对方的脖颈，脸颊还有嘴唇。
但谢希书确实已经精疲力竭了，不然齐骛也不会如此强势地强迫对方躺在这里。
黑暗中齐骛不自觉地摩挲着对方微微泛着汗意的皮肤，他想将自己的身体埋进去但最终他还是强迫自己忍住了，尽管这让他相当难受，动作也因此变得僵硬极了。
“齐骛。”
然后他听到谢希书喃喃地喊了他一句。
“……我只是想确定。”少年没头没尾地说道，但齐骛发现自己一下子就懂了。
谢希书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人类。
他想回到人群中去。
回到一个熟悉的，有秩序的世界中去。
齐骛的胸口蓦地泛起一阵酸楚。
“睡一会儿吧。”
他说。
*
谢希书以为自己会因为今天的发现而倍感困惑茫然从而失眠。
然而在齐骛熟悉的气息包裹下。
他很快就睡着了。
*
齐骛在黑暗中静静地等了好久，他无比仔细地聆听着少年越来越平稳的呼吸声和心跳。
在确定谢希书已经完全坠入了深度睡眠之后，他才缓缓起身，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紧接着，他转过头，将目光对准了不远处的那扇房间门——那间门后，是谢希书父母的卧室。而那股让齐骛从一开始就相当在意的气味，似乎正是从那里头传出来的。
齐骛面无表情地打开了那扇门。
卧室的窗帘是拉上的，房间里很暗，空但除此之外，这里并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
然而，除此之外，这就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主卧。
甚至还因为许久都没有人居住的缘故，这里看上去比普通人家的卧室看上去更加简单整洁，一眼望过去，摆放整齐的梳妆台，铺得平平整整的床品，紧闭的衣柜……一切都一览无余。
齐骛还检查了一下衣柜。
里头的东西也很少，寥寥无几的几件衣服都套着防尘袋，挂在那里的时候显得衣柜都有些空空荡荡的。
齐骛没有发现任何有可能发出那股微弱尸臭的东西。
是搞错了吗？
男生站在原地沉思了片刻。
确实，尸臭也可能是从外面飘过来的，毕竟现在这栋大楼里，最不缺少的就是尸体了：无论是怪物的还是人类的。
而与此同时，齐骛留在谢希书怀里的触肢传来了讯息。
似乎是在冥冥之中感觉到了主体已经不在自己身边，谢希书的心跳变得比之前快了些，睡得没有之前那么沉了。齐骛神经一紧，当即便准备离开这里……
但就在这时候，他鬼使神差地又往梳妆台上瞥了一眼。
梳妆台上如今就摆着几瓶香水。其中有一瓶的香水瓶子做成了水波状的银色镜面瓶身，一道异常微弱的光刚好便从窗帘的缝隙中泄入了屋内，打在了香水瓶上。
如果此时站在房间里的是个普通人，他大概什么都看不见，偏偏这时候站在这里的，是齐骛。
所以他会发现，香水瓶的反光，跟他肉眼看到的东西，有些不一致。
在香水瓶的反光中，床单上分明有团模糊的黑红影子。
然而在齐骛的视野中，那里明明就只有一套素色平整的床品。
霎那间，齐骛的神经绷紧了。他回头仔细地看向床的位置，依然什么都没有看到……直到灵光一闪间，齐骛走上前去，闭着眼睛伸手按在了床的正中心。
他摸到了一手濡湿软烂的东西。
再睁开眼的时候，齐骛终于看到了自己在香水瓶反光中窥到的那抹黑红。当然他也找到了那股臭味的来源。
是尸体。
躺在床上的，是两具早已高度腐烂的尸体。
黑红粘稠的尸体已经浸透了它们身上的衣服。黑暗中，一些柔软的，仿佛海葵一般的软体生物正附着在它们灰色的骨架上，因为之前齐骛的扰动它们绝大多数已经从骨架上脱落，而剩下的那些，身上依稀还有一些奇异的斑点正在缓慢地闪烁。

第41章
齐骛盯着那些软体生物身上的斑纹看了几秒钟：虽然它体表的颜色正在逐渐淡去，但是齐骛还是感到了一阵恍惚和晕眩。
他的脑腔里仿佛探入了一根冰冷的手指，而那根手指正在轻轻搅动着他的思绪，影响着他的感知能力。
他的大脑正在企图告知齐骛，他看到的不过是一张平整的床单，而非两具软烂黑红的尸体。
齐骛熟悉这种感觉。
他也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曾经还十分弱小的他，用同样的手法迷惑过当时正在追寻他们的提头女人。
那是一种无需任何教导便自行涌现的求生本能，一种天生的拟态。
虽然此时生长在尸骨之上的软体生物看上去相当弱小，但齐骛能感觉到，它们跟自己有着同样的起源。或者说，这就是一种最原始最基础的“怪物”。而且大概正是因为没有其他的攻击手段，这些“海葵”的伪装能力相当强悍，它们甚至能通过自身的繁殖遮蔽尸体所散发出来的尸臭，而体表的斑纹近乎完美地扰乱了其他人的视觉感知……如果不是香水瓶扭曲的瓶身在反射图景的时候破坏了斑纹的完整性，恐怕齐骛永远都不会发现在一墙之隔的床上，躺着两具尸体。
而这个不在计划内的发现，让齐骛的心跳不断加快。
他感到了一阵焦躁。
尸体身上的衣服早已被尸水浸透，但齐骛看得出来死者是两名中年人类，一男，一女。
而他们身上衣服的尺码跟衣柜里的留存的那些完全一致。
这是谢希书的父母。
齐骛很确定这点。
而他脑海中，浮现出了谢希书在之前提及自己父母还在国外时，那带着庆幸和后怕的面孔。
尸体腐烂的程度很严重，加上这里没有其他怪物入侵的痕迹，齐骛甚至觉得他们说不定在异变开始之前就已经死了——不，不可能，若是那样的话，谢希书不可能完全不曾察觉这一点。
谢希书知道他父母已经死了吗？
还有，他要告诉少年这个可怕的噩耗吗？
……
无数念头纷乱地滑过齐骛的大脑，让他混乱且困惑。
异变后的他早就已经失去了对尸体的恐惧感，但是床上的这两人却让齐骛感到一阵惶恐。冥冥之中他觉得自己似乎察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一些并不那么让人愉快的真相。
但要让他具体地叙述出那种诡异的不安感究竟从何而来，他又无从开口。
齐骛忍不住微微俯身，企图将谢家夫妻的尸体看得更清楚一些……然后他便看到了被浸泡在尸水中的那部手机。
最开始那部手机应该是死者交叠的手握在掌心的，但现在因为尸体腐烂得太严重，手机已经掉进了那具骨架内侧，被一些将融未融的内脏粘液覆盖着。
将它取出来的时候，齐骛对它还能正常开机这件事情完全不抱任何希望。
齐骛只是用床单草率地擦干净手机上的不明粘液，接着试探性地按下了开关键。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是，那部手机的屏幕，竟然真的亮起了光。
在黑屏了好几次之后，手机终于勉勉强强地稳定了下来。齐骛发现这部手机内部的所有程序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手机桌面上只留了一个显眼的视频存档。
齐骛迟疑了一瞬，小心地点开了它。
手机屏幕闪烁了几下，紧接着，一个女人出现在了屏幕上。
谢希书毫无疑问继承了那个女人秀丽的眉眼，即便已经有了一个上高中的孩子，但无可否认她依然相当漂亮……然而这样的她，在视频里看上去却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古怪。
她的眼睛深深地凹陷在眼窝里，瞳孔中的光却格外精亮，说话时她的脖颈处有根血管一直在突突跳动着，她显得那么激动亢奋，以至于齐骛最开始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他现在正在看的视频，实际上是这个女人的遗言。
“我们犯了错。”
“一个严重的错误。”
这是女人对着镜头，说出的第一句话。
“首先是各种生物的灭绝，植物，动物，乃至昆虫，每天都以惊人的速度从地球上消失。然后是海洋污染，核废水，化学制剂，微塑料……这些玩意不断进入海洋，影响海洋水循环。海洋的变化导致了气温的不稳定，极端天气每年都在破纪录……”
“从十五开始，全球预警系统就在不停地向我们发布警告，根据全球不间断传来的各种气象和生物数据，几乎所有的大型Ai系统都明确判定，人类在未来三十年内即将迎来无法逆转的种群灭绝。”
说到这里，女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不能接受。”
她喃喃地说道。
“我不能接受我的孩子，会在未来的某次粮食危机或者是气象灾害中痛苦死去，我不能容忍人类这样的智慧种群，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所以当我的丈夫发现那种从地心深处而来的高辐射低温熔岩时，我们选择了利用它，给人类，给我的孩子，争取一条生路。”
“一旦接触到那种熔岩，哺乳动物会产生非常明显的进化，它们会变得更加有活力，会具有更加强悍的生命力，对于营养物质、的吸收和消化速率都将提高到一个惊人的程……
这种进化方向，将是人类在未来极端恶劣的自然环境下活下来的唯一希望。”
说到这里女人抓了一把头发，在诉说所谓的地心熔岩的种种好处时，她看上去却没有丝毫激动。
那张苍白而神经质的脸上反而浮现出了一抹恐惧。
“至少当时我们是这么认为的。”
女人沙哑地低喃道。
“我和我的同僚们努力了很多年，我们做了大量的试验，最后我们终于测试出了最为安全的辐照频率。”
“我的孩子，谢希书，当时因为基因病已经濒临死亡，为了让他能够活下来，我和我的丈夫率先在他身上使用了那种物质。最开始效果很好。真的很好。那个孩子凭着自己的生命力从死神的镰刀下逃了出来，他变得那么活泼，那么开朗。那么可爱。”
“……但那已经不是我的孩子了。”
女人一字一句，哑着声音低语道。
“一直到那个时候我才忽然发现，我们被骗了。从病床上爬下来的那个‘东西’根本就不是人类，就像是所谓的地心熔岩根本也不是普通的熔岩……那是一种全新的，未知的生命。它太狡猾了，太阴险，它被囚禁在地心深处那么久，却被愚蠢的我们带到了地表，任由它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肆虐生长，然后任由它一点点占据了我孩子的身体，伪装成人类的模样。”
“我不知道现在正在看这个视频的你究竟是什么人——也许现在你所在的世界已经毁灭了，也许你只是单纯地来调查我的死亡。但不管怎么说，我要在这里提醒你：不要相信它。”
“那东西……可以扭曲感知和记忆，还有人类的意志。”
“多可笑啊，”女人的表情逐渐变得扭曲，她用手不断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她是那么用力甚至眼白都开始充血，“……我和他明明知道那孩子根本就不是我的孩子，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爱他，想要养育他，想要供给他所需要的一切。”
“我无法伤害它，哪怕我知道它将给整个人类带来灭顶之灾。”
“根据我的公式，我可以肯定地说，那玩意很快就会迎来那个种族的繁殖季。它发情了，我知道，我能感觉到那种变化，它比之前更危险了。为了增加自己的择偶范围，它会将整个地球上的人类都催生成那种……恶心的……发狂的怪物……他会的……他一定会的……”
“不信的话，看看我。”
女人惨笑着，朝着镜头抬起了脸。
原本娟秀的面容上，赫然布满了绽裂的缝隙。
而每一道缝隙里，都镶嵌着一颗血红的，蠕蠕而动的眼珠。
即便已经习惯了怪物们千奇百怪的丑态，但在这一刻齐骛看着手机屏幕，心头还是不由一紧。
“它希望我多关心它，呵呵……”女人一边说着，一边叽叽咕咕转动着脸上的数十双眼睛，她的声音飘忽，似哭似笑，“它想让我多看看他，然后我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多可怕，可我甚至觉得这样也没关系。我的理智正在被扭曲，我正在……我正在变成一只怪物。”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但我想以人类的身份离开，趁着我还有这么一丁点儿……一丁点儿人类的意志。”
“我熟悉的世界即将迎来毁灭。多可笑啊，为了挽救人类，我和我的丈夫，我的同事们，一起开启了潘多拉盒，彻底终结了人类这一种群的生命。
“我不想这样……”
就在这个时候，视频里传来了房门开启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老婆，你在干什么？医生不是说你要静养吗？我看你这几天的抗焦虑药都没有吃……”男人的话音忽然顿住了，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女人微微晃动了一下脑袋，然后直勾勾盯着男人出现的方向。
她的神情变得有些恍惚，在停顿了几秒钟后，她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
“我在录视频，我在记录我们犯下的罪。”
“嘘——嘘——亲爱的别怕，是我啊，我们一起来吧？一起去赎罪。”
……
手机的支架晃动了一下，随即倾倒了。
屏幕上顿时变得一片黑暗，但是视频却依然忠实地记录下了当时回荡在房间里的声音：有男人凄厉的惨叫和挣扎声，有女人不成调子，前言不搭后语的嘟囔。
最后，是一阵湿漉漉的，皮肉筋膜被暴力撕开时的可怕动静。
又过了一会儿，手机重新被人拿了起来。
女人的衣服已经布满了血渍。
嘴角一片鲜血淋漓。
而在她的手边，依稀可以看见一道鲜血染成了鲜红的身影，正一动不动地伏趴在床上。
看到手机时，女人眼睛里闪过了一瞬间的迷茫，就像是她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之前在干什么，也忘记了手机为什么会立在这里。
但最终，她还是缓缓地，重新坐回了摄像头前。
她颤抖着举起了自己通红的双手，呼吸逐渐变得急促。
浑浊的眼泪不断滑过她早已变得扭曲而可憎的面颊，她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是什么怪物正在绝望的呜咽。
“……看，看看我做了什么。”
“如果还有人，如果还有正常人看到这里，我希望你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话间，女人变得越来越狰狞，越来越疯狂。
“杀了它！杀了那个叫做谢希书的东西！它不是人无论它看上去多像人它都不是人它是源起是第一寄生体它控制着所有怪物它会繁衍它会不停繁衍必须杀了它必须必须——”
在那语无伦次的呓语即将变成嘶吼之时，女人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她再一次用双手死死压在自己头颅的两侧。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后摇晃着。
“不，不对。”
她绝望地看着手机。
嘴唇微微翕合。
“我没有孩子。”
她喃喃道。
“我应该没有孩子才对。”
“它是从哪里来的……它是从……”
“我搞不清了。”
“我，我已经……”
……
在她双手的不断挤压下，隔着屏幕齐骛都能隐约听到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
……
“齐骛，你在看什么？”
就在这时，卧室的大门忽然被人打开了。
一道纤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向他开口问道。

第42章
谢希书站在门口，表情迷茫。
齐骛分离出来的触肢被他抱在怀里，像是睡着了一般毫无动静。
齐骛打一个寒颤。
那种感觉非常奇妙，随着异变的加深，一次又一次的蜕变之后，现在的他已经很难感受到类似于恐惧这种软弱的情绪了。但在这时，他却不由自主地感到了心惊胆战。
他没有察觉到谢希书的到来。
一点都没有。
一缕寒意宛若一条多脚的小虫，缓缓爬过他的背脊。
他下意识地用手掌遮住了手机的屏幕。
可下一秒他就听到谢希书用困惑的声音继续问道：“……你拿着那只坏掉的手机还看那么久，是有什么新发现？”
“？”
齐骛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诧异地看向门口的谢希书，少年异常白皙的面庞在黑暗中就像是一朵缓慢绽放的昙花，光洁的皮肤隐约仿佛正在从内至外的泛着微光。
谢希书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床上的尸体，也没有看到齐骛手机上的画面。
他只是略微有些担忧地凝视着齐骛。
也许是因为齐骛沉默不语，他继续解释起来。
“那只手机很久以前就坏了，就算没有坏，应该也没有什么有用的讯息，我妈很早之前就没有用那只手机了。”他耐心地解释道。
紧接着，谢希书狐疑地扫视了卧室一整圈。
“你有发现别的什么吗？”
齐骛不由自主顺着的目光再次看向床铺，让他毛骨悚然的是，他看到的也是一张铺设平整干净的床。
如果不是掌中的手机边缘正深深的硌在他的掌心，就连齐骛自己恐怕都会以为，自己刚才在床上看到的那两具尸液横流，腐烂到露出骨架的尸体，根本就是他自己的幻觉。
只不过，当齐骛认真再去打量那张床的时候，会发现床上似乎有一缕缕布料的暗纹正如同活物一般蠕蠕而动。
当他再一次低下头看向手机的时候，才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彻底地暗了下去，手机的金属边缘稍微有些变形，似乎是因为刚才他不自觉用力，已经将原本就不看重负的手机彻底捏变形了。
“齐骛？”
谢希书慢慢走上前来。
“你，你没事吧？”
然后他微微俯身，柔声追问道。
他的嘴唇显得湿润而柔软，细贝般的牙齿雪白。
而他的吐息一如既往的甘美诱人。
“你的这些触肢，忽然间就变得很没有精神……”
谢希书微微蹙起了眉头，他的关切和担忧看上去都那么真实。
“我，我没事。”
齐骛怔怔地凝望着少年，良久，他听到自己沙哑地开了口。
“你怎么这么快就醒来了，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
他问道。
谢希书听闻，很青很轻地苦笑了一下。
“睡不着，总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顿了顿，他的声音转而变得兴奋起来，“然后，我忽然就想起来了，我爸在年轻的时候，因为一直搞地质，再看荒郊野外闲得无聊，捣鼓过一阵子电台啊收音机什么的。”
“啊……”
齐骛的脑海里乍然浮现出方才听到的男人惨叫。
他意识到谢希书口中的父亲其实就在这件房间里……就在他们的不远处。
但那是真的吗？
还是他脑中产生的幻象？
齐骛忽然有些不太确定了，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太能记清楚自己刚才看到的一切。
他的呼吸开始不自觉地加快。
然后，他的肺部再一次填满了来自于谢希书的芬芳。
在嗅到那股熟悉而令人着迷的气息的瞬间，齐骛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哆嗦。
他发现，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服自己，谢希书会是一切悲剧的源头。
会是一只比他更加纯粹，更加可怖的怪物。
这怎么可能呢？
事实上光是这种想法都让齐骛想要颤抖。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乃至灵魂都在抗拒这种针对谢希书的怀疑。他对谢希书的爱应该是纯粹的，热烈的，毫无瑕疵的——要知道谢希书在面对作为怪物的他时依然诚挚地接受了示爱。
而他本应该用同样的热忱和纯洁去回报对方才对。
“齐骛，你现在看上去真的有点怪，你是又要蜕变了吗？还是不舒服……”谢希书声音里多了些焦虑。
他迟疑了一下，补充道：“如果你需要的话，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吃’点什么，我已经休息好了……”
齐骛的心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地攥紧了。
在异变为怪物之后几乎所有人都会产生一定程度的心智改变，简单来说他们的思维模式会逐渐脱离正常人类，变得怪诞，偏执而疯狂。而从刚才的视频上来看，谢希书的妈妈可能比A市的所有人都要更先异变。
那么她说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实性，就非常值得商榷了。
心底的声音冷漠地分析着。
在考虑到这些后齐骛一想到自己之前谢希书产生的那种……那种迟疑和恐慌，便觉得自己的血管都要因为厌恶羞耻而挛缩了。
谢天谢地，此时此刻房间里的光线确实非常暗，暗到谢希书看不清他此时的表情。而且谢希书似乎也没有心思继续纠结于齐骛的魂不守舍，他直接牵着齐骛离开了卧室，一头钻进了家里的储藏间。
靠着房中剩下的那几根蜡烛，再加上齐骛作为怪物那格外良好的夜视能力，谢希书根本没费多少功夫便从储藏间的杂物中找出了一台收音机。而且，无论是从外形还是从重量上来看，这台收音机的专业程度和质量都远远超过不他们之前从超市的休息室里找到的那台。
齐骛紧盯着谢希书的侧脸，看着少年一脸严肃认真地调试着那台已经积灰很多年的收音机，少年的侧脸一如既往清秀白皙，无论是依然在散发着温度的皮肤还是灵巧纤细的手指，都是齐骛认知中最完美的人类应该有的样子。
这样的谢希书，怎么可能不是人？
他怎么可能是女人视频中揭示的，可以扭曲人心的怪物？
……
“太好了，还能用还能用，我调试一下波段，要是运，说不定还能听到其他地区的广播，也不知道其他区域有没有受灾……你在听吗？齐骛……齐骛！”
谢希书纤白的手掌在齐骛面前晃了晃。
齐骛猛然回神，对上了谢希书清澈漆黑的眼眸。
谢希书正抱着收音机直勾勾盯着他，眼中现在是肉眼可见的迷惑。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么魂不守舍。”
说到最后一句话，少年甚至显得有些焦虑。
“是你又发现了什么吗？”
他屏着呼吸小声问道。
齐骛嗅到了谢希书身上逐渐逸散开来的不安气息。
“啊，不，不……我就是……有点……”
齐骛嘴唇翕合了几下，溢出了几声前言不搭后语的回应。
他本不应该如此的。
就在几秒钟前齐骛甚至觉得自己应该坦诚地告诉谢希书一切，包括床上的尸体，女人留下来的视频，然而一对上谢希书的眼睛，齐骛便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组织不好。
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然后那种坦诚一切的冲动就像是落入了冰水中的火星一般倏然消失了。
然而此时谁都可以感觉，齐骛的反常让整个房间里的气氛都变得凝滞和怪异起来。谢希书望向齐骛的眼神也愈发困惑。
空气就像是凝成了粘稠的胶，变得格外沉重凝滞。
“我……”
齐骛终于忍不住喃喃开口。
而就在这时，原本悄无声息的收音机里忽然发出了一声嗡嗡的白噪音，忽如其来的声音，让房中两人俱是一惊。
紧接着，大概无意间跳到了某些特定的频率，白噪音逐渐开始稳定，一点点拼凑成带有严重杂音，但勉强可以辨认的声音。
“……这里是国家紧急广播……我们刚刚收到一则震惊全球的紧急消息……今晚17点13分，A国在B国引爆了位于……滋滋滋……的核电站……滋滋……这一举措是为了遏制……滋滋滋……引发的……滋滋……异变扩散……滋滋滋滋滋……”
“滋滋滋……自从危机爆发以来，B国一直是重灾区……滋滋滋……异变个体数量急剧增加，传统的隔离和控制手段已经无法有效遏制疫情的蔓延……滋滋……”
“A国政府发言人表示，这是一个艰难但必要的决定……滋滋……”
……
广播中的声音带有非常具有识别性的口音，显然这则消息并非是大陆本土的播送。
然而，无论是齐骛还是谢希书都能清楚地捕捉到播送中的讯息。
谢希书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一片惨白。
“核爆……”
最新得到的消息让之前齐骛的怪异举动变得微不足道。
谢希书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依然有种强烈的窒息感。
“他们核爆了B国……我爸爸……妈妈……都在那里……”
“他们都在那里。”
少年语无伦次地自言自语着，音调却很飘。
“不是说国外会更安全一点吗？”
“为什么……为什么都不在A市了……他们还是……”
“是假的吧？说不定，是有什么人故意利用电台传递假新闻？你说呢？齐骛……就是这样的吧？”、
……
谢希书的痛苦是那么真实。
齐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摇摇欲坠的少年，几乎都能触摸到那人肺腑中蔓延出来的巨大惊恐和极致的哀伤。
“为什么国外也有异变，为什么会严重到要用核爆？”
此时谢希书已经因为过度悲伤站立不稳，他死死抱着怀里的收音机，瑟缩着靠着墙，缓缓滑落到了地上。
“整个世界都已经这样了吗？”
齐骛听到了谢希书茫然无措的呢喃。
“他们都死了吧……还能活下来吗？我该怎么办？我能去找他们吗？我……我……我到底……”
晶莹剔透的眼泪一滴一滴涌出了谢希书的眼眶，然后沿着他苍白得宛若幽灵般的面颊缓缓滑落。
虽然非常不应该。
但在这一刻，齐骛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望向了那滴眼泪。
他的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
……
“齐骛，我好怕……呜呜……我以后到底该怎么办？”
也就是在一瞬间，一种难以描述的战栗感沿着齐骛的神经脉络扩张开来。
从看到那个视频开始，作为怪物的他便不受控制地展开了自己所有的感知，仔仔细细地捕捉着谢希书的一切生理特征和动作反应。而现在，他无比强烈地体会到了谢希书在这一刻的无助与脆弱。
太可怜了。
他忍不住这样想道。
也太好了。
在人类道德中无比卑劣的喜悦化作了滚烫的洪流，冲刷着齐骛的血管，那种狂喜甚至让他有些意识模糊。
他贪婪地望着自己身侧的谢希书，终于意识到自己之前在看到床上那两具尸体时的复杂心绪究竟从何而来。
谢希书到底是人类还是怪物，是一切的始作俑者还是纯粹的受害者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斩断了名为“父母”的羁绊后，这个世界上谢希书唯一可以依靠……又或者说控制的人，也只有他了。
所有的混乱和迷惘都在这刹那彻底从齐骛的意识中完全褪去。
齐骛仔细地体味着谢希书在这一刻散发出来的软弱，他不太记得是什么时候自己将谢希书拉进自己的怀里的。
“没事，你还有我。”
齐骛听着自己用那虚伪而镇定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安慰着在他怀里瑟瑟发抖，拼命压抑着哭泣的少年。
“我会保护你的。”
他对谢希书说。
“接下来，如果你想留在无人区，我们就去没有人的地方。你要是想回到人群中，比如说什么居民避难点，我们就回到人群中去……放心我现在已经进化得很厉害了，我不会被人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
“总之，无论你想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的。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然后，齐骛感到谢希书的手用力地抓紧了他的背。
少年细白的指尖是那么用力，用力到仿佛能直接陷到他皮肉中去。
“你说的。”
谢希书颤抖着开口道。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永远。”
“嗯，永远。”
明明是无比幼稚的，来自于少年人的山盟海誓，但说出口的那一瞬间齐骛只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变得无比柔软，无比灼热。
下一刻，齐骛看到谢希书仰起了满是泪痕的脸。
少年勾住了齐骛的脖颈，迫使对方低下了头。
然后他主动地吻上了齐骛的嘴角，动作有些生涩，但格外急迫。
齐骛只愣怔了一瞬，随即便毫不犹豫地回抱住了谢希书，狠狠加深了甜蜜而稚嫩的亲吻。
太甜了。
太喜欢了。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好喜欢谢希书。
好喜欢……这个人。
仿佛被烧热的蜂蜜一般，强烈的幸福感缓缓漫过他的意识。
在不断加深的亲吻中，男生的人类形态逐渐开始崩解。
而这是他第一次在主动褪去自己作为人类的拟态。细长而湿润的舌头涌了出来，紧挨着谢希书冰冷的身体，簌簌而动，厮磨不休。
它们轻柔地舔舐着柔弱而绝望的少年，将他脸上的甘甜可口的眼泪仔细地吸吮了个干净。
……
几乎已经成为完全化作废墟的城市，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起雾了。
而在布满灰尘的客厅中，一团巨大的黑影正在蠕蠕而动不断膨胀，像是某种正在进食的巨大海葵一般将落入它中心区域的柔软白肉层层包裹。
“唔……”
谢希书在粘液和舌头的纠缠中空洞地睁着眼睛，他的眼角依然流淌着眼泪，神色中却很难窥见类似于痛苦和绝望的情绪。
他甚至在齐骛越来越粗鲁的时候，主动抱住了它的触肢。
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忘掉一切。
忘掉迷茫绝望的未来和父母已死的现实。
眼泪和汗水不断被挤压出谢希书的体外，最后他不禁完全敞开了自己的身体。
在神智因为过度刺激而模糊成一片的某个瞬间，谢希书只觉得自己似乎看到，整栋房子都在轻柔地蠕蠕而动。
触目所及，他看到的不再是平整的天花板和普普通通的灯具。
而是一簇又一簇柔软的不明软体生物。
它们就像是海葵一般，偶尔会在黑暗中散发出迷离而炫目的微光。
那微光包裹着他。
也包裹着齐骛。
而这场景让某些朦胧的画面飞快地闪过他的脑海，有穿着白大褂，脸色惨白尖叫不休的人类，有微蓝冰冷，完全封闭的水槽，有人类扭曲放大愚蠢痴愚的巨大面庞，也有覆盖整个星球完全无定型无智无神的软肉地狱……
但最终，那些幻象都在触肢与舌尖的快速摩挲下化为汁液，消弭于粘稠腥臭的怪物体腔深处。
……
少年异常甜蜜芬芳的香气在不定型，不断膨胀，舒张开来的怪物身体内部迸裂开来。
终于彻底释放自己真实模样的怪物，再也闻不到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尸臭。
当然，从那以后，它再也没能想起，视频中女人晦暗阴森的低语。
*
【“多可怕，可我甚至觉得这样也没关系。”】
【“我的理智正在被扭曲，我正在……”】
【“我正在变成一只怪物。”】

第43章 开始，以及，终结。
【编号: XS001】
观察日期：20xx年x月xx日
体温记录: 36.5&#176;C
日常行为：
06：21分起床
07：14分离家。
学校反馈一切正常。
19：33分抵家。
24：15分入睡。
日常交流时间为24分钟，内容为学习相关。
未见明显情绪波动。
未见异常。
饮食记录：
早餐: 牛奶200ml，全麦面包2片，水煮蛋1个。
午餐: 米饭若干，炒菜若干，清炒时蔬100g，水果（苹果1个）。
晚餐: 意大利面200g，番茄酱100g，生菜沙拉若干。
【观察日期：20xx年x月xx日】
体温记录: 37.9&#176;C
（备注：偏高，猜测与精神压力正相关）
日常行为：
05：49分起床
06：58分离家。
18：12分抵家。
22：07分入睡。
情绪明显压抑，紧张，焦虑。
今日无交流。
考试确实会给他带来极大的压力，从而导致体温上升。
未见该特征对周边环境及动物的明显影响。
饮食记录：
早餐: 牛奶200ml（备注：已自行呕吐）
午餐: 水果（苹果1个）。
晚餐: 清水若干，面包片半片。
配药3粒（安慰剂2粒，指定退烧药1粒）
备注：未见明显作用，考虑明日排除安慰剂，增加退烧药剂量。
……
……
……
【编号: XS001】
观察日期：20xx年x月xx日
体温记录: 36.5&#176;C 归家时体温为37.4
日常行为：
06：12分起床
07：11分离家。
19：21分抵家。
01：12分入睡。
日常交流时间为6分钟。
情绪……
……
“体温的波动应该还是跟压力相关，但今天他并没有任何考试，而且……在提及学校日常时观察到个体瞳孔明显放大，体温增高，心率轻微加快。”
面容姣好的女人看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在短暂的停顿之后，她打开了另外一个文档。
然后再次按下了语音输入的录音键。
“我十分在意他明显不正常的情绪改变，这是我第一次观察到他有这种反应。无论是体温还是心跳都有些……”
说到这里女人不由自主地再次停顿了下来。
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文档看了好一会儿。屏幕的蓝光打在女人的面颊上，在她苍白的脸上印上了一片莹莹的光。
良久，她很深很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就可以让她继续维持住之前那种平稳而冷漠的语调。
“考虑到该个体已经进入青春期，怀疑其已经有求偶的本能。”女人的神色在电脑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紧绷凝重，“虽然尚且没有明确的证据，可以证明该个体有明确的异者意识，也无法确定‘它’在人类躯壳内会采用的繁衍方式，但是……”
就在这个时候，书房的门忽然被人嘎吱一声推开了。
穿着围兜的男人，手握着锅铲，带着一丝笑意探进头来：“老婆，今天想吃蒸鱼么我刚买了条新鲜的……”
话还没有说完，男人直接对上了女人匕首般尖锐的目光，整个人不由愣在了原地。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褪去了。
“额，你……你还在记录那什么……”
女人冷冷地望向自己的丈夫，声音格外的阴沉。
“我不是跟你说过，未经允许，不要进我的书房？”
男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你看我，我的脚不是还在门外面吗？”他用下巴点了点自己的脚尖，再开口的时候，神色中满是无奈，“，你也不用那么紧张啦，这是在家里不是在研究所。而且我已经证明了很多遍吧？小书他就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孩子。”
说话间男人已经放下了锅铲，语气也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那么多次的实验已经清楚地说明了一切。哺乳动物对于地心熔岩辐照的反应是最强烈的，如果地心熔岩的辐射真的对小书有所影响的话，他会出现非常严重的变异。他甚至根本就无法维持基本的人形！更不要说像现在这样照常上学，正常生活了。亲爱的，你真的太紧张，太焦虑了，有的时候我甚至觉得你对他的态度……他真的只是个孩子。”
最后一句话，男人说的有些迟疑和含糊，但女人显然也明白他究竟在说什么。
女人的神色渐渐变得怔忪。
“我也希望你说的一切都对，但是……我还是觉得好害怕。你不觉得那个孩子，有点不对劲吗？有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这间屋子也不对劲，墙纸的颜色，家具的摆放，碗碟陈设的触感，我总是觉得跟我记忆中的不太一样，我总是做噩梦，梦到家里到处都是黏黏的，丝丝缕缕好多东西垂下来，全部都连在那个孩子身上，还有……”
“还有什么？”
男人终究难掩神色中的焦躁，开口道。
“还有你。”
女人猛然抬头，直勾勾地望向了自己的丈夫。
“你不对劲。家里明明有那么多怪异的地方，可你却总是视而不见，每次我跟你说你都像是听不懂一样，总是会岔开话题，然后就是让我去看心理医生——”
“老婆，要不……你去看看心理医生……”
“我也不对劲。”
女人没等丈夫说完便打断了她。
她抽了一口气，用手抱住了自己的头。
“太恐怖了，我们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弄出来的那玩意究竟是什么，竟然那么胆大妄为，毫无科学素养地对自己的亲生孩子进行人体实验，你不觉得这件事情本身就很奇怪吗？”
“我们从地心带回来究竟是什么？该死，那究竟是什么？那真的只是一种特殊的熔岩？真的吗？”
女人的声音逐渐变得尖锐和疯狂，眼看着对方又一次变得疯疯癫癫，男人眉头紧皱，不安地举着锅铲便直接走进了书房，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妻子。
“嘿，亲爱的，听着，你必须得冷静下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只是焦虑症犯了。之前医生给你开的药，你是不是一直都没有吃？宝贝你真的不能这样了你得吃药不然你……”
男人的声音因为家门口处传来的钥匙声而停顿了一下。
他和女人齐齐抬起头望向了门口。
明明只是开门时最普通不过的声音，他们却同时僵直了一瞬。
“嘎吱——”
大门开了。
一个少年垂着头，丝毫不曾注意到书房内父母的僵硬，有些魂不守舍走进了家门。
“小书，你回来了？”
听到男人的声音，他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在原地打了个寒颤，然后才抬起头来愣愣地跟男人打了个招呼。
“啊，爸爸。”
紧接着他又越过了男人的肩头，看见了身形极度消瘦，满脸神经质的母亲。
“妈妈。”
他低声喊道。
“我，我回来了。”
他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然而，此时此刻，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无法从之前的讨论中完全抽离出情绪，面对自己的孩子时，表情也格外的生硬。
谢希书仿佛也能察觉到那种无形的隔阂，勉强跟父母应付了两句之后，便飞快地抱着书包钻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大门的一瞬间，谢希书不由自主长叹了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但随即而来的便是涌上心头的一丝酸涩。
他能感觉到，父母并不喜欢自己。
虽然已经拼了命地努力了，但无论如何都达不到父母要求的自己，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失败品吧。有的时候他甚至觉得，父母亲甚至连看，都不想看到自己。
明明都已经习惯这种待遇，可偶尔他还是会觉得有些难过。
把头埋在膝盖里，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之后，谢希书抽了抽鼻子重新抬起了头。
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迟疑了片刻之后，他小心翼翼的重新拿起了书包，然后从书包的夹层里，掏出了半根香烟。
香烟被小心翼翼地藏在去除了笔芯的中性笔笔管中。
谢希书盯着它看了几秒钟，然后才低下头，将鼻尖凑在了滤嘴的位置，轻轻地嗅了一下。
他只闻到了烟草的味道。
这让他感到有些失落。
随之而来的则是一股难以抑制的羞耻感。
“啊，简直跟变态一样。”
谢希书用胳膊挡住眼睛，绝望地喃喃道。
可无论怎么自我唾弃，夹在指尖的香烟的淡淡气息，却依然萦绕在他的鼻端。
而这股气息瞬间让他再次回到几天前……
*
“砰——”
谢希书在路过一条狭窄的巷子时，听到了那种沉重的打击声。
然后，是有人发出的沉重闷哼，以及随之而来的，其他人的恐惧呜咽，还有细碎的求饶。
“齐哥……对不起……”
“饶命，是我们不自量力……”
“齐哥，齐哥你就当是我们鬼迷心窍好了。”
……
钢管划过粗糙的墙面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噪声，然后又被人重重地丢到了地上，
久不见天日的小巷中总是充盈着污水和垃圾的臭气，这时又多了些许淡淡的血腥味。
再然后……是一阵很淡的烟草味。
啊，是齐骛。
听到那些人喊“齐哥”时恐慌的样子，谢希书立刻就察觉到了小巷中屹立不倒的男生是谁……那可是学校里的名人。
也是危险和麻烦的代名词。
谢希书不自觉握紧了书包的带子，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在这种危险的地方站定，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多管闲事地望向小巷深处。
阴影中几个小混混打扮的人都已经抱着肚子佝偻在地上，哀声连连，呻&#183;吟不休，整条小巷里只有一个人是站着的。
从此时的场景上来看，那齐骛应该是被埋伏围攻了，。
然而就算是那么多人一起围上来，他也丝毫不见下风，甚至把所有人都揍得嗷嗷直叫，痛哭流涕。
尽管他此时头脸上也都染上了血，额角也多了些许淤青。但莫名的，男生依然显得游刃有余，甚至还有些百无聊赖。
像是一头格外桀骜且凶悍的凶兽。
看着齐骛没有丝毫表情与情绪的侧脸，谢希书莫名地想到了某些动物纪录片里凶狠而危险的独狼。
而处理完小巷中的“小麻烦”后，那个人直接半倚在了墙上，垂着头，懒洋洋地掏出了打火机点燃了一根烟，抽了两口。
谢希书敢肯定自己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而他所在的位置也是一个死角，从理论上来说，巷子里的那个人压根就不应该发现他才对。
然而就在下一秒，齐骛猛然间抬起了头，戾气横生的漆黑眼眸就像是一把匕首般直直刺向了谢希书。
“看够了没有。”
他冷冷道。
在那一瞬间谢希书甚至感觉到自己脖颈处的寒毛都立了起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僵直在原地。
齐骛叼着烟，漫不经心的从小巷内一步一步走向他的时候，谢希书发现自己甚至连一根小指头都动不了。
是害怕吧。
也有可能是紧张。
谢希书的心跳瞬间开始失控，背脊上也渗出了一抹冷汗。
结果当齐骛走出小巷，眯着眼睛看向他后，男生原本暴戾凶狠的神色倏然退去。
“啧，我还以为哪个不要命的又tm在搞事……结果是你啊。”
齐骛用手挠了挠后脑勺，一改之前的紧绷，整个人看上去瞬间就松弛了下来。
“吓我一跳。”
他随意地瞥了谢希书一眼，嘟囔了一声。
见谢希书还是一脸惨白的模样，齐骛倒也不太在意。
“喂，给你个忠告，以后不要随便围观别人打群架，也就是我今天心情好，懒得跟你计较，”男生无趣地抽了几口烟，然后直接将还剩下大半截的烟头直接插进了谢希书身侧的砖墙缝隙中。
“……不然小心你也被揍。”
齐骛倏然凑近了谢希书，微笑着冲着少年咧开了嘴笑起来。
他当然清楚，自己笑起来的样子可跟所谓的“亲切”“温和”无关——果不其然，下一秒他便非常愉快地看到面前的书呆子少年惊恐地睁大了眼睛，脸色也变得一片惨白。
少年瑟瑟发抖的样子让齐骛的嘴角不仅又往上勾了勾，不过这一次，他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愉悦。
紧接着，他便重新站直了身子。
仿佛之前对谢希书做出的恐吓不过是个小小的玩笑。
“啧，胆子这么小就不要老往麻烦的地方凑，乖。”
齐骛心情颇好地拍了拍谢希书的肩膀，又替对方拉了拉书包带。
紧接着，再也没有理会这位那弱不禁风的书呆子“同学”，径直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远远的，有些人踉跄着从机车上跳下来，含着“齐哥”便踉踉跄跄朝着齐骛跑了过去。
许是刚刚才听到消息赶过来。
理所当然这些小跟班也凑不上什么用，这时候来也就是对着齐骛大吹马屁而已。
*
齐骛很快就在其他人的簇拥下从谢希书的视线里消失了。
而谢希书却依然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勉强强找回了重新动作的力气。
“呼……”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伸出手来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不知道为何，齐骛都走出去那么远了，他的心跳依然快得不可思议。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的眼角余光瞥向了墙缝中的烟头。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逗留在小巷口，围观一场群殴一样，谢希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伸出手去取下了那枚烟头留在身边，把玩到了现在。
大概，是因为非常羡慕那个男生的气质吧。
洒脱，冷漠，对万事万物都不在意，以及毋庸置疑的极度强悍。
谢希书对自己说道。
而谢希书……他非常，非常羡慕那种强大。
或者说，他喜欢那种强大。
……
那些天，谢希书的睡眠有些差。
他开始梦到一些东西。
一些柔软的，半透明的海葵状触肢。
从高处俯瞰它们的时候会觉得它们无比纤弱柔软，然而当谢希书随着心意开始缓缓向它们落下的时候，随着距离的拉紧他才意识到这些“海葵”是令人惊异的巨大。
就连其中最为纤细的触手也能轻松地覆盖住谢希书全身。
当它们在无尽的大地与海洋上向着深红色的天空不断晃动着身体时，似乎连整个宇宙都因它们的存在而泛起了涟漪。
一些瑰丽的斑纹在谢希书的视野中不断盘旋，闪动，而同一时刻谢希书也感到自己的腹腔隐隐泛起了细微的酸痛。
下一刻，谢希书的身体开始变得沉重。
原本缓慢的下沉变成了真正的坠入，谢希书完全无法动弹只能任由自己没入那些柔软而巨大的瑰丽触须的正中心。
层层叠叠的触须逐渐遮蔽了他的视野。
有些东西探了过来，附着在他身上，吮吸，蠕动，融化，撕扯……
他开始发热。
那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谢希书只觉得自己仿佛一团奶油，被某些柔软的东西包裹着，热度不断从身体深处涌出，而他正在这种热度中不可自拔的融化。
融化，然后被吞噬。
一股浓烈的腥膻味道涌入了他的鼻腔……不，这时候的他早已没有鼻腔了。
他已经被消化了。
缓缓荡漾在“海葵”体内的，只是一团混沌不明的，粘稠的肉汁，纤细而美丽的骨架在蓝色的微光下散发出迷离的荧光，许多柔软而细致的肉须晃动着，一点点缠上他的骨头，吞噬他的血肉。它们让谢希书想到了小动物，非常可爱，也非常温暖。它们在相互交缠间变得格外亲密无间。
谢希书依然可以感受到它的触感，它的热量，以及它的种子。
一些东西开始生长出来。
谢希书看不到它们。
但是能感受到那种存在，那是一种格外粘稠且炙热的粘浆，汩汩不断从他的身体中涌现出来，而“海葵”正在不停地将种子播撒在它们的深处。
一些细小到甚至肉眼无法观测的，稚嫩的“海葵”开始生长。
它们随着风和洋流不断飘散，体表的光点让他们可以直接避开人类虹膜的感光系统，旁若无人的一点点占据这个世界的所有区域。
谢希书本能地知道它们会长大……
脱离了那么恶劣的环境，在具有那么充沛养分和空间的区域里，他的孩子们会长得比以往任何一代都更加高大，凶悍而强大。
一阵强烈的快乐在他身体中不断颤动。
谢希书一直到那天醒来，唇角都因为那混沌而模糊的美梦，染这一抹压都压不下去餍足笑容。
但很快新一轮的考试到了，梦境带来的快乐，逐渐从谢希书的意识中褪去。
巨大的心理压力下，谢希书几乎将自己所有的心神都投掷到了学习上，他很快就将自己那莫名其妙的行为和快乐到近乎诡异的梦境抛之脑后，再也没有想起来过。
他当然也不会觉得频繁开始的高热，有除了考试之外的缘由。
而与此同时……
*
“阿嚏——”
齐骛在家里打了个喷嚏。
“啊，是感冒了吗？”
保姆当即向他投来关切的目光。
齐骛揉了揉鼻子，浑然不曾在意。
“没，就鼻子有点痒……安姨？今天的汤里放的什么玩意啊，这味道也太冲了……”
……
《舌之章》——end
作者有话说：
哦也第一个故事完结啦！
这个故事大纲构思阶段其实就一句话：邪神朝着他一瞥，他便成了纯粹的怪物。
然后……一路修修改改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啦。
整个大纲其实写出来就还蛮阴暗潮湿扭曲爬行的。
结果写着写着，两只就像是拥有了强大生命力一样开始莫名其妙谈起了甜甜的恋爱。
留下了电脑外的我每日以头抢地痛哭怎么办。
不过……好在最后还是按照大纲走完啦。
让我们恭喜齐骛谈了这么一场甜甜的恋爱吧！

第44章
盛夏。
暑气四溢。
已经是晚上七点，天空却依然明亮。
闹市区的十字路口一如既往的人山人海，热烘烘的空气中充斥着人群散发出来的浑浊酸臭。呼吸着这样的空气，仿佛身体深处也逐渐染上了带着热度的臭味。
杨思光垂着头，站在街口，听着红灯“咔嗒咔嗒”的声响，背脊上渗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水。
太热了。
热到仿佛精神也逐渐开始融化，以至于身边同伴跟他说话说了好久，他依然神智恍惚，直到对方轻轻推了他一把才慢慢回过神来。
“喂，看看看，那边，是黎神呢……”
在那两个字落入耳畔的瞬间，杨思光条件反射地浑身一颤，随即顺着同伴的目光望向了不远处。然后他肋骨之下的那团软肉开始不受控制地不断抽紧，再抽紧。
杨思光感到了一阵久违的窒息感，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就这样直接夺路而逃，但理智告诉他，这样很有可能会引来其他人的瞩目……也包括那个人。
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想得到的结果。
因为，此时站在那里的人是黎琛。
*
黎琛能够被杨思光的同伴称呼为“黎神”，自然是有原因的，该说他不愧是A大四年来从未落选过的第一校草，即便对他的各种优秀事迹一概不知，只看他的外表，也足够让人对他频频瞩目印象深刻了——
是的，黎琛的英俊是任何人都无法否认的。
眉目深邃，线条锐利宛若雕刻出来的一般，一米八七的身高更是让他在人群中宛若鹤立鸡群。难得的是，黎琛这么高的个子，看上去比例却依然绝佳，长期自律的锻炼让他有着一身精悍的肌肉，看上去格外结实，却丝毫不显臃肿。
而作为A大的大学生，大家除了感慨黎琛长得帅之外，更是惊诧于他学业上的极度优秀。在长相和学业毋庸置疑的超强优势下，他作为富二代的家世反而变得没有那么出彩。当然，其他人做梦都梦不到的层层优势堆叠起来，黎琛在A大变成“黎神”，似乎也变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有的时候杨思光甚至怀疑，整个A大大概也只有他会对黎琛退避三舍，逃之不及。
同样的……
那个总是温文尔雅，优秀到仿佛另外一个次元的男生，也只会对他，露出那种罕见的，冷酷而厌恶的神色。
*
就比如说，现在。
*
杨思光甚至都不知道黎琛是怎么注意到自己的。也许，只是因为身边同伴太过于呱噪了？杨思光倒是一直都知道自己这位同伴特别崇拜黎琛，只是没想到看到黎琛后对方反应会这么大，嘴里一直嘟嘟囔囔个不停，甚至还想举起手机偷拍对方——
“你不懂，黎神的照片，只要在论坛上一发就是热帖预定！”
面对杨思光遮遮掩掩的阻止，同伴压低了嗓音，回答时声音却格外激动。
而黎琛也就是在这时神色冷然地偏了偏头，冰雪似的目光掠过人群，然后准确地钉在了杨思光的身上。
杨思光霎时如同被蛇盯住的青蛙，整个人完全动弹不得，血液凝固，周身冰凉。
那人的瞳色很浅。
虹膜在夕阳的照射下就像是鎏金般微微发光，也衬得他虹膜上那一道斑纹格外明显。
黎琛的右眼虹膜上有一道天然的色素沉积。
不细看其实看不出来，但当他面无表情地看人的时候，那只异样的眼睛中投出来的目光，总是显得格外尖锐锋利。
杨思光的喉咙也逐渐开始发紧。
可是隔了那么远，自己真的能看清那么细节的斑纹吗？
还是说，只是童年时的记忆作祟而已？
纷乱的思绪不断闪过杨思光的心底，就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缓慢。
“喂，我靠，他是不是看到我们了？哇，他好像蛮不爽的样子……嘶，该不是我偷拍被发现了吧？好吓人……他之前不是不太在意这些的吗……”
耳畔同伴的声音也像是从遥远的深水中传来的，那么模糊，那么缥缈。
反观黎琛，男人脸上依旧没有丝毫表情，只是在对上杨思光时候，毫不掩饰地微微蹙起了眉头。
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
在这个念头闯入杨思光脑海的同时，黎琛已经神色冷淡地收回了视线。
他转过了头，从杨思光的角度，只能看到对方绷紧的侧脸。
*
啊，果然，还是很讨厌看到我呢。
杨思光想。
他的胸口隐隐有些发闷。
但事到如今，真被黎琛那么冷冷看上一眼，杨思光反而又松了一口气。
毕竟这也不是第一次发现黎琛对他的厌恶和排挤……
夏日的傍晚依旧热气蒸腾。
人头熙动的时分，红灯终于消失，在“滴滴滴——”的蜂鸣中换成了绿色。
杨思光在第一时间便加快了脚步朝着马路的对面走去。
而也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人群发出了阵阵惊呼。同时刺入耳膜的，是一阵尖锐的汽车鸣笛，以及轮胎在柏油马路上摩擦时的凄鸣。
再然后，是“砰”的一声巨响。
杨思光在一片混乱中愕然地转过了头，刚好看到了那道刻骨铭心的身影被失控的轿车猛然撞飞出去的景象。
黎琛的身体就像是一抹轻飘飘的影子，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弧线。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男人的身体才砰然落地。
杨思光听到了一声沉闷而濡湿的声音。
像是熟透的西红柿落在了地上，又像是包裹着柔软外胆却倏然破碎的热水瓶……
杨思光全身僵直地伫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具身体下方逐渐蔓开来的血迹。
*
“啊啊啊啊死人啦——”
“撞死人了！“
“车子撞到人了，快，快叫救护车！”
……
一秒，或者是两三秒？当然也可能是更长的一段时间。
人们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急急忙忙地朝着这场突如其来的车祸现场围了过去。
可一直到这一刻，杨思光依然没能动弹。
没过多久，救护车便赶到了。
杨思光看着那些人急急忙忙地冲到了黎琛的身边，将他抬上担架。
奇怪的是，他们在抬起黎琛的时候竟然还把他的头给遮住了。
担架路过了嘈杂人群，也路过了杨思光。
杨思光看到了担架上的白布，殷红的血迹正一点点从布料的缝隙中渗透出来。
晃动中，一只灰白色的手从白布的缝隙中猝然掉落，结实的手臂已经折断了，露出了内里泛着粉色的骨茬和鲜红的肌肉断面。
血滴滴答答从那只手的指尖处滑落，淌在地上。
……
……
……
黎琛死了。
在杨思光的面前，被一辆酒醉驾车的失控轿车撞死了。
因为速度太快死的时候，他多处骨折，连内脏都已经掉出体外。
当然这些细节，都是之后杨思光从别人那里知道的。
事实上，虽然杨思光是亲眼看到黎琛车祸身亡的，关于那天的事情，他却始终没有丝毫的真实感。
那更像是一场噩梦。
或者是一部他并没有认真在看的恐怖电影。
大脑无法将眼睛看到的一切跟现实结合起来，以至于那天回家时，杨思光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
*
“思思，怎么这么晚才到家啊？搞得我跟你爸都不知道该不该给你留菜，以后要是这么晚回来，好歹要提前打电话跟我们说一声啊，好歹也是这么大人了……”推开门进屋的时候，客厅里正在看电视的女人习惯性地皱起眉头唠叨了起来，直到不经意撇过头看到了门口脸色惨白的儿子，她才诧异地提高了声音，“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身上还有血？！”
杨思光在门口恍惚了一会儿，慢了半拍他才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衣服上竟然还有一道飞溅的血迹。
血迹已经开始发黑了。
杨思光一眨不眨盯着那道血迹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才在母亲真的着急之前，喃喃地开了口。
“遇到了一些事。”
他低声道。
“这不是，我的血。”他说。
“我累了我先进房间休息了。”
然后他用力抱紧了肩侧的书包，没有再理会母亲的絮叨，整个人踉踉跄跄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然后砰然合上了房门。
房间里很暗。
母亲在门口敲了几下门，见杨思光没理会，便又回到了沙发上继续看起了电视，只是偶尔还是能从电视剧的对白里间隙里，听到她的骂骂咧咧。
“……真是不知道个好歹，这么个破性格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就随了他那死鬼亲爹……我就说不该让他回家里住，这都大四了也没找到个好工作，真是气死我了……”
中间夹杂着杨思光继父老生常谈的几句劝慰。
“好啦好啦，那孩子内向嘛，再说了，现在工作也不好找……”
“反正我看着他就来气，真是不知道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这辈子才生了这么个没用的东西。反倒是那个小娼妇，你都不知道她家现在多舒服……姓黎的那小子，明明就是个婊子养的，结果现在要风光多风光……”
“咳咳，算啦都是过去的事了，老说这些干什么。谁让人家黎家有钱呢，而且那孩子确实挺争气——”
……
父母显然不知道，那个风光无限，有钱又争气的黎琛，现在已经安静地躺在了第三医院的停尸间里。
杨思光背靠着房门，面无表情地听着门外的对话，心却像是被隔在了一层白雾中，神思麻木而恍惚。
过了好久，单肩包里传来了一阵又一阵手机的嗡鸣。
杨思光原本根本没有任何心思去接电话，然而那嗡鸣却始终未曾停下。
最终，他只能缓慢地挪动了一下手臂，僵尸般伸手探向书包想要拿手机。
只是不知道是否是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导致了肢体的麻木，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他做出来却格外的艰难。一个手抖，书包里所有的东西都哗啦啦全部倾倒了出来，散落一地。
手机的屏幕一闪一闪，一边震动，一边在地板上缓缓的滑动。
杨思光伸手拿起了手机，点开了接通键，下一秒，耳畔就传来了同学的声音：“杨思光！那件事是真的吗？黎神车祸去世了？而且许路说当时你们两个就在现场！说什么黎琛肠子都被撞出来了我靠……”
杨思光沉默地听着电话里不断的逼问，没有吭声。
“喂，杨思光？你还在吗？怎么不说话啊你——”
……
窗外似乎有车疾驰而过，一道灯光顺着窗帘的缝隙在幽暗的房间里一闪而过。
在满地散落的杂物中，有东西忽然闪动了一下。
杨思光的目光一凝。
在那一刻他险些以为自己是出现了幻觉……然而，当他伸出手去，颤抖着拿起那样东西时，指尖传来的濡湿触感，却让他变得异常清醒。
那是一颗眼球。
杨思光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
眼球的眼白依旧莹润柔软，后方挂着一条深红色的神经系带，金褐色的瞳孔镶嵌在眼球上，虹膜上的异色斑点在手机屏幕的光线下，反射出了一点诡异的微光。
那颗眼球就像是还活着一般，正一眨不眨地躺在杨思光的掌心，深深地凝望着他。

第45章
【啊，还在看着我呢。】
首先从身体深处挤出来的念头是这个。
大概是因为太过于没有现实感了，杨思光托着手中的眼球端详了很久很久，却并没有感到任何面对人类器官时应有的惊恐和抗拒。
脑子雾蒙蒙的，思绪也变得格外散乱，思考更是变得无比困难。
为什么黎琛的眼球会在自己的书包里？
又过了好一会儿，杨思光才后知后觉地想道。
也许这只是一个梦境？这是他的第一念头。
但眼球的触感又是那么鲜明，后方的肌肉和神经束上有非常明显的撕扯痕迹……
脑海中一点点浮现出同学在电话里的喋喋不休，他说那辆肇事车的速度很快（也许真的很快？可杨思光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来了），以至于黎琛遇难时内脏尽数破碎，尸体严重受损。
杨思光又想起了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他想起了黎琛的鞋，有一只已经在撞击中飞了出去，比那具尸体飞得要远得多，所以那些医护人员在把他搬到担架上，黎琛有一只脚是光着的。
白布只罩住了黎琛的头，却没有盖到他的脚。
担架从杨思光眼前挪过去的时候，他看到了黎琛的完全扭过去的脚踝。
像是不小心装配反了的手办，尸体明明是仰躺的，脚尖却直直指着地面。
啊，黎琛已经变得乱七八糟了……
心底有个声音在喃喃低语。
所以眼珠呢？
眼珠也跟那只鞋子一样飞出去了吗？
然后不小心掉进了自己的包里？
杨思光恍恍惚惚地想着。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取来了一个干净的玻璃杯。
玻璃杯里放着冰块。
眼球被他小心地包裹在保鲜膜里，搁在了冰块上。
杨思光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看到的处理方法了，只记得那篇文章上提到过，这样做能够更好地保持器官的活性，增加再植回身体的成功率——
想到这里的一瞬间，杨思光的思绪中断了。
他忽然意识到其实自己并不需要那么小心。
因为黎琛已经不用考虑器官再植了，毕竟，黎琛已经死了。
……
玻璃杯的外壁浮现出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杨思光隔着玻璃杯，死死盯着黎琛的眼珠。
那颗眼球依旧那么鲜活，那么湿润，此时仿佛也正在回望着他。
就好像它只是暂时离开了那个人的身体，短暂地待在杨思光的身边一小会儿。
等到第2天噩梦褪去，它又将重新回到黎琛的眼窝之中，用那种冰冷而厌恶的目光，从他身上一掠而过。
一想到这里，仿佛有一只无形且冰冷的手直接探进了杨思光的腹腔，毫不怜惜地揉搓着他的内脏。
杨思光只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
他跌跌撞撞地跳起来跑去厕所，结果刚冲到门口，就脚一软跪在了地上。
*
杨思光吐了。
*
那天晚上，杨思光发起了高烧。
大概是因为睡觉前，母亲一直在对着他谩骂叫嚷，以至于哪怕都到了梦里，杨思光的耳畔依旧萦绕着女人高亢而激烈的嘶叫。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不长耳朵吗？离那个婊子养的小怪物远一点！远一点你知不知道！”
“别人家的小孩至少还懂得心疼自己的妈妈，可是你呢，你的脑子是坏掉了吗？你是不是已经忘记了那个婊子做的事情？她抢走了你爸爸，你知不知道，从今以后你就是没爹的孩子了！你变成了一个野种！”
“你竟然还跟那个婊子的孩子玩？！你是没良心还是没脑子？！他妈的你还有脸哭！老娘我都没哭，你哭什么！你有什么脸哭！”
……
梦中也是一个浑浊炙热的下午。
滚烫的太阳即将落山，夕阳的颜色是一片血红，将整个世界也染成了刺目的颜色。
狭窄逼仄的楼道里，母亲的笤帚一刻不停随着咒骂抽打在杨思光的身上，昔日笑意盈盈的面庞上溢满空狰狞的恨意。
杨思光记得自己在哭。
好像从小到大他哭泣的时候都不会发出声音，只是默默地流泪。
他其实只是不敢发出声音，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母亲在那一刻看上去却愈发狂怒暴躁。
女人的指甲几乎已经深深掐入了他的皮肉深处，那块皮肤，在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都会泛起骇人的紫黑。
但这显然没能让女人解气。
“哭，哭，就知道哭，跟你那个烂人亲爹一模一样恶心德性——我问你，杨思光，以后你还跟不跟那臭婊子养的东西鬼混了？”
杨思光痛苦地抽噎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
女人赤红的眼睛在眼窝里仿佛燃着火。
她的手掐在杨思光的脖颈上，湿漉漉的，满是汗水。
“那行，来，你跟我说——黎艾玲是个贱人生了黎琛一个贱畜，你以后永远不会跟贱畜那一家玩！”
……
泪水混合着汗水，宛若一只只小虫，沿着皮肤涟涟而下。
爬过皮肤上被笤帚抽出来的细密伤口时泛起细密的刺痛。
被母亲死死掐住的孩童艰难地翕合着嘴唇，却始终没能将那泛着怨毒的诅咒复述出口。
女人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暴怒疯狂。
“好——好——你就跟那条死狗一样是吧？见了黎家贱畜就走不动道是吧？！说不说？你说不说——"
嚎叫的同时，女人猛然转身，抄起了门口一把生满铁锈的黑铁剪刀，作势剪向男孩的脸颊。
“不说是吧？反正也是没用的东西，不如我现在就把它绞烂！”
冰冷的刀尖直直戳着孩童的牙龈，喉咙中泛起浓重的铁锈味，却很难分辨那究竟是血还是金属自带的味道。
在极度的恐惧中，杨思光惊恐地看到那个瘦小而懦弱的男孩，在母亲的手中挣扎着发出了声音。
【不，不不不不，别说！别说！】
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极致恐惧涌向了杨思光，他在自己的梦中发出了一声嘶吼，然而就跟以往的无数次噩梦一样，他依然没能改变那个下午发生的一切。
“黎艾玲是个贱人……呜呜……生了黎琛……”
“生了黎琛那个贱畜！”
女人气势汹汹地纠正道。
“黎艾玲是，是个贱人，生了黎琛……黎琛那个贱畜……我以后再也不跟他玩……呜呜……”
“大声点！”
女人赤红的眼睛依然恶狠狠地瞪着男孩。
而男孩只能不断提高嗓音，用破了音的尖叫，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句话。
最后喊到额角青筋暴起，全身都被冷汗湿透。
……
他甚至都不记得母亲是什么时候推开了他，一个人径直回到了房中，砰然关上了大门。
而他却只能木然地站在自己家的门口，哭着，喊着。
“黎艾玲……是……呜呜呜……呜呜……”
就在这时，男孩忽然感到一道犹如实质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正处于恐慌和混乱状态的他本来不应该对其他人的目光那么敏感，但那道目光太不一样了，太过于锐利，太过于凝重。
他在哭泣中缓缓转过了头，正好对上楼梯上一道同样瘦小而纤弱的影子。
血色的光从那道影子的身后落下来刺入了男孩的眼中，让他根本无法看清楚那个人的表情。
但他记住了那双眼睛。
曾经总是溢满亲昵和温顺，仿佛流淌着蜂蜜般的金褐色眼睛，也就是从那一天起变得格外冰冷。
*
杨思光冷汗淋漓地在床上睁开了眼睛。
枕头完全已经湿透，大概是因为在梦里哭过的缘故，现在他的双眼滚烫赤红，就连打开手机看一眼时间，眼球也像是被钢针狠狠钉穿了一半，泛起一阵难捱的剧痛。
杨思光用手按着眼睑，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啊……真是……”
他咕哝了一句，然后就那样坐在床上，看着窗帘缝隙中透出来的天光一点点照亮整间房间。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梦到小时候的事了。
要说起来，那不过是一段非常俗套而无趣的过往。
那时候黎琛的妈妈作为单亲母亲，带着黎琛搬到了他家隔壁。
父亲口口声声说着看人家孤儿寡母的不容易，时不时的便会去帮忙搭把手，然后搭着搭着，两个人搭出了火。
然后，杨思光的父亲就直接丢下自己老婆和孩子，跟着女人跑了。
在民风保守的过去，这件事算是一件大新闻，轰轰烈烈被人讨论了许久。
杨妈被人指指点点多了，原本就暴躁的性格愈发火上浇油，最严重的时候已经近乎癫狂。哪怕是到了现在，对着杨思光依旧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各种看不惯。
而当时她对上杨思光，脾气就更差了。为此杨思光从小到大没少因为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挨打挨骂。
但杨思光就算过得再惨，跟当时的黎琛比起来，也算是过得好的了，毕竟杨妈就算脾气差爱打人，多少还是会顾着自己孩子吃饱穿暖有学上。
黎琛却没有那种好运气。
人人都说他妈黎艾玲漂亮，但人人也都得承认黎艾玲脑子有问题，当初大学也不上要死要活跟家里断绝关系也要跟个人尽皆知的小混混厮混，最后生了黎琛。
小混混在黎琛出生后没过多久就被人砍死了，黎艾玲带着这么个孩子，却依然像是个不经事的千金小姐，养孩子养得还不如普通人家养一只狗，全然不曾放在心上。
她跟着杨思光他爸私奔时，就给了黎琛三块钱。
黎琛用三块钱买了六个馒头。
吃了半个月，饿到皮包骨头两眼凹陷。
*
杨思光在那件事还没闹出来时，就非常喜欢跟黎琛在一起。
那时候的黎琛压根看不出日后半点“黎神”风范。常年营养不良和母亲的忽视，让他比同龄的杨思光要小上一大圈，瞳孔中的异色在那时也比之后明显许多，周围的孩子见了他便要编些歌谣嘲笑排挤他的“鬼眼睛”。
所以黎琛那时候是真的胆小，沉默，性格孤僻。
唯独在杨思光面前，他却总是表现得很温顺很可爱……
宛如一条招招手就能摇着尾巴凑过来的小狗。
而且当时杨思光年纪确实也太小了。
小到大人们的爱恨情仇对他来说都变得很遥远。
等他发现黎琛一个人在家已经快被饿死时，他终究没能记仇太久，平日里的早餐午餐留了一半下来，全部喂给了黎琛。
黎琛当时多喜欢他啊……
喜欢到一直会紧紧抱着他的胳膊，一遍又一遍问。
他们两个可不可以永远在一起。
*
【“当然啦！我不会丢下你的！”】
杨思光记得自己当时似乎是这么回答黎琛的。当时他并不知道什么“安全感缺失”也不知道什么叫“心理性依恋”，他只知道黎琛只要看不见自己便会害怕得躲到床底下，也只有他在的时候，那个瘦骨嶙峋的孩子才能安稳地睡着。
在某个非常隐秘的角落里，杨思光也默默地享受着这种独一无二的青睐与依恋。
他想，他会对黎琛好的。
他可以一直养着黎琛，毕竟后者也很好养。
……
结果没过多久，杨思光偷偷接济黎琛的事情，便被妈妈发现了。
对于杨思光来说，他只是单纯地不希望黎琛就那样饿死，他也不过是分了黎琛一些食物，偶尔会带着黎琛，从那栋已经没有水没有电的房间里跑出来，偷偷到自己家洗个澡，看看电视。
但对于当时的妈妈来说，杨思光的行为无疑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背叛。
于是，杨思光有了那顿毒打。
偏偏就在那一刻，总是怯懦胆小，连人都不敢见的黎琛，听到了楼道里回荡的嚎啕大哭，竟然鼓足了勇气爬出了床底，偷偷摸摸地走出了房门去看杨思光的情况。
结果，就看到了他大声咒骂的场景。
……
似乎也就是从那天起，黎琛再也没有对杨思光报以任何好脸色。
杨思光曾经想过偷偷去找黎琛道歉，他想解释那天发生的事情，但犹豫了几天后，黎琛的外公外婆找了过来。
那对神色复杂的老人默默将那个沉默寡言的瘦小孩童带上了平民们只能啧啧称奇凑近围观的豪华轿车。
而杨思光当时被妈妈关在狭窄幽暗的杂物间，透过窗口的缝隙，看着黎琛坐进了那辆车。
他不是没有喊过黎琛，可是哭哑的嗓子却发不出太大的声音。
泪水迷蒙中，他看着那辆车逐渐的驶远，明明还是个孩子，当时他的心中却浮现宿命般的强烈预感。
——他已经彻底失去了跟黎琛重归于好的希望。

第46章
几年后，杨思光长大了，搬了家，转了学。
母亲离了婚又结婚，继父是一个不好不坏的男人，不怎么苛待杨思光，但也说不上亲近。
再后来，母亲和继父生了个男孩。
有了弟弟后，也许是因为生活有了新的重心，也可能是传闻中黎琛的母亲再次找到了“真爱”甩掉了当初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又闹了一地鸡毛……
总之母亲的怨气变得没有那么重，脾气也好了些。
只是在那之后，杨思光偶尔不经意提起小时候那次殴打和恐吓，母亲却是失忆一般矢口否认，说自己绝对从来没有那样对待过自己的儿子。
女人一脸笃定，说得斩钉截铁。
杨思光弓着背在餐桌上飞快地扒饭，只夹自己面前的那道菜，却不会去动继父手边的红烧鱼，也不在乎牙牙学语的弟弟面前，有单独蒸出来的肉饼蛋还有小香肠。
男生之后再也没有跟母亲提到过那个夏日的傍晚，那把差点剪开他脸颊的剪刀，以及被锁在门外哭到近乎晕厥的自己。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
*
杨思光没想到自己之后还能再见到黎琛。
高二那年的转学生，帅得引发了全年级的轰动，杨思光独自一人坐在座位上，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女生们凑在窗前发花痴，结果一不小心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呛了一大口水，当场咳得差点晕过去。
而黎琛也变得跟他记忆里的瘦弱小男孩完全不一样了。
如果不是布告栏上优等生的蓝底照片上，那个神色冷淡，五官端正到近乎刻板的男生瞳孔中，确实可以隐隐看到一道不明显的色素沉积，杨思光可能真的会以为，这个“黎琛”跟当初的那个人不过是同名同姓而已。
不是没有想过再次跟黎琛搭个话——其实杨思光本来也没有想那么多，毕竟已经是过去了那么久的儿时回忆，就连当初撕心裂肺的懊恼难过，还有落在皮肉伤的痛楚，都已经淡成了记忆里一层薄薄的灰。
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去跟黎琛道一声歉。
*
黎琛在学校里名声很好。
大家都说他看着高冷，实际上也算是平易近人。可每次杨思光去找他，都会阴差阳错跟他错过。
而更多时候，他明明都已经跟黎琛对上了视线，那个高大俊美的资优生都会微微垂下眼帘，若无其事挪开视线。
到了后来，别说杨思光自己了，就连周围的人也看出了隐隐不对劲。
不过大伙儿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杨思光长得怎么说呢……就挺勾人的。男生女生瞅着他都觉得漂亮。然而脸有多漂亮，性格就有过怪。没过多久，杨思光那极其孤僻不爱说话的性格也在年级里出了名。
大抵是太过于阴沉，杨思光跟所有人都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实在不招人待见。
所以黎琛不喜欢他这件事，确实挺正常的。
也就杨思光当时浑浑噩噩，毫无所觉。
*
“抱歉，小时候的事情我已经不太记得了。”
最后一次跟黎琛面对面说话，也是在高二下学期。
杨思光终于在一处偏僻的角落里堵到了黎琛，道歉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男生语气淡漠地打断了。
男生的睫毛浓密，垂着眼帘时，将那对金褐色的瞳仁遮得严严实实。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以后请不要来打扰我了，可以吗？”
黎琛很平静地恳求道。
“你总是出现在我附近，这让我……有些困扰。”
*
杨思光当场落荒而逃。
*
事后回想起来，杨思光也不认为黎琛真的不认得自己了。
有太多的细节可以揭示出黎琛对他的真实心绪。
杨思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总是难以遏制自己对黎琛的窥视，同样的也难以逃避对方一言一行中那难以抑制的厌恶痕迹。
很多时候黎琛完全就是靠着惊人的自制力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杨思光熟悉那种克制，他记得黎琛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很擅长忍耐了。
黎琛讨厌自己。
这个认知偶尔会像是扭曲的小蛇一般从杨思光的脑子深处探出头来，用尖锐的细齿狠狠噬住他的神经，带来一阵阵细密的刺痛。
而恐怕就连黎琛自己也没有预料到他跟杨思光之间的“缘分”会那么深，续转学到同一所高中后，了，他有跟杨思光一起进入了同一所大学。
虽然就读的系不一样，可A大说到底也不过是一所大学地方就那么大，时不时的，杨思光就会在各个角落与对方擦肩而过。
每一次……
是的，每一次，在跟黎琛对上眼神的时候，黎琛都会迅速地，装作若无其事地，将自己的视线飞快地从杨思光的身上移开。
包括昨天那一次。
黎琛死前……
隐约中，杨思光忽然感到了一缕尖锐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而当他抬起头时，刚好看到了书桌上的玻璃杯。
昨天放进杯子的冰块早就已经化了，而大概是因为昨天他太过于恍惚，装眼球的塑料袋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黎琛的眼珠此时正浸在澄清透明的清水里，沉在杯底，隔着玻璃杯静静地凝望着杨思光。
*
隔了一夜，那颗眼球没有消失。
不是杨思光的幻觉。
也没有随着噩梦的褪去，飞回那个人的眼眶里。
甚至它还是那么新鲜。
菜市场买回来的鱼搁在案板上用冷水浇着过个几小时，虹膜也会渐渐糊上一层蒙蒙的白翳。可黎琛的瞳孔看上去依旧那么清澈，就连目光都仿佛是鲜活的，以至于杨思光甚至感到了一丝陌生。毕竟现在的黎琛，再也无法跟他活着时一样转开视线了。
这个念头滑入脑海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杨思光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想笑。
可喉咙里却挤不出足够的气流来供他笑，他只能僵硬地扯了一下嘴角。
然后他慢吞吞地从床上爬了起来，这时候才发现自己昨天睡得潦草，就连那一身血衣都没有换，估摸着睡着时姿势也没换过，弄得他全身木僵，下床时候差点直接跌倒。
好在手机就在枕头边，这时候又在嗡嗡作响。杨思光眯着眼睛看了一眼，论坛和微信群都已经炸了，讨论的全是黎琛车祸去世的事儿。许路从来嘴里藏不住事，论坛里发了好几张帖了，于是现在群里不少人都在@杨思光，有真情实感的，有不敢置信的，只是问的都是同样的事。
“……”
杨思光面无表情的将手机丢到了床上。而眼球的刺痛已经沿着眼眶蔓延开来，他的太阳穴鼓鼓跳动着。
他脱下了衣服，随意洗漱了一下，然后光着上半身，坐到了桌前。
然后他给自己滴了点眼药水，闭上眼睛时多余的眼药水一直沿着脸颊向下流淌。
那种仿佛被注视着的感觉始终萦绕不去。
甚至闭上眼的时候，在杨思光想象的加持下变得更加明显。
“我没哭。”
杨思光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喃喃对着书桌的方向嘀咕了一句。
“你别想多了。”
……
理所当然，没有人回应杨思光。
过了一会儿，眼药水的刺激彻底淡去，他才睁开眼睛。
在有些模糊的视野里，黎琛眼球安静地伏在杯子底，今天阳光很好，一道明亮的光线落入杯中，金褐色的瞳仁就像是蜂蜜一般熠熠流金。
杨思光伸出手抓住了杯子，很轻很轻地摇晃了一下。
眼珠只在杯底稍稍挪动了一点儿，瞳仁依旧对准了杨思光。
*
整栋房子都很安静。
今天杨思光没课，但妈妈和继父都去上班了。
就连平日里最呱噪烦人的弟弟也去了学校。
但杨思光还是锁上了自己的房门。
窗帘合拢了，但依然透出了缝隙中的一线细细的金光。
杨思光将装着那颗眼球的杯子放在了书桌的正中央。
然后他打开衣柜，从一件件简单T恤牛仔裤等衣服的最深处，抽出了几件纤薄半透明的布料。
那是任何一个普通男大学生都绝不会染指的服装。
杨思光一件一件穿上了它们。
蕾丝柔软冰凉的触感滑过泛着潮湿汗意的皮肤，黑色的皮圈紧紧束缚住了脖颈和手腕。
浸过油脂的绳索在捆上胸口和大腿时沉甸甸的。
…
杯子里的眼球一动不动，正好对准了房间里那如同白蛇般缓慢扭动着湿润身体的青年。
被注视的感觉是在太过于鲜明。
杨思光因为过于羞耻而不由自主地轻颤起来。
幽暗的房间里因此而响起了乳铃细碎的声音，过于苍白的肌肤也随着动作逐渐泛起暧昧的粉色。
*
“你看，死了就是这点不好。”
过了片刻，杨思光终于停止了自己病态的行为。
他用一件宽大的睡衣裹住了自己潮湿的身体，踉跄着回到了书桌前。
他将滚烫的脸贴在了书桌的桌面上，手指一点点贴在了玻璃杯的杯口，缓慢地画了个圈。
杯子被挪了个方向。
杨思光眨了眨眼，睫毛几乎要贴上杯壁。
然后他对着那颗眼球喃喃开口道。
“现在你就算再恶心我……也只能看着我了吧。”
回荡在房间里的低语含糊而沙哑。
再也没办法挪开视线了。
再也不会像是看到什么脏东西般避而不看了。
因为你已经死了。
*
【黎琛死了。】

第47章
很难说杨思光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变得那么不正常的。
*
也许是因为弟弟？
幼童在某些方面就像是动物一般总是会通过各种方式来确定自己在家的地位。
而弟弟选择的方式，就用各种愚蠢的方式挑衅和激怒杨思光。
母亲对此总是表现得漠不关心或者说天然的偏心，哪怕男孩撕碎的是杨思光刚刚做好的习题，又在他的课本上倒了可乐，母亲也只是飞快地瞥一眼客厅里沉默不语的男人，然后不耐烦地抽出两张纸钞递给杨思光，让他再去买一本。
“你弟弟还小呢……”
男孩躲在母亲身后，嬉皮笑脸冲着杨思光做着鬼脸。
杨思光没吭声。
*
当然也可能是课业？
学校的老师对待杨思光时候态度总是有些微妙，课题小组讨论时，杨思光似乎总是会被人有意无意地排挤出去，成为唯一一个找不到去处的人。这对于老师来说显然是个棘手的麻烦，以至于年轻的老师看向他时总是会不自觉地皱眉。
“人际关系也很重要呢，杨同学。如果只有一个人排挤你那可能是他的问题，但是如果所有人都排挤你，也许你可以考虑一下自己身上的问题？”
“哦，对了，你这次摸底考试又往下掉了七个名次……”
*
还有可能……是黎琛。
*
那次对话后杨思光总是会梦到那个有着赤红夕阳的下午，梦到自己的软弱无力，和台阶上神色不明的孩童。
醒来后他总是会难受很久。
偏偏高中并不大，就算再怎么小心也会有碰到的时候。
帅气高大，成绩优异的男生总是人群的焦点，就算明知道那张脸上挂着的温和笑容只是一种礼貌性的伪装，但那人骨子里透出来的些许疏离气质反而让人对他更加趋之若鹜。
杨思光也不例外。
他会不自觉地躲在暗处，偷偷看着那个人……只是他确实不擅长偷窥，几乎每一次，他都会被黎琛抓个正着。
而黎琛，也总是会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他对杨思光的冷淡变得越来越明显，明显到年级里甚至出现了些可笑的谣言。
杨思光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也在不知不觉中，跟他渐行渐远。
……
……
……
总之，等杨思光反应过来时，他身体里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地变质，朽坏。
而最开始，那只是一个寄错的快递。
杨思光本来还以为那是自己买的卷子，然后毫无防备地打开了那轻飘飘的纸箱。
映入眼帘的是窄细布料，奇怪的粗绳，还有材质可疑的束带，最开始甚至让杨思光茫然地愣了一下。但就像是所有处于青春期的男生一样，他很快就无师自通地领会了这些东西的特殊用途。
杨思光当时确实是想过，把那些污秽腌臜的东西直接丢掉的……
偏偏，那天他家没人。
*
鬼使神差中，杨思光的手指抚向了那一小块廉价到透明的蕾丝布料。
*
被那些柔软的布料包裹时，皮肤会变得格外敏感战栗。心脏开始急速跳动，将血液不断泵向全身，身体开始发烫的同时仿佛整个视野也开始变得昏暗。黑色的束带紧紧地捆绑着他，在他汗湿的皮肤上留下了很深的印记。那并不是什么舒服的感受，当时的他太过于青涩甚至可以说直接弄伤了自己。然而在刺痛袭来的同时，他的大脑倏然变得一片空白。
那些无形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倏然从他身体里消退了。
残留在皮肤与肢体上的只有最纯粹的感知。
皮带紧紧地捆绑着他，最开始是刺痛，随后变得麻木，再然后是更加沉重的钝疼，潮汐般一阵一阵涌向他。他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的紧绷，痉挛，而那些小的几乎包不住他手掌的蕾丝布料不停地摩擦着他的皮肤，带来一种细密而漫长的温柔疼痛。
当然最重要从来不是身体上的感受，那压根就不算是什么愉悦。
恰恰相反因为第一次动手时格外生涩且粗鲁，杨思光当时痛得要命。
然而，他却在不经意间，看到了穿衣镜里的自己。
那里跪着一个神色恍惚，穿着暴露且下流的影子。
他自己的影子。
那家伙长着他的脸，可看上去就像是个下三滥的婊子，他是那么陌生，怪异。
……以及妖冶。
杨思光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所厌恶的这具干瘪，苍白的肉体，在那些束带和蕾丝的包裹下，竟然可以变得那么美丽。
又湿又热，泛着一股让人迷醉的，畸形的魅惑。
那个窗外泛着蝉鸣的下午，他的身体变得格外滚烫，整个人都仿佛陷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热。他头晕目眩，神智混沌，他像是被餍住了一般仔细地在镜中不断端详和玩弄着自己熟悉而又陌生的身体。
等杨思光再次找回理智时，他发现自己已经全身瘫软。
与身体极度疲惫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精神，灵魂仿佛在之前的自我玩弄中溶解过一道，那些乌黑沉重的东西被蜕到了某个他找不到的角落里去。
*
杨思光开始迷上了这种轻松的感觉，当然，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完全脱离了正常人的规则。或者更正确点说，他变成了一个变态。那种过于强烈的刺激在最不适当的时间段里落在了他的身上，让他的心理和生理都开始变得不正常。
他知道这样下去会很糟糕，但是他没办法摆脱那种有毒的渴望。
……
值得庆幸的一点是，除了那些蕾丝暴露的服装和紧缚的癖好，杨思光对于其他方面没有丝毫兴趣。
他从未有过暴露自己的想法，更不打算跟任何同性别的人类产生更深的交流。
他所有的快乐只限于家中无人时反锁的房间之内。
那是在镜前独属他一个人的小小解压游戏。
*
唯一的例外可能是几年前一次联谊会上。
他在醉醺醺的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被人群簇拥着的黎琛，高大俊美的男生，神色平静的凝望着面前纤细秀美的女孩，旁边是一大群正在起哄的好事之徒。
又是一次当众告白的闹剧，类似的场景杨思光已经在论坛上看了许多次。
身边有人嘻嘻哈哈，半酸半羡慕地说起黎琛的追求者如过江之鲫，也不知道最后谁能将人拿下。
杨思光笑了笑，没搭腔。
他自觉心止入水，波澜不惊，那天晚上喝得却有点多。回家时酒精像是烧坏了脑子，杨思光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想的，在所有人都睡去的深夜他在自己房间里脱光了衣服，换上了衣柜深处那些肮脏龌龊的束带。
然后他拍下了自己的不露脸照片，在酒气蒸腾中用平时偷偷窥视黎琛的小号账号，发给了对方。
*
大概会被骂成是变态吧。
第二天酒醒后，杨思光抱着头，脸色惨白地看着手机，好久才鼓足勇气打开了它。
酒醉中的他手颤抖得厉害，照片拍得也格外潦草。模糊的图像里他的皮肤就像是死人骨灰烧成的瓷器，在冰冷的夜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水汽下一道道纠缠的绳索，以及它们留下来的红色勒痕。
谢天谢地，他至少还记得隐去自己的脸。
但他大概能想得到自己若是被拍到了会是怎样的表情，扭曲，下流，令人作呕。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已发送成功”的文字，如至冰窟般动弹不得。
……
然而，黎琛并没有给那则近乎x骚扰的信息给予任何回应。
杨思光神思不属地度过了无比漫长的一个星期，他比之前更加仔细而惶恐地观察着黎琛。
后者表现得跟往常一模一样，没有丝毫改变。杨思光之后才反应过来，以黎琛的受欢迎程度，他信箱里类似的东西恐怕并不少见。而杨思光发出去的那些照片，只是无数骚扰讯息中并不起眼的一则。
唯一会受到影响的，被自我厌恶折磨到快要崩溃的人，只有杨思光自己而已。
*
再后来，杨思光去精神科拿了新的药，并且注销了那个小号。
他强迫自己再也不要想起这件事，而事实上他几乎也做到了。
直到今天。
他开始在另外一个人的视线下动作。
这是他的第一次，大概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加潮湿，更加滚烫。
“喂，我好看吗？”
杨思光盯着黎琛的眼球，吃吃笑着问了一句。
“……”
沉默。
杨思光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退去了。
“是不是真的很像个变态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好，然后郑重其事地对着那颗眼珠嘀咕道。
“不过有的时候我又觉得我很漂亮……”
“啊，如果是你的话，一定会觉得很恶心吧。”
……
静谧的夏日，窗外只有一阵阵蝉鸣回应着杨思光神经质的自言自语。
【不恶心。】
【你很美。】
也许是因为盯得太久了，一个恍惚，杨思光余光扫到了角落里那面全身镜，而镜子中似乎印出了一道陌生的影子。
可房中现在只有他一个人才对——
杨思光忽然打了个寒颤，猛的转过头去看向了镜子。
一切如常。
镜子里只有书桌前的他自己，神色苍白，眼眶通红。
手边的杯子也很正常，除了里头那颗明晃晃的，属于另外一个人的眼珠。
刚才他看到的影子，应该也就是窗帘在气流的吹动下晃动了一下。
而黎琛尸体的那一小部分，依然被杨思光囚禁在简陋的玻璃杯中。想到这里时候，杨思光忽然感到一阵胆怯，他不由自主地避开了那颗眼珠的凝视。
“对不起。”
杨思光喃喃道。
“对不起。”
顿了顿，他又说了一句，他也分不清自己是为了旧时那段往事而道歉，还是为了刚才自己的所作所为而道歉。
眼球一如既往，一动不动。
可杨思光总是会有种错觉——死去的黎琛此时仿佛正在用那颗眼珠沉默地盯着他。
视线冰冷，澄澈，而且专注。
如果黎琛还活着，根本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看着他。
……
紧接着，杨思光只觉得自己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忽然裂开了一条细窄的裂缝。被他拼命屏蔽的“真实”顺着那条裂缝不断地挤进了他的内心。
杨思光忽然感到眼前一阵朦胧，他伸出手抚上自己的脸，发现那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满是水迹。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哭。
*
黎琛死去的第二天，杨思光终于后知后觉地接受了现实。
作者有话说：
是的这次的受其实也病得不轻……

第48章
杨思光向许路要了一点福尔马林液。
后者向来喜欢在网络上增加存在感，不久之前刚刚在朋友圈发了图，说是特意买了福尔马林液，专门用来保存自己家猫绝育后摘下来的蛋蛋，紧接着又貌似苦恼地提起福尔马林液还剩了许多，不知道能用来干什么。
底下一群人各种起哄，什么缺德的主意都有。
杨思光就跟以往一样一瞥而过，没有发表任何言论。
而这时他只不过是发了个条信息，许路的回应立刻就来了。
【你要那玩意干什么？】
没等杨思光再发回去，男生又来了一条讯息。
【幸亏你消息来得快，不然我都打算把那玩意丢了。那什么，你急么？我给你直接送过去？】
杨思光神色冷淡。
【不，我去你宿舍底下拿就好了。】
他回道。
其实如果可能的话，杨思光并不太想在这个时间点跟许路进行接触。
虽然早就知道对方的个性如，此发在网上的那些帖子也是天性使然，但是看到许路在网上一遍又一遍兴奋地重复着黎琛死亡的种种细节，杨思光还是会感到一顿说不出道不明的烦闷厌恶。
只是，快递买福尔马林的话，时间又拖得太久了一点。
从最开始的疯狂与崩溃中回过神来后，杨思光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
在发现黎琛眼珠的第一时间，他就应该跟黎琛的家人进行联系，但是他没有。
那颗眼珠被他草率地浸泡在了水里，纵然眼球还是奇迹一般保持着清澈新鲜，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杨思光发现自己的房间已经浮起了一抹若有似无的腐臭味道。
他得好好保存黎琛的眼球才对。
他想。
*
出门前杨思光其实看了一眼镜子。
他并不觉得自己跟往常有什么区别，穿着打扮也没有什么不妥，然而在A大的宿舍楼下看到许路的时候，后者看着像是吓了一大跳。
“啊，你怎么……这样了？”
许路背着个斜挎包快步朝着杨思光跑过来，说话间便要抬手去摸杨思光的脸，被杨思光后退一步避开了。
“刚我还以为楼下闹鬼了，你这脸色也太差了吧？”
年轻的男生盯着杨思光看了几秒钟，神色中染上了几分担忧。
“等等，该不是因为之前那件事……你这是被吓到了？”
最后一句话里，带上了一抹刻意的安慰与亲昵。
许路得承认自己对杨思光有点儿心思。
没错，大一选修课上看到杨思光的第一眼，许路便发现自己心动了。
原因并不仅仅只是因为杨思光长着一张特漂亮的脸，还因为这个人身上吗，有种非常特别的……味道。
许路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感觉，总是就是模模糊糊的，让人瞅着他，胸口便会不受控制的一点点发紧，喉咙也开始慢慢变得干渴。
杨思光的性格其实并不好，刚入学时候，大伙儿都觉得这人多少有点阴恻恻的，每天都是一脸默然坐在角落里做着自己的事情，跟班上那些活泼开朗，青春勃发的同学相比，他显得是那么格格不入。
可他越是这样，就越是让人忍不住去注意他。
看着看着，心中就会腾起一股想要去拨弄他，想要把那层冷冰冰的外壳一点点撕开，让他呜咽着发出痛呼的渴望。
……简直就是有毒。
这年头的人都早熟，许路早早便确定了自己性向，之后连续交了好几个男朋友，有跟他差不多年纪的，也有社会上的人。但他唯独没遇到过杨思光这样的。
反正不太像直男。
但是吧，他在杨思光身边跟前跟后快四年了，愣是也没抓到对方喜欢男人的证据。
因为杨思光看谁都是那副一脸无趣厌世的样子，感觉就算来了个天仙脱了衣服躺在床上，他也能继续弓着背窝在床角木着脸发呆。
直到这次遇上了那场骇人的车祸。
许路终于发现杨思光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
就好像之前一直罩着他的那层玻璃壳被打碎了一样，形销骨立的青年现在显得是那么脆弱，甚至还有了点楚楚可怜的无助感。
许路本来都已经快要熄灭的那点子念想瞬间又活泛了起来。
“唉，遇到这种事情确实还挺晦气的，思光你心思重，害怕也正常。”
他压根没等杨思光回应，脸上已经不自觉地染上了几分殷切的笑意。
“要不这样，你去我宿舍喝两杯？都说酒能除秽呢。有什么心里不痛快的，你就说出来。说出来就没事了——”
杨思光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眸色漆黑而空洞。
“福尔马林液，带来了吗？”
他像是完全没听到许路之前那一连串话似的，目光直接略过了许路的脸，钉在了许路的挎包上。
许路的笑容僵了僵。
“带来了。”他干巴巴应道，“毕竟是你要的嘛，我忘了穿鞋也不会忘记这个，不过你要这玩意儿干什么？”
他还想继续打听，杨思光已经垂下眼帘，径直取过了他手中的福尔马林液。
“想保存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许路听着杨思光回答道，声音却是轻飘飘的，仿佛说话人正处于一场梦中。
话音刚落，杨思光便像是要走的样子。
联想到杨思光两天没见整个人瞬间暴瘦，再看着他如今这幅魂不守舍的样子，许路心底忽然咯噔了一下。
一个奇异的念头飞快的掠过了他的脑海。
“那什么，杨思光你真没事吧？你跟黎琛……”
“嗯？”
听到那个名字，杨思光总算给了许路些反应。
而这反而让许路的神色变得愈发晦暗不明。
“你跟黎琛难不成很熟？不然也不至于这么伤心吧。”
许路试探着问道。
杨思光愣了片刻，然后才很慢很慢地，摇了摇头。
“我……我跟他没什么交情。”
青年声音有点沙哑，可许路的心却有点沉。
“不会吧。”许路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故作随意地继续开口道，“要真不熟，之前你被章哲那厮找麻烦，黎神也不至于那么急着出来帮你出头吧？”
杨思光这下终于将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了许路身上。
他无比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什么出头？”
许路也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那件事发生的时候，面前的人应该已经没有意识了。
当时也是大一，加入学生社团的话，可以加0.5个学分，所以基本上所有人都加入社团。许路和杨思光也不例外，随便挑了个文学社就进去了。只是没想到社团里有个叫章哲的学长，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药特别不对劲，天天就怼着杨思光各种找麻烦。
后来更是故意在聚餐中刻意强迫杨思光喝各种混过的酒，旁人劝也不好劝，结果最后饭局还没过半，杨思光已经被灌得晕了过去。
章哲当时还不满意，仗着自己在社团里地位高，竟还接着酒意继续怂恿当时包厢里其他喝得面红耳赤的人去脱杨思光衣服，说是要拍照。
——最后当然是未能得逞。
谁都想不到当时刚好就碰到黎琛了。
许路当时也算是半醉，然而对上黎琛冷冰冰的眼睛，莫名其妙就打了个寒颤，整个人瞬间酒醒了大半。
“……当时大伙儿都被镇住了，你是不知道，那个人当时板起脸来真的蛮吓人的。他当时就抱着你走了，章哲还想拦着，被黎琛瞪了一眼整个人就愣在那里了。”
在许路的提醒下，杨思光也回想起了大一时那小小的不愉快。
他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我以为当时是你——”
他直直望向了许路。
他能够容忍许路这个“朋友”，有很大一部分原因，确实便是因为大一时那次灌酒后，是许路将自己送回了宿舍好生安顿。
毕竟当时在社团里，他也没有别的朋友。
第二天在宿舍里一身清爽醒来后，杨思光并没有想太多，因为有也只有许路，会把他带离酒局，送回宿舍。
可现在许路却告诉他，那是黎琛？
听到杨思光的质疑，许路的神色微僵，吭哧了好几秒钟，才干巴巴地回答道：“我当时也打算带你走，真的，结果还没有来得及，黎琛已经推门就进来了……对了，本来还以为你们关系挺好的，结果后来又没有见你搭理他，我也没有想那么多……”
许路也不知道自己试探着试探着怎么把自己给绕进去了，正想继续找补几句，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一股恶寒。
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背脊上倏的冒出了一层鸡皮疙瘩，随即是冷汗。
所有的思绪瞬间断开，他本能地转过头望向了自己的身后。
当时商量着跟杨思光见面时，他就故意挑了个僻静的地，更何况此时正值正午时分，阳光炽烈，学生们大多都窝在阴凉处休息，周围更是一片寂静无人。
他身后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但那股被恶狠狠盯着的感觉实在太强了，强烈到许路甚至感觉不到夏日阳光的丝毫温度。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就在这个时候，许路忽然窥见了一双眼睛。
A大的校园绿化极好，宿舍楼下郁郁葱葱全是经年大树和茂密灌木。
而此时一双血红的眼睛正镶嵌死白的脸颊上，在浓绿欲滴的树叶间，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盯着他。
许路从来没见过那么怨毒而阴森的目光。
最重要的是，那个位置已经快要贴在地面上了。
仿佛那个正死死盯着他不放的人，如今……只有一颗头搁在地上一般。
“窝草——”
许路脑袋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他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咒骂，整个人不受控制连忙往后退去。
也不知道脚后跟绊倒了什么，下一秒。他便直接摔在了地上。
可他却连疼都感觉不到。
他一把抓住了杨思光的脚踝，另一只手指指着灌木丛，声音都结巴了。
“那，那，那是什么啊啊啊啊——”
“许路？你怎么了？”
杨思光的声音诧异极了。
那种茫然让许路立刻就意识到，身侧之人并没有发现那可怖的窥视。
“树，树叶里头，地，地上，眼睛！眼睛！”
而就在这时，一阵微风骤然吹起，扰动了夏日凝重炙热的空气。
伴随香樟树树叶扑簌簌掉落时的沙沙作响，一张毫无血色的面孔晃晃悠悠地，从树丛中飘了出来。
然后又随着风慢慢腾起，在半空中打了几个转，又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
也就在这时，许路才诧异地意识到，那张脸……是塑料袋上的印花。
大概是什么明星的周边吧，白色的塑料袋印刷着一张双目无神的脸，在日久天长的风吹日晒中颜色早已褪色，只留下了一点模糊的轮廓。
最近的风有点大，塑料袋不知道是从哪里飘来的，卡在了树丛间，刚好被许路看了个正着。
意识到这点后，许路这才一点点缓过神来，只是心脏还在腔子里怦怦乱跳，许久都没有办法平息。
闹了这么一个乌龙，许路尴尬得恨不得直接找个地洞转进去。这时也顾不上试探，更顾不上继续勾搭杨思光。只见他面红耳赤，随便找了个借口便赶紧走了。
杨思光看着他离开时的背影，也无声无息地松了一口气。
正准备转身回家时，脚步却是一顿。
……刚才那个塑料袋已经不见了。
被风吹走了？
正在疑惑时，忽然听得半空中传来了塑料摩擦时的轻响。
杨思光循着声音抬头望去，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塑料袋又飘到二楼去了，如今正被二楼某间宿舍楼的玻璃窗勾着，在空中簌簌晃动着。
而因为塑料的扭曲和蠕动，此刻印在塑料袋上的人脸也发生了变形。
乍一看……竟依稀有点像是许路。
那张脸微笑着，在半空中盯着杨思光，一眨不眨，目光专注。
杨思光猛地打了个寒战。
在抬头时，发现塑料袋已经挣脱了束缚，随着风有飘远了。
*
是错觉吧。
杨思光吐出一口气，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心脏这时候跳得也有些快。

第49章
回家的路上，杨思光一直有些心神不宁。
他总是会不断地回想起许路之前告诉他的那些话。
黎琛竟然……救过自己吗？
光是想到这件事，胸口便会变得无比沉重。
关于自己刚入学那阵子的生活，杨思光再怎么努力回想，脑海中也只会浮现出些许影影绰绰的浮光掠影。无论是开心亦或是难过，都已经淡成了一片朦胧的影子。
像是他这种类型的人，如果记忆力太好，日子只会过得更加艰难。
封闭内心，将所有不愉快的，令人烦躁的事情彻底遗忘早已成为了一种求生本能——可现在杨思光却彻底恨上了这种本能。
想不起来。
关于那个被人灌酒的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无论如何，也无法从自己的脑海中挖掘出任何清晰的画面。
隐约只能记得包厢里嘈杂一片，火锅的蒸腾热气中混合着香烟和啤酒的臭味，故作事故的稚嫩男生们勾肩搭背高谈阔论，隐约有些不怀好意的窥视落在了他的身上，令他感到仿佛被蟑螂爬过一般的不适……
然后呢？
然后便是唇齿间充盈着二氧化碳泡沫的苦涩液体。
在水汽中学长怪异的狞笑与骨碌碌转个不停的眼珠。
所有的记忆截止到了那一刻，从那之后便只剩下一片混沌。
当时他还没有跟自己的室友闹翻，更没有住回家。依稀记得第二天醒来后身体沉重到连动动手指都异常酸软，身上却格外清爽，就连外套都被人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了床尾。
他一直都以为那是许路照顾了自己。
直到今天才知道那个人，实际是黎琛。
那个厌恶自己的，冷淡到极点的人……
曾经在那么近的距离看见过自己狼狈懦弱被人灌酒灌倒昏迷不醒的惨状？
杨思光艰难地坐在网约车上，呼吸变得格外困难。
“小伙子？你没事吧？”
直到司机的声音在耳旁响起，他才猛然抽回了意识。
抬起头刚好看见后视镜上，司机的一直在不安瞟着他。
“是晕车了吗？要是晕车，那后面有呕吐袋。”
司机警惕地补充道。
杨思光缓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开口：“我不是晕车，我只是……我到了，在前面停下就好。”
*
下车后杨思光才发现自己的掌心有些湿，摊开手掌看的时候发现自己掌缘有一道深深的咬痕，这时已经开始往外渗血。
啊，老毛病又犯了。
杨思光后知后觉地想。
恐怕当时司机那么紧张，并不是因为他脸色差，而是因为这个吧——在压力抵达极致的的时候，他总是会不自觉地弄伤自己。
……
疼痛感缓缓沿着咬痕蔓延开来。
被咬伤的地方已经有些肿了，杨思光并没有太在意，他抓紧了包中的福尔马林液，有些踉跄地朝着自己家走去。
*
打开家门，杨时光正准备回房间。却不经意踢到了玄关处一双崭新的球鞋。
杨思光的神经瞬间一紧，再抬头看向自己的卧室门。回家前被他仔细锁好的房门，这时候已经开了一条小缝。
“你在这干什么——”
杨思光冲了过去，一把推开了门，强行压抑着嗓音中的颤抖，冲着房内的人影低吼道。
一个穿着校服的年轻男生此时正坐在卧室的地板上，双手撑着地。
听见杨思光的声音后，他发出了一声惨叫，陡然间转过头来，眼睛瞪得仿佛能掉出眼眶。
此刻偷偷跑进房间里的人，并不出杨思光的意料，正是他的同母异父弟弟丁小龙。
但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在他面前向来无法无天桀骜不驯的弟弟，那时候看见他到了，却像是见了鬼一般，脸色白成了石膏，满脸都是惊惧胆怯。
杨思光还从来没见到丁小龙这样怯懦惊恐的模样过。
“哥，我，我我……我就是来看看……我妈没收了我pad……可，可是……”
丁小龙语无伦次，吓得人都快动不了了。
杨思光的眉头完全拧在了一起。
“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明明已经锁好了门。
*
丁小龙如今正是初中，个头却已经快要赶上成年人，生得格外高大。
而大概是为了维系自己的婚姻，杨母从小到大对这个小儿子，看得就跟自己的眼珠子一般珍爱。
反正在杨思光看来，在父母溺爱下长大的丁小龙，个头长得倒是不错，那颗脑子却仿佛依然停留在动物时期，压根就没跟着长起来。
从小就名列前茅的杨思光不同，丁小龙上学完全就是黑猩猩进城，学习成绩那叫一个一塌糊涂。
父母看着丁小龙惨不忍睹的成绩，也没有别的办法，无非便是没收手机，没收平板，扣零花钱这三板斧。而他们一收丁小龙的东西，丁小龙转头便会想法设法去杨思光那儿偷。
大部分时候杨思光都已经懒得跟这种蠢货计较，唯独今日却是难掩戾气，声音也变得格外尖锐。
“……我，我不知道。门，门他自己开了。”
丁小龙说着说着，竟然掉起了眼泪。
杨思光看着丁小龙吓成这样，也有些愣了。
以丁小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他随便质问几下，实在不至于被吓哭。
“哥，你，你房里——”
丁小龙咽了咽口水，正准备继续解释，可就在这时，窗外忽然吹进一阵狂风。
腾然而起的窗帘直接打到了窗台上的笔筒。
只听到“咚”的一声。，那笔筒摔到了地上，咕噜噜一直滚进了床底。
而丁小龙却被这小小的意外，吓得失声惨叫，只见少年从地上一跃而起，一下子便撞开了杨思光，整个人就像是屁股着火般窜出了家门。
不得不说，杨思光被丁小龙这幅模样吓了一跳，他被撞得整个人都趔趄了一下，差点直接摔倒在地。
恍惚中，只觉得有什么冷冰冰的东西探了过来，在背后托了一把，他这才站稳。
杨思光突然间打了个冷战，猛然回头，发现自己抵住的不过是冰冷的门把手。
他狂跳的心，这才慢慢平复下来。
刚才这是怎么回事……丁小龙在发什么疯？
杨思光狐疑地望着丁小龙逃窜的方向想了一会儿，却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只能走过去重新关上房门。回到房间后，他重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东西。
没有任何东西丢失。
毕竟现在他已经习惯不在自己房里放任何贵重的东西，所以丁小龙究竟是……
蓦地，他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猛然冲到了抽屉前，一把翻开了挡在抽屉前部分作为遮掩的书本，将手探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他的指尖立刻就碰触到了玻璃杯光滑的表面。
眼球依然安稳无恙地沉在水底，被杨思光拿出来的时候，随着对方的手抖，它也在杯底轻轻晃了晃。
*
眼珠还在原位。
前面挡着的那些书本顺序也没错。
那么……理论上来说，丁小龙应该不是看到这个才被吓到的。
想到这里，杨思光总算得以正常呼吸。
“对不起……”
他喃喃对着玻璃杯里黎琛的眼珠说道。
虽然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回来晚了。”
说话间，杨思光慢慢地坐到了座位上。
定了定神，他伸出手，苍白的指尖浸入微微散发出腐臭的温热液体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颗眼珠。
他屏息凝神地观察了那颗眼珠很久。
跟第一次看到那颗眼珠时比起来，眼球表面似乎微微有一些发粘。
触感也变得更加柔软。
也许是因为杨思光全身冰冷，而夏天的室温又太高，明知道那不过是错觉，可杨思光依然觉得，黎琛的眼珠里，仿佛还残留着些许来自生者的余温。
一股奇异的酸涩再次涌向鼻腔，他眨了眨眼，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又想哭了。
“没事了。”
“已经没事了。”
杨思光喃喃自语，然后将黎琛的眼球放进了全新的密封玻璃罐里。
他在罐中注入了福尔马林液。
眼球在罐子里浮浮沉沉，好一会儿才重新沉下罐底。
杨思光仔细地拧紧了罐口，片刻后冲着那颗眼珠笑了一下。
“好了，现在你就不会腐烂了。”
金褐色的瞳孔温柔地凝望着他。
房间里开始弥漫起福尔马林特有的刺激气味，但隐约间，杨思光依然可以清晰地嗅到那股来自于尸体的特有臭味。
*
这不应该是黎琛身上的味道。
杨思光想。
*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充斥着一股令人难受的酒臭味……以及一股让他莫名感到熟悉的木香。
在男人体温的蒸熏下，那香气让他想到了灰烬与烟草，很浓厚，也很好闻。
他控制不住地将脸埋进了那个人的怀抱深处，像是一只懵懵懂懂的小兽，贪婪而熟练地汲取着男人身上的香气。
“唔——”
有人在他耳畔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闷哼。
紧接着是一阵痉挛似的微颤。
杨思光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被一双紧绷强壮的手臂紧紧地桎梏着，那人的力气很大，已经把他缚得有些疼痛。如果是普通人，大概会因为这种不舒服而本能逃避。
然而杨思光不一样。
他早已从过度的紧缚中得到过快乐。
所以此时时刻，他只是小声呜咽着，不断地渴求着更加强烈的鞭笞与束缚。仿佛他早已习惯从那个人身上得到更甜美的奖赏。
耳畔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沉重。
【“思思……”】
【“我的思思……”】
【“那些家伙根本不知道你是怎么样的人，他们也不懂你……所以为什么要跟那群蟑螂混在一起……”】
耳朵似乎被人咬住了。
雪白整齐的牙齿抵着醉酒着滚烫的耳廓，在上面留下了细密的牙印。
紧闭的眼皮被湿漉漉的舌尖一点点抵开，在生理性不断涌出的眼泪中，他的眼球被人仔细地，认真地舔舐着。
【“为什么……要看别人呢？”】
【“这样你的视线可是会被那些东西弄脏的。”】
【“不过没关系，我会把你重新搞干净的，思思……”】
有人在灼热的喘息中，发出沙哑的低语。
作者有话说：
思考了一下觉得黎琛生前（= =）用的香水应该是潘海利根的乔治勋爵……
对我来说很难闻但是觉得莫名适合黎琛这种阴暗批……
以及大纲中思光其实把之前浸泡眼珠的水全喝了。
写的时候有点反胃就默默把这段删了……
感觉上一单元小攻小受是脱离作者意志自顾自谈恋爱。
这一单元两个是脱离控制无限阴暗扭曲病态爬行……

第50章
“叮咚——”
“叮咚——”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刺耳的铃声穿破了混沌潮热的梦境，让杨思光从床上陡然惊醒过来。
他的头很沉。
背上一片湿漉漉的，早已被冷汗浸湿。
杨思光按着头艰难地坐起身，玻璃罐咕噜噜从他怀中滚落了下来，陷在了柔软的床垫上。
黎琛的眼珠在福尔马林液里晃动着，看上去依稀有些眸光潋滟的意味。
就算已经暂时醒了过来，坐在床上听着门外传来的门铃声，杨思光还是恍惚了好一会儿才勉勉强强找回了神智。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可客厅里还是很安静，估摸着父母今天还有别的安排，而丁小龙自从下午被杨思光抓到在房间里偷东西然后夺门而出后，也再也没有回来。
隔着紧闭的卧室门，他依然可以听到玄关处那一声接着一声的门铃声。
“叮咚——”
“叮咚——”
杨思光本以为在这么久没有人应答之后，门铃会自动停下来。
然而等了好一会儿，门铃始终孜孜不倦地响个不停，吵得杨思光愈发头晕脑胀，终于不得不打起精神来，撑着墙踉跄着来到大门口。
“来了，谁啊——”
他对着紧闭的防盗门喊道，随即将眼睛贴上了猫眼。
杨思光现在居住的房子是母亲跟继父几年前购买的二手房，价格很便宜，但物业管理也同样的十分糟糕，楼道里的灯都已经坏了好久，却始终无人来修。
以至于只要天色一暗，楼道里便会变得格外昏暗。
杨思光在猫眼里隐约看到一道瘦骨伶仃的矮小人影也一闪而过，看着像是个小孩。
而与此同时，门铃戛然而止。
杨思光楞了一下。
是小孩子的恶作剧？这是他的第一念头。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飞快闪过的那道瘦小人影，总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然而作为一个孤僻的大学生，杨思光留从住进这套房子里后几乎就没有跟周围邻居打过交道，比他的年纪更加不可能跟那么小的孩子有所交集。
“喀嚓。”
杨思光推开了门。
他将身体探出门外，定定看了看男孩离开的方向……那里距离采光窗更远，整条走道此时都陷入了一团浓重的阴影之中，只有尽头惨绿的安全出口指示牌闪烁着幽幽的绿光。
杨思光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那个孩子似乎就藏在那团影子里，此时正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
他能够感觉到那种过于凝滞的，死气沉沉的视线。
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明明是夏天，可是走廊里的温度却格外的低，杨思光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正准备关门，余光却瞥见了门口地垫上的信封。
“？”
信封的纸张相当考究，非常厚实，隐隐约约还能嗅到漆黑的信封内侧，飘散出来的些许檀香气息。
而在信封的正中央端端正正地写着一行正楷。
【杨思光亲启】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东西。
没有地址，也没有快递单。
杨思光盯着全黑的信封，有些迟疑地慢慢打开了它。
一股更加浓烈的檀香味混合着些许闷闷的纸灰味，随着里头信纸的展开，倏然朝着杨思光扑来，
*
【亲爱的杨思光先生：
您好。
我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告知您，黎琛先生已于20xx年6月11日，因车祸不幸离世。
我将在20xx年6月17日于碧云山公墓为他举行葬礼仪式。
具体安排如下：
日期：20xx年6月17日
时间：上午10:00
地点：碧云山公墓，。
地址：A市云岭路456号
联系人：黎帛，电话：138-0011-2233
如有任何问题或需进一步信息，请随时联系上述联系人。
愿黎琛先生安息，并感谢您在这段艰难时光中对他的支持和关怀。他将对此深表感激，并且将这段情谊永久铭记于心。
谨此讣告】
*
神经像是被有毒的虫子用力啃噬，更加强烈的刺痛沿着脖颈一路蔓延到了脑髓。
杨思光死死盯着指尖的那张讣告，恍惚了好一阵子，才勉强让自己的视线聚焦在那一行行漆黑端正的字迹上。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他忍不住想。
走廊里的冷风一直呼呼顺着门缝灌进玄关，让他手脚一片冰凉。
作为一个年轻的大学生，杨思光还没有到频繁收到讣告的年纪。
但他依然觉得手头这份讣告的遣词造句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而且，他得承认自己在收到这份通知后确实心慌意乱了。
他跟黎琛之间的关系向来浅淡，他不明白为什么会给自己发这样一份讣告——特别是当他试探着询问了学校其他人是否收到了黎琛的追悼会通知之后，得到的答案愈发让他感到不安。
【“追悼会？哦，你是说黎神啊……我倒是想去，不过好像这件事闹得有点大。一堆本地新闻账号和吃饱了没事做的大V各种发他生前的照片什么的……】
【“而且肇事的那个司机不是也特别神神叨叨嘛，那醉鬼还敢说什么自己不是故意的，他是鬼遮眼了压根没看到人……总之风言风语的特别气人，什么解析揭秘的人都出来了，超级恶心。】
【“他家不是很有钱吗，估计是要平息事态，反正现在这件事情被压得死死的。别说追悼会了，黎神到底什么时候下葬都不知道……”】
话筒那边隐隐传来了游戏里的射击声。
黎琛曾经的室友面对杨思光的电话显得有些吃惊，但态度却还算亲切。
【“说起来年级里本来还有人想召集同学去给他献花的，结果风声刚透出去，就被年级主任紧急喊停了……我听说也是黎琛家特意跟学校打了招呼，反正现在是谁敢在聊这事，无论校内校外，一旦被发现就得吃处分！”】
【“你应该也是黎琛的粉丝吧？听哥一句劝，别惦记着什么葬礼追悼会了，那就是黎家自己人去的，我们这种同学啊之类的人根本不可能进得去的。”】
……
杨思光垂着眼帘电话里的人道了谢，然后按掉了通话。
他跟几乎所有跟黎琛关系不错的人都打听了消息，无一例外的，那些人都对黎琛即将火化这件事情毫不知情。
至少，从目前看来，A大里收到了邀请的人，有且只有他。
*
杨思光啃咬着自己的指尖。
他想不出来黎家特意让人送来这份追悼会通知是基于怎样的理由。
他们是看了监控，发现了黎琛的眼球在自己这里吗？
是想用这种方式告知他，让他还黎琛一个全尸？
……
思考中杨思光不自觉抱紧了装满了福尔马林的罐子。
不想去。
身体里仿佛有个声音在任性的尖叫。
不想还回去！
那些人已经拥有了黎琛的尸体。
而他所拥有的，也不过就是用三根手指就能捏在手里，虚虚合上手掌，就能将其彻底含入掌心的……一颗眼珠。
他所需要的也就是这么一丁点而已。
他想留下它。
这样的话，在黎琛的尸体进入焚化炉，在高温中化作一团灰白色的骨灰后，至少他还能隔着玻璃瓶，再次看到昔日高傲冷漠的青年那格外寂然冰冷的眼神。
……
一种幽暗沉重的茫然和痛苦蔓延上来，让杨思光如同溺水般逐渐难以呼吸。
就连他自己都知道自己的想法十分可笑，然而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贪婪与疯狂。
*
杨思光本以为，自己会遵循本心，将那份通知置之不理。然后听天由命等待着黎家人拿着监控找到他，索要黎琛的眼球。
然而，通知上的那天到来后，杨思光还是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黑西装，打车来到了碧云山公墓。
而他打的车还没有到公墓门口，就已经被人冷着脸拦了下来。
“抱歉，这里今日不对外开放。”
出来负责拦车的人隶属于专门的安保公司，身上的西装甚至比杨思光的还要比挺高级，平平无奇的脸上，一双眼睛却是精光四射。
隔着玻璃窗将目光落在脸色惨白的杨思光身上时，他那种强烈的审视和怀疑意味，就像是小刀子一般，刺得杨思光周身隐隐作痛。
杨思光想起了之前黎琛室友透出的消息。
其实在这之前，每年黎琛都有几次因为照片的外泄，引发小范围内的热度。
更不要说，这样的人，有着令人惊叹的家世和毋庸置疑的俊美，最后却以那样凄惨的方式死去，而且肇事司机还说出了那么一分诡异离奇的说辞。
黎琛的死亡，集合了所有成为网络热点的要素。然而，这也意味着，他的死，直接变成了其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倒是难怪黎家大为光火。
在追悼会这种特殊节点上，专门聘请安保公司对人员进行审查自然也是正常的。
真正不正常的，反而是带着黎琛的眼珠，来参加追悼会的自己。
*
杨思光下了车。
网约车司机仿佛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一踩油门慌慌张张便开走了。
只留下了杨思光站在原处，对上了那名安保人员，愈发严厉的审视。
“你好，我已经跟你说过了，今天这里不对外——”
“我是来参加追悼会的。”
杨思光哑着嗓子，将怀里的信封递给了那名安保人员。
那人翻开信封，看到里头的信纸后，明显地楞了一下。
“这倒确实是只发给家属的通知。”
男人拿起信封闻了一下，眉间距离越锁越紧，看向杨思光的目光也愈发狐疑。
“杨、思、光……”他重复了一遍杨思光的名字，“可我在亲属名单上没有看到过这个名字。”
说话间男人将手按在了杨思光的肩头。
“这份通知你从哪弄来的？”
他一字一句地问道。
杨思光呆呆地看着那个人，头疼又开始了。
这是你们特意送到我的家门口的——
他想开口解释。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公墓前竟然会这么冷。
冷得他全身止不住的簌簌发抖，声音完全卡在了喉咙里。
事实上忽然间感到很冷的人并不只有他，就那一名身材结实，看上去异常精悍的安保人员，也在这一瞬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而就在这时，有人察觉到了公墓门口两人的僵持，皱着眉头快步朝着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这里什么情况？”
他问道。
那人的个头很高，眉目漆黑，身形高挑英挺。
问话时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杨思光能感觉到男人身上自带的上位者气息。那是在职场高位上练就而成的天然威势。
杨思光一看到这种人，胃部便会不自觉地绞紧。
事实上，之前一直盯着他不放地安保人员，一看到这个男人，气势也瞬间就弱了下来。
“黎总。”他恭敬地喊道。
“这里有个年轻人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亲属的黑封想进来，我看他很可疑就拦了一下。”
“黑封的名单早就给你们了，人脸和名字必须对上，对不上就让人滚，这还存在什么可疑不可疑的？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在你们却在这拉拉扯扯——”
被称为黎总的男人话说了一半，声音却骤然卡住。
他直勾勾盯着杨思光毫无血色的脸，像是被雷击中了一半完全僵在了原地。
杨思光跟他离得很近，近到他可以清晰的看到，男人瞳孔因为惊讶而缩紧成了漆黑的一点。
“是你——”
然后他听到男人发出了一声细如蚊讷的低语。
不像是男人故意发出来的，倒像是因为过度惊讶而不经意的喃喃出声。
不过，男人的失态也只持续了很短的一瞬。
“杨思光。”
他盯着杨思光，没有看信封，却准确地喊出了那个名字。
“哦，我知道他。”这一句话却是对着安保人员说的，“这是我弟他生前的……朋友。”
在提及杨思光的身份时，他有以刹那的迟疑，但很快就迟疑就被他若无其事地带了过去。
“他有黑封没问题的。”
再转头望向杨思光时，男人已经恢复了之前干练冷静的模样。
“谢谢你能来参加黎琛他的追悼会。”顿了顿，他主动朝着杨思光伸出了手，“我是黎帛，是黎琛的哥哥。来，我带你进去。”
杨思光迟疑了片刻。
然而抬起头，却发现面前的男人眉眼间，依稀与黎琛有那么几分相似。
鬼使神差中，他慢慢抬起手，搭在了黎帛的手中。
大抵是因为身体健壮血气充足，黎帛的掌心很烫。
杨思光冰冷的指尖搭上去的瞬间，很轻很轻地蜷了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一瞬间他觉得黎帛似乎颤抖了一下。
但当他望过去时，男人面色一派平静毫无异样。
*
黎琛确实有一个哥哥。
不过全城的人都知道，那人跟黎琛其实关系不大。
那是黎琛母亲，那位出了名的不靠谱的大小姐在跟人私奔后，黎家夫妻在彻底心灰意冷之下，找来收养的远方亲戚家的孩子。
原本是想当做养子来收养，奈何黎家夫妻担心懂事了的孩子到时候养不亲，所以黎帛被抱到黎家时，还是个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婴儿。
算下来，也只比黎琛大个几岁而已。
再后来黎琛又因为那样可悲的原因被带回了家，于是最后在家谱中，黎帛便算作了黎琛的“哥哥”。
只是年长黎琛的那几岁，在黎家这种地方确实有着先天优势。
黎琛还在上大学的时候，黎帛便已经进了公司，打理经手了不少关键事物。隐隐约约已经有了在公司站稳脚跟的势头。
如今黎琛一死，黎帛的地位更加稳固。杨思光神思恍惚跟着他一路进到那座庄严肃穆的追悼会场馆，来来往往不少人看着也都西装革履地位不凡，跟黎帛打招呼时，态度却都很恭敬。
“黎总好。”
“黎总……节哀啊。”
“黎总……”
……
黎帛一路如鱼得水，八面玲珑的应付完各路人等，却没让杨思光感到丝毫冷待。等杨思光终于回过神，才发现黎帛竟然直接将他安顿到了整个大厅最角落的位置。
然而偏僻归偏僻，这里布置却相当精细。
茶水和小食台就在旁边，座椅的位置也刚好避开了风口——即便是在盛夏，殡仪馆里的温度却总是会开得很低很低的。
杨思光从走进这间大厅便觉得冷气在不停地往他身上灌，不知不觉身上已经冻到近乎没有知觉。
“那些都是我家生意场上的朋友。”将杨思光带到位置上后，黎帛也像是松了口气似的，苦笑着捋了一把头发，“说了葬礼从简，不过还是来了这么一大批人……你猜你应该不会想跟那群人待在一起。”
他没等到杨思光的回应。
低下头，才看到身侧那瘦而惨白的青年，此刻正怔怔的看着大厅前方的棺椁。
跟西式葬礼不同，棺材此时闭合得严丝合缝，并没有敞开的意思。
层层叠叠的帷幔之下，簇簇百合和菊花紧紧簇拥着棺材，杨思光站在大厅的最角落，却依然还能隐隐嗅到百合特有的浓烈香气。
黎琛的遗像上裹着精美的黑色丝带，正立在棺材前，旁边装饰着白玫瑰。
遗像上的青年面容英俊一如往昔，只是神色看上去异常冷淡，而那双金褐色的眼眸目光却是格外锐利……仿佛正隔着重重人群，在相框后面直勾勾地盯着杨思光。
一阵细密的疼痛诡异地从杨思光指尖上蔓延开来。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杨思光来不及为黎帛对自己表现出来的亲切感到迟疑和无措，所有注意力便被葬礼上的人情百态彻底勾住了。
就像是黎帛说的，出现在这里的人绝大多数都是跟黎家有生意来往的人。就算黎家因为网络上的事情而倍感愤怒，也特别强调了不允许闲杂人等参加。可现在这里依旧人群熙攘，相当嘈杂。
也正是因为那些人的存在，杨思光轻而易举便在棺材的不远处看到了这场葬礼的主家——时隔多年，黎琛的外公外婆，跟当初屈尊降贵到筒子楼里带走黎琛时并没有太大的区别，甚至可以说，从外貌上来看，黎家老夫人保养得比杨妈妈还要更好一点。
他们站在那里，神色淡淡，眉眼间隐有些许阴霾……
可杨思光看不出他们有什么真切的悲哀。
至于黎琛的妈妈如今看上去也依旧娇艳可人，丝毫不见岁月痕迹，她正依偎在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怀里，嘴里嘟嘟嘟囔囔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但那微红的双颊和湿润的眼眸却明显透露出，她这时的心思绝不在自己儿子的葬礼上。
往来宾客都不自觉地聚集在了黎家老夫妻的身侧，道几声轻描淡写的“节哀”后，谈话的主题便渐渐偏向了生意。
葬礼的各项规格都很精致奢华，整座殡仪馆里却显得那么喧嚣。
然而，杨思光盯着眼前的人群，却越来越感到反胃和恶心。
为什么呢……
为什么这些人脸上看不到哪怕一分一毫的难过呢？
这里明明有这么多人，可是杨思光却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脸上看到对黎琛的哀悼和悲伤。黎琛回到家以后不是已经有家人了吗？他不应该是在优渥的环境中幸福长大的人吗？可是为什么呢？他都死了，可是这些人……这些人却一点都没有哀伤。
杨思光不自觉地伸出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你……你还好吗？”
黎帛的声音远远传来，缥缈而虚幻。
“我，我没事。”
杨思光喃喃道。
但下一秒眼前就出现了一张纸巾。
他不由抬起头，正好对上黎帛来不及撤回的复杂凝望。
纸巾是黎帛递给他的。
“你哭了。”
男人很轻地叹息了一声。
*
杨思光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已是泪流满面。
而黎帛看着这样的他，看似平静的表情下似乎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叹息。
“黎琛他……我想他应该也不会希望你为了他这么难过的。”
隔了好几秒钟，杨思光听到黎帛干巴巴地这么说道。
末了，黎帛又叹了一口气。
“待会你去给他上柱香就走吧。”
“这里人多口杂，其实也没什么好待的。”
*
悼念环节开始后。
知宾开始指挥人上前上香。
杨思光恍恍惚惚地拿了香，排在几个还在窃窃私语聊着城东的那块地的生意人身后，一步一步朝着黎琛的棺材走去。
离黎琛的遗像越近，那种被凝视的感觉就越是强烈。
为了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杨思光一直低着头，牙齿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他在知宾的声音中慢慢地朝着黎琛的棺材弯下了腰。
一股甜而腥的血腥味袅袅萦绕在他的鼻腔与喉咙里……
“滴答——”
然后，他听到了血滴的声音。
杨思光本来以为那是自己的血滴出来了，然而很快他就注意到，声音的位置不对。
血滴滴答答落下的声音，是在他的面前。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看向自己面前的遗像。
只见遗像上的黎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改了姿势，此时正垂着薄薄的眼皮，异常尖锐地瞪着遗像前的他。
而在遗像的后面，则是厚重漆黑的棺椁，只是此时那棺椁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开了一条细窄的缝隙。
浓稠腥臭的黑血如今正顺着那条缝隙，淅淅沥沥往外流淌着。
作者有话说：
阴暗批：老婆来啦！诈尸欢迎一下！

第51章
先是木材相互摩擦时刺耳的嘎吱声。
随后便是更加响亮的血液淅淅沥沥流淌而下的声音。
“砰——砰——砰——”
棺材内传来沉重地撞击声。仿佛有人正在不断地从内敲着棺材。
簇拥在棺椁旁边那些价格不菲的白色花朵很快便被粘稠的黑血染成了一团团黏湿诡异的黑红。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百合和白玫瑰的香气竟然变得愈发浓烈，混合着强烈的腐臭甜腥潮汐般不断涌向杨思光。
杨思光的身体剧烈地抖动了起来。
冰冷的空气就像是泥浆一般逐渐蔓延过来，然后将他彻底的包裹住，寒气仿佛是从他自己的骨髓中散发出来的。
他知道自己应该恐惧，应该尖叫，应该迅速逃离。
然而在这一刻，他的大脑却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能力，他只能呆呆站在原处，急促地喘息。
“黎……黎琛？”
他的喉头滚动，哽咽的声音溢出苍白的嘴唇。
“是你吗？”
……
很多人都是这样的。
不过是因为某些特殊原因陷入了深度休克，却被粗心大意的医生误认为死亡，然后在进行葬礼的时候，他们又会阴差阳错地死而复生引发巨大骚动。杨思光看过这样的传闻，不多，但也称不上举世罕见。
他可以听到自己心底的那个声音，正在喋喋不休的对他说着话，企图解释眼前的这一切。
他的心跳因此而开始不断加快，快到心脏似乎一直在疯狂撞击着他的肋骨，让他整个胸腔都隐隐作痛。
而仿佛就是在回应杨思光的话，下一秒……
“嘎——嘎吱——”
一阵皮肉撕扯的声音蠕蠕地在他耳畔响起。
杨思光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着棺材盖板被人从内部一点点推开。
然后，几根手指搭在了棺材边缘。
那几根手指是灰色的，有好几根已经在之前的事故摩擦中磨去了指尖，露出了森白的指骨。
再然后，是已经变形的手臂。
看得出来，在尸体的关节处，有人替他铺上了非常厚的粉底用于掩饰交错的缝合线，但此时因为尸体的动作，大块大块的粉底已经脱落了下来，露出了内里斑驳的青紫色尸斑，和已经稍稍有些风干萎缩的深红断肢截面。
“嘎吱……”
又是一声皮肉撕裂的声音传来。
原本应该安稳躺在棺材内部的“黎琛”慢慢地从棺材一侧探出了头。
杨思光瞪大了眼睛，直直地与他对上了视线——
黎家确实很有钱，用了A市最好的遗体化妆师。
然而，那场夺去黎琛生命的车祸实在是太过于强烈，而他的尸体也毁损得太过于严重，即便是最好的化妆师也无法完全遮掩青年临死之前所遭受到的剧烈撞击。
他的头骨已经变形了，就算在口腔里填入再多的棉花，曾经英俊的脸颊依旧深深地凹陷了下去。为了让死者瞑目，他眼窝处填着两枚泛着青色铜锈的铜钱。
而两枚铜钱现在依然紧紧地卡在他的眼眶中，方形的小孔显得又深又黑。一些黑红的血液正从铜钱后不断渗出，将他脸上铅白的浮粉冲得干干净净。
也许是因为骨骼严重断裂，黎琛在动作的时候更是极不协调，一点点爬出棺材时动作显得格外迟缓。
……很显然，如果只是因为休克而被误判了死亡的尸体，绝不可能有这种表现。
*
【“思思……”】
含糊不清地低吟从黎琛残破的身体深处溢出。
随着他的动作，腹部的缝线倏然裂开，腐臭的内脏噼里啪啦地掉落下来。
空气中血腥的气息浓稠到犹如实质。
【“我的眼睛……你拿了我的眼睛呢……思思……”】
杨思光颤抖了起来。
巨大的恐惧感后知后觉地在他身体中复苏，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
他下意识地抬起了手臂，企图抓住身后正在排队准备祭拜的那些人。
他想要呼救，更想尖叫。
下一刻杨思光就意识到，自己手中的触感一点儿也不对——那根本就不是活人的触感。
掌心中的东西又脆又硬，稍微用力就揉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而且……
而且灵堂里的人那么多，面对这么可怕的画面，为什么没有任何人发出尖叫？为什么他的耳畔那么安静，安静到只能听到他自己低声呜咽的声音和急促的短息？
一直到这一刻被恐惧麻痹的大脑终于重新开始了运作，发现不对之后，杨思光艰难地转过了头。
他依然还待在灵堂里，整座大厅被装扮得格外肃穆庄重。
甚至这里也跟杨思光之前看到的一样人影幢幢，拥挤不堪。
只是那伫立在大厅里的人影，细看之下，全部都是一个又一个画着血红腮红，言笑晏晏的纸人。
它们的瞳孔漆黑森然，笑容灿烂，勾起的嘴角几乎能咧到耳下。
而它们的脸如今全部都对准了杨思光，仿佛那被画上去的眼睛真的能看到一般，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脸色惨白如纸的青年。
杨思光呆住了。
就连呼吸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奢望，他完全失去了活动的能力。
身体好冷。
好冷。
冷到他已经完全僵直，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只能任由那黏糊糊，散发着腐臭血腥之气的“黎琛”，一步一步拖着残破的身体爬向自己。
尸体抓住了他的脚踝。
破损的指尖用力到仿佛想要刺破他的皮肉。
紧接着那东西攀住了他的腰肢，湿漉漉的，因为骨折而只剩下皮肉连接，柔软冰凉得宛若某种林蚺般的胳膊一点点缠在了他的脖颈处。
血的气然后。息变得更加浓厚了。
【“你拿了我的东西……*%￥@……”】
【“稍微……%￥@*……这么脏……弄脏了……”】
因为极度的惊恐恶鬼落于耳畔的低语也变得格外含糊不清。
杨思光甚至无法理解，“黎琛”到底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人声音里极度的怨毒与愤恨。
冰冷的眼泪不由自主涌出了眼眶。
“对不起……”
杨思光喃喃道。
虽然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把那声道歉说出口。
“我只是，我只是很……很抱歉。”
不知道什么时候纸人已经自行动作起来，它们簇拥着杨思光，仿佛灵台上的花朵簇拥着那具漆黑的棺椁。
它们的脸也有了微妙的变化，木僵的眉眼中多出了些阴森的熟悉。
就在这时，它们那纸做的眼眶中忽然传来了“沙沙”轻响。
几秒钟后，一条细长的红蛇嗤然刺破了濡湿的瞳纸，朝着杨思光的方向钻了过来。
一条，然后是另一条……
不知道什么时候，地面上已经汇集起了密集的蛇群，它们毫不犹豫地，尽数爬上了杨思光的身体。
【“我一直在看着你呢。”】
一直紧紧攀附在杨思光身上的尸体缓缓垂下头，那灰白色的死尸头颅一直抵到了青年的面前。
【“一直……一直……”】
下一秒，尸体的下颚倏然松开，已经有些肿胀的舌头掉了出来，却在脱出口腔后逐渐化作了一条同样肥软腥臭的蛇。
那条蛇直接贴上了杨思光的眼睛。
它朝着杨思光的眼眶中钻了进去。
*
醒来的那一瞬间，杨思光隐约觉得似乎有一只冰冷濡湿的手正沿着他的脸颊一点点描摹。
他仿佛刚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挣脱，但又仿佛依旧沉浸在那被恶鬼，纸人与红蛇纠缠的梦境之中。
杨思光发出了一声异常凄厉的惨叫，挣扎着向后退去，结果却是身体一空，差点整个人摔下地。
“小心——”
有人一把抱住了他。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之后，杨思光终于发现自己此时正在一间简陋狭小的休息室里。
这里应该是殡仪馆的内部员工用的，所以墙角的位置还摆了一张窄窄的行军床。
杨思光之前便差点从这张床上摔下去。
黎帛如今正坐在床边，一脸错愕地看着蜷缩着身体，脸色无比苍白的他。
男人的手还伸在半空中不曾放下，而他的手中正拿着一张打湿的手帕。
“额，抱歉，”对上杨思光的眼神，黎帛清了清嗓子，“你刚才一直在哭，流了很多眼泪和冷汗，所以我……”
说到这里，黎帛迟疑了一下，错开了话头。
“你刚才在上香的时候晕倒了。”他干巴巴地解释道，“我已经让家庭医生来看过了。你是不是已经很久都没有吃东西了？你的低血糖很严重。”
杨思光用力眨了眨眼。
他必须非常努力才能克制着不伸手去捂住自己的眼睛，即便到了此刻，他依然觉得自己的眼窝深处残留着某些东西在内部蠕动抽搐时的诡异触感，眼球也有些胀痛。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一直到此刻，心跳依旧未能完全平复。
“……谢，谢谢。”
迟疑了好久，杨思光低喃道谢，开口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已经哑得不像话。
“我确实，做了一个噩梦。”
他有些恍惚地应着黎帛的话头说道。
刚才他所经历的那一切应该确实就是噩梦……吧？！
殡仪馆里的空调温度被调得很低很低，杨思光这时又打了个冷战，才发现自己的那件黑色西装已经脱下来了，刚才正被当成被褥盖在他的身上，而他的西装上面还搭着另外一件男士西装，材质跟他的廉价西服完全不一样，质地异常考究厚实。
是黎帛的西装。
杨思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就这么胆战心惊，他有些手忙脚乱的将那一然搭在身上的西装还给了黎帛。
结果伸手的同时，一抹鲜艳的红色却跳进了他的余光。
杨思光这才发现，从衬衫袖口探出的手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浮现出了一圈圈显眼无比的红色捆痕。
他的皮肤从来都比旁人更加白皙且细薄，也更加容易留下痕迹。以至于现在那圈捆痕上面隐约还能看见绳索表面的凸起纹路。
一眼看过去，就像是他的腕间缠着一条鳞片细密的红蛇。
杨思光的动作瞬间僵住。
而黎帛显然也瞥见了那让人侧目的痕迹，男人的目光微微一闪，若无其事地偏过了头。
“我去看看外面还有没有什么点心，你低血糖需要多吃一点东西。”
男人轻咳一声，随即起身，步伐平稳地离开了休息室。
*
杨思光无比感激黎帛这一刻的体贴。
男人刚一离开，他便强撑着身体飞快将西装重新穿回了身上，不合身的黑西装袖口再次遮住了他的手腕，可他却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放松。
恰恰相反，杨思光一直控制不住地去看自己手腕上的痕迹。
自从黎琛死后，杨思光始终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混沌中。他不太记得自己今天离家前有没有检查过自己身上的痕迹，但就在不久前他确实在房间里尝试过那种危险的游戏——也许这些捆痕正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毕竟他的体质确实很特殊，之前也经常出现这种事。
在“解压”的当天身上并不会出现太多的痕迹，可几天后，那鲜明的捆束痕迹便会缓缓从皮下透出来并且停留很长一段时间。
所以这没什么好诧异的。
就算被人不小心看到也……反正自己跟黎帛也不会有别的交集，不是吗？
不用怕。
不用恐慌。
不用焦虑。
杨思光咬住口颊内侧的肉，双手环住了自己的肩膀。
他已经竭尽全力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然而，不久前的噩梦却始终在他脑海中萦绕不去。
黎琛怨毒腐臭的尸体……挤挤挨挨紧紧束缚着他的纸人……以及蛇。
无数条鲜红粗壮的蛇。
那些蛇死死地缠在他的关节处，让他无法动弹。
它们贪婪地啃噬着他的皮肤，撕扯着他的血肉，然后蠕动着湿滑冰冷的蛇身，从鲜血淋漓绽开的伤口中，钻进他的体内。
它们就那样在他的内脏间隙中纠缠，蠕动，交合，产卵。
那实在是太过于鲜明的折磨与感知，以至于一直到现在杨思光依然会因为那个梦而瑟瑟发抖。
*
也许，这正是黎琛的灵魂带给他的惩罚。
*
蓦的杨思光跳了起来，他一把抓住了之前被挂在休息室椅背上的背包，颤抖着手拉开了拉链。
盛放着黎琛眼珠的防腐玻璃罐依然安稳地躺在背包深处。
灰白色的眼珠在福尔马林液里起伏了一下，宛若活物。而当它重新沉下时，虹膜刚好翻起来，对准了包口处死盯着它不放的杨思光。
它仿佛给了杨思光一道意味深长地凝望。
杨思光的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
“是你吗？”
他喃喃问道。
“因为我偷了你的眼珠，所以你很生气吧……”
……
可是，我还是不想把你还回去。
怎么办呢？
*
“……小食台上没有什么东西了，不过我弄了点包装好的小蛋糕，不知道你能不能吃甜的。如果不行，我可以叫人送点你喜欢的东西过来。”
再次推门走进休息室的时候，黎帛正好看到杨思光手忙脚乱地合上自己的背包。
联系到杨思光手腕上的痕迹，这行为多少有些可疑。
心底最深处某处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黎帛罕见地对另外一个人生起了一些好奇心，但是多年来锻炼出来的自制力，却让他表现得相当识趣且淡然。
他什么也没多问。
只是偶尔，他会不由自主地借着眼角余光飞快地瞥过杨思光。
跟照片中的他比起来，现实中的青年单薄纤瘦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在灵堂中抱起昏迷不醒的杨思光时，黎帛甚至产生了奇怪的错觉——就好像只要他稍微一用力，对方就会直接在他的怀里直接碎裂成齑粉。
而此时的杨思光已经接过了他递过去的小蛋糕，拆开包装后便安安静静地吃了起来。
跟腕上绳痕透露出的端倪完全不同，垂着头吃东西的那人看上去异常乖巧，腼腆……可爱。
很可爱。
意识到自己这个想法时，黎帛的眸光微微沉了沉，心中泛起一丝微妙的涟漪。
他近乎蛮横地将那一丝古怪念头迅速压制到心底最深处，在杨思光吃完蛋糕，脸色终于恢复了少许后，他抬起手看了看时间，平静地开口道：“感觉怎么样？如果还行的话，我现在让司机过来送你回去。”
“回去……”
杨思光心头倏的一紧。
终于意识到门外始终一片寂静，再无之前喧嚣是因为在他昏迷的时候，黎琛的追悼会已经结束了。
事实上，根据黎帛透出来的只言片语，不仅仅是追悼会已经结束了，就连黎琛的遗体都已经送进了焚化炉，如今早已成为了一捧灰烬，被塞进价格不菲的骨灰盒里送进了地价昂贵的家族墓地。
从身形瘦弱，走路都踉跄，只会缩在床底睁着眼睛等待友人的幼童，成长为俊朗聪颖，英俊而冷漠的青年，需要十多年的漫长时光。
可从那样一个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化作一捧灰，也不过是几十分钟而已。
所以……就这样了吗？
那么，眼珠呢？
黎琛少了一颗眼珠，被推进焚化炉的时候，甚至都不是全尸。
这些人都完全不曾在意吗？
为什么不问自己眼球的事？
……还是说他们根本就没有发现呢？
杨思光扬起头，定定地看着脸色平静的黎帛，看到后者不禁浮现出些许疑惑之色，却始终没能等到对方的询问。
最后是杨思光自己控制不住地喃喃开口。
“我还没来得及看他最后一面。”
他说。
黎帛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毕竟是车祸去世的，哪怕已经竭尽全力挽回了，尸身还是不太好看，不适合让其他人看到遗容。”
说罢，男人又意味不明地打量了杨思光一眼。
“……不过也没想到，你会这么难过。”
杨思光总觉得黎帛这句话有些说不出的怪，然而就在他想要继续追问时，休息室的门却别人用力地撞开了。
“嘻嘻嘻——”
一阵神经质的笑声响起。
随之而来的则是一阵浓重的酒气。
杨思光和黎帛同时望向门口，刚好看到面容姣好的女人跌跌撞撞，攀着一个男人的肩膀走进了休息室。
那正是黎艾玲。
在酒气的包裹下她的目光显得有些迷离，说的话却带着些许意味深长。
“黎帛啊，出息了呢……嗝……我听说你这次来我儿子的葬礼，还特意带了个小男朋友……嘻嘻嘻嘻……我还以为你就是个机器人呢，一点破绽都没有，怎么我儿子一死就开始露马脚了……嘻嘻……来来来，让我看看是哪个小东西能把你迷成这样……”
带着黎艾玲来此的人，显然因为女人话语里的夹枪带棒而倍感不安，嘴里一直企图为酒醉的黎艾琳打圆场，却也拦不住女人猛地上前一扑，差点跌在杨思光的面前。
“艾玲姐——”
黎帛见状也是脸色一变，正准备上前来扶走黎艾玲，女人却已经贴着杨思光的脸定定看了好几秒。
“啊，还蛮漂亮的嘛。”
黎艾玲嘀咕道。
“不过，我怎么觉得……我好像见过你这孩子……”说话间女人的目光一点点下移，落在了杨思光的胸口。
每一个来参加追悼会的人，胸口都会别上一枚胸针。
是白色的玫瑰花系着黑色的缎带，上面会绣上来者的名字。
“杨、思、光……”
黎艾玲醉眼朦胧，一字一句念着缎带上的字。
“啊，”然后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亮，“杨思光，是你啊！”
女人的酒气喷了杨思光一脸。
“我记得你，”她快活地说道，“我儿子特别特别惦记着，一直都说你是他唯一的朋友，他要永远跟你在一起！他可太喜欢你了，当初那对老东西把他带回去，不准他去找你，结果把那孩子都弄得——”
黎艾玲说到这里，一旁的黎帛倏然脸色阴沉。
他皱起了眉头，直接冲着门外使了个眼色。
原本还顾忌着酒醉女人不敢上狠手的男人们，在那个眼神后瞬间没了顾忌，直接便强行架起了黎艾玲，随即就像是拖着某件大件行李一般，直接将醉醺醺的女人拖出了休息室。
好在黎艾玲仿佛也早已习惯这种待遇，被拖出去时竟然还在大笑。
“嘻嘻……好孩子，多好，我儿子一定会高兴的你来看他了……嘻嘻嘻……他真的好开心嘻嘻嘻……”
……
黎艾琳的声音渐渐的远去。
休息室里安静了下来，黎帛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恢复了平静。
“抱歉，艾玲姐她这些年酗酒太厉害了，已经伤到了神经。”
男人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眸光微暗。
“你不用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结果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杨思光神思恍惚地笑了笑。
那笑容苦涩得令黎帛胸口微微一紧。
“我知道。”
杨思光轻声道。
“他不会开心的。他那么讨厌我，又怎么可能会因为我的到来，而感到高兴呢？”
在诡谲的家族斗争中厮杀了这么多年，黎帛本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做到喜怒不形于色了。
可听到杨思光这句话，他依然差点失去表情控制。
“不，不会的。”
黎帛听到自己无比干涩地冲着面前的青年否认道。
“只有你……黎琛他是绝对不会讨厌你的。”

第52章
杨思光走了。
黎帛站在碧云山殡仪馆的门前，静静地看着自家深灰色的奔驰车载着那个摇摇欲坠的青年逐渐远去。
男人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隐隐胀痛的太阳穴，趁着四周难得的无人，他放松了肩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黎帛不认为杨思光真的信了自己的话。
他向来擅长察言观色，他知道那人在听到自己话后，露出来的惨淡微笑和空洞眼神代表着什么。
事实上，他也知道自己的那番话并没有什么可信度。
毕竟他也曾怀着不敢置信的心情，非常仔细且谨慎地让人调查了黎琛在学校里的一举一动。
可以说，如果不是他确实不小心知晓了那个可怕的秘密，仅仅只是看到了私家侦探发回来的厚厚文档，他绝不会觉得黎琛与杨思光之间有什么感情。
他甚至不会觉得黎琛真的还记得杨思光这么一个幼时的玩伴兼邻居。
然而……
就在这时黎帛的手机发出了一声嗡鸣。
黎帛陡然一惊，迅速抽回了思绪。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屏幕。
发来消息的人正是黎家如今的话事人黎老先生。
虽然以养子的身份在那个男人身边待了这么多年，可老人对待黎帛时候的态度，却丝毫不见任何亲昵或者是温情。
那纯粹就是一名上位者吩咐下属时特有的强硬冷漠。
【记得处理好后续的事宜。】
黎先生的指示非常简单。
看上去甚至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后续的事……是指葬礼还是别的事物？
换做旁人在此，看到这则信息大概会深陷迷茫之中。可黎帛在看到信息的瞬间已经明白了一切。
【明白。我立刻去办。】
他在键盘上快速回应道，然后发送了过去。
等了片刻，手机依旧安静，再没有别的指示。
黎帛静静地盯着手机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打了个电话给自己的秘书。
“……给我派一辆车。”
他说。
然后给出了一个早已在脑海中盘旋了许久的地址。
*
在杨思光离开碧云山公墓的半个小时后，黎帛也坐上了车驶离了哪里。
而如果杨思光能看到黎帛的行动轨迹的话，他大概会非常惊讶地发现，男人此刻前往的地方，竟然与自己家的方向完全一致。
为了掩人耳目，黎帛特意让秘书调来了一辆毫不起眼的半旧凯美瑞。
而开车的人则不再是专门的司机，而是跟随他多年的资深秘书。
车辆行驶了一段时间，逐渐从宽敞的郊区驶入了道路狭窄，人多车多的老城区，最后，那辆车更是驶离了马路，直接钻进了如同蛛网般错综复杂的小巷之中。好不容易司机才在一栋布满岁月沧桑的老式居民楼下停下来。
“黎总……到了。”
秘书非常严谨再三确认了一遍黎帛给出的地址，这才沉声开口。
他并没有说别的，可坐在后座上的黎帛能感觉到秘书的迷惑。
毕竟这片老城区，在整个A市的规划上称得上被遗忘的地区。
房地产行业如火如荼时，这里因为人员众多，产权复杂，很难进行拆迁。等到房地产热潮彻底熄火，这片老旧城区就更是无人问津，只能自生自灭了。
作为黎家如今炙手可热的重要一员，黎帛跟这种破破烂烂的贫民区实在是搭不上关系——至少秘书想不通，为什么黎帛会忽然屈尊降贵跑到这里来。
难不成黎家要开始插手A市的旧城改造工程……
这个念头飞快划过秘书的脑海。
而在秘书恍神的同时，黎帛也将目光落在了车窗外的旧楼上。
这栋楼并不高，也就六层楼高，各方面都显得很旧，几乎每一扇厨房的窗口下沿都挂着黑漆漆的经年油渍。
按照一般逻辑，这里应该人员纷杂各种喧闹才对，然而此时整栋楼都笼罩在一种异样的寂静中。
没有灯光，没有人声，只有一闪一闪布满灰尘的玻璃窗，像是无数双死寂的眼睛一般正空洞地回望着他。
在旧楼的单元入口处伫立着一扇厚实的铁门。铁门有种跟整栋建筑都格格不入的崭新感觉。
“……你先把车开走，我要走的时候会提前打电话call你。”
秘书忽然听到黎帛低沉平稳，毫无波澜的声音。
毕竟老是居民楼下从来都缺乏停车位置，纵然那人已经直接买下了一整栋楼并且迁走了这里的所有居民，可老城区人多口杂，谁也不知道一辆从未见过的牌照的车，贸然出现并且停在这里许久不动，到底会不会引来多事街坊邻居的侧目。
而此时时刻，黎帛不希望的，就是让人注意到这里。
这对已经死去的那个人，对黎家，对他……都不太好。
*
黎帛利用从黎琛遗物中整理出来的钥匙打开了单元大门。
然后他走了进去。
单元楼里有一架年久失修嘎子作响的电梯。
随着满是广告和贴纸的电梯一路摇摇晃晃嘎吱作响，黎帛来到了旧楼的顶楼。
他打开了那里唯一的一扇门，然后走了进去。
*
跟老旧的外表完全不一样，这里被装修得异常舒适，品味优雅。
客厅里摆放着意大利空运而来的真皮沙发，墙上的装饰画来自于名家，在各种艺术品的搭配下这里显得十分温馨而考究。
唯一的问题，大概就是几天无人前来，本应该光鉴可人的柚木地板上就已经布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黎帛谨慎地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的场景，明明是温馨舒适的家居环境，却让他的胃部有些抽紧。
尤其是在他知道自己即将看到什么后，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就变得愈发强烈了。
黎帛反锁了大门，然后毫不迟疑直接穿着鞋踏进了房间，他一点都没有在那些奢华舒适的区域浪费时间，而是直接找到了房间最角落一扇耗不起眼的隐形门。
黎帛在门口站定，面无表情地停滞了几秒钟，才用力地推开了装饰着木质面板的钢门。
……门内一片黑暗。
只不过，在感应到有人进入后，这间宽敞的密室里的灯便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照亮了黎帛面前的一整面照片墙。
哪怕早有准备，黎帛还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数以万计的照片视角几乎全部都是偷拍，从那人在社交中勉强的假笑吗，到上课时垂着眼帘认真笔记的侧脸，再到那人校园里散步的背影，乃至健身房里的换衣……
所有的照片主角都是同一个人。
而那个人就在不久前，刚刚在黎琛的葬礼上，为了后者留下哀恸的眼泪。
那么多照片，那么多凝结了杨思光生活点点滴滴的照片同时出现在黎帛面前，带来的冲击感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黎帛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他飞快地挪开了目光，朝着房间更深处走了几步好进行进一步的检查。
结果就在窗边看到了衣架异常显眼的望远镜。
黎帛的心咯噔了一下，明知道房间的主人早已无可救药，但他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走上前确认了一下。
望远镜对准的，是旧楼不远处的另外一栋楼。
那是一户看上去平凡无奇的人家。
杨思光的家。
黎琛买下的这栋楼有着绝佳的角度，刚好可以将杨家的各个角落纳入眼底。
尤其，是杨思光的房间。
*
黎帛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一阵幽暗的怒火正在缓缓地上涌，危险地灼烧着他多年以来构建出来的强悍的自制力。
只差一瞬黎帛便要直接将那架望远镜推翻在地，可偏偏就在此时，黎帛的视野里，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杨思光应该是刚回到家，可以看得出他依旧疲惫而苍白，且完全没有意识到几百米外，有人正利用望远镜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青年毫不知情地，坦然地在镜头前脱去了自己的衣服。
西装，衬衫……
一大片苍白的皮肤瞬间映入了黎帛的眼睛，而也正是因为底色太过于白皙，以至于那人身上清晰的绳痕变得格外显眼。
伴随着杨思光厌倦悲哀的神色，动作中那些痕迹就像是污秽而靡淫的红蛇一般在青年身上扭动着。
黎帛猛然起身，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就好像……好像他先前看到的画面，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直接咬了他眼珠一口似的。
男人的心跳得极快。
隐约中他感到了一些极其危险的预兆，他惊恐而暴怒地一脚踢翻了价格不菲的望远镜。
望远镜沉沉地砸在了地板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黎帛却依然不受控制地踉跄往后退了好几步，仿佛如今躺在地上的不是一架望远镜而是别的什么洪水猛兽。结果后退的时候，他一个不小心直接绊倒在了身后低矮柔软的工学沙发上。
当男人沉重的身体骤然陷入松软的做点，不知道又触发了黎琛设置的什么自动程序。
只听到耳畔忽然响起了杨思光的喘息声——很显然，偷录自健身房里再正常不过的肌肉松懈阶段。
录音里来自于理疗师的声音都被做了消音处理。
只能勉强听到类似于“放轻松”，“忍一下就好了”之类的细微叮嘱。
而被刻意放大高清的，是杨思光异常隐忍而急促的呼吸声。
以及偶尔不小心泄出唇间的细小痛呼与呜咽。
……
【“疼……轻，轻一点……呜……”】
【“太疼了……”】
湿漉漉的呜咽声随着音响的启用，清晰无比地回荡在整间做了隔音措施的房间里。
而更加让黎帛猝不及防的，是随着那声音的响起，还有宽大的幕布直接从墙边猝然滑落，紧接着几张等身大小的画面被依次投放在了上面。
那是几张截去了面孔的照片。
跟其他偷拍出来的照片相比，这几张照片的画质反而是最模糊的……也是最勾人的。
黎帛不敢置信地盯着那几张照片，哪怕没有面孔，他也一眼就认出来这些照片也是属于杨思光的。
杨思光的锁骨下方，有一颗殷红鲜艳的小痣。
*
今天在殡仪馆，是他将因低血糖而晕倒的杨思光抱到了休息室里。
为了能够让杨思光更好地呼吸，他在医生的指导下，为那个人脱下了西装外套，也解开了束到脖子下方的白色衬衫。
在那时，他确实不小心瞟见了杨思光锁骨下那颗小小的红痣。
只是当时他并不知道，自己会将这些细节记得那般清楚。
那些照片竟然是杨思光自己拍下的？
从拍摄视角上来看，很容易就能确认这一点。
可黎帛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幕布上那具濡湿，青涩，却又媚气荡漾的身体，跟记忆中神色恍惚，脸色苍白的青年联系到一起去。
太奇怪了。
他想。
这真的……
太奇怪了。

第53章
发现黎琛的问题完全是个意外。
黎琛雇佣的一名偷拍者错误地判断了黎家高层权利斗争的重点，以为能在黎帛这里讨到些好处。为了表示诚意，偷拍者向黎帛泄露了黎琛的某些不为人知的“癖好”。
当然，哪怕到了那个时候，黎帛依然没有重视这件事。
因为黎琛的“不正常”其实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
*
黎艾玲在黎家夫妇看来，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品。
同样的，黎琛在黎家夫妻这里，其实也很难得到什么偏爱。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孩子流落在外可能会死或者是沦为低贱卑劣的乞丐，让黎家的血脉蒙羞，黎帛一点都不怀疑，那对夫妻其实压根就不想把这么一个“杂种”带回家。
尤其是，黎琛带回去时，还显得那么瘦小，丑陋，毫无教养。
幼稚的孩童不懂审时度势，也不懂察言观色。
他太小了，而他的母亲也从来没有教导过他该如何在黎家这种地狱生活下去的技能。
所以他只会遵循自己的本性，终日不休的哭喊，叫嚷，想要回到熟悉的地方。
而他尖叫着渴求的人甚至都不是他的妈妈，而是他在贫民窟里交到的所谓的朋友……
所以黎家夫妻选择了最简单的方法来调教自己这个混着卑劣血脉的外孙。
*
他们把黎琛关进了地下室。
*
据说在二战的时候，有很多人用了同样的方法来处理俘虏。
黎家的地下室又深又黑，没有丝毫的光亮，外界的声音也根本无法传进去。
每天固定时间，会有人从投放口向里头的人投放食物，但是无论地下室里的人怎么惨叫。都不会得到外界的任何回应。
黎帛在很小的时候曾经不小心被关进去过一两次。
那一两次的经历，足够他在接下来快二十年的时间里，始终对黎家夫妻言听计从，俯首帖耳。
用某些人的话来说，黎帛就是黎家养得最乖的一条狗。
而黎帛对于这个评价从来不以为意。
毕竟若是让那些人进去，再出来时他们也会变得很乖，很听话。
但严格说起来，黎帛在地下室里最多也就关了一两天。
而黎琛……
黎琛据说在那间地下室里，过了整整一年。
*
当然，黎帛真正跟黎琛见面时，后者已经被黎家夫妻训练成了一个“勉强看得过去”的孩子。
孩童见到黎帛时会扯开嘴角微笑着喊出“哥哥”，也会在家庭教师来时给出完美的答卷。
在优渥的物质基础的养育下，黎琛就像是终于回到了天鹅群的丑小鸭一般，以惊人的速度变成了一个聪颖漂亮的孩童。
可黎帛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见到黎琛的第一眼，他便觉得自己背上袭过了一抹凉意……
而这种毛骨悚然的直觉，在不久之后就得到了证实。
*
那是一只鹦鹉。
非常聪明，漂亮有着斑斓的色彩和近乎孩童一般的高智商。
黎帛如今早已经不记得那只鹦鹉的来处，反正大概也就是生意场上某个朋友吧。见黎家夫妻对自己新来的外孙逐渐改变了态度，而特意送过来给黎琛当生日礼物的。
黎琛非常，非常，非常喜欢那只鹦鹉。
在跟那只鹦鹉玩的时候，黎帛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弟弟看上去还有几分符合年龄的孩子气。
只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多久那只鹦鹉便生了重病，就算是派了宠物医生过来救治，也依旧奄奄一息。
后来有一天，那只鹦鹉便死了。
黎帛亲眼看着黎琛面无表情地抱着那只死鸟，在他们之前一起玩耍的温室里呆坐了好久。
最后那个孩子默默地流着眼泪，将那只鹦鹉，偷偷埋在了花园里。
*
一只鹦鹉的死亡和一个孩童的悲伤，在黎家这种地方是在是太小，太轻的一件事。
就连黎帛自己也没有太在意。
然而，几天后的一个夜晚，黎帛却突兀的在睡梦中，被一阵沙沙的声音吵醒了。
时隔多年，他早已不记得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惊动其他人，而是本能地披上了衣服，循着声音一步一步找到了花园。
他在花园里看到了黎琛。
孩童的身上遍布污泥，双手更是鲜血淋漓。
背对着黎帛，他瘦小的肩膀正不停地抽动着。
黎帛听到了一阵很低很低的呜咽声，含糊不清，却让他全身汗毛倒竖。
“黎琛……你在这里做什么？”
黎帛问。
随后，黎琛在月光下，缓缓地转过了头。
他的面孔依旧完美无瑕，仿佛精雕细琢的玩偶。
然而大半张脸都被血污染成了黑红斑驳的一片，衬得他的牙齿格外雪白，细密。
而在他嘴里，正咬着那只已经被吃了一半的……鹦鹉的腐尸。
*
当时那股浓烈的腐臭和鹦鹉尸骸间蠕蠕跳动的白色蛆虫，在接下来好几年都是黎帛噩梦中的常客。
他曾经找过心理医生，也寻求过药物和酒精的帮助，但终究都未能起效。
他的噩梦中最后总是会以那个孩子天然且毫不迟疑的回答作为结尾。
*
“……别怕，哥哥。”
幼年的黎琛神色淡定。
他非常仔细地咀嚼着自己口中鹦鹉的尸体。因为腐烂已经变得格外软烂的肉块混合着碎羽，化作了粘稠的黑血涌出他的唇缝，又被他仔细地抹回了舌尖。
在臼齿的研磨下，鸟类细碎的骨架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
“我只是觉得小思太孤单了。”
黎琛冲着吓到面无人色的少年，扯开了嘴角，露出了一个充满血腥味道的微笑。他看上去明明就跟白天的“黎琛”一模一样，可黎帛却觉得那个孩子看上去异常陌生。
陌生得就像是被深渊的恶鬼夺舍了一般。
“我太喜欢它了，你不觉得，就这样让它孤零零地待在泥土里腐烂，然后随着岁月流逝被人忘记，实在是太可怜了一点吗？”
“可……可怜？”
“是啊，好可怜，真的好可怜。”
黎琛咽下名为“小思”的鹦鹉最后剩下的头颅。
啪叽一声，咬碎了鹦鹉的眼珠。
然后他伸出舌头，一点点舔去了嘴角腥臭的血污。
“……所以我觉得还是让它永远跟我在一起比较好。”
孩童拍了拍自己的胃部，满足且幸福地微笑着。
“虽然有点恶心，尸体也很难吃，可是，哥哥你看，现在就再也不可能有人，把我跟它分开了！”
*
黎琛有病。
而且是非常，非常严重的精神疾病。
*
后来黎帛才得知，当黎家夫妻终于想起来自己的外孙，把人地下室拖出来时，黎琛就已经疯了。只是靠着精密的精神控制和洗脑，再加上大分量的药物帮助，才有了众人眼中那个可爱乖巧的孩子。
然而，疯子总归是疯子。
也许是为了捱过地下室里暗无天日的可怖时光，黎琛出现了非常明显的人格分裂。
其中一个人格勉强能够维持住黎琛的社会日常生活。
而在那副完美面目的深处，还有一个宛若恶鬼般疯狂黑暗的灵魂。
随着黎琛的长大，他也变得越来越完美，但与之同时，那副光鲜皮囊下腐臭的暗影也愈发扭曲。
甚至就连黎琛自己都很清楚这一点。
当黎帛将那名偷拍者的告发丢给黎琛，警告后者不要继续下去时，黎琛反而笑眯眯地主动向他坦白了那个可怕的秘密。
*
“啊，对，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完全无法控制的stalker。一个跟踪狂，偷窥狂，疯子，性y者……一个变态。”
“但我并不打算停止这种行为。”
跟幼时满身泥污和血腥腐肉黑血的孩童不同，再次来到黎帛面前的青年身材挺拔，坐姿优雅，就连脸上的表情都显示笼上了一层假面具，所有的情绪波动都被彻底掩盖，无懈可击。
“你早就发现了吧，我的很多想法都……嗯，有些不正常。”
他声音轻柔地说道。
“每次看到他，我身体里都会涌起一种强烈的渴望。我身体里的另外一部分总是很啰嗦，喋喋不休尖叫个不停，想让他永远跟我在一起。”
“啊，哥哥，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吧？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所以我必须非常努力，好让‘它’冷静一点。我不希望思思就这么死了，毕竟，他那么胆小，那么脆弱，又那么可爱。如果‘它’真的把思思杀了，就我会很难过的。”
“可是啊……哥哥，你知道吗，我和‘它’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渴望着跟他彻底结合在一起。只有这样，思思才能彻底属于我们。”
“我必须得让这种欲念有释放的渠道才行，不然我也不知道，一旦失控，‘它’会做些什么。”
……
作者有话说：
杨思光：……搞什么鬼？！！！
黎琛（猛然冒出）：当然是你的老公死鬼！
【好冷的段子……】

第54章
黎帛还记得那一天在黎琛离开后，他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夜幕降临，城市的霓虹透过巨大的玻璃墙落进他的办公室，他依然没能鼓起勇气站起身来。
然后他又打了个电话，他让那些人换一个方式去调查了自己那位没有血缘的，名义上的“弟弟”。
而得到的结果再一次让黎帛遍体生寒。
毫无疑问，黎琛在那个时候已经察觉到了其他人窥探的目光，而在坦白了一切之后，他在做事的时候也愈发显得毫无顾忌。
这就造成了一个后果——黎琛在之后的种种行为，比他自己说得要更加变态，扭曲，令人作呕。
黎帛知道黎琛在杨思光的绝大多数随身用品上都装了窃听器，也知道很多时候，黎琛亲自上阵偷拍和尾随那个无辜的青年，在杨思光不知情的情况下，他的贴身用品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被替换掉，而替换下来的东西全部堆被黎琛亲自收藏在精心打造的“陈列馆”中。甚至就连杨思光的生活垃圾也会被黎琛精心地检查，挑选，储藏……那个疯子就像是一只已经完全精神错乱的病态恶龙，贪婪而疯狂地收集着杨思光的一切。
而一旦知晓了这些行为，当他发现黎琛利用自己业余时间的投资所得，购买了杨思光家附近的一整栋旧楼好进行偷窥时，他完全没有感觉到意外。
这就是黎琛。
疯子黎琛。
真正让他感到意外的反而是黎家夫妇的表现。
他以为那么顾忌家族颜面的人大概会对黎琛的所作所为有所管教，却完全没有想到，那个老人竟然无比平静地接受了黎琛的种种行为。
就好像只要黎琛还能勉强维持住人前的基本形象，老人便完全不会在意他私下里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黎帛感到了困惑，甚至，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作为所谓的“养子”他早就知道，黎家不过是一潭看似清澈实则乌糟腐臭的深渊。
但是他依然无法理解，那些人为什么可以这么平静地面对这一切。
而在不久之后，他才意外地从黎家的旧人那里，听到了些许传闻。
似乎自古以来，黎家便一直如此。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家族……
【“……嘶……嘻嘻……黎家……黎家啊……从上到下。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已经住进了精神病院的老人抓着黎帛的手，低声呢喃，被皱纹包裹的眼瞳早已如同那人的神智一般浑浊不清，在提及旧主时，老人眼中却依然充满了强烈的畏惧。
以及，怨恨。
【“他们养了鬼。”】
老人嘟囔着，不断地重复着那句话。
【“他们养了鬼啊嘻嘻嘻嘻……养鬼的人就是这样的……恶鬼给了他们荣华富贵……自然也得收下足够多的祭品……”】
【“他们都是些疯子。全部都是……”】
……恶鬼吗？
黎帛得承认，在老人提及恶鬼时，他确实想起了自己在地下室里曾经看到的某些东西。
虽然，他曾经以为那只不过是彻头彻尾的幻觉……
那间地下室里空无一物，漆黑一片。
唯独在一面墙上镶嵌着一整巨大的铜镜。
铜镜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变得斑驳不清，即便是在灯光大亮的时候去看也只能看到一些朦胧的影子。
然而当四下无人，一片寂静的时候，那面镜子，反而会变得格外清晰。
那面镜子能在纯粹的黑暗中，照得镜子外的人纤毫毕现。
然而越是去看，就越是会觉得镜子里的人跟“自己”有些微妙的不一致。
明明只是镜中倒影而已，可“它们”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倒像是某种刻意的拙劣模仿。
自己当初也正是被那面镜子里的影子吓得近乎瘫痪……
那么，黎琛呢？
黎琛在地下室里度过的漫长的一年里，到底有没有想过，跟镜子里的“东西”说过话？
*
【“呵……”】
*
恍惚中，黎帛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一声阴冷的嗤笑。
他猛地打了一个寒战，瞬间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他依然坐在弟弟生前精心打造的密室之中，而不是那间他久未踏足的地下室。
然而他的心跳远比平时要快，背上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该死——”
男人捋了一把头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当务之急是快点替已经去世的黎琛收拾残局。
就在这时，黎帛的动作顿住了。
他咬紧了牙关，强迫自己不要太过神经质，但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凝在了投影幕布上。
那里的图像已经变了。
现在，青年模糊而欲色横流的照片，已经随着图像的自动替换，换成了另外一个人端正微笑的正面照片。
照片上的青年容貌英俊，嘴角微微勾起，仿佛是在微笑，然而他的眼睛中却没有丝毫的笑意，只有一种极致的冷漠。
那对金褐色的眼瞳中，有一道显眼的色素沉积。
黎帛感到自己的血液正在汩汩逆流，他感觉有些冷。
毫无疑问，他对于这张照片异常熟悉。因为这不是别的照片，正是黎琛的……遗照。
作为全程处理黎琛身后事的人，黎帛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跟这张照片对视了多少次。
可从来没有哪次他会这么毛骨悚然过。
先不说黎琛到底是为什么会在自己用来diy的投影中留下这么一张遗照，就这张照片本身而言也有很多微妙的不对劲。
那本应格外对称（因此也格外英俊）的面孔有些微妙的错位，仿佛他的颅骨有所变形。照片上嘴角的阴影也有些过于浓重……像是一小团擦拭不掉的污血。
他的耳朵下方还有一条细细的线，看上去像是头发，但是也可以看成从耳朵孔中流淌出来的血丝。
挑选遗照时，黎帛特意选择了黎琛最为意气风发的照片并截取了出来，可现在照片上的眼窝却深深地凹陷了下去，瞳孔也变得异常深黑空洞。
甚至，他的左眼直接没入了一团阴影中。乍一看，就像是那里只有一个黑漆漆的空洞。
偏偏就是这样一双眼睛，如今正直勾勾地盯着黎帛。
锐利的视线中满是怨毒。
几秒钟后，照片倏的闪了闪。
照片轮放的程序也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卡了，以至于独占了一面墙的幕布上两张相邻的照片竟然一直在来回闪烁。
杨思光的身体几乎要在幕布上活过来，没有透露的，被绳子紧紧束缚的惨白躯体在昏黄的灯光下扭动着，而黎琛深黑的瞳孔与狰狞的面孔仿佛已经填进了他的腹腔，隐约中早已死去的青年竟然还微笑了起来——杨思光髋部的黑色束带刚好与黎琛的嘴角重叠在了也一起——明知道那是因为两张照片的残影在自己视网膜上留下的错觉，可黎帛还是觉得，在那一瞬间，黎琛巨大的面孔好像已经咬住了杨思光身上的绳子。
【“嘎吱——嘎吱——”】
恍惚中，黎帛又一次听到了幼年时黎琛一口一口吞下腐臭鸟尸时发出的细小咀嚼声。
*
“艹——”
黎帛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咒骂。
大概是黎琛生前留下的恶作剧。
他对自己说道。
毕竟黎琛在这之前，从来也没有刻意掩饰过自己对黎帛的强烈恶意。
那么聪明的一个人自然也能料到，一旦自己出事，前来负责收拾残局的也只有黎帛。
以那家伙的劣根性，无论做出什么，自己都不应该这么惊讶才对……黎帛不断地安慰着自己，然后粗暴扯下了投影仪的电源。
幕布上的投影猛然顿住，然后飞快地闪烁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消失。
下一秒，电机嗡嗡作响，幕布循着自动设置的程序，缓缓缩回了天花板，再次露出了幕布后的墙面。
那上面依然满是杨思光的照片……等，等一下，是错觉吗？
黎帛双目圆睁，不受控制地打量起了自己之前一瞥而过的照片墙。
为什么现在那些照片里忽然多了许多属于黎琛自己的照片？
是自己刚才没有注意吗？
黎帛不太确定地想。
黎琛的照片都是被人单独切割下来的，然后再强行贴在杨思光的照片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裁切还是冲洗的，贴在杨思光照片上的黎琛剪影，看上去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色，就连颜色都显得很淡，很淡。
这让他那灿烂的笑脸看上去无比僵硬死板，甚至还有些狰狞。
黎帛只看了一眼，只觉得汗毛倒竖。
他飞快地挪开了目光，不再细想，而是径直走上前去，一把将那些照片从墙上撕了下来。
不多时，他便撕了满满的一捧照片。
随后黎帛便抱着那些照片一脚踢开了密室的门，来到了房子另一端那看上去温馨充满生活气息的区域。
黎帛直接将照片全部丢进了不锈钢的洗脸池里。
紧接着，他从自己怀里拿出了打火机。
黎帛先给自己点了一根烟，随着尼古丁涌入鼻腔和肺部，他感觉到，自己逐渐冷静了一些。
然而，杨思光和黎琛微笑的“合影”却依然躺在他面前的洗手池里，黑洞洞地眼睛隔着照片纸，正盯着他看个不停。
黎帛再次打了个冷颤。
随即，他重新打燃了打火机，从水池里抽出了一张照片，再将照片的一角，抵在了火苗上。
在黎帛的计划中，他本来应该将这件房间里的东西全部都带走进行销毁处理才对。
然而现在他却本能地改了主意。
投影仪和望远镜什么的可以稍后再说，但是，那些照片……那些照片太不对劲了。黎帛压根不想将它们带出这里再磨磨蹭蹭去找所谓的碎纸机去处理它们、
他的预感告诉他，他最好麻溜点搞定这件事。
所以，黎帛打算干脆把这些相片全部都烧了。
然而，普普通通的相纸一角在打火机的火苗上停了许久，也只是微微有些发黄，但只要相纸一离开，火便会瞬间消失。
整张相纸烧了那么久，也就是贴在照片上的黎琛剪影微微有些发黑扭曲。
寒意顺着脚后跟一路窜到了头顶，黎帛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紧缩。
他愈发紧张，也愈发暴躁。
尝试了好几次，他始终没能把那些照片烧着，甚至就连他的打火机也在连续数次的点火后变得灼热烫手，随后甚至就跟街头廉价的一次性打火机一般，只有火星，却连一丁点儿火苗都打不出来了。
黎帛的呼吸变得格外急促。
沉默了几秒钟后，他拿起了自己的手机，拨通了秘书的电话。
电话立刻就被人接通了。
“黎总？你要下楼了吗？”
秘书确认道。
“不，我这里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完毕，我需要你替我拿一些东西过来，碎纸机以及易燃的酒精等助燃物，最好还有耐烧的大型容器。”
黎帛一字一句说道。
秘书沉默了片刻，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应答，反而抑制不住忐忑地小声问道。
“好的，我立即去准备，不过……黎总，我可以询问一下，您需要这些东西是打算做什么呢？”
黎帛有些心慌意乱，更多的则是不耐烦。
“当然是烧东西，不然呢，你难道觉得我会去纵火吗？李秘书，我记得你之前可没有这么多废话！”
“我知道了……”
电话里的李秘书声音变得有些模糊。
一些滋啦作响的杂音在话筒里逐渐占了上风。
而就在黎帛准备挂掉电话时，他听到了话筒里的叹息声。
“可是，这些东西会有用吗？你明明已经尝试过好多遍了吧……而且那些照片上的他是那么那么的美丽，那么漂亮，就这样烧掉，不觉得太可惜了一点吗……”
话筒里的声音逐渐变了。
变成了一个黎帛无论如何也不会错认的声音。
可那个人……
那个人现在根本就不可能开口才对。
那是黎琛的声音。

第55章
“嘶……好冷……”
盛夏的下午，杨思光下了黎家的车后便拽着背包，失魂落魄地朝着家里走去。
然而步入自家居民楼的门洞时，他却猛地打了个冷战。
这么热的天气，可不知为何，楼道里却格外寒冷，那股寒意仿佛能透过皮肤直接钻进他的骨髓里去。
感冒了吗？
杨思光忍不住伸手贴了贴自己的额头，触手处确实有些微微发烫。
可能是在殡仪馆的休息室里受了寒吧。杨思光想，然后艰难地挪着步子，头重脚轻地回到了自己家门口。
然而开门的一瞬间，他的眼前却猛然间窜出了一道漆黑的影子，下一秒一阵刺耳的咆哮穿过了他的耳膜。
“汪汪汪汪——”
“汪汪汪——”
……
杨思光被吓了一跳。
他握着门把手猛的往后退了一步，再去看，才发现自己家玄关前，不知道何时竟然站了一只半大不小的黑狗。
那只狗此刻着对着他尖叫不休，过度的激动甚至让狗的眼睛都微微有些突处来，半透明的口涎更是挂在尖锐森白的牙齿缝中，黏黏糊糊地往下流淌。
然而就在与杨思光对上目光的一瞬间，那只狗猛然合上了嘴。
一连串惊恐的呜咽溢出喉管，黑狗的尾巴瞬间勾起紧紧夹在了后腿中，然后一阵骚臭味伴随着淅淅沥沥的水声腾然而起，却是那只黑狗直接在原地尿了出来。
“这什么鬼……”
杨思光惊魂未定，瞪着熟悉玄关处陌生的小狗，完全摸不着头脑。
又过了片刻，他才听见客厅那边传来了慢吞吞的脚步声，母亲趿拉着拖鞋，一脸不耐烦地走了出来，看着门口的杨思光，和那只已经尿湿了身体依然不敢动的狗，眉毛顿时拧在了一起。
*
杨思光莫名挨了一顿骂，然后才得以走进自己的家门。
在母亲的骂声中，他才得知这条陌生的黑狗，是丁小龙突然间抱回家的。
母亲当然不喜欢家里忽然多了条狗，奈何丁小龙在她这儿向来都有着强大的特权，只要稍微死皮赖脸打滚耍诨一番，母亲立即便会败下阵来。只不过女人心里到底还是有气，杨思光这次回来刚好撞了枪口。
其实杨思光多少也已经习惯了这种待遇，只是今天他实在是有些不舒服，女人尖锐的叫骂声落入耳畔，总觉得尖锐得刺耳，就连额头也开始隐隐作痛。
“每天就见你啥事都不做瞎几把溜达，也没看到往家里拿点钱……在家就这幅死人脸给谁看啊真是的，见天的窝里横，这狗又怎么你了把这畜生吓成这样……”
杨思光换了鞋，正准备往房间里去，却被母亲一把拽住叫骂。
心中隐隐腾起了一阵烦闷。
而就在这时，他蓦地感受到一道令人不快的窥探视线。杨思光猛然抬起头笔直地回望了过去，然后，便对上了一双惊恐的眼睛。
是丁小龙。
这个时间本应该在学校里年念书的男生如今正死死地抱着那只散发着骚臭味的黑狗，整个人都缩在了房子的最角落。
他似乎没想到杨思光会忽然跟他对视，脸上霎时一片苍白，肩膀也颤抖了起来。
紧接着他便下意识地抖了抖，竟然又把那只两股战战呜咽不休的狗，往自己面前推了推。
杨思光：“……”
平时又熊又蠢的丁小龙固然令人烦躁，可如今这个满脸惶恐瑟瑟发抖的人，反而愈发让他觉得碍眼。
等母亲终于骂够了进了房，杨思光一改往常，直接便阴着脸来到了丁小龙面前。
“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思光盯着丁小龙的眼睛，冷淡地问道。
丁小龙又抖了一下。
“啊？”
男生咽了一口唾沫。
“什么，什么意思啊？”
他的演技并不好，就连迷惑都显得可笑而虚假。
杨思光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力气蹲下身。
随着他的这个动作，黑狗猛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四肢拼命地挠着地，仿佛想要就这样逃跑，只可惜它的大半个身体都被丁小龙牢牢地卡在了怀里。
而丁小龙如今正像是溺水者抱着最后一根浮木一般抱着那条狗，压根就没有狗子逃跑的机会。
杨思光心中的狐疑渐渐变得浓厚。
“……你怕我。”
杨思光看着丁小龙，喃喃道。
没等那个面无血色的蠢货再编出什么别的理由来，他便又自顾自地问了下去。
“你为什么怕我？”他问，“……你在我房间里，看到了什么？”
丁小龙看上去快哭了。
“鬼……你房间里……有，有鬼……”
*
假如时间能倒流，打死丁小龙，他都不会再进杨思光的房间。
其实那天他也没想干别的，就想看看有没有机会，去那人房间里摸点什么东西倒卖出去，好换点钱去网吧上网。
这个学期丁小龙成绩实在太差，零花钱已经扣得差不多了，就连老妈都没有往常那么好说话。
他实在是被逼急了才去偷东西的……
可他也没想到，自己在杨思光的房间里，竟然撞了鬼。
“我当时回家，看你房间门开着，里头好像有人在嘀嘀咕咕……我以为是……反正我以为是你朋友来了，好奇，就凑过去看了一眼。”
“结果到好了门口，我才发现你房间里没有人，我，我就走进去看了看。我当时就搜……就看了看你的书架，然后还没动手呢，忽然觉得好像有人在看我，”丁小龙抱着狗，说话时上气不接下气，看上去已经吓惨了，“我以为是你回来了，就准备走，结果这时候，你房间的窗帘被风吹开了……”
豆大的冷汗一滴滴渗出丁小龙的额头。
这个年纪的男生刚好就处于天不怕地不怕的阶段，就算是真遇到灵异事件，在最初的恐慌后，多半也会一笑而过，甚至时不时拿来当成兄弟朋友间吹牛的谈资。
然而丁小龙的表现却跟那些人完全不一样，他好像真的被吓坏了。
“有张脸。”
丁小龙前言不搭后语地说道，声音加压得很低，低到仿佛一直到这时，依然有人趴在他的旁边偷听一般。
“我当时就看见。有张脸……那张脸，就死死地贴在哥你的窗子外面，眼睛瞪得好大好大，五官都变形了。看到我发现他了，他还瞪了我。”
“我本来还以为是外面有人好管闲事，但后来我就想起来了，我们家是在四楼啊……”
所以，窗外的那张脸，到底是怎么贴上来的？

第56章
丁小龙话音落下，便哆哆嗦嗦地狗抱得更紧了点。
“你是说，我房间里闹鬼……”然后他便听到杨思光问道，“那只鬼……长什么样？”
丁小龙顿时有点懵逼，他惊恐万分地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个同母异父的哥哥，涌上他脑海的第以个念头就是：他哥怕不是有病。
杨思光现在不应该跟他一样吓得半死吗？为什么现在看上去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变得格外认真？
“我，我记不起来了。”丁小龙看着杨思光那张平静的脸，不知怎么的，竟比之前撞鬼时还觉得发毛，“等等，你该不会觉得我在撒谎吧，我那真不是编瞎话，我真的在你房间里撞鬼了！就……就……它就那么看着我……我脑子里好像忽然有了声音，让我……让我滚……那只鬼肯定特别凶，我一看它就知道……”
说着说着，丁小龙怀里的黑狗开始呜呜惨叫起来。
是丁小龙不知不觉加大了胳膊的用力，把那狗掐得几乎背过气去。
下一秒，寻了个机会，那只黑狗一缩脖子，竟然直接从丁小龙的怀里窜了出去。丁小龙顿时也“嗷”了一身，火烧屁股般跳了起来，跟着那条理论上来可以“辟邪”的黑狗也追了过去。
只留下了杨思光在原地定定站了几秒。
杨母听到狗和丁小龙乱窜的声音，很是不耐烦地转头又冲着客厅外骂了几句。
骂完之后，目光便定在了杨思光神色，女人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你弟就养条狗而已，这年头谁家里不养条宠物，又费不了什么钱，你在那里吓唬你弟干啥啊？这么大个人了，吓唬小孩子家家还欺负人家小狗……你说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欺软怕硬的废物？费尽心思过你上了大学也没有见你找个好工作，别人大四都去实习了，你还天天在家里逛荡……”
杨思光面无表情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
头越来越重了。
杨思光回想着丁小龙无比惊惧的面孔和颤抖的叙述，颇有些惊讶地发现，得知自己房间闹鬼，他心中竟然生不出半点波澜。
关上房门后他便转身拉开了背包，将放置在福尔马林液里的眼球，小心地搁在了书桌上。
他沉迷地盯着那颗眼珠。
“……小龙应该没撒谎。”
片刻后，杨思光听到自己冲着黎琛的眼珠小声说道。
“那家伙脑子不好使，其实一直都很不擅长撒谎。他应该是真的在房间里撞了鬼。”
顿了顿，杨思光忽然笑了一下。
“又是你吗？很不高兴？”
他问道。
“……”
金褐色的眼珠在玻璃罐里轻飘飘地转动着，目光飘忽不定。
它依旧沉默。
杨思光却慢慢起身打开了房间的窗。
热乎乎的气流涌入房间，带起了一阵轻柔的微风。
放眼望去，他家外面依然是破败拥挤的贫民区居民楼，光线炙热明亮，完全不见半分鬼影。
杨思光艰难地转动着眼珠在窗外逡巡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才慢慢坐回了眼珠前。
“你要是想进来就进来吧，作祟可以不用找丁小龙的，你直接找我就好。”
杨思光回忆着白天在殡仪馆里的一幕一幕，声音变得很软。
与之相对的，是他的眼神。他的眼神甚至比密封罐里那颗死人的眼珠还要空洞漆黑，毫无光彩。
“……毕竟是我偷了你尸体的一部分，不是吗？黎琛。”
“你那么讨厌我，所以才会那么生气，特意来我房间作祟的吧？”
“黎琛？”
“黎琛……你现在还在这里吗？”
……
杨思光恍恍惚惚地对着面前的尸体喃喃自语着，浑然不觉在他说话的同时，房间里的温度也变得越来越低。
根植于身体深处的寒意开始不断蔓延，冻得他直接指尖都有一些发青。说话时口鼻处隐隐冒出了些许白气。
装着福尔马林液的罐子外壁也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水雾。
映入杨思光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暗淡扭曲，
杨思光变得越来越冷。
【不……不太……不太对……】
一定是感冒造成了神志恍惚吧？
等隐约察觉到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杨思光本来是准备去床上躺一会儿的，但路过镜子时，余光中的倒影却让他从那种昏沉恍惚的境地中猝然惊醒了一瞬。
镜子里的他没有穿衣服。
白到微微有些发青的皮肤上，印着鲜红欲滴的诡靡绳痕。
光线从窗外落下来，准确地打在他的身上，让他像是笼罩在一层由光线编制而成的轻纱之中。
属于他自己的倒影目光空洞，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殷红。
而此时，“他”正用一种格外陌生的，饥渴又下流的表情，隔着镜面直勾勾盯着他。
杨思光的呼吸停顿了。
【“哥，你房间里真的有鬼！”】
丁小龙因为恐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划过脑海，有那么一瞬间杨思光以为自己也遇上了传说中的鬼魂……
可就在下一秒，他意识到了不对。他震惊地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的身上就跟镜子中的影子一样，不着片缕。
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光裸地抱着黎琛的眼球，就那样贴在了镜面前。
门外母亲的骂声依旧连绵不断。杨思光想要尖叫，想要逃走，可他却像是被餍住了一般遵循着镜中倒影的动作，开始有条不紊地玩弄起了自己。
玻璃罐很快就变得黏黏糊糊的。
当他低下头去时，黎琛的眼珠仿佛也正看着他。
那颗眼珠，死人的眼珠，在这一刻完全褪去了原本的安静温柔，它的目光炙热，雪亮而贪婪。
杨思光战栗了起来。
不对——
这不对——
也就在这时他又一次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他看到了一双惨白的，尚存着缝线的手，正从他的身后探出来，已经磨损的指尖泛着暗沉的红，皮肉早已干瘪，以至于森白的指骨戳了出来，如今正牢牢地卡在了他的腕间，强迫着杨思光动作。
至于那个玻璃罐……
在镜子中，它是一颗早已从躯体上切断的，已经变了形的头颅。
尸体就像是沉浸在前所未有的美梦中一样，微微合着双眼。然而在左眼的眼睑缝隙中，杨思光看到了填充在眼皮之下的棉花团。
黎琛的头颅早已因为停尸间的冷气变得干瘪，随着皮肤的收缩他的齿龈变得更加突出，而他的嘴角正向上勾着，仿佛一个微笑。
珍珠一般的粘液和泡沫正从他无法自由闭合的唇间泄露出来。
最后，杨思光看到“自己”像是提线木偶一般，捧起了那颗头。
然后将嘴唇贴了上去。
他尝到了属于自己的味道，以及黎琛口腔里的棉花填充物，血的铁锈味，以及，腐尸特有的甜腥……
因为极致的惊恐而呆滞的那几秒钟，他感到有东西从黎琛的喉管中爬了出来，缠住了他的舌头。
*
【我在这里。】
【我一直都在你身边啊，思思。】
*
杨思光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惨叫。
他跳了起来，然后直接从椅子上摔到了地上。
玻璃罐在他的动作中被甩到了地上，发出了一声让他心脏骤停的脆响。
幸好，在咕咚了一声后，罐子并没有破，只是骨碌碌一路滚进了他的床底。
而他……
刚才似乎，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
“汪汪……汪……”
门外再次传来了黑狗尖锐的咆哮。
混杂着母亲不耐烦的呵斥。
杨思光满身冷汗站在房间里，用力地按住了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的头痛得几乎要裂了。
他又冷又恐惧，身上的衬衫早已变得湿漉漉的，而他甚至不敢打开衣柜去取干爽的新衣，因为要开衣柜就必然要经过那面镜子。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杨思光确实被刚才那个似真似幻的梦给吓到了。
他甚至不敢去看那面镜子，因为他有种古怪的妄想，总觉得当他再次看到镜子时，镜子里的影子可能就跟噩梦里一样，正盯着他看。
“汪汪——汪汪汪——”
而门外的那只黑狗也不知道在发什么疯，明明不久之前还吓得瑟瑟发抖，现在却在他门外叫得凄惨无比，甚至变本加厉直接用爪子疯狂的挠起了门。
原本可以不以为意的噪音对于这一刻的杨思光来说简直就是酷刑，他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心情变得愈格外烦躁不安。
最后干脆一把扯开了房门，冲着门外怒吼了一句。
“别叫了！不许叫！你给我安静一点——”
……
然而，几乎是在他开门的一瞬间，那震耳欲聋的狗叫声和挠门声就戛然而止了。
事实上，在开门后，杨思光压根就没有看到那只发疯的黑狗。
继父这时候还在上班并没有回家，客厅里隐隐传来了电视剧的对白。
而当杨思光脸色惨白地循声望去时，刚好对上沙发上母亲惊诧的眼神，还有那抱着狗蜷缩在沙发角落里的丁小龙诡异的打量。
杨思光的动作凝在了原地。
很显然，在他开门前，房中的其他人都在客厅，压根就没在他门前逗留……可他听到的狗叫声和挠门声又是从哪里来的？
是丁小龙的恶作剧？
还是……
这时候杨思光的母亲俨然也从之前的震惊中回过了神，整张脸瞬间由红转青，由青转白——她暴起时的叫骂声，比起平常还要高出数十分贝。
“我吵？！艹你奶奶的，杨思光你这是骨头痒了？敢对我骂人了？！今天一整天就看到你吊丧鬼一样的脸，怎么电视机的声音里都受不了嫌吵了——他妈的你要是有本事就不要住在老娘的房子里！你自己有钱里自个儿买房子出去住去……”
一连串熟练的国骂如同泄洪般朝着杨思光倾泻而来。
可杨思光却压根没有在意。他只是脸色铁青地看着自己的房门口。
他看到了抓痕。
很清晰的，一道一道的抓挠痕迹烙印在老旧木门的表面，丑陋而廉价的橙黄色木门表面木茬粗糙。
杨思光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试探性地摸了一下那些细密的抓痕，指腹微微一痛，却是一根木茬直接刺入了他的指尖，将木茬拔出来时，伤口处凝出一小颗血滴。
就像是丁小龙在遇鬼后，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家是住在四楼不应该有人可以将脸贴在玻璃窗外那样。
一直到此刻杨思光也十分迟钝地发现，这些深深的，无比新鲜的抓痕，位置很低。
低到就连狗爪子也不至于在这样的位置，反而……反而是因为严重的车祸，全身骨骼断裂的“人”，若是拖着一身残破身躯在地上艰难爬行，他能够到的位置，便是这里。
*
杨思光在那天终于没忍住，摔门离开了家。
也许是因为那天母亲的谩骂实在太过于尖锐，吵得他头痛欲裂。
也可能是因为，离家后，他才能暂时去不思考门上的那些抓痕。
他怀疑那是丁小龙的恶作剧——毕竟那时丁小龙刚刚向他表示过房间里有鬼，以丁小龙的性格故意弄出点什么来吓人也很正常不是吗？
杨思光在心底对自己解释道，可就连他自己都很清楚这解释到底有多拙劣。
总之在他终于勉强夺回几丝清醒后，他才发现自己离开家时，忘记带了很多东西。
比如说钱包，比如说身份证……比如说，黎琛的眼珠。
在想到最后那一项时，不知道为什么，杨思光忽的打起了冷战。
他以为自己是不怕黎琛的鬼魂的，可在梦里的那件事后……他忽然不太确定这一点了。
*
最重要的是，那真的会是黎琛的鬼魂么？
那个冷漠，高傲，极端厌恶自己的人……真的可能会对自己，做出那么不堪入目的行为吗？

第57章
杨思光在街上徘徊了好一会儿。
他离开家时已经快要入夜了，这个时间段，没有身份证没有钱包的他，能去的地方其实并不多。毕竟，他其实也没有太多深交的熟人，更没有关系好到足以收容他过夜的朋友。
甚至就连他的手机，其实也没有多少电了。
就在杨思光盯着自己的手机发呆时，他的屏幕忽然亮了。
是许路。
【“啊啊啊思光啊啊啊，我英语六级tmd又没过啊啊啊啊，这他妈怎么办啊最后一次机会了，这下真的完蛋了啊啊啊——”】
一接通，许路故作夸张的悲愤嚷嚷便落入杨思光的耳畔。
杨思光揉着太阳穴，一时间没吭声，随即便听到许路又在那头喊道——
【“我太难受了，思光，今晚约个酒啊我们借酒消愁，不然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还有你先别拒绝，你想想平时我也没强迫过你吧？你这次要是连我挂科酒都不来我可就真生气了……”】
其实许路家里开公司，他也多少算个富二代。
很久之前杨思光便知道许路一毕业大概就内定去自家企业当管理层，有没有学校的四六级，对于他来说其实还真不是很重要。
电话里许路的哀戚悲愤大概也确实有三分真心，剩下的七分，却已经算是撩拨。
换成以往任何时候，杨思光大概都会毫不犹豫冷酷地拒绝许路，唯独这次……
“好。”
他盯着街边玻璃窗上倒映出来的，那形单影只的身影，猛地打了个寒战，然后低声应道。
*
许路的酒局，一如既往的人很多。
杨思光赶到的时候，酒吧里早已人满为患。
杨思光一眼撇过去，许多人看着都有些眼熟。大概也都是许路平时在学校里结交下来的人脉。不过眼熟归眼熟，杨思光到底跟许路不同，这些人也就是“眼熟”的程度，正让他给出名字去结交什么的，那就是天方夜谭了。
更不要说酒吧的灯光昏暗，各种斑斓光晕在人群面孔上忽来闪去，映衬得他们五官似乎都隐隐有些错位迷离，压根就不可能让杨思光把自己所知不多的那几个名字对上脸。于是，他也只是盯着其他人若有似无的窥探，自行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他其实并没打算喝太多，纯粹只是为了找个地方消磨一下时间。
同时，也是为了能够在人多一点的地方整理一下思路。结果刚坐下他手中便被塞了一杯酒，有人挤了过来，冲着他笑嘻嘻一直搭话。
“啊，稀客啊，杨思光，许路那小子说能请得动你，我还以为那家伙又在吹牛逼了。”
靠在肩头的身体有些凉，同时涌入鼻腔的，是一股浓到近乎刺鼻的香水味。
杨思光身体有些僵硬朝着搭话者望过去，在斑斓的灯光下，那个男生眉眼显得陌生而又熟悉。
“啊，那个……”
杨思光尴尬地应了一声，绞尽脑汁思索了一番却始终没能想起那人的名字。
偏偏那男生在跟杨思光说话时态度却显得格外亲昵，毫不见外的样子。
“哈哈哈，你别紧张别紧张，我也是找个地方躲亲近，不是特意来灌你酒的。”男生似乎冲着杨思光眨了眨眼，“我就是好奇而已，那个，你跟许路到底什么关系啊？我看他一直很黏你呢，你看都这时候了也不忘叫你过来——”
男生举起酒杯挡在唇前，笑眯眯地问道。
杨思光不自觉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了卡座的另一端，许路正被几个人簇拥着起哄，并没有注意到他。
……
“只是普通朋友。”
杨思光顿了顿，很平静地回答道。
“呼……”
结果下一秒就听见身边的男生长长松了一口气。
“那可真是太好了。”
男生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听上去有些说不出的阴森。
杨思光打了个冷颤，不由再次看向那个男生。可那个男生看着还是跟之前一样毫无异样，发现杨思光在看他时，他也坦然地看了回来。
“怎么了？”
他问。
杨思光沉默地摇了摇头，正准备说“没什么”时，耳畔却响起了一阵刺耳的欢呼——
“啊啊啊轮到你了！杨思光！你这运气可真是绝了！”
“对对对，杨思光，快点快点，准备好，你是大冒险还是真心话？！”
“大冒险，还是真心话？！你要好好选哦！”
……
杨思光茫然地看了周围一圈。
在杯盘狼藉的桌面上，是一个已经倾倒的空酒瓶，而酒瓶的瓶口如今正对着他。
显然，这群人之前正在玩游戏，结果好巧不巧，却玩到了压根不在状态中的杨思光。
“啊，我——”
我没准备玩游戏。
杨思光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迷离的灯光中，那么多人的眼睛看上去都像是某种动物一样，反射着莹莹的微光。他们是那么灼热地盯着杨思光，盯得杨思光的背脊隐约冒出了一层冷汗。
“杨思光，给个面子嘛。”
“对啊，你来都来了……”
“都轮到你了！”
似乎察觉到了杨思光的迟疑个，更多的人挤了过来，每张脸上都溢满了笑容，目光专注且滚烫。
空气中的酒气也变得愈发浓重，浓重得杨思光的注意力都涣散了那么一刻。
“……大冒险。”
他听到自己喃喃说道。
一瞬间，卡座中爆发出欢呼。
男人，女人，老人，孩童……无数声音呼啸而至。
好吵。
杨思光想。
接着，便听到了那些人冲着他喊出了大冒险的条件。
【“请随机亲吻你右手边的人三十秒！”】
欢呼声变得愈发喧嚣而尖锐，杨思光甚至有些窒息，而当他终于反应过来大冒险的条件是什么的时候，刚好便对上了之前跟他攀谈的男生专注的凝视。
他右侧坐着的……啊，确实就是这个人呢。
发现这一点的时候，那个男生已经站起了身。
一直到这一刻，杨思光才发现对方其实很高。
“来吧。”
然后那个男生便牵住了他的手。
那个男生的手冷得就像是冰块一样，杨思光本以为自己的体温已经很低了，可那个男生在碰触他的一瞬间，就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抱，抱歉，我还是——”
杨思光挣扎着往后退了一步，口中喃喃发出了不成调子的拒绝。
尽管，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么恐慌，这么抗拒。
可那个男生却并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或者说，那些聚集在他身边的人，也不允许他就这样逃走。
“亲一个！”
“亲一个！”
“亲一个！”
……
不知不觉耳畔的呼啸声变得无比响亮，而杨思光的力气逐渐开始从身体中流走。
“别怕。”
紧贴着他的男生用力地揽住了他。
“我又不会吃了你，别那么怕。”
说话间，男生已经朝着杨思光低下了头。
而也就在这一刻，杨思光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瞳色异常浅淡的眼睛。
在左眼的瞳孔中，有一道色素沉积。

第58章
一股凉气从脚后跟一直窜到了杨思光的天灵盖。
他动弹不得地站在那里，盯着那个男生看。
怎么会没认出来呢？
杨思光甚至感到了一丝不可思议，为什么会觉得对方那么眼熟，自然是因为，那个人，长着黎琛的脸呀……不，不不，应该说，那个人，就是黎琛才对。
像是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屏障猛然间从眼前撤走，杨思光在一瞬，看清楚了许多明明近在咫尺，之前却完全没有注意到的细节，他看见了男生脖颈上粗黑的缝线，看到了对方石灰的脸颊，以及厚重粉底下隐约泛起的尸斑。
他还看到了对方变形的头骨以及鬓角没有完全擦拭干净的黑红血迹。
黎琛朝着他低下了头。
像是要吻他……也像是要直接咬住他的皮肉，将生者血气充盈的血肉一口一口从颅骨上啃下来。
杨思光发出了一声很低的尖叫，在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将手抵在了那个人的胸口然后用力地将其推了出去。
出乎意料的是，“黎琛”踉跄了一下，他看上去毫无防备，竟然真的被杨思光推得向后倒去。
“喂喂——就大冒险而已，又不是吃了你，悠着点啊。”
男生差点直接跌倒在地上，好在最后扶住了卡座的边缘站稳了。
他看上去有些诧异，然后才抬起头无奈地看向了惊魂未定的杨思光说道。
“黎琛”不见了。
杨思光的心脏跳的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以至于周围的一切看上去都摇摇晃晃的。仿佛正在热气蒸腾中不断扭曲。他惊疑不定的看着面前的人，无论怎么看那个男生，都跟黎琛扯不上关系，就是一个普通通的有些眼熟的同系同学而已。
可刚才他明明就……
“就是，开个玩笑而已。”
“杨思光你冷静点啦，不要太在意。”
“不弄点难度怎么称得上大冒险呀……”
……
循着周围的窃窃私语，杨思光惶恐地环顾四周原本正在起哄的同学。那些人脸上都是一脸错愕，显然也都被杨思光刚才那一瞬间的过激反应吓了一跳，这时候只得强行干笑着打起了圆场。
可无论他们怎么说，气氛依然变得尴尬无比。
而且，很显然，在他们眼里，一切都是正常的。
所有人都不曾看见之前男生身上的变化。
除了杨思光自己。
刚才是幻觉吗？那真的……真的是幻觉吗？
酒吧的天花板似乎正在一点点往下沉，耳畔乐队的咆哮和尖叫更是震耳欲聋，为了配合激烈的节奏，酒吧里的灯光愈发迷乱闪烁。杨思光眼前泛起了一片精光，口腔里隐约也浮现出薄薄的血腥味。
“……不然你选真心话好啦？大冒险就算了。”
原本被他推到一边的男生似乎并没有真的生气，看着杨思光一动不动，又笑着走上前来。
“抱歉，我不玩了，我不舒服……我想吐。”
杨思光没有等他说完便一把挥开了男生伸过来的手。
话音落下，他便用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低着头狼狈地朝着酒吧外冲去。
*
杨思光是真的吐了。
隔着墙壁，酒吧内那一阵阵鬼哭狼嚎总算远去。
杨思光将手抵在墙壁上低头看着马桶，那里头只有他呕出来的酸苦胃液，以及零星几团看不出形状的食物。
他想了想，想起来那是之前在殡仪馆里黎帛递给自己的点心。
对了，好像从那之后自己就再也没有吃过别的东西了，而且没有觉得饿。
所以……
也很有可能，是因为低血糖产生了那么幻觉吧，毕竟不久之前刚刚因为低血糖而晕倒过。
杨思光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总算香味里的东西全部吐完之后，他觉得自己稍微好了一点，强打起精神来看。摇摇晃晃的走出了厕所——
然后刚好对上了许路诧异的脸。
“杨思光？你来了？！”
许路手里还拿着手机，看着是在拨号。看到杨思光后边飞快的熄灭了屏幕，脸上也泛起一抹惊喜来。
“太好了！我本来还以为你准备放我鸽子了。正在这儿准备准备打你电话来着。”
听到这句话，杨思光怔了一下，勉强地扯了扯嘴角。
“我早就来了。”他淡淡道，“当时有跟你打了招呼，不过我看你跟朋友在一起聊的还挺开心的，就没凑过去，不过我今天不太舒服就不陪你喝酒了，你们慢慢喝，我就先走……”
许路却在这时诧异满满地打断了他。
“朋友？什么朋友？我一直就蹲酒吧门口等你呢。”
“可是你朋友不是挺多的吗？一直就挤在那里……”
杨思光下意识地开口，可说着说着，声音不由自主地轻了下去。
越过许路的肩头，他远远地便看到了酒吧。
那里灯光昏暗，乐声婉约。
成双结对的人窝在高高地座椅内窃窃私语。只有靠近酒吧吧台位置的灯光稍稍明亮点，吧台内酒保轻声细语向单身等着搭讪的客人推荐着鸡尾酒……
这里更接近于沙龙，而非那种嘈杂喧嚣的酒吧。
或者说，根本就不是杨思光之前待的酒吧。
那里明明就是个人影幢幢鬼哭狼嚎的地儿，自己走进去时候就被灯光刺得睁不开眼只能勉强跟许路打了个招呼……不，不对，当时站在那里跟着一群人勾肩搭背大声嬉笑的人，真的是许路吗？
杨思光的冷汗倏然浸透背脊，而身侧的许路却恍然未觉，依然在喋喋不休拼命解释着。
“我怎么可能跟一群人混在一起，又不是去唱ktv，而且我这回喝酒就是因为六级没过，这种丢脸的事情，我怎么可能叫一大堆朋友来看我笑话啊？思光你这到底是在找借口还是看错人了啊？真是的，我可要冤枉死了……”
就这么过了好一会儿，许路一直没有等到杨思光的回应，再转过头，才看到身侧那人面白如纸，一整张脸没有丝毫血色，这才隐约察觉到了不对。
“额，我，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啊，我就是……你没事吧？你现在看着好像……”
许路的话头顿了顿，显然是这时候终于想起来，杨思光之前就跟他说过自己不舒服。
“啧。算了，不喝酒就不喝酒吧，你这样子看着也太吓人了。”
他陡然改了话题。
杨思光看着许路抬手又看了看时间，迟疑了几秒钟后，后者轻咳了一声，然后带着一丝肉眼可见的紧张，许路佯装镇定地冲着杨思光开了口。
“不过这时间，也太晚了。我看你现在随时能晕倒的样子，留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要不……要不你今天晚上先跟我一起回宿舍凑合一下？”
许路干巴巴地说道，眼神有些闪烁。
不用了——
按照平日的习惯，杨思光险些就这么脱口而出。
可偏偏就在这一刻，酒吧门口的玻璃门似乎晃动了一下。
杨思光已经无从去判断，究竟是自己精神过度紧绷，亦或者是低血糖产生的幻觉，当然也有可能是他真的撞到了鬼，在那一瞬间他确实看见在酒吧的玻璃门倒影里，仿佛有一道修长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毛骨悚然地打了个冷战。
然后他意识到，至少在这个夜晚……他一点都不想给一个人呆着。
“好。”
然后他听到自己对许路说道。
*
很显然就连许路自己都没有想到，杨思光真的会答应跟他回宿舍。
回去的一路上，男生都显得有点兴奋过度。
简直就像是怕杨思光中途反悔，一出酒吧的门，许路便飞快地打了个的士将他和杨思光一同送回了A大的宿舍楼下。
因为时值大四，宿舍楼的管理相当松懈。不多时杨思光便已经被许路领着，坐到了他们宿舍的下铺上。
按照许路的说法，这时他的另外几个是室友，都已经不怎么回来住了，于是整间宿舍里便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乐得自在。
“……那几个家伙交女朋友的交女朋友，在公司当廉价实习生的当实习生。反正我都好久没见到他们了，你也别太拘谨，找个自己喜欢的地方睡下就行。哦，对，被褥都是新的，我给你铺上！”
许路来时还有点激动，可等杨思光人真的到他宿舍楼里了，他却表现得有些手足无措，从衣柜里取出了被子和床单抱在怀里，眼巴巴地看着杨思光。
杨思光这时也顾不得矜持。
从酒吧一出来之后，他的头痛又开始复发，眼眶也连带着一直在胀痛。
这时候他只想找个地儿躺下来好好睡一觉。
最好，还可以不要再做噩梦，不要……不要再被曾经期待的人纠缠就好。
所以他最后也只是随意指了靠近门口的一张下铺，自己取了被子床单铺好后便颓然地躺了上去。
许路在这时相当殷勤地给他端来了水，跟前跟后，眼睛精亮，神采奕奕，浑然没有之前在手机里痛哭自己六级失利时的痛苦。
见他如此表现，杨思光也只能勉强自己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了一会儿，正在他神思恍惚的时候，却猛然间听到身旁那人语气凝重地问道。
“那什么，思光啊……我要是问了，你别生气啊。”
“嗯？”
“就是，那个，你跟黎神，他真的没啥关系吧？”
杨思光陡然一惊，早已魂游天外的灵魂猝然落回了体内，他猝然转头望向了许路，只见那人正坐在他对面的床上。上铺的影子落在男生脸上，让他的表情有些意味不明。
“为什么突然这样问？”杨思光喃喃地问。
“自从黎琛去世之后，全年级好像就你……就你一个人，像是完全失了魂。我看他哥那天来学校都比你冷静很多。说起来，这两天你连陈教授的课都没有去吧？你论文不是还在他手里过？你之前可不这样。”
杨思光恍惚了一下，这才想到自己这两天确实还有几节课。
而他早已抛之脑后。
“还有，其实我早就觉得，你之前似乎就对黎琛有点在意。黎琛那个人，咋说呢，我也老觉得他对你也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反正总觉得他有事没事就要往你那瞄一眼，我之前跟你一起泡图书馆，好像还被他瞪过。”
“……”
“咳，刚才的话，你可以当我没说……总是，你要是真遇到什么问题，就跟我说好了。好歹，我们也是朋友嘛。”
许路结结巴巴说完落后。
宿舍里沉默了很久很久。
许路讪讪笑了一下，沉默地去关了灯。
然而，就在黑暗笼罩宿舍后一小会儿，杨思光恍恍惚惚地，开了口。
“我想问你……”
“问，问我什么？！”
许路一下子精神了。
杨思光的声音却一如既往的缥缈。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去世了。有人偷偷摸摸地，取走了你尸体上的一部分，留在了身边……你会生气吗？”
“额，那人是跟我有什么仇怨吗？”
许路问道。
杨思光没回答。
他便继续道：“甚至都不给我留全尸吗？这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听到许路的回答，杨思光只觉得自己内脏似乎被绞紧了。
“偷尸体的那个人，原本也没有想太多，他只是想留个念想，而且他其实还有很多话，想对死去的那个人说。”
隐约间，杨思光能感觉到，一道视线在黑暗中落在了他的身上。
应该是许路吧。
“我觉得，你这问题，问得有点超纲呢……”
许路迟疑了一下，才在另外一张床上小声回答道。
“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我小时候的事了。那时我外婆过世了，我妈带着我回了老家奔丧。其实老家那地方我每年寒暑假都要回去，熟得很，不仅我外婆平时也特特特疼我你知道吗。结果唯独那次我回去，当场烧得打摆子，晚上还梦游，说梦话……后来回了城，我也一直不见好，反正把我妈蒸腾得不轻。”
“后来没办法了，找了看事的人，你猜怎么着，我当时差点嗝屁，是因为奔丧的时候，被我外婆缠上了……”黑暗中许路的声音轻和而平缓，丝毫不见他平日里的咋咋呼呼。
“据说，我外婆是想带我走。”
只是他说的话，却让杨思光不由哆嗦了一下。
“那阴阳先生说，幸好找他找得及时，不然，我可能真的要我外婆给领到阴间去……你别说，当时我妈都不乐意了，毕竟谁都知道，我外婆真的很喜欢我。对我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你说就这么一个慈爱我，心疼我的人，怎么就要把我往死路上领呢？”
“然后那先生就跟我妈说了，人死后，要是执念深，便会化鬼。可鬼，和人，其实是不一样的。鬼不过是亡者残留在世间的执念。所以它们其实什么都不会顾及，贪，痴，狂，嗔……这是它们的劫。”
“活人一旦死了，便是一切的结束，生者跟亡者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死就死了。鬼和它生前的那个人，根本就是不同的存在。所以无论有多少话想说，人活着的时候没吭声，死了以后便也传不到了……就算那人还能听到，它也不会懂的。”
“这样……”
杨思光当然听出了许路谨慎而隐晦的提醒。
他干涩地应了一声，将胳膊肘搭在了眼上，好让自己的眼眶不要那么酸。
鬼和人是不一样的。
其实到了这一刻，杨思光隐约已经感觉到了这一点。
想到这里，他不由地长长叹了一声，胸口又闷，又重。
他没有再继续开口。不知不觉中，早已疲倦万分的他，便睡了过去。
*
睡梦中，杨思光依稀又回到了那间嘈杂无比灯光闪烁不休的“酒吧”。
周围还是挤了很多人，只是这一次，杨思光终于看清楚了他们的“真容”。
是扎得很精细的纸人。
一只又一只纸人被悬在半空，随着空气流动，缓缓晃动着垂落的肢体，毫无力道的脖颈微微向下垂着，用墨汁画上去的五官幽深，笑容呆板。
而杨思光正跟那个人面对面站着，后者冰冷的手掌正捧着他的脸，随时会俯下身将冰冷的嘴唇贴在他的脸颊上。
“黎琛。”
杨思光直直地望向了面前的亡者。
他小声地喊出了那人的名字。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慢慢抬起手，环住了那个人的腰。
“黎琛……”
杨思光可以感觉到那人身上钉了许多的钢钉，残破的尸体上还有很多粗糙的缝线。
在杨思光反抱住他的那一瞬，黎琛的动作也像是按下了暂停键，僵住了。
“对不起，我错了。”
杨思光声音沙哑，对着面前的鬼魂说道。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留下你的眼珠，你很生气，所以才会各种吓我，对不对？”
“我我会把你的眼珠还回去，我会的，所以……所以你安息吧，好不好？我想，其实你应该也已经原谅我了吧？所以才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来帮我出头，将我带离那些讨厌的人……”
“我很抱歉，黎琛。”
“所以，不要再吓我了……我已经知道……我已经知道错了。”
等了许久，杨思光也没有等来黎琛的回应。
只觉得黎琛的头正慢慢垂下来，沉重地压在了他的肩头。
【不会……$@原谅……*&%￥……】
杨思光的血液瞬间冷了下去。
【我%$#*……你……】
【永远……】
恶鬼含糊不清地，冲着他呢喃不休。
*
一股强烈的寒意让杨思光在沉沉的睡梦中打了个哆嗦。
神智一点点从浑浊阴森的噩梦中上浮，片刻后，杨思光的眼睫翕动了一下。
他无意识地睁了睁眼，透过浑浊的视线可以看到周围还是一片昏暗，显然此时依然处于夜深人静的时分。
是夜太深所以气温低么？
杨思光转了个身，在昏沉的睡意中蜷缩起了自己的身体。
也就在同一时刻，他听见自己上铺也“嘎吱”了一下，似乎也有人跟他一样，在深夜的寒气中翻了个身。
那一瞬间，他还没有太在意那个小小的声音。
然而就在就在杨思光即将再次滑入睡意最深处的时候。
“嘎吱——”
上铺的木板又响了。
而这一次，杨思光隐隐约约感觉，在上铺的边缘，似乎有人正在慢慢下床。
杨思光皱起了眉头，冥冥中感到了一丝不协调。
因为跟室友关系不好，他很早就已经搬出了宿舍，所以，也很久都没有体会过宿舍上铺的人来来回回折腾的感受了……许路不是说，他室友基本上已经不会回来住了吗？
“嘎吱——”
然后，又是一声。
上铺的那个人动作显得有些过于迟缓了。
下个床的功夫已经拖延了好一会儿，此时他正直直地挂在楼梯上，也在下铺的杨思光身上投下了一道朦胧的影子。
杨思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点。
室友的身上有种他很熟悉但是不喜欢的气味，他下意识地勾起了肩膀，然后，往床铺的角落里缩了缩。然而，没缩动。
似乎有什么东西挡在了他身后，让他没法再往后退。
这次杨思光终于惊醒了过来。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然后便对上了一张煞白的脸。
是许路。
“唔——”
倏然看到床上忽然多出来了一个人，杨思光吓得差点尖叫。可许路似乎也预判到了这点，压根没等杨思光发出声音便伸出手一把捂住了前者的嘴。
【“嘘——”】
许路的手冷得就像是一块冰，而且，他整个人也一直在发抖。
在因为刚刚睡醒而一片朦胧的视野里，男生的脸因为极度紧张，看上去甚至有些扭曲。
【“不，不要动。”】
杨思光看着他艰难地冲着自己比划着，眼眶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亮了一下。
看着像是被吓出来的眼泪。可到底是什么能让许路变成这个鬼样子……
“嘎吱——”
又是一声木板的摩擦声。
这次轮到杨思光身体完全冻结了。
因为那木板不再是上铺发出来的，而是……而是他正在睡着的这张床发出来的。
之前一直垂在上下铺楼梯上的“东西”，已经爬了上来。
杨思光此时是背对着那玩意的，但毫无疑问，许路是能看到它的。所以不久前还在打手势让杨思光不要发出动静的许路，这时候整个人就像是糠筛般抖了起来。
杨思光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
然后，一只冰冷的手，慢慢从他身后探出来，攀上了他的肩膀。

第59章
杨思光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气味。
冰冷，微微的腥甜，夹杂着消毒剂，福尔马林的气味，还有怎么用防腐剂都遮掩不了的淡淡腥甜尸臭。
冷汗已经完全浸透了他的衣服，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慢，周围的一切都像是退了色，唯有皮肤跟尸体接触时那特殊的触感，鲜明到仿佛能刻入他的脑浆。
尸体的手攀着他的肩膀一路往前，胳膊肘处粗糙的缝线摩擦着杨思光的脖颈。
寒意透过皮肤直接渗入喉管，以至于杨思光的呼吸逐渐开始变得困难。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在做噩梦，又或者是因为某些病理原因产生了妄想……然而，围绕着他的一切又是那么真实。
他面前因为恐惧而神色扭曲的许路很真实。
冷冰冰，沉甸甸压在他背后的尸体也很真实。
包括黎琛的尸体慢慢张开掌心，展露在他面前的那颗眼珠……也真实得不可思议。
搁在尸体青灰而干燥的手中，已经脱离身体很久的那颗眼珠依旧显得湿润新鲜，唯有耷拉在后方的神经束已经被泡得变了色，从最开始的暗红色变成了一种泛着灰的肉色。
“黎琛”将他的眼珠重新带给了杨思光，似乎是在用鬼魂特有的方式提醒着杨思光，自己不会放过他。
杨思光的心脏跳得已经开始微微发疼，长时间不自觉的紧绷更是让他的肌肉都有些痉挛。而也就是在这一刻，在那颗眼珠展露在他面前的时候，许路终于彻底崩溃了。
“啊啊啊啊鬼啊啊啊啊啊——”
男生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床上直接跳了起来。
杨思光只来得及看到许路撩起了枕头，用力地砸向了某处，下一秒他便被那人一把从床上拽起，直接拖到了地上。
“有鬼啊啊啊啊啊——”
许路依然在尖叫，掌心湿漉漉的全是汗水，却像是铁箍一般死死地卡住了杨思光的手腕。
房间里此时已经白雾四溢，寒意彻骨。
杨思光被许路拽着，一把拉开了寝室门逃到了门外。离开的瞬间，杨思光下意识地往身后看了看，正好看见了那道伏趴在寝室地板上的影子。
之前在葬礼上，杨思光并没有看到黎琛的遗容。
然而，他想，那应该就是鬼影现在的模样吧。
那人在火化前已经进行了艰难且昂贵的遗体修复，断裂的肢体都已经重新缝合，干瘪粉碎的颅骨也塞进了满满填充物。只是那人空洞的左眼处，如今是依然只有一团浓重的黑，粘湿的黑血正连绵不断地从眼窝深处涌出来，之前杨思光嗅到的尸臭味正是从此而来。
仿佛是察觉到了杨思光的凝望，鬼影也在此时抬起头来，深深地望向了曾经的儿时友人。
杨思光的心瞬间一颤，可小一秒许路就将他直接拖出了门外。
“砰”的一声，或许是因为害怕鬼影追出来，寝室门被许路一脚踢过去，重重地关上了。
再转头，寝室外依旧是一片寂静的暗夜。
连接着数间寝室走廊天花板上亮着暗沉沉的昏黄灯光。
一眼望过去，沿着走廊的一排的寝室内都是一片寂然的漆黑。仿佛没有人察觉到外面正有人发出恐惧的尖叫。
一切都太安静了。
安静得宛若坟墓。
可这时无论是杨思光还是已经被吓疯的许路，都顾不了那么多。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为什么打不通110，为什么没有信号！”
许路拽着杨思光朝着走廊尽头狂奔，一边跑一边颤抖着摆弄着手机。
屏幕上始终显示着“电话无法接通”。
许路的声音里逐渐染上了哭腔。
“有鬼，我靠，真tm有鬼——”
他呜咽道。
“杨思光，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啊啊啊？！”
在朝着寝室楼外逃跑的同时，许路语无伦次地跟杨思光解释了一下自己在他床上的缘由。
许路说，他是因为夜间寝室的气温莫名骤降，被活生生冻醒来了。
只是他实在懒得去拿新的被褥，于是干脆卷着铺盖往杨思光的床上来。
“……我推了你好久，你也没醒，而我当时实在太困了就干脆在你旁边睡下来了。”
“结果我刚躺下就觉得好像有人在看我。我当时还以为是你。”
“可等了好久，我被盯得全身发毛，再转过头去看，才发现……床边竟然有个人。”
“瞪我的根本就不是你，是它。”
“呜呜呜那根本就不是活人吧？！一看就知道根本就不是活人！老天，怎么就轮到我了？我真的没想过撞鬼啊太可怕了呜呜呜……”
哭到一半，许路的声音忽然卡了一下。
而同一时刻，杨思光也瞬间停下了脚步。
他当然明白为什么许路噤声了。
他们这时已经快要跑到楼梯口，准备直接下楼，然而就在他们下了半截楼，一拐弯准备跑到下一层的时候，就见楼梯口处，正趴着一道崎岖的影子。
因为所有的关节都已经断裂和严重错位，还有大面积的肢体撕裂……它只能趴在地上。
在车祸摩擦中大量皮肉早已从肉身上剥离，他只能一节一节阶梯，朝着他们爬过来。
身后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然而，那人的动作，竟然是迅捷的。
迅捷到好像一眨眼，它就直接来到了杨思光和许路的面前。
“啊啊啊啊——”
许路发出了好像能撕裂声带般的惨叫。
而杨思光也是遍体生寒。
他当机立断，直接转身朝着来时的路狂奔而去。
然而耳畔污血横流时候黏腻的声音却始终阴魂不散……
“滴答……滴答……”
阴沉的夜色里浮起了腐臭的血腥气。
杨思光的余光一瞥，便看到自己身侧的台阶上也开始不断往下流淌黑血。
他心中猛然腾起一股极端不妙的预感，果不其然，正当他们准备上楼时，只见上一层阶梯的平台处，也出现了一道熟悉鬼影，正一点一点朝着他们逼近。
“鬼，鬼啊——”
许路似乎是真的吓哭了。
“冷静一点。”
杨思光的头痛逐渐开始加重，他咬着牙关喃喃冲着身侧快要崩溃的男生说道。
然而就在下一刻他准备另寻出路时，杨思光也看到了，那让许路彻底崩掉的原因——还是鬼影。
在上下楼阶梯都已经被彻底堵住的同时，寝室走廊的两端，出现了两道狰狞血腥的影子。
更加糟糕的，是随着鬼魂不断逼近，原本就已经非常昏暗的走廊灯，竟然一盏接着一盏，风中之烛般渐次熄灭了。
“啊啊啊啊啊啊救命！救命！”许路尖叫了起来。
寒冷挟裹着浓重的黑暗，一点点沁入杨思光的皮肤。
这一刻，即便是杨思光也禁不住发出了一声压抑的低呼。
“好了——给我闭嘴！”
在黑暗即将随着鬼影彻底吞没两人之前，杨思光推了一把许路，然后抓着那人的领口咆哮了一句。
许路终于安静了。
虽然他看上去也像是彻底宕机了。
男生喘着粗气，像是一只被路灯照个正着的青蛙，唯一能做的只剩下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地看着从四面而来的鬼影。
“完蛋了，我们死定了……我……我死……死定了……”
细若游丝的哭泣从他唇缝中挤了出来。
杨思光咽了一口唾沫，反手握住了许路的手腕，然后毫不犹豫地跑到了离他们最近的一扇宿舍门前，疯狂地敲起了门。
“有人吗？有人吗？让我们进去——让我们进去避一下！！”
杨思光大喊道，同时在心里不断地祈求，有人能够开门好让他们到房间内部躲一躲。
虽然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吗，他的这个想法其实相当渺茫，然而，就在几秒钟之后，他听见了一阵脚步趿拉的声音。
“咔嚓”。
然后是宿舍门的锁被打开时，特有的清脆声响。
宿舍门倏然打开了。
许路和杨思光重心不稳，齐齐跌进了室内。
来不及道谢，许路反手便用力摔上了门，并且一把将门锁反锁。
“哥们，大恩不言谢，这事说起来玄乎你可能不信但是……”
许路转过头，神色陡然巨变。
“……但我们确实撞见了鬼。”
完全是出于惯性，他才说完了自己最后一句话，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子。
映入他眼帘的寝室异常熟悉。
那位替他们开门的“仁兄”早已不见踪影。
他能看到的，只有之前他们因为惊慌失措掉在地上的被子，歪歪斜斜，被踢到一边的椅子。
而在原本趴着鬼影的位置，则是一只松软的，布料都已经洗得微微发白的枕头。
*
杨思光和许路感觉自己刚才被鬼追着仿佛已经跑了半里路。
然而再次回到室内，才发现，这里就是许路自己的寝室。
鬼打墙了。
杨思光因为运动过量，只能急促的呼吸着。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现在一点也不意外。
就好像冥冥中，他早已预料到，自己恐怕根本就逃不掉。
*
“砰——砰——砰。”
就在杨思光与许璐面面相觑，心惊不已的时候，他们的寝室门外忽然传来了一声又一声均匀的敲门声。
许路“嗷”的一下，跳了起来。
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许路攀着杨思光，连连向后退去，最后一直退到了寝室尽头的窗口处。
退无可退，许路终于绝望地停下了脚步。
他整个人神色惊慌地望向了门口，仿佛自己之前随意的门口，此时已经变成了什么怪物的血盆大口，一旦靠近就会被其彻底吞噬。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廊上的灯已经全部熄灭了，唯独他们门前的灯，竟然还亮着。
隔着质量并不好的寝室门缝隙，可以清楚地看到在他们的门前立着一道影子。
浓黑。冰冷。
伫立不动。
少许黑而腥的血液，顺着门缝缓缓地流淌进寝室。
而与此同时，那已经来到了他们门前的“东西”，还在有规律的，一下又一下，木僵地敲着门。
“砰——砰——砰——”
“砰——砰——砰——”
……
“这到底算什么……”
杨思光听到许路喃喃自语。
许路的脸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看上去已经吓得完全失去了理智。
在杨思光来得及反应前，他就已经一把抓住了那人的手，声音无比尖锐。
“你之前说……说什么你偷偷藏起了别人的尸体一部分，你说的，该不会是真的吧？现在我们该不会真的……真的鬼缠上了？”
许路的喉头颤抖。
“我之前每次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就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许路喃喃说道，因为过度惊恐，就算是杨思光也已经很难分辨，他究竟是在自言自语。还是质问杨思光。
“那人……那个人总是在瞪着我，好像要把我吃掉……”
“许路，冷静一点。”
杨思光刚想开口安抚许路，门口的敲门声却在瞬间变得异常粗暴。巨大的敲击声震得整间寝室好像都在抖，而与此同时，粘稠的黑血仿佛带有自己的神智一般，竟然化作了一道长长的血线直接朝着杨思光的方向浸来。
“不行！不，不行！不能留在这里！”
许路看到眼前的一幕幕，吓得干脆跳了起来，坐上了寝室的窗台。
“砰砰砰砰——”
“……%%#@（……思……思思……*&￥%#3……”
敲门声变得震耳欲聋，中间间杂着许多含糊不清的，来自于鬼影的呻吟。
杨思光也禁不住又往后靠了靠。
然后他就听到了玻璃窗被打开时的声音。
是许路开了窗。
他这时大半个身子都已经跨在了窗框上，见杨思光看他，他便颤抖着开口道：“就，就二楼……”
“鬼堵了上下楼和走廊，现在想要逃出去，唯一的办法就是直接从窗户翻出去了。”末了，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一般，许路又快速解释道，“反正就二楼，而且我寝室下面就是花坛种了那么多花，就算跳下去，顶多也就是骨折，所以，所以……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说罢，他朝着杨思光也伸出了手。
“来，我们一起跳好了。”
他说。
*
杨思光没伸手。
他的头已经痛到快裂了。而之前被黎琛抚摸过的每一寸皮肤都像是浸入了液氨，冻得仿佛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门外是震耳欲聋的鬼敲门。
门内是已经神志不清，吓到精神崩溃的友人。
杨思光喘着粗气，知道许路其实说的也没有错，他的寝室确实就在2楼，底下是一层厚厚的草垫，跳下去可能是最好的选择，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没有办法答应许路的建议。
“砰砰砰——”
然后，就在这时，敲门声戛然而止了。
杨思光的心头一颤，猛然转头去看寝室门。
然后他便看到门上的把手缓缓地转动了起来。
“咔嚓。”
门锁自动地开了。
*
杨思光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近乎停止，偏偏也就在这时，之前逃亡时一路都没有任何信号的，手机自行地响了起来。
然后又在主人完全没有碰它的情况下，自行接通了通话。
“喂，你好？请问你是杨……杨思光同学吗？”
他没有开免提，但是在如此死寂的夜里，话筒里的声音异常清晰。
没等杨思光回答，那头的人就已经带着几分急切和无奈，自行说了下去，好像生怕杨思光会中途挂电话一样。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这里是蓝太阳酒吧，你的朋友，也就是许先生，许路，他现在在我们这里喝醉了，我们唯一能联系上的亲友只有你，请问你现在有时间过来一下把许先生接走吗？”
*
“许路？”
杨思光盯着自己面前的手机，彻底呆住了。
他喃喃重复道，但是电话那头的人显然理解错了这声的含义，只听到对方如释重负地开口道：“是的，是的，就是许路，他是我们这里的老客人，但是吧，咳咳，毕竟我们这里就是间酒吧，实在不好留他过夜。你看，酒吧要打烊了，他醉得真的很厉害……而且他今天一整个晚上都在这等你……”
……
杨思光没有听清酒吧的人又说了什么。
他只是感到非常虚弱，也非常冷。
如果，电话里说的是真的。
许路一整个晚上都还在酒吧，那么之前，他身边的“许路”，又是……什么？
一边这样想着，杨思光一边非常迟缓地转过了头，慢慢望向了自己身侧。
那里与一个人也没有。
敞开的窗子外吹来泛着草木微腥的温热夜风。
他所在的房间里一片空空荡荡，在靠近墙边的位置，稀能看到铁架双人床在经年岁月中留下来的印记，但现在，那几张床早已被人撤走。
这里打扫得很干净，隐约还能嗅到些许，84消毒液留下来的气味。
显然，清理的工作是在不久前完成的。
而杨思光在这时已经循着夜风望向了窗外。
这里压根就不是几分钟前他所在的二楼寝室。
这里位于整栋宿舍楼的最高层。
而下方刚好对着单车停放用的水泥坪。
*
杨思光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他的身上依旧还残留着鬼影带来的寒意，指尖冷得宛若结冰。指腹之下，额角的血管一直在突突跳动，带来了令人头晕目眩的剧烈疼痛。
杨思光踉跄着离开了窗口。
他再一次对周围的一切都产生了怀疑。
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他分不清……一点也分不清了……
巨大的恐惧感冲刷着他摇摇欲坠的精神，而也就在这一刻，夜风吹过窗棂，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从窗外缓缓推动，合上了杨思光差点一跃而下的那扇窗。
杨思光猛地打了个哆嗦。
“别，别过来。”
他不受控制地对着空空荡荡的窗外大喊了一声。
然后便猛然转过身一把推开了紧闭的陌生寝室门便冲了出去。
结果，他一跨出门外边直接踢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不受控制直接摔在了地上。微枯的花朵在地上碾碎，同时响起的，则是一连串清脆作响的玻璃破碎声。
刺痛袭来的同时，杨思光惊恐地看向地上，这才发现是什么绊倒了自己。
那是已经不太新鲜的白色花束，还有大大小小，放置在防风玻璃罩里的白蜡烛，除此之外，还有被花束蜡烛环绕的大大小小相框。相框上的人截取自A大各种比赛，运动会和颁奖典礼，而不同场景下，人却始终是同一个。
是黎琛。
*
“谁啊？这一大清早的在外面摔东西，有病吧——”
就在这时，靠近杨思光不远处的一扇门被打开了。
一个男生睡眼惺忪地探出头来，满脸不耐烦的骂道。
然而在看到躺在地上的杨思光时，那人脸色骤变，顿时发出了一声惨叫。
“我艹！我艹！你谁啊？！”
……
那人显然吓得不轻。
杨思光却在此时清楚的意识到，为什么那个人会吓成这样。
原因简单得近乎可笑。
在黎琛以那么惨烈的死法去世后，他的寝室便被腾空了。只有许多崇拜他的人，会在黎琛的寝室前留下纪念用的花束和蜡烛。
很温馨，很令人感动。
只是在这一天……逝者曾经紧锁的寝室门却莫名被人打开了。
还从里头跑出了一个人摔在地上脸色死灰，而且全身是血。
*
……
几个小时后——
A大，辅导员办公室。
杨思光佝偻着身体，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办公室的角落里。
“杨同学，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面前的辅导员盯着杨思光看了一会儿，无声无息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强行挤出了一个假笑。
他拉过了电脑椅，坐在了杨思光面前。
明明杨思光一声不吭，他却依然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你之前被玻璃划到了吧？医务室帮你处理了，不过之后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去一下医院。”
“……”
“你别那么抗拒，你一直是个品学兼优的学生，这点学校是看在眼里的，所以你别怕……我其实也就是想听听你的感受和想法。黎琛同学的寝室已经清空上锁了，你怎么忽然想着跑进去的？是……是觉得很好奇，还是说，想找点刺激？”
辅导员试探着开口道，目光凝在杨思光的脸上，企图找到些端倪。
但他还是失败了。
面前的年轻人神色恍惚，脸色更是差得让辅导员整个人都心惊胆战的。
“我理解，你可能现在不太想说话，但我其实真的很关心你。毕竟以你平时的表现，真的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依然没有回应。
辅导员在心底直叹气。
再开口时，声音里也多了几分凝重。
“黎琛去世这件事……我是知道的，给学校里很多同学都造成了巨大打击。但是校方之前也给了明确的告示，不许任何人再就同校同学的死亡多生事端，违背规定的人肯定是要记过的。杨同学，你都已经大四了，这种关键时候搞出这种事情来，其实我是很为难的……”
眼看着杨思光依然是那副目光空洞的模样，辅导员的眉头也不由地皱了起来。而就在他准备继续开导，好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然后，压根没等辅导员回应，教导处的人推开了门，领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进了办公室。
“小王，这里暂时没你的事了。”
一改平日的官腔，教导处的来人语气温和而急切，对着辅导员开口道。
“黎琛的家属过来了……让他跟杨同学谈一谈就好。”
话音落下，教导处那人便谄媚的对着男人笑了笑，随后将辅导员强行拽出了门外。

第60章
杨思光听到自己的辅导员似乎跟教务处的人嘀咕了两句。
但很快那人就被拽到了门外。
只留下来人留在了办公室里，没有了辅导员的唠叨，整间办公室似乎都安静了许多。高大的男人就那样站在门口，似乎是打量了他几秒钟，然后才慢慢走上前来，坐在了辅导员之前的座位上。
“你还好吗？杨思光。”
杨思光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让他渐渐地回过了神，他缓缓抬起头，对上了来人带着担忧的眼睛。
“黎……帛……”
杨思光恍恍惚惚地开口，喊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黎帛看上去跟上一次见面时，似乎没有太大的区别。
但是杨思光总觉得，对方在短短几天里竟然显得憔悴了不少，当然这也有可能跟黎帛腕间的纱布有关——事实上，男人的整只手臂都被雪白的纱布紧紧缠住，纱布一直延伸到了西装袖口的深处。
代替男士香水的，是消毒水和伤药的味道。
黎帛身上显然不是什么小伤。
注意到了杨思光的视线，黎帛耸了耸肩，淡淡笑了一声。
“出了一点小意外，”他解释道，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打火机爆炸，烧伤了手，按照医生的说法，应该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好。”
提及自己的伤情，黎帛的语气十分平静，只是眸底的神色略微暗沉了一瞬。
杨思光嘴唇翕合了一下，按照一般的社交礼节，他至少也该对黎帛说声“好好保重”才对，然而刚刚经历过那样一场恐怖的撞鬼后，他已经被死一般的疲倦彻底摄住了。
大脑空白，神志恍惚，就连思考都变得很困难，更不要说开口说话了。
当然，黎帛看上去也不是很在意他的沉默。
“校方跟我说有人闯进了黎琛的寝室，我就来看一看……没想到那个人会是你。”
黎帛叹了一口气。
“你别太紧张，没事的，之前说什么处分，也是我们跟学校要求的，毕竟作为家属，我们实在是不想有人利用黎琛去世这件事充当热点来进行炒作。但我相信，你是不会那么做的。你忽然去黎琛生前的寝室，一定不是为了那么无聊的理由……你是有原因的，对吗？”
听到最后一声隐晦的询问，杨思光的身体轻颤了一下。
“我拿了……”
他喃喃道，声音气若游丝，低沉得近乎耳语。
“什么？”
黎帛的视线沉甸甸地落在了他身上。
“……我拿了，黎琛的眼球。”
杨思光沙哑而艰难地在黎帛的注视下，一字一句地坦诚道。
他感到又累又崩溃，眼眶深处一片炙热的胀痛几乎快要让他发疯。
“所以他缠上了我。”
天知道他是怎么鼓足勇气向黎琛的家人坦诚这一切的。
但最终杨思光还是说了。
他抬起头，睁着因为充血而不满血丝的眼睛，空洞地盯着黎帛。
黎帛看上去也惊讶极了。
“什么眼珠？”他迷惑地问道。
于是杨思光将一切都告诉给了黎帛，从他是怎么在回家时的背包里发现了那颗眼珠，到他如何辨认出眼珠属于黎琛，以及他是如何用福尔马林液为那颗眼珠防腐甚至随身携带。
“我没能让他全尸下葬，我打扰了逝者的安宁，他一定很生气吧，我……我简直是发了疯……”
“不可能。”
没等杨思光说完，黎帛便直接打断了杨思光近乎呓语的低喃。
男人一脸奇怪地盯着杨思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斩钉截铁地开口道：“那毕竟是我们家的人，送进殡仪馆的时候，我们便检查过他的遗体了。虽然损毁非常严重，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黎琛全身上下，没有少任何一个部件。他在下葬的时候是完整。我可以向你保证——”
杨思光呆住了。
“不……”
毫无血色的唇缝间挤出了一丝细弱的拒绝。
“我亲眼看到了，也亲手抚摸了，那就是黎琛，不会错……”
他怀疑自己在黎帛的眼中，已然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不然男人的眉头也不至于拧得那么那么紧。
“嘿，思光，冷静一点。”
他抬起完好的那只手在杨思光的肩头轻轻拍了拍。
“你想一下，就算退一万步说，就算黎琛真的因为车祸而失去了眼球……又怎么可能自行跑进你的书包里，这件事本身就不符合逻辑——”
“那不是我的幻觉。”
杨思光在黎帛开口前，急切地开了口，一夜未睡外加饱受惊吓，他的嘴唇已经裂开了一条缝，血正一点点从伤口中沁出来。
“那就是黎琛的眼球，我可以肯定，我不会错认，我也不可能错认。我可以证明给你看，我可以的！”
随着急促的低语，杨思光手忙脚乱，便要去找自己的背包，结果手伸到一半，他动作却是猛然一顿，他想起来了。
自己之前离开家的时候，并没有带上那颗让他魂牵梦绕，而又野阴魂缠身的眼球。
杨思光的声音变得哽咽破碎。
“我真的可以……可以证明的……”
而当黎帛抬手再次安抚性地抚上他的肩头时，杨思光一把拽住了黎帛的手。
“在家里。”
他对对方说道。
“我可以去家里把它带给你，我本来……我本来就应该将那颗眼珠还给你们的。”
黎帛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杨思光可以感觉到黎帛此时其实有话想说，但最终黎帛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色变幻了一下，最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好。”
他说。
“让我看看……看看那颗眼球。”
*
黎帛把杨思光带上了自己的车。
上车时，司机似乎借着后视镜看了他好几次，那种窥视的目光让杨思光感到剧烈的烦躁。身体里名为“理智”的已经摇摇欲坠，他感到无比烦躁，胸口却是一片空洞。
过了几秒钟，他听到黎帛在身侧很轻很轻地咳嗽了一声。
紧接着后视镜里的眼睛便倏然从他身上移开了。
杨思光感到一丝很淡的感激从心中一掠而过。
没过多久，车子便停在了他家楼下，下车时杨思光隐约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太对，随即便想起来，他上车之后从未告知过黎帛自己家的位置……不过想到黎家在整个A市的手眼通天，男人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也无可厚非。
这小小的疑问很快便彻底消散，再也没能留下半点痕迹。
杨思光步伐急切地领着男人来到了自己家。
穿过狭窄暗淡的楼道，打开满是各种小广告的猪肝色防盗门，杨思光的家里，一如既往，一片寂寥安静。
此时已是上午时分，父母两人大概都已经去了单位，就连一直都热衷于逃课的丁小龙，大概也刚刚在游戏中鏖战完毕正在自己的房间里补眠。
杨思光这时已经忘记了身后缀着的男人，他径直冲向自己的房间——然而这一次，他又看到了自己本应反锁紧闭的房门，再次被打开了一条小缝。
杨思光瞬间感到一阵暴怒，一把推开了门。
然而咆哮只到一半，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他的喉咙里。
房间里没有别人。
至少，没有哪个总是来偷他东西的丁小龙。
那里只有一条狗。
*
被丁小龙带回家的黑狗，此时正安安静静站在他的房间正中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杨思光。
整间房间里都飘着福尔马林液浓重的味道。
而在黑狗的脚边，是一个早已打碎的玻璃罐。
玻璃罐里空空如也，黎琛的眼球早已不见了踪影，只有残留的福尔马林液淌了一地。
那只黑狗的唇边正咕噜咕噜不断往外冒着泛着白沫的口涎，微微有些发紫的舌头从唇缝间挤了出来。在看到杨思光后，那条黑狗一改之前的恐惧咆哮反而极为热情的冲着他摇起了尾巴。
而当它张开嘴时，杨思光隐约可以嗅到黑狗的喉管深处，腾起了一股浓重的腐臭味道。
*
那只狗吃掉了黎琛的眼珠。
那只狗吃掉了黎琛的眼珠。
那只狗吃掉了黎琛的眼珠。
那只狗吃掉了黎琛的眼珠。
那只狗……
吃掉了……
把黎琛的眼珠，吃掉了。
*
杨思光站在门口，在那一瞬间甚至忘记了呼吸。
甚至就连大脑也是一片空白，只留下了“黑狗吃掉了黎琛眼珠”这件事在身体中不断的翻搅，宛如坏掉的绞肉机正在不断切割着他的五脏六腑以及筋脉血管。
“还给我……”
等理智再次艰难上线，杨思光才发现自己已经扑向了那只黑狗。
没有一丝犹豫，他将手指卡进了黑狗满是口涎和雪白尖牙的口中。
他用力地抠着那只狗的喉咙，好像这样就能把黑狗吞下的东西重新取出来。
“把它吐出来！吐出来啊啊！”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沙哑的尖叫，声音听起来凄厉而又熟悉，几秒钟之后他才意识到那尖叫是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狗被他卡在怀里，发出了几声呜咽，但奇怪的是，在如此粗暴的对待下，那只狗既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
恰恰相反，那只狗表现得格外温顺，它喉咙深处溢出了几声含糊不轻的咕哝，听上去隐约像是有什么人在笑。
【思思……】
而与此同时，杨思光只觉得自己放进狗嘴里的手指，好像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
舔他的东西舌苔滑腻而柔软，冰冷宛若尸块，而那根本就不是狗舌头的触感。更重要的是现在杨思光的指头，正处于狗的喉部。
舔他的东西，正位于狗的食管深处……
那究竟是什么？
冰冷的触感让杨思光瞬间从那种梦魇般的极度崩溃中清醒了过来。
他陡然间松开了那条黑狗，踉跄着往后退去。
可即便是他松了手，黑狗的下颚依旧如同脱臼一般张开，它缓缓偏了偏头，将血盆大口对准了面前惊惧的人类。
【思思……】
杨思光听到了一道模糊的人声从狗的身体深处传了出来。
而紧接着，他就看到有什么东西，在狗黑洞洞的喉管中闪烁了一下。
那是一颗眼睛。
清亮亮的，眼眸澄澈，新鲜得像是刚从尸体中取出来的一般。
然而那颗眼珠如今正包裹在一团血肉模糊的碎肉中，碎肉里依稀还能看出些许其他器官的轮廓。
歪斜的鼻梁，变了形的嘴唇，以及因为黑狗喉咙挤压不得不散落在血管经络中的牙齿……
过了好几秒钟，杨思光才恍恍惚惚地认出来，那是一个人。
一个正在从黑狗腔体中慢慢往外爬的人。
黑狗的皮毛很快便被殷红的血液濡湿，随着那个“人”的爬出，黑狗很快就开始了自内而外的绽裂。皮肉与骨骼被硬生生撑开时发出了濡湿的撕裂声，浓重的血腥味很快就盖住了房间中福尔马林的浓烈臭味。
杨思光尖叫着，用手撑着地面退到了房间最深处。
【“思思……*&%##……】
然而从狗的尸块中爬出来的鬼影已经匍匐着来到了他的面前。
它攀着他的脚踝慢慢向上，只要一低下头杨思光便会看到怪物血淋淋的面颊，它现在是车祸时最惨烈的模样，头骨早已彻底变形，唯有左眼亮晶晶镶嵌在黑洞洞的眼窝中，直勾勾盯着杨思光不放。
然后它抬起冰凉的双手，捧住了青年的脸。
【“我的……思……%#@……】
杨思光听到了那人的呢喃。
那是“黎琛”的声音。
但杨思光从来没有像是此刻这般清晰地认识到，这不是黎琛。
在这一刻，他的脑海里，倏然浮现出昨夜那个诡异莫测的“许路”，曾经意味深长地对他说过的那段话……
活人一旦死去化作的鬼魂，无非是残留在世间的偏执执念，他们跟活着的那个人，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鬼和人，是不一样的。
“黎琛……”
杨思光哭了。
鬼影湿漉漉的舌头附着在他的脖颈和脸颊上，像是裹满了粘液的蛇一般不断摩挲着。
泪水不断涌出眼眶，杨思光发出了痛苦的呜咽，他死死环抱着自己，绝望地躲避着鬼影濡湿而黏腻的舔舐。
寒气开始不断沁入他的身体。
他的肢体很快也变得麻木起来。
“对不起……黎琛……我错了……”
他喃喃的，毫无理智地不断重复道。
“我把眼睛还你。”
“我还给你，好不好……”
*
而也就在这时，他无意间瞥见了房间一角的镜子。
镜子里他身上也压着一个人。
但那并非是面目狰狞的恶鬼，而是黎帛。
伤了一只手的男人此时看上去格外狼狈，又要顾及杨思光不要受伤，又要想方设法让那正在疯狂扭动尖叫不休的青年停下动作。
“杨思光——杨思光！醒醒！你冷静一点——”
黎帛艰难地用完好的那只手卡在杨思光的腕间，免得杨思光真的将自己的眼睛扣下来，一边冲着杨思光大喊道。
……
杨思光倏然一怔。
*
下一秒，周围的一切开始天旋地转不断融化扭曲。
杨思光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面前的鬼影却在一瞬间化作黎帛惊惧焦急的面庞，而原本萦绕在房间里的遍地血光，黑狗尸块也猝然消失不见。他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他也同时看了过来。
倒影中的青年面若金纸，瞳孔扩张，眼睛看上去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没有丝毫光彩。
在短暂对视的瞬间，杨思光仿佛看到“自己”嘴唇翕合，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只可惜，在他来得及分辨之前……
“杨思光——”
黎帛的声音这次直接在他耳畔炸开了，杨思光骤然清醒。
*
就像是刚刚被人施行了人工急救的溺水者一般，杨思光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抽气声。
他剧烈颤抖着，瘫软在了黎帛的怀抱深处。
*
他的房间里没有了鬼影。
没有了遍地血光。
然而，当他侧过头时，却看到了一条黑狗的尸体正软趴趴地卡在他的床底下，微微咧开的嘴边溢出了一小滩漆黑的血，早已浑浊的眼睛仿佛正在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而在那只狗的嘴边，是一个早已空掉的玻璃罐。
……
杨思光再次惨叫了起来。
*
二十分钟后，救护车一路鸣叫着，载着杨思光驶向了黎家运营的私人医院。
在镇定剂的作用下，那个已经完全崩溃的青年终于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黎帛坐在他的床畔，看着那人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面颊，以及他眼眶处经过处理可依旧怵目惊心的抓痕，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呜……”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青年再次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哭泣声。
黎帛的目光一凝，紧张地看向他。
好在几秒钟后，在药剂的作用下，杨思光再次沉沉地睡了下去，然而从他在昏迷中依旧微微蹙起的眉头来看，恐怕就算是有镇定剂他也依然没能拥有一个安宁的梦境。
黎帛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擦拭掉杨思光眼角沁出的一滴晶莹眼泪，然而刚一动作，之前被打火机炸伤的掌心深处腾然涌来一阵刺骨的剧痛。
男人动作一顿，神色也变得有几分阴沉，片刻后他缓缓地缩回了手。
而也就在这时候，病房外传来了几声轻柔的敲门声。
在黎帛的准许下，负责杨思光的治疗事宜的医生走了进来。
“黎总。”
医生翻看着杨思光入院时的诊疗卡，表情有些凝重。
“他怎么样？”
黎帛将视线从杨思光身上抽回，投向了他然后问道。
医生假咳了一声，顿了顿，才沉声开口回答。
“这位杨思光先生目前情况还算稳定，他之前的情况疑似为惊恐症的发作，理论上来说在脱离了受刺激的环境后就没有什么大碍了，不过站在我个人的角度，我还是建议您带他去公立医院进行一些更加详细的检查，比如说……”
“比如说精神科？”
黎帛冷笑了一声，打断了医生的话头。
他转过身，直视着面前已经相处多年的下属。
“如果我跟你说，他的精神其实没有问题呢？他只是遇到了一些……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所以受到了严重惊吓，仅此而已……”
在说话的同时，又一阵灼热的刺痛从他掌心的伤口处潮涌而来。
黎帛面不改色，背脊却泛起了一层冷汗。
当时他正跟着杨思光进房间，然而，打开门后，他便看到杨思光的房间里，有一条黑狗的尸体。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杨思光像是彻底发了狂。青年变得异常崩溃疯癫，一边哭一边企图伸手去抠自己的眼睛。
黎帛当机立断上前阻止，他不知道杨思光在那一刻看到了什么，但他能想象得到，那定然是格外恐怖的画面。毕竟，当时萦绕在他们身侧的，那跟盛夏时节格格不入的阴寒，对他来说也是格外熟悉的。
……
可听到他的话之后，医生的神色反而变得有些古怪。
“额，惊吓？可是……”他迟疑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开口道，“可是我想，如果只是精神上的打击，恐怕很难解释这位杨思光先生身体上的这些伤痕吧？”
医生说道。
黎帛神色一滞。
“身上的伤痕？”
他迷惑地重复了一遍。
“额，是的……其实，我个人是建议报警的。”
医生看着自己面前的大老板，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一点儿。
而没等他阻拦，黎帛已经若有所悟，猛然转身，捋起了杨思光身上那件病号服宽松的袖口。
映入他眼帘的，正是杨思光手臂上密密麻麻，一层叠着一层的伤痕。
*
A市。
旧城区。
杨思光的家中。
被杨思光认为打完游戏正在补眠的丁小龙，其实并没有在睡觉。
他正蜷缩在自己的房间里，用手按着自己的耳朵，拼了命地想要忽略掉耳畔不断响起的敲击声。
“啪——”
“啪——”
“啪——”
……
玻璃窗外响起的声音无比克制，轻柔，不仔细听甚至很难听清楚。
然而对于丁小龙来说，那声音简直震耳欲聋。
“听不到，我什么都听不到！”
丁小龙恨不得将头都埋到自己的膝盖中去，嘴里也在不停喃喃自语，自我催眠。
不知道过了多久，玻璃窗外的声音忽然停了。
丁小龙的呼吸一滞，隔了好久，他才慢慢地抬起头来，惊恐地望向窗外。
窗外阳光璀璨，天色正好。
“呼……”
丁小龙这才慢慢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
还好。
这次总算躲过去了……
紧接着，他便听到了自己身后，那道含糊而阴冷的低语。
“为什么……%￥@*不开窗……”
“你已经……%￥#@&*拿过钱了……”
*
【“你已经拿到钱了。”】
【“按照约定，你该替我开窗的，不是吗？”】

第61章
一直到第二天上午，杨思光才真正地脱离药剂作用，彻底地清醒赶过来。
“……你感觉好点了没？”
听到耳畔带着些许小心意味的询问，杨思光缓缓地转过头来，望向了病床旁的黎帛。
他眨了眨眼，很轻地点了点头。
“大概吧。”
一直到此刻，他的声音依旧沙哑。
是昨日凄厉尖叫后造成的小小的后遗症，当然这跟他精神上收到的创伤比起来，倒也不算什么。
触目所及，杨思光如今的病房里得清洁而干净。
萦绕在鼻端消毒水的气息并不好闻，却总是会让人莫名感到安心。
整间病房呈现出了一种温柔的奶油色，跟公立医院闹哄哄且嘈杂不堪的环境比起来，这里的条件简直像是高级酒店。杨思光手腕间还挂着增强营养的吊水，护士的技术非常好，他甚至感觉不到冰冷的针头如今正刺在自己的身体内。
可即便是在这样精心（而且可想而知应该也很昂贵）的治疗下，杨思光依然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已经坏掉了，而代表着精力和健康的东西，如今正在源源不断地从那个看不见的大洞中泄露出去。
他依然虚弱而寒冷。
以至于听到黎帛犹豫地问出接下来问题时，他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思光，你身上的那些伤口……是怎么回事？”
黎帛问。
“伤口？什么……什么伤口？”
杨思光迷惑地说道。
他并不知道，当他在病床上抬起头来的时候，曾经灵动而清澈的眼睛，看上去就像两口深井。已经没有丝毫的生气。
而黎帛在对上那双暗淡眼眸时，胸口也莫名泛起了一天近乎怜惜的情愫。
他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格外温柔地，隔着病号服，轻轻点了点杨思光的胳膊。
杨思光在黎帛的示意下慢慢捋起了袖子。然后，他看着自己手臂上深深浅浅的淤青和抓痕，瞳孔倏然缩紧。
下一刻，他抬起手扯开了自己的衣领，触目惊心的痕迹，再一次映入眼帘，显然并不仅仅局限于手臂上狭小的区域。
病房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又过了好一会儿，黎帛才缓缓开口。
“之前在给你做基本检查时，我们发现你身上有许多……遭遇凌虐的……迹象。”
他的声音非常缓慢，似乎一直在努力斟酌开口时应该使用的词汇。
“你还记得这是怎么回事吗？”
然后他问道。
杨思光很久都没有回答他，只是呼吸声却明显的变得更加急促了起来。
“我……我……我不……我不知道……”
青年的声音异常空洞。
“我不知道。”
他重复了一遍。
“我不记得了。”
他说。
然而……
【你是真的不记得了吗？】
在心底深处，似乎有个声音对杨思光发出了尖锐的问询。他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恨不得就此钻进被子里，像是一个六岁的孩童般躲避想象中的梦魇。
他真的不记得吗？
那当然那不是真的。
他记得。
*
在他挣脱镇定剂作用清醒过来之前，他就陷在那个梦里。
他梦到自己安静地躺在简陋但熟悉的卧室里，他正在睡觉，却在冥冥之中感觉到自己房间的窗户，似乎被人从外面轻松地打开了。
那是不应该的。
他明明记得，自己每天晚上都会注意反锁窗子。
然而……随着窗轴的细微嘎吱声，那泛着潮意，来自于深夜的夜风，吹过敞开的窗户，拂在了他的脸上。
确实有人进来了。
气流的变化触发了他身体里最古老的本能，杨思光瞬间被惊醒，然而，他的意识醒了过来，身体却依然深陷于近乎瘫痪般的沉睡中。
他的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一般死死黏着在一起，身体更像是灌了水泥，就连动一根手指都变得异常艰难。
是鬼压床吗？是吗？
杨思光在心底不断询问着自己。
冥冥中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微战栗着，仿佛已经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危险。他很清楚地听到了一阵轻柔的脚步声——那声音被刻意放得很轻很缓，就算最高明的小偷恐怕都不会有那么轻巧的脚步。
然而这个夜晚实在太过于安静，而杨思光又太过于紧绷。他不受控制地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动静，那脚步声对他来说简直就是震耳欲聋。
紧接着，那脚步声消失了。
消失的位置，就在他的床边。
随即他的床板很轻地晃动了一下。一股热乎乎的气息落在了他的脚畔。
那气息是多么陌生，又是多么熟悉。来人从床脚开始，一边舔着杨思光的脚趾，然后是脚踝，然后一步一步爬到了他的身上。
被子被人小心翼翼地掀开了。
【“呼……”】
喘息声变得浑浊而沉重。
与之相对的，那人有着一双格外冰冷的手。
他的手指细长而灵巧，很轻松便解开了杨思光睡衣的扣子。
杨思光眼睛紧闭，脑海中诡异地浮现出纪录片里毒蜘蛛是如何耸着细长的前肢，一点一点肢解自己的猎物，并且将其慢慢送入自己口器内部的画面。
他的睡衣也被脱了下来。
有人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沿着他的脖颈一点一点向下，然后重重地压在了他的身上。
皮肤上泛起了刺痛。
那人在舔他，然后咬他。
恍惚中那人遥远而模糊的狞笑似乎与喘气声完全融合在了一起。
不。不是鬼压床。
他只是在被什么人……侵犯。
在身体的最深处，仅存的理智明确地告知杨思光这一点。
随着濡湿的麻痒和胸口处的刺痛袭来，极度的恐慌淹没了他。
在这样的惊惧中，压制在他身上的无形力道似乎终于放松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终于，杨思光艰难无比地睁开了一条细缝，他望向黑暗，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因为狂喜和餍足而彻底扭曲的脸。那张脸他曾经在幻觉中看到过，丑恶，扭曲，令人作呕。
那颗亡者的眼珠在它鲜血淋漓的脸骨碌碌四处乱转着……而在那张畸形而丑恶头颅后面，连接着一具肌肉虬结，皮开肉绽的畸形黑犬的身体。
【“思思……”】
【“嘻嘻嘻嘻……我现在变成思思的狗了……”】
【“我一直都想当你的狗嘻嘻嘻……”】
仿佛可以察觉到杨思光惊惧万分的窥探。
那只人面犬猛然间从杨思光的胸口处抬起了头，他咧开了嘴，唇齿间是杨思光依然还在跳动的心脏。
它冲着杨思光吠叫了起来，并且，就像是纯粹的动物一般飞快地耸动起腰肢。
……
类似的梦境杨思光做过无数次，早在黎琛出事之前，便时不时地重复一次。
杨思光去找过网络上的心理医生，而医生总是会告诉他，那是他对自身性向的极度恐惧和压抑，化作了噩梦的形式展现出来。
他便也没有太在意，毕竟他还有很多很多的噩梦。
唯有昨天的那一次噩梦，杨思光留终于记起了那个梦境所有的细节——那个梦对于他来说也变得异常鲜明，清晰，痛苦。
而那个梦里的人面犬在梦境中施加给他的伤痕……
如今也出现在了他现实中的躯体上。
不，等等，现在真的是现实吗？
他依然处于梦中？
还是……梦中的怪物已经突破了屏障，将魔爪扣在了他的现实之上？
杨思光用手捂着嘴，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
那明明就应该是梦啊，不可能。不可能，如果一切都是幻觉的话，为什么幻觉中带来的伤口会直接出现在现实中他的身上？
“这不是真的。”
杨思光轻声地说道，开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变得异常沙哑。
不经意间他看向了病房的窗口，一个念头忽然闯入了他的脑海中，很多人都说过，做噩梦的时候只要从高处跳下就能够醒过来了。
不过那是谁告诉他的呢？他也已经想不起来了。
*
黎帛依然在看着杨思光。
男人的目光中带着奇异的包容和平静。
但这反而让杨思光愈发焦躁起来。
在黎帛面前，他就像是一个真正的疯子，一个精神病人，一个妄想症患者以及……
“抱歉，思光。”也就在这时，黎帛忽然开口打断了杨思光的自我厌恶，“不过，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可能会有一点恶心，但是我想你有必要看一眼……”
说话间，黎帛将自己缠满了绷带的手递到了杨思光的面前。
黎帛解开了那上面的纱布。
而随着纱布一圈圈松开，脱落，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从纱布下方散发了出来。
紧接着杨思光便看到了黎帛之前一直隐藏在纱布之下的伤口。
男人的掌心有个几乎可以透光的大洞。
那个□□周围是一簇一簇黑红交织的皮肉，以及大量黄绿色的脓液。
杨思光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看得出来，曾经有人企图治疗过黎帛掌心的□□，然而。在泛白的骨头，深红色的肌肉和淡黄色的皮下组织间，交错腐败的血肉依旧清晰可见。
当然，最让杨思光吃惊的，还不是黎帛那令人幻痛的伤口，而是伤口周围一行行深红色的，由朱砂写成的经文。
无论从哪个方向想，这些经文，都不应该出现在伤患肢体上。
“这，这是什么——”
眼前的场景显得诡异极了。
“我什么办法都用了。”黎帛眼帘低垂，定定看着掌心伤口，沉声道，“但是，我手上的伤口最多也就这样了……在某些难以解释的力量面前，科学的力量简直不堪一击。”
显然如今的黎帛早已习惯了自己伤口，就连声音听上去都很平静。
“总之就是怎么治都治不好，就算移植了皮肤也会很快腐败，搞得我差点因为败血症嗝屁。幸好最后还是想办法寻求了玄学的帮助，不然这回儿跟你聊天的人，恐怕只能是鬼了。”
黎帛苦笑着自我调侃道。
“虽然最后，也只能想办法以经文画在伤口附近镇压，这才保住了我这只手。黎琛那孩子，确实还是蛮凶的。如果没有经文的话，可能你现在看到的我已经截肢了……总之，我想告诉你，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的妄想。我跟你遭遇了一模一样的事情。黎琛他也袭击了我，他现在，已经变成了非常可怕的恶鬼……”
“黎琛他不是那样的人——”
杨思光下意识开口反驳，但话说到一半，自己这些天遭遇的事情一件一件袭来，他瞬间又噤了声。
攥在衣服上的指关节已经因为用力而泛白了。
“我想帮你，可以吗？”
然后，他才听到黎帛一字一句地对他说道。
“让我帮你，思光。”
作者有话说：
赶紧来补充说明一下，思光只是因为药物作用，潜意识里的恐惧和厌恶将自己迷迷糊糊中看到的人影异化了。
他最开始“做噩梦”那时候，某人还是活人呢！没那么猎奇！

第62章
那天下午，杨思光便在主治医生极为不赞同，却又只能默默忍耐的目光下，坐上了黎帛的车。
黎帛带杨思光去找传说中那个“可以帮忙看一下”的人，却并没有如往常一样让秘书充当司机。
开车的人变成了黎帛本人。
他开着车在整个A市的大小街巷里来回转了好久，似乎是在遵循着某种杨思光搞不懂的规律。
一直到傍晚时分，车子才在一个急刹车后，倏然在郊外一座类似于农家乐般的破旧院子前停了下来。
杨思光下车先是干呕了一阵，然后才艰难地直起身子。
他有些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分辨不出这里到底是哪里……明明作为A市的本地人，杨思光对于周围都还算熟悉才对。可映入他眼前的一切都显得格外陌生。
当然，最重要的是……
按照他的想法，处理闹鬼作祟，黎帛好歹也应该带他到道观寺庙中找找大师什么的。
可偏偏黎帛带他来的地方，竟然是农家乐？此时他甚至都能听见空气中有鸡鸭鹅各种吱哇乱叫的动静，以及些许淅淅沥沥的水声。
黎帛这时回到了杨思光身边，伸手扶了他一把。
然后小声地对杨思光叮嘱道：“待会我说什么你听着就好，如果我让你喊人你就喊人……”
说话间，黎帛沉吟了一下，然后才开口。
“那人其实本事挺大的，就是脾气有那么一点儿怪。”
正说着，两人身后忽然传来了铁盆落地时发出的巨大脆响。
杨思光吓了一大跳，猛然转身，正好看见身后土路上，站着一个面容黑红身材略微有些臃肿的大妈。
大妈看上去就跟所有郊区经营农家乐的妇女没有任何区别。
不，应该说，区别还是有的。
其他经营农家乐的妇女，看到了黎帛这样的“肥羊”，光是为了招揽生意也得笑出花来。
而这位大妈却是直接抛下了手中的喂鸡盆，掉头就要往远处跑。
黎帛没等杨思光反应过来，便朝着女人冲了过去。
“乔姨！”
他大喊道。
只见他一个侧身斜插，仗着人高腿长，硬生生挡在了名为乔姨的中年妇女的面前。
眼看着黎帛那般挡路，那人脸色铁青，踉跄了一下，缓缓地停下了步子。
“……别叫我乔姨，我不是你姨，跟你不熟。”
黎帛当即对着乔姨笑起来。
“这怎么能说是不熟呢？要不是有乔姨，我这只手都保不住了，整个A市谁不知道，有真本事的人就那么几个，乔姨却是那几个里最厉害的，大伙儿不都叫您什么……玄学西施不是吗？”
听到最后那句话，乔姨嘴角不由自主勾了一下，想忍住笑，却终究没忍得住。
“噗嗤——”
这么一笑之后，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就放松了下来。
乔姨看了一眼黎帛，声音渐渐放缓了一点。
“什么鬼玄学西施，你别跟我来这一套。反正吧，你夸我也没有用，本事就这么多，之前冒险帮你治手我都已经冒了好大的风险了，你们黎家供奉的那个玩意儿……”
提及黎家，乔姨脸上掠过一丝阴沉。
“反正，那东西，根本就不是寻常人能应付得了的。当初，你来找我，我就跟你说了，我也就是死马当成活马医，要是没用我也不会退钱。就讲个听天由命，对吧？”
黎帛脸上笑容不变。
身体有意无意地，挡在了乔姨的去路上。
“怎么能这么说呢？乔姨您那明明就是妙手回春，哪里是什么听天由命。我就是因为乔姨你治好了我的手，这才特意再来找你了……我有一个小朋友，他跟我一样，也遇到了点事需要您帮忙化解一下……”
没等黎帛把话说完，刚才总算松懈下来的气氛，瞬间再次紧绷起来。
乔姨脸色陡然变得阴沉下来。
“你的一个小朋友……黎帛，你是没听懂我的话吗？我之前帮你那一次，已经是冒着很大风险了。你那一次算我换人情，可你这拖家带口的又来个什么‘朋友’，我可管不了，真管不了，你找别人吧。”
说完，乔姨也不顾黎帛挡路，直接撞开了男人便要走。
而这时候黎帛直接跟在了乔姨后面，扬声道：“三倍！”
乔姨脚步一顿。
“……这tm就不是钱的问题！”
女人冷冷道。
黎帛神色不变，继续喊道：“十倍。”
乔姨：“……”
“我出之前十倍的价格，乔姨，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您就帮我看一看那个小朋友吧。他也是走投无路了。”
黎帛说道。
乔姨长叹了一口气，总算是愁眉苦脸的，慢慢转过了身。
“那，那我就帮你看看吧，”女人嘀咕着，满脸纠结，“不过还是那句话，这种事情只能尽人事听天命，我也就只能……”
说话间，黎帛已经冲着车边的杨思光招了招手，将他带到了女人面前。
“叫乔姨。”
他对杨思光说道。
然后他又对着乔姨笑道：“乔姨，你看，这是杨思光，我那个小朋友……”
结果没等他说完，他就看到乔姨猛然间身体一震，一张脸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连连往后退去。
“不，不行……这人我管不了，没人能管……别说十倍钱二十倍前，就算你拿金山银山来砸也管不了……”
短短片刻的时间，女人脸上已经浸出了豆大的汗珠，涟涟而下。
“滚！快点滚！”
乔姨双眼充血，瞪着杨思光尖叫道。
“乔姨？！”
黎帛见情况不对，心中也是一突，连忙将杨思光拉到了自己身后。
结果一看到黎帛这般动作，乔姨声音瞬间变得格外尖锐：“你还敢碰他——我说你怎么忽然招惹上了那么凶的玩意，就是因为他啊！他身上已经被人下了咒，谁敢招惹谁就会死啊！”
杨思光原本还有些迷茫无措，这时却不由自主全身僵直。
“什么……什么意思？”
他脸色惨白，慢慢从黎帛身后探出了头。
他望向了乔姨。
“什么叫，我身上被人下了咒？”
乔姨一对上杨思光的眼睛，便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一般迅速地侧过了脸，身体也一直在发抖。
黎帛这时也是眉头紧皱，顾不了太多，也跟着追问了起来。
“乔姨，没事，您要是不想插手也没事……可是您要是知道什么，就拜托您跟我们说一声。”
说罢，他想了想，干脆扯过杨思光，当着乔姨的面捋起了杨思光的袖子。
那骇人的青紫抓痕立刻就展露在乔姨的面前。
乔姨目光一凝，整个人肉眼可见再次打了个哆嗦。
“乔姨！你看看他……这些痕迹本来都是没有的！可他只是做了个噩梦，再醒来身上就变成这样了！而且我也是亲眼看到了他被鬼纠缠的模样。我对这些事知道的不多，但我能感觉到……思光现在已经很危险了。”
*
乔姨在地上愣愣坐了好一会儿，有黎帛在一旁拼了命地打圆场，女人总算看着是冷静点了。
她纠结了好一会儿，才低着头，声音微颤地开口道：“……可不就是危险么，你那个小朋友，脸上都已经全是死气了。”
说罢，她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鼓足勇气抬头，飞快往杨思光的方向瞥了一眼。
肉眼可见，她的额头上冒出了更多的汗水。
“你叫什么来着，哦，对，杨思光是吧？”女人声音无比干哑，“你还记得这段时间，有什么人给过你什么东西吗？”
“什么？”
“无论什么东西，但只要是你身上新添的，以前没有的，而且你这段时间特别喜欢，总是爱不释手特别想带在身边的，都算。”
“那玩意叫咒根。”
“你拿了那玩意，就算是应了咒。”
“有人对你……下了死咒。这事，你有头绪没？”
“那人……是真的想你死啊……”

第63章
“不可能！他绝对不可能对……”
听到乔姨的话，黎帛不由脱口而出，不过话说到一半，他猛然想起杨思光还在身侧，声音顿时又卡在了喉咙里。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总之，这里一定有什么问题。”
黎帛斩钉截铁说道。
“我弟去世后怨气哪怕再重，也可能会有些执念残留在世间继续骚扰思……但是下死咒？不可能。他不会做这种事情。他……”黎帛短暂地迟疑了一瞬，然后继续道，“他一直都把思光当成了非常重要的人。”
话音落下的同时，黎帛立刻就察觉到了，杨思光深深地看了自己一眼。
而同一时刻，乔姨却是冷笑了起来。
女人本来还对这件事退避三舍，然而这时听了黎帛的话，反而激起了斗志。
“得，那你的意思就是我说错了……不是我说，你好歹也算是黎家的人，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乔姨随即望向了黎帛身侧摇摇欲坠的青年，目光锐利犹如匕首般剜心刺骨。
“你这几天都是夜夜梦魇，对不对？”
乔姨问道。
杨思光迟疑了一下，慢慢点了点头。
乔姨听闻，冲着黎帛讥诮地笑起来。
“所以，黎帛，你来说说吧，你觉得有哪个正值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无缘无故便会天天晚上做噩梦？不就是因为死咒缠身，七魄已散，你看看他，肩膀上三把火已经灭了两把，我看，就连身体那三魂也快守不住身了，等到时候魂魄离体，大罗金仙来了这孩子也竟然是死透的命。还有，你看看他身上这身鬼气，这回开车来我这儿……花了可不少时间吧？寻常人要是过来也就是半小时十几分钟的事而已，可你呢，你自己算算时间！”
女人的声音渐渐变得严厉。
“还有他身上的这层鬼气，你不说是活人，我都以为家里来了只生魂呢！我说呢你家那个黎琛莫名其妙死了，怨气那么重怎么你染上了也就烂只手，实在不太像那家人的脾气啊，感情正主根本就不是你，你也就是个寻常路过的波及而已……”
乔姨说得尽兴，杨思光和黎帛的脸色却愈发苍白。
“乔姨！”
终于，黎帛吸了一口气，扬声打断了乔姨。
好在女人这时被人一提醒，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透露了太多，倒也真的瞬间噤了声。
她眨了眨眼，干干咽下了一口唾沫。
然后，她转向杨思光，神色很是不自在。
“孩子，我也不是针对你啊。我就……唉，反正我这人，也不会拐弯抹角说瞎话宽人心。你嘛，运气是真的不好，招惹到了黎琛那个小怪物。反正阿姨瞅你，时间确实是不多了，被下了死咒的人，顶多也就四十九天的阳寿，你这已经到第几天来着……”
随着乔姨的说话声。
杨思光原本就愈发惨淡的脸色变得更加死灰难看。
乔姨看在眼里，眼神愈发闪烁。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多少还是安慰几句比较好，随即又真切地补充道。
“……你就这么几天了，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想玩的，就尽量去做吧。”
杨思光：“……”
黎帛用力地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适时开口阻止乔姨继续安慰下去。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乔姨！”
乔姨轻咳一神，只是摇头。
“我跟你说了，我真没办法……你们黎家，啧，我都已经算是厉害的了，还敢站在这里跟你说话，你换个别的人，光是你身上染上的那一点点鬼气。早就已经跑路了。”
末了，乔姨在原地站了站。
能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而不能说的那些……也没有必要说出来吓人。
她想了想，最后也只是叹了一口气，转身便要离开。
可偏偏这时黎帛冲着她陡然间提高了声音。
“五百万。”
杨思光：“黎帛？”
青年刚刚知道自己被黎琛下了死咒，时日无多的事情，这时正处于极度的震惊和迷茫中。
然而落入耳畔的“五百万”，却让他陡然间清醒过来。
杨思光不敢置信地望向了身侧的男人，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他想的“五百万”，应该不是黎帛真的要花五百万买动乔姨救人这件事吧？
乔姨这时也没吭声，她满脸惊愕地盯着黎帛，显然也跟杨思光一样，惊呆了。
“……我目前能动用的流动资金就这么多。”
对比起那两人，开出这个惊人价码的人，却显得格外冷静。
他没有回应杨思光震惊的目光，而是定定的望着面前的女人。
他的每一句话，都显得异常诚恳。
“看在我亲妈的份上，乔姨，你帮帮忙救他一命。”
他说。
“黎帛，没，没必要这么勉强。”
杨思光一脸骇然，他不由自主伸手拉了拉黎帛，心中一片纷乱。
他实在是想不出来，他跟黎帛顶多也就是泛泛之交……对方压根就不需要，也没有必要，为了他这么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花那么多钱。
乔姨这时看着也是惊呆了。
女人直勾勾盯着黎帛看了好久，半晌才干巴巴地憋出了一句。
“你，你发什么神经……”
她喃喃道。
可小一秒，就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女人目光又在杨思光苍白的面颊上凝了凝，然后她若有所思地问道：“怎么，所以你这个小朋友在跟你搞基啊？”
“乔姨——”
“不，不是，我和他只是……只是……”
哪怕在这一刻，骤然听到乔姨的这番评论，杨思光还是不由自主地涨红了脸。
他语无伦次，连连否认。而黎帛听到乔姨的话后，却是愣了半晌，才干巴巴地开口道。
“没，我只是，那个……我有自己的理由。”
乔姨顿时“啧”了一声。
“那你这理由还挺贵，五百万……呵，五百万就想着让我接手你们黎家的烂摊子，开什么玩笑……”
女人站起身，双手在腰间的衣襟上擦了擦，然后果断转身朝着农家乐内部走去。
黎帛看着她冷冰冰的背影，心渐渐沉了下去。
与此同时，他能感觉到杨思光拽着他的那只手之前用力了许多，后者的掌心一片冰冷。
其实作为一个经历了那么多恐怖场景的人，杨思光的反应已经称得上是相当冷静了。
但是，骤然听到乔姨那样的宣判，就算再怎么冷静的人，这时依然会感到恐慌无措吧？
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疼惜再一次淹没黎帛的心脏。
他掌心的伤口也隐隐开始泛起疼痛。
他又想到了自己曾经在黎琛的房中所看见的那一切。
愧疚感顿时排山倒海而来，他忍不住转过头望向杨思光那毫无血色的面颊。
“别怕，实在不行……”
实在不行我再去看看，有没有别的人能施加援手。
这句话未能说出口，因为黎帛其实很清楚，哪怕乔姨表现的如此散漫不靠谱，甚至还有一些贪财。
但是女人的能力确实是毋庸置疑的强悍。
如果就连乔姨都不愿意出手的话，整片神州大陆恐怕再无他人，能从早已化作恶鬼的黎琛手上，救下杨思光了……
黎帛的心渐伊v索渐沉了下去。
奇妙的是，杨思光似乎也跟他想到一块去了。
那人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血色，却偏偏还要扯起嘴角，冲着他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来。
“没关系的。”
黎帛听到杨思光说。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
那么什么？
黎帛刚想追问，可而就在此时，乔姨的步伐顿住了。
女人长叹一口气，转过了身，望向了身后两人。
“还愣着干嘛？”
乔姨粗声粗气地骂道。
杨思光和黎帛顿时一震，齐齐抬头望向了她。
此时暮色已深，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农家乐院落深处隐隐传来鸡叫犬吠。
然而，在夕阳的照射下，原本朴实寻常的妇人身侧却仿佛被镀上了一层微微的金光。
“还不快点跟过来，不然还要我请你们两个？！”
乔姨对上那两人满是惊喜的目光，翻了个白眼，冷冷说道。
*
乔姨带着两人，穿过了那座充盈着农家气息的院子。
最后在位于院落最角落的一处堂屋中停下了脚步，打开门，房间里很暗。
隐隐约约浮现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檀香味。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座看不出形制的神龛。神龛中不见神佛，只有一口许平凡无奇的紫砂小坛子。
乔姨抬起下巴，示意杨思光上前跪在了神龛前。
房中光线极暗，而神龛前明明还点着两只电子蜡烛，影子却显得比旁的地方要浓郁很多。
杨思光跪在那里时候，身影愈发显得纤弱渺小，仿佛随时都能被影子里某些蠢蠢欲动的东西拖进深处吞吃殆尽。
“愣着干什么，还有你！”
就在黎帛盯着杨思光背影怔怔出神时，乔姨猛的一把拍在了他的背上。
“怎么着，你觉得你身上那玩意就不用处理了？那股鬼气都快熏人了都真是——”
女人没好气地瞪了黎帛一眼，嘴里碎碎念个不停。
“你们男的啊……就算要找对象，也要有命留着才能搞……真是不知道我遭了什么孽，惹上你这个小讨债鬼。当初我跟你亲妈就说过了，别往黎家送，那破地方有滔天富贵又怎么样？再富贵也得有命花吧？！那地方就是一个恶鬼窝……当时我就问过仙家，也帮你算过了，都说你去了就是个死，可你妈就是不听！……好不容易把你守到了现在的岁数，本来想着我总算是能松一口气了，结果这麻烦在这等着我呢……这要不是你妈，谁敢接手这破事……”
乔姨嘴里念叨个不停，看上去怨气很深，但是手中的动作却格外利索。
只见她不知从哪儿抽出了两张符纸夹在指缝间，随后又从神龛下方一把抽出了一只匕首。
她来到了黎帛和杨思光面前，手起刀落，直接截了两人的头发。
紧接着，又让两个人伸出手来。
伴随着一声细细的抽气声，乔姨隔开了杨思光的指腹，取了鲜血和指甲。
杨思光后，便是黎帛。
不过黎帛看着显然已经习惯乔姨的种种做派，被隔开手时神色一派平静，仿佛察觉不到丝毫疼痛一般。
乔姨冷冷瞥了他一眼，旋即将两人的血，头发和指甲包在符纸中一番折叠。
黄色的符纸在她指尖，逐渐折成了两只纸人。
……
杨思光目不转睛地看着乔姨做这一切。
说实在的，在这样陌生的地方，看着女人面无表情口中喃喃低语折纸，实在有些诡异。
但不知为何，看着乔姨的模样，他心中却比之前安稳许多。
结果就在杨思光以为乔姨做法完毕之时，乔姨却忽然抬眼望了他一眼。
“行了，差不多了，现在只差最后一样了。”
乔姨说
明明只是折了两只纸人，可不知怎么的，女人看上去却比先前憔悴许多。
“发，血，甲，精——只差最后一项，替身差不多也就能成了。”
说罢，杨思光就看到乔姨转身开口了抽屉，翻找一番后，抬起手丢了样东西过来。
杨思光下意识地接住，本以为是乔姨另外准备了什么法器……低头定睛一看，却发现手中的玩意儿不是别的，正是一张正方形的塑料袋。
上面写着“0.01 超薄”的字眼。
杨思光：“啊？”
杨思光呆滞了一秒，再想起乔姨之前说的话，他的心中顿时咯噔了一下。
乔姨仿佛知道他的迟疑一般，在这时候语气淡然地补充了一句。
“对，就是那个玩意，你没想错。”女人打了哈欠，显得困倦不已，“……毕竟是给你们男人做的替身。不放这玩意儿，哪里能骗得过鬼。”
然后，她指了指屋外。
“不过这里是神坛净土，你可别在那搞这种乌糟事。去吧，外面有卫生间。你让那臭小子带你去。他知道地儿。”
乔姨说完，杨思光还是没能动：“可，可是，那个——”
女人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行啦，别害臊，没人在意的，你好歹也是个大学生，应该很快的吧。快去快回啊。”
杨思光尴尬地抓着避孕套，却实在是不知道该应还是不应。
这时候黎帛不由苦笑着走上前来，轻轻扶着杨思光的肩膀，然后轻而易举地，便将呆若木鸡的青年带出了屋外。
“乔姨是这样的，你别在意。她现在是要为你做个真正意义上的‘替身’，必须有这几样东西来混淆黎琛……混淆恶鬼的感知。这样如果它再来袭击你，替身能代替你挡一下。”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说话间，黎帛已经带着杨思光穿过了院落，来到了一间单独修起的小平房外。
那里正是这里的卫生间。
打开门，卫生间里倒是被打扫得干净整洁，毫无异味。
黎帛又轻轻推了杨思光一把。
“行了，去吧。”
他说。
紧接着他也举起了自己手中的避孕套，在杨思光面前晃了晃。
“我去车上处理这个。而你……你也加油。”
见杨思光满脸僵硬，黎帛目光也有点飘。
“别怕，我也很快——”
话说到一半，黎帛也反应过来，此时夜色早已笼罩大地，郊区的光线比起城里，似乎又暗上了许多。
杨思光看不清黎帛此时的面容，只觉得男人似乎有些尴尬。
而杨思光本人更是尴尬不已。
他逃一般的躲进了卫生间，咔嚓一声，关上了门。
过了几秒钟，他才抬起手，看着手中用来收集那玩意儿的避孕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杨思光当然知道这里头没有别的意思，可正是因为这样，他实在是萎得不行，半晌都没法顺利成事。
雪上加霜的是，正在他盯着自己发呆时……
卫生间里昏黄暗淡的灯光。却突然闪了闪，然后，噗嗤一声，灭了。
整个卫生间里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
“唔——”
杨思光的身体顿时僵住。
也许确实就像是乔姨说的那样他的神魂早已变得破碎虚弱，以至于只是寻常的黑暗都能让他心惊胆战，动弹不得。
停电的那一刻，他差点惨叫出声。理智上他知道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然而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绪，他总觉得，也许下一刻便从黑暗中会伸出一双冰冷的手缠在他赤裸的腰肢上，蠕蠕而动……
杨思光死死咬紧了牙关，呼吸都在这一刻彻底停住了。
好在这惊惧的一刻并没有持续太久。
下一秒他便听见门外传来了黎帛的声音。
“思光？灯怎么黑了——你没事吗？”
“我……我……”
我没事。
黎帛的到来，让杨思光总算多了几分力气，只是回话的时候，他的声音依然沙哑。
他空洞地睁着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虽然触目所及，也只有一团黑暗。
他咽了咽口水，伸出手努力想要扣上自己的裤子。可抬手间，他也不知道撞到了身侧架子上的什么东西，噼里啪啦一阵锅碗瓢盆掉落，发出了巨大的动静。
杨思光吓了一跳，下意识躲避的时候，却直接撞到了洗手台，一阵剧痛袭来，他顿时发出了一声难掩的痛呼。
这声音显然给了门外之人错误的回应，黎帛声音陡然间变得紧张起来。
“思光？！”
随即，黑暗中门把手发出了咔嚓一声，弹簧自行弹开。厕所的门被人从外打开，一道高大的身影急急地挤了进来。
“你怎么了？没事吧？！”
黑暗让杨思光看不见他的脸，却能嗅到男人身上熟悉的香水味。夜色中那种馥郁的烟草混合着威士忌的香水味，一瞬间变得无比浓郁。
“他又来找你了吗？”
黎帛急急忙忙说道，抬手一把拽住了杨思光。
杨思光重重地吸了一口气，他本能想挣扎，然而男人的胳膊竟然如同铁箍般强壮有力。
而黎帛身上的香水味犹如真正的威士忌涌入鼻腔，熏得他头晕目眩。
“不……不是……只是……只是停电了……也可能是灯泡坏了。”
杨思光干巴巴地回答道，一定是因为刚才的惊吓，他的心脏一直到这会儿还在狂跳。
“呼……那就好。”
黎帛终于松了一口气。
然而，他与杨思光隔得实在是太近了。近到他的嘴唇似乎不经意擦过了杨思光的耳侧。
杨思光抖了一下，明知道对方在这时候根本不可能看到自己却依然尴尬地点了点头。
“我真的没事，刚才只是不小心撞到了东西。”
他说。
“你真是——吓死我了。”
黎帛的声音变得轻松起来。
“我看你耽搁了这么久，还以为你在这里头又被袭击了呢。”
杨思光此时却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提醒黎帛松开自己，他感到有些头晕脑胀。萦绕在他身侧的黑暗似乎拥有某种特殊的魔力，让他周身酸软，不敢动弹。
“不过在这里确实没有什么气氛。”
然后他听到了黎帛对他说道。
气氛变得有些不太对劲。
杨思光睁大了双眼看着黑暗，一种奇怪的战栗感正随着那紧紧箍在身侧的臂膀在皮肤之下不断滋生，蔓延，在他神经末端点起细小而不详的火花。
“咳，我，我只是有点……”
杨思光听到自己虚弱地嘟哝了一句。
黎帛本应很擅长洞察人心，察言观色。他应该察觉到了杨思光的僵硬与紧绷，更应该立刻松开对方。
然而，在这一刻，男人的声音却陡然间变得格外暗哑低沉。
“需要我帮忙吗？”
他问。
帮忙？什么帮忙？
杨思光大脑空白了一瞬，而没等他反应过来。
黎帛的手便动了，沿着宽松的T恤，缓缓落下。
有那么一瞬间，杨思光差点惊叫出声。
他应该甩开黎帛的，他很清楚这一点……
一种前所未有的酸软和虚弱伴随着黑暗浸透了他的皮肉，他只能微微向后仰起头，重重地吸气，然后，吐气，而后像是触电般战栗痉挛……
他只能任人摆布。
很快，替身所需要的最后一项材料湿漉漉地满了黎帛的掌心。
隐约见，他听见黎帛似乎满足地笑了一下。　　。
“行了，这样就可以了。”一声低语落在他耳畔。
随着夜色降临，郊外的气温变的很低。
经过之前的一番动作，杨思光背后早已泛起一层薄薄的冷汗，他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战。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黎帛已经松开了他。
“整理好就就可以出来了。”
末了，像是知晓了杨思光的混乱，男人又很轻很轻的解释一句。
“你就当是朋友间的互相帮助吧，放心，这不算什么。”
咔嚓一声，厕所的门关上了，
杨思光踉跄了一下，险些要因为突如其来的脱力跪倒在地上。
他用手撑在了洗手台边缘，身体里残留的热度一直到现在还在皮肤下不断沸腾翻滚。
他混乱极了。
也不知道这么站了多久，伴随着嗡的一声蜂鸣，厕所的灯光又闪了一下，熟悉的昏黄灯光落满了整个卫生间，同时抽风系统也开始了工作，将男人留在卫生间里的香水味渐渐抽吸干净。
杨思光猛的吸了一口冷气，整个人就像是从一场幻梦中骤然惊醒。
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然而就在他的手边，是黎帛替他弄好的避孕套，即便打了结，隐约也能闻到那玩意特有的味道，而当他望向镜子的时候，也可以清晰地看见镜中的自己脸颊绯红，目光湿润……
唯有眼底依旧是一团青黑。
杨思光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重新系好裤子的。
他迟疑了一下，才将东西小心翼翼塞进口袋。
然后，他有些浑浑噩噩地走出了卫生间。
黎帛正在门口吸烟。
郊区的夜色很浓。
男人的身形仿佛也变成了一道漆黑的影子，只余下唇角的香烟明明灭灭。
蒸腾而起的烟草味逐渐浸透夜风中黎帛身上的香水气息，也让杨思光不由自主怔怔站住，就那样看着黎帛看了好一会儿。
一时之间，杨思光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对方。
好在黎帛的反应还算坦然。
听见了门口的动静，男人慢慢转过身来，神色间一片平静。
“你好了？”
“……嗯。”
杨思光尴尬地应了一声。
黎帛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
“那，那就好。”
他说。
“走吧，乔姨应该等急了。”
男人转身离开，丝毫未提及先前卫生间里那场混乱的互相帮助。
杨思光看着他的背影，垂下眼眸，飞快地跟了上去。

第64章
乔姨确实已经很不耐烦了。
拿到最后那一项尴尬的材料后，她径直将纸人塞进了神龛前的香炉中。随即，她猛地给自己灌上了一大口白酒，没过多久，她整个人便匍匐在地上胡言乱语了起来，似乎是在跟神龛中的“仙家”进行沟通。
“是，是，…………%￥#@圣仙慈悲，我会照做的……我会让他们好好听话%￥#一切按您的吩咐照做的……感恩圣仙……”
乔姨的眼睛紧闭，但看得出来她的眼珠一直在眼皮之下飞快地转动，喉中咕哝声接连不断，杨思光不由自主凝神细听，也只能捕捉少许支离破碎的呓语。
正在他准备再仔细听下去时，乔姨发出了一声剧烈的干呕声，下一秒她便在神龛前用力地跪了下来，额头撞了好几下地板，直到额角见红。
杨思光不由打了个哆嗦，看着眼前一幕，心惊胆战又不知所措。好在几秒钟后，他就看到乔姨身体猛然一松。
“呼……”
乔姨垂着头，吐出了一口长长的气。
再抬头时，女人看上去已经恢复了神智，只是整个人却愈发憔悴疲惫。
又歇了好一会热，她才喘着粗气，颤抖着手将纸人递给了身后等候的两人。
纸人一入手，杨思光便不由自主冒出一身鸡皮疙瘩。
掌中的纸人有一种跟外表完全不符沉甸甸的重量感，触手时竟然微微温热，宛若活物。
那种诡异的感觉差点让他下意识松手，可下一秒，他便收到了乔姨一记眼刀。
“收好！”
乔姨厉声道。
“从今以后，这玩意儿必须片刻不离留在身上！”
听到这样严肃的嘱咐，杨思光也回过神来，连忙将纸人塞进了衣襟深处。
正以为此事终于到一段落，他却听见乔姨对他们说道：
“这玩意也就拖延一段时间而已。”
女人的语气很平静。
杨思光的指尖却是轻轻一蜷。
不，他也不是那么愚蠢的人，不会认为他的生活就跟那些电影和小说一样：撞鬼的人遇到了法力高深的法师，他们会遇到一些事情但最后所有的问题都会解决——林正英的电影都已经是好多年前的时代产物了，而现在大家已经不会那么安排故事了。
所以，就算乔姨出手帮了忙，也从来不代表万事大吉……
这一切杨思光都懂。
他真的懂。
然而当他听到乔姨强调就算有“替身”，也只是可以拖延一段时间时，他的心还是轻轻颤抖了起来。
也许是察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无措，旁边蓦地伸出一双宽大温暖的手，轻轻盖在了杨思光的手背上。
杨思光的心跳便莫名又慢慢恢复了原本的平静。
“当务之急，是找到你身上的咒根。”
乔姨垂着眼眸，声音低沉，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自己面前两人的小动作。
她兀自开口继续说道。
“只有找到了咒根，我才能想办法。仙家说了，你们要是能乖乖听话一切按照吩咐来做，倒是愿意帮忙滑化解一些……不过我丑话说到前头，咒根可不好找！不然死咒也不至于这么难搞吗，下咒时便那东西就已经施了法，做了障眼术。”似乎是怕杨思光不懂，乔姨加了几句解释：“……就跟鬼打墙鬼遮眼的道理差不多，只要你想去找，便怎么也找不到。别紧张，阿姨我到时候会教你们法子找东西，但是这件事成功率嘛……”
乔姨叹了一口气，瞥了黎帛一眼。
“黎家旧时开始便是做这一行的，供奉的是清朝时候便传下来的老镜仙，道行特别深。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斗得过那玩意。”
说着说着，乔姨便拿她之前处理过一个类似的案子举例。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人，花心招惹到了懂行的姑娘，被人下了咒。好在发现得早，立刻就送到了乔姨这边。然而，那人翻遍了全身，也没有找到有什么东西可疑。不得已之下，男人只得脱光了全身衣物，赤身裸体在惶恐不安中过了大半个月。最后却还是在期限到来时倒毙在自家的床上。
而一直到这人死，乔姨才终于找到了咒根——男人的牙齿。
男人以为自己只是去补了牙，却不知道放入他嘴里的，实际上却是可以让他夜夜尖叫哭嚎不休的咒根。
“……那姑娘还是半路出家的人，跟黎家那种老仙完全不一样。反正，越到后面，你的魂就越虚，随时能被那玩意给拖走。对了，这段时间，你最好也避着镜子之类的东西，房间里要是有，就赶紧遮起来。”
乔姨叹了一口气，下了结论。
“总之，你们得抓紧时间了。”
“我知道了，乔姨，我会尽快把那东西找到的……我想，我知道那是什么。”
杨思光强打起精神，小声地回答道。
随即不自觉地转头，却刚好与黎帛对视了一眼。
“我之前就已经派人去你家了，他们应该能够将狗的尸体带回来。”男人平静说道，“要是我猜得没错，那玩意应该就在狗的尸体里……可能是预感到了什么，所以想跑吧。”
结果黎帛话音刚落，杨思光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正是杨思光的妈妈。杨思光目光微凝，自从他上了大学后母亲就很少会主动找他了……然而再去来电记录，杨思光吓了一跳，母亲和父亲竟然接连给他打了不少电话。
不过大概是因为乔姨这里信号不好，一直到这个时才勉强接通。
接了电话后，话筒里立刻就传了母亲尖锐的咆哮。
“杨思光，你跑哪儿去了？给你打这么多电话也不接！你快回来呀，家里出事了！”
女人尖锐地叫骂着，然而骂着骂着，又禁不住抽泣起来。
“你弟弟他，他发疯了啊——”
*
杨思光昨天刚进房间便被恶鬼袭击，情况格外惨烈，以至于黎帛当时只来得及顾上青年本人，再想起处理被遗留在杨家的黑狗尸体，已经是第二天的事情了。
然而也就是这短短一天的时间差，却造成了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惨烈后果。
当时杨父和杨母刚好出门走了一趟亲戚，回家时都已经快到半夜了。然而推开门，两人都被空气中升腾而起的恶臭血腥味熏了个跟头，打开灯后，他们无比惊恐地发现，自家客厅里跪了一个人。
那人赤身裸体，身上早已被污浊的血染成了一片猩红……
*
“我当时还以为，以为是家里来贼了呜呜呜……结果，他一回头，我就发现那是小龙啊！可是那孩子怎么会变成那样，他怀里就抓的那条狗，他不是还挺喜欢那只狗的吗？但是当时那只狗都已经被他抓烂了……呜呜呜……”
杨思光从接到电话的那一刻起，心里已经隐隐有了极为不详的预感。
而当他飞快赶到了医院，看到了病房外哭泣的母亲后，那种不祥的预感就完全成真了。杨母一改之前对杨思光的挑剔，看到儿子来了后便直接瘫软在地，哭着重复起自己之前看到的可怕场景。
“那孩子，那养孩子竟然还在吃那条狗的肉，生肉啊！他怎么会吃生肉呢！他一回头我都快吓死了，我说你干什么呀？他就只是在笑，笑得。跟鬼一样，那肉就从他嘴里掉下来，满地都是血……他爸想去拦他，把那只狗从他身上扯下来，结果他竟然还去咬了他爸……”
“你说，你说这到底是个什么事？思光啊，你读过书，你懂得比妈多，你告诉妈妈，这是怎么一回事？小龙他该不会真的……真的疯了吧？刚才医生还在跟我说什么要排查小龙有没有狂犬病，那条狗也没有咬过他呀，怎么可能得狂犬病……我就说了小孩子家家的养什么狗！就不应该养狗，偏就他爸惯着他……”
杨思光虚虚地扶住了母亲。不自觉抬眼，望向了跟着她一同前来的黎帛。
黎帛对他做了个带有安抚意味的手势。
杨思光扯起嘴角想对着黎帛笑一笑，然而，这时候他却发现自己的脸像是罩上了面具，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
因为丁小龙的突然“发疯”，女人显然已经吓坏了，哭哭啼啼，满心都是担忧和恐惧。
对比起来，作为哥哥的杨思光，表现得就有些冷漠了。
事实上除了一阵麻木的无奈感之外，他竟然没有什么别的感觉。
就算一墙之隔的丁小龙刚刚洗了胃，正躺在床上脸色惨淡，他心里也没有丝毫波动。
为此，他险些又捱了杨母的巴掌——好在在母亲因为精神崩溃而完全发狂之前一名年轻的护士急匆匆地走了出来，喊出了杨思光的名字。
“哪位是杨思光？杨思光，12床丁小龙的家属杨思光来了吗？病人想见你。”
*
杨思光花了好一阵力气，才勉强摆脱了母亲的纠缠独自进入了丁小龙的病房。
他隐约察觉到，黎帛大概在接到通知后便动用了一些关系——丁小龙如今正住在一间单人病房里。
少年手臂上挂着水，之前被送过来的时候，据说丁小龙曾经暴起伤人，如野狗般吠叫咬人，发了好一阵子疯。
亏得老居民楼里邻居多，一群人一拥而上，使了不少手段才制服了他。
也正是因为这样，少年脸上和胳膊上都留下了许多怵目惊心的淤青。
强制性洗胃之后他总算安静了下来。
只不过，哪怕到了此刻，他的手腕依然是被套在病床上的，显然即便是做了极为细致的检查，院方依旧有些担心丁小龙的精神状况以及一些别的隐忧。
毕竟正常人……无论如何也做不出在自家生吃掉宠物所有的内脏这种事。
“哥……”
看到杨思光走进房间，丁小龙嘴唇翕动，很小声地喊了一声。
往日桀骜不驯，趾高气扬的少年，这时候看着却格外孱弱，甚至连脸颊都凹陷了下去。
“你要见我。”
杨思光没太靠近丁小龙，他警惕地盯着后者，不自觉地观察起了少年。
黎琛的眼珠，或者说，咒根，之前已经被那只黑狗吃掉了。
但是紧接着丁小龙就突然发疯，把狗给吃了。
所以……现在那东西到底在哪？在丁小龙的体内吗？
杨思光不太确定。
隐约间，他还感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对劲……
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便被丁小龙紧张的声音打断了。
“哥，哥，我有话要跟你说，很重要很重要的话，我只能跟你一个人说。”
丁小龙的目光有一点呆滞，看人却是直愣愣的，能把人看得有些发毛。
“你让他走，你让这些人全部都走！”
丁小龙尖叫道，目光直直刺向紧跟在杨思光身后进来的男人。
一听到丁小龙如此不客气的命令，杨思光便禁不住想要皱眉，不过考虑到丁小龙跟自己身上的诅咒相关，杨思光还是强行忍下了心头的怒气，他回头望了黎帛一眼，后者这时候也正垂着眼眸，静静地观察着病床上的丁小龙，似乎是确定了丁小龙不可能对杨思光造成伤害，男人慢慢地往门口退了过去。
“我就在门口。”
关门前，他跟杨思光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得到后者的颔首肯定后，他才完全关上了病房的大门。
病房里一瞬间就变得安静起来，空气中只有丁小龙因为情绪激动、而控制不住的沉重呼吸声。
“你要说什么？”
没有了男人的陪伴，杨思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强行压下心底，那是不自觉的不安感，尽可能冷酷的望向丁小龙。
一看丁小龙这副模样，他便知道这家伙定然有什么东西正瞒着自己。
果不其然，几乎就黎帛离开后的下一秒，丁小龙就对着杨思光哭了出来。
“哥，救命——只有你能救我了——”
“什，什么？”
丁小龙挣扎着，想要挣脱手铐，震得整张金属病床都嘎吱作响。
也震得杨思光不明缘由的心惊胆战。
“他缠上我了！哥！那个叫黎琛的死鬼，他缠上我了，他不会放过我的……”
丁小龙提高了声音，杨思光却是目光一凝。
作为一个年轻到毛都没齐的小屁孩，丁小龙怎么会知道黎琛的名字？
可没等杨思光开口追问，丁小龙就已经惊惧万分的尖叫出声了。
“哥，对不起，我不应该招惹那家伙的，我不应该收他的钱，我不应该听他的话，换了你的药，还让他半夜跑进来去你房间……”
“是我鬼迷心窍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
*
“你是杨思光的继弟？”
丁小龙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那个名为黎琛的家伙时，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句。
当时的他，年纪在成年人看来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屁孩。
可行动上，他早已脱离了孩童应该有的稚气天真。事实上就连学校里的老师都已经管不了他了，忙于工作的父母亲更是对他没有半点办法。
一同厮混的几个小混混里，已经好几个人开始搞大别的女孩的肚子。
至于丁小龙本人，他则是常年四季逃学，混迹于网吧游戏厅之类的地方，各种混日子……
然后，又一次他跟着一个所谓的大哥去见世面，却在酒吧里见到了一个跟周围格格不入的青年。
丁小龙还在打量那个人，那人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冷冷地望了过来，金褐色的瞳孔颜色极浅，让丁小龙诡异的想到了冷血的爬行动物。
然后那人便盯上了他。
丁小龙当时是真的以为，自己那个便宜老哥在外面招惹了什么仇家。让他万万没有想到是，黎琛在坐到他面前后，却提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要求。
“……那个人说，可，可以给我一万块钱。”
病床上，丁小龙甚至没敢说出黎琛的名字。
好像仅仅只是提到他，都会让他感到害怕一般。
“然后呢？”
杨思光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丁小龙，毫无起伏地开口问问道。
“然后，然后他说，拿了钱，我要替他做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用黎琛给他的一瓶没有任何标示的药，替换掉杨思光每天晚上必须要吃的，用来稳定精神状况的处方药。
第二件事，则是在夜深人静时，将家里某扇反锁的窗子打开。
*
“我当时……我当时人都傻了，我还以为，这是什么真心话大冒险，可是……可是当他对上那人的眼睛，我就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我当时还问他了，真的，哥，我问了，我问他为什么要换你的药为什么要开窗，这太奇怪了，我打听过他，他家可有钱了，一双鞋都抵得了老爸他一年的工资，他要做这些干什么。”
记忆中英俊高大的青年，只是懒洋洋地冲着面前的丁小龙微笑了一下。
丁小龙也就是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人面前，确实也就是个不入流的小孩。
“没什么，只不过，我、有些事情想跟你哥交流一下，只是白天碍事的东西太多了，不这么做的话，不太方便。”
黎琛幽幽地说道。
像是解释了什么。
但实际上又什么都没有说。
*
丁小龙并没有立刻接下那笔钱，毕竟黎琛的要求是真的很奇怪。
可是在那之后，丁小龙便像是见了鬼一样，三天两头就会闯下一些所料未及的祸事。
不是弄坏了网吧的电脑，就是不小心撞坏了路边店铺里的昂贵陈设品。
再不然就是偷东西时，被原本懒洋洋动作迟缓的店主抓个正着。
如果不是看着他年纪实在是太小了，就算是法律都拿他没办法，可能这会儿他已经在蹲局子了。
但为此丁小龙也没少破财，零花钱更是被克扣到了一个可怜的程度……可怜到他的那一帮狐朋好友，之后都懒得带他出门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黎琛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人让他考虑一下那个提议。
……丁小龙得承认，自己确实动摇了。
他跟杨思光之间，实在是没有太多的感情。
年龄相差太远是一个原因。
而更重要的原因是，从丁小龙有意识起，杨思光在家里，就像是一道虚无缥缈的影子。
或者，更正确一点的说，他像是一个完美家庭里突兀的污渍。
他可以感觉到，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其实其实都不太希望杨思光在那个家里。
那个人似乎是一个无比显眼的提醒，提醒着家中的成年人——这个家，不过是一个重组家庭。
杨思光也就是一个外人。
于是，丁小龙想。
而他凭什么，为了这么个家伙顾忌那么多，总之……总之也不可能闹出人命来的。
最后，丁小龙默默地，接过了黎琛递过来的东西。
*
最开始几天，一切正常。
无事发生。
唯一的异样，可能也就是听到母亲抱怨了两句，说杨思光这么大个人了，睡得就跟死猪一样，让他早上帮忙买个早饭还在装死叫都叫不醒。
但后来有一天……
丁小龙熬夜打游戏打到半夜，刚巧在游戏音效暂停的极短间隙中，听到了一道异样的声音。
他听到一墙之隔的房间那边，传来了杨思光被梦魇住了一般的呻&#183;吟。
丁小龙的心当时就咯噔了一下。
鬼使神差的，他挂了机，人却不由自主地偷偷溜出了房门，站在了杨思光的门口。
继兄的房门紧闭，可他却听得更清楚了一些。
旁人可能不知道那声音代表着什么，可丁小龙早已熟知各种不应该让他知晓的动作片，心中瞬间明了……只是，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排山倒海的害怕。
动作片里类似的场景多了去了，可落在现实里，丁小龙只觉得诡异。
黎琛的所有行为……都诡异到了极点。
*
他家可是在四楼。
就算是开了窗……外面没有任何地方借力，丁小龙怎么想，也想不出黎琛到底是怎么爬进来的。
*
“所以后来，我，我就没敢继续开窗了。”
“他敲过一次窗……我装睡，外面就没动静了……”
“后来，后来我就听说，他死了。”
“可是，他死了以后，那张脸，那张脸反而一直守在房间的窗外了，我每天都能听到那动静……每天……”
“我之前吃生肉，就是被他控制的！那只鬼肯定还在惦记着我没给他开窗的事情，要惩罚我！”
“所以我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哥，你救救我——你救救我！”
*
杨思光的脸庞就像是用纸剪出来的，再看不到一丝血色。
他急促地呼吸着，嘴唇却始终是青色的。
“你骗人——”
杨思光看着病床上的少年，喃喃道，声音却无比虚弱空洞。
“我看你就是黄色电影看多了才会臆想出这种恶心下流的故事。”
然而，在说话间，他控制不住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很想吐。
非常非常想吐。
这就是丁小龙的恶心幻想而已黎琛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令人作呕的龌龊行为这根本不可能……
身体里仿佛有个声音正在歇斯底里的尖叫。
然而与此，某些之前被他一掠而过压在心底深处，却让他格外在意的细节，此时却纷迭而至。不断挤向思绪的表面。
他想到了黎帛每次提及黎琛时的欲言又止。
他想到了自己之前做过无数次的噩梦。
他想到了……
想到了某些半梦半醒间艰难睁开眼窥见的幻影。
以及那些落在自己耳畔的灼热喘息。
*
黎琛，真的是他以为的那样吗？
忽然间，杨思光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不太确定了。
*
就在杨思光极端混乱的此刻，丁小龙还在病床上喃喃不休。
他就像是一个已经完全被吓坏的孩子，坚定地认为那名为黎琛的恶鬼，正在因为他之前的失约而惩罚他。
“哥，救我，只有你能救我了！”
“只有你……”
……
“救你？我怎么救你？！”杨思光终于忍无可忍地怒吼了一句。
然而就在下一秒，病床上就传来了一个杨思光异常熟悉，却又让他遍体生寒的声音。
“你跟我一起走，不就好了吗，思光。”
杨思光像是坏掉的人偶，艰难无比地抬起头……然后，他对上了恶鬼那张微笑的脸。

第65章 【补字 补情节】
一切都是惊人的熟悉。
泛着金属气息的甜腥腐臭味伴随着冰冷苍白的鬼影，一伸手便将杨思光困在了怀中。
杨思光想尖叫。
但是彻骨的寒意甚至抢在恐惧之前便彻底占据了他的身体，他无法喊出任何声音也无法做出任何挣扎。
“丁小龙”扯下了自己身上的针管，然后慢条斯理地撕开了床边的固定装置。
他貌似甜蜜地抱紧了杨思光，一步一步朝着病房里的那扇窗子走了过去。鬼附身的丁小龙明明还是一个少年，可这时候他的力气却大得惊人，当他抱着杨思光直接跨上窗台的时候，动作轻盈得就像是抓住了一只猫，而非一个成年人。
“一起走啊。”
杨思光听到“丁小龙”用一种无比恍惚的声音，对着他喃喃道。
然后，“丁小龙”把他推向了窗外。
“不——不——”
随着脚下陡然悬空，杨思光终于挤出了一丝力气，他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尖叫，然后在身体即将坠落的那一刹那猛地伸出胳膊，用力地抓住了窗子的边缘。
在急促的呼吸声中，他险而又险地悬在了医护大楼的外面。
这一场景本应引起许多人的围观和惊呼才对。
然而在这一刻，整栋住院部大楼外，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风的流动都是凝滞的。杨思光就像是被人强行推进了一团时间的琥珀，一切都是停滞的……而整个世界，好像也剩下了他，以及窗口边那正垂头，深深凝望着他的“丁小龙”。
黎琛的脸就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着丁小龙原本的五官。
察觉到了杨思光忽然被激起的求生意志，它微微偏了偏头。
“喀……喀……”
……
伴随着骨头错位般的细微声响，“丁小龙”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躬下了身，他的脖子这时候显得要比普通人长许多，青灰色的脸就那样直接贴到杨思光的面前。
“别怕。”
恶鬼的声音仿佛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的。然而，明明是那么虚无缥缈的声音，落在耳畔的时候却听得格外分明。
那声音就像是一只小虫，能直接顺着耳道钻进颅骨，并在柔软温热的脑浆中一圈一圈盘旋蠕动，吞噬掉杨思光最后的理智。
“跟我一直走就好了……”
一改之前的阴森，这一瞬间恶鬼的声音听上去竟然是温和的。
“思光，是你本来就想这么做了，不是吗？怎么到了这时候反而开始坚持起来了……”
“丁小龙”微笑着，冰冷的指尖顺着杨思光已经发白的手指慢慢下滑，落在了后者的腕间。
那里的皮肉细腻而白皙，但只要细看，就能发现杨思光的双腕间烙印着好几道交错发白的疤痕。
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随着恶鬼的碰触，那些早已愈合的疤痕却一点一点开始绽裂，沁出殷红的血迹，恢复成它们最开始出现在杨思光身上时的样子。
同时回到杨思光身上的，还有如同沼泽般沉重而冰冷的极度绝望。
他本以为自己早已经克服了那些情感，可一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其实它们从未离去……他们只是藏起来了，藏在他心底的最深处，经久不散，如影随形。
杨思光眼前满是水雾，过了好几秒钟，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涌出了眼泪。
“这个世界上这么大，可是你每天醒来看向窗外，都可以感觉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容身之地。没有一个地方是属于你的……也没有哪个人真心的想要你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
“你的父亲在你那么小的时候就丢下了你，他离开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你……你对他而言一文不值。而你的母亲呢？是的，她养大了你，可是你一直都很清楚吧？其实她打心眼里，就不希望你存在。她只是碍于世俗道德，所以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带上了你，你在她的新家庭里是那么的碍眼。”
“你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的，在那个家里，你只是一个令人烦躁的负担，大麻烦，一个没有办法在下楼时候顺便带下去丢掉的……垃圾。”
“所以，你的母亲才会任由那个男人那么做吧？”
“他一直在打你，不是吗？”
……
听到这里，也许是因为已经精疲力竭，这也许是因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杨思光的身体颤抖起来，渐渐的，渐渐的，抠住窗框的手指开始打滑。
“不，不不不不闭嘴！你给我闭嘴——”
杨思光沙哑地低吼道。
可“丁小龙”当然不可能闭嘴，它幽幽地继续说了起来，语气是一种令人作呕的怜惜。
“……那个女人总是跟你，说男人就是这样，好歹他也在养家，尤其是还养活了作为拖油瓶的你。”
“小时候好几次你被打的骨折去医院的时候，那个女人总是说是你自己太贪玩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好在你长大后那个人打不过你了，可是你却发现他还是在打你妈，你没办法，只能搬回家住……你只是想保护你唯一的亲人，然而比起你的保护？那个女人想要的还是那个殴打她，羞辱她的男人……她是那个人的妻子是丁小龙的母亲……他们才是一家人……”
“而你，你只是一个外来者。”
“你学不会跟别人相处，你已经很努力的伪装了，可是你从来都没有学会，该怎么像正常人那样跟其他人交流。所有人到了最后，都觉得你很怪……是啊，你就是个怪人。”
“你跟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你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你不知道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究竟有什么意义？你想逃离，想变得强大。想要割舍掉这软弱的性格，可是你做不到……你就像是一个残酷的孩子般，一直渴望着有人能爱你……”
“可你知道，不会有人爱你。”
“不会有人需要你。”
“如果你真的死去了，那些人也只是带着一些烦躁的心情，像是处理麻烦一样，简单地安葬你，然后过不了几天，几个月，甚至用不了一年，所有人都会忘记你。”
“你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留不下任何痕迹。”
“丁小龙”的双臂犹如蛇一般，已经攀上了杨思光的脖颈，而后它轻柔地捧住了他的面颊。
“别哭，亲爱的，别哭了，我真为你难过。我一直都在看着你，看着你受欺负看着你在这个世界上撞得头破血流，我心疼你。”
“所以，我想带你走。”
说话家，恶鬼伸出了细长的舌头，一点点地，它舔舐掉了杨思光的眼泪。
“我喜欢你……喜欢得都快要疯掉了……”
恶鬼在他耳畔发出了温柔的耳语。
“一起走吧？思光。”
“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的世界。”
“我会在那里，好好爱你的。”
“我将永远爱你。”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恶鬼的声音逐渐变成了记忆中黎琛深情的呢喃，再也没有丝毫令人胆颤心惊的诡异，只剩下诚挚的渴望与期待。
杨思光的手臂已经酸痛到失去了知觉，恶鬼的低语不断敲击着他的颅骨，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些东西松动了。
是啊。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坚持的。
他想。
他在这个世界上本来就……
【“思……￥#@……思思……我的……”】
就在杨思光即将松手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听到了一声极为含糊而森然的低语。
下一秒，他便看到“丁小龙”身后猛然探出了一只惨白的手臂。
手肘断裂，指尖磨损。
坚硬的指骨直接抠住了杨思光的皮肉，带来一阵刺骨的剧痛。
*
“思光！”
下一秒，“丁小龙”被人一把从窗口直接掀飞了出去。
是正儿八经的那种“掀飞”。
杨思光甚至都能听到丁小龙摔在地上时发出了“咚”一声闷响。紧接着，黎帛惨白的脸出现在窗台边沿，男人看到窗边摇摇欲坠的杨思光，瞳孔猛然缩紧，随即一把拽住了他，将他用力地从窗台外扯回了市内。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
快得杨思光甚至都来不及反应。他的手腕还残留着恶鬼留下来的阴寒，大脑更是一片空白。
一阵天旋地转总算回到室内，他还没来得及喘气，整个人便被黎帛一把抱在了怀里。
“思光……思光……”
黎帛将头搁在了杨思光的肩头，呼吸格外急促，他不停地重复着他的名字，明明刚才身处险境命悬一线人是杨思光，可现在受到了莫大惊吓，以至于精神几近崩溃的人，反而更像是黎帛。
……
随着黎帛的出现，原本笼罩在病床里的某种禁制仿佛在无形中被解开了。
时间再一次开始流动。
紧跟在黎帛身后闯进病房的人是几名医护人员，他们正巧看见了，黎帛是如何一脚踢飞丁小龙的。
那个少年这时候正躺在墙角哀哀直叫，神智混沌。
而下一秒，当黎帛从窗边拽起杨思光后，他们更是吓得人都快疯了——谁都没有想到丁小龙竟然能够轻而易举地挣脱束缚装置，甚至，他看着还像是要将自己的哥哥，直接推到窗外去。
这已经算是重大事故了吧？
所有医护人员脸上都褪去了血色。
“这，这是怎么回事？”
“有没有受伤？发生了什么——”
“这位先生，请松开手让我们看一下情况？”
“丁小龙？丁小龙你感觉怎么样……”
……转瞬间，病房里便陷入了一片混乱和嘈杂。
杨思光恍惚意识到母亲后来也跑进了病房，看到被踢飞的丁小龙之后，女人的脸色变得铁青，好几名医护人员拦在前面，都差点没有拦得住她来扇杨思光和黎帛的巴掌。
女人的谩骂和质问尖锐刺耳，但杨思光发现自己好像再怎么努力都无法听懂她的话语。
他被黎帛护在怀里，径直离开了病房。
*
……
“病人呢，从目前的各项指标来看，问题不是很大，手臂上有一些软组织的挫伤，可能还有一些轻微的肌肉拉伤，不过考虑到黎先生你之前说的，病人差点坠楼，那么这也是很正常的……”
“不过我觉得，病人在之前的过程中应该有受到一些惊吓，要是条件允许的话，我还是建议你陪在他身边，在一个比较安静和安稳的地方休养几天。”
……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微微俯下身，用手指撑着杨思光的眼皮，手电光在青年的眼前晃了晃，凝神观察了一会儿后他才收起手电筒，站直了身体。
然后医生才转头望向了房间一侧那神色紧张的男人，沉声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听到杨思光没有什么大碍之后，黎帛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
他甚至主动站起身来，一边仔细地询问了些照顾细节，一边殷切地将医生送出了病房。
病房外相当安静，装修也相当的低调奢华。
这里是医院不对外开放的高级病房区，如果没有楼下看守的允许，某些闲杂人等是不可能跑上来闹事的。
一想到事故刚刚发生时杨思光的母亲的种种行为，黎帛便情不自禁想要皱眉。
那个女人好像一点都没有注意到，跟被他踢了一脚却还能吱哇乱叫的丁小龙比起来，杨思光可是差点就死了。
只要他再慢上一点点……也许只是几秒钟……
杨思光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想到这里，黎帛又一次感到了后怕。
最开始，其实就连他也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病房门合拢之后就只能隐隐听见些许含糊不清的对话声，音调很平和。
虽然不道德，但黎帛当时确实下意识地便细听了起来，但也只是捕捉到了类似“母亲”“家庭”之类的片段。
就好像杨思光跟自己的弟弟确实只是在病房里，进行一些非常友好而安全的对话一样。
然而，就那样站了没一会儿，黎帛就觉得自己胸口的纸人，变得越来越沉重，越来越灼热。
“然后我忽然听到……黎琛的声音了。”
黎帛提到那个人时，不由自主抿了抿嘴唇。
“他当时好像喊了一声‘思思’，我当时就意识到不妙，不过等我再去开病房门的时候，发现门的另一侧好像有东西一直在抵着。我叫了好几个人帮忙撞门，最后才撞开。然后进去时就看到……事情差不多是这样。”
男人很平静地跟杨思光解释了一下之前的状况。
只不过，杨思光却并没有给予他任何回应。
黎帛的心有点沉。
从黎帛带着杨思光来到这里之后，后者就一直处于一种沉默寡言，面无表情的状态。
无论黎帛说什么，杨思光都只是沉默。
可是，他的这种木然，似乎并不仅仅只是因为惊吓过度而导致的反应缓慢。
在来私人病区的一路上，黎帛都可以明显地感觉到，身侧杨思光正用一种格外古怪而审视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谈几百个亿的大单子，都不曾不成心律失常的男人，却在那种目光下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惴惴不安。
他敏锐地感觉到，有一些非常不妙的事情发生了。
果然，就在下一刻，杨思光终于开口了。
少年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
“你知道黎琛一直有偷偷买通我弟，然后，在深夜跑到我家……Mi奸我的这件事情吗？”
世界瞬间变得死寂。
黎帛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刻，完全冻结在了喉音中，化作一块沉甸甸，布满荆棘的冰晶，卡得他无法呼吸。
他张口结舌地望向了面前的青年，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没等他反应过来，杨思光又继续追问道。
“他是不是还在偷窥我。”
杨思光的目光扫过黎帛惨淡的面色，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翕动，从中吐出一个又一个可怕的单词。
“跟踪？”
“监视？”
“还是说，有在我家安装监视器？”
……
黎帛一声不吭。
但很显然，他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一切。
被质问的人脸上逐渐褪去血色。
可质问者本人此时看上去竟然也摇摇欲坠。
“我一直很奇怪……”
杨思光低声呢喃道，声音嘶哑，仿佛每个字都浸着血。
“为什么你那么笃定黎琛不会对我做什么，是因为在你看来……他是‘喜欢’我的，对吧？你什么都知道，不然也不可能一口气就五百万帮我从乔姨那里买命。”
说到这里，杨思光扯了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知道吗？我这种家庭的人，要是毕了业，到了社会上，就算打一辈子工也不可能攒得起五百万。黎帛，你这是在干什么呢？是在为黎琛赎罪吗？”
此时，黎帛终于挤出了一丝声音，只不过开口的那一瞬间，就连他自己也惊诧于自己声音里透露出来的虚弱与空洞。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觉得……黎琛他曾经跟我说过，他一直在努力地控制，他只是为了不去伤害你，所以才会做那些事情……”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黎帛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糟糕的辩解。
“事情真的不是这样——”
下一秒，他看见杨思光站了起来，然后，青年抬起手，一拳揍在了他的脸上。
一阵剧烈的酸痛瞬时从面中部炸开，猩红的鲜血在重击之下，直接从黎帛的鼻管中喷了出来。
黎帛在疼痛中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血沿着他的指缝不断往下滴落。
杨思光站在原地，这段时间的折磨，让他看上去好像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了，以至于当他急促喘息的时候，看上去是那么虚弱那么可怜。
他就在那里，定定地看着黎帛脸上的血迹，拳头捏紧，然后又松开。
然后再次捏紧。
“思光……”
明明捱了那人一拳头，可是看到杨思光如今模样，黎帛的胸口却再一次泛起无法言喻的疼惜。
【我不仅仅只是想要弥补黎琛犯下的错。】
【我只是很心疼你。】
【我想让你……我想让你活下来。】
有太多的话充盈在胸臆间，可当黎帛想开口时候，杨思光硬邦邦地打断了他。
“滚——”
青年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你听我解释……”
“滚远点——”
*
黎帛欲言又止，迟疑了很久，但最终还是在杨思光充血的瞪视中，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
几乎是在他离开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力气瞬间从身体里褪去，杨思光控制不住地跪在了地上。
他明明已经在大口大口地喘气了，可人却依旧像是溺于深海中一般，无法呼吸。
杨思光觉得自己快疯了。
恶鬼缠上他的时候，并不仅仅只用了语言来诱导他结束自己的生命。
肌肤相触的那短短片刻里，杨思光看到了太多的片段。
他当然可以说服自己，那一切都是恶鬼，为了迷惑人心而制造的幻象。然而他知道那都是真的。而黎帛在听到他质问后那愧疚惶恐的表情更是强有力的证据……那他在自己浑然不觉的时候。被人以隐蔽的方式羞辱凌虐了很久很久。
最可笑也最可悲的一点是，黎帛竟然一直都知道。
而在这之前，杨思光曾经真的信任过那个男人，他甚至……
……
恍惚间，杨思光又一次想起了在乔姨卫生间因为停电而陷入一片黑暗之时。男人覆在他身上的双手，以及那浑浊的喘息。
“嗬……”
杨思光发出了一声粗哑的呜咽。
【好想死。】
【好想去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
【好想就这样死去……】
【好恶心。】
……
就在杨思光濒临崩溃之时，手边的手机倏然发出了一连串的信息提示音。
杨思光这时候当然没有心思去理会手机，但是，手机里的动静却始终没有停息。
信息提示音之后便是微信的通讯。
无人搭理后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
持续了许久许久之后，手机里再次传来了信息声，嗡嗡作响，终于烦到杨思光忍无可忍地拿起了手机——他原本是想将手机直接关机的，然而刚一拿起来，他就看到了信息的弹窗。。
【杨思光，完蛋了。我好像拍到了灵异照片。】
【真的真的我完蛋了，黎神去世前，你刚好拍到了他的照片。】
【毕竟死者为大，刚开始我也没顾得上发，就在刚才我整理手机相册的时候才发现不对劲，你看看这几张照片——】
【图片.jpg】
【图片.jpg】
【图片.jpg】
【图片.jpg】
……
【我给别的人看，别人都说是假的，说我用AI生成了照片开无聊玩笑，可是我根本就没有啊，我当时真的就是顺手拍了。你也知道的不是吗？你当时就在旁边，你看着我拍的！】
【我艹我现在真的快疯了。这段时间我都觉得好不顺，说不定真的是我招惹到鬼了。】
【求你了，思光你回我一下，我现在人都快没了你懂吗我快吓死了。】
【思光，看到信息回我啊。】
【你理我一下我求你了。】
……
那么多的信息，竟然全部都来自于许路。
而杨思光在看到那些信息内容之后，神色也是不由一怔。
确实，他记得的……黎琛出事前，许路刚好拍到了对方的照片。
可是，灵异？
鬼使神差的，杨思光点开了许路发来的照片——屏幕上浮现出黎琛身影的那一瞬间，杨思光觉得自己的胸口变得愈发憋闷。
明知道那个人做了那么多，那么多的恶心事……
可在照片上，黎琛看上去依然是那么特殊而耀眼。
熠熠生辉，英俊而冷漠。
明明是在人群中被抓拍的侧影，黎琛依旧显得那么鹤立鸡群。仿佛是人群中无冕的国王，轻而易举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杨思光在最开始甚至都没有找到照片灵异的地方，直到他逃避式的将目光从画面正中心的黎琛身上移开……
然后他就发现在照片的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的大半个身体都被人群遮住了，他正直勾勾地盯着照片外的人看。
而他，长着一张跟黎琛一模一样的脸。

第66章
黎琛似乎正在对着图片外的他微笑。
这个念头闯进脑海的瞬间，杨思光再次哆嗦了起来。
杨思光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神经过敏了，他甚至看到那个多出来的“黎琛”似乎还在静止不动的画面中，轻轻地冲着他眨了眨眼。
那明明只是一道暗淡而又模糊的影子，然而，从那双浅金褐色的眼眸中射出来的视线犹如实质……
那是一种相当熟悉的感觉。
杨思光陡然间反应了过来，在黎琛死之前的很多时候，他都会在某一个瞬间，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凝视着。
而他一直都以为，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画面上会有两个黎琛？为什么其中一个，会那么令人作呕，那么怪异阴森？
恍惚间，杨思光想起了乔姨之前对他的叮嘱。
黎家这么多年供奉的恶鬼就是老镜仙……
而镜子……镜子是会反映出人影的。
许多模糊的想法逐渐在脑海中呈现，就像是一副被打散的拼图，杨思光越是着急，就越是拼不成完整清晰的图像。
就在下一秒，当杨思光再次定睛看向图像的时候，他惊骇地发现，照片上多出来的那个“黎琛”似乎离他稍微近了一些。
刚才那道诡异的人影也这么近吗？
近到好像他就在画面里，离他仅仅只有两三米的地方。
杨思光全身都有一些发冷。
他下意识的关掉了图像，以躲避对方那黏腻而专注的视线。也就在这时，他再次受到了许路的讯息。
【你看到了吧？】
许路问。
杨思光的呼吸一滞。
等等，许路是怎么知道，他点开了图像？
没等杨时光回应，又是一连串的信息挤进了杨思光的手机。
【你应该也觉得这东西非常诡异吧？】
【我也觉得很恐怖，我们两个见一面吧，见面才能好好聊聊这件事不是吗？】
不……我根本不打算跟你见面。
【那就说好了！(#^.^#）我们见面聊。】
明明杨思光已经在对话框里打下了拒绝，最后却怎么都没办法发出去。
相反，许路的消息源源不断还在正在往他的收件箱里挤。
【我马上就到，你等我。】
许路不对劲。
杨思光想。
或者说……
这个“许路”，根本就不是他认识的“许路”。
杨思光心脏狂跳了起来。
他先是飞快地将许路的账号拉黑，然后再也没有理会许路接下来的一连串讯息——
【我到滨江路了。】
【我到迎宾路口了。】
【我过人民路天桥了。】
【我到花园西街了。】
……
杨思光脸色铁青地按下了关机键。
系统音发出了一阵悠扬的音乐铃声，伴随着机身的微微一震，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手机关机了。
病房里回荡着杨思光急促的喘息声。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如此害怕自己的手机。
然而，就当杨思光硬着头皮想要将手机丢远一点的时候。
理论上来说已经彻底关机的手机却再一次亮了起来。
屏幕上再一次出现了绿色的对话框。
【我到你病房楼下了。】
而不过半秒钟的时间，信息框便再一次刷新了。
【我到门口了。】
【思光，开门吧。】
杨思光条件反射地，用力地将手机摔了出去——
金属机声与墙面撞击发生了一声脆响，这一次终于彻底的没有了动静。
然而，在病房的门口，却传来了几声清脆的敲门声。
“咚。”
“咚。”
“咚。”
……
然后，杨思光听到了一声死气沉沉的低吟。
“杨思光，开门。”
声音听上去的确实是许路的……只是不太像是活着的许路，在每个音节的间隙里都能听到一些含糊的喉音。
杨思光艰难地转过头看向病房门。
房门底部的间隙里，影影绰绰浮现出了一道暗影。好像真的有人正站在门口，用自始至终不曾变过的频率敲着房门，然后再用死人的声音同他开口说话。
*
在恐慌累积的顶端的那一瞬间，杨思光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瞟了一眼自己的床头柜，那上面正摆放着一只花瓶，花瓶里甚至还摆放着鲜艳欲滴的鲜花。他直接抽出了鲜花丢在地上，然后举起了那只沉重的瓷质花瓶。
紧接着他面无表情地，一步一步走向了门口，在一声又一声咚咚的敲门声，杨思光一把拉开了房门。
“滚远点——”
“黎琛你个死变态，能不能别他妈烦我了！”
杨思光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咒骂，然后冲着门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花瓶。
然而落入他眼帘的却是只是一条空荡寂静的走廊。
门外什么都没有。
“……”
*
然后，原本已经被杨时光摔得四分五裂的手机，在墙角深处亮了亮。
因为屏幕已帅被摔得粉碎，原本通讯软件绿色的对话框在这时候看上去，却呈现出浑浊不清的红色。
触屏功能应该也出现了严重的故障，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点开了许路发来的，最新的一条语音信息。
【“亲爱的，我进来了。”】
伴随着那一声带着笑意的含糊低语，一双灰青冰冷的手从杨思光的身后探了出来，然后紧紧地插进了他的指缝间。
花瓶摔在了地上，粉碎成一片一片的瓷片。
杨思光只觉得自己的喉头一紧，下一秒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而有力地摄住了他，将他一把举到了半空中。卡在他脖颈处的手是无形的，但是又冰又冷，带着致使的力量，它几乎都将他的喉骨彻底捏碎断断了。
“嗬……嗬……”
杨思光急促地挤出了几声哨音般的呼吸声。
但很快就连这种声音他也无法发出来了。
几秒钟时间，缺氧窒息带来的痛苦逐渐模糊了他的意识。
他的脸上倏然涨成了一片紫红。
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他用力地抠着自己的脖颈，却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力气。
踢踏不停地双脚也尝试几次想要踩到地面未果后，也渐渐虚弱无力，最后慢慢垂了下来。
视野变得扭曲。
在灵魂即将脱离身体的那一刻，杨思光在模模糊糊中看见了自己面前的东西。
那东西一片死灰，像是尸体，又像是已经老旧褪色的蜡像。
它朝着杨思光咧开了嘴，浑浊邪恶的视线里满是贪婪和渴望。
【“思光……没事的，很快这一切就会结束了，你会跟我一起走的。”】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永远……”】
在回光返照一瞬间的清明之后，杨思光终于彻底的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终于看清楚了恶鬼的模样，杨思光的视线逐渐染上了一团扭曲的黑烟。寒冷开始从骨髓中不断往外渗出，身体沉重得像是打湿了的面口袋，而他的灵魂却变得异常轻盈，好像随时可以脱体而出……
只有那双冰冷的。自始至终还卡在他的脖颈处。
无论是在现实中还是在灵魂的层面，它都不曾松开。
啊，这次恐怕真的要死了。
杨思光迷迷糊糊地想着。
可随即他就听见了一声古怪阴森的呜咽。他的胸口放置纸人的位置燃烧了起来，泛起了一股几乎能让他灼伤的滚烫。
“思……思思……&*……%￥……”
有东西。
有东西逐渐在空气中缓缓显现出身形。
杨思光又一次看到了那可怖的人形。
因车祸而扭曲变形的身体，早已被撕裂的四肢以及破裂的腹腔。死人毫无血色也难以做出任何表情的面颊。
杨思光看着被车碾过的“黎琛”带着满身鲜血慢慢攀到了恶鬼的身后。
两个“黎琛”的脸凑在了他的面前，几乎成了镜像，不同的是，一个完整无瑕，而另一个早已变形破碎，面目恐怖不已。
它们怒视着彼此，随即便以一种奇异的方式互相撕咬起来。空气中泛起一股浓烈的恶臭，那是鲜血腐烂后散发出来的特有味道。
鬼影在互相斗争中逐渐变得支离破碎，到处都是飞溅的鲜血。
原本卡在杨思光脖颈处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松开了，杨思光掉了下去，他整个人重重地砸在了地板上，可他却感觉不到太多的疼痛，只能发出一声很低微的闷哼。
他看着恶鬼在尖叫，看着“黎琛”被恶鬼撕碎然后又再次幻化出扭曲的影子撕碎恶鬼。
恶鬼发出了愤怒咆哮，隐约间杨思光听见恶鬼的身体深处，似乎传来了咔嚓咔嚓的清脆断裂声。
眼珠，断手，内脏……
一切都像是雨点般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杨思光的视野被染得一片鲜红。
他努力集中精神，想去探寻究竟是谁占据了上风，然而视野中的黑晕变得越来越浓郁，越来越密集。
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瞬间，他看见了黎琛。
俯趴在地上，四肢断裂，只能用支离破碎的身体慢慢蠕动的黎琛。
早已死去的人，就那样慢慢地，慢慢地朝着他的方向，爬了过来，身后是一条长长的殷红的血迹。
“思思……&*￥#……别怕……￥#……我……会看着你……”
“一直……*&%……看着……”
死者冰冷的双手轻轻抚上了杨思光的脸。异常笨拙地替面前的人类抹去了眼角的眼泪。
*
杨思光晕了过去。

第67章
那是一条狭窄而幽暗的走廊。
墙面非常的旧。
空气里沁着一股高温和雨水浸润后、透出来的潮气。
杨思光踩着阶梯，一步一步向上爬着。
血一般的夕阳穿过楼梯间的透气窗透了进来，将他眼前的阶梯都染成了恐怖的红色。
他能感觉到自己小小的心脏正在胸膛里飞快地跳动着，他整个人又恐惧又害怕。脚更像是灌了铅一样，怎么都挪不动。然而不要稍稍一停一下就能听见楼下有一道尖锐的女声冲着他发出冷厉的咒骂。
“杨思光你还在磨蹭什么——”
“没用的东西，就叫你去做这么点事，还在那里唧唧歪歪磨蹭个不停，你小心回家后我打断你的腿。”
“去，给我快点滚上去，把你那个没卵的爹给我叫回来！”
“看到那个狐狸精，你就去问她，问她怎么这么不要脸？怎么连你爸爸这种龌龊货都要！”
“你再去跟她说，要是下面痒就拿钢丝球蹭蹭，别老想着抢别人的老公——”
……
随即而来的是一阵更加尖锐凶悍的咒骂。
杨思光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眼泪正控制不住地往外冒。
内心深处有个声音一直在尖叫，他一点都不想去——他根本就不想去！
但他又因为底下女人的存在，根本不敢停下脚步。
他忍不住低头，看了看女人留在阶梯上的影子，它显得那么庞大扭曲，仿佛一个恐怖的怪物。
杨思光瞬间吓得打了个哆嗦。
当他再次抬头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抽噎地站在了一扇斑驳破旧的大门前。
那扇门显得格外高，他甚至要仰起头才能看清楚门牌号。
那种令他感到绝望的恐惧感，再次涌上心头。他死死咬着牙关，小心翼翼地在那扇门前敲了敲。
……
“嘎吱——”
过了好一会儿，那扇门缓缓的被人从内打开了。
杨思光的心跳在这一刻快得仿佛能从喉咙眼里跳出来，然而，在下一秒他看见了一个瘦小干瘪的孩童，小心翼翼地从门后面探出了头来。
因为他实在太瘦了，瘦到两颊都凹陷了下去，因此孩童的眼睛显得格外大。
金棕色的眼瞳让杨思光不由自主的想到了野外瘦到皮包骨头只剩下眼睛的流浪猫。
而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惊惧和恐怖，直到他对上杨思光，眼神中的害怕胆怯才慢慢褪去。
“思，思思！”
那张满是脏污的脸上甚至还闪过一丝惊喜。
只不过男童显然相当擅长察言观色，他很快就发现杨思光的神色不对，眼神立刻又暗淡了下去。
“你是……你是来找杨叔叔的吗？”
他非常小声地问道。
杨思光胆怯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便鼓足勇气想对着一片漆黑的房内，喊一声“爸爸”。然而在开口之前，孩童已经异常紧张地伸手过来捂住了杨思光的嘴。
“嘘——嘘——不，不要喊！”
孩童手在微微颤抖。
“他们还要一会儿才会出来。”男童声音低哑地说，“你要是现在喊出声来，待会儿杨叔叔出来又会打你了。”
杨思光没吭声。
孩童的目光凝在了他的脸上，片刻后，他的眼眶竟然也隐隐有些红。
“……阿姨打你了？”
杨思光点了点头。
他不受控制地发出了怯懦委屈的呜咽。
“我，我不想来。我爸会打我我一点都不想来，可是不来我妈说要打断我的腿，说我没用没办法把爸爸叫回来，还说我胳膊肘往外拐……呜……呜呜呜……”
越说杨思光便越是委屈，眼泪完全控制不住地往外涌。
而他甚至习惯性地压低了声音，连哭都是无声无息的。
孩子用力地拉紧了杨思光的手。
“别，别哭，思思，别哭啊。”
他笨拙地说道。
“我妈今天也打我了，好疼的，”顿了顿，他补充道，“不过肚子疼也挺好的，肚子疼就不觉得饿。”
杨思光这时终于停下了抽泣，他抽了抽鼻子，看着面前瘦的好像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孩童，抽了抽鼻子。
他年纪太小了，小到甚至不知道胸口涌动的沉闷感是担忧。他只能在自己的口袋里掏了又掏，好不容易才从口袋里掏出了几颗都快要融化的奶糖，放在了孩童的手心里。
“这个给你。”
杨思光的声音细如蚊讷。
“我特意带给你的……下次如果你还是很饿就吃这个。我看广告上说了，一颗奶糖等于三杯奶，你吃这个就不会饿了。”
金棕色的猫眼里瞬间绽放出了璀璨的光亮。
明明不久之前两个人还在相对哭泣，可是这一颗奶糖却瞬间让两人重新开心起来。
“谢谢思思！思思你真好！”
“嗯。这个可好吃了！”
……
两个孩童不知不觉保持着手拉着手的姿势，慢慢地倚着门坐了下来。
房间里隐约能听见一些暧昧的呻吟水声，房外则是渐渐暗淡下去的天色。
房子里没有开灯。
阴影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地蔓延开来，就像是他们强行忘却的恐惧。
忽然间，杨思光感觉到被母亲扇到微微发肿的脸颊被人很轻很轻地触碰了一下。
他一转头，就看到了依在自己肩头的男孩。
“怎么了？”
他问。
“要是……”然后他听到孩童轻轻开口道，“要是我能变得很厉害就好了。”
“是啊，如果你变得很厉害，就能有好多好多奶糖吃了——”
杨思光叹了一口气，深沉地说道。
但就孩童却用力地摇了摇头，他抬起手，再次抚向杨思光的脸颊。
不知道为何这一次他的手变得比而且更加冰凉，凉的就像是早已死去了许久的尸体。
“等我变厉害以后，我就可以保护思思了。”
孩童的声音逐渐从稚嫩细弱变得阴沉沙哑。
“我想……保护思思……”
暗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彻底包裹了两人。
杨思光呆滞地看着面前的孩童，终于想起来了。
啊，这不是噩梦。
这是……回忆。
很多年前，确实有那么一个下午。
当时每天都吃一顿饱一顿的黎琛曾经认真地对他说……
*
【我只%￥#@……是想（*&%￥……保护……你……】

第68章
“黎帛，我听说你最近跟黎琛很迷恋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关系很亲密？”
上午八点半。
天光早已大亮。
然而黎家当初翻修的时候依旧按得最老牌的形制，梁高檐深，一色的乌檀木家具，便是到了此时，厅中也是一片昏暗。
也许是因为黎琛的去世，黎帛在这里的地位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往日就算是他晚上在老宅这边过夜，第2天也会早早离家去公司处理事务，罕有被两位老人留在家里吃早饭的“殊荣”。
只不过对于此时此刻的黎帛来说，如今这顿早饭倒还不如不吃。
“那小孩是叫……让我想想，是叫，杨思光？”
餐桌上骤然响起的声音，让黎帛的指尖轻轻颤抖了一下，盛着燕窝羹的汤匙很轻很轻地在碗边上碰了一下，发出了一声轻响。
顿了一秒后，他才抬起眼来看向主桌上的黎老先生。
就跟他记忆中的一样，老人依旧是那么一张耷拉着眼皮的长脸。
脸颊上倒是红扑扑的，乍一看显得气色极好，然而，黎老先生的皮肤总是会泛着一层蒙蒙的柔光，跟真正的老人比起来，他脸上的那层皮看上去倒更像是用蜡制成的。
在他身边坐着的人是黎太太，也许真像是旁人说的夫妻脸，她看上去也跟黎先生有着某种说不出的相似。
正是盛夏时节她却披着一件很厚的山羊绒外套，肩膀耷拉着，整个人瘦得像是骷髅上覆了一层皮，眼皮低垂，一如既往的不发一语。
黎帛还记得自己年幼时第一次见到黎老先生，后者便是这幅容貌，这么多年过去了，对方好像丝毫未曾有过改变。当然黎太太也是这样。
黎帛听说，小时候自己看到他们的时，便会因为恐惧而吓得直哭，所以一直以来，这对老夫妇对自己都不太满意。
当然时至今日他早已不会因为那种恐惧而嚎啕大哭，只是……时至今日，一看到这对夫妇，他依然会感到自己心底深处有个角落，会不由自主战栗起来。
尤其，当“杨思光”这个名字，从那一张深红色，满是细细沟壑的嘴唇中说出来，那股寒意瞬间沁入了他的脊椎。只是当黎帛开口时他的声音却一如既往的平静，全然听不出丝毫慌乱。
“是的，还有一些后续收尾的事项需要……”
结果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老人便直接打断了黎帛。
他冷笑了一声，声音沙哑。
“后续事宜？人都已经死了，该销毁的送去销毁，该抹掉痕迹的抹掉痕迹……该处理掉的人送去处理。这么简单的事情，你真的处理那么久吗？黎帛，我记得你之前可没这么无能。”
黎帛按在汤匙上的手指尖微微有一些发白，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是的，这次进度有些慢。我很抱歉，让您失望了。”
话音落下，老人又盯着黎帛看了几秒，蓦地，上一秒还在斥责黎帛的人，却在下一秒忽然对男人露出了一抹近乎慈祥的笑容。
只是，他这样的笑容，只是愈发让黎帛毛骨悚然。
果然下一秒他就听见老先生轻快地开口道。
“你有那个时间跟小男生厮混，不如赶紧去找人多生几个孩子，我之前已经挑好了名单，送到你的办公室了。你看一下就行。”
“……”
“那些都是本家的女孩子。每一个都很乖，要是顺利的话，家里就能多出许多血脉更浓的孩子。”
顿了顿，老人又悠悠开口道。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现在不喜欢生孩子，不过我们家是不一样的，黎帛，你应该也知道，老镜仙的堂口不能就这么空下来，不然圣仙怪罪下来，我们谁都承受不来。”
黎帛在这一次陷入了更加漫长的沉默。老人的眼珠子在薄薄的蜡黄色眼皮下转动了一下，那双死鱼似的瞳孔直勾勾地对上了男人。
“怎么了，不乐意？”
“噗嗤——”
没等黎帛回答，餐桌的另一端传来了一声充满嘲讽意味的冷笑。
那是黎艾玲。
女人的身体就像是没有骨头似的挂在硬邦邦的乌檀木明式座椅上，周身都是尚未褪去的浓重酒气。她显然是刚从酒吧回来就被管家逮个正着，强行拖到饭厅来的，脸上的妆都还没来得及卸，口红花了，一直蹭到了脸颊上，乍一看就像是她的嘴唇已经彻底裂开正在汩汩往外冒血。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黎艾玲吃吃笑个不停。
“他怎么可能会高兴，他一个死gay，看到女人硬都硬不起来，你让他去找女人像种猪一样生孩子，他能高兴得起来才来鬼——啊，不对，我家好像确实有鬼来着！”
随着黎艾玲的嘟囔，空气瞬间变得格外凝重。
黎老先生的脸看上去却始终没有太多的变化，只是他望向黎艾玲的眼神看上去更加森冷了一些。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度过了几秒钟，终于，黎老先生叹了一口气，却不是因为黎艾玲故意替黎帛出柜这件事——
“毕竟也是老镜仙当初就没看上的孩子，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
老人浑浊的目光扫过了黎帛，黎帛面无表情。
“……到底不如黎琛那么令人满意。”
黎先生总结道。
说罢，他又望向了黎艾玲，不同的是，这次他的声音中多了几分厌恶。
“你看看你这像是什么样子，每天就知道胡说八道。艾玲这段时间多少也要稍微收敛一点，黎琛好歹也是刚死，你就玩得愈发没谱了。前几天刚替你把你玩小明星那件事遮掩下来，你呢？一脸理所当然。明明对家里一点贡献都没有，还这么肆意妄为。当初要不是你母亲拦着，光那件事就能让我直接把你打死了——”
“砰！”
黎先生这句话甚至未能说完，就被一声骨瓷破碎的声音直接打断了。
只见黎艾玲直接起身，掀起自己面前的餐盘便砸在了地上，紧接着她双手撑着桌面，朝着黎先生的方向俯了俯身。
“贡献？你要我做什么贡献？我他妈要是够聪明了及时弄掉子宫，现在不还跟一头母猪一样，不停下崽给你那狗屎老镜仙当夺舍的对象……我图啥呀？”
“黎艾玲，你在发什么疯！”
老先生显然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竟然敢当着自己的面忤逆。
那张宛若蜡像面举般终日不变的脸，这时终于多了些许变化。
黎先生神色变得一片死灰，他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指向黎艾玲，却被直接被后者直接淬了一口。
“你个老不死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老娘生了一个孩子给你们当工具。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奶奶的以后少来管我。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你欠我的，黎家欠我的，知道吗？！”
“你，你敢说我什么？！”
“老不死——怎么了？！好早我就想说了你们两个怎么还不死啊！”
……
……
……
原本肃穆而又寂寥的饭厅里，随着黎艾玲的发疯，瞬间变得一片鸡飞狗跳。
唯一值得庆幸的一点是，很快管家便匆匆忙忙带着一干人等及时冲进了饭厅，安抚下住了黎艾玲。
黎帛也不得不坐在现场，硬生生停过了这么一场狗血闹剧。
只不过作为黎家明面上的继承人，黎帛最终还是担负起了送老先生回卧室的任务。
*
与那位永远如同泥塑一般毫无波澜的老夫人不同，黎先生身上多少还有些许情绪的变动。
而黎帛也确实能看得出来，老人被自己的亲生女儿气得不轻，回去的一路上，搭在轮椅扶手上的那只手，都在不停微微颤抖，满是老人斑的皮肤皱巴巴的，就像是一张非常旧的牛皮纸一般，松松地包裹在老人枯瘦的骨架和单薄的皮肉之上。
“先生不用太生气，艾姨她……一直都是这个脾气，她也不是真心想让你们这么生气的。”
黎帛说着毫无诚意的话，然后便在几个护工的帮助下将黎老先生送上了卧室的床。
黎老先生吸上了氧气，双手合十搭在身前，渐渐平静了下来。
老人的眼皮耷拉了下来，只剩下了一条虚虚的缝隙，似乎是快要睡着了。
可就在黎帛准备及时退下的时候，他的手却毫无预兆被老人一把拽住了。
“黎帛——”
老人喃喃道。
黎帛不由自主地因为老人掌心那冰凉而光滑的诡异触感打了个哆嗦，再低下头时，却发现老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睁开了眼睛，只不过，老人浑浊的瞳孔在这一瞬间似乎有些涣散，隐约间还有些白翳蒙在了眼珠之上。
他的声音变得又尖又利，听上去格外陌生。
“你最好不要学那个孩子……艾玲被她妈妈宠坏了，我也没有办法管她只能随她去了。”
老人的表情十分古怪。
“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黎帛，老镜仙才是我们黎家的根本，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全都靠老镜仙的庇佑。如果不能让祂满意，祂一旦开始作妖，我们所有人都得死。祂其实也很想弄死我们，只是碍于这么多年下来，我们始终兢兢业业，恪守当年定下的誓约，血脉子嗣从来没断过，不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包括你，黎帛，你不要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你也有黎家的血，想逃也逃不掉的。”
“你看黎琛，镜仙是真的喜欢他啊。结果呢？现在还不是死了，所以不要乱来，黎帛。乱来不会有好结果……”
听到这里黎帛的手颤抖了一下。
他立刻就意识到，黎老先生这时候肯定已经有些犯糊涂了，不然的话，老人绝对不可能在他的面前说出这么私密的话。
什么必须让老镜仙满意……不然全家人都得死之类的话。
这句话，到底意味着什么？
黎先生在说完最后那句话后便彻底陷入了安静。
护工们知晓他的脾气，这时候也早已退出了房间，一时之间整个房间只剩下了黎帛和老人……
黎帛盯着老人满是褶皱松松垮垮的脖子看了好一会儿。
【“干脆就这样掐上去吧。”】
蓦地，耳边似乎传来了一声柔软而带着笑意的声音。
黎帛动作一僵。
【“他知道你和杨思光在一起的事情了哦。再这样下去，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也会在你身上重复一遍呢。不是我说，那样真的很痛苦……非常痛苦。”】
【“所以干脆把他弄死了好了，没关系，不用怕，我会帮你的。”】
*
黎帛的指尖碰触到了老人毫无弹性的皮肤。
下一秒他猛地打了个机灵，然后倏然清醒过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双手已经虚虚地卡在了黎先生的脖颈处。
黎帛大吃一惊，猛然间向后褪去，眼角的余光中似乎有一道淡青色的影子飞快地窜进了套间内的卫生间。
有人看见了？！
这个念头闯进脑海的瞬间，黎帛瞬间变得面无表情。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从怀中取出了一支从不离身的金笔。
对于他这个职位的人来说，有这么一只金笔实在正常，所以很少人会知道他的金笔笔尖是特质的，很好写，也异常尖锐，尖锐都可以随时划破某些人的脖颈——然而，当他追过去的时候，他才发现卫生间内空无一人。
黎帛冷冷地环顾周围，装潢奢华的卫生间空间充裕却没有太多可以躲人的死角。
大概……是错觉吧。
然而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了一道强烈的视线，他猛然转头却发现洗手台前光洁平整的镜子里，有道人影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黎帛看。
那正是黎帛自己的影子。
黎帛忍不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
隐约间，他觉得自己看上去有些陌生了。
自己的眉目之前有这么森然吗？
表情……有这么怪异吗？
黎帛甚至忍不住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嘴角。
明明就在几秒钟之前，他差点亲手掐死了自己的养父，但是现在的他却笑得格外愉悦。
……
套房的另一端，躺在床上的老人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艰难地发出了几声咳喘。
黎帛立刻便冷静了下来，然后重新收回了笔。
离开卫生间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洗手台前的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已经恢复成了原本平静淡漠的模样。
很好。
黎帛想。
然后转身离开了镜前。
而也正是因为这样，他一点都没有注意到镜子里的影像，并没有跟随着他的动作而动作。
那个跟他一模一样的“影子”转动着眼珠子看着黎帛远去的背影。原本被强行按捺回去的嘴角渐渐的，渐渐的，又开始向上勾了一下。
*
黎帛越过护工的包围离开了黎先生的卧室。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背靠着走廊不自觉地长松了一口气，好像这样就能将肺里刚刚吸进去地那股透着老人衰亡绝望气息的空气彻底挤出体外。
而正在他准备找个借口及时离开老宅时，他在走廊上停下了脚步。
透过窗帘望向楼下，他正好看见了那位刚刚把家里弄得一团糟的女人，如今正一改之前的凶悍暴躁，好像什么都没做一样，悠然自得地坐在中庭的喷泉旁抽着烟。
*
“在看什么？”
黎帛靠近的时候，看上去已经醉醺醺到不省人事的女人，却突然间睁开了眼睛，目光锐利地落在了男人的身上。
黎帛走出门廊处茂盛的草木遮掩，来到了黎艾玲面前，紧接着便习惯性地微微俯身，冲着女人打了个招呼。
“艾姨。”
他小声开口道。
黎艾玲果不其然皱了皱鼻子。
“啊，这称呼不行，把我叫得太老了……”但很快，女人看上去似乎也冷静了下来，“不过，唔，从年龄上来说，你好像确实别叫我阿姨来着，你好像也就比黎琛大了几岁……一岁还是两岁……”
“四岁。”
黎帛温和地提醒道。
黎艾玲在空中随意挥了挥手。
“噢，四岁……不过，没事，这也不是很重要。”说罢，她微微偏头看向了黎帛，“怎么了？找我有事吗？”
女人用掌心托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倒霉的便宜弟弟。
黎帛迟疑了一会儿没开口。
他其实不应该跟这个女人有过多的接触。
黎艾玲早就已经被酒精弄坏了脑子，情绪变化完全不受控制。
至少，医生们每次检查完她，都是这么跟他反馈的……所以这个女人说的话根本就没有任何可信度，很有可能就是一顿胡编乱造。
然而，黎帛最后还是开口了。
“老镜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问。
黎艾玲顿时捂着嘴笑起来。
“老镜仙？怎么了，你对这玩意儿也感兴趣？我还以为，你对它不会感兴趣呢……真不愧是流着黎家的血的人，再淡的杂种也还是这幅模样。”
有那么一会儿，黎艾玲在提及老镜仙时候表露出来的极度厌恶，让黎帛几乎以为自己终将一无所获。
让他没有想到是，在这个早上，黎艾玲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好说话，而且极为具有耐心。
“什么老镜仙……噗嗤，祂根本就不是仙，是鬼，恶鬼。这点你应该知道吧？”
女人喝了一口酒，幽幽开口道。
“我们黎家从清代开始就以养鬼起家。你说好不好笑，明明就是鬼，却偏偏要称之为‘仙’。那玩意儿本来是镇压在镜子里的恶灵，天知道我们家祖上，那丧了良心的东西，最后是怎么找到这么一面镜子的。反正，最后，先辈肯定是跟镜仙定下了协议，每一代，家里都要给这玩意儿提供自己的血脉子嗣，成为那老鬼的落身之处。然后就是开堂口，出镜仙，每日都在祈祷老鬼能尽心尽力保佑我们家繁荣昌盛荣华富贵……”
“可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真仙从来不会开所谓的堂，也不会叫人出马仙，你说我们家的人不聪明吗？他们可聪明了，可偏偏他们就信了这镜仙的邪……一代两代……都坏掉了，都是一帮恶鬼……”
女人仰头大笑起来，脖子和额头的青筋清晰可见。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醉眼迷茫地转向了黎帛，再次开口，却是直接跳跃到了另外一个话题。
“别的我也没法跟你多说，但艾姨有句话，你一定要听。”
女人凑到了黎帛的耳畔，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要是生孩子，就不要对他产生任何感情。因为那根本就不是你生的孩子，那不过就是一具特意为恶鬼准备的容器而已。”
黎帛如置冰窟。
他忽然间想起了，黎琛之前一直向他不断重复的那句话。
黎琛说过，自己的身体里，好像挤了另外一个人。
确实，随着年岁的增长。最开始到家时那个稚气胆怯的孩童，就在黎帛的观察中，变得越来越怪异，越来越令人毛骨悚然……
仿佛看到了他的所思所想，黎艾玲用力地点了点头，。她神经质地睁大了眼睛。在酒精的作用下，瞳孔一直在不自然微微颤动着。
她似乎在看着黎帛，但更像的，是越过黎帛，看向了无尽的黑暗虚空。
“……那孩子现在总算也是解脱了，不用再被恶鬼控制着，做那些恶心的事情……不过，当然，也可能他现在还被锁在镜子里呢，我们所有人，最后都会被锁在里头。你应该看到过吧，黎帛，你去过哪里，看到过那些鬼。它们都是黎家的祖祖辈辈，可它们在那里头，能做的只剩下尖叫哭嚎……那可是恶鬼，谁家的恶鬼会喜欢替人办事啊。祂们最喜欢的只有折磨那些灵魂，让他们痛失所爱，永世不得超生。”
眼看着黎艾玲的神智变得越来越涣散，说话也愈发颠三倒四。黎帛按捺下胸口那股说不出来的阴寒恐慌。装作不在意似的，补了最后一句问话。
“可是黎先生跟我说，如果我们家不继续提供血脉让老镜仙开堂口的话，全家人都会死于非命。”
黎艾玲捂着嘴，眼睛瞬间笑成了两道月牙。
“没关系呀，我们家的人……全部死光了也没有一个是无辜的，不是吗？在这个家里，能活下来，无非就是你杀我，我杀你……一个接着一个，手上全部都不干净。”
她声音在这一瞬，仿佛被沙砾打磨过一般，粗粝沙哑。
酒精的丹宁味从女人的口腔深处吐出来，化作一股近乎新鲜鲜血的铁锈味。
“你不也一样吗？”
黎艾玲盯着黎帛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黎帛的瞳孔瞬间变缩紧了。。
他侧头避开了黎艾玲格外尖锐漆黑的注视。
“艾姨，我也是替人办事。我没得选的。”
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叹息。但是黎艾玲已经没办法再给他任何的回应了，女人的目光已经在酒精的作用下彻底涣散。
当仆人们发现不对赶过来，扶着她往房间走的时，黎艾玲一直在醉意中仰着头高声大叫。
“我们都会有报应的，我们全部都会有报应，放心，一个都逃不过，一个都逃不过——”
女人凄厉的声音不回响在树荫重重的庭院中。
明明是盛夏，周围却变得异常阴森寒冷。
黎帛按了按自己的额角，眼眶一阵胀痛。
从黎艾玲这里得到的消息，跟他之前猜想的大差不差差。
但之前的猜想归猜想，等真的听到有人开口坦诚家族内部那个可怕秘密。黎帛还是感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恶心和寒意。
……黎家到底有多少人，成为了所谓镜仙的傀儡？
黎帛甚至有些不敢想。
尤其是，在他意识到，自己在年幼时也曾被人推进漆黑的地下室里，任由黑暗中贪婪而血腥的眼睛窥视，探究和挑拣。
那种彻骨的寒意就变得更加强烈了。
黎帛感到非常不舒服。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黎帛原本以为只是工作上的事宜，然而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的信息让他神色瞬间凝重起来。
【黎总，经过详细的检查后，我们确实在丁小龙的身体里，发现了一个圆形不明异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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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2.pdf】
【图片3.pdf】
【图片4.pdf】
……

第69章
那是一枚铜钱。
铜钱的表面斑驳，血迹和铜锈暗沉沉地附着在凹凸不平的花纹上，早已看不出铜钱的年代和来源。
杨思光一眨不眨地盯着黎帛手中的铜钱，恍惚间想起来自己在黎琛的葬礼上似乎看到过类似的东西。哦，是的，那具已经不成人形的尸体上，眼睛的位置正好就盖着这样的两枚铜钱。
而就在杨时光精神稍微涣散的瞬间，他似乎又看到了那颗莹润新鲜的眼珠——黎琛的眼珠——正静静地躺在黎帛的掌心，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
他的呼吸顿时一滞。
好在下一秒，男人的手掌便骤然握紧，杨思光打了个冷战，倏然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抽离出来。
“不要看了，虽然已经用朱砂进行过处理，但是你现在状态不好，阳火虚弱，而且还刚好是死咒的寄主，看太久很容易再一次被它餍住。”
黎帛的声音在床侧响起，音调压得很低，听上去甚至还带着些许小心翼翼。
杨思光能够感觉到男人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脖颈处层层叠叠的绷带上，想来他也已经知晓了之前在这间病房里发生的事情。杨思光又一次遭到了恶鬼的袭击。
一直到现在黎帛都感到后怕。
监控录像上，本应该在镇定作用下睡着的杨思光，却在看了一眼手机后，诡异地从病床上站了起来。在病房里逡巡了几圈后，青年竟然自己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就那样活生生把自己掐到了休克。
好在医护人员赶到后发现他只是昏迷了过去，咽喉部又轻微软组织挫伤，倒是并无大碍……当然在黎帛眼里，这件事情可没有表面上表现出来的这么“轻微”，至少他冲进病房探查杨思光伤势的时候，脸色已经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把原本驻守在住院部里看护的几个下属都吓得不轻。
而且也正是这一次杨思光的受伤，黎帛也再也顾不得之前两人之间那场尴尬而难解的冲突矛盾，就那样若无其事重新回到了杨思光面前。
“……抱歉，我知道你看到我，可能还是会有点不舒服。”
面对杨思光，黎帛眼神微闪。
“但是所有的事情，我们都可以之后再说，现在当务之急，是解开你身上的死咒。”
然后黎帛便拿出了刚刚从丁小龙身上取出来的“咒根”。
“我已经拍了照片发给乔姨了，乔姨说看上去应该就是这玩意儿。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她接到消息就在往这边赶了，待会她应该就能到。只要处理掉咒根，一切都好说了。”
杨思光因为脖颈上的伤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加显得沉默寡言。跟黎帛目光对视时，杨思光的眼神也显得格外幽深冰凉，再不复之前的温顺和亲昵。
黎帛得承认，看到这样的杨思光，他的心一瞬间就泛起了细密的刺痛。
偏偏面上他还依旧要装成一副云淡风，轻若无其事的样子。
“至少黎琛再也不会纠缠你了，”说到这里，黎帛长叹一口气，不自觉捋了一把头发，“吓死我了，思光……我真的没想到，明明已经派了那么多人看着你，却还是出事了。我真的很抱歉，我没想到黎琛对你的执念已经扭曲到这种程度……”
“不对。”
杨思光哑着嗓子，很轻地打断了黎琛。
他此时说话应当相当痛苦，每个字说得都格外艰难。
但他依然坚持开口道：“这件事，不太对。”
之前经历的种种撞鬼事件太过于惊悚恐怖，以至于让他忽略了其中的怪异和矛盾点。
按照黎帛和乔姨的推断，是黎琛生前执念太深，以至于时候依然阴魂不散，想要通过下死咒这种可不的方式，将身为活人的杨思光从这个世界上带走，才有了之后种种事端。
可是，黎琛每一次出现都是一副残缺不全的样子，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残魂，却竭尽全力，不断地提醒着杨思光，他拿了不应该拿的“东西”。
之后更是化身黑狗，企图趁着杨思光不在的时候吞掉“眼珠”
黑狗死亡后，他又驱使丁小龙吞掉了咒根……
“……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的父母没有回家，撞见了丁小龙生吃黑狗肉，到了第二天，丁小龙还会在家里吗？”
“乔姨也说过，咒根一定要在我的身上才能发挥作用。可黎琛恐吓我了那么多次，细究起来……他其实一直都是让咒根离我远点……”
“他真的是想要杀了我吗？”
“可是为什么，我会觉得，他只是想保护我……”
听到这里，黎帛感觉自左眼下方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起来。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
“思光，你冷静一点，鬼怪说的任何话都是不可信的。人一旦死去，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仅剩执念，活人最忌讳的事情就是被鬼怪所迷惑，扰乱了心智之后你就更难跟恶鬼对抗了。更何况你之前明明已经遭受了那么多可怕的事情，黎琛差点就杀了你——”
黎帛忍不住提醒道。
他注意到了，在提到黎琛的时候，杨思光脸上的神色变得很奇妙，不再是一无所知时的怀念哀戚，也不是知晓真相之后极度的厌恶与愤怒。
杨思光对黎琛的感情似乎变得更加复杂了，不再是一味的抵触。黎帛本应该对此感到欣慰才对，然而这一刻他的心脏却像是灌了铅一样，变得异常沉重，连跳动都变得很困难。
尤其是当他听到杨思光的回应后，萦绕在心头的奇怪刺痛感就变得更加强烈了。
“可是，那真的是黎琛吗？”
杨思光异常沙哑地喃喃低语道。
像是在跟黎帛对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眼睛的颜色，是反的。”他忽然没头没脑的提了一句。
“什么？”
“那个真心想杀了我的‘黎琛’，虹膜的印记，跟黎琛是反过来的。它看上去就像是，黎琛本人的镜仙。”说到这里，杨思光猛然间抬起头直勾勾地望向了黎帛，“黎家供奉的是‘老镜仙’，而我都看到了一个镜像的恶鬼，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也许黎琛根本就不想带我走，是那个所谓的‘老镜仙’想这么做的？”
“……”
“黎帛，老镜仙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个给我下死咒的人，真的……真的是黎琛吗？”
在杨思光尖锐的注视下，黎帛英俊的面庞逐渐化作一尊苍白而凝滞的大理石雕像。
他回望着杨思光，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并没能发声……
也就在这时，从他们两人的身后，传来了一个冷漠的声音。
“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只需要知道咒根毁，你的命就保住了。像你这种小屁孩，无权无势，之后大概率也跟黎家那种地方差不多。你走你的独木桥，他走他的阳关道，互相也扯不出太多关系了。”
杨思光和黎帛齐齐一震，一回头正好看见了门口伫立着的女人。
没有人知道乔姨是怎么过来的。
女人还是之前那副模样，打扮的十分朴素，面庞黑红，身体健壮。乍一看就是个最平常不过的农家妇人。
只是杨思光能感觉到，此时的乔姨，气息跟之前似乎变得不太一样了，变得更加强势，更加锋锐。
“……其他的，你知道的越少越好。换句话来说，跟黎家牵扯越少好。”
是错觉吗？说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乔姨的视线似乎在黎帛的身上停顿了一瞬。
……
如果在这一天之前，杨思光大概会毫无犹疑地接受乔姨的安排——毁掉那可能会招惹来恶鬼觊觎的咒根，解开死咒。
然后，将对那个人的一切憧憬亦或者是愤恨，都压制在灵魂的最深处，从此之后再不会想起。
可是现在的他已经不可能接受那样的结果了。
至少他不可能让自己彻底的忽视掉黎琛可能的守护。就那样默认一切的痛苦和诡异事端都是黎琛作祟，接着把所有的痛苦和绝望都归因于那个已经残破不堪的灵魂，杨思光怎么也无法想象一个在死后残缺不全却依然努力想要保护他的人，会在生前对他做出那么可怕的行为……
*
“所以你觉得，不是黎琛，是老镜仙。一切都是老镜仙所为？”
听到杨思光紧张而坚定的再次询问后，乔姨盯着黎帛递给她的铜钱看了好一会儿，竟然也不显得惊讶。
“嗯。不然有太多解释不通的地方。”
“我都跟你说过了，解不解释得通也没有什么意义，你现在真正需要做的，就是解咒，然后就可以彻底跟这件事情划清关系。我甚至建议你毕业之后找个远方的城市工作，不要再回来了——”
杨思光嘶哑地开口：“乔姨，道理我都懂，逝者已去，所以就这个没有意义。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真相。如果黎琛只是想保护我，那么到底是谁在给我下死咒……”
“应该是黎琛家那两位……黎先生和夫人，他们做的吧。”
就在这个时候，一旁的黎帛忽然长叹了一口气，喃喃开口道。
杨思光愕然地转过头望向了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黎帛看向杨思光，瞳孔显得黑洞洞的，透不出丝毫光亮，他看上去还是那么平静。然而最初杨思光看见的霸总气质这时早已偏偏碎裂，留下来的只剩一片颓然。
“我早该想到的。”黎帛幽幽说道。
一直以来黎帛在黎家的身份都相当的尴尬。最开始老夫妇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还会生下一个孩子。
在黎艾玲脱离家庭之后，两人膝下无子许久，最后通过各种方式筛选了许多旁系子嗣的生辰八字，这才选中了黎帛。只是黎帛虽然生辰八字符合他们两人的要求，身上的血缘其实却已经很淡很淡了，再加上小时候的黎帛直觉极准，每次一看到那两人便会控制不住的嚎啕大哭。也就是因为这样一直被夫妻两人心中诟病。
等黎帛完好无损从地下室归来。那两人对他就再也不曾亲近过。
尤其是几年后，他们便得知黎琛的存在。
他们嫡亲的外孙，而且八字比黎帛还要完美，最重要的是，镜仙也喜欢他……
“一直以来黎家都会用自己家的血亲作为镜仙的落身，这有点类似民间出马仙，但是黎家镜仙的效力却远超寻常‘仙家’，只要家中有落身，可保家中财运滚滚，权势滔天，万事顺遂。不过不知道为何，就算在讨镜仙的喜欢，落身都活不过30岁。我还记得，黎琛刚成年，家里人就已经在准备他的联姻事宜了……那两个人，比任何人都要渴望黎琛能够尽快生下新的血脉。”
听到这里，杨思光的脸色已然变了，他已经隐隐有所预感之后发生了什么。
而不出意外，随后他便听到黎帛继续说道。
“……但是，黎琛他不愿意。”
“或者说，黎琛身体里，属于他自己的那一部分，显得非常不愿意。黎琛因为这件事情跟先生和夫人闹得非常僵，他说他根本没有办法接受跟任何人的亲密接触，他还说，自己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之后也有人反馈过来，说黎琛他……他对杨思光，做了一些很过分的事情。”
说到这里时，黎琛顿了顿话头。
似乎在纠结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但犹豫过后，他还是垂着眼皮，毫无起伏地开口了。
“这件事情因为关系到继承权，很多细节，我了解的不多，只知道黎琛跟先生夫人闹了好几场大的。就这么一直闹到了大四。其实，他做的那些事情原本并不被先生还有夫人放在眼里。可是随着时间流逝，他的行为却变得越来越失控，越来越匪夷所思。”
黎帛说的，显然便是黎琛之前做的那些挑战法律和道德底线的事情。
“如果只是在下半身的事情上乱来，其实家里不会太在意，真正的问题在于，这么多年来，黎琛为之发疯的一直是同一个人。而且情况还有点愈演愈烈的迹象。之前甚至还有狗仔拍下了黎琛三更半夜攀爬居民楼外墙的照片，最后被我们强行压下来了……大概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到了最后，先生和夫人，便想到了一劳永逸，彻底解决掉你这个隐患吧。”
“可是。到了最后死的人明明是黎琛，不是吗？”
杨思光声音有些颤抖。
他说出的虽然是疑问句，但时心中这时候却早已给了答案。
“……为了你，他大概什么都愿意做吧。”
黎帛声线低沉，幽幽应道。
*
随着男人的话音落下，死一般的寂静瞬间笼罩了整间病房。
这一刻，房间里甚至连空气，似乎都变得沉重了起来。。
杨思光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黎帛能听到杨思光正在用力吸气，也许他是想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只不过从结果来看，他的努力并没有什么意义。他原本就因为之前的事情显得病弱纤细，这时候看上去更是摇摇欲坠。好像风一吹，他便能化作一团轻飘飘的齑粉，彻底散去了。
“……他很聪明的。”
蓦地，房间里响起了杨思光的轻声低语。
“他怎么可能那么傻？我跟他也不过就是儿时好友，他根本就没必要……没必要这样。所谓的儿时誓言我都已经忘记了，他那么聪明，怎么可能还那么死板记着早就不值一提的约定？而且他之前明明对我那么冷漠。如果他真的喜欢我，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一直要到死了以后才让我知道这些……他到底在想什么，可恶……”
杨思光语无伦次，与其说他是在向人问话，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而他越是说，黎帛就越是觉得，自己的心脏变得无比酸涩沉重。
“那个时候的他，大概已经快被镜仙替代了。”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开口了。
黎帛的脑海中闪现出今天白天黎艾玲曾经对他透露的那些信息。
“……跟你保持距离，对你冷漠，本身也是一种保护。思光，他一直在非常非常努力地控制着自己。他也没有办法。”
从喉咙中挤出去的声音变得虚幻，仿佛身体里一直有另外一个人，而那个人替代了黎帛本身的灵魂，正在小心翼翼地解释着过往。
只不过，他越是这么解释，杨思光的表情就越是难看。
而就在气氛已经凝重到所有人都无法喘息的时候，乔姨终于按着太阳穴，打断了那两人的对话。
“够了！”
乔姨声音冷厉。
“这些小情小爱，你们完全可以之后再讨论。”
说着，乔姨抬起了手腕间的表，将上面的时间展示给了两人看。
“但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你们两个再这么耽搁下去，可能就会误了开坛做法的时间了。死咒如果解不开，你们再想继续讨论这些生生死死谁爱谁谁不爱谁的话题，也就只能去烧纸聊了……”
乔姨翻了个白眼。
“现在，最重要，有且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毁掉咒根。”
杨思光嘴唇翕动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乔姨已经一个大步上前一把拽住了他。
“行了行了，知道你难受。可你想想看，黎家那个臭小子，人都死了还想要保护你，不就是想留你一条命吗？如今大好的机会就在眼前，你打算浪费掉？我跟你说，被镜仙控制的人，就算是死了也不可能投胎的。人家倍受折磨就图这么一件事，你还要辜负他的心意？”
听到这句话，杨思光的身体瞬间僵住。
而乔姨也抓紧时间，解开怀中朱砂的包装袋，食指沾了沾，便在杨思光的眉心，胸口，和手腕等处涂抹起来。
她的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凛然的威势。
随即，乔姨直接拖来了一张医院里非常寻常的折叠椅。
她将随身携带的小坛子，香炉和蜡烛，挨个儿摆放在了坛子的面前。
做完这些后，乔姨领着杨思光和黎帛上前，各自在她带来的“圣仙”前用力拜了拜。
那枚铜钱，被乔姨裹上了黄纸，直接塞进了香炉内。
而她自己则一把抽出了腰间的铜钱剑，刺破一张黄纸缀在剑尖，点燃后便在杨思光的头顶肩头，不停地戳刺起来。
也不知道乔姨究竟是燃的什么香，很快，病房里便充斥起那股浓烈的香气。
袅袅的白烟倏然填满房间，就连家具的轮廓都变得有些许模糊。
原本近在咫尺的三人，这时看着也像是中间隔上了一道半透明的墙，彼此之间都变得有些遥远。
就在这时，乔姨高高抬起剑，对着黎帛便开口道。
“待会儿恶鬼肯定会出现，乱人心智，好阻止我毁掉咒根。你给我按着杨思光，别让他乱动，听见没有？！”
黎帛听闻瞳孔微微一紧，随即直接上前，伸出胳膊，从背后卡住了杨思光纤弱的身体。
杨思光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耳侧却在此时落下了黎帛微凉的吐息。
“乖一点……别怕，很快就会结束的。”
也许是因为同样流着黎家的血，在这一刻，黎帛的声音竟然完美地跟记忆中黎琛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杨思光的瞳孔微微晃动，眼神也不自然地涣散了一瞬。
此时乔姨已经开始念念有词，手舞足蹈，在坛前不住颤抖乱舞——蓦地，她一抬手，剑尖直接指向了杨思光。
杨思光瞬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乔姨一个转身，跪倒在了小坛子前。然后乔姨高高提起手中的铜钱剑——“噗嗤”一声，剑尖一下子，便刺进了那只小小的盛放着铜钱的香炉内。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香炉中喷涌而出。
香炉内就像是一只受伤的动物般，汩汩流出了大量的鲜血。
黑血不断涌出，最后甚至从香炉的炉口满溢而出，滴滴答答，不断流淌而出。
不多时，那血液竟然在地上汇集成了浅浅一层，空气里，血液特有的腥臭气息，也变得无比强烈。
就连病房里的灯管，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开始明明灭灭，飞溅的血点落在灯管表面，房间里的光线也染上了一片猩红……
眼前的场景再恐怖不过，也再奇诡不过。
杨思光眼前陡然间浮现出了一片支离破碎，扭曲浮动的幻象。
幻象中有人在痛苦呜咽，也有人在高声尖叫。
杨思光刚想看清楚那些幻象，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耳侧却传来了一连串神经质的低语。
再睁开眼时，杨思光发现……
自己正出现在一片寒气彻骨的黑暗中。
黑暗无边无际，宛若深海。
而整片空间里，唯二的存在，便只有他……以及他面前的那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的另一边站着一个满脸沟壑，神色扭曲的枯槁老人。
老人正跪在镜子前，用力地磕着头。
“求您了，圣仙显灵！求求您祛除那孩子的妄念，求求您杀掉那个叫杨思光的男狐狸精。”
她空洞的目光仿佛真的能穿过镜面，直视镜子后面杨思光脆弱的魂体。
“他不能活着，他必须得死……不然黎琛一定会跑，就跟艾玲一样……他们最后都会被拐跑……不能这样，圣仙大人，我已经失去一个乖女儿了，我不能再重蹈覆辙……”
“只要他死了就可以。”
“死了一切都没问题了，到底都是我家的孩子，那些坏东西死了，他们就知道回家了……”
那种极致的缘分，让杨思光感到一阵不受控制的毛骨悚然，他一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想要离开纪念，背脊却直接抵上了一片冰凉的腐一般的躯体。姜思光猛然间打了个哆嗦，发现藏在自己身上的双臂已经变成了。两条清白腐烂的双手。
【“嘘——别怕。”】
他听到了黎琛在笑。
但那声音显然不是黎琛本人发出来的，因为真正的人类，根本没有办法发出那么怨毒而可憎的声音。
杨思光背后寒毛倒竖。
他下意识地偏了偏头，想要躲开左耳处那个男人令人作呕的吐息。可就在下一刻，他的右耳耳垂却被人轻轻的咬了一下。
一模一样的声音在他耳畔吃吃冷笑。
【“躲什么啊，之后你可是要一直跟我在一起的，最好早点习惯。“】
是第二个“黎琛”……不，是第二颗头颅，恶鬼的头颅，搁在杨思光肩头轻声呢喃不休。
杨思光的身体就像是被施展了石化一般，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一动都不敢动。
不受理智控制的恐惧，在他身体各处沿着神经不断蔓延开来。
杨思光已经可以感觉到，缠绕在他身上的手臂正在逐渐变多。
就像是曾几何时，他做过的某个噩梦一样，黑暗中越来越多的手臂不断探出，层层叠叠，覆盖在他的身上。
黑暗中形态各异的脸，背后是却是同一个主人，而他们此时正不约而同的，贪婪而黏腻地盯着杨思光。仿佛可以直接用视线化作实质，一点一点拨开脸色苍白的青年身上所有的附着，然后它们便可以尽情地缠绕，玩弄和折磨这脆弱的灵魂。
而杨思光的彻底的僵硬，毫无疑问，取悦了黑暗中某个不可直视的存在。
一只手。
细长，柔软，蛇一般的身躯上覆盖者青灰色的皮肤。
就那样慢慢地越过杨思光的肩头。探伸了过去，它穿过了镜面，直接按在了那位憔悴不已，疯疯癫癫的老妇人头顶。
【“嘻嘻嘻，好呀。”】
杨思光听到身后传来了那人的声音。
但紧接着，另外一道充满了抗拒的呐喊同时响了起来。
【“不不不——不可——我不允许！”】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绝对不要！】
杨思光周身一震，他能听出来，这扭曲到已经不似人声的呐喊，反而来自于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类。
下一秒他眼前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等杨思光定下神来再次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已经脱离了那个一片黑暗的世界。
他站在了一间装潢奢华，光鲜明亮的更衣室中。
他正站在穿衣镜的面前，身形挺拔，唇角带笑。
然而，镜子倒映出来的青年，却是脸色青灰眼窝凹陷，神色间只有崩溃的绝望。
那是……黎琛。
杨思光直直地望着那个黎琛，后者的痛苦是那么显而易见。
【“求你了，求求你，放过他好不好，你有那么多灵魂了，你根本就不缺这一个……你放过他，求求你了……求求你……”】
真正的黎琛，正趴在镜面的后面，苦苦哀求着镜前的人形。
【“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给你一切，我求你放过他——”】
随后杨思光听到“自己”笑着开口了。
“哦？什么都给我……包括身体？所有的身体？”
听到这句问话，镜子里的青年表情瞬间冻结。随后，极致的绝望填满了他金褐色的眼眸。
【“不要……”】
“你好好想想吧。”
“术法已经成功过了，可爱的思光马上就要死了。”
“你看，其实你怎么选都没有太大的差别。所以，根本就不用那么难过啊。要么就把身体彻底让给我，这样的话，他应该还能活一段时间，唔……我会好好的品尝他的。”
“不然，就让我把他带走好了。放心，就算是到了我的世界，我依然会对他很温柔的。”
“毕竟，我也真的很喜欢他啊……”
“哈哈，你那是什么表情？你不要以为，你每天利用我的能力，借着镜子偷窥他的时候，我不知道吧……托你的福，我可是看了很多很多，非常美味的画面呢。”
“思光，真的很可爱。我很喜欢他。”
……
熟悉的晕眩感再次袭来。
熙熙攘攘的人群，嘈杂的人声……
杨思光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暑气四溢，盛夏的那个傍晚。
“喂，看看看，那边，是黎神呢……”
他听到许路的声音。
然后他愕然地抬起了头，刚好看到人群彼端，那个高大英俊的青年。
不同的是记忆里，命运发生改变的那个傍晚，黎琛只是瞟了一眼他便飞快地转开了眼睛。
而这一次人群中的黎琛却直勾勾地，专注地看着他。
然后，男生忽然微微偏过头，冲着杨思光笑了一下。
平滑光洁的肌肤随着他的微笑逐渐开始剥落，露出了那里遮掩不住的尸斑，清澈的眼眸化作了干瘪的眼珠在黑洞洞的眼窝中腐烂……
然而，黎琛在这一刻的笑容依旧无比灿烂。
【“没事的。”】
【“看，我会保护好你的。”】
恍惚间，杨思光听见了他对自己说。
下一秒……
“咔嚓——”
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响起。
幻境中黎琛的微笑，跟现实中乔姨的铜钱剑一同碎裂，纷纷落在了地上。

第70章 【调整了章节顺序】
*
据说。原本丁小龙送去检查的时候，扫描了好几次都没有扫出他腹中有任何的异样。
直到一道虚幻的身影，出现在医生身侧，伸出了青灰，带着尸斑的手，点向了屏幕。
然后他们才发现丁小龙胃里的铜钱。
而那道身影哪怕到了很多年后，始终是那家医院里经久不变的怪谈之一。
*
黎琛幻影消失的那一瞬间，杨思光几乎是本能地朝着那个人伸出了手。
他徒劳无功地想要抓住逝者散落的虚影，然而随着幻境的彻底消失，他唯一抓住的，却是黎帛那宽厚而略显粗糙的手。
“思光？！你怎么样——”
黎帛一脸紧张地盯着杨思光，过了好一会儿，杨思光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的脸颊湿漉漉的，早已哭得不能自己。
对于一个成年男性来说，这种表现实在是有些丢脸，但杨思光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就像是落水者抓住了最后一片浮木，他只能攀在黎帛的臂弯上，嘴里不断地喃喃重复着同一句话。
“我得救他，我得救救他……”
青年的牙关咬得喀喀作响，明明已经解开了死咒，整个人报上去却像是一团冰。
黎帛不自觉的收紧了自己的臂膀，然后又听见杨思光继续道：“……我得杀掉镜仙。”
男人动作顿时一顿。
杨思光的声音却逐渐变得冷静和确定。
“没错，我必须得这样做。”
不然的话，黎琛就将一直在困在镜子深处，被那只生性恶劣的恶鬼囚禁凌虐，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
这就是不久前的那个傍晚那辆车最终撞向的人不是杨思光，而是黎琛的缘故——为了能够让杨思光活下来，那便是黎琛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
“杀了老镜仙？救出黎琛？你们这两个……这是在开玩笑吗？？”
不过……
很显然，对于乔姨来说，杨思光的决定完全没有任何实现的可能性。
“为了以防万一，乔姨还是跟你们说一声哈，我就是出马仙，我不是真的神仙？！”
女人原本因为开坛施法完毕而略显苍白的脸颊，现在黑得简直就像是抹了锅灰一样。
她双手叉腰，眼睛圆睁，就那样狠狠地瞪了黎帛一眼。
望向杨思光时，她也显得很是没好气。
“……两个不知道天高地厚地小屁孩，才敢说这种鬼话。知不知道黎家老镜仙是什么？人家敢说自己是仙，自然是有祂的道理的。黎家从清代就开始供奉的仙家，这么多年来，舍了多少血肉，布下多少因果，才勉强供了这么一尊仙家在家里。”
“我敢冒着风险来替你们化解死咒，已经是烧香拜佛，不晓得跟我家圣仙说了多少好话这才勉勉强强成事。可这也是冒了巨大的风险的！结果呢？你们来给我玩这出？说什么彻底的老镜仙……你们肩膀上长的那坨东西是什么？面片汤还是脑子里进蛔虫了？”
乔姨气得不轻。
说到冒火处，她干脆一个转身，直接把带来的家伙夹在胳膊肘下，然后便径直朝着病房外走去，看着像是准备直接闪人。
黎帛原本已经被乔姨骂得抬不起头来，这时却不由自主张口喊了一声：
“乔姨——”
没等他继续说下去，乔姨猛然扭头打断了他。
“别叫我乔姨，也别报那什么该死的价格，我反正是不准备拿你这笔卖命钱。你价格开太高，我听着心里难受。”
黎帛却是摇头。
“没，姨，我没打算给你开价码，我也知道让您帮忙处理了死咒已经是您人好心善了……我就是……我就是拜托您，想想我妈。”
男人声音沙哑，提及过往时音调异常暗沉。
“你就当看在我妈的份上，给我们点提示就好。到时候要是对付老镜仙，我们不劳您动手我们自己了。是福是祸都归我们自己承担。”
杨思光显然也意识到气氛不对，尤其是听到黎帛忽然又提及母亲更是一阵心惊。
“……”
而乔姨则是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看得出来她的牙关咬得很紧，以至于腮帮子上的肉都在微微跳动。
“黎帛你个化生子——”
半晌，她咬牙切齿地骂出了声。
一旦提及黎帛的亲妈，乔姨就再也无法挪动自己的双腿。
昔日相依为命的姐妹两个，曾经也是手拉着手说着什么患难与共，同甘共苦的傻话。
结果其中一个跑去跳了大神，另外一个则鬼迷心窍，嫁入豪门之后又不顾阻挠，削尖脑袋把自己的亲生孩子送去给别人做养子。结果等到孩子被人关在地下室里生死不明时，当妈的这才醒悟过来，又哭哭啼啼地回去找了老姐妹。
黎帛不知道自己血缘上的亲妈最后是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让自己完好无损地离开了那间地下室。只知道那件事后没有过多久，女人便非常离奇地去世了。而乔姨从那次斗法后，对黎家完全是退避三舍，再不敢招惹半分。
她从不说，可黎帛知道，母亲的死已是乔姨内心隐痛……他无论如何，也不该拿母亲的去世说事，然而，此时他却没了别的办法。
“……这样说起来，我妈应该也是被镜鬼杀死的吧？”
黎帛声音沙哑。
“黎帛？”
杨思光的表情凝住了。
他忍不住用力握紧了黎帛的手。他确实比任何人都渴望消灭镜仙释放出黎琛的灵魂，但是黎帛的反应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预计。
他本来是想着如果不行，他就自己来求乔姨。他并不想把黎帛也牵扯进来，尤其是这其中还牵扯到对方的往事……
黎帛只是反握住了他的手。
但并没有回应杨思光不安的注视。
“我不是为了杨思光才求你这件事的。”
男人说道。
“我只是觉得……觉得这样下去，其实挺没有意思的。你看，黎琛死了，那两个老东西现在又开始催我结婚想让我生孩子去喂养他们养的恶鬼。如果这次继续退让的话，将来我孩子的孩子，以及更多的血亲……都将被填进黎家那个鬼窝里。我也累了，乔姨，你就当时救人行善，只需要点一个方向给我们就行……”
听到这里，乔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身形微微有些颤抖。
她直勾勾盯着黎帛，表情异常凝重。
“你们这真的是在发疯。”
她喃喃低语道。
“你以为之前就没有人想过要动黎家的家仙吗？结果连黎家大门都进不去，还没来及做什么呢，人就一个一个全死了，死得那叫一个千奇百怪，能留具全尸的已是道行高的了。那玩意儿最是阴邪不过，你们想消灭它，呵，说得简单，普通的开坛施术都没用，唯一能做的，就是毁掉那位在人间的本体。”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来回扫过了面前两人。
“……别以为这件事有那么简单。这世上但凡是一面镜子，都有可能是祂的本体，你们想找，怎么可能找得到？就小杨身上的死咒咒根，如果不是有其他的鬼魂指点，你以为你能看得到……做梦去吧！”
最终，她的视线，彻底停在了杨思光的身上。
“乔姨？”
“乔姨……”
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黎帛和杨思光不约而同地开了口，只是一个惶恐，一个却是平静。
“镜仙那东西，是真的……很喜欢小杨呢。”
乔姨没有理会那两人，自顾自地喃喃说道。
“以祂以往阴邪诡恶的脾气，若是对付寻常人，哪里用的着那么迂回婉转的方法？对待小杨时却是各种幻境噩梦轮番上阵，不到万不得已竟还真没怎么直接对人下手，”乔姨一字一句地说道，“怕是夺舍那个叫黎琛的孩子时，多少也受到了点影响吧。”
“您的意思是？”
听到这里，杨思光心头微微一动，说不上到底是恐慌还是紧张，亦或者是些许欣喜的情绪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与之相对的，则是黎帛愈发难看的表情。
“你得到祂身边去。”
乔姨幽幽叹道。
“你得让镜仙把你带走，带到阳世以外的世界去。到时，我会给你备一把剑，你要是运气好，可能真能把祂给灭了。只是我话也撂在这儿了，这法子成功的机会不大。镜子那边就算是祂的地盘，就连地府阴间的人都管不了那里，祂在那里，跟真仙也没有什么两样了。而你要是运气不好，没来及动手就被镜仙发现，下场大概比死还惨。说真的，你要是死了，好歹还有个轮回转世，可要是落在那东西手里，那你就永生永世都再也逃不了。你说黎家那些人，多少也是享受了荣华富贵，承担家族共业落到那般下场，也是无可奈何。可你啊，小杨，你真没必要趟这趟浑水——”
“没错。”
在一旁点头的人是黎帛。
“思光，这件事之后就跟你没关系了，你不要再管了。黎琛的话，我来想办法我可以去——”
“你去？”
乔姨对着黎帛便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你算什么？我说的这法子，有个大前提便是镜仙稀罕小杨。至于你？人家赶紧把你灭了眼不见不净还来不及呢。”
“可是……”
杨思光抬起手，虚虚搭在了黎帛的肩膀上，稍微一用力，便将男人的身体往身后拨了拨。
他没给黎帛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乔姨，这个方法要是能行的话，你看怎么安排比较好。我可以的。”
“思光！”黎帛急急喊了一声。
乔姨抬手按了按眉心，显然很是头疼。
“我还是最后劝你一次，不要参和这事。你要是真的打算去，相当于我之前帮你的功夫全白费，而且你这条命估摸着就要搭在那里了，早知道如此，我真的懒得费这个神——”
这句话说的确实有些重了，显然乔姨心底还是在生气。
“是我对不起您。”
杨思光开口道。
随即猛然低下身，跪在了乔姨的面前，用力地给乔姨磕了个头。
“可是……可是黎琛他，真的太可怜了。”
“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就那样丢下他不管。”

第71章 过渡章可不看【调整了章节顺序需重看】
那天杨思光和黎帛，差不多被乔姨指着鼻子臭骂了一整夜。
然而最终，女人还是按着太阳穴，脸色铁青的开口让杨思光和黎帛再在家里想上三天。
“……三天后，你们要是还是想找死。你们再来找我。”
说罢，乔姨重重地摔上门。走了。
*
杨思光也确实在家里思考了整整三天。
只不过并不是在自己的家。
那三天他并没有回去，而是被黎帛按着带回了后者位于市中心的高级公寓——事实上，杨思光也根本就不可能回到那个所谓的“自己家”。
三天里，他的手机填满了父母亲的质问和辱骂，一个又一个的未接电话。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杨思光才知道原来从丁小龙的身体里取出那枚铜钱，并没有经过父母的同意。而黎帛甚至很可能为了这件事而吃官司……
“只是一个内窥镜手术而已。”
提及这件事，黎帛正在和杨思光吃早饭，男人的神色淡淡，只在眼底留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厌恶。
“可他们不愿意？”
没等黎帛说完，杨思光已经心领神会地开口道。
黎帛点了点头，眼神中甚至闪过了一丝困惑。
“他的身体里存在的那么奇怪的异物，本来就会对身体的健康造成严重威胁。我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他们会那么抗拒。”
说话间，他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了杨思光父母涨得通红的面孔，和尖叫时候从歪斜口唇间不断喷出的唾沫。
【“手术？什么手术？！我孩子这么小，要是手术伤了身体底子怎么办？！”】
【“本来这孩子就已经吃够了苦头，被你那么踢了那么一脚，现在还躺在床上浑浑噩噩，谁知道你说他胃里头有东西是不是真的，那万一你是在撒谎就是要把这件事情糊弄过去，我去哪儿说理去——”】
【“手术跟我大儿子有什么关系？行了你闭嘴我不想听！杨思光那个家伙人到哪里去了？！弟弟都伤成这样了也不知道来照顾？！行吧，这种白眼狼要是死了就是死了呗！反正也是个天天只晓得混日子的……”】
……
杨思光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意却并未到青年眼里。
他夹起盘中的煎蛋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然后咽下。
早饭是黎帛做的，对比起男人的身份，他的厨艺好得令人吃惊，无论是随手煮好的阳春面还是随面一起送上的流心煎蛋都非常美味，至少杨思光在尝第一口时候确实感到食指大动。
只是现在，他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就有些吃不出食物的味道了。
“他们一直都是这样的。”
他对黎帛轻声说道。
看上去好像真的很爱自己的孩子——至少，是溺爱着丁小龙的——然而一旦遇到真正的问题，它们便会展现出令人惊诧的冷漠，愚蠢，以及自私。
“更何况你不该跟他们提及我的……”
末了，杨思光垂下眼睫，低声补充道。
如果说之前那对夫妇还会因为对丁小龙身体的少许关切而决定接受一个小小的取胃内异物的手术的话，发现这件事情牵涉到自己，尤其是自己还跟他们的宝贝儿子有关，他们便会立即陷入一种不可理喻的抵制状态。
“抱歉。”
然后杨思光听到黎琛对他说道。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严格说起来你的行为是救了我的命……”
话没说完黎帛便打断了他：“我想道歉的不是这个。”
男人坐在餐厅那头，目光幽深地凝望着杨思光。
“我应该揍那两个人一拳的。”
“啊？”
“其实当时我就有这种冲动，最后被我强行克制下来了。但现在想想，我就应该给他们一点铁拳，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那么心安理得地对家庭成员之一搞家庭霸凌……”黎帛的声音逐渐变得急切，“事实上，我还想说，我要是能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
“如果那样的话，至少在遇到那些事情的时候我还能保护你——真正地保护你。”
黎帛自嘲般地笑着，然后有些落寞地垂下了眼皮。
“结果我只是坐在自己的办公室任由黎琛在镜仙的控制下对你做出那么多……那么多糟糕的事情。”
“……嗯。你的行为确实，很糟糕。”
杨思光干巴巴地说道。
“所以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
“机会？”
“如果一切顺利，你真的能够消灭镜仙回来，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可以弥补过往造成的伤害吗？”
阳光从窗外投入明亮而温馨的餐厅，给桌前那个郑重其事的男人扑上了一层璀璨的金边。
在那样灿烂的阳光下，黎帛的虹膜颜色似乎也变得比之前淡了一些。
变成了一种微妙的，令杨思光感到怀念和心痛的金褐色。
“……”
杨思光呆滞地坐在原地，他隐约察觉到了黎帛声音里隐含的某种灼热，但他压根想不出来，自己现在究竟应该用怎样的表情去应对黎帛。
杨思光已经不经一次从黎帛身上感受到那种暧昧的示意。
然而，每当他纠结苦恼不知道如何应对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那天在乔姨家，停电的卫生间里的“友好”帮助，从黎帛之后的种种表现来看真的就只是一次正常的互相帮助……
他愈发搞不懂黎帛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好在黎帛见杨思光没有立即回应那句话，当即便另外换了个话题，掩去了之前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
“其实我一直觉得，镜仙之所以会喜欢你，大概就是因为你的心里其实没有什么阴暗面吧。”
提到镜仙，杨思光愈发食不知味，他放下筷子，奇怪地看了黎帛一眼。
“这是什么意思。”
“回来之后我一直在想，乔姨之前说的那些事。”黎帛沉声道，“她说过，镜仙对付其他人手段都相当粗暴——实不相瞒，后来我自己也派人去查了一下档案，这才怀疑乔姨当时估摸着是怕你害怕所以才掩去了好多可怕的细节。”
有山南那边的草祭，方圆百里赫赫有名，收了黎家生意上的对手一大笔钱，想跟镜仙搞什么斗法。
结果帖子都还没写，第二天就发现人已经赤身裸体躺在了猪圈里，大半个身体都已经被啃得差不多了。
家里人去敛尸，发现老人眼珠子被他自己主动挖了出来，塞进了嘴里含着。
还有沿海那边的花姑婆，因为家里姑娘嫁了黎家远房，孩子刚生出来就被抢了去祭镜仙，当场祭出家里供奉的好几房仙家要去跟黎家闹。
下场跟前面那位也大差不差。
留在身边的弟子收拾好家当过来叫花姑婆起床去赶火车，结果却发现姑婆正抱着一面碎镜子念念有词，连连哭嚎。
再去看，发现她口中塞满了碎玻璃，舌头都被绞成了肉末含在了嘴里。
……
“还有我妈……”
中央空调似乎出故障了，原本适宜的温度，这时却让杨思光隐约觉得有些冷。
黎帛却像是一无所觉，提及过往语气依旧平淡。
“昨天你应该也听说了，我妈也是因为黎家死的……但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她死后，我因为已经被过继了，所以那两个人压根没准我回去看她一眼。直到七天后的头七，我晚上被一阵滋滋作响的抠挠声吵醒。”
黎帛的手还搁在手边的咖啡杯上，然而现在他的指关节却微微有些发白。
杨思光的瞳孔紧缩，他本能的不想再听下去，却坐在原处完全动弹不得。
“我爬起来，去了厕所。结果发现我妈就蜷缩在洗手台的镜子后面。她一直在疯狂地抠着镜子，抠到满手都是血……看到我，她的眼珠几乎都要瞪出来了……”
黎帛的声音变得愈发低沉。
“然后我听到她说，她好后悔。”
男人扯了扯嘴角，他好像是想笑的，但最后露出来的表情却让杨思光的胸口泛起一阵难掩的微酸……
“她说她后悔了，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黎帛……”
杨思光下意识地喊出了黎帛的名字，然而开口之后他发现自己大脑一片空白竟然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安抚对方。
直到黎帛主动探出手，搭在了杨思光的手背上。
“没事，其实都已经过去了，”他对杨思光说道，“……不过我好像确实把话题扯远了一点。我想说的是，每个人，内心中都有无比黑暗的那一面。但是，你是不同的。你身上的气息一直都很干净……”
所以会让人控制不住地，想要伸手窝在掌心然后肆意弄脏。
“镜仙也不得不利用很多幻境和噩梦来恐吓你，想让你变得虚弱，变得……黑暗。”
“如果换成是其他人，我不觉得镜仙会如此费力地渴求和捕获另外一个人的灵魂。”
“你的心没有黑暗的角落，他自然也无法真的乘虚而入……”
听到这里，杨思光不以为然地嗤笑了一声。
“你在说什么鬼话。”
青年无奈叹气。
“你对我的误解也太深了黎帛，我当然也有很多黑暗的秘密——”
说道这里，杨思光却是不自然地话头微微一顿。
为了他住过来的这三天，黎帛直接派人去他家把他房间里几乎所有的东西都带过来了。而这其中自然有被他藏在箱子最深处的……某些东西。
杨思光不由自主定定看向了黎帛。
“其实，我——”
黎帛却在这时，突兀地抬起了自己的手臂，他伸出了一根小指头对着杨思光晃了晃。
“要不要来拉钩？“
男人在这一刻笑容竟然带着些许跟黎琛格外相似的稚气。
“等你从镜仙那里平安归来，再告诉我一个，关于你的‘黑暗’秘密。”没等杨思光拒绝，他随即继续说道，“当然，我也会告诉一个，关于我的秘密，好吗？”

第72章
三天后，杨思光和黎帛按照约定，去了乔姨家。
还是那一处辨不出具体位置的院落，还是院子前伫立的微胖妇人。
只是乔姨看到杨思光下车时，很明显地长叹了一口气。
“你还是……算了。”
她责备似的看了黎帛一眼，当目光重新转回杨思光时，她嘴唇翕动了一下。那一刻，杨思光本以为女人还会再劝一劝自己，然而最终千言万语，也只汇聚成了乔姨口中那一声无奈的“算了”。
“你们进来吧。”
乔姨转身，将杨思光和黎帛带进了自己的院子里。
一进院子，两人都被吓了一跳。只见原本充满了农家气息的院子，早已大变样，院墙上缀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线，红线上一张叠着一张缀满了迎风簌动的黄符和铜铃。
地上堆积着厚厚一层被烧过的元宝和黄纸，有些没能完全燃烧殆尽，只在边缘留下了一些黑灰的焦痕，还有一些则已经化作了轻薄的黑灰，风一吹就像是黑蝴蝶一般腾起，然后半空中无声无息地缓缓旋转。
整座院落都笼罩在一种难以道明，却格外强烈的诡异气氛中。
明明可以感觉到有微风正在院落里不停吹拂，可一走进这里，杨思光就觉得院落里的空气异常凝滞沉重，他甚至就连呼吸，都变得格外费力。
而站在两人面前正在领路的乔姨，背影恍惚也有些佝偻，仿佛她也在短短三天的时间里变得苍老了不少。
印象中并不是特别宽广的小院，却让他们三人却走了许久许久，久到杨思光都感到自己微微有一些喘气了，乔姨才猛然间在停下脚步，在一间矮小破旧的平房前站定了。
“到了。”
乔姨说。
然后，她当着两个人的面，在台阶前磕了个头，口中含糊不清嘟囔了几句之后，那房门忽然“嘎吱”一声，缓缓打开了，就好像有人正在门后面替他们两个开门一般。
然而，那房子并不大，门打开后，内里更是一览无余。杨思光和黎帛都看得清清楚楚，此时此刻，那里头空无一人。
他们唯一能透过昏暗的光线看到的，只有墙上上密密麻麻的符咒。
在房间的角落，地上满是融化的蜡烛以及重新搁置在烛泪上的鲜红蜡烛，有些蜡烛一直到现在还亮着，火光摇曳，透出来的光却是暗沉沉的，纷乱的光影交错落在墙上，乍一看只觉人影憧憧拥挤不堪，再一定睛，房间里依旧还是那么空空荡荡。
当然，这些倒也不是最叫人在意的。
至少对于杨思光来说，此时最为显眼的，是位于房间正中央的一口半人高的水缸。
水缸乌沉沉的，表面已经覆上了一层斑驳的污垢，看上去材质倒是没什么稀罕的。杨思光看到过不少农家人用这样的缸子腌咸菜。
然而，在这一刻，房间里的水缸，让他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哆嗦。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搁在那里的，就只是一口水缸而已。但是那口水缸却总是让杨思光控制不住地想到了……井。
那种狭窄，幽深，水面极深的井。
“那是什么？”
杨思光不由问道。
乔姨听闻，垂下眼皮，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声：“是‘门’。”
她说。
也许是怕杨思光听不懂，她随后又补充了一句：“水能通阴。你之前身上的咒根，其实就是老镜仙在你身上留下来的标记。这样无论你在哪里，祂都能轻而易举地找到你，只是现在咒根已经毁了，想让祂重新提起对你的兴趣，你自然得给那位额外开一扇大门。”
说到这里，她不由自主又叹了一口气，鼻子两侧是两道原本并不显眼的法令纹，如今皱纹却像是一个“八”字牢地挂在了挂在了嘴角两侧。
“就是不知道那位到底能不能入套……唉……”
然后乔姨便挥了挥手，示意杨思光上前跟她一起进入室内。
黎帛下意识地想要跟过去，结果被乔姨一把拦在了门口。
“这里没你的事，去去去，在门外呆着去。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老镜鬼需要的只有小杨，至于你……我可没有那个能耐在这房间里护着你。就这样了你还想跟过来，是不是脑子被猪吃了？！”
乔姨说得很是严厉。
“小杨这次对付老镜仙本就是九死一生，你就别在这里捣乱了——”
听到这里，黎帛哪怕已经心急如焚，最后却也还是老老实实，满脸担忧地在门外停下了脚步。
“思光！”
而就在房间门合拢的那一瞬间，杨思光听见了门外那个男人，对他发出了一声沙哑的低语。
“我会一直守在这里，思光，你别怕。”
杨思光一时失语，乔姨却在黑暗中，很轻地冷哼了一声。
*
进了房间，紧锁房门。
乔姨递给杨思光的第一样东西，是一杯酒。
在乔伊的吩咐下，杨思光仰头喝了，喝完之后，胃里就像是吞了一团裹着匕首的火。酒液就像是一团火滚进他的肺腑间，可偏不让人感觉暖和，反而越喝越冷。
喝了那一口杨思光便感觉不太舒服，但一杯尽了，乔姨又给他倒了一大杯。
“乔姨，我……”
眼看着杨思光面色迟疑，乔姨没好气地解释起来。
“酒能壮胆，也能乱心……别怕喝醉，这就是为了让你的神魂变得不稳。这样的话，对于镜仙来说，你也就……格外好吃一些。”
乔姨许是看出了杨思光隐约的抗拒，语气平静地解释道。
“引君入瓮，诱饵总得给够不是么？”
她补充道。
就这样，杨思光被乔姨又接连灌了好几杯不知道放了什么材料的高度白酒，口腔中溢满了难以形容的腥香味，吐息间却能嗅到胸臆间不断涌起的血腥气。
他被那股味道蒸得头脑一片空白，眼前更是天旋地转，就连周围的景象和符咒都微微扭曲了起来……甚至，那些符文看上去，都在不停蠕动。
杨思光完全是凭借着惊人的自制力，才在乔姨面前勉强维持住了最后一点清明，他摇摇晃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乔姨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抬起手，将第二件东西递到了他的手上。
杨思光盯着掌心里的东西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这是一枚小小的桃木剑。
桃木剑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岁了，形状倒是拙朴可爱，但剑身却透着一股暗沉沉的黝黑色泽。
隐约间还能嗅到剑尖上透出来的些许怪异腥臭气息。
“我之前说过，我会给你准备一把剑。”
乔姨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遥远。
杨思光不得不确定了好几次，这就是乔姨为他准备的“屠魔剑”……跟玩具一样，或者说，跟民间长辈挂在孩童脖颈间作为护身符的小玩意儿一模一样。
砰然而起的不敢置信，多少冲淡了些许醉意带来的晕眩。
“可是，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伤得了镜仙……”
乔姨只是自顾自地抬起手，将那系了红绳的桃木剑挂在了杨思光的脖颈间。
“你放心，乔姨真的不至于要害你——你现在嫌弃它小，没铜钱剑那么威风，等你到了那边就知道它到底有什么用了——”
说罢，那枚小小的桃木剑已经挂在了杨思光的颈间，剑尖刚好垂在了他胸口的位置。
乔姨往后退了两步，沉沉的目光再次扫过了青年的脸。
撤下了酒杯之后，杨思光已经快要站立不稳了，脸色在酒气中，反而化作了死一般的惨白。
“呼……”
最后乔姨垂眸敛目，在杨思光的腕间，系上了一根红绳。
“……离魂之后，很容易忘记怎么回到自己的身体了，尤其是到了那边错综复杂又有恶鬼觊觎，杨伢子耶，这算是乔姨给你准备的最后一道保命的退路。”
红绳系在腕间，杨思光隐隐觉得有些不自在，他不自觉的晃了晃手腕，却刚好拉动红绳，连带着院落外的无数根红绳也齐齐颤动起来。
一阵细密的铃声如同潮水般涌入杨思光的耳畔，让他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而乔姨站在他面前，恍若未觉。
一切准备妥当后，乔姨和杨思光都陷入了沉默。
杨思光被乔姨盯得有些许不自在，在考虑到即将到来的老镜仙，心中愈发忐忑。
“乔姨，接下来做什么？”
他问道。
乔姨深吸了一口气，指着房间中的那口大水缸示意道：“到那里去，低头……你看到了什么？”
杨思光迷惑地看向了水缸。
这里光线极为昏暗几乎全凭墙角几根蜡烛采光，缸中盛放的水自然没有什么放光，看上去只有一团无波死寂的漆黑。
杨思光自然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皱了皱眉头，迟疑了一下。
“我……我没看到东西。”
他说。
“唔，是啊，本来你就不可能看到东西。”
不知道什么时候乔姨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
女人叹息着在他耳畔回答道。
下一秒，乔姨抬起手一把按在了杨思光的背上——
“咕噜……”
杨思光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直接被按进了那冰冷彻骨的水缸之中。
冰水倏然涌入了杨思光的口鼻，瞬间切断了他的呼吸。
【乔姨？！】
他完全控制不住地呛咳起来，但这种反应只是让他不断吞进更多的黑水。求生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挣扎，扑腾起来，然而之前的烈酒早已让他失去了力气，而乔伊按在他背后的那只手掌更是坚如磐石怎么都无法挣脱。
霎那间杨思光便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朝着水缸深处沉了下去，力气和体温同时从脆弱的皮囊中不断沁出，连带着他的意识也逐渐开始模糊……
……
就在杨思光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溺死的时候，耳畔忽然传来了一声模糊的喊叫。
“思光？！”
“思光你怎么了？！”
紧接着，有人从身后一把搂住了他，将他直接拽里了那片仿佛无尽的黑暗水底。
杨思光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伏趴在黎帛的怀里，泪眼朦胧间仿佛看到了一道黑影，从房间里慢慢走了出去。
他想开口喊住她，可随之而来的却是另外一阵呛咳。
一直到他的呼吸终于彻底的平复，杨思光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乔姨会忽然对他下手，甚至差点把他淹死？
乔姨不是……不是一直在帮他的吗？
杨思光周身冰冷，恐惧和不适感让他一直无法停下身体深处的寒颤。
他完全无法进行思考，也无法动弹。
只能模模糊糊地听着黎帛的讲述，在他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他立刻冲进了房间。
“……然后我就看到乔姨竟然在把往水缸里按，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你看上去好像快死了，而等我冲过去救下你的时候，乔姨也离开了房间。我觉得……她整个人就像是失了魂一样。”
不仅仅是杨思光，黎帛现在看上去也备受惊吓。
他死死地抱着杨思光，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杨思光完全纳入自己的胸深处。
“说不定……说不定她已经被控制了呢。”
然后黎帛喃喃地说道。
没过多久，他一把架起了全身瘫软的杨思光，带着他直接往门外走去。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里也不安全。思光我知道你现在很不舒服，但是我们现在必须得马上走，马上离开这里。”
说话间，黎帛已经带着杨思光一路冲出了那气氛诡异的院落，径直冲向了院门外的车中。
随着马达的轰鸣，车子朝着远离乔姨的小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直到这一刻，杨世光依然在。在车子发动的那一瞬间，他条件反射性的往车后看了看透过车的后视镜，他无比清晰地看到……
乔姨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院门口凝视着他们。
漆黑的眼睛里毫无光泽，就像是两颗死人的眼珠。
*
【“唉……”】
恍惚间他听到了一声悲哀沙哑的叹息。
声音近在咫尺，然而当他悚然转头时，能看到的只有在驾驶座上脸色铁青一路狂飙的黎帛。
杨思光的身体轻颤了一下，他惊恐地再次缩回了车座深处，隐约间他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然而大概是因为受惊过度，他发现自己无论怎么思考，都无法想起，自己忘记的，究竟是什么。
一阵风声传来，隐隐约约带来了些许模糊不清的铃声。

第73章
很冷。
在疾驰逃亡的车中，杨思光蜷缩起了肩膀，往车座深处躲了躲。
乔姨让他们举行仪式的时间是正午的十二点，据说是因为这个点反而是阴气最盛的时候，强烈的阴气有助于仪式的顺利进行。
于是，杨思光跟黎帛逃出来时候，四下里阳光正是明亮璀璨。
然而，那阳光明明已经白得近乎晃眼，在这一刻却好像忽然失去了温度。
盛夏时分，杨思光却在开足了暖气的轿车里冻到牙齿都有些喀喀作响。那股阴寒完全就是从骨髓的最深处弥漫出来的，轻而易举就占据了杨思光的全部躯体，而且他可以肯定并不仅仅只有他正在忍受寒冷的折磨。因为此时此刻就连驾驶座上的黎帛脸色也被冻得铁青。
“别怕——”
虽然直至此刻，男人依旧努力地想要安抚身侧的青年。
只可惜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那么的苍白，车子开了许久许久。得到杨思光几乎都产生了错觉，好像他们已经在这辆车上度过了好几个小时。
然而，在这么漫长的架势下，无论如何都应该已经进入城市的车，却始终停留在一条光秃秃的，毫无特色和路标的马路上。
这条半旧不新马路笔直地延伸到地平线的最远方，两侧堆满了脏兮兮，灰扑扑的黄土，以及零星的几处茅草。
偶尔在路边可以看见几间跟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土房，砖墙半塌，屋脊歪斜，灰黄的半朽墙面上却涂着许多鲜红欲滴的新鲜标语。
杨思光不由自主多看了那些标语好几眼，却发现上面的文字像是被强行拼凑了起来一般，颠三倒四的，再怎么努力思考也分辨不出它的真意。
当然，他也不敢多看，因为他很快就发现，透过那些黑漆漆的门洞，明明已经近乎坍塌的房子内部，竟然还有些模糊的人影……而那些人影正趴在门后，静静地窥视着道路上唯一还在动作的车辆。
这当然不对劲。
杨思光就算再蠢也能意识到这一点——随着车子的油量一格一格往下掉，他们面临的情况始终没有好转。
他们依然被困在这条漫长的马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任何车，任何指示牌。唯一有所变化的，是路边那些奇怪的房子。
它们变得越来越多了。
……里头的人也是。
甚至，有一些人已经将大半个身体探出了门。
他们身上的衣服鲜艳而廉价，显得异常刺眼。
而他们的脸白得像是一张纸，不，应该说，它们就是纸人。
那些泛着青灰色的惨白面颊上被人潦草地涂上了两点黑漆漆的眼睛，颧骨上则是两坨殷红。
然而，就是就是那么随手点上的两颗眼珠子，却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真实感。
它们在看着道路上疾驰的车，看着车里面色惨白的人。
哪怕车子都开出好远了，那种被凝视的感觉都没消失……
有人正看着他们。
杨思光想。
手指无意识地抠进了掌心，却没有觉得有多少疼痛。
是那些纸人……不，不对不对，杨思光陡然打了个哆嗦，背后的寒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
他忽然意识到那种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好像并不仅仅只来自于车窗外那些诡异的纸人。
那种目光，来自于，他们的车后座。
是啊，之前为什么没有发现呢？
空无一人的车后座，为什么感觉……那么挤？
*
杨思光不受控制地咬紧了牙关，他下意识想要转过头好看看自己的身后，确定一下情况。
然而他刚一偏头，便被黎帛沉声喝住了。
“别看——”
男人硬邦邦地开口道。
车子里明明只有他们两个人（或者说，两个“活人”），他的声音却压得很低很低。
“我之前受伤的时候，去找过很多大师。”
黎帛的手握在方向盘上，杨思光能看到他的骨关节正在发白。
“那些大师对我受伤沾染了鬼气的伤口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其中骗钱的人也很多。可唯独有一件事情，我觉得他们说得很对……鬼魂和人类，其实自始至终，都处于两个世界。它们其实不能真正地伤害到现世中的生者，所以，它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通过幻觉影响你的感知，然后利用你的恐惧和惊慌，慢慢地将你不稳定的灵魂，拉向他们的频道。”
“所以，你不要看，不要相信。也不要理会它们。这样才能保证你的安全。”
听到这里，杨思光的脸色微微一白。
他随即立刻摆正了自己的头再也没有看向车后座，而且，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黎帛的脸色会那么难看了。
坐在驾驶座的他，大概早就通过后视镜看见了后座的景象。
难为他开车开了这么久，却始终维持着基本的冷静。
可杨思光，他甚至根本不敢去想，现在他们的车后座上，究竟塞满了什么东西。
……不然，为什么会那么挤挤挨挨，那么冰冷，阴森而可憎呢？
*
杨思光不知道乔姨当时对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但是他很确定，某种“通道”确实已经被打开了——他正在被拉进鬼魂们的世界。
而镜仙呢？
祂现在，在这里吗？
杨思光不敢确定，也不敢去想。
他只知道。后座传来的声响变得越来越明显，那些不安分的，冰冷而腐臭的手更是是不是从后座探来，然后轻轻抚摸上杨思光微颤的肩头。
*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马路两边灰败黯淡歪歪斜斜的丑陋建筑，已经变得挤挤挨挨，瞬间便填满了整片区域。
而那条漫长的道路，也似乎变得更加狭窄了。
狭窄到杨思光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到，许多纸人惨白的脸，就搁在那些建筑物微微歪斜的窗口。
而它们黑漆漆的眼睛好像能直接贴在车玻璃上看向杨思光。
偶尔，在屋檐下，能看到没有了头颅的纸人，正在随风微微晃动。
*
这也是鬼魂为了恐吓他，而制作的幻象吗？
不，其实还有一种可能。杨思光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他也有可能在自己根本未曾察觉的时候，进入了另外那个世界——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此刻正坐在他身边，神色凝重，对他充满关切的这个“黎帛”，真的是黎帛吗？
就在杨思光这么想的一瞬间，车子忽然来了一个急刹车。他的身体重重地向前栽去。安全带猛的开在了胸口，引发了一阵闷闷的疼痛。
杨思光原本就因为情况的诡异精神高度集中，这时瞬间被吓了一跳。
“黎帛？”
而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黎帛会忽然那么紧急地踩了刹车。
事实上，就连他自己，抬头看向面前的建筑物时，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他们开了那么久的车，久到甚至可以直接到邻市去。
然而，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建筑，却是黎家的老宅。
杨思光终于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黎家的老宅实在太有名了。
有名到杨思光这种纯路人都能一眼认出那优美而繁复，隐约带有点南洋风格的建筑。
而杨思光可以确定的是，从刚才的街景来看，他们开往的方向绝不通往黎家的老宅。
可现实却是，他们回来了。
恶鬼，让他们回来了。
白惨惨的阳光自上而下倾泻在面前的建筑物上，照得天地间所有的颜色，都像是退了色。
明明是白天，老宅的内里，却依然一片灯火通明。
随风传来的还有些许音乐声，以及人群的嘈杂声。
就仿佛，在黎帛和杨思光为了活命而绝望开车逃窜的时候，黎家这里，却正在愉快地举行着什么宴会。
更诡异的是，就在黎帛停下车的一瞬间。那些窗口的深处，便也都渐渐浮现出了一道漆黑的影子。
人。
许多许多人。
那么多人都站在了窗口边。
距离太远，杨思光看不清楚他们的容貌长相，但他却能感觉到那股黏腻而专注的注视。
杨思光全身都打起了冷战。
“该死，鬼打墙——”
同一时刻，黎帛发出了一声低声的咒骂。
他甚至用力的撞了一把方向盘，车子顿时发出了一声长长的鸣笛声。男人表现出来的暴怒和惊恐都是那么真实，真实到甚至让杨思光为自己之前对他的怀疑而感到了一丝愧疚。
随即，他便看着黎帛猛然一拉操纵杆，直接倒车开始向后退去。
车辆迅速远离了老宅，但同一时刻，车上倒车雷达的警报惊恐而尖锐发出了细长的嗡鸣。
位于中央控制台上那一块液晶屏上浮现出了密密麻麻的标红提醒。都是提醒倒车区域有障碍物。
可杨思光记得分明，他们开车过来的这一路上，周围空无一物，就连空气都像是已经彻底死去了一半寂寥。
杨思光根本就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所以说，倒车雷达上的他妈到底是什么？
仿佛听见了杨思光内心的咒骂和质问，突然之间，“啪”的一声，杨思光身侧的车玻璃上，猛的出现了一个清晰的手印。
之前因为车内的温度太低。整辆车身的外部如今都已经浮上了一层薄薄的浅霜。
而现在恶鬼的掌纹正一个接着一个的交叠出现在车窗上——
车外的恶鬼如今就像是猫捉老鼠一般，正在细心而愉悦地玩弄着自己的猎物。
黎帛这时已经顾不得其他。
男人一声不吭，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锋利的线条。
他毫不犹豫地倒了车，就开始朝着反方向开，但这一次他只开出了几米，然后车辆就整个彻底停了下来。
杨思光再次看到了……
鲜花绿树环绕之下，那栋装潢奢华古典的黎家老宅，如今，就在他们的面前。
风一吹白色的纸钱，和一些剪成了喜字的白纸，纷纷扬扬的在风中卷成了小小的龙卷风。
黎帛手背上的青筋冒了出来。
他的嘴角微微耷拉，随即便再次拉动操纵杆，似乎是准备重新倒车，换个方向再开。
但这一次没等他用力，杨思光的手，已经盖在了男人的手背上。
“不，没有用……我们逃不掉的。”
杨思光喃喃说道。
“祂想让我们进去。”
黎帛：“我知道。”
男人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
“所以我才不想让你进去。”

第74章 【补字】
“我感觉很糟糕。”
黎帛在车里望着杨思光，声音微颤。
“但我们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杨思光垂下眼眸，伸出手轻轻按了按胸口。
随着那些看不到摸不着的恶灵的靠近，杨思光的身体越来越冷。
事到如今，他的这具躯壳中，似乎就只有那一小块皮肤还残留着些许温度。
而事实上，也像是杨思光说的那样。
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车窗外现在已经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但冰霜上却交叠错落不断覆盖着密密麻麻的手掌印。
就好像真的有许多他们看不见的“人”正围着这辆车不断拍打抓挠。
惨白的阳光下，空气中偶尔会隐隐绰绰浮现出些许半透明的扭曲黑影。
最开始只有零星几个。
但很快它们就变得越来越多，多到几乎快要簇拥起两人藏身的这辆车。
*
杨思光和黎帛很快就受够了这种精神折磨。
“砰”的一下，车门被打开了。
杨思光和黎帛同时跳下了车，然后大步地朝着黎家的老宅走了过去。
【“叮铃铃——”】
而就在下车的那一瞬间，杨思光隐约间又听到了一阵细微的铃声。
只是那铃声细若游丝，轻柔至极。
杨思光不由愣了一下。
“思光？！你是发现了什么？”
随即耳畔便传来了黎帛紧张的询问。
杨思光倏然回神，然后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
“没什么。”
诡异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多到已经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正常”。
这一刻，杨思光反而冷静了下来。
两人越是靠近黎家老宅，内里那种隐隐约约的喧嚣嘈杂就变得越是明显。
含糊不清的人声中，带有独特穿透力的唢呐声，是最明显的。
纵然那乐声依旧断断续续分不清调子，可听在耳朵里却依然会让人那种最传统的婚宴。
联想到刚才纷纷扬扬的随处可见的白色“喜”字，两人脑海中不约而同的浮现出了同一个单词。
冥婚。
莫名的，杨思光有种强烈的直觉，镜仙要进行冥婚的对象，很有可能便是自己。
“他倒是想……”
黎帛的脸色铁青。
四下里依旧寒气四溢，黎帛说话时候，竟宛若身处寒冬腊月一般，在唇间腾起了一团白雾。
杨思光定定地看着那人唇角的热气，然后才飞快地收回了目光。
“恶鬼的想法，本来就很奇怪。”
杨思光低声应了一句。然后心一横，直接来到了黎家的大门前。
那是两扇极为厚实，做工考究的紫铜门。门并没有锁，杨思光甚至觉得自己压根都没有用力，门便自己打开了。
事实上，它推起来的时候，轻得像是两片纸。
“嘎吱——”
伴随着大门的打开，之前一直萦绕在令人耳边的模糊人声倏然消失。
映入两人眼帘的，则是一片浓重的黑暗。
整座老宅，竟没有一处开灯，所有的窗帘都紧紧闭合着，唯有打开大门时候泄露的一小团光线，驻足于杨思光和黎帛的脚尖前。
但再往前，天光便像是已经被黑暗彻吞没了一般变得格外幽微，老宅里的一切，都只剩下了些许模模糊糊的轮廓。
而当杨思光和黎帛走进大宅后，那扇门就他们身后，毫无征兆再一次轰然关闭。
*
房间里暗得惊人。
黎帛双眉紧皱，猛地上前想要掀开窗帘。然而，掀开之后，他却发现窗帘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已经钉上了一层厚厚的木板——可就在几分钟之前，他们分明看到这所大宅灯火通明，坐在车内的时候还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
“我不久之前刚回来过，”黎帛的声音变得异常凝重，“这里之前不是这样的……小心点，思光，这里真的已经很不对劲了。”
“嗯，看出来了。”
杨思光叹了一口气，面颊紧绷低声应了一句。
他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功能，一层朦胧稀薄的光射了出来。
明明是最新款的手机，但手电筒的光几乎只能照到使用者的脚尖前。
杨思光举着手机扫一眼自己周围。
只见地板上已经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壁灯上隐约看得到斑驳的锈迹，在杨思光看来，这里的地毯陈设都有些太过于陈旧了，陈旧得都不像是黎家这种家庭会允许继续保留在自家大宅里的东西。
当然，最诡异的，其实并不是被钉起来的窗子，幽暗的门厅以及隐约有所破损的墙纸……
最诡异的，是那些堆叠在房间里各个角落里的纸人。
纸人的做工很粗糙，几乎所有纸人的身体都已经破损了。它们的做工看上去也异常粗糙。然而，这么廉价单薄的纸人，脸上草草图就的五官，看上去却格外生动：圆睁的眼睛和扭曲的表情都被寥寥几笔勾勒得栩栩如生，仿佛它们真的曾经亲眼看到某个不可知的存在，并且被永远凝固在了那种极致绝望痛苦的世界里。
最后，它们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也只有这么一幅轻飘飘的，标本般的单薄标本。
杨思光最开始扫到它们的时候，吓得背上冷汗直冒。
毕竟，黑暗中传来的窥视感实在是太强烈了。
而当他定睛看清楚了那种黑漆漆的视线究竟来源于谁之后，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就变得更加强烈。
太奇怪了。
这里的一切，都太奇怪了。
杨思光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他头晕目眩，神智模糊。
偶尔会有那么几个瞬间，杨思光会觉得自己好像又忘记了些东西……
一如既往的当他想去回想的时候。却什么都想不到。
黎帛这时候也看到了那些纸人。
“我艹——”
他骂了一句脏话。
在手电筒的照射下，他的脸色也很苍白。
他们在门口站了几秒钟，静静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镜鬼。
但几秒钟过去后，整栋房子依旧漆黑寂寥，笼罩在死一般的寂静中。
杨思光甚至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正在黑暗中变得越来越急促。
然后他才听见黎帛哑着声音开口道。
“我们可以先去二楼。之前我手上受伤那时候，请了不少大师，还留了许多护身符什么的。虽然，我也不觉得那会有什么用，但是聊胜于无，不是吗？”
“嗯。”
商讨完毕，杨思光和黎帛正准备上楼……
“咳咳咳——”
正对着大门的会客厅里，却传来了些许令人在意的动静。
“吱吱吱吱——”
像是有指甲在坚硬光滑的平面上刮出了刺耳的摩擦音，又像是有人正在含糊不清的咕噜。最后在黑暗中响起来的，是一阵接着一阵，痛苦到好像连肺都能直接呕出来的咳嗽声。
杨思光借着手电筒的光线和黎帛对视了一眼。
没有过多的犹豫，两人手牵着手，带着极强的防备心一步一步朝着咳嗽声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会客厅里，甚至比之前更加显得漆黑幽暗。
就算是杨思光用手电筒照过去，也看不清那些位于远处的家具陈设。
这里暗得就像是一团拥有实质的黑暗，任何光落进去以后都会被吞噬大半。
一步，两步，三步……
走进会客厅时候，杨思光隐约看见一张白脸，在黑暗中一晃而过，正当他想要细看的时候。
从他们的身后，却传来了一阵非常清晰的轮椅转动声。
紧接着一个苍老佝偻的老年人便那样蜷缩在轮椅上，吱吱呀呀地，从黑暗中滑了出来。
他的轮椅扶手上挂着一盏露营灯，灯光自下而上阴恻恻打在那张布满了皱纹，干瘪到连颅骨形状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的脸上。
老人的眼睛浑浊得仿佛两团腐败的鸡蛋塞在眼眶里，松垮的脖颈皮皮肤堆在他的肩胛骨上去，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老年斑。
如果不是轮椅还在动，他看上去完完全全就是一具尸体。
一具死在轮椅上，久久无人发现的尸体。
杨思光显感觉到，老人出现的一瞬间，黎帛就忽然变得紧张起来了。
因为男人陡然间站直了身体，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老人的恐怖面容一般。他甚至还朝着那个老人鞠了鞠躬。
“黎先生——”
他喃喃地喊道。
但那个被称之为黎先生的老人，看到他的时候一点都不显得高兴。
老人看上去好像所有的皮肉都在往下耷拉。
因为太过于消瘦，以至于血肉都变得格外干瘪，蜡黄色的皮肤在褶皱中不断堆叠。
“这里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黎先生……我明明离开才不久，可是现在这里看上去简直就跟……就跟鬼屋一样？其他人呢？为什么只有您一个人在这里？。”
黎帛一口气问出了一连串问题。
而老人在听见黎帛的问题后，慢慢咧开了嘴。
他对着两人露出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镜仙发怒了……”
他沙哑地嘟哝道。
“嘻嘻……所以……我们就变成这样子了。其实我早就让那个老婆子不要再拜镜仙了，你看拜来拜去，拜得所有人都人不人鬼不鬼的，太不划算了。想要让碍眼的人消失，花一笔钱就可以了，为什么一定要拜镜仙。可她偏不信，她也魔怔了嘻嘻嘻，老觉得只要拜拜仙就什么都有……她都忘了，那可是镜仙啊，多少人都填不满那面镜子，祂要的可比祂给的多……”
“不然，就看看我们现在这幅鬼样子好了。该死的人没有死，死咒竟然还反噬了……所以我就让他们都走了，免得跟我和老婆子一样……一样……”
黎先生话说到一半，隐约间竟变得有些痴呆似的模样，一直在车轱辘重复同一句话。
黎帛不由上前了两步。
“您和夫人怎么了？”
他喃喃问道，声音有些颤抖。
同一时刻，杨思光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退。
他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就是本能地远离黎先生。
也正是因为这样，身后那张白脸再次一闪而过时，他若有所觉得举起了手机向后望去。
然后就这么一打光，他终于看清楚了会客厅深处摆放的东西。
那是两张遗像。
两个老人正面无表情，神情呆滞地透过遗像直勾勾地望向他。
其中一个老人虽然看着比轮椅上那位稍微光鲜一些，但很明显，那就是同一个人。
而在另外那张老妇人的遗像下方，摆放的是一具残破不全的尸体。
老妇人的头颈弯折，整具躯体都被撕得七零八落，五脏六腑却明显已经被什么东西啃噬过，而且，已经被吃得差不多了。
杨思光的血液在那一瞬间近乎冻结。
“黎帛——小心！”
他猛然转过头冲着男人大吼道。
几乎是在他声音响起的同时，佝偻干瘪的“黎先生”猛然间扯开了嘴角，露出了焦黄歪斜的牙齿，然后像是某种得了狂犬病的猴子一般，嗬嗬嘶叫着，直接从轮椅上跳了起来，然后扑向了黎帛。
“死，把所有人都杀了献祭给圣仙就没事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老人发出了不成调子的尖啸。
但就在这一刻，原本看似对黎先生无比关切的黎帛，却是毫不犹豫一把掰住了黎先生的头。
“咔嚓——”
黑暗中，传出了老人颈骨被折断时发出的清脆响声。

第75章
杨思光无比震惊地看向黎帛，后者的手正粗暴地拽着黎先生头颅两侧花白而稀疏的头发。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到甚至就连黎先生本人似乎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的脸已经随着脖颈的折断，一百八十度地反转了过，干瘪的嘴唇中溢出了一大堆反正粉红色的血沫，以及些许含糊不清的嘟囔。他的手耷拉着，松松垮垮地垂在身体两侧，然而枯瘦如柴的细长手指，却依然如同死而未僵的蜘蛛腿一般，不自然地颤抖痉挛着。
“黎帛？你，你——”
杨思光惊呆了。
黎帛听到他的声音，像是被吓了一跳似的，猛然松开了手并且往后退了一步。
黎先生的头一下子掉了下去，挂在了自己的胸前。随即老人整具躯体都从轮椅上翻滚了下来，倒在了地上。
“我……我不知道……”
男人转向杨思光，神色显得有些惶恐迷茫。
“我，我没想过杀了他我只是……我只是……”
他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开了口。
但怎么都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来，而就在下一刻，他猛然间提高了声音。
“小心！”
然后他猛地朝着杨思光的方向扑了过来，一把撞开了对方。
一道黑影擦着杨思光的肩膀掠过。
然后在惯性的作用下跌倒在了地上，但下一秒那影子踉踉跄跄的，以一种怪异的方式从地上重新爬了起来。
是黎夫人。
杨思光的呼吸滞了一瞬。
不知道都已经死了多久的尸体正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死人浑浊的眼球，却像是还能看到东西一般，准确地对上了不远处的杨思光。
“嗬……嗬嗬……是你……”
她用早已腐烂的声带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
“是你，杨思光……是你迷惑了黎琛，让他发疯……嗬唔唔……让圣仙大人……发狂……祂要出来了祂生气了不然我们不会这样，我们绝对不会这样……嗬嗬……杀……杀……得杀了你……”
随即她便慢慢地张开了嘴，用跟那具破损身体完全不相符的迅捷，宛若发狂的野兽一般，再次朝着杨思光扑了过来。
这次杨思光早有准备，他抬起腿一脚踢开了黎夫人，脚尖直直地陷进了对方干瘪坍塌的腹腔。
“砰”的一下，她再次飞了出去。
但这一次老人选择了四肢着地，像是狗一样的俯趴在了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她的指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那么长，黄色的指甲尖，竟然直直地刺入了地板，然后化出了几道长长的痕迹。
“杀了你——”
它压低了背脊，呼哧呼哧地咆哮着，一颗眼睛因为之前的撞击而有些充血变成了红色，而这让它看上去格外狰狞可怖。
杨思光敏锐地察觉到，每一次攻击之后，老人都像是更加熟悉躯体一般。
她的动作变得越来越快，攻势变得越来越凶狠。
杨思光逐渐开始开始感到吃力。
而雪上加霜的是，就在他们疲于奔命地对付着黎夫人的僵尸时。原本瘫软在轮椅前，理论上来说早已死去的黎老先生，竟然也晃动着全身松散的骨架，呜呜嘶鸣着蠕动起来。
“该死——我们不能留在这儿，我们得走！”
黎帛吼了一句。
男人抢先一步踩在了黎先生的背脊上，将原本已经快要站起身来的断头僵尸再次践回了地面。
趁着黎先生依然还在地上呻吟蠕动，黎帛冲了过来，一把抓紧了杨思光的手腕，紧接着便越过那另外那具摇摇晃晃动作诡异的僵尸，飞快地朝着会客厅外狂奔而去。
老人的嘶哑苍老很快就被他们抛之于身后。然而，踏出会客厅大门的瞬间，杨思光便发出了一声难以遏制的抽气声。
只见原本堆叠在老宅各处，松松垮垮，毫无生机的纸人，不知在什么时候竟然已经晃晃悠悠自行地站了起来——没有任何丝线的牵扯，或者人为的操纵。
那些单薄惨白的纸人如今正直挺挺地立在地面上。用墨水草率勾勒的眼珠黑洞洞的，一眨不眨，齐齐盯住了杨思光。
从阴影处传来了纸人行动时扑簌簌的摩擦声以及一些怪异生硬，毫无起伏的咕哝。
【“新娘到了——”】
【“好新鲜的人类。”】
【“一看就知道肉很嫩嘻嘻。”】
【“圣仙有喜了！”】
……
一阵窃窃私语之后，忽然有个声音突兀地开口道。
【“不过……他怎么是个活人啊？”】
*
所有的纸人蓦地停顿了一瞬，老宅也同时陷入了死一般寂静。
下一秒声音变得比之前更加嘈杂喧闹。
【“啊，是啊，活人可不行。”】
【“那两个老东西干活不行。”】
【“还是我们来吧。”】
【“……该送新娘子上路了。”】
……
在那些纸人最开始“说话”时，黎帛就已经拽着杨思光拼命地跑了起来。
纸人们簌簌直响，就像无数只风筝般，轻飘飘地悬半空中，紧跟着他们而来。一旦不小心被它们勾住，看上去柔软的纸人便会霎时间变得异常沉重阴冷，仿佛丛林里的蛇一般死死纠缠上来。
杨思光为此不得不牺牲了自己的外套，直接一个金蝉脱壳，最后只穿着一件薄薄的T恤躲开了。
在逃出了好几步之后，他趁机回头望向身后，只见到自己原本的外套已经被层层叠叠的纸人彻底覆盖了。纸人叠着纸人，缝隙中逐渐流出了粘稠的黑血，空气瞬间也染上了一股浓浓的腐臭味。
杨思光倒抽了一口冷气，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手腕一紧，随即再次被黎帛托了一把。
“别发呆——”
黎帛一脚踢飞了走廊边缘陈设的一人高梅瓶，砸在了一张摇摇晃晃，却几乎要贴上杨思光背脊的纸人身上。然后他对着杨思光吼了一句。
杨思光此时已经难掩气喘，挣扎着找了个机会开口问道。
“我们这是去哪儿？！”
“祠堂！”
黎帛回应道。
他的脸色凝重得能拧出墨汁——
“那家伙现在已经盯上你了。”
他说道。
“……我还记得，这条走廊是通往黎家祠堂的。在祠堂下面就是就是通往地下室的暗门。那里有一面镜子，去过地下室的人都知道那面镜子有问题，黎家那对老东西几乎把家里每一个小辈都锁进去过，现在想来就是为了找到适合镜仙的落身。如果镜仙真的有本体的话，那面镜子肯定就是！”
“呼……呼……你确定吗？”
杨思光一边跑一遍喘着粗气问道。
黎帛的气息也相当急促，他摇了摇头。
“事到如今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在镜仙抓到你之前，先毁掉祂的本体，这样一来说不定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就这样一路狂奔，到了最后杨思光就连T恤都被贴上来的纸人撕掉了大半，整个上半身都被血染得一片通红，黎帛也是衣不附体，同样是遍体鳞伤，满身鲜血。
最终，两个人无比狼狈撞开了那间被充当祠堂的房间，双双跌进了双开的紫檀大门之中。
纸人们“咻咻”作响，也紧跟着他们直撞而来。
跟之前那种慢慢悠悠的漂浮状态完全不一样，现在的这群纸人就像是飞蝗一般凶狠而迅捷。好在进入房间的那一瞬间，黎帛便猛然一个转身，用肩膀重重地撞在了门板后面，将原本打开的大门，轰隆一声关上了。
可即便是如此厚实的紫檀，竟也遮不住门外传来的纸人的沙沙响声。
以及它们那怪异且毫无起伏的窃窃私语。
【“新娘请上路——”】
【“新娘请升仙——”】
【“吉时已到，新娘该去拜堂了！”】
……
黎帛的脸色惨白，额角浸出了豆大的汗珠。
他用背抵住了门，勉强让大门合拢挡在了纸人前。
然后，他推了杨思光一把。
“去，去哪里——”
他抬起手，指向前方。
“看，就是那里！”他对杨思光急切说道，“那就是暗门！下面就是地下室，镜仙本体就在那里！”
杨思光悚然的转过身看向了他手指的方向。
其实最开始杨思光压根就没看到黎帛说的暗门在哪里，毕竟这间祠堂占地面积极为宽广，光挑空几乎都有三层楼高。
而既然称之为“祠堂”，这里自然少不了黎家祖先牌位。
只不过跟传统的祠堂不同的是，这里的牌位后面，都摆上了遗像。
一张长长的台子几乎横亘了整座大厅，高度直抵天花板。
阶梯状的台子上，已经摆满了一张一张整整齐齐的黑白遗像，看上去，简直有几百张……而每一张遗像的脸，都让杨思光想到了门外那些簌簌作响的纸人，他们的眼神就跟那些纸人一模一样。
漆黑，空洞，毫无光泽……而且无比邪恶。
而在那张长台之下，在黎帛手指向的方向，确实有一张非常非常小，小得只能容许孩童走进去的暗门。
门呈现出浑浊的红色。
看上去非常普通也非常不显眼。
却莫名的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就好像它上方的所有遗像牌位……就是为了层层叠叠，一直压在它上面一样。
杨思光深吸了一口气，按照黎帛的吩咐跑了过去。
他钻到了桌下，佝偻着身体，暗暗计算着门洞的宽敞度——作为一个极为消瘦的成年人，如果是他的话，也许用手撑着地面慢慢爬进去还是可以的——这么想的同时，他将手按在了门板上。
身后黎帛的声音愈发急切起来。
“进去以后就砸破镜子，其他你什么都不要想！镜仙想带你走，我这里有点……嘶，快撑不住了！”
“思光！快点！”
到了最后，男人的声音已经近乎嘶吼。
杨思光的掌心如今已经贴在了门板的表面。
那里像是刷了漆，但是触手却有一种黏糊糊的感觉，就好像门并不是用普通的油漆刷成的，那种令人不快的红色，更像是被人涂了血而造成的。
只是，黎家人是用的什么血来刷门的呢？
……是黑狗血吧。
镇邪，自然要用黑狗血。
不知道为什么，在碰触到红门的瞬间，杨思光脑子里已经有了答案。
“思光！快！”
黎帛已经在他身后发出了尖叫，紫檀大门发出了轰隆隆的声响，仿佛随时可能被人从外部直接撞开——
杨思光深吸了一口气，心脏砰砰作响，然后他将门慢慢朝内推去。
门没有锁。
杨思光很轻易地就推开了一条窄窄的缝隙。
可就在下一秒，他就对上了门缝后面的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正痴痴地看着他。
然后他听到了门后的那人艰难地发出了一声低语——
“别……开……”
“思……思思……别进来……”
“祂是在骗你。”
杨思光的动作凝滞了。

第76章
像是被一根冰冷的钢针猛然刺入脊椎。
杨思光悚然一惊，整个人像是陡然间从噩梦中惊醒过来一般，原本昏昏沉沉的神智瞬间变得异常清醒。
他打了一个激灵，本能地缩回了手。
当他再次看向那扇小门的时候，却发现那扇门依然是紧闭着的，没有什么缝隙，更没有门后面那只充血的眼睛。
方才那一刻发生的事情简直就像是他的幻觉，但杨思光知道，那不是……绝对不是！
“思光——快！我这边快撑不住了！”
黎帛依然在他身后催促。
杨思光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转过头望向了黎帛。
黎帛正咬着牙关抵在门口，用力到额角和脖颈处的青筋都根根隆起。
纸人和僵尸也跟之前一样，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丧尸潮一般，贪婪凶狠地撞击着祠堂的大门。
原本价格不菲，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紫檀大门，这一刻看上去却显得是那么单薄，好像下一秒就能被人轻而易举地当成淋湿的报纸一般撕成碎片。
“思光——”
黎帛见杨思光站在原处一动不动，像是急了一般提高嗓音嘶吼了起来。
杨思光摇摇晃晃地从供桌下方跑了出来。
“黎帛，我觉得情况不对。”
青年脸色苍白，神色惶恐。
他连滚带爬地回到了黎帛面前，整个人都是颤抖的。
“什么不对？”
黎帛依然在努力地撑着门，然后问道。
“……是黎琛。”
杨思光咬着嘴唇，他看上去显得无比怯懦软弱，仿佛下一秒就要直接跌倒在此刻的黎帛怀里，而他的声音更是细如蚊讷。
“什么？”
“是黎琛！”这次杨思光的声音比之前大了一点。没等不黎帛再给出任何回应，杨思光已经连珠炮一般开了口。
“黎琛告诉我……”
说话间他慢慢向前俯身。
“你在骗我。黎帛，我们现在，真的在黎家的祠堂里吗？”
说时迟那时快，话音尚未完全落下，杨思光已经一把扯下脖颈间的木剑。在现世时外形可爱小巧的宛若玩具一般的桃木剑，如今在手里却倏然化作一把散发着冰冷肃杀之气的锋锐匕首，随着杨思光的意动直直刺向了黎帛。
“噗嗤——”
有着冰霜般澄澈气息的匕首扎扎实实地捅入了黎帛的心脏。
然后在那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动静消失了。
紫檀大门倏然之外倏然一片寂静再无鬼魅的呜咽与纸人的簌簌作响。
黎帛沉重而急促的喘息声更是戛然而止。
他愕然地睁大眼睛，有些不可思议似的盯着面前的杨思光，那种惊诧的表情是那么强烈，以至于这一瞬间杨思光竟然觉得自己的心脏猛的一紧，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弄错了。
直到他意识到，没入黎帛的匕首实际上没有任何实在感。
没有血液喷涌，没有皮肤和肌肉的阻力，也没有刀刃刺入另外一个人体内以后那种隐隐约约的脉动。
他确实捅了黎帛，但却像是捅到了一片虚无。
“唉……”
然后，杨思光听到了一声无奈的叹息声。
是黎帛。
黎帛微微偏了偏头，人类惟妙惟肖的表情也在这个小动作中倏然退去。脸色惨白的青年微微咧开了嘴，对杨思光露出了一丝鬼气森森的微笑。
“真是的，被发现了。本来还想让你舒服点的呢。”
他抬起手握住了杨思光持刀的手腕，轻柔地说道。
“这样一来，我都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
说话间男人的身体如同流沙一般渐渐崩落，消失，短短片刻，就只剩下杨思光遍体生寒地保持着之前动作立在原地。
一阵强烈的悚然感袭来，可他却无法动弹。因为，伴随着“黎帛”的消失，原本布置在他周围的黎家老宅也如同幻梦一般渐渐褪色，最后周围只剩下一团化不开的极致黑暗。
从黑暗中探出了许多双修长而细密的手。
它们如同软体动物一般自杨思光身后渐渐探出最后将他层层叠叠地覆盖在掌心与手指的桎梏之下。
杨思光只感觉到一股浓重的寒冷伴随着难以退去的腥味，宛若某种巨大而不可名状的软体动物一般，从他身后的黑暗中慢慢袭来，最后以无可避免的威压将他一把按倒在了地上。
杨思光本能地挣扎了起来，可他很快就意识到他的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变得麻木。
就好像……就好像他整个人的身体都在逐渐失去掌控力。
【“可别哭啊，哭了我可就真的很难忍住了。”】
“黎帛”几乎是贴着他的耳郭，发出了低沉而恶意的嗤笑。
该死——
杨思光在心里发出来一声咒骂，已经有了非常不妙的预感。
在极度的恐惧中他艰难地微微偏头看向“黎帛”所在的方向，映入眼帘的却是黎帛的已经完全变形的脸。
宛若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将黎帛的头颅捏在掌心，随意玩弄。在杨思光的注视下，男人的面孔以令人恐惧的幅度，不断扭曲。
慢慢的，慢慢的，在“黎帛”因为挤压而逐渐龟裂的头颅缝隙中，有东西正在撑破皮囊，汩汩地挤了出来。
杨思光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吐了。
他看到了无数纠结蠕动的软体动物。
它们就那样挤出来，簇拥在一起，最后在杨思光的面前，一点点化作了黎琛的样子。
从某些方面来说，镜仙真的模仿得非常相似。
即便再怎么细看也根本看不出来面前英俊冷漠的青年，竟然是那些细密柔软而濡湿软肉拼凑而成的。
甚至青年的脸上依稀还残留着些许隐藏不住的担忧与关切。
杨思光的身体颤抖了起来。
“啊，不高兴呢。”
“黎琛”伸出手，温柔地抚了抚杨思光脸颊上被汗水沾湿的发丝，随即他掐住了杨思光的下巴，强迫青年扭过头对上自己。
“为什么这么不高兴？不是喜欢这家伙吗？”
他轻柔地呢喃着。
杨思光的心剧烈地跳动了起来——尽管他很清楚这种心跳的感觉可能也不过是一种灵魂上的错觉。
恐怕早在乔姨把他按向水缸的那时，他就已经脱离了身体来到了阴间。
然后，他就毫无防备地落入了镜仙的手中，如果不是在最后关头黎琛再一次的提醒了自己，就那样贸然走进镜仙为他准备的那扇小门里，之后会发生什么呢？杨思光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他只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绝望正在身体中不断蔓延。
“你到底要干什么？”
杨思光忍不住问道。
“当然是要你。”
镜仙的回答异常快捷而坦然。
“我喜欢你，思光……你总是在镜子前‘舞蹈’……那很好，很美……黎琛每次看你的时候，我其实也都在回望你。”
“但你眼里，始终都只有他。”
“而我，被困在这个地方实在太久太久了。”
镜仙叹息着，濡湿的舌尖渐渐滑过杨思光的背脊。
“你就当我已经疯了吧……”
“我想要你，思光。”
*
镜仙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幅模样的。
有人说他是恶鬼，有人说他是仙……
但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一道栖身于古镜中的幽魂，随着岁月流转在不同的家族中历经辗转。
他不知寒暑，不知饥饱，唯一能够享用的，也不过是那些家族供奉给他的血宴。
在吸收了那么多充满了欲望的灵魂之后，他自身也早已变得混沌脏污，一潭死水……
直到一个脸色苍白瘦弱不堪的孩童被推到了祂的面前。
而祂也一如往常，照出了那孩子的渴望……
*
最开始。
祂也只是百无聊赖旁观着自己这一次的落身，是如何利用祂的力量，隔着镜面看着毫不知情的友人平淡无波的日日夜夜。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幼稚的孩童逐渐长大，偏偏又因为祂与这一次的肉身有着近乎诡异的契合，不知不觉中，人类炙热澎湃的情感，竟然也让祂若有所感。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
“我已经看了你很久了。”
镜仙叹息着，声音听上去几乎是温柔。
“每一次……每一次黎琛利用镜子看着你的时候，我也在同样的凝望着你。然后我才发现即便是我，也会有无论如何也想得到的东西。”
“就算是黎家人向我许诺了那么多血亲子嗣，那又怎么样呢？哪怕是为我而培育的落身，只要他醒了，我就永远不能随心所欲，只能远远地看着你，还要顾及你们人类世界的法律道德……”
“但是如果你死了就不一样了。”
“你将属于我，永远……永远属于我……”
听到这里杨思光的背脊重重颤抖了一下。
“那么，黎琛呢？黎琛还在你这里吗？”
青年喃喃问道。
听到这里，镜仙扯了扯嘴角，唇边虚伪而矫揉造作的微笑，似乎淡去了一些。
“黎琛？唔，就在这里啊，我不是正在跟你说话吗？我……就是他啊。”
“当初为了救下你，他可是跟我做了一个很合算的交易。他的一切，从皮囊到灵魂，都会献给我，只要能逆转针对你的死咒他什么都愿意做——更何况，这样一来，死咒还能反噬给那些下咒给你的人。”
杨思光颤栗不已地打断了他。
“你不是他！我知道你不是他！他一直都只是……都只是想保护我了，他也一直想让我远离你……”
末了，杨思光深吸了一口气，隐忍下身体的强烈不适，喃喃开口。
“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你说他跟你做了交易，可你并没有遵守交易！你依然在继续！”
在这之前黎琛甚至还能以死前的破碎状态出现在他的面前。
可刚才那一瞥，黎琛却只露出了一颗血红的眼珠。
而且，那人的气息已经变得那么清淡了，淡到就连那一声来自于阴间最深处的提醒，也像是杨思光自己的幻觉。
镜仙沉默了半晌，收敛了所有笑意，随即，祂叹了一口气。
“黎琛的交易内容是让我放弃那个女人的指令，令死咒反噬。这些我都已经完成了啊……”
“至于其他的，我也只小小地吓唬了你一下，并没有让你真的置身于险地不是吗？毕竟，如果我不这么做……你又怎么可能像是现在这样，主动来到我的身边呢。”
冰冷的手指附着在杨思光颤抖的皮肤之上。
像是相当着迷于活人生魂中萌发而出的新鲜血气与生机，镜仙就像是丛林深处早已饿了许久的蛇一般层层叠叠一点点绞在了杨思光苍白而纤细的身体上。
“你又在骗人了。”
下一刻便被杨思光冷淡地反驳了。
“你没有完成交易。”
青年的声音中，逐渐褪去了对镜仙的恐惧。
“所以黎琛依然还在这里。他没有被你吞噬，他还有自己的神智……所以他一直在挣扎，一直在提醒我，想要保护我。”
说到这里的时候，杨思光的声音短暂地顿了顿，因为他能感觉到镜仙的身体已经将他“吞没”到了腰部的位置。
杨思光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只犹豫了很久的一瞬间，然后便脱口而出。
“那么，我也想……”然后他说，“我也想跟你做个交易。”
杨思光听得出来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我用我自己去换黎琛，可以吗？”
“你不是说喜欢我吗？”
“那么……我留在这里，你想要干什么就干什么，但是，我求求你，让黎琛离开吧。”
随着鬼物的侵蚀，杨思光身上的力气变得越来越虚弱，神智也渐渐模糊。
所以他只能在恍惚中听到，镜仙似乎笑了一声。

第77章 大结局
好冷。
彻骨的寒冷。
黑暗最深处所凝结而成的寒意顺着镜仙的紧缚丝丝缕缕灌注进杨思光的血管。
皮肤逐渐开始变得麻木，然后渐渐从他的感知中脱离出去，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正在一点点剥除他的皮肤，把他纯粹而柔软的内里彻底暴露在外。
杨思光因此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明知道自己如今不过是灵魂，却依然会因为五感的逐渐丧失而感到本能地恐惧与抗拒……他已经无法记起镜仙最后是如何回应自己的交易的。但他知道，此时此刻，确实有什么东西正在贪婪地进入自己的灵魂。
他的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得模糊。
恍惚间一些画面飞快地掠过他那逐渐变得扭曲的视野。
他似乎看到了自己曾经进入过的那间隐蔽的房间。
满是符咒的房间里，所有的蜡烛都已经熄灭。
而他的身体以面朝下，正一动不动地浸泡在房间正中心的那口水缸里，宛若一具浮尸。乔姨脸色苍白，神色惊惧，不断地在他耳边呼唤着什么……只可惜，此时的杨思光已经完全听不到对方的声音了。
随后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强行打开了，杨思光看到了黎帛，真正的那个黎帛，从房间外闯了进来。男人完全不顾乔姨的阻拦，就那样强行将已经彻底瘫软下去的“自己”从水缸中拖了出来。
在低头检查了那具躯体的脉搏和心跳后，黎帛的神色变得异常恐怖。
随后，他直接俯下身去给杨思光留存在现实中的那具躯体做起了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
模模糊糊中，杨思光隐约感觉到随着黎帛在现实中的努力，自己的胸口仿佛也泛起了一丝微薄的暖意……他挣扎着，竭尽全力地想要将那一幕看得更清楚一点。是错觉吧？为什么他会看到，在久久没能唤醒“自己”之后，黎帛的脸上会布满晶莹的水珠，像是汗水……也像是，眼泪？
骗人的吧——
然而就在下一刻，镜仙柔软如蛇般的双臂蜿蜒游动着探向了杨思光的脖颈。
然后那海市蜃楼般的现实影像便化作一抹烟尘渐渐消失在杨思光眼前。
杨思光虚弱地挣扎了一下，但这小小的动作只是让他整个人往黑暗，或者说，镜仙的身体深处，陷得更深了一些。
镜中的恶鬼如今早已褪去了所有人类的伪装，露出了自己最为可憎的真实模样。祂那黏腻而冰冷的身躯几乎已经杨思光完全包裹住，只剩下了青年苍白的头颅露在外面。
细长濡湿的舌头沿着杨思光的耳郭摩挲舔舐着，带着异常邪恶的亵玩之意。
【“后悔了？”】
镜鬼饱含恶意的低吟响起。
良久，杨思光才缓慢地摇了摇头。
后悔……不，当然不后悔。
明明此时此刻所有的理智和感知都在逐渐消退，但那个答案却在此刻变得异常清晰。
杨思光并不是因为一时的情感上头才会跟镜鬼做出那个交易。
他只是单纯地觉得，比起黎琛，他才是更适合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那个人。
他对世界从未有过太过于强烈的留念，在现实中也没有什么人会深切地眷恋他，需要他的存在。他不过是一个平庸，懦弱，生活虚无而空洞的过客，哪怕还在活着，心却早已空洞如同幽魂。
所以他绝不会后悔。
他只是……只是……
只是有些惊讶。
在方才现实世界的惊鸿一瞥中，黎帛竟然会对他的离开表现得那么绝望。
原来真的还是有人，真切而诚挚的，希望他活在那个世界啊。
*
虽然，他已经……
做不到了。
*
几乎就在杨思光意识到这点的同时，他的视野彻底暗了下去。
五感也完全消失。
镜鬼的身体膨胀到惊人的地步，像是贪婪的野兽终于按捺不住地将猎物尽数吞进腹中……祂“吃掉”了杨思光。对于杨思光来说，那一刻，他就像是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深海。
一切都消失了。
视觉，触觉，听觉……
同时也包括他行踪的遗憾，欣喜，酸涩，痛苦……
剩下的，只有无穷无尽的寒冷，以及那来自于镜鬼的污秽欲望。
然而，就在杨思光意识即将彻底涣散地那一瞬间，在黑暗的最深处却传来了一声模糊而温暖的呼唤。
【思思——】
【别怕。】
然后，杨思光隐约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人，轻轻地拉了拉他的手。
右手的知觉在这一瞬间恍然回归，杨思光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才发现自己的掌心中这时赫然多了一把散发出凌冽之意的匕首。
那就是乔姨曾经让他带进这里的匕首！之前被镜仙轻而易举夺走然后消失不见的武器，如今却再次回到了杨思光的手中，而且跟之前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杨思光明显可以感觉到匕首正在隐隐呼应着自己的求生本能，它正在跃跃欲试，它正在渴望……渴望着……
渴望破除一切污秽邪祟。
封印世间所有妖魔恶鬼。
……
原本已经细若游丝的意识瞬间变得无比清醒。
杨思光倏然扬起手，朝着面前混沌澎湃，无穷无尽的黑暗劈砍了下去。原本附着在杨思光身上的软肉齐齐翕动紧绷，然后发出了细密而尖锐的鸣叫。
【“你怎么敢——”】
再然后杨思光听到了来自于镜仙的嘶吼。
恶鬼的声音再也不复之前的悠然自得，变得格外急躁惊惧。
杨思光挣扎着睁开了眼睛，对上的正是镜鬼扭曲蠕动的面孔。一颗肿胀而畸形的头颅正镶嵌在一连串严重变形的躯体之上，这么多年来靠着自己邪恶的力量摄取而来的灵魂组成了蜿蜒濡湿宛若蛆虫一般的腐败躯体。
此时此刻镜仙的嘴角出现了一条长长的，不断往外渗出黑色粘液的裂口，那正是杨思光亲自切出来的伤口。不过，杨思光也是过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镜仙的震怒与恐惧似乎并不是因为自己，而是……
“滋滋……滋……”
一阵湿乎乎的撕裂声响了起来。杨思光不敢置信地看见镜仙的面孔倏然变形，扭曲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程度，随即，一双布满尸斑的手缓缓撕开了镜仙的皮囊，艰难地翻开了镜仙的面颊。
一张全新的脸撑破了皮肉重新展现在了杨思光的面前……
“黎琛……”
杨思光直勾勾盯着了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喃喃出声。
黎琛还是死时凄惨的模样。
再怎么修补，也是那副乱七八糟的恐怖模样，只有那双颜色浅淡的金褐色眼睛依稀残留着生时的美丽。
*
与此同时，镜仙臃肿的身体上很快长出了新的头颅，恶鬼发出了惊人的嘶鸣席卷重来。
“太可笑了，区区残魂，竟然还妄想夺舍——”
怪异寓v言扭曲的肢体在黑暗中蠕蠕而动，瞬间碾碎了曾经自己的头颅，破碎的颅骨在杨思光眼前腾起了一团污秽的血花，然而就在镜仙即将重新探出触肢将杨思光纳入体内之时，又有一小截青白的破碎的尸骸从躯体中慢慢探出挡在了镜鬼面前。
镜鬼狂妄的笑声因此而戛然而止。
破损处依然残留着缝线的手臂一只紧接着一只，宛若幽冥深处的莲花般绽放在镜鬼的身躯各处，光裸的指尖深深刺入了那些冰冷彻骨，由无数灵魂沉积而来的淤泥中……
“嘶——这怎么可能？！你想干什么？！”
镜鬼扬起了丑陋的头颅发出了嘶哑的质问，历经无数岁月的恶鬼当然不可能被残魂控制住，在黎琛的躯体禁锢镜鬼的每一分每一秒，它的尸骸都在不断被粉碎被吞噬，只是随即在那些血污横飞的区域会生出更多的手臂，大张的肋骨，褪去了一切皮肉的脊椎……
残魂幻化出来的苍白器官毫无知觉地继续着那虚弱而短暂的控制，直到最终他竟然真的短暂刹那间，将那庞然大物牢牢固定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黎琛艰难地，朝着杨思光转过了头。
在巨大撞击下早已变形的面孔，就连微笑看上去都是狰狞的。
【“我会……保护……你的。”】
他翕动着残破的嘴唇，似乎在这么说着。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杨思光也高高地扬起了手中的匕首。
他紧咬着牙关在心中不断祈愿着，祈愿这世上所有存在的神佛保佑他不要浪费黎琛为他争取来的机会……而就在他即将将匕首刺入静仙身体的那一霎那，杨思光对上了恶鬼的眼睛。
一直到此刻，镜仙使用的依然是来自于黎琛的眼睛。
祂一如既往地盯着杨思光，金褐色的眼眸中毫无波澜只有一片森然的冷意。
电光火石间，杨思光心中微微一动。
镜子。
所有可以反射出东西的平面，都可以称之为镜子。
之前他明明已经将匕首刺入过镜仙的身体，后者却没有受到丝毫伤害，很显然祂的本体，根本不是杨思光所能看见的这团无可名状的之物。
祂的本体……
就是祂身上唯一的那面“镜子”——眼睛。
*
“咔嚓——”
将匕首送进镜仙眼窝中的时候，杨思光并没有听到血肉破碎时候濡湿的闷响。
他只听到了一声非常清脆的响声。
透过匕首，他能感觉到，又什么东西正抵在匕首的尖端，而且，已经碎了。
而一直到此刻，原本正兴味地看着杨思光垂死挣扎的恶鬼那破碎的瞳孔中终于浮现出一丝不敢置信……
“你……怎么……发现的？”
镜仙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声音。
但那声音听起来也跟之前完全不同，像是一把被鞋底用力揉搓踩碎的玻璃碎屑，沙沙作响，含糊不清。几秒钟之前还庞大澎湃到仿佛能占据整片天地的臃肿身体，也随着龟裂的纹路渐渐消散崩解。
恶鬼的神色变得异常扭曲狰狞，本来应该随着祂的消散而退去的寒意在这一刻却愈发旺盛。杨思光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镜鬼，心中莫名攀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他发现自己竟然也随着镜鬼的碎裂变得动弹不得，而且周身剧痛。
然后，杨思光忽然间发现，原来自己的身影，依然停留在镜鬼破碎的瞳孔中不曾消失。
自己……依然会被面前的怪物带走吧？
这个念头闯入了杨思光的脑海，变得异常顽固。
但渐渐的，渐渐的，镜鬼的表情竟然诡异地变得平静了下来。
“真聪明啊。”
有冰冷的触肢，用尽最后力气在杨思光的脸颊上一扫而过。
“难怪他那么喜欢你……我也……这么……喜欢你……”
不知道已经多少汲取了多少人命度过了多少岁月的恶鬼，在即将消散的最后一刻，神色反而变得释然。
“罢了。”
祂发出了一声轻叹。
……
然后，杨思光的意识，也随着面前怪物的消失了，彻底地陷入了混沌之中。
*
恍惚中，杨思光觉得，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又回到了儿时居住的那栋居民楼中。
楼道狭窄，夕阳似血。
他的意识模糊而浑浊，早已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只知道机械性地，不断地在那条窄窄的楼梯中上上下下，可不知道为什么，无论他怎么尝试，却始终困在同一小节楼梯上，回不了家，也离不开那栋楼。
就这么耽搁了漫长的时间，长到楼道外的夕阳渐渐落下，楼梯间里的灯却并没有亮。
光线越来越暗，最后甚至暗到杨思光已经无法看清楚脚下的阶梯。
他感到很累。
累到甚至无法呼吸。
恍惚中杨思光知道自己应该去一个地方……在那里还有人在等着他。
等着他回去。
但是……
但是他找不到出口。
怎么也找不到。
正在杨思光倍感茫然无措，甚至忍不住如同儿时的自己那般幼稚地抹起眼泪来时……
影子里忽然有个英俊而高挑的青年，伸手牵住了他的手。
“思思。”
他听到那个人开口喊他。
那个声音很熟悉，熟悉得让他一听就感到了安心。
但莫名的，在那人牵住他的同时，他的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了。
“思思别哭啦，是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光线很暗，杨思光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到他温柔而无奈地哄着自己。
“怎么这么大了还是这么爱哭啊，这样下去可真叫人担心呢……来，别怕啦，我带你回家哦。”
杨思光抽噎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回，回不去了。”
他喃喃道。
“已经回不去了。我已经试了好久，好久，可是我就是回不去……”
孩子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犹豫。
青年似乎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没事的，”他说，“我会送你回去的。思思，别怕。”
一边说着，青年就一边牵着杨思光向楼下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不知不觉中，光线已经彻底消失了。
漫长的阶梯陷入了一片纯然的黑暗，可在青年的带领下，杨思光却始终没有踩错哪怕一截台阶。
然后，等杨思光反应过来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安然地踏向了阶梯的最末端，来到了居民楼的门洞处。
紧闭的防盗铁门外，隐隐投出了一缕缕均匀的光斑。
杨思光和那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青年依然伫立在楼梯间的阴影中，他眷恋地最后握紧了一下杨思光的手，然后缓缓放开了对方。
“去吧，你该回家了。”
他轻轻推了推杨思光细弱而纤瘦的肩膀。
杨思光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几步。
却发现，那人并没有跟上来。
杨思光回过头，下意识地开了口：“黎琛？你不来吗？”
他问。
青年似乎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良久，他终于还是站在那里，苦涩地微笑了一下。
“嗯，我回不去了。”
杨思光困惑地皱了皱眉，他隐隐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然而就在这时候，他听到门外传来了另外一个人的呼唤……
【“思光！回来！谁允许你就这么死在这里的！你给我回来！”】
【“我不准你死！你听到没有！我不准！”】
杨思光倏然一颤。
随即，一片雪亮的光芒从他身后骤然绽放，将他完全笼罩了起来。

第78章 尾声
杨思光也是事后才知道，救护车来的时候，其实自己已经被赶到的急救医生宣告为了死亡。
心跳和脉搏都已经彻底停止。
连瞳孔也已经完全放大。
所有的急救措施都用上了，自己依然完全没有反应。
……以至于当他在救护车内突然呛咳出声，并且吐出大量乌黑恶臭的污血时，差点没把当时在车内除了黎帛之外的所有人吓到跳车。
*
反而是杨思光自己，在知道当时发生的事情后，表现得很平静。
后来有人问他已经被宣布死亡时到底有什么感受，他也只是笑笑，却并不正面回答。
以及，虽然杨思光确实也创造了一个死而复生的医学奇迹，长时间的心跳停止依然给他的身体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一直住院了差不多快一个月，杨思光才非常勉强地恢复了身体健康。
而在那段时间里，全国都在讨论的热点新闻，是黎氏掌门人夫妻的离奇暴毙——作为整个黎家说一不二，具有强烈暴君风格留的掌权者，黎先生和太太，以一种相当离奇的方式死在了自己家的豪宅里。
用官方的说法，是黎老先生因为常年超负荷的工作和压力，突发精神疾病，杀死了自己的结发妻子，并且直接吃掉了对方的大部分尸体。
不久后老先生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的所做作为后，不堪心理负担，选择了自杀。
然而，某些据说是从办案人员那里泄露出来的细枝末节，却让这起事故，增加了许多难以言喻的鬼气森森。
比如说，黎先生的尸体实际上是在黎家的祠堂供桌下，一间非常隐秘的地下室里发现的。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黎家会莫名其妙在自家供奉祖先牌位的祠堂下面挖那么一间完全封闭的地下室。
也没有人明白那里究竟是干什么的——那里头明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整面已经完全破碎的古镜。
而当警员们仔细调查镜子的残骸时，发现那后面布满了说不清来历，难以辨别的古老符咒。
而从事发后，黎家安保系统里保存的监控录像来看，黎家的两夫妻其实在事发前一个星期左右，就已经表现得举止怪异，疯疯癫癫。尤其是黎老先生在闯进地下室的，动作更是极其诡异，疯癫得就好像，他正在追逐着什么看不见的人。
至于黎夫人……据说按照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来看，她在摇摇晃晃走向祠堂的那时候，理论上来说，已经死了。
而监控上也记录下了她走路时，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残破身体。
……
当然，这些也都是后话了。
江湖上其实从来都不缺黎家往日行事时难以捉摸且神神叨叨的各种传言，如今再加上短时间里三名重要成员的接连死去，风言风语愈演愈烈，最后反而会因为太过于离奇，被归结为都市传说。
真正要面对黎家之后各种腥风血雨的，只有黎家早年间选定的继承人，黎帛。
好在这个在生意场上来说过于年轻的男人，也以惊人的才干，控制住了黎家这艘风雨飘摇的大船。
而当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杨思光早已回到了学校。
他依旧沉默寡言，很少跟外人接触。
跟之前不同的是，他从家里搬了出来。
并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以令人惊异的决断，跟家里断绝了所有关系。
毕业后，杨思光考了研。
三年后，黎帛组织了一次新年烟火，然后在A市最高楼的顶层，向杨思光提出了交往的恳求。
杨思光当时盯着黎帛看了好久，他本意是想拒绝对方的，然而彼时刚好烟火绽放，一道光落在了黎帛的眼底。
乍一看，仿佛男人的虹膜上，也多了一道浅浅的色素沉积。
鬼神神差的，杨思光点了点头。
再反应过来时，男人已经欣喜若狂地抱住了他，在他额角落下了灼热而细密的吻。
杨思光怔怔困在黎帛怀间，瞬间失去了反悔的机会。
他本来以为自己跟黎帛坚持不了多久……
然而，也许是因为同为黎家人的缘故吧，黎帛总是会在某些时候，让他恍惚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黎琛。
或许是因为贪恋那一抹黎琛的残影。
或者，也能算是日久生情。
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跟黎帛共同度过了十多年的岁月。
*
岁月平静而安稳的流淌。
杨思光用黎琛换给自己的那条命，幸福快乐地活了下去。
……
……
……
……
“阿帛？这是什么？”
替黎帛整理出差用的洗漱用品时，杨思光不小心在一个平时不会打开的储物箱里，翻到了一沓褐色的隐形眼镜。
“……你什么时候开始戴这个了？”
他困惑地皱了皱眉，忍不住问道。
浴室里的高大男人一边漱口一边从门口探出头来，看到杨思光手里的眼镜时，满脸平静。
“哦，前些天家庭医生检查出我有少许近视——”他苦笑了一声，将泡沫吐在洗手池里，然后搽干净了脸。
随即带着满身的薄荷气息，大狗一般亲热地压在了杨思光的背后。
“所以框架眼镜和隐形眼镜我都配了，”一边说着，男人一边笑着从床头柜里取出了金丝框架眼镜，显摆一般戴在了脸上，“怎么样？帅不帅……是不是有种成熟男人的魅力？”
杨思光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你已经很成熟了，不用再增加魅力唔唔——等等，不，不行你不是赶飞机吗？”
然后他无比艰难地把紧贴上来的男人从自己身上蹬了下去。
“飞机可以改签……就一次？”
黎帛还在哼哼唧唧贴着他求欢，全然没有外界传言中的阴鸷狠厉。
一想起自己平时听到的关于黎帛的各种传闻，再看看自己面前这个家伙，杨思光都快忍不住翻白眼了。
“行了……一次也不行，我昨天都快累死了！大家也到年纪了不能养生一点吗唔……唔唔唔……”
……
杨思光的拒绝在黎帛面前总是十分虚弱的。
男人很快就用自己的身体让杨思光忘记了被自己找到的隐形眼镜。
昔日瘦弱而苍白的青年，在这么多年后，体力依旧十分不堪，很快就因为过于疲劳而在黎帛的身下沉沉睡去。
所以他一点也没有察觉到，在察觉到他气息变得深沉平稳之后，男人悄无声息地起了床。
然后，定定地站在了镜前。
镜前的男人高大而强壮，即便人到中年依旧英俊，甚至还因为年纪的缘故愈发富有成熟的魅力。
只不过……
在镜子的另一侧倒映出来的影子，却跟现实中的他，却有着微妙的不协调。
同样是“黎帛”，他显得异常凶狠而消瘦，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怨毒。
……
“是你弄的吧。”
黎帛微笑着冲着他笑了笑，然后慢条斯理地在镜前慢慢取出了眼中的隐形眼镜。
镜中的男人直勾勾地盯着他，一语不发，瞳仁漆黑。
黎帛唇角的微笑却变得越来越深。
“那盒隐形眼镜我可是藏得好好的，宝贝不应该发现才对呢。幸好……”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他那么爱我，所以一点都没有发现不对。”
“……”
“啊啊不得不说，我现在真是……太幸福了。老婆真的好可爱好软，我真的好喜欢他好喜欢好喜欢有的时候甚至想把他从头到脚直接吃掉……唔，不过目前还是活着的老婆最好了，所以我会忍住的。一想到我差点没办法跟他长相厮守，我就感到后怕。毕竟我之前那具躯体也太不听话了。呼……幸好我老婆天生听话聪明又可爱，一下子就把法器打碎了。”
“……”
“我终于……终于自由了。”
“……”
“虽然一想到要用哥哥的身体去碰老婆，多少还是有些不甘心，但这已经是最优解了，不是吗？”
黎帛冲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
取下隐形眼镜后，男人眼睛里，一道细细的，宛若镜子裂缝般的斑纹，在虹膜上微微闪烁了一下。
——《眼之章》 end

第79章 【补字】
从A市逃回偏远老家的第七天，甘棠躺在蝉鸣嗡嗡作响的旧宅檐下，又做了那个噩梦。
梦里的他身上沉沉地压着一条阴湿黏腻的无鳞巨蚺，他想要挣扎，却完全没有力气，只能任由那怪物在他不断抽搐蠕动，分泌出厚厚的粘液覆盖他的全身……然后，一点点缠绕住他的身体，将他拖往不见天日的黑暗深处。
甘棠记得自己在梦里应该是呜咽着喊出了声，耳畔却传来了熟悉沙哑的低语。
【“棠棠……”】
【“你哭什么？我爱你啊……”】
【“我这么爱你，你为什么要怕我呢？”】
【“你知道的，我不会伤害你的。”】
【“我只是希望能够跟你永远在一起。”】
……
然后他转过头，看到了那条巨蚺的头部，赫然浮现出了岑梓白的面庞。
阴鸷英俊的脸一如既往的扭曲恶心，望向他的目光也依旧那么令人作呕……
然后，甘棠就活生生地吓醒了。
*
醒来以后，甘棠发现自己全身都是冷汗，黏糊糊的，非常不舒服。
他习惯性地想要去那床头柜上地空调遥控器，手却扑了个空，然后他才想起来，今时不同往日。
他如今已经不在那座生活便利，条件优渥的城市里，而是历经舟车劳顿一路奔波，花了差不多两三天，才回到了位于深山之中的偏远老家。
印象中，自己从小到大，好像也就回过这里一两次，后来因为条件实在太差，就连母亲都不耐烦经常回来了。
外界的世界天翻地覆一年一个光景，然而这里，却始终维持着甘棠记忆里旧时的模样，好像从来都没有变过，依旧是那么荒芜偏僻且落后封闭。
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甘棠一点也不怀疑自己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回到这座无比偏僻的乡村，然而……
“呼……”
甘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眉眼间俱是烦闷。
他在铺着竹凉席的木板床上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索了一下，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点开屏幕之后，甘棠并不意外地看到，网络那一栏上赫然挂着一个小小的红色感叹号——还是没有网。
但即便是这样，他依然循着肌肉记忆点开了通讯软件。
上下滑动了一下后，他的目光凝在了跟朋友的最后一次聊天上。
【老B：糖啊，你啥时候回来啊？是修仙去了吗？怎么怎么找你都找不到。】
【老B：说真的，你这学还上吗？我听老师说你办了休学，这都快高三了，发生了什么啊这么狠连学都不上了？不是说好了大家一起高考，一起进厂打螺丝一起去三和么。哥们按照这进度，你快跟不上我们的节奏了呀。】
【老B：糖？宝贝儿糖？我靠你真消失了？不是吧？！看到了就给我回个信息呗。】
【水果糖：嗯，没什么事……就是回了一趟老家。】
【老B：哇你终于回我了，老子真的以为你玩消失呢。吓死我了。】
【老B：本来我还觉得没啥事儿，结果我看小白找你找的那副疯魔的架势，还真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老B：不过到底发生什么了？我记得你们两个之前不是挺好的吗？怎么突然之间闹成这样子了？】
甘棠当时看着手机，手指放在键盘上迟疑了半晌，终究是没回。
只在自己的心里默默腹诽了一番。
他想，要是你TM三更半夜莫名惊醒，然后发现自己平日里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的哥们儿兼室友，正鬼鬼祟祟趴在你床角伸着舌头满脸陶醉地舔你的脚……你也得连夜收拾行李提桶跑路。
更何况，岑梓白之后做的那些事，真的远比半夜三更上床舔他还要过分。
甘棠也就是躲岑梓白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这个表面上正常的前朋友，那个二代的身份到底有多好用。简直就是手眼通天，他到了最后恨不得报警，却依然拦不住岑梓白对他的百般纠缠。
最后就连他爸妈都招架不住了，实在是没招，干脆办了休学，就那么偷偷摸摸把他送上了火车。说是回到那么偏远的老家躲上几个月半年的，避避风头。
毕竟岑梓白那种神经病，可能等兴头下去了，也就不惦记纠缠着他了。
结果等到甘棠整理完心路历程，再想回死党的微信时，消息后面又挂上了感叹号。他那狗屎运气也就持续了那么会儿，山里头又没网了。
就这么熬到了今天，甘棠也没能等到自己的运气二次爆发。
年轻人没了网，就跟鱼没了水一样，甘棠垂头丧气抓着手机胡乱点开各个APP发了好一会呆。正在犯手机毒瘾的时，窗外陡然间传来了一阵凄厉而尖锐的嚎叫，吓得他顿时打了个激灵。
“我滴儿啊啊啊啊啊啊——”
“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呀啊啊啊啊——你让你娘老子怎么活下去啊啊啊啊——”
……
没过多久，又听到有人叽叽咕咕一路议论着慢慢的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凑了过去。
村子偏僻，人口流失更是严重，如今住在这里的多是一些老人，往日都格外僻静，这时却是难得的热闹。
甘棠被那声音吵得耳朵都疼了。
在床上翻来覆去滚了好一会儿才皱着脸下了床。
刚出房间就看到他外婆慢悠悠从门外进来。
看到甘棠，外婆满是皱纹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掩不住的宠溺笑意。
“糖糖起来啦……吃花生不？”
说罢就要从口袋里给甘棠拿花生。
她生性固执，甘棠他妈之前说了好几次，让外婆从医疗条件这么不好的村子里搬到城里去，外婆都死活不同意。
只是年纪大了的人都差不多，对于小辈都是爱到眼睛里去。
这次甘棠躲回来的缘由实在说不出口，甘棠和他妈也没敢跟外婆细说，所以外婆也只当甘棠还在过暑假，平日里对他倒像是在对待细伢子，格外娇宠。
甘棠从外婆的掌心里捻了几颗花生，人却是心不在焉，脖子直往外面伸。
“外婆，发生什么了？我听着好像是张二叔他家出事了？”
没有网的乡下实在太无聊了，以至于甘棠都觉得，自己身为一个高中生，这时候却像自己最看不起的三姑六婆那样一点，小事都恨不得追根究底。
可往日最是喜欢嘀嘀咕咕翻来覆去说些琐事的外婆，这次却一反常态，只是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哦，那个啊……你张二叔他出了点意外，过去了。”
甘棠顿时一愣。
对门的张二叔算是村里比较少有的几家年轻人说是在外面打工也打够了回来照顾家里唯一的老娘。甘棠刚到老家时，还是二叔开着摩托车去路边接的他进山。
认识的人就这么突然过世，饶是跟村里人完全不熟的甘棠也有些冲击，完全回不过神来。他下意识地想往外走看看张二叔家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结果刚一迈腿，就被外婆拦了下来。
“哎呀，你个小孩子在家去凑什么热闹，那里现在乱得很，乖崽在屋里头呆着就好，可别去添乱。”
外婆说。
甘棠没忍住看了老人一眼。
印象中老人平时就连村里头谁家的鸡崽子没养好死了都有些絮叨，这时候提起刚去世不久的张二叔，神色却显得有些淡。
甘棠觉得有点儿怪，但却说不出来到底怪在哪里。
不过外婆既然这么说了，甘棠也没打算对着干，只好又抱着手机。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房间里发呆。
而窗外的哭声一直持续到了晚上才渐渐停歇。
晚上甘棠跟外婆吃了简单的晚饭。
然后，时间来到晚上七八点。
这个时间点，若还在城市里，夜才刚开始。
可在村里，这里已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绝大多数的人家里甚至灯都关了，整座小山村已经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之中。
甘棠来这里也就是一个多星期作息还没调整过来，只能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瞪得像铜铃……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听见自家的门被人敲响了。
“谁啊？”
然后他听见外婆挪着细碎的脚步去开了门。
门外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低语。
显然来人特意地将声音压得很低。
甘棠本来还不在意的，这时候却没忍住，干脆在房间里竖着耳朵偷听了起来。
只不过那人说话的速度很快，中间又夹杂了大量的方言，甘棠拼尽全力偷听，也就听懂了一些零零碎碎的句子。
“张娭毑……是类是类，我晓得。这个事我知道，您老人家向来是不肯的，确实也是……但是你看看他们家，实在是太作孽了……刚娶进来的媳妇，被子都还没捂热老公就搞了这么个事……尤其是你也晓得他们家三代单传，这也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现在只能去借肉，借到肉好歹能给他们家留个种你说是不咯……”
借肉？
什么借肉？
甘棠没忍住，偷偷开了条门缝望向厅堂。
来人的身形干瘪枯槁，正背对着甘棠坐着。
在他对面就是甘棠的外婆老人家，因为女儿有出息，她的面色比村里其他老人要红润许多，在村里也说得上话。
这时候正点着土烟，一口一口抽着，平日里最是和蔼可亲的面容，笼罩在一层细密的皱纹中。
昏暗光线下，老人的松垮的眼睑向下耷拉着，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但甘棠能感觉到，外婆现在的心情似乎很是不好。
“借肉……这种事情最好是莫搞，那上面都写了，借肉借肉，有借有还。这种借一两要还半斤的事情，太冒险了。”
良久，她幽幽说道。
“但我晓得你们反正也不会听咯……”
她又补充了一句。
“哎哟，这都什么时代了，二叔他家有钱到时多买畜生送下去不就行了，总比让他家断子绝孙好叭……”
来人的声音又急又快，十分恳切，听着倒像是继续劝外婆答应去“借肉”。
就这么来回拉扯了好长一段时间。甘棠都忍不住要打哈欠了，外婆才像是受不了似的终于松了口。
来人顿时如释重负，佝偻着身体，匆匆忙忙离开了。
而外婆又在厅堂里坐了好一会儿，面色阴晴不定，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末了，老人忽然长叹了一口气，披着衣服来到了厅堂一角供奉的观音像前跪了下来，口中絮絮叨叨，一直念经念到了很晚。
*
第二天，外婆煮了玉米和鸡蛋，来叫甘棠吃早饭。
餐桌上玉米清香，鸡蛋软糯。
甘棠吃得很开心。
然后他瞥了一眼外婆的脸色，见老人家一脸笑眯眯的，一点不见昨晚上那种古怪的阴沉，便装作不在意地，小声问了一句。
“外婆……借肉是什么意思啊？”

第80章
“谁跟你说的‘借肉’？”
外婆的脸蓦地阴沉了下去。
甘棠被外婆硬邦邦的声音问得一愣，筷子磕在碗沿发出了一声轻响。
从小到大，外婆对甘棠向来都称得上是溺爱，从来没对他露出过这般严厉的模样。
尤其是这回甘棠学都没上了，突然间回了老家。虽然电话里老妈多少还是糊弄了一番，可外婆心里多少还是咂摸出了点不对劲，于是对待甘棠这个城里来的嫩崽愈发娇宠，简直是要星星不给月亮，半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
直到这会儿，老人家看上去完全就是一副又惊又怒，气到不行的样子。就好像甘棠要是敢说出具体的名字，下一秒老人家就能随时能跳起来，操起拐杖去跟人干架。
甘棠咽了一口唾沫，干巴巴哼唧了一声：“……没，没谁，我也是不小心听说的，昨天外面吵得很，我听着什么‘借肉’‘借肉’的，就有点好奇而已。”
听到这里外婆的神色才稍微变得放松了一些，只是眼神中依旧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惊惧忌惮。
甘棠瞅着老人家的脸色，没敢继续问。
饭桌上瞬间变得有些寂静。而这时候外婆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不对，皱得跟核桃般的脸抽搐了一下，勉勉强强挤出了一丝笑。
“糖糖乖，莫听那些人在那里讲些七里八里的……都是一些乡里人的事情，乌七八糟的，跟你没关系，你也不要管哈。”
“哦……”
甘棠咽下一口鸡蛋，应了一声。
但说实在的，甘棠本来其实也就是闲的蛋疼啊，随便问问，可是看到外婆这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瞬间就像是被猫爪子挠了一般，那点好奇心反而变得愈发旺盛起来。
早饭还没有吃完，门口又传来了动静。
甘棠做在板凳上，往门口看了一眼。发现正是昨天晚上找外婆的那个干瘪老人，正在门口探头探脑。
其实村里人大多都沾亲带故算是亲戚，只是甘棠很少回老家，以至于一直到现在也没有完全认清人。
按照以前的习惯，外婆应该会特意带他到村子里的人面前露个脸，喊喊人。
可大概是因为刚刚聊起了“借肉”外婆。见那人过来却很是忌惮似的，只含糊跟甘棠说了一句“这是你细娭毑”，然后便推了一把甘棠的肩膀，让他进了房间。
这其实多少有些不太礼貌，不过细娭毑似乎也没有太在意这些。
昨天晚上黑灯瞎火，没有看得太清，白天里甘棠却发现细娭毑看着年纪其实应该没有外婆大，给人感觉却比外婆要苍老许多。一张脸焦黄焦黄的，眼底乌青，整个眼窝都是凹陷的。
一看到外婆，细娭毑便急急忙忙地凑了过来，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村长那边我也说好了就今天去借肉不然尸体——”
当时甘棠还没完全进房间，刚好看到外婆瞬间黑了脸，狠狠瞪了细娭毑一眼。
细娭毑这时候也注意到了角落里的甘棠，瞬间噤声。
两个老人齐刷刷望向了甘棠，那一瞬间，他竟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退，莫名的有些背后发汗。
“我……我走了。”
甘棠僵硬地笑笑，躲进了房间。
隔着房门隐约听着老人似乎一直在嘀嘀咕咕说些什么，没过多久就听见外婆在房外喊了一声，说是去村长那儿有事，中午可能回不来，让甘棠自己在家玩。
听着外婆关门的动静，甘棠在床上翻了个身，苦笑了一声。
在外婆的心目中，自己就是个只需要抱着手机电脑，就能在家里窝一天的人。
但外婆压根就不知道，对于年轻人来说，手机电脑好玩的大前提是要有网。
就算没有网，好歹也要有些单机游戏。
奈何甘棠出逃的时候，简直就是兵荒马乱落荒而逃，除了手机，就连衣服都没有多拿几件，更不要说是其他的了，这时候蹲在房间里，简直闲得要长毛了。
“唉……”
在家里百无聊赖地兜了几圈，甘棠也摸出了门。
他没敢在村子里头逛。毕竟他跟这里的乡里乡亲实在不熟，好多村子里人说的土话，他也听得一知半解。
作为一个城市I人，甘棠最怕的就是遇到了其他人抓着他叽叽咕咕说一堆。
于是出了门后，他便耷拉着肩膀，不管不顾直接往村子后面走了过去——在他的印象中，村子后面好像是有一个水潭来着。
*
……那里确实有一处水潭。
而且是那种风景特别漂亮的水潭。
潭水绿幽幽的，看上去就像是一小块凝在冰块里的绿翡翠，周围草木葱茏，静悄悄的，还没有靠近便已经觉得夏日里潮热的气息，瞬间变得幽静清凉。
“呼——”
甘棠看着眼前的一切，长长吐出了一口气，只觉得胸臆间的浊气都淡去了许多。
也就是封井村这块实在是太过于偏僻了，不然就光他眼前的这处景色，放在任何一处5A级景区里都毫不逊色。
他用手扒拉开水潭旁的树枝，试探着往水潭边靠了过去。
潭水清清凉凉的。
甘棠没忍住脱了鞋，坐在水边把脚浸了进去。
正寻思着是不是可以脱了衣服下个水，旁边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喂喂，糖伢子你胆子有蛮大啦……”
甘棠吓了一跳，一回头，发现自己后面站了个年轻的男生，穿了一身半旧不新的t恤，精瘦高挑，大概是因为晒的紫黑紫黑的，配上五官深邃的模样，看上去依稀有点少数民族的样子。
“……敢往龙王池子里跳。你不知道吗？我们这里有说法的，进了这个池子里的东西都算是龙王祭品，只能下去陪龙王，不能再回阳间的。”
那人睁大了双眼，直勾勾盯着甘棠，用带着点口音的普通话对他说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凑巧，几乎就在他说话的时候，水潭正中心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冒了个泡，原本飘在水面上的树叶突然间沉到了水底。
甘棠整个人瞬间僵在了水潭边，陡然间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脚踝直窜到天灵盖，整张脸都白了。
结果下一刻他就瞅着那人咧开嘴露着一口大白牙笑起来。
“我开玩笑的咧。你真信啦？”
甘棠：“……”
差点没骂出声。
“于槐你这个人真的好无聊。”
半晌，甘棠才憋出了一句。
……
一定要说的话，于槐也能算得上是甘棠逃回老家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封井村建设不好，人口流失挺严重的，但凡能有一点能力的都早早的出去打工了，村里如今留下的要么是老人，要么是牙牙学语路都走不稳的留守儿童，年轻人少得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于槐则是唯一跟甘棠年龄相仿的人。
其实按道理，他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就算不读书，也该出门打工赚钱，不该留在村子里才对。
不过甘棠听外婆说于槐是没办法。
他爹姓于不姓张，其实本来就不是这个村子里的人。
据说好多年还是个正常人，而且还蛮有文化的。一家人到封门村本来也就是暂住，结果不知道怎么的，于老爹突然就变得疯疯癫癫的，完全失去了自理能力。至于他那个老婆更是找不到，完全失踪了，只留了一个小孩子在身边嗷嗷大哭。问起详细的来历是一问三不知，连找人联系这一家的家人都找不到，兜兜转转，疯子和小孩就这样滞留在了封井村。
因为于爹是外姓人，在村子里压根就没有什么亲戚朋友，自然也没人会帮忙照料。
于槐吃着百家饭跌跌撞撞在村子里长大，稍微有了点自理能力，便开始照顾他那个疯子爹。就这么一直到了现在。
听了于槐的身世经历，甘棠多少有些同情他。
然而，大概也是因为于槐很少跟外界接触，甘棠每次跟他相处都有些摸不清他的想法，尤其是男生说话时经常真真假假，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认真，让甘棠十分无所适从。可是，村子里实在封闭又无聊，难得这么一个同龄人，就算再怎么难相处，最后终归还是会变成朋友。
“哗啦……”
伴随着水声，甘棠默默把脚从水潭里缩了回来。
于槐拉了他一把，把他从水潭边的石头上拉了起来。
“其实我没骗你。”
然后甘棠就听到于槐开口跟他说。
“啊？”
“龙王祭品的事情，”于槐笑嘻嘻对着甘棠说，“……所以掉在里头的东西是真的不会取回来，说会让龙王发脾气。刚才你幸好是没下水，不然的话你要是溺水了都没有人敢下去。”
甘棠狐疑地盯着于槐。
“你又在开玩笑。”
“没，真的。之前下雨的时候我还看见过。”黝黑的男生声音认真，“那只龙长得很恶心，而且特别特别臭，腥臭腥臭的，它出来一次整潭水都是臭的。而且它什么都吃……”
一边说着，他一边伸手指了指平静无波的潭水。
“一般这种地方都有鸭鹅的，但是龙王潭没有，因为只要游到中心那里去就会被拖下去。以前发大水有家畜的尸体流下来，一般不是都会飘在水面上，但龙王潭从来都没有尸体会飘水，都被吃了。”
一阵风吹过，树梢哗啦啦响个不停。
甘棠听着他说话，莫名打了个哆嗦。
“好了，你别说了，有点恶心——”
甘棠想走。
可于槐就像是看出来了他怕这些，反而追着他愈发说得起劲。
甘棠烦得不行，而也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来，于槐是在村子里土生土长长大……指不定，于槐知道，什么是“借肉”呢？
其实之所以想问那件事，无非就是想转移一下话题。
可让甘棠没有想到的是，听到借肉的时候就连于槐都愣了一下。
“借肉？什么借肉……”
甘棠便将外婆那里听见的事情草草说了一下。
男生听得入神，思考时脸微微皱了起来。
“啊，这个——我好像有一点点印象。”
他嘀咕了一声。
随即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别的我倒是不太清楚，不过后山上有口井，就叫借肉井。”
“借肉井？”
这个名字，好像有些奇怪。
甘棠刚想问，就听到于槐继续说。
“那口井的井口刻了字。叫借肉一两，还肉半斤。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借生还死，阖家平安。”
“这什么意思？”
甘棠听得一愣一愣的，差点都要以为这是男生又在给他开玩笑了。
好在于槐这次倒是真的认真的，当即就说要带甘棠去后山看那口井。
结果，两个人刚往后山那块儿走，就看到入山的那条小径，被人用裹着红布的树枝给拦住了。路边头还站着一个老人，见于槐和甘棠要进山看井，表情僵硬了一瞬，然后便朝着两人挥了挥手，连声驱赶，说是这两天井封了，没什么好看的。老人的声音含糊又有方言，甘棠越听越糊涂，还想再问两句，结果于槐拉了一把他的袖子，把他拖走了。
“张老头那人脑子最死的，他要是说不让你进山就绝对不会让你进。”
等走远了一点后，于槐站定，目光直直望向山口出的拦路树枝，幽幽说道。
“不过他们这一么一搞……搞得老子也好奇起来了。这样，糖伢子你先回去，我去想办法问一下这‘借肉’到底是搞木子鬼。”
“你找谁问啊？”
甘棠忍不住问。
于槐吭哧了两句，却并没有回答。
作者有话说：
山村故事，想试一下朴实一点的写法……
ps，于槐不是攻。

第81章
甘棠迷迷瞪瞪地回了家。
从后山到家里，要想不绕路，必然要经过村中的主路。于槐倒是好，破破烂烂的两层土楼就在村尾。男生一躬身便钻回去了，只留下甘棠一个人硬着头皮穿过长长的街道回家。
走在路上，甘棠便觉得外婆让他不要在外面瞎掺和确实是对的。大抵是因为张二叔的意外，整座村落气氛都异常压抑，压抑到甚至让甘棠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甘棠之前最怕就是在村子里被人看到，也不顾他听不听得懂土话，各个都要凑上来叽里呱啦说一堆。
可这天却一改常态，甘棠遇到的村民大多神色古怪，眼神阴沉，见到甘棠都只是一颔首便匆匆离开……然而甘棠却一点没有因此而感到放松，反而更加紧张。
特别是这一路走过来，甘棠遇到的好几户人家，紧闭的院落里都传来了凄厉嘶哑的家禽惨叫——大家竟然不约而同的都在这天杀起了鸡，发现这一点后，甘棠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连忙加快脚步，简直就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一般，朝着外婆家便狂奔了过去。
好不容易看到熟悉的大门甘棠，这才松了一口气，擦了擦了额角的汗推开了大门……
随即，他就发现自家厅堂里，赫然站着一道青面獠牙的鬼影。
随着老旧门栓发出的悠长“嘎吱”声，鬼影也晃晃悠悠地朝着甘棠转过了脸。
绀青的脸，血红的眼珠凸到了眼眶外，长长的舌头吐出来几乎要耷拉到胸口，随着鬼影的转头，舌头也在身上晃晃悠悠……
甘棠的脸色变得一片煞白。
在那一瞬间他甚至都想不起来要惨叫，只是断然扭头便要往外跑。
结果一迈腿，他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软了，软到连农家院落的门槛几乎都要迈不过去，抬腿的功夫他整个人差点直接摔到地上。
而这时那鬼已经摇摇晃晃地朝着他的方向靠了过来。
隔得近了，甘棠甚至能嗅到鬼影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之气。
“唔——”
甘棠吓得眼泪都在眼眶里直打转，偏偏就在这时候，他听到鬼影内侧，幽幽传出了熟悉的声音。
“你跑到哪里去了？！”
……是外婆的声音。
甘棠缓缓地转过了头，冷静下来再看才发现自己看到的鬼影，不过是一张雕琢简陋，甚至连着色都格外拙劣的面具。
而戴着面具的人，正是自己的外婆。
*
外婆从村长家回家，却发现本应该乖乖在家玩手机的外孙早已不见踪影，灶台上流的午饭也压根就没有动过。村里所有人都没见着那个细皮嫩肉，啥都不懂得城里细崽。
唯有一个人说好像是看到甘棠一个人往村后头的龙王潭过去了。
“……崽也！你就吓死我算了……那里水看着清，里头不知道有多深！放二十年前，那巴掌大的地方，每年都要淹死好几个，尸体下去了，捞都捞不起来！”
外婆脱了面具，隔着衣服把甘棠全身上下都捏了一遍，好像这样才能确定甘棠不是幻影。
甘棠能看出来，外婆其实气得不轻。
然而，刚才那会儿甘棠被外婆吓得太惨了，到头来外婆是气不得骂不得，最后只能是不痛不痒的念叨了几句。
甘棠蜷缩着身子窝在硬邦邦的桐木椅子上，其实脸色和唇色一直到现在没有恢复血色，可眼睛却止不住滴溜溜地转。
“……我也不是一个人，我跟于槐哥在一起。”
甘棠嘟囔了两句，然后目光凝在了院子角落水龙头旁搁着的木盆上。
那盆子里放着一只公鸡，头软哒哒耷拉着，已经被割了喉咙。另外还有一口大瓷碗碗里红红红的，正是已经微微有些凝固的鸡血。
再往旁边则是外婆之前戴着的面具，面具的舌头和其他好几处地方都浸了鸡血。
而甘棠之前嗅到的血腥味正是鸡血的味道。
面具涂鸡血，这做法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甘棠好奇到百爪挠心，想问，但想到外婆之前的态度又有一些不敢问。
见甘棠一直在瞟面具，老人不动声色把面具往远处挪了挪。
“……你张二叔那头到时候要用。鸡血煞气大，用在面具上好辟邪。”
外婆含糊其辞地说道。
辟邪？是葬礼上要辟邪？还是……“借肉”时要辟邪？
甘棠其实在看到鸡血后，立刻就想到了自己回家时听见的各家各户的动静。很显然在今天杀鸡辟邪的人也不止他们这一家。只差一点甘棠就要脱口而出，可在他开口之前，外婆已经猛然间凑到了他的面前。
老人微微俯身，伸手搭在了甘棠的肩膀上，浑浊的眼睛里闪动着一种让人看不懂也琢磨不透的光。
“糖糖，外婆知道，你其实是最听话的。这几天外面真的乱，崽崽就听外婆的话，不要乱跑，乖乖待在家里好不好？”
老人仿佛已经忘记了面前的外孙其实都快到可以高考的年纪了，说起话来时倒还像是在哄小孩一般。
甘棠咽了口唾沫，讷讷地应了。
外婆这才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松开了他。
甘棠隐约感觉到，其实外婆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犹豫再三，老人始终没再开口。
没过多久他们家的院子再一次被敲响了，细娭毑探头进来，看上去比白天还要慌张。
大概是碍于甘棠在一旁，细娭毑这回特意用了非常老的土话，说的也又快又急，就算甘棠竭尽全力竖着耳朵去偷听，也只能勉强听出一些类似于“不够软”“不能破皮，所以不晓得怎么搞”之类的只言片语。
外婆倒是一直凝神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也没怎么吭声。
只是从怀里掏出了土烟，又点了一根抽起来。
甘棠在一边看着，立刻就意识到，外婆现在的心情大概是很不好。
所以当外婆打了声招呼再次离开家时，他也当真是乖乖听话，没敢再离开自家院落半步。
没网，没手机，没游戏的夏日漫长到令人窒息。
甘棠慢吞吞重新躺回了并不怎么舒服的床上，只能看着窗外明亮的天发着呆。
不知不觉间。他又闭上了眼。
结果又梦见了岑梓白。
梦里他还是因为一点儿小小的不舒服就翘了晚自习，提前回了寝室。
无论如今的甘棠是怎么在梦里尖叫着抗拒着……
梦中的他，还是跟现实一样，毫无戒心地推开了寝室大门。
然后，便一眼看见了那个伏趴他的床上，不知廉耻地用他的睡衣打飞机的人。
甘棠还记得，当时因为那场面实在是太过于具有冲击力，以至于完全僵住了。
甚至还傻傻地开口问了一句。
“你在干什么？”
男生远比同龄人更加高大精壮的身体，也在他开口的同时颤抖了起来。
然后，他便一点点转过头，望向门口的甘棠。
明明是朝夕相处的室友兼死党，可熟悉到极点的面孔，在那一刻看上去却陌生到了极点，好像是被鬼上了身一样。
男生目光漆黑而空洞，看得甘棠直发憷。
“啊，被你发现了啊。”
岑梓白看着他说，慢慢咧开嘴，笑起来。
……
甘棠再一次被记忆里的岑梓白活生生吓醒来。
这一次纯粹就是记忆回放，可甘棠却觉得自己身上的冷汗冒得比之前做噩梦时看到岑梓白变蛇变狗变女鬼时还要多。
“靠——”
他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捂着脸，过了好一会儿才让因为惊恐而失控的心跳平复了一点。
结果下一秒，床侧的玻璃窗上就传来了“咚”的一声。
再一转头，就发现他的窗子外面，正贴着一张黑乎乎的脸。
*
甘棠：“……”
甘棠觉得自己得亏是年轻，心脏够强悍，不然照这惊吓频率自己早就撅过去了。
*
窗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于槐。
男生身上还穿着之前见面时那件t恤，只是上面黑一道白一道全是灰，甘棠看得直皱眉，都忍不住怀疑于槐之前是不是去钻老鼠洞了。
于槐却没发现甘棠隐约的嫌弃，甚至没理会后者几乎要拧在一起的眉头，直接从窗外跳进了房内。
“嘿，糖伢子——”
于槐两眼精亮，看着兴奋极了，整个人直接就要往甘棠身上凑。
甘棠看到他头上的灰恨不得直接蹿到床下面去，刚想开口赶人，就听到于槐兴致勃勃地开口说道。
“我知道了，我知道借肉是怎么回事了！你绝对猜不到那是什么！”
“额，那个，于槐你能不能先下床你全是灰——”
“死而复生！借肉就是在让人死而复生！”
这下甘棠也顾不上于槐身上的灰了，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
“死而复生？”甘棠嘀咕了一遍，然后不禁微微蹙眉，“拜托你胡诌也胡诌点靠谱的好不好？”
“我胡诌我出门被雷劈好不好！”
于槐满脸都是认真。
“我是说真的！我问的可清楚了，借肉，其实就是借生，所以这么说是怕阴曹地府察觉到不对，故意用了这个说法。就后山那口井，其实本来也不叫借肉井，而是叫仙人井。据说，以前要是有人暴毙了，或是遇到意外在外面死了被人送回来，家里还有许多后事，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照料，村里人就会想办法，把尸体送到仙人井，只要把尸体塞进井底，跟仙人说一声，求仙人借几天‘生’，过不了多久，那人便会活着回到村子里来……”
“只不过，活人的日子是找仙人井借的，过不了多久还是得还回去，还回去的时候，还要算上利息，不仅死而复生的那人得回去，还得额外在往井里送许多鸡鸭牛羊。对了，那口井，无论投多少牲畜下去，都没有丝毫的腐臭味，而且还填不满，大家都说那口井特别神。就是后来借肉的仪式就停办了，好多年了，所以只有村里的老人才知道。”
“为什么？”
听到这里，甘棠不由问道。
于槐挠了挠头。
“不知道……好像，是村里来了干部，说把国家的财产丢到井里去是浪费，根本就是在乱搞封建迷信，就不许弄了。那口井后来也封了。不然我们这村怎么叫封井村呢。”
“……这样啊。”
听到这里，甘棠撇了撇嘴角，心里之前无比旺盛的好奇心瞬间就熄灭了。
死而复生，真的一听就好扯淡啊。
如果于槐没有胡诌的话，甘棠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外婆她们竟然还把这种搞笑一般的迷信弄得那么郑重其事人心惶惶的。

第82章
死而复生的民俗传说让甘棠对“借肉”失了兴趣。
但很显然，于槐没有。
皮肤黝黑的男生一提起“借肉”眼睛都在发光，有种格外来劲的感觉。
“糖伢子，我们也跟着去看看咯！‘借肉’好多年没有搞过了，这次机会好难得的！”
他用胳膊肘推了推甘棠。
甘棠迟疑了一下，恹恹地摇了摇头。
“算啦……而且就算我们想去看，也看不成的吧。我外婆都说了好多次了，让我不要掺和这个事情。她肯定不准我去的。”
说话间，甘棠的脑海里再一次浮现出外婆古里古怪的态度，以及……
以及村中家家户户杀鸡制面具时，那种弥漫在村中的凝滞气氛。
甘棠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总觉得，所谓的“借肉”仪式，有点让人发毛。
“哎呀，你那么听话干什么，”于槐显然没有听出来甘棠只是找外婆的话做托词，“……她不让就不让呗，到时候我们偷偷跟过去不就行了。”
“这样不好吧……”
甘棠干巴巴回答道。
然而，听到了他的回答后，于槐却像是没听到一样，依旧还是那副兴致勃勃，精力旺盛的模样。
“行了行了，别搞得那么磨磨唧唧的，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等他们开始了我来叫你！我们一起跟上去。”
“可，可是——”
甘棠还想拒绝，偏偏在这个时候，隔壁张二叔家那边，却传来了几声“砰”“砰”的击打声。
他家跟张二叔家隔得近，平时对方院子里声音若是大一些，他这边隐隐约约也能听到一些动静。
不过，甘棠好歹也是住过高层住宅商品楼里的人，要说隔音效果，乡下可远比城里好多了，所以他也从来没有在意过，唯独今天这次，他只觉得那几声就像是直直敲到了他的耳膜里，听着他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震。
“砰砰”声连绵不断。
像是在剁肉……可又没有那么清脆。
像是在拍肉，但隐约有能听到些不太对劲的杂音。
甘棠被那声音打断后身上立刻起了一层白毛汗，而也就是在他这么一愣神的功夫，于槐已经自顾自敲定了时间地点，然后一个骨碌翻窗跳到了院子里，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走了。
“于槐——”
甘棠趴在窗口喊了他好几声，没人应。
最后他也只能气闷地坐回床上，无可奈何。
*
而甘棠的外婆，这次一直在外面耽搁到天黑才回家。
老人家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还是这次帮忙料理那什劳子“借肉”十分劳累。总之当她推开门回到家的时候，甘棠被外婆那格外灰败铁青的脸色吓了一跳。
“外婆？你怎么了？”
甘棠有点心慌，连忙倒了一壶茶，想给外婆送过去。
然而，甘棠刚想往外婆那边走，就听到老人喊了一声：“哎呀，莫过来莫过来——”
外婆急急喊停了甘棠，自己还往后退了两步。
“我身上脏得很，别搞脏了你。”
顿了顿，老人嘶哑地开口解释道。
乡里人不爱用瓦数高的灯泡，刺眼，又怕费电，加上乡下房子都建得层高高，这时候就算是点着灯，房间里的光也是黄黄暗暗的。衬得外婆那张脸就像是核桃一般，满是皱纹，又木又硬，像是一张古怪的面具。
“乖崽你把茶放在哪里就好咯，外婆去换身衣服就出来喝茶。”
甘棠：“……哦。”
甘棠看得分明，外婆额角上似乎还有一根筋微微凸了起来，正在鼓鼓地跳。
他有点心慌。
正准备再问问，外婆已经晃悠着身子，忙不迭地躲进了房间。
等老人再出来，却并没有换上居家服，而是披上了一件红彤彤怪里怪气的袍子。
而且，她也没有喝甘棠的茶，看了眼时间，外婆脸色微微一变，直接就开始往外走。
临走前还不忘絮絮叨叨，翻来覆去说的却都是同一件事，都是让甘棠晚上不要出去，只待在自己家就好。
而外婆自己，则解释说今天一整晚上怕是都得留在张二叔家。
“……要帮忙处理一些事情。”
老人说得含糊。
可甘棠一猜就能猜得到，外婆现在是在忙“借肉”的事情。
但那两个字对于她来说就像是烫嘴一般，跟甘棠说起来时，总是会有意无意地避开了那个词。
甘棠眨了眨眼：“外婆你要在外面一晚上？身体受得住吗？”他问，顿了顿，补充道，“要不，我也去跟着一起去算了啊，我也能帮忙——”
话还没有说完，外婆已经急急忙忙地摇头。
“又不是什么好事。”
老人脸色紧绷，飞快地嘀咕了一句。
一直到甘棠允诺一定会乖乖听话老实待在家里。老人这才颤颤巍巍地出了门。
甘棠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有些佝偻的背影，秀气的眉头也蹙得更紧了些。
真的……很奇怪。
他心想。
甘棠本来是真心不想去看那个所谓的“借肉”，但是看到外婆这个样子，少年心中腾然涌起了一股说不出来有的担心。
可能于槐的话还真没说错……他确实得跟上去看看。
*
又过了好几个小时。张二叔家那边传来的动静，变得更大了些。
那并不是人声鼎沸类的吵闹，而是很多人聚集在一起，在统一的沉默中做事时，发出来的簌簌声响。
到了晚上十二点多，甘棠的窗口再一次被于槐敲响了。
“他们准备走了。我们也要跟上。”
男生抬起头看着窗内纤细苍白的少年，咧了咧嘴，一脸兴奋地说道。
“嗯。”
甘棠点了点头。
只是他一出门就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不受控制地加快。
白天走路回家的时候，甘棠已经觉得村子里有点怪怪的。而现在，在夜色的笼罩下，这座他已经住了好几天的封井村，似乎变得异常的陌生，以及，诡异。
村子里一片寂静。
但人却并不少。
甘棠躲在墙后面往路上看了一眼，发现影影绰绰的村民各自带着鬼面具已经拍成了一条蜿蜒的长队，在一片死寂中慢慢朝着村外走去。
如果说，“借肉”真的是什么传统民俗仪式的话……这个仪式未免也有些太安静了。
甘棠忍不住在心底犯起了嘀咕。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鞭炮，没有任何声响动静。
在队伍中倒是有几个人抬了一口小小的箱子，甘棠想到傍晚那些人杀的鸡，觉得那里头装的应该就是用来进行仪式的祭品。
出了村，荒芜寂静的感觉就变得更加强烈了。
队伍行进的速度并不快，大概是因为村里的人年纪都在那了，走得很小心。夜风吹过漆黑的树丛，传来了沙沙的声响。气温有些低，地上便腾起了潮丝丝的水汽，仿佛能透过皮肤一直钻到骨髓里去。
主要队伍里的许多人都举了手电筒来打，倒是能把路照得很清楚，但是远远缀在这一行人后面的甘棠他们就有些辛苦了。浸透了夜露的山路有些难走，滑溜溜的。但对于甘棠来说，最让人害怕的还是环境。
同样是深夜出门，城市里的深夜，跟山村的深夜好像不是同一个夜晚。
狭窄的山道两边树木葱茏，甘棠余光中总觉得有东西在动，但定睛看过去时，却只能看到些许朦胧的影子，一动不动伏在树丛之中。
四下里都静悄悄的，只有在深夜举行“借肉”仪式的村民们细而杂的脚步声。
一路上甘棠差点摔倒好几次，全靠着身侧的于槐提溜着才不至于掉队。
就这样，甘棠好不容易才连滚带爬到了山上。
村民们都停下了脚步。
甘棠被于槐拉了一把，躲在了树后面。
然后，他就看到了传说中的那口借肉井。
那口井相当出乎甘棠的意料——他想着村民们进行“借肉”仪式，又搞了那么大的阵仗，那口井应该很特别才对。
然而，映入他眼帘的那口井，看上去却格外简陋且普通。
那口井甚至都没井沿，乍一看，就是地上一个黑乎乎的洞。
洞口相当狭窄，窄得让甘棠想到了故宫里见到的珍妃（当时他就因为那口井的狭窄而倍感震撼）。
而这口井甚至比珍妃井还要更狭窄一点。
井口的周围平铺着几块青石板，隐约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字迹，应该就是于槐之前跟他说的那几句怪词。
然后，甘棠就看到，一个老妇人噗通一下，跪在了井边。
那是张二叔的妈妈。
她一跪，几乎所有人都在瞬间跪了下去。
紧贴着她的，是封井村的村长。
村长面无表情。
也不知道是不是手电筒的光的缘故，甘棠觉得他的神色有点僵硬。
男人嘴里一直念念有词，不过隔了太远，甘棠听不太清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只能通过嘴型猜出他一直在反复念叨着“借肉”。然后村长和老妇人开始带领着全村人给借肉井磕头。
所有人都戴着面具，甘棠眼睛都瞪疼了也没找到自己的外婆，只能看到那些人反复磕头的身影。
一番仪式下来，流程繁琐且无趣、。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好听音乐作为背景，甚至就连仪式本身，看上去也没有什么特别可疑（当然也没有任何有趣的地方）。
甘棠还相当紧张恐惧，现在却逐渐觉得脑子在发木。
他差点儿打起了哈欠，整个人都开始有些昏昏欲睡。
直到村长在漫长的祈祷后，倏然抬高了声音，用土话嚷嚷了几句。
然后，队伍里之前那几个抬着箱子的人，忙不迭地就朝着村长的方向跑了过去。
而意外也正是这个时候发生的——可能是年纪大奔波了一整夜，那几个人在走的时候，有个人脚下忽然趔趄了一下。
随即，另外三个人也失去了平衡。
在摔倒的同时，他们抬着的那口小箱子也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砰——”
甘棠被那声音吓得神经一紧，倏然来了精神。
他下意识地朝着箱子看了过去，箱子的盖子已经在之前的撞击中打开了。
一样东西啪嗒一声，直接从中间掉了出来。
最开始，甘棠完全没有认出来那是什么。
只是隐约感觉到，那似乎并不是他以为的，正常人在供神时准备的贡品……那是一团黏糊糊，湿哒哒的皮口袋。
摔在地上的时候，甚至还有一些DuangDuang的水声。
甘棠迷惑地眯了眯眼。
而就在这时，抬箱子的人已经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站了起来，然后齐齐跑了过去，提起地上的“皮袋子”。
有什么东西从那玩意的身上耷拉了下来。
是已经完全浮肿发黑的手，手指上的指甲已经脱落了。
再然后是软塌塌，从双臂见垂下来的头颅。
那颗头已经彻底肿了起来，肿得已经完全看不清面目。
但他的眼皮，嘴唇，鼻孔甚至耳朵，都被人用极为细致的针法，细细密密地仔细缝了起来。
所以，他的窍孔中并没有喷出太多血。
只是之前的跌落，让一丝细细的黑血，从缝线的缝隙中浸了出来，沾满了他的脸颊。
但已经接近于茄紫色的皮下淤血，让那些沾满脸颊的污血变得相当不显眼。
甘棠悚然地睁大了眼睛。
看到那团尸体的时候，他甚至恍惚了一下，怀疑自己可能是在做噩梦——
他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大脑完全无法理解。
身体却已经自发地打起寒颤来。
冷汗一滴一滴地渗出背脊，汗毛倒竖。
他想问于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又想立即尖叫着逃跑，或者是冲出去质问这到底是干什么？
然而无数纷乱的思绪海啸般席卷过大脑，甘棠的身体，却不受控制的僵立在了原地，一动都不能动。
……
一直到很久以后，甘棠都很希望，自己当时能够稍微有出息一点。
*
如果……如果当时，他真的能够鼓起勇气，就那样逃跑，该多好啊。

第83章
然而，甘棠没有。
那天晚上他实在是被吓坏了，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
于是，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村长指挥着村民，将那具尸体重新收敛好，然后提溜着朝着井口走了过去。
带着面具的村民们摇晃起了身体，开始不断吟唱着相同的音节。
“借肉一两，还肉半斤。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借生还死，阖家平安。
……”
在一阵阵奇怪的，毫无逻辑的念诵中，村长从村民手中接过了绵软的尸体，然后将尸体递给了井口旁的老妇人。
哪怕隔了这么远，甘棠也可以清楚地看到了老人在接过尸体的时候，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甘棠当时甚至觉得，那个人好像随时能晕厥过去。
但是，老人却稳住了，她颤颤巍巍的捧着那团尸体，来到了井口边，然后跪了下去。
接着她把尸体小心翼翼地填进了那口井中。
借肉井的井口真的很狭窄。
如果是普通的尸体的话，尤其是一个男人的尸体……在正常的情况下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塞进这样的井中的。
但是张二叔的尸体如今已经完全没有了形状。
就好像他所有的骨头都已经被彻底的敲碎了一样。
如今，他的尸体，不过就是一团裹着烂肉的皮口袋而已。
*
最先塞进去的，是他的头，然后是肩膀，交叠在一起手臂，毫无硬度的腰，以及，软绵无骨的腿。
张二叔的尸体，被塞进了那口井。
完完全全，彻彻底底。
村民们一动不动地跪在井边，面具遮挡了他们的面孔，让甘棠完全看不出他们的表情。
然而……
然而白天明明看上去那么粗糙的面具，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格外细致逼真，就好像如今簇拥在井口的憧憧人影，其实就是一群刚从阴曹地府中爬上来的恶鬼。
甘棠眼睛圆睁，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他想到了不久之前，自己在房间里听到的，那种令人不舒服的闷响。
他发自内心地不愿意去细想，但那些从未亲眼见到的画面却无比鲜明地闯进了他的脑子里。
——原本已经僵硬的沉重的男人尸体，被村民们七手八脚合力抬到了院子里。
然后一棍子一棍子，隔着皮肉用力地捶打不休，直到原本完整的轮廓渐渐变得松软塌陷。
他也能想象得到，有人曾经将尸体的头颅搁在膝盖上，然后垂着头一针一线的缝好他的五官。
外婆……
当时外婆就在张二叔家看着这一切，嘛，又或者动手的也有外婆，光是想到这一点甘棠就要吐了。
*
张二叔的尸体终于完完整整地消失在借肉井里。
然而，这一场借肉仪式，似乎并没有就此结束。
村长又一次跪在了井口前念念有词。
他的声音又快又急，甘棠这下是真的听不懂了。
他想逃，但真的动不了。
那些难以理解的土语，就像是一把把小锯子般切割着他的神经……时间在这一刻似乎变得异常漫长，漫长到宇宙都足以毁灭。
漫长到甘棠无法呼吸。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甘棠忽然看到，在那狭窄的井口边缘，似乎有东西动了一下。
脑子里好像有根东西崩断了。骆驼得到了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看到那东西时，甘棠再也受不了，差点尖叫出声——
但下一秒，他的嘴就被人紧紧地捂住了。
于槐的手冷得就像是一具尸体。
而他的胳膊则死死地圈在了甘棠的肩膀上。
“嘘——”
于槐脸色惨白，发着抖，将全身虚脱的甘棠小心翼翼地拖出了树丛。
“别叫，别，别让他们发现。”
男生低声说着，声音却有些支离破碎，他的手臂黏糊糊，也是被吓出来的冷汗。
*
对于甘棠来说，那天夜里后半段的记忆，已经完全驭艳微模糊了。
他只能隐约地想起来，回家的路上自己跟于槐连滚带爬，步伐不稳，吓得好像背后有鬼在追……
而最可怕的是，他们的恐惧，很有可能是真的。
不过也大概也正是因为，这样回去的路程比去时要快得多。
到了家后，甘棠便直接缩进了床铺的深处。
他一直在抖。
印象中他似乎问了遍同样的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借肉怎么是这样的，怎么可能是这样？”
甘棠吓得一直在哭。
于槐站在床边，黝黑的脸上竟然也全无血色。
他蹲在了甘棠面前，说了好多话，可到底说了什么，甘棠也完全不记得，只知道为了避免留下痕迹，于槐带走了他满是泥草的那双球鞋。
等到第二天早上，外婆再次回到家里的时候，才发现甘棠已经蜷缩在被子里打着摆子，发起了高烧。
因为高烧而导致的噩梦里，第一次没有了岑梓白的脸，取而代之的，是后山的那口井。
被塞进井里没有骨头的尸体。
以及在洞口边缘轻轻簌动了一下的“东西”。
甘棠也不知道，是不是噩梦自动补完了他那天夜里没能完全看清楚的景象。
在噩梦里，他看到的是一双手。
漆黑，浮肿。
指甲盖翻起。
正勾在井边，慢慢往外爬。
……
而等到甘棠再一次清醒过来，已经是好几天之后了。
而睁开眼的第一时间首先映入他眼帘的便是外婆的脸。
她还是那么慈祥，和蔼，溺爱着甘棠。
看到甘棠醒来，外婆的喜悦也异常清晰。
“糖糖啊——”
围绕着眼眶的细密皱纹里，甚至因为狂喜泛出了湿润的泪光。
“你这孩子——真的吓死我了！怎么说病就病一下子就躺倒了，你这个身体也太弱了，你妈也是，怎么还敢让你回老家？”
外婆直勾勾地盯着甘棠，见床上的少年时钟呆愣愣的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心中一急，伸出手来便来试探他额头的温度。
可甘棠却在那一瞬间打了个冷战。
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猛然后退，避开了外婆的手。
外婆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糖糖还是不舒服？哪里不舒服？”
老人手足无措地坐在床头，急急地嘟囔着。
也就是在这瞬间，甘棠背后窜过一抹古怪的凉意。
“外婆，你别靠近我，我怕传染给你。”
甘棠咳嗽了一声，解释道。
他的声音很沙哑，鼻子依然也是堵的。
他垂头丧气地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老人的脸。
而外婆在短暂的愣怔后，神色立刻就变得柔软疼惜。
不像是假的。
之前因为“借肉”而笼罩在老人身上的阴沉感，简直就像是甘棠做的一个梦一样。
事实上，在这一刻，躺在床上的甘棠，看着床边对自己关心备至，一切如故的外婆，是真的以为，自己经历的不过是噩梦。
直到有人敲开了他家的门。
而当时，甘棠正在厅堂里，目光呆滞，行动迟缓地吃着早饭。
“张娭毑？你在不咯，你之前跟我说要给糖伢子带点牛奶，我今天带过来了——”
然后，一个男人探身进来，利索地从摩托车的后座上，把用尼龙绳捆着的牛奶箱拿下来，往院子里放。
再一抬头，男人对上了厅堂里满脸惊诧的甘棠。
他微微一愣，然后便十分和蔼可亲地跟甘棠打起了招呼。
“哎呀，你醒了呀，终于退烧了啦？身体好些了没？你这几天烧的哟，你外婆都快急死了本来还想说让我把你带到镇上去挂水的……”

第84章
门口那个男人，正是已经死去的张二叔。
……已经被处理得全身骨骼尽碎皮肉软烂，被塞进了后山借肉井里的张二叔。
甘棠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是那个男人，如今确确实实，就站在他的面前。
甘棠陡然打了个寒颤，他下意识地去看男人的脚。此时正是上午，阳光明媚。而男人脚下的影子清晰可见。
有影子，自然就说明张二叔并不是鬼。
甘棠努力地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就在下一秒，甘棠看到了张二叔的手。
正值夏天，天气炎热，可张二叔却依然穿着长袖长裤，袖口中露出来的双手上依稀还残留着些许尚未退去的淤青。
有一根手指的指甲已经被掀开了，如今指尖凝着乌黑的血渍。
甘棠心中陡然腾起一阵寒意。
少年长久的沉默，让张二叔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逐渐变得有些古怪。
男人的脸上依旧挂着那种又憨厚又淳朴的笑容。
“糖伢子？”
他朝着甘棠走了过来。
瞳孔又深，又黑。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呀？要是不舒服就赶紧说，叔叔带你到镇里去看医生……”
他笑着说道。
甘棠却是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吓得差点惨叫出声——
“哎呀，这孩子……病才刚好呢，这不，人都迷迷糊糊的。”
一双苍老的手稳稳地扶在了甘棠的肩膀上。
外婆或是听到了动静，从厨房走了出来。
老人脸上堆满了笑，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甘棠惨白的脸色，神色如常地跟张二叔打起了招呼。
说罢，她又拍了拍甘棠，顺口似地嘱咐道：“不是都跟你说了吗？灶上给你热了一碗鸡蛋茶，那个是润肺的，你刚退烧是那个最补了。结果也不记得吃。去吧，去把鸡蛋茶给我吃了，多大的人了，病成这样还挑嘴呢。”
甘棠浑浑噩噩顺着外婆推搡的力道，一步一步远离了张二叔，走到了厨房里。
一路上他没有回头，却总觉得张二叔若有所思的目光始终凝在自己的背上。
他的身体顿时一阵一阵地发起了冷。
厨房的灶台上果然搁着一只瓷碗，里头黄澄澄的，确实是一碗用热米汤冲好的鸡蛋茶。
可甘棠分明记得外婆从来就没有跟他说过这些。
隔着厨房的门，他依然可以听到，院子里外婆依然在跟张二叔说着些什么。
隔了这么远，听得不真切，只能模模糊糊地听到些许只言片语。
“……他不知道这些的。”
“嗯，不会乱说的……你也别担心这些。”
“行了，这事都过去了……”
……
到了最后，老人的声音有些许提高，像是有些按捺不住的火气。
甘棠没忍住，透过门缝往外面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张二叔垂着头似乎又跟外婆嘀咕了两句，离开他家的时候，脸色有种说不出来的阴沉，看得甘棠一阵心悸。
还没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便看见外婆朝着厨房走了过来。
推开门后，外婆的神色依旧平静。
“糖糖去喝点牛奶，牛奶好，有营养补身体。”
她说道。
甘棠怔怔站在墙角，抬起眼来对上了外婆的视线。
他的心一直在胸口怦怦乱跳。
半晌，甘棠终于没忍住，强压着恐慌，讷讷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那个问题。
“外婆……”少年嘴唇毫无血色，神色异常惶恐无措，“张二叔，他，他不是去世了吗……”
厨房里陷入了一小块凝滞的死寂。
外婆皱了皱眉。
良久，老人重新垂下眼帘来，若无其事地回答道：“哦，那个啊，是搞错了。”
她轻声说道。
“当时你二叔摔了头，一下子没了动静。你是一个细伢子，所以不晓得，我们这种老东西要是不动了，就算还有最后一口气，其实也要办后事了。不过张家老二他……他年轻，家里老人家不肯放手，用了我们这儿的土办法，死马当活马医，这不就好转过来了。”
说罢她盯着甘棠，补充道：“反正这些事都跟你没关系。你这个年纪的伢子专心搞学习就可以了……我们这种乡里的事情，不要参和。”
灶台上烧了水，水汽蒸腾中，甘棠却觉得外婆在这时候看上去无比陌生。
甘棠抖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好”。
外婆这才像是满意似的。
“乖崽。”
她嘟囔道。
正当甘棠以为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了时，又听见外婆忽然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句。
“对了，糖糖啊……你是不是少了一双鞋？我怎么记得你还有一双白鞋子的呀，你妈不是说你的鞋子都好贵的，怎么忽然没看到了？”
甘棠的心顿时“咯噔”了一下。
那天他跟着于槐下山的时候，踩了满脚的泥巴。
他自己没顾得上那双鞋。于槐却提前帮他把鞋子带走了。
只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看上去老眼昏花的外婆，竟然连这么细的事情都还记得。
那种难以解释的悚然感一次席卷而来，甘棠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这一刻都跳得都要出嗓子眼了。
“啊，那个……”
甘棠嘴唇翕动了一下。
极度的恐慌之中，大脑一片空白，竟然连一个敷衍用的谎都憋不出来。
好在就在这时，有人忽然在门外喊起了人。
“张娭毑……张娭毑！你家糖伢子在不咯！”
听得甘棠和外婆俱是一愣。
出了厨房门，甘棠就看到村长带着个人，正站在外婆的院子门口。
见到甘棠出来，村长连忙招呼了起来：“哎呀，太好了，你刚好在——这不，你有个朋友，特意来找你了！”
*
经历了之前那一夜之后，甘棠现在看村子里所有人都会感到一阵难以抹去的恐慌。
然而，此时此刻，甘棠看着村长后面那个慢慢走出来的人，竟然完全忘记了对村民们的惧怕。
他能感觉到，其实村长也有些不对劲，男人的笑容就像是面具一样又硬又假地烙在脸上，望向他的目光也充满了探究之意。
可甘棠此时却完全无暇去顾忌其他人。
他盯着那个背着登山包，风尘仆仆依旧难掩俊朗的高挑男生，全身的血液几乎都在逆流。
“岑……岑梓白……”
甘棠喉咙里溢出了一声嘶哑的呜咽。
他真希望这一刻的自己是在做噩梦。
毕竟，噩梦还有醒来的那一天。
而岑梓白……
岑梓白却是他永远都无法摆脱的白日梦魇。
甘棠完全没有料到养尊处优的岑梓白会出现在这里。
明明，明明都已经那么小心了。
明明都已经逃到这么偏远荒芜的诡异山村来了。
为什么？
为什么还是逃不掉？
……
“糖糖？”
外婆狐疑地看向了甘棠。
“这真是你的朋友？”
老人有些犹豫地问道。
她的犹豫是有原因的。
站在村长旁边，自称是甘棠朋友的男生，周身都萦绕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矜贵气质。
他的眉眼极为深邃，五官俊朗，薄唇带笑。
男生身量极高，露在在t恤外面的胳膊肌肉也格外紧实精干。
……总之就很难想象，这么一个男生，会是稚气未消的甘棠的“朋友”。
可是封井村格外偏僻，好多地图上都没有标注这个地方，如果不是有人特意给地址，普通人压根就不可能找到这里来。
难不成是甘棠在这里太无聊了，所以让朋友过来陪？
外婆忍不住想道，也问了出来。
可甘棠却是木着一张脸，盯着那男生，半晌才喃喃喊出对方名字。
反倒是男生却是热情洋溢，十分爽朗地主动自我介绍了起来。
“外婆好——”
他笑嘻嘻地冲着老人喊道。
“我是甘棠的朋友，这次是来给他一个小小的惊喜的。哈哈，只是这里也太难找了，有了地址我都找了半天，还差点迷路，幸好在外面徘徊的时候被这位好心的大叔捡到了，不然我。怀疑我要露宿森林了。不得不说，我这次运气也太好了。对了外婆，我之前就经常听到甘棠提起你。他肯定没跟你说，他平时在学校就可想你了，说你做的红烧肉和杂菌丸子都特别你说。对了对了，这里的风景也好棒，比他说的还棒。哦，还有，这是我特意从A市那边带过来的礼物，是比较适合您这个年纪吃的一些补品，我奶奶特别喜欢这些说效果挺好的我就背过来了，不知道外婆您喜不喜欢……”
在说话间，岑梓白已经相当自然地走进了外婆家的院子。
一连串话下来，原本还对他有些许生疏狐疑的老人，已经被哄得眉开眼笑，就连村长都被他夸得红光满面，满脸笑容。
若只是看男生此刻的表现，没有任何一个人会相信，他在暗地里，会是那么一个令人作呕的跟踪狂和性骚扰变态。
也不会有人相信他会偷窃最好朋友的内衣用来diy；在对方的餐食里放入自己的j液；以及，拍下对他毫无防备的友人的照片用于龌龊的幻想……
噩梦一般的回忆不断上浮。
甘棠竭力控制着自己想要颤抖和哭泣的欲望，他一脸麻木地看着岑梓白站在外婆的院子里跟那两人谈笑风生。而在他心里深处，他只想尖叫，想像疯子一样哭着让外婆把这个人赶出去。
然而，一对上岑梓白在谈笑中始终不曾离开自己的眼睛，他就什么都做不了。
就像是当初在学校里时那样。
岑梓白也曾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森然地笑着。
【“糖糖，你说你今天不舒服在休息……可是，你明明就是跟3班的李可去网吧了吧。”】
【“为什么叫他不叫我呢？“】
【“噗嗤，糖糖，其实你说谎的样子也好可爱……是的，我会知道的，因为糖糖的所有事情，我都了解得一清二楚……所以找借口是没有用的。”】
【“不不不，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有点伤心。而我伤心的时候总是会做一些不会让人很不开心的事情。”】
【“哦，对了，糖糖，你其实很喜欢学校后门的那只野猫吧，所以才总是会偷偷拿猫粮过去喂它，要是那只猫忽然消失了的话，你应该会很难过吧。”】
【“哎呀，不要这。么生气嘛。这并不是威胁哦，你放心，那只小猫咪现在还好好的呢。我只是把它送去了宠物医院，它现在有被人好好对待哦，毕竟是你很喜欢的小动物。只是，我不敢保证下一次我难过的时候会做什么……”】

第85章 【补字】
那一天，尽管甘棠全程都显得异乎寻常的沉默吗，可在岑梓白一番近乎完美的表演之下，他的沉默很容易就被解释为了惊喜和害羞。
而岑梓白也轻而易举地得到了甘棠外婆的接纳。老人当真以为，这个举止得当，进退有度，有着灿烂笑容的男生，当真就是百无聊赖不甘乡村寂寞生活的甘棠，特意邀请到乡村来玩的“死党”。
岑梓白顺理成章地，被外婆安排到了甘棠的房间里一起住。
“乖崽，怎么不早说你有朋友要来，你看家里什么准备都没有。”外婆甚至在私下里拉过了甘棠，有些无奈地责怪了一句，“……算了，待会儿我去隔壁你三姨家抓只鸡好了，到时候用菌子炖一下，再烙个玉米饼……糖糖？”
外婆忽然伸出手在甘棠面前晃了晃头。
神色间多了些疑惑。
“是哪里不舒服吗？怎么今天老是走神？”
她关切地问道。
甘棠打了一个寒颤，回过神这才仰起头来，怔怔地看向老人，他的嘴唇翕合了一下。
“外婆。”
他喊道。
“嗯？”
“我……我想……”
我想回家了，我不想留在这里了。
我想逃。
然而就当甘棠正准备开口的那一瞬间，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出现在了外婆的身后，黏腻而恶毒的视线死死钉在了甘棠的身上。
“糖糖。”
他竟也学着外婆，喊起了甘棠的小名。
那声音被他卷在舌尖，含含糊糊地念出来，仿佛裹上了一层有毒的蜜。
“你来一下呗，安排一下我的铺盖？！”
然而下一秒他的声音重新变得爽朗而清澈。
外婆听到这里，瞬间忘记了追问，连忙把手放在腰间的围兜上搓了搓，便要进房间帮忙铺床。
岑梓白却在这时一把搂住了甘棠的肩膀，笑嘻嘻地把比他瘦小了整整一圈的男生，带到了自己的怀里搂好。
“啊啊，没事，甘棠好久都没跟我说话了，我们正好一边干活一边聊天呢，外婆您去忙您的，不用管我——”
一番花言巧语之后，甘棠全身僵硬地，在岑梓白的裹挟下，一步一步回到了房间。
“咔嚓。”
老旧的门锁在他身后被人轻轻反锁上了。
“啊……糖糖，原来你小名叫糖糖啊。我都不知道。”
身后传来了岑梓白叹息似的低语。
跟在外人面前的阳光开朗完全不一样，这一刻那紧贴着甘棠脖颈后侧响起的声音，又沙哑又低沉。
甘棠条件反射性地微颤了一下。
“……你tm别那么叫我。”
少年咬紧牙关，强忍着内心的战栗，骂了一句。
热烘烘的吐息在他后颈处顿了顿。
然后慢慢移动到了他的脸侧。
再次出现在甘棠视野中的那张脸上满是笑容，仿佛一点都没有察觉到甘棠的极度抵触和厌恶。
只是那笑容落在甘棠的眼里，完全就是皮笑肉不笑。
他看得出来，岑梓白眼睛里甚至没有一丝的笑意，只有一种深渊般的暴怒狂躁——这家伙其实已经快要气疯了。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甘棠可以感觉，自己的内脏好像都在不自觉地绞紧。
“好凶啊，糖糖。”
岑梓白盯着他，呢喃道。
“我怎么觉得你看到我一点都不觉得高兴呢……要知道为了找到你，我可是花了很多，很多，很多的功夫。”
一边说，岑梓白一边抓住了甘棠的手腕。
在他的强迫下，甘棠的掌心贴上了岑梓白的脸。
岑梓白眼眸低垂，微醺一般微微偏头，全然不顾甘棠隐忍的挣扎，将自己的嘴唇凑到了甘棠的手掌中，轻轻摩挲起来。
湿漉漉的触感在手中逐渐开始放肆，甘棠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之前一直艰难维持的理智在这一瞬间终于开始崩落。
“你这个死变态——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能不能放过我？我都已经躲到这里来了，你他妈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
甘棠猛然抽回手，踉跄后退了好几步，近乎崩溃地朝着岑梓白吼道。
“糖糖一直都很谨慎很小心，你甚至都没有跟自己的那些朋友们透露过自己究竟在哪里，你也没敢坐飞机和高铁，怕在系统里留下实名信息……你真的已经做得很好了。所以不要伤心，这不是你的错。”
到了这一刻，岑梓白竟然还十分耐心且温和地跟他解释起来。
“你唯一不谨慎的地方，大概发过一张照片……”
甘棠的瞳孔瞬间缩紧。
刚来封井村，还没断网那会儿，他确实因为太过于无聊，拍了一张没有任何地标和特征的照片发给了老B。
可，可是那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照片而已！
“植物，天气，光线……这一张照片里已经留下了足够的信息，能让人定位到你所在的大概区域，除此之外再调查一下你的家庭成员背景，便能锁定所在的具体地址。”
简直就像是猜到了甘棠的所思所想，岑梓白冲着少年眨了眨眼睛，说道。
“你——”
甘棠又惊又怒，眼眶甚至都有些微微发红。
“你这个变态！”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骂道。
“嗯，对啊我就是变态，特别喜欢你的那种。”
岑梓白一如既往地接受了甘棠对他的所有辱骂。
“还有，我想干你。这个问题，你都问了好多遍了？。”
……这一句话，却只是在回答甘棠之前的质问。
*
【“岑梓白，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上床……想把你干到彻彻底底，完完全全的听话。”】
*
甘棠下意识抬手，想给面前的疯子兼变态来上一个巴掌。
然而就在下一刻他的手就被岑梓白铁箍般的手指直接抓在了手心。
再然后，甘棠只觉得自己的食指和中指倏然传来了刺痛。
是岑梓白直接将甘棠的手指含进了嘴里。
男生规准而健康的后槽牙就那样挤压着甘棠的手指，用一种危险的力道缓慢地，近乎咀嚼般地啃咬着。
就这样，岑梓白一边像是吮吸美味糖果一般“品尝”着少年的手指，一边用黑漆漆的，疯子般的眼神盯着甘棠。
甘棠的动作僵住了。
明明伤口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愈合了，但在这一刻，甘棠的手指依旧泛起了隐隐约约的幻肢痛。
他知道面前这个人，是真的有可能把他的手指头一口口嚼碎然后吞下去的。
因为，岑梓白就是个疯子。
纯的那种。
“真好吃。”
终于，岑梓白慢慢用舌尖抵着甘棠的指尖，将后者的手指推出自己的口腔。
但他的嘴唇并没有离开甘棠的手，而是细致而黏腻的，用舌头舔舐着少年的指缝与掌心。
一直到甘棠的手上满是他留下的唾液与浅红的齿痕，他这才长叹了一口气，像是一个已经饥渴许久的人，终于得以畅饮甘泉，脸色也比之前好了许多。
而在这一刻，甘棠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男生推到了床上，并且凭借着更为高壮的体格，死死压制住不许他逃跑。
“……糖糖哪儿都好，就是太不听话了。有的时候真想就这样直接把你一口一口的吃进肚子里……这样你就不会再乱跑了。”
岑梓白声音沙哑地凑到了甘棠的耳畔嘟囔了一句。
说话间，他食髓知味似的低下头，在甘棠的耳垂上轻轻啃了一口。
甘棠深吸了一口气。
“滚——”
少年徒劳无功地挣扎了起来。
而也就在这个时候，甘棠听到床边留的窗子那边忽然传出了“噔”的一声轻响。
随即响起的，是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
甘棠的动作瞬间僵直，他艰难地抬起头，逆光中于槐的面孔愈发显得暗淡黝黑。
男生一眨不眨地盯着房内纠缠成一团的两人，目光中却是一片澄澈的迷惑。
甘棠完全不知道自己还能有那么大的力气。在极度的惊慌失措中，他猛然一个肘击，掀翻了卡在身上的岑梓白。
他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又愣了好几秒，才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段干瘪沙哑的解释。
“我……我就是在跟他闹着玩。”
甘棠喃喃道。
大脑一片空白。
于槐这时已经相当自来熟地开了窗，目光在岑梓白身上轻轻点了点。
“哦，听说了。”
他说道。
“村长说你邀了个朋友来村里玩。”
“额，是……”
“你好，我叫岑梓白，是糖糖最好的‘朋友’，”甘棠尚未来及说话，只见岑梓白已经再一次戴上了那张假面具，相当自来熟地主动跟于槐打起了招呼，“请问你是……？”
男生笑眯眯地问道，然而演技却远不如之前纯熟完美，灿烂的笑容之下是格外阴沉的眼神。
随即他还深深地看了脸色惨白的甘棠一眼。
“原来你在这里也交到了新朋友啊，啊也是……糖糖这么可爱，之前在学校里的时候就超级受欢迎呢。”
岑梓白幽幽说道。
甘棠一看到岑梓白的表情，便忍不住脊背发凉。
之前两个人尚未完全闹翻的时候，他就已经隐约感觉到岑梓白对自己有一种奇怪的独占欲。
几乎所有靠近他的朋友，都会被他以各种各样的方式驱逐远离，就算有一些最后还是能留在甘棠身边，也都是经过岑梓白独特的筛选——与其说他们是甘棠的朋友，倒不如说是岑梓白精挑细选后留在甘棠身边的“玩伴”。
而等到后来发现了那人变态的真面目之后，那种独占欲就变得愈发肆无忌惮，愈发病态……
*
“哦，我是于槐……那什么，甘棠，你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让甘棠没有想到的是，于槐看上去，完全没有get到岑梓白那微妙尖锐的示威与敌意。
他甚至都没有多看岑梓白一眼，而是眉头紧皱，神色凝重地盯着甘棠。
“是关于‘那件事’的。很重要。”
没等甘棠回答，岑梓白已经开口了：“‘那件事’？那是什么……”
“跟你没关系。”
于槐白了岑梓白一眼，冷冷道。
岑梓白落在甘棠肩头的力道倏然紧了紧。
甘棠一转头，便看到岑梓白冲着于槐眯了眯眼，男生嘴角的微笑弧度加深了许多，眼神却变得愈发阴森。
甘棠只觉得胃部陡然开始一阵抽搐。
有一个从初中升上来跟他形影不离的朋友，也曾经不满岑梓白莫名其妙的独占欲而跟人起了冲突。
当时，岑梓白似乎就是那样看着那个朋友的。
一个星期后，他曾经个最好的朋友莫名失足从教学楼二楼摔下，昏迷了大半年后，落下了终身残疾。
一直到好友转学走，甘棠也没能见到对方最后一面。
甚至就连他想去医院探望，也被人满怀惊惧，欲言又止地拦在了病房外面。
甘棠当时还没看清楚岑梓白的真面目，茫然无措间，甚至还把对方当成了救命稻草一般宣泄着内心无尽的难过与困惑。一直到好久以后，他才隐约反应过来也许当初好友的事故跟那个变态，是有关系的。
只是，他没有证据而已。
而这一次，岑梓白会对于槐做什么呢……
“啊，这样吗？那好吧。”
就在甘棠满怀忐忑恐惧之时，岑梓白却出乎意料的，宽容且大度地松开了手，然后温和地说道。
“那……有什么悄悄话，你们就去说吧，我就在房间里休息一下好了。”他看向甘棠，目光幽深，“不过，糖糖你最好快点回来哦。不不然我在房间里，真的会很无聊。”
作者有话说：
于槐：不懂你们男同。

第86章
甘棠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他直直盯着岑梓白，险些要以为面前的男生被鬼上了身。
岑梓白却只是微笑着回望着他，不发一语，目光幽深。甘棠最恨的便是岑梓白这样的笑，他很清楚，每当那家伙这么笑的时候，心里都在定然打着一些恶毒而龌龊的算盘。
而他越是笑得温和有理，最后甘棠要面对的事情就越是令人作呕。
只不过两个人之间的这种“默契”，作为乡村少年的于槐，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了解的。
在他看来，甘棠这一刻就是愣在原地，呆呆地与那城来的少爷对视个不停，全然不曾理会正事。
于槐的浓眉不由拧紧，声音也稍稍提高了一些。
“糖伢子——”
甘棠被喊得微微一颤，骤然回神。
见岑梓白还是那副不阴不阳的样子，心里愈发来气，不由咬紧了牙关，干脆也不去理会那变态，径直越过床铺翻过窗，跳到了于槐的面前。
“你要说什么？！”
甘棠板着脸，硬邦邦地问道。
“还能是什么，不就是……”
于槐倏然噤声，抬眼看了一眼窗台。
岑梓白的影子，此时正稳稳倒映在窗玻璃上。
于槐撇了撇嘴角，直接抓着甘棠远离了窗口，躲到了墙角。甘棠因为腕间的热度心惊胆战了一瞬，下意识想去看窗内岑梓白反应，但就在下一秒，落在耳畔的话语把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我看见张二叔老在你家门口转悠，可能他已经知道我们那天上山的事情了。”
于槐说。
甘棠的胸口微微一紧。
“……知道又怎么样。”
片刻后，甘棠有些生硬的回答道，脸却比之前更白了一些。
“我外婆说，那什么‘借肉’也就是做了些乡里的迷信仪式而已，我们当时看到的，可能就是弄过去的假人呢，”顿了顿，甘棠又自行补充道，“……就算是在城里，好多人西医治不好病，就去找中医，中医也治不好就去庙里找符水喝，有的时候喝着喝着就好了。”
甘棠的声音有些急促，听上去不像是企图说服别人，倒像是在自言自语说服自己。
“好了，这种事不要再说了，我那天……我那天就不应该跟上山。”
说罢，甘棠就准备走。
然而于槐却没放开他。
男生的脸色凝重，语气也十分认真。
“狗屁，你和我当时都看的一清二楚，张二叔当时百分百就死了，他是通过借肉，死而复生爬回来！”
“我没看清，我不知道，我都说了，我不想再聊这个——”
“我只是想让你小心一点！这个仪式其实邪门得很！”
结果，甘棠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于槐急急忙忙地打断了。
“……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借肉根本就不是我们村的习俗，是之前靠近借肉井那里的老村里的。”
“老村？”
甘棠楞了一下。
“是的，老村！我也是问了好久才知道，我们这块地之前根本就没人住，说是太靠近龙王潭了，不吉利。之前村子都是建在借肉井那附近的，所以村名也叫仙井村。当时附近就有人听说，仙井村能借肉，借肉后死人就能活回来，说的神乎其神的，还有好多人想迁到仙井村那边去……结果，忽然有一天，那座村子里的人，全部都消失了。”
“消失……你说的消失是？”
“就是人没了。”
于槐抽了抽鼻子，无意识瞥了一眼甘棠的房间——那个让他不太喜欢的男的，如今依然一动不动的屹立在窗边，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两个看。
目光冰凉阴森。
跟一条蛇一样……
于槐不由想。
分神的同时，他也依然在一字一句仔仔细细的跟甘棠讲述那个自己打听过来的故事。
“反正当时去的人，都说没有看到任何山匪或者是野兽的痕迹。可偌大一个村子里，就是一个活人都没有。炕上明明还放着刚缝好的衣裳，灶台上甚至还留了饭……当时去的干部还以为是村里人临时有事外出了，结果等了一两天，村子里还是空空荡荡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听说当时就连牲口棚的鸡鸭牛羊，也全部都消失不见了……”
“大伙儿都说，仙井村之所以变成那样，就是因为他们村的人借了太多肉，还不上。所以井里的神仙干脆把人都带走了。这件事情后来报给了政府，这才来了人，听说后来还让人下井去研究了一下，看能不能把人带回来。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之后这件事就没消息了，只是说，要是靠近仙人井，老是能听到井下面好像有人在呜呜哭，闹得人心惶惶的，乡里就把井整个封上了。”
“当时村里好像有几户人家是外出走亲戚，这才逃过一劫，回来之后也没地方住，就在现在我们住的地方圈了块地，这才有了我们封井村。”
……
于槐并不是那种口舌伶俐，说起故事来绘声绘色的类型。
仙井村的那段过往，也被他说的干巴巴的，毫无起伏。
甘棠本来不至于被那个“故事”吓到才对——毕竟，作为深受网络荼毒的现代人，类似民俗鬼故事看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可他的还是因为一股说不出由来的恐慌而打了个寒颤。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甘棠白着脸，硬邦邦地说道。
“我又不喜欢鬼故事。”
“那不是鬼故事！”于槐更正道，“那可是真事！”
“死而复生什么的怎么可能是真事。算了，我不要再听这些了，我走了！”
“不，糖伢子你之前是病了，所以不知道，可你当时人都还在发着烧，张二叔就回来了，而且他一回来就一直在你们家附近转悠，好像知道你看到了什么一样。我就怕……我就怕万一那井里爬出来的东西，不仅仅只是张二叔，还有些别的该怎么办。当时明明你和我一起去的，可他就一直盯着你家。要知道，村里头之前也不是没死过人，偏就张二叔家死活要搞这什么借肉的，反正我心里毛毛的。对了，你反正不是村里的，要不你就跟你朋友一起回家算了。我这段时间老有种不好的感觉，总觉得村里头可能要出事。”
于槐说着说着便絮叨了起来，甘棠听得心烦意乱，脸色比起之前来愈发难看。
之后，于槐倒是想继续跟甘棠拉扯，但就在这时，岑梓白已经推开了窗。
他整个人都伏在了窗口上，面带微笑凝神看着墙边那两人。
甘棠被岑梓白盯得全身好像有蚂蚁在爬，这时候也顾不得其他，干脆猛地推了于槐一把。
“好了，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你走吧。说吧。”
少年的声音又冷又脆，没等余淮反应过来，甘棠就已回过身，按照原路跳回了房间。
于槐站在原地，盯着窗口看了眼，发现甘棠回房后甚至直接拉上了窗帘，这才叹了口气，闷闷不乐地回自己家去了。
于槐当然是不知道，这时候的甘棠心情，其实比他还要糟糕。
回房的那一瞬间，甘棠都已经做好准备要迎接岑梓白狂风暴雨一般的质问（毕竟之前每次他交到新朋友认识了新的人，对方总是会这么做），当让甘棠完全没有想到的是，岑梓白并没有立即发难。
“你跟他关系还挺好的。”男生只是这样淡淡地问了一句，“你们还一起去爬了山？”
甘棠简直不知道这么远距离，岑梓白到底是怎么听到这些细节的。
“……没。”
良久，甘棠才干涩地回了一句。
为了避免多生事端，他并没有承认跟于槐一同上了后山的事情。
“我跟他也不是很熟。”
然后他说道。
岑梓白扯着嘴角笑了笑，然后竟然就就此打住了。
接下来几个小时甘棠都因为岑梓白的这种反应而心惊肉跳的。
他看着岑梓白游刃有余地在家里哄着外婆，也听着他像是所有寻常高中生那样抱怨封井村没有网……
甚至还看到作为真正意义上的“少爷”的他，在晚餐时候殷勤地帮外婆端茶倒水，一番甜言蜜语下来，外婆只差一点，就要把岑梓白当成自己的亲外孙了。
不过，大概也正是因为欢声笑语太耗费老人的精力，晚上刚吃过晚饭后没多久，老人便打了个哈欠，揉着太阳穴，抱怨起自己“脑壳沉”。
……
于是，外婆比平时更早的，回了房间睡觉去了。
随着老人卧室门的合拢，偌大的乡下房子里，忽然变得一片死寂。
就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了甘棠以及他面前的岑梓白。
“咔。”
岑梓白将手中的陶瓷杯放在了桌面上。
甘棠的心瞬间抽紧了。
他佯装镇定慢慢地站起了身。
“我收拾一下院子。”
甘棠说。
“你可以先回房间。不过这里没有网，也没有任何娱乐。岑梓白，我要是你我就会赶紧回城，才不会在这种穷乡僻壤浪费时间……”
他还没有说完，岑梓白已经鬼魅一般贴到了他的面前。
“急什么。”
他抓住了甘棠的手。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等到现在，糖糖，接下来你也该好好交代一下了。”
甘棠颤抖了一下。
“交代？我tm需要跟你交代什么？你以为你是我的谁？白天碍着其他人还在场，没有把你赶出去，我已经算仁至义尽了好吧——”
他外强中干地吼道。
而岑梓白凝视着这样的甘棠，神色一点点变得阴沉起来。

第87章 已补字
那天白天的天气其实很好。
但是到了夜里，封井村的地界却忽然变了天，下起了雨。
雨点儿最开始还是淅淅沥沥的，可没过多久便像是下黄豆一般噼里啪啦从黑洞洞的云端直坠下来，用力地冲刷着村中寂静无声的黑夜。
一道煞白的光掠过天空，又过了几秒钟，隔着漆黑起伏的山头，响起了沉闷的雷声。
而甘棠的呜咽，便混杂在这样的雷声与雨声之中。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在床上呆了多久，更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时间。
岑梓白把他带到房间里后，便收走了他的手机，更没有开灯。
为了让甘棠能更好的“交代”，他从行李中取出了专业的红绳，将人缚成了一个相当难熬的姿势。
甘棠的手肘被紧紧地束在了身后，膝盖弯折，小腿和大腿贴在了一起，以一种十分糟糕的方式敞开着。这让甘棠觉得自己就像是生物课上被钢针钉住的青蛙标本，正在被幽暗房间里那道高大的影子开膛破肚。
他很快就败下阵来。
跟以往很多次一样，甘棠压根没有熬多久就彻底放弃了作为普通人，或者说，普通男性的尊严。他涕泪交加，咬着嘴唇，小声地向岑梓白求着饶。
他害怕吵醒另外一个房间里正在睡觉的外婆，战栗中，就连闷哼和呻&#183;吟都被压得很低。
到了最后，就连甘棠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可怜。
然而岑梓白依然没有打算饶过他。
事实上，当岑梓白将手搭在甘棠脖颈间的那一瞬间，甘棠就意识到了——男生这段时间积蓄在体内的怒火，都将在这一晚，尽数倾泻在他身上。
甘棠的眼泪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岑梓白的体温很高，岩浆一般热烘烘覆盖在他身上。
他强迫甘棠做了很多事情，有些是之前甘棠就体验过的，还有一些则是他当初基于做人基本的廉耻心而坚决拒绝的——
关于后面那些，之前的岑梓白确实相当不甘心地退让了。
但这一次甘棠的“逃跑”，却让男生抓到了机会，将那些恶心的事情，一项一项在他的身体上实现。
紧闭的房间里并没有雨滴，可很快甘棠全身就湿透了。
他很不舒服，很烦躁，每当雷光亮起，他就能看到一闪而过的白光中岑梓白扭曲的脸。
简直就像是恶鬼一般。
他不由地想。
……
终于，在那无比漫长的折磨过后，甘棠在恍恍惚惚中，发现岑梓白竟然大发慈悲地松开了自己。
而这时他已经精疲力竭，全身都是冷汗。
只是，从岑梓白泛着精光的双眸来看，依然处于亢奋中的男生其实并没有尽兴。
“你要干什么……”
甘棠佝偻着身体，有气无力地蜷缩在墙角，看着岑梓白转过身蹲在行李前翻找着什么。
他的心跳得很快，一看到岑梓白的动作，就有种非常不好的感觉。
而他的预感这一次也并没有错。
很快，岑梓白便将自己带来的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找了出来，放在了自己的手边。
那些玩意，在不知情的人看来，恐怕每一样都能称得上刑具。
血色彻底从甘棠的脸上褪去。
“你……你还想怎么样……”
他颤抖着对着岑梓白问道。
岑梓白没有回头，但回应时，声音里像是含着一丝笑意。
“自然是用这些东西好好‘惩罚’一下你。”
似乎是察觉到了甘棠这一刻的惊惧，岑梓白微微偏头，瞥了身后的少年一眼。
“……等等，你该不会以为刚才那就算是抱歉完毕了吧？你放心，你的外婆今天晚上都不会醒来，所以我们的时间还很多呢。”
甘棠的瞳孔瞬间缩紧。
“你对外婆……”
“嘘——”岑梓白笑了笑，“别怕，只是一些安眠的药而已。”
“你这个疯子，神经病，变态！”甘棠再也控制不住地冲着男生咒骂出声，“我会去报警的，我一定会去报警！你就应该去牢里呆着！我就不信你家再有钱能买通所有的警察——”
“唔，也对，我家确实没办法买通所有人。不过，甘棠，叔叔和阿姨的工作单位，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没变过吧？”
岑梓白说道。
甘棠所有的咒骂瞬间都卡在了喉咙里，他双目圆睁，不敢置信地盯着岑梓白。
然而，若无其事地说出了隐晦的威胁后，男生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他回过头，继续伸手探向行李深处，准备将自己惊醒准备的道具取出来。
在他身后，甘棠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静。
这让他感到非常愉快，非常——
“砰——”
*
甘棠前些天烧得厉害，外婆为了能让甘棠更好退烧，在他的床头柜上摆了一尊驱邪避祸铜制的神像。
其实那尊铜像也就巴掌大小，握在手里也不过是微微有些沉手而已。
将那尊铜制神像砸向岑梓白时，甘棠真的没有想过，那尊神像能对岑梓白造成什么致命伤害……
事实上，之后甘棠再回想起那晚的那一刻，他的大脑还是一片空白。
他只能依稀想起来，当时天空中似乎又闪过了白光。
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了隆隆的雷声。
还有，铜像砸在岑梓白的后脑勺时，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响声。
*
当然，对于此时的甘棠来说，那一刻发生的一切，都像是被人特意按下了慢放键。
他看着岑梓白的身体晃了一下，随即整个人便被神像撞得逐渐前倾。
然后，他的头重重磕在了墙角的柜子上。
乡下的柜子通常都是扎实沉重的实木制成的，甘棠房里的自然也不例外。
那还是他外婆的嫁妆，漆黑的桐木柜子角上，钉着亮晶晶的黄铜镶角。
一股猩红的血，染红了镶角的铜色。
随后，岑梓白的身体砰然倒在了地上。
“轰隆——”
雷声隆隆，窗外的雨也越下越大了。
“呼……呼……”
黑暗中，甘棠的呼吸声变得异常急促。
他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具一动不动的身躯，愣了好久。
在他现在这个位置看不见岑梓白的头，然而他能看见，一滩黑红的血迹，正在慢慢，慢慢地，从角落里淌进他的视野。
他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类似的画面。
他想得那么仔细，以至于许多细节都栩栩如生。
这一刻他甚至也在怀疑，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想……
可空气中却逐渐腾起了隐约的铁锈味。
“……岑，岑梓白？”
许久，甘棠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他又等了好一会儿。
地上的躯体，没有一丝一毫的回应。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
*
“靠……这什么破天气。我说，要不我今晚上放你出去走走？也省得我过几天跟你洗澡，你身上这味道也太熏人了……”
下大雨的那个夜晚，于槐原本正在跟他那个疯子爹聊天。
精瘦枯槁的男人衣不附体，眼睛凸得好像能直接掉出眼眶。他直勾勾地瞪着床边的于槐，身体剧烈地晃动着，喉咙里发出了一连串“嗬嗬”作响，不明意义的咕哝。
只是他的手脚和身体如今都被几根磨得起毛的麻绳牢牢捆在了硬邦邦的床板上。就算他在怎么动，顶多也就是在那几块木板上敲出一声又一声“咚咚”声。
浑浊的口水从他微微张开的嘴里流了出来，打湿了胸口嶙峋的肋骨。
于槐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老爹说这话，人却已经将大半个身子都钻进了床尾的木箱子里。
那木箱说起来也算是他家唯一像样点的家具了，据说还是他爹之前没疯时带过来的家当，里头原本整整齐齐摆着一叠叠泛黄的笔记本，如今却已经被于槐翻得稀乱。
于爹神智昏沉，连基本的吃喝拉撒都已经不听使唤，可这时候见到于槐这般乱来，早已破败不堪的神魂中些许残留的混沌意识，竟然有了些许回光返照，激得他瞬间发起狂来。
然而于槐显然不曾在意。
他依然自顾自地，用自己的方式跟于爹“交流”着。
“井……肉……肉什么来着……”
于槐认识的字不多，当初还是靠着政府派来的支教老师，勉强学了几个字。只是后来老师走了，认识不多的那几个字也忘得差不多了，如今他也只能飞快地翻看着笔记本上大段大段的“天书”，挑选出自己认知的那几个字出来。看到有“井”“肉”相关的笔记本，他便找出来放在一边，然后翻到有那几个字的段落，贴到于老爹的面前，示意他去看。
就跟之前一样，原本正在发狂的疯子，目光一落在那些字迹上，眼球便微微震颤起来。
人也瞬间安静了。
“嗬……封井村……失踪……调查记录……第103天，我们……我们在村子里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那些人好像真的如同那些荒诞的传言所说的一般，‘神隐’了……”
男人的嘴唇翕动着，嘟囔着念诵着笔记本上的文字。
只是，于槐并不知道，每念上几句，男人无意识地咕哝里便会多上许多文字上并未记载的内容。
“……我们仔细地调查了……曾经亲自跟‘返生者’们接触过的村民，从那些村民们的反馈上来看，所有死而复生之人的行动……跟生时无异……”
“李二花，女，23岁。有一个姐姐，李大花，四年前嫁入了仙井村。李大花的丈夫，张铁牛，在调查中被证明是一名‘返生者’。在借肉返生术成功过后第七天，李二花曾经前往仙井村探望姐姐和姐夫……”
“在我们再三追问下，李二花唯一提及的不同寻常之处，只有张铁牛在肉体上的极度亢奋。”
“原话如下——‘俺姐跟俺说她都受不了咧，觉得下半身疼得很，肿得不行。铁牛哥回来后啥都不爱干就爱拉着俺姐干那事情。俺姐觉得这件事情丑，不敢跟人说，只跟老婆婆说了想让那老的管管铁牛哥，结果老婆婆还骂了俺姐，说俺姐到家里来就是做这个的，说她娇气。那天晚上，俺就跟俺姐睡了，想让俺姐歇歇，结果半夜我起来，发现铁牛哥就站在窗口旁盯着俺姐看，眼睛红通通的，整个人直喘气，手还在底下做那种脏事，吓死个人嘞。’”
幽暗破败的房子里，疯子掐着嗓子，活灵活现地复述着多年前某个乡村少女的话语。
但说着说着，于老爹的神色逐渐从恍惚转为狰狞，声音也陡然变得异常凄厉刺耳。
“不，不对——不对不对——”
浑浊的双目中浮现出了一丝难以形容的巨大恐惧。
“死了！他们都死了！我看到了！我确定！陈巧，我很确定他们都是死人！死了！死——”
男人开始痛苦地尖叫起来。
只不过，于槐对此显然已经见怪不怪。
他撇撇嘴角，有些烦躁地抠了抠头，然后干脆利落地把笔记本胡乱地丢回了木箱。
而也就是在这时，他在隆隆的雷声中，听到了自家门被砰砰敲响的声音。
于槐皱了皱眉，喊了一句：“谁啊？”
然而，门外却没人应答。
只有薄薄的门板，被人机械性的，一下一下地敲着。
于槐骂了一句脏话，顺手抄起了桌边一把磨得雪亮的柴刀塞在腰间，然后才慢腾腾地挪到了门边，一把拉开了门。
“嬲你妈妈别三更半夜在这里敲什么敲——”
恶毒的咒骂倏然卡在了嗓子眼里。
于槐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看向了门外的甘棠……
门外大雨滂沱，少年全身透湿，面色惨白宛若水鬼。
明明于槐这时候都已经把门打开了，他却依然保持着抬手敲门的姿势一动不动。
半晌，他才浑浑噩噩地抬起头，对上了于槐的目光。
“…………%￥”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什么？”
于槐眉头拧紧，没听清，问了一句。
然后他才听到甘棠说道。
“我杀人了。”
少年绝望地对着他，喃喃道。
“求你了，帮帮我。”

第88章
于槐在大雨中翻了墙，跟着甘棠回到了房间。
就跟甘棠离开时一样，岑梓白还保持着以面朝下的姿势躺在地上，暗红色的血泊从他头部的位置蔓延开来，染红了地面。
虽然已经从甘棠前言不搭后语的低喃中知晓情况，可亲眼目睹如此惨状，于槐还是在原地呆愣了好几秒才缓下心神。
甘棠死死抓着他，动作很用力。
明明是在夏天，少年的手却冷得像冰。
“……我没想过会这样。我只是气极了。”
像是在解释什么，又像是自言自语。
甘棠目光空洞，不断地嘟囔着。
于槐深吸了一口气。
“你……你先冷静一下。”
半晌，于槐干巴巴地说道。
“说不定这家伙还没死呢。”
他说道，然后艰难的将手从甘棠的指尖中挣脱出来。他干干地咽了一口唾沫，战战兢兢地靠近了岑梓白，然后伸手过去，将岑梓白的身体翻了过来。
他本意是想探探岑梓白的鼻息，然而看到男生如今的面容后，还是不由自主骂了一句脏话。
“艹——”
岑梓白原本俊美的面容，现在已经面目全非。
他左眼的眼窝处血肉模糊，他的眼皮已经完全豁开了，如今就像是一张血淋淋的小嘴，正在冲着于槐发出听不见的尖叫。他的眼球早已瘪了下去——岑梓白的运气确实相当不好，摔下去的时候眼睛直接砸到了柜子的铜角上。
而且，他早已没有了呼吸。
“靠，你到底干什么了？”
于槐不由喃喃低语。
甘棠肩头颤抖，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抽泣。
少年显然已经快崩溃了。
“我没想杀人。”
少年已经全身瘫软地蹲了下来，神经质地不断说道。
“只是他太欺负人了……我只是很生气……我不想杀人……我不能变成杀人犯的……”
“可这家伙，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于槐不由说道。
“你打算怎么办——”
他忽然对上了甘棠的眼睛。
皮肤上倏然窜过了一丝冷意。
果然，就在下一秒，他的袖口被甘棠抓紧了：“有办法的。”
甘棠表情有些扭曲，声音却放得很轻：“……有办法解决的，只要让他活过来就好了，张二叔能够死而复生，他也可以的。”
少年幽幽说道，眼睛里像是有两点阴森森的磷火在烧。
“我真的不能当杀人犯的，我不要……”
于槐捋了一把头发，心脏也因为恐慌而砰砰直跳。
“你不是吧？”他下意识地否决了甘棠的提议，“我之前不是就跟你说过了吗？说什么死而复生但从井里爬出来的东西，超tm不对劲的好伐——”
他正准备继续劝甘棠，却被后者硬邦邦地打断了。
少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整个人都在抖。
也就是在这时，于槐才模模糊糊意识到，甘棠的极度绝望和恐惧，似乎并不仅仅只是因为岑梓白死了。
“我之前……我之前跟岑梓白的家里人……接触过……”
甘棠声音沙哑，在这种时候，他却莫名其妙地说起了过去。
他说自己曾经因为不堪岑梓白骚扰，在各种方式都求救无能的情况下，他去求过岑梓白的母亲。然而能够养出岑梓白这种疯子的人家，本来也就不可能正常。
那个年轻漂亮，完全看不出已经生育了一个孩子的女人，在面对甘棠时，就像是圣母一般温柔且耐心。
但是，在听完甘棠的哭诉后，她却会和颜悦色地把甘棠搂在怀里，然后亲切地开口——
【“我知道你不愿意，但是，我家梓白就是很喜欢你啊。他难得这么喜欢一个人，你忍一忍就好啦。”】
【“放心，其他方面我们家绝对不会亏待你的。你只需要让他高兴就好了。”】
【“只要你乖乖听话，就不会吃苦。我的孩子我知道的，只要是他喜欢的，他向来都很有爱心，不会随便弄坏的。”】
【“你想要什么就跟阿姨说，阿姨和叔叔一定能帮你办到。”】
【“……但是你可不要惹他不高兴，我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不会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对吧？”】
……
“他家很有钱，很厉害……他们肯定知道岑梓白的动向，要是他们知道岑梓白……死了……”
甘棠几乎要被自己的想象吓疯。
“他们不会放过我的，也不会放过我家里人的……他们很厉害的……我之前去报警，去找老师，都没有用……呜……”
于槐盯着甘棠看了好久。
一番天人交战后，他抱着头，口中吐出一声含糊的咒骂。
接着，他推了已经精神崩溃的甘棠一把。对比起甘棠，这一刻的于槐，声音异常冷静。
“你抬头，我抬脚。”
他说。
“趁着现在外面动静大，村里人就算没睡着也听不见动静，我们……我们一起把这家伙搬到后山的井那里去。”
*
那天夜里，天空就像是破了个洞。
雨下得前所未有的大。雷暴区已经来到了封井村的正上方，巨大的轰鸣，简直就像是擦着甘棠和于槐的头顶响起的。
电闪雷鸣中，地面似乎都在微微晃动。
甘棠被密集的雨点打得眼睛都快睁不开，只能挣扎着一脚深一脚浅地拖着那具沉重，已经死去躯体，在泥泞湿润的山道上艰难跋涉。
他们没有带任何照明的工具。
唯一可以照亮前路的，只有时不时划过天空的闪电。
而在那一瞬间的雪亮中，围绕在他们身侧的山林显得是那么漆黑而诡谲。无数次，甘棠回将那些在狂风中不断摇曳的枯槁树枝，看成一个个身形佝偻怪异的人形。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腥味，密集的水流就像是小溪一般沿着山路一直往下流淌。
甘棠拽尸体的手逐渐变得麻木而无力。
于槐之前让甘棠抬尸体头部，纯粹是因为这样更轻。
可此刻，这种“优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变成了折磨。
岑梓白的头就那样耷拉在甘棠的怀里，随着他的动作微不停晃动。
雨点敲打着尸体的脸，将殷红的血迹尽数冲刷干净，只留下了死灰色的面颊。
岑梓白完好的那只眼睛，眼皮时不时便会在雨滴的拍打下微微颤动一下，就好像，其实他依然还活着，而且此刻正在用已经浑浊的那只眼睛，时不时地朝着甘棠看上一眼。
然而岑梓白的右眼却总是会提醒甘棠，这个人已经被他亲手杀了。
那已经空下去的眼窝如今就是一小团黑红的深洞，雨水流进去，然后混上粉红色，再顺着甘棠的手背流淌下来。
【“糖糖……”】
动作间，尸体的嘴唇擦过甘棠比死人更冷的手肘内侧。
惊恐中甘棠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岑梓白的低语，他脚一滑，倏然摔倒在地。
岑梓白的尸体已经掉在了地上，大半个身体都浸在了浑浊的泥浆之中。甘棠连忙将他重新抬了起来，发现自己的双手似乎格外滑腻。
又是一道闪电袭来，白光中甘棠慢慢低下头，刚好看到岑梓白的后脑勺如今也不自然地瘪了一块。
尸体的头骨被地上的石块磕出了一个大洞，一些白花花的东西流了出来。
雷声震耳欲聋，甘棠在那一瞬间甚至因为头顶那道剧烈的声响产生了耳鸣。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耳朵嗡嗡作响，理论上他应该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才对。
【“好疼啊。”】
然而，岑梓白的声音却在他的耳蜗深处响了起来。
甘棠急促地喘息着，呆呆地看向了岑梓白的尸体。
早已死去的男生这时候似乎晃动了一下，脸上被划出来的沟壑让他咧开的嘴唇，看上去就像是一抹不怀好意的冷笑。
“呼……呼……”
甘棠一动也不能动，只能呆呆地与那张脸对视着。
“汤伢子？甘棠——”
过了好久，他才听到于槐的声音。
一米之隔的雨幕中，于槐的身影看上去都显得格外模糊。
“你没事吧？你怎么不动了？！”
甘棠听到他在问。
“我，我没事。”
片刻后，甘棠哑着嗓子喊道。
他踉跄着重新爬起来，然后将用手牢牢地卡着岑梓白的脖颈，将那具沉重的尸骸往山上拖去。
对于那一晚的甘棠来说，前往借肉井的路，简直漫长到看不到尽头。
然而，就在他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坚持不住时，又是一道惊雷劈下，白惨惨的光线中，甘棠的视线里，赫然出现了熟悉的景色。
简陋的青石板。
以及，石板上狭窄漆黑的洞穴。
*
借肉井，到了。

第89章
甘棠半拖半拽着岑梓白的尸体，一路到了井口。
在大雨的冲刷下，井口附近的空气中竟然依然还残留着些许挥之不去的怪味。
到了目的地后，甘棠气喘吁吁地瘫软在地。
这时他便发现，在井口的不远处，还有一块平滑而沉重的重石。这块石头应当就是之前用来封住井口的封石。光线太暗，甘棠只能看到封石的表面画着许多斑驳复杂的红线，还有一些黄色的碎纸屑。那些纸屑本来应该是符纸的，只不过在雨水的浸泡下已经变得细碎，如今早已看不出原样。
“啧，我们两个运气倒是好，村里的人还没来得及把石头放回去。”
于槐这时显然也是累得不轻，他一屁股坐在了封石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接下来……呼……怎么办？”
甘棠坐在地上，断断续续地问道。
于槐挥了挥手。
“歇会儿，然后把这人塞进井里去应该就行了吧……”
他含含糊糊地回答道。
“你不是说这家伙有钱吗？还肉什么的应该也不是什么问题。总之之后我帮你盯着张二叔，到时候照做应该就行了。”于槐一边说，一边擦了一把脸。
也许是沾上了尸体的气味，又或者是井口残留的气息，于槐总觉得自己呼吸时，肺腑间总是浸着丝丝缕缕怪异的腥气。
只是，此时此刻，无论是于槐还是甘棠，都处于一个体力耗尽的状态，这时候实在是顾不了那么多。
就连岑梓白的尸体都是一样。
那具尸体如今早已遍布伤痕，都是一路拖过来时候在树枝和石块上磨出来的，两人却也只是随意地将他丢在了井口边。
于槐刻意没去看那具尸体的脸。
之前上山时他没敢说，但他老觉得那具尸体，似乎一直在用独眼瞪他。
于槐平日里向来胆子大，可这时候也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叫苦。他已经感觉到了，自己好像做了个挺糟糕的决定，然而事已至此，也没法回头了。
这一晚，于槐尚且累得动弹不得。
甘棠就更加了。
在浑浊而沉重的喘息中，甘棠一动不动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
也就是在这时，他终于有余力注意到，借肉井的地势，其实相较于其他位置是更低一点的。落下的雨水如今正在不停地往借肉井里灌。但灌进去以后，却没有任何的回声。
就好像这口井直接连同着深渊，根本就没有底一样。
甘棠迟疑了一下。
见于槐还在休息，他不自觉地晃动了一下身体，然后撑着膝盖，慢慢往井口处探了探头。
井里一片漆黑。
借着闪电一瞬的白光，甘棠唯一看到的，就是井口边上的青石板上确实有几行斑驳不清的文字。
前面那几句倒是勉强能看懂，正是之前于槐提到过的那几句。
借肉一两，还肉半斤。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借生还死，阖家平安。
……可是紧跟着这几句之后，还有好几句，却已经被磨损得完全看不清了。
再往下看，就已经是借肉井那黑漆漆的狭窄洞口。大抵是因为并不经常使用，井口的边缘糊着一层厚厚的，像是霉菌一般的泛着黑的苔藓。
在靠近甘棠的方向，原本完整黏腻的青苔上，有几道深深的刮痕。
就像是有人曾经将细长的手指抠在井口边缘一般。
看到刮痕，甘棠不禁打了个寒战，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不久前自己远远窥见的那一幕。
当时难道真的，有东西从井里爬出来了？
甘棠下意识地探出手，在青苔的痕迹上轻轻触摸了一下。
他摸到了一手黏糊糊，滑腻腻，仿佛粘液一般的东西。
浓重的腥味腾然而起，刺破雨幕直接涌入了甘棠的鼻腔。
甘棠眼前模糊了一瞬。
在那一瞬间周围的世界似乎被某种东西隔离了，在雨声之下，他听到了一些东西，嘎吱嘎吱，濡湿的拉扯声，像是皮肉被不断撕扯时发出的声响。
还有一些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像是昆虫，或者是某种尖锐的角质物在被水浸透的石壁上不断抓挠时发出的声响。
甘棠可以感觉到自己已经把眼睛睁到了极致，他的眼睑生疼，泪水，或者是雨水沿着睫毛滑过了眼球的表面，可是他却不敢眨眼。
他盯着漆黑的井口，在那仿佛能凝成固体的黑暗最深处，好像有东西正在蠕动。
也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于槐在喊他。
甘棠猛地打了一个冷战，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耳畔依然只有滂沱不休的雨声和隆隆响起的雷声，并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摩擦与抓挠。
而当他再次看向井口时候也跟之前一样，什么都看不清。
然而在这一刻，甘棠的心脏却跳得比之前在山路上艰难跋涉时更加激烈。
“甘棠！”
于槐喊道。
“你还行么？我们该动手了。”
皮肤黝黑的男生踢了地上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一脚。
甘棠恍惚了一下，然后才白着脸慢慢站起身来。
……
可将岑梓白塞进井里的过程并不顺利。
张二叔被推进井里时，全身的骨头都被隔着皮肉尽数敲碎了，这才成功塞进狭窄的井口。
岑梓白体格健壮，发育良好，到了肩膀时，便死死卡在了井口，无论如何也推不进去。
甘棠变得比之前更加慌乱。经历了这么一夜，利用借肉仪式让岑梓白起死回生，几乎已经是他唯一可以选择的那条路。
“……塞不进。”
可是再怎么用力，岑梓白沉重臃肿的身体卡在井外。
“靠。”
于槐这时也有些傻眼。
“这他妈怎么搞……”
这件事实在是太过于突然，他也没想到这个问题。
正在挠头时，于槐忽然发现，甘棠直勾勾地瞪向了他。
黑夜中少年的眼睛亮得灼人。
甘棠生得白净，刚到封井村时，于槐心底其实多少有些嘀咕过少年在城里养出来的秀气娇软，可在这一刻，于槐竟然被甘棠活生生看得起了一层白毛汗。
“甘棠？”
他迟疑往后退了一步。
甘棠微微偏头，没吭声，目光凝在了他的腰间。
“那是什么？”
风雨中响起了甘棠沙哑的询问。
于槐顺着甘棠的凝视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之前开门时候为了防身而随意插在腰间的柴刀，如今竟然还挂在那里。
看到被自己磨得雪亮的柴刀，不知道怎么的，于槐只觉得自己脸上有条筋竟然不自觉地跳动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好像知道甘棠要干什么了。
*
于槐是眼睁睁看着甘棠伸出手把他腰间的柴刀拿走的。
他其实有想过要阻止甘棠……他觉得甘棠有些怪，但在那一刻，他看着地上的尸体和面若金纸的甘棠，所有的话都被卡在了喉咙里没能说出口。
“没事的。”
仿佛看出了于槐的恐惧，甘棠甚至还抬起头，咕哝了一句，像是在安慰于槐。
“张二叔当时都……都变成那样了，最后也回来了。”
甘棠恍惚地说着。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进去……他得进到井里头。”
“只要能借到肉就好了。”
“只要能塞进去，他就一定可以活过来的。”
“一定可以的。”
*
“咔嚓——”
第一刀下去时甘棠没能砍断尸体的头。
但血已经开始从脖颈的断面处涌出来了。
黑红色的液体汩汩被雨水冲刷着不断流向他们不远处的井口。
“咔嚓——”
第二刀时甘棠的角度找得更准了一些，柴刀的刀刃沿着颈椎骨节的缝隙中劈了下去，一些细细的骨茬飞了出来。岑梓白的头颅“咚”的一声敲在了地上，他的颈椎断了，只剩下一层皮连着身子。
于槐看到甘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柴刀弯弯的刀刃划开了那条细窄的皮肤。
这下岑梓白的头是被彻底砍了下来。
甘棠将那颗头放在了尸体的身侧，死人的眼睛微微睁开露出了灰白色的眼睛，露出了一种奇怪的，像是饶有趣味一般的表情。他仿佛正微微眯着眼睛，看着身旁的甘棠面无表情的躬身，抓住了无头尸骸的另外一只胳膊，再次挥刀砍了下去。
于槐平时也没少看村里其他人杀鸡宰羊，心里毫无触动，可这时他看着甘棠将那具尸体一刀一刀的剁成了碎块时，还是没忍住，弓着腰就跪在地上吐了出来。
跟做惯了农活的于槐不同。
甘棠的力气其实偏小，所以当他把男生的尸体剁成块时，断面相当参差不齐。不过好在切掉了头颅和四肢后，就算体形健壮如岑梓白也能轻松地填入借肉井的井口。
不过，肉块掉下去时，于槐和甘棠都没有听到声音。
那种感觉很怪……
于槐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无论是身边垂着头专心致志等着“岑梓白”回来的甘棠，还是越下越大的雨，以及他身边的那口井本身，都让他觉得毛骨悚然，寒毛倒立。
*
他们在井边甚至等到了天便微微泛起了亮光。
下了一夜的雨将井边残留的血迹刷得干干净净，随着雨势退去，空气和天空都被水气和雷暴冲洗得一片澄澈。
如果不是黑洞洞的井口边依稀还能嗅到些许铁锈味，以及甘棠的衬衫还染着分尸时染上的血迹，这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似乎仅仅就只是一场噩梦。
可是，等了这么久，晚上丢下去的尸块，并没有像是张二叔那样迅速地化作活人回到地面。
于槐来回看着天空和井口，眉头越皱越紧。
“我们得回了。”
他沉声说道。
开口时他吓了一跳，发现自己声音哑得厉害。
“再耽搁下去回去就天亮了……到时候会有人看到我们从山上下去的。”
然后他拉了甘棠一把。
触手时他吓得缩了手——甘棠被雨淋了一整夜，又开始发起了高烧。
而且那还不是普通的高烧，于槐碰到他时，差点以为自己会烫到手。
大概也正是因为高烧和极度的惊惧交加，这时的甘棠趴在井口边，已经开始喃喃说起了胡话。
“嘘……你听……你听到了吗？”
“他……他快回来了……快了……他正在往外爬……我能听到……”
……
听着甘棠的嘟哝，于槐干干地咽了口唾沫。
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战，也凝神听了听，可除了林子里零星响起的几声鸟叫和身侧少年破风箱般的喘息声，深深的井里头明明一阵寂静，什么动静都没有。

第90章
“……太好了，岑梓白还活着。我没杀人，我不是杀人犯。”
“听，他爬得好快……”
……
其实甘棠烧得都烫手了，说点胡话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于槐想。
然而在甘棠沙哑而神经质的咕哝中，于槐还是不由自主地往黑漆漆的井里多看了几眼。
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甘棠……该走了。”
于槐收回了视线，然后伸手探向了甘棠。
想着不管怎么说想把人带走再说。
可就在那一霎那，于槐的背上，倏然冒出了一层冷汗。
作为一个在村里头吃百家饭长大的人，于槐向来都对视线相当敏感。而方才，他无比鲜明地感觉到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底深处，恶毒而阴狠地瞪了他一眼。
“艹——”
于槐猛地打了个寒战，他跳了起来往外退了好几步。心跳得几乎都快要突破肋骨的桎梏直接冲出体外了。
借肉井那么深，那么大的雨灌下去连响声都没有，里头除了甘棠刚才投下去的新鲜尸块，还能有什么？！
简直就像是在嫌于槐还不够紧张一般，甘棠这时竟然还像是被魇了一般，竟然直接将手撑在了井边，整颗头都快要埋进井里去了。
“……什么？你说什么？”
于槐听到甘棠喃喃问道。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贯彻心扉。
于槐全身汗毛倒竖，也顾不了那么多他一把抓住了井口边上那个浑浑噩噩，已经快要神志不清的甘棠，然后头也不敢回，屁滚尿流一路狂奔下了山。
*
“￥#@%……”
“沙沙……”
……
于槐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过于神经过敏还是真被吓疯了。
下山的那条路，他在精神极度紧绷的状态下，总觉得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湿漉漉泛着腐潮腥气的树丛里，远远地缀在自己的身后。
然后，跟着他们一起下了山。
——不可能。
于槐咬了一口舌尖，疼痛感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就算是借肉井里真有什么东西也不至于来得这么快。就算是，张二叔当初也是第二天才回了村子。
……所以哪怕是岑梓白死而复生，也是明天的事情了。
这么自我安慰了好一会儿，于槐才缓缓定下了心神。
好在离开了借肉井之后，被他一路拽下山的甘棠，看着也恢复了些许神智。
至少，少年一直保持着沉默，下山时虽然也没耽搁，嘴里更是没有再重复那些“借肉井里有东西在爬”之类的鬼话。
就这么一路无言，于槐和甘棠总算是在天亮前，踉踉跄跄回到了封井村。
黎明前的封井村依然笼罩在死一般的寂静中。
于槐带着甘棠避开了村里养了狗的人家，悄无声息地重新摸回来家。甘棠的房间里还是他们之前离开时的模样。用一片狼藉来形容都算是往好里说了。
柜子，墙上，还有地板上，布满了岑梓白留下来的血迹。
那尊铜制的神像如今正歪歪斜斜躺在微微发黑的血泊中，一只手臂已经歪了。
于槐瞅着那尊满是血迹的神像，心里微微打了个突。
真是很不吉利……
那种感觉相当强烈。
幸好，于槐之前照顾自己的疯老爹已经非常有经验——后者在发起狂来的时候，甚至会在自己家的各处涂屎。以至于于槐在处理污物这块已算是个专家，估摸着封井村里就没有比他动作更利索的人了。
于槐没耽搁时间，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他直接让甘棠脱下了身上因为分尸而沾满血迹的衬衫。
然后就打来了水，伏在地上就开始擦拭起地上的血迹。
做好这一切之后他又另外撕了几张床单，指挥着甘棠把从房间到院子里的地也都抹了一遍……
就这样忙活完后，天边已经隐隐约约泛起了鱼肚白。
而这时别说是甘棠，就连于槐都已经摇摇欲坠，累到脸色惨白。
甘棠盯着他，眼睑已经因为高烧，已经烧得通红，连带着就连眼珠子里也满是细密的红血丝。
“接下来怎么办？”
少年小声问了一句。
“烧掉吗？”
他指了指于槐脚边用来擦拭地面和家具，沾满血迹的布制品。
“厨房里的灶，是烧明火的。”
甘棠说。
于槐摇了摇头。
“一大早的就烧火，平白让人看了心里犯嘀咕。”
他解释了一句，
然后补充道：“有更好的办法处理这玩意。”
说完，他就领着甘棠一路去了龙王潭。
站在岸边，于槐猛地一个用力，就将那一大包沾了血的东西远远地抛了出去，落在了水潭里。
最开始的几十秒，那团布只是随着涟漪微微晃动，漂浮在平静的水面上。
甘棠瞪着因为极度疲累而有些模糊的眼睛瞪着它们，然后就看到，水面上蓦地泛起了一阵诡异的波纹。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水面之下缓缓移动……可他明明什么都没有看见。
随即，只见水潭上一阵水花四溅。
下一秒，原本飘在水面上的，那些带血的床单和衣服，都已经消失不见。
仿佛只过了一瞬间，湖水就再一次恢复了原有的寂静。
甘棠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再想起自己曾经一无所知就那样大喇喇坐在水边玩水，不由一阵胆寒。
“那到底是……”
“都说了，这里头有龙。”
做完这一切之后，于槐看着也像是长舒了一口气，就连声音都比之前轻松许多。
随后，他脱力地踉跄了一下，背靠在大树上，缓缓坐了下去。
“接下来，就只看你那个朋友……什么回来了。”
提及因为借肉仪式而即将回来的那个人，于槐语气变得有些凝重。
“只要人还活着，问题就不大把——”
正说着，男生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
有东西在看着他。
于槐很确定这一点。
曾经在借肉井井口感受到的瞪视再一次袭来。
他完全是不受控制地往外冒着冷汗，整个人甚至有点头晕。
于槐瞳孔紧缩，看向自己面前的甘棠。
“你——”
你又觉得什么不对吗？
他刚想问甘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就发现面前的少年目光看上去竟然有些发直。
甘棠睁着眼睛，目光直接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了于槐身后不远处的草丛中。
“糖，糖伢子？咋了？你，你看到什么了？”
于槐咬着牙，鼓足勇气问了一句。
听到这句询问，甘棠的眼珠轻轻颤动了一下。
“没什么。”
良久，于槐才听到甘棠回答道。
只是少年的声音又干又哑，明显就是唬人。
到了这一刻，于槐一反而被吓过头，反而变得有点力气了。
他干脆心一横，直接抽出了腰间的刀——就是之前曾经一刀一刀劈开岑梓白的那一把——然后便是鼓足勇气，猛然回头一把将柴刀抛了出去。
雪亮的刀刃在灌木丛中来回划了好几下，不少枝枝叶叶都被他直接切了下来。
然而透过影影绰绰的树影，无论是于槐还是甘棠，这一刻都没能看到什么可怕的玩意儿。
至少，于槐没有。
“走吧。”
于槐收了刀。
“好。”
甘棠点了点头。
他和于槐都没有再提起任何关于刚才发生的事情……虽然，甘棠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冷汗正顺着额角慢慢滑落。
高烧让他身体滚烫，可他整个人却一直冷得直发抖。
他咬着嘴唇，并没有告诉于槐……
自己刚才好像看见了一条手臂。
苍白的，切面鲜红的手臂。
正像是蛇一般蜷缩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然后，就在于槐挥刀的那一瞬间，那条手臂便像是某种灵活的草蛇一般，呲溜一下没入了树影深处。
*
等到甘棠和于槐离开龙王潭回到封井村，去往自己家的时候，天已经彻底的大亮。
一夜奔波，分尸，跋涉……
于槐显然已经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就算是有天大的事情，对于此刻的他来说也无甚重要。
把甘棠送到门口，于槐已经路都快走不直，只能打着哈欠，含含糊糊嘟哝了一声。
“接下来的事……我……还再查查资料……”
然后，男生便摇摇晃晃离开了。
甘棠看着于槐离开时的背影，目光稍显有些凝滞。
也许是因为平时在城里就有熬夜的习惯。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今天发生的事情太过于疯狂，这一刻的他身体已经疲劳到了极致，精神却异常亢奋。
甘棠长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一点，这才推开院门，小心翼翼地将身体挤了进去。
他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毕竟外婆这个时候也有可能已经醒来了。
正准备蹑手蹑脚回自己房间时候……甘棠的动作却停住了。
他看向自己家院子，感觉到血液正在逐渐变冷。
他看到了一整行满是泥点子的脚印，正从自己家院子的门槛处往住人的房间内走去。
沿着那一条湿漉漉的脚印一路向前，甘棠很快便站到了紧闭的房门前。
怦怦……
怦怦……
他的心跳在这一刻逐渐加快，而当他把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喉咙里也泛起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儿。
甘棠隐隐预感到了，如今站在房间里等他的会是……
“嘎吱——”
伴随着门栓细微的声响。
他的门被推开了。
一道模糊的影子正站在窗口微弱泛白的微光之中，一动不动。
个子高挑的男生肩膀耷拉，头颈低垂。
房间里原本已经被打扫过了，称不上一尘不染，却也勉强算是干净。
可这时地面却再一次被泥泞潮湿脚印弄得脏兮兮的。原本萦绕在房间里的漂白水味，如今也被一股说不上来的腥臭味给替代。
甘棠的心此时已经接近负荷极限。
他拼了命地眨眼，想要看清那个人，眼前却像是笼着一层纱。
“岑，岑梓白，是你吗？”
他听到自己喉咙里挤出了一道气音般的询问。
可那“人”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口，没有给予甘棠哪怕一丝回应。
甘棠强忍着胸口腾然升起的恐惧，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两步。
靠得近了以后，甘棠无比清晰地嗅到了，那人身上那股鲜明而刺鼻的，带着泥土和腐尸般的臭气。
男生全身都是浑浊的泥水，一直滴滴答答往下淌。
浅色的瓷砖地板上，很快就汇集成了一层泛着黑红色的污迹。
“岑梓白？你回来了，你，你感觉怎么样？”
甘棠迟疑地又问了一句，声音抖得厉害。
也就在这个时候，男生终于缓缓转过了头。
然后，男生干瘪空洞的眼窝，便那样映入了甘棠的视线——黑洞洞的眼窝，就像是精美瓷器上被人粗暴敲出来的大洞，在那张俊美惨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而诡异。
一些浑浊的泥沙随着男生的动作溢出了眼窝，慢慢淌下他的脸颊。
之前甘棠在搬运时尸体时，力气太小，以至于尸骸的眼睛里，也灌进了不少山道上的泥水。
男生身上的味道是彻彻底底的尸臭味。
作者有话说：
为啥于槐越写越像攻……还是家政攻……

第91章 已补字
甘棠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这不对。
他想。
借肉仪式确实成功了，比甘棠想得还要简单还要快速。
岑梓白死而复生从井里爬回了人间，然而，现在站在他房间里的东西……
这东西虽然有着一张岑梓白的皮囊，散发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怪异感。
甘棠的心脏开始缩紧，喉咙异常干涩。那是根植于人类身体最深处的预警本能。
而现在这本能正在甘棠的脑子里尖叫不休！
浓厚的尸臭味不断涌入甘棠的鼻腔，甘棠感到一阵作呕，而此时，那具披着岑梓白尸骸皮囊的怪物，却忽然晃动了一下，朝着甘棠靠了过来。
死人的眼珠完全没有焦距，依然是浑浊的，像是已经半熟的蛋清。
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虫正在“岑梓白”唯一完好的那颗眼球表面缓缓爬动——可就在那只小虫爬到靠近眼眶的位置时，尸体的眼睑倏然从内部往外翻了翻。
有什么东西，非常快，非常纤细，从“岑梓白”的眼球后面倏然探出，将小虫卷进眼皮深处。
“唔——”
甘棠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紧接着他就感觉到，在尸体漆黑空洞眼窝深处，传来了一道非常强烈的注视感。
甘棠这下吓得甚至不敢呼吸。
他又累，又冷，高烧带来的极度疲倦和这一晚上奔波引发的惊惧，在这一刻化作了呼啸的海啸齐齐涌向了他。
他还想往后退，他想逃跑，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
甘棠摔在了地上。
说时迟那时快，一些蠕蠕而动的的细长“面条”涌出了“岑梓白”的眼窝。
紧接着，是尸骸的鼻腔，嘴唇。
那些东西从那具人形的每一个孔穴中喷了出来。
它们那米白色的身体上覆盖者一层黏糊糊的粘液，不断往外散发着怪异的腥味。
好像只用了一瞬间，那些线虫便彻底覆盖住了“岑梓白”的全部身体。
哦，当然，尸体依然稳稳地站在那里，只是属于人类的特征已经彻底被那些汹涌而澎湃的线虫替代了。
然后，它朝着甘棠慢慢的伏下了身。
线虫们叽叽咕咕相互摩擦着，体表的粘液泛起白色的泡沫。
“嗬……嗬……糖……”
一阵沙哑模糊的声音从怪物身体内侧传来。
乍一听，似乎像是有什么人，正在那里，艰难的呼喊甘棠的名字，但是……
不，那不是人类的声音，那只是一只彻头彻尾的怪物，正在机械地模仿曾经听过的声响。
一些东西蠕动着，雨点般噼里啪啦从怪物的身上跌落下来，然后缠住了甘棠的脚腕。
“别，别靠近我——”
眼泪混杂着汗水像是溪水一般潺潺淌下甘棠的脸颊。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当场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但就在下一秒，“岑梓白”已经捧住了甘棠的脸。
他的头颅（如果那还能称得上是头颅的话）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低垂了下去，直直贴在了甘棠绝望的面孔之上。
虫子几乎是在霎时间便覆盖住了甘棠的整张脸。
它们摩挲着少年被泪水浸透的脸颊，嗅探着人类身上惊惧万分的气息，然后顽固而强势地挤进他的唇缝，鼻孔，眼睑，乃至耳道。
无数的虫子纷纷落下，像是一张细密潮湿的肉毯子，覆盖在了甘棠的身上。
“唔——”
甘棠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微微隆起。
他被强制性地开启了嘴巴，感受着那些细长濡湿的虫子不断挤进他的喉咙。
随着鼻腔也被那些东西占据，甘棠再一次闻到了熟悉的腥味……
那是借肉井口的气味。
*
甘棠在巨大的绝望和恐惧中，彻底晕了过去。
*
黑暗。
极致的黑暗。
错综复杂的甬道在黑暗中遍布四面八方，潮湿的水声在遥远的更深处汩汩响起。
而在这样的彻彻底底，没有一丝光线可言的地底，甘棠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缓慢地舒展。
像是阵痛一般，包裹着他的软肉开始有规律的蠕动，挤压……
甘棠从某种东西的深处掉了出来。
一阵陌生的潮湿与冰冷感倏然包裹住了他。
他吓了一跳，他本能地想要缩回曾经包裹住他的“子宫”，但当他碰触到对方的一瞬间，那团东西就像是烂肉一般在他的触碰下逐渐分解，稀碎。
也就在这时，在厚厚的粘液之下，一些纠缠变形的白肉与骸骨，倏然浮现在了甘棠的“视野”之中。
而在看到它们的同一时刻，覆盖在半透明皮肤下的所有畸形头颅都在同一时刻抬起了脸，灰白色的眼睛直勾勾地对准了“甘棠”。
然后，它们的面颊变得异常狰狞扭曲。
濡湿含糊的水声咕噜噜响起，像是某种怪异的，来自于深渊最深处的呼唤……
【“糖……”】
【“糖糖……”】
……
“糖糖？怎么还不起啊？太阳都老高了，你是不是昨天晚上又熬夜了啊！快点起来吧，今天早上特意给你熬了桂圆汤……”
外婆的声音刺破了浑浊黏腻的噩梦，将满身冷汗的甘棠拖回了天光大亮的现实。
甘棠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呜咽，在倒抽了一口冷气后，倏然惊醒。
“糖糖？”
“外，外婆……我醒了！我醒了，我就起来！”
浑浑噩噩中，甘棠下意识地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一阵温热的风从开启的窗口涌入房内，悠长刺耳的蝉鸣也在窗外萦绕不觉，昨夜那场仿佛要将天地间万事万物都拖进地底的滂沱大雨仿佛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幻觉，此时窗外异常明亮的阳光，刺得甘棠差点睁不开眼。
啊，是噩梦吧。
甘棠朦朦胧胧想着。
什么失手杀了岑梓白，什么半夜抬尸上山，什么分尸入井……什么死而复生回到家里的尸体在他面前变成纠结蠕动的虫团。
……一切都只是噩梦吧？！
只是，当甘棠撑着胳膊企图从床上坐起来时，肌肉中倏然迸发的剧烈酸痛，瞬间让甘棠打了个寒颤。
紧接着，一只冰凉的手，悄无声息地探了过来，抓住了甘棠的手腕。
甘棠的呼吸一顿，心脏却在跳得仿佛能冲出胸腔。
他缓缓地，缓缓地偏过了头。
然后，便看到了岑梓白苍白的面孔。
*
跟噩梦中不一样。
岑梓白的左眼并没有黑洞洞的血洞，没有淌了一脸的泥沙，没有令人发狂作呕的尸臭。
当然，更没有那些令人作呕发狂的虫子。
除了比平时更加苍白一些，这个专注凝望着甘棠的男生，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活人。然而，男生此时却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T恤，T恤本是深色的，现在上面却覆盖着斑驳的污迹。一股淡淡的雨水气息从T恤的纤维中散发出来，隐约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铁锈味。
甘棠愕然看向了“岑梓白”，全身血液冰凉，动弹不得。
而对方也在此时也慢慢坐起身来。
“糖，糖。”
他直直盯着甘棠，然后喊道。
男生的声音非常干哑而怪异，吐字也很生硬……就好像，这就是他第一次学说话一般。
而且，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观察后，甘棠惊恐地发现，“岑梓白”如今的左眼比右眼颜色更加浑浊一点。
还有一道淡粉色的痕迹，如今正清晰的镶嵌在男生左眼的眼皮上。
但是，不管怎么说……
岑梓白左眼的眼窝里，现在确实填着一颗完整的眼珠。
“你，你——”
甘棠本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他想。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做的那个噩梦，现在的他看到对方却止不住地想要发抖。
但鬼使神差的，明明已经害怕到了极点，甘棠却不受控制一般抬起了手，慢慢掀开了面前男生的领口。
……一圈清晰可见的痕迹，微微泛红，环绕在男生的脖颈上。
像是一道古怪的项圈。
在看到那道痕迹的那一刻，昨夜的一切猛然涌进了甘棠的脑海。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似乎又回到了大雨滂沱的夜晚，在腥气四溢的井口他抬起柴刀，一刀一刀劈开了尸骸的脖颈。
一切都不是梦。
虽然他已经完全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家躺在床上沉沉睡去，又是什么时候混淆了噩梦与现实……
但现在他坐在床上看着岑梓白，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这不是梦。
甘棠的手一抖，他不受控制地往后退。
偏偏一看到他后退，岑梓白也面无表情地往甘棠的方向靠了过来。
噩梦中男生倏然崩解成线虫的画面，与“岑梓白”扑向他的场景重叠在了一起。
“别靠近我——”
甘棠发出了一声细弱的尖叫。
仓皇中，他掉下了床，尾椎骨瞬间腾起一阵剧痛。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就在下一刻，岑梓白竟然像是四肢不协调的婴孩一般，竟然也用跟他一模一样的姿势，滚到了床下。
然后男生沉沉地压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衣服依然泛着潮意。
脖颈处的红痕也随着他的动作而变得愈发鲜艳，好像下一秒就要再一次从脖子上掉下来一般。
甘棠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袭来，他不由疯狂挣扎了起来。
但也不知道是否是因为恐惧太甚全身无力，还是说死而复生的岑梓白真的有什么怪力，当后者一把抓住甘棠时候，甘棠恍惚间觉得自己的四肢仿佛都被某种冰冷的机械造物死死地束缚住了。
“糖，糖。
然后甘棠听到岑梓白喊道。
“糖，糖。”
然后又是一声。
而就在这时候，门外再次传来了外婆的声音。
“糖糖？你怎么了？什么动静啊，是摔了哪里吗？”
外婆的声音近在咫尺。
“别进来！”
甘棠本能地大喊了一声。
“怎么了？”
可他这么一说，明显能感觉到外婆的声音比之前更急了。
“你该不是真摔了吧，你这孩子也真是的毛毛躁躁……”
门的把手转动了一下。
而此时岑梓白依然沉甸甸地压在甘棠的身上，先不说男生如今身上奇怪的穿着与泥沙，光是看他将脸死死贴在甘棠臂弯的动作来看，一旦被外婆看到简直后患无穷……
甘棠只觉得自己的内脏都绞紧了。
好在，房门刚开了一条小缝，甘棠就听到，隔着一道院墙，从张二叔家那边，传来了一声女人的尖叫。
“我不要——我不要！别碰我啊啊啊——放开我，放开我唔唔呜呜呜——”
女人的声音听着相当年轻。
只是这时已经因为破音，听上去异常凄厉尖锐，仿佛一把锈蚀的小锯子般切割着听者的耳膜。
不过那声音也就持续了几秒钟，随即便消停了下去。
甘棠也就是因为跟张二叔家隔得近，才能勉强听到些许含糊的呜咽，想来是有人强行捂住了尖叫者的嘴。
没过多久，甘棠家的院门那边也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远远便能听到一个苍老而焦急的声音正在喊外婆的名字。
外婆的动作顿住了。
甘棠随即咽下一口唾沫润了下嗓子，冲着门外又喊了一声：“外婆我没事，刚才手机掉地上了而已，我没穿衣服，你别进来——”
果不其然，这次外婆立刻就被敷衍了过去。
老人拖拖拉拉的脚步声远去，院子里传来了土话含糊不清的嘟嘟囔囔。
几分钟后，甘棠就听到外婆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糖糖啊，外婆有事要出去一趟！”说罢，老人又补充了一句，“……外面乱你跟小岑就在家玩好了，别出去啊。”
外婆显然走得很急，没等甘棠回应，那边就传来了院门关闭时的老旧“嘎吱”声，以及……一声清晰可闻的，上锁的声音。
外婆竟然在门外面，把院门给锁了。
若是往常甘棠定然会觉得这行为奇奇怪怪的，可此时他早已顾不得外婆的行为古怪。
因为这时的岑梓白已经像是小狗一般贴着他的脸一路嗅闻，最后甚至直接伸出了长长的舌头，舔上了甘棠的眼角。
刚才甘棠因为摔了那么一跤，直接摔出了生理性的眼泪。
而岑梓白如今眼眸低垂，专心致志舔掉了那微咸的液体。
甘棠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啪——”
反应过来的时，甘棠已经习惯性地抬起手，重重地给了岑梓白一个巴掌。
无比清脆的巴掌声响起，结果甘棠自己都是一愣。
他没想到自己会成功。
在这之前，除了在某些特殊的时刻，岑梓白会因为某些令人作呕的恶趣味故意诱导甘棠攻击他，其他的时候，每次甘棠被那个变态惹到火冒三丈想揍人时，那人都像是未卜先知一般，会无比精准地提前控制住他。
当然，更让甘棠吃惊的，岑梓白如今的反应。
被甩了一巴掌后，男生像是吃了一惊。
他有些迟钝地抬起了手，抚向了自己的脸。
仿佛完全搞不清状况，男生色泽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了一抹茫然无措。
片刻后，几滴晶莹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涌出了岑梓白的眼眶。
“糖，糖糖，打我。”
他翕动着嘴唇，思考了许久后，才喃喃地哽咽出声。
“……糖糖，不喜欢，我。”
他得出了结论。
*
甘棠：“……？”

第92章
趁着外婆在外面办事，那天的甘棠早饭都没顾得上吃，笨手笨脚地跑到厨房烧了点水，好给死而复生的岑梓白洗澡。
虽然是夏天，浴室里却是热气蒸腾。
甘棠将手探入水桶，被指尖传来的热度烫得打了个激灵，赶紧又往里头添了些水，结果一个不小心把自己的衣袖和衣服全部都弄得湿淋淋的。
一股强烈的视线从浴室的角落传来，甘棠不由自主地拧紧了眉头，心情也变得愈发不好。
他翻了个白眼，强忍着烦躁，转过头看向了蜷缩在浴室角落里的高大男生。
被甘棠的视线一扫，原本正蠢蠢欲动想要玩水的岑梓白，轻颤了一下，瞬间就僵在了原地，一动不敢动。他甚至还刻意地缩起了肩膀，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庞大的体积变得更小一点。
“我，我，没，没乱，动。”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在委屈地辩解。
跟最开始醒来只会不停地喊“糖糖”相比，现在岑梓白总算能说些别的句子了，只是说话时语调依然怪异，咬字不清……仿佛是个弱智。
甘棠想。
也许是因为塞进井里的时候，被甘棠亲自砍掉了脑袋。
如今的岑梓白，举止行为都出现了非常明显的退化。
经历了早上那一幕的洗礼，如今的甘棠已经可以确定这一点了。毕竟如果是放在之前，无论如何那个变态兼疯子都不可能如同如今站在他面前的男生这般，因为一个耳光便委屈得直掉眼泪。
更不可能像是如今这般怯懦乖顺。
可这样的他，也没比之前顺眼到哪里去。
甚至可以说，他这般反应，相处起来简直比之前还要让甘棠感到棘手……
“过来洗澡！”
甘棠板着脸，冷冰冰地对着他说道。
岑梓白窥视着少年铁青的脸色，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他身上的衣服早就已经变得湿漉漉的，一直在滴答滴答往下淌着水。
可就这么小心翼翼挪到了水桶边后，他竟也没有脱衣，直接拿起水瓢就往自己身上泼去——
“停下！”
甘棠瞳孔微缩，厉声喝道。
岑梓白又是明显一抖，手里依旧拿着水瓢，人却一动不动也不敢动。望向少年的神色也愈发惊恐。
“我，我，我洗澡。”
他垂着头，眼眸在水雾的浸润下就像是被主人打过的土狗一样，变得湿漉漉的。
他显得是那么茫然而无辜。
“糖糖，让我洗澡。”
因为昨天晚上完全没有睡好，甘棠此时已是头痛欲裂。再一看到面前的岑梓白这般反应，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
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在发现岑梓白各种退行行为后，甘棠的脑子其实很乱。
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这究竟算是好事还是坏事，更不知道岑梓白之后还能不能恢复成，而如果岑梓白恢复了，是否又会想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而在无数的思绪在脑子打架的同时，男生身上不断散发出来的，那股若有似无的水腥味与脏兮兮的衣服，更是让甘棠心烦意乱。
他干脆也懒得去思考。不熟练地弄了点洗澡水后，便推了岑梓白一把，让人去洗澡。
结果，岑梓白就像是一句话一个指令的木偶一般，看到水桶也不知道该怎么洗只知道往里头跳。
等甘棠回过神来时，看到的只是一个依旧穿着脏衣服，满身湿淋淋的高大男生。
“洗好了。”
……甚至还能满脸讨好地这样对他说话。
*
甘棠终于发现，岑梓白不仅仅只是变傻了。
这货甚至已经失去了基本的自理能力。
*
甘棠感到一阵窒息。
明明张二叔回来时行动一切如常，根本就没有出现这种情况啊？！
是因为昨天晚上太过于心慌意乱，以至于仪式出现了差错，又或者干脆就是因为分尸？
甘棠一边想着，一边咬牙切齿地对着面前的傻子，一字一句地开口道。
“……先脱衣服！”
“然后蹲下来，用水瓢把自己淋湿！”
“淋湿后用肥皂搓泡沫！”
……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变成弱智之后，岑梓白在甘棠面前，简直比驯养了许久的狗还要更加听话。
甘棠说的每一个指令都被男生认认真真地执行了。
他毫不犹豫地脱掉了自己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T恤，光裸，结实，高大的身体，完全展露在了甘棠面前。
甘棠不自觉地蹙眉。
在那一刻他只想立刻离开这间封闭的浴室。无论岑梓白如今表现得多么听话乖巧，甘棠也永远不可能忘记那家伙曾经对自己做过什么。
哪怕对方如今只是乖乖地站在水桶旁一动不动，可一看到对方的身体甘棠就本能地想要逃……然而冥冥之中，他的脑海中始终有个声音在不断发出细微的低语，警告着他。
他说不出来，但他能感觉到，如今的岑梓白身上，有些让他不由自主起鸡皮疙瘩的东西。
水雾缭绕中，甘棠不自觉将目光凝在了岑梓白的身上。
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人以怀疑探究的目光仔细地观察着。这一刻，男生正异常认真地，遵循着甘棠的指令，揉搓着自己身上的污迹。
肥皂泡沫一团团从岑梓白紧实的淡褐色皮肤上滑落，越过起伏的肌肉，微微隆起的青筋，以及……男生身上密布的疤痕与淤青。
即便是岑梓白脖颈处的断面，如今也不过是一道早已愈合的陈年伤疤。可一直到这一刻，那些长长短短，细密分布在男生背脊与四肢上的伤口，却依然泛着触目惊心的深红色。在热水的冲刷下，那些伤口新鲜得仿佛下一刻就能涌出淋漓的鲜血。
甘棠不由往前走了一步，他伸出手探向了岑梓白后腰出一道横贯腰侧的伤口。
“这是什么？”
他问道。
从伤口的方向来看，这实在不像是昨夜他因为力气不够，尸体拖拽在地上，被乱石割出来的伤口。
少年指尖碰触到男生温热皮肉的那一刻，后者就像是被人不经意碰到的猫，背部所有的肌肉都轻轻颤抖了一下。
“不，不知道。”
然后，岑梓白含含糊糊地回答道。
很快，甘棠又在他身上发现了另外一处异样。
让人在意的靛青色和深紫色从男生的手肘，手腕，膝盖的皮肉下方蔓延出来，仿佛他所有的关节都曾经被人暴力折断过。
这是分尸后重新长好后留下来的痕迹？可是脖颈处的疤痕又不是这样的……注意到的时候，甘棠的手已经移到了那个位置。
他轻轻按了按。
指尖反馈出来的触感结实而富有弹性，确实是活人的肢体应该有的触感，跟昨天晚上他用柴刀劈开这具躯壳时的手感完全不一样……
岑梓白又开始打哆嗦。
“这里还疼么？这些伤口……你还记得多少？”
甘棠问。
“唔……不，不记得……呼……”
男生佝偻着身体，声音又急又喘。
甘棠隐约觉得岑梓白身上的伤口，好像跟自己记忆里的对不上。甚至就连对方的体型和肤色好像也有点不一样。
然而问起来的时候，男生的声音却愈发含糊。
他原本是蹲在水桶边，老老实实按照甘棠的吩咐洗澡的。
现在整个人，却已经跪在甘棠的身边，背脊隆起，满脸通红。
等到甘棠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才发现那坚硬深红的东西已经举了起来，直直对准了他。
*
“啪——”
甘棠再一次给了岑梓白一耳光。
他完全没留力，男生的头被打得偏了过去，原本稍显有些苍白的脸上，巴掌印就像血一样红。
然而吃痛之后，有些东西依然固执地飞了出来。
有些甚至溅到了好甘棠的小腿上。
黏腻，腥臭。
甘棠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好恶心。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他险些就那样抄起水桶直接砸烂面前那东西的脑子。可就在这时，岑梓白已经涕泪交加地伏在了他的脚边，湿漉漉的双臂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大腿。
“对不起，呜……对不起，糖糖，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我以后不敢了……”
“别生气，别生气好不好呜呜呜呜……”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糖糖你不要生气。”
……
他看上去慌乱极了，哭到鼻头都变得红彤彤的。
在对上甘棠依旧无比憎恶的视线后，他的眼泪流得更凶，然后他就像是真正的动物一般，毫无廉耻心地将脸直接贴在了甘棠的小腿上。
他伸出了舌头，开始舔舐甘棠的腿。
“弄干净……别生气，糖糖，我帮你弄干净……”
滚烫濡湿的舌尖贴着甘棠的皮肤，甚至恬不知耻的快要伸进他的短裤内侧。
可岑梓白仿佛一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令人作呕，依然那般呜咽着，含含糊糊地咕哝个不停。
“别生我气……”
直到再一次被应激的少年一脚踢到了浴室的最角落。
“糖糖……”
他的头重重地撞在了墙上，发出了一声闷响，但他仿佛一点都没有感觉到疼。岑梓白四肢着地，哭着再次向甘棠爬来。
“滚——”甘棠发出了一声怒吼，手已经伸向了身边的水桶。
也就在这时，浴室外传来了于槐迟疑的声音。
*
“糖伢子是你吧？”
“你在浴室里……这是在忙？”

第93章
于槐在浴室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里头哗哗的水声渐消。他站在那里，迟疑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直接踢开门闯进去。其实最开始，他甚至以为自己是听错了：浴室里怎么会有两个人的声音？
甘棠的声音听上去格外气急败坏，而另外一个浑浊低沉的嗓音，听上去又格外的怪异。
于槐完全想不出有那个成年男的能哭成那样，黏腻的嗓音，像是每一个音节上都刷了一层厚而稠的浆。于槐一听到那个声音就觉得很不舒服，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然后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胳膊肘上汗毛已经立了起来。
“甘棠？”
于是他又喊了一声。
好在马上甘棠就对他做出了回应。
“我，我在，稍等一下——”少年的声音依旧清亮。
随即那声音低了下去：“给我滚远点不然我就把你那玩意踩烂……滚……恶心……你tm给我穿好衣服……”
含糊的咒骂格外咬牙切齿，而这些话并不是对于槐说的。
可于槐还是不自觉竖起了耳朵，小心地听着。
他听到了几声闷哼，水桶砸在某些东西上空洞的响声，凌乱的脚步声，辱骂……等到这些声音也彻底消退下去之后，浴室的门打开了。
一阵热乎乎的潮气涌出门框。
甘棠的胸口起伏着，身上的衣服大半也都湿透。
他的头发和脸上都布满了细汗，仿佛刚刚经过一场桑拿，然而脸色却是铁青的。
“于槐，找我什么事？正好我也想找你——”
甘棠在看到于槐后神色似乎缓和了一点。
可在那一刻，于槐压根就没有办法将注意力集中在甘棠的身上，他所有的思绪都被甘棠身后那道耸肩驼背，满脸涕泪的影子吸引了。
他可以感觉到自己胃里涌起了一股奇怪的酸水，周身血液也那一刻变得很凉。
于槐不用看也知道，现在不仅仅是他的手肘，他的身上所有有毛囊的地方，现在大概都起了鸡皮疙瘩。
那是岑梓白。
虽然也就是一面之缘，但于槐还是无比迅速地认出了甘棠身后的那个人。
乍一看，他看上去就跟活着时一模一样。
然而……只要多看一眼，就会觉得，这个人有点怪。
在于槐的记忆里，甘棠那个所谓的朋友，那位城里的大少爷，就算是假装出和蔼可亲的样子，眼里却始终凝着一层萦绕不去的傲气。
如今那家伙却是一幅哭哭啼啼的可怜样，脸上还有一个非常明显的巴掌印。
他的言行举止看上去都有些幼稚。幼稚的人总是会让人觉得无害。然而，于槐看向岑梓白的眼睛时，就像是看到了一双死人的眼睛。
那对浑浊的眼眸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而这种空洞，与男生表情上的丰富情绪对比起来，产生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巨大恐怖感。
如果于槐的文化程度能够稍微再高一点的话，他大概会知道，那种感觉叫做恐怖谷效应。
“这，这是——”
于槐人都结巴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站在明媚的阳光中，一动也不敢动。
“他回来了。”
反倒是甘棠如今看上去冷静多了。他抹掉了脸上的水，轻声说道。
*
“可能是砍头带来的后遗症……当然，也可能还肉的仪式完成，这家伙就能恢复正常了。”
几分钟后，甘棠带着呆若木鸡地于槐回到了客厅，一边吃着外婆特意给他留下来的早饭，一边面无表情地猜测道。
“……反正我能做的都做了，不管怎么说，现在这家伙好歹是活着。”
说话的时候，甘棠自始至终都没有转头多看岑梓白哪怕一眼。
尽管被“弄脏”又被人舔湿了小腿后，甘棠就立刻用水拼命地冲了腿，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一直到现在他依然觉得自己的皮肤上，残留着那种粘湿恶心的触感与微微的腥气。
他也不知道该不该感谢于槐，如果不是后者突然出现并且发声，拉回了他的一点理智，他很可能已经在暴怒中再次用水桶给岑梓白开瓢了。
明明都已经变成了一个弱智，可在刚才那一刻，甘棠又一次嗅到了来自于岑梓白的恶臭——那种浑浊，令人作呕的欲望。
死了一次后，岑梓白，依然是个龌龊恶心的变态。
*
浴室中的种种，甘棠自然不可能告知于槐。不过，就算什么都不知道，只要是个人在此，都能感觉到甘棠对岑梓白的极度厌恶。唯有当事者自己，也就是岑梓白本人，对此像是浑然不觉。
大概是因为之前被揍了两次，刚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男生显得格外畏缩可怜。
他垂头丧气地贴在甘棠和于槐身后，进了客厅。
本来是想紧贴着甘棠坐下的，可被甘棠一瞪，他便也乖乖地缩着脖子，另外搬了张小椅子，远远坐在了房间的角落。
只是，于槐这边还在倒抽冷气想要搞清楚如今状况，那边岑梓白却是将双手都搭在了小板凳上。甘棠只要没注意，他便提着凳子，小心翼翼地往甘棠的方向挪上一步。坐个几秒钟之后，他又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继续重复之前步骤。
男生的眼睛自始自终都黏着在身侧少年的身上，专注到了极致，似乎便化作了贪婪。
而现在那种贪婪几乎要化作实质，泥浆一般汩汩涌出那双眼睛。
于槐的鸡皮疙瘩冒得更厉害了。
“……那，那如果，我是说如果还肉完成之后，这家伙还是这幅鬼样子，你打算怎么办？”
他不由问道。
然后就瞅着甘棠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我不知道。”
甘棠的声音低哑。
“他现在……很怪。但是确实还是活人。而只要他还活着，我就没杀人。”
少年的声音柔软，语气却很空洞。
“再不然，就只能借他的指纹开一下手机，然后看看他家人能不能找人把他弄回去。”
甘棠说。
“其实我之前试了一下，不过当时他手上太多泥巴了，没法识别指纹……”
于槐看着面前茫然无措的朋友，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其实在这之前，他就隐约能够察觉到，甘棠和这个所谓的“朋友”之间，有些很不对劲的地方。
他觉得甘棠好像并不欢迎岑梓白。岑梓白对他也一直有种古怪的敌意。
而且，昨晚甘棠在深夜敲开他门，吓得魂不守舍恳求他帮忙处理尸体时，于槐也在甘棠的房间里，看到了一些非常奇怪的东西……
只是事已至此，再追究之前的种种，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当务之急，是让这个从借肉井里爬出来的家伙赶紧离开才好。
于槐发现自己简直是生理性地排斥着岑梓白，明明那家伙现在满脸童稚表现得纯然无害，可他就是一看到对方就感到恐怖。
明明同样是死而复生，借肉还生，怎么他一点也没有觉得张二叔会像是岑梓白那么令人讨厌呢？
于槐想。
思考中，他开口：“正好说起还肉，我来找你，也是因为这事。张二叔今天找了好几个亲戚，一大早就在他家院子那块捣鼓。我听了几耳朵，觉得他们应该是准备去后山。”说到这，于槐舔了舔嘴，“……也许，他们今天就是打算去借肉井那块还肉来着。”
然后他看了看甘棠。
“我们最好跟上去看看，看看张二叔是怎么还肉的，我之前倒是想问问我爸不过他没说什么有用的……反，反正，大不了我们就依葫芦画瓢，按着张二叔家还肉的方法做就成了。”
说着说着，于槐就忍不住多看了岑梓白一眼。
这个时候，男生竟然已经悄无声息摸到了距离甘棠只有一两米的地方。
他微微偏头，双眸湿润而专注地看着甘棠。
从表情上看，岑梓白显然不知道甘棠和他现在究竟在讨论些什么。
然而，仿佛拥有某种特殊的能力，就在于槐望向岑梓白的那一瞬间，身材高大的男生已经转过脸来，如同泥浆一般浑浊的眼眸，直直地对上了于槐。
于槐猛地打了个哆嗦。
岑梓白的眼睛里依旧空洞荒芜，根本没有聚焦。
可是……
可是刚才于槐却依然感觉到，房间里好像有人在看他。
而且看他的目光格外阴冷怨毒。
“于槐？怎么了？”
于槐被甘棠喊回了神。
甘棠这时候的心神完全放在了还肉仪式上，而且显然他并没有被窥视的感觉。
“你怎么现在才跟我说，张二叔他们该不会早就已经走了吧？”
一听到要还肉，他整个人立刻就待不住了。
少年一推桌子便站起了身，桌上大半的食物碰都没碰就想往外走。
于槐连忙拉住了他。
“没事，我来的时候听了好久。张二叔媳妇这会儿正在闹，他们一时半会脱不了身，待会走肯定来得及……”说着说着，于槐将目光迟疑地对准了甘棠身侧的高大男生。
“可是我来的时候，没想到你这个……额，朋友……‘回来’得这么快。”
于槐犹犹豫豫地说道。
“他现在这样子，应该应该也没有办法跟着我们一起吧？”
于槐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说道。
而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只觉得，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一次，那目光中的极度恶意变得更加明显了。
于槐只觉得背后好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揪了一下，他吓了一跳，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一跃而起。
循着黑暗中那道恶毒目光袭来的方向，他抬起头，看到的却是再寻常不过的房梁。
甘棠外婆家一直到现在依然是老房子，人字形的屋顶高挑，密布各种横梁侧梁。梁上一般搭着木板，里头放些杂物。
除非是将后院子里那架高高的竹梯拎过来，寻常人压根就爬不上去。就算上去了，那么薄的木板也承受不了人的体重。所以，那里根本就不可能“有人”在瞪于槐。而且就算是真的要被人瞪，也该是被面前的岑梓白瞪……可如今于槐看过去，只看到那男生正委委屈屈地伸手去勾甘棠的袖子。
“糖糖，别，别丢下我。”
比于槐还高一个头的男生泪眼盈眶，眸中的惶恐不安浓郁得仿佛能直接掉出眼眶。即便于槐这么不喜欢如今的岑梓白，也得承认，这货现在看上去确实蛮可怜的。
“啪——”
然后下一秒，岑梓白的手就被甘棠用力地拍掉了。
“别碰我！”
甘棠厉声喝道。

第94章
甘棠当然没理会岑梓白的恳求——一如当年对方也没有理会到他的哭喊哀求。
他直接简单粗暴地把岑梓白锁进了房间里。
岑梓白身形高壮，在那一刻看上去却格外的楚楚可怜。
他没有像是甘棠以为的那样哭闹不休，而是沉默而怯弱地看着面前的少年，晶莹的眼泪一滴一滴无声地，顺着男生英俊的面颊往下滴，直接打湿了甘棠的手背。
身后于槐目光，让甘棠如坐针毡。
他死死咬着嘴唇，心中愈发恼怒，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这一刻却莫名有了一种抛弃小狗的古怪负罪感。
“啧，不要哭了！你以为你哭起来很可爱吗？！真恶心。”
甘棠板着脸，冷冷冲着岑梓白说道。
一听到恶心两个字，岑梓白顿时身形一颤，高大的男生含着眼泪，白着脸凄凄惨惨地望向了他。
“糖糖……我，我不恶心的。”
他嘴唇微微翕动，甜腻地呼唤着甘棠的名字。
甘棠撇了撇嘴。
没等岑梓白再开口说出什么幼稚却可怜的哀求，直接用脚尖从床底下勾出了岑梓白之前留在房间里的行李。
敞开的拉链里露出了各式各样的小玩具，而甘棠面无表情，直接从中取出了一幅黑色磨砂质地的手铐。这绝不是那种随便就可以挣脱的小玩具，入手却异常的沉重，做工扎实。
手铐的内侧镶嵌着柔软的小牛皮，为的是让被拷的人在剧烈挣扎的时候，不至于被割伤手腕。从一开始的设计来看，它显然预设了使用它的人即将经历的折磨。
甘棠原本多少还有那些不自觉的动摇，但是在看到岑梓白没出事之前准备的“东西”后，他的眸光再一次变得冰冷起来。
他毫不犹豫地用这幅手铐将岑梓白拷在了床边。
双手高举被束缚在床边的男生下意识地挣扎了起来，也不知道男生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力气，稍稍一挣扎，实木制成的沉重木床，竟然微微有些晃动。
“糖糖，不要……”他剧烈的喘息呜咽个不停，“我会乖的，糖糖，我会乖的！”
哭腔混合着鼻音，让男生的哀求听上去莫名染上了些许难以启齿的色彩。
甘棠额角青筋暴起，不自觉往门外看了一眼，于槐还在房间外等着呢，好在他懂的显然没有作为城里人的甘棠那么多，此时只是有些疑惑，却并没有过多的探问。
然而，岑梓白还在用自己的方式祈求甘棠的宽待。
明明双手已经被困在床头的栏杆上动弹不得，他却兀自抬起上身，伸着脖子企图用自己的脸颊磨蹭甘棠的手背。
甘棠一个没忍住，用力地拍了岑梓白那被泪水和汗水浸得湿漉漉的脸。
“你给我安静一点——”
甘棠咬牙且地地吼道。
然后伸手捂住了岑梓白的嘴。
男生在他掌心中剧烈地呼吸着，潮乎乎的鼻息就像是另外一种形式的舌尖，舔舐着他的指缝。
但岑梓白确实停下了所有动作和呜咽。
他眨了眨被泪水浸湿的眼睫，一眨不眨地望着甘棠。
甘棠深吸了一口气。
“……总之你就乖乖的在房间里呆着，万一我是说万一外婆回来了你就我太无聊了，在午睡，有你在房间里，外婆不会自己进来。”
“……”
“你不是说你会很乖吗？那么就证明给我看……听懂了吗？”
“唔……”
岑梓白喘息着，在甘棠手下轻轻点了点头，嘴唇无意识擦过他掌心最柔软的一小片皮肤。
甘棠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倏然收回了手。
“啧。”
一声冷哼，甘棠收手，然后起身离开了房间。
身后男生的目光灼热如同岩浆，缓缓滑过他的背脊，可一直到关房门，再翻墙离开外婆家，甘棠都没有回头多看岑梓白一眼。
反倒是于槐，一直不停地回头张望。
“额，就这样？你把他锁在房间里，这样真的可以吗？”
于槐神色凝重，说话时有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忧心忡忡。
甘棠冷笑了一声。
“不然呢？我们总不可能带着这么一个弱智行动吧？”
于槐连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唔，让那个人以一个人呆在家里……”
他犹豫了一下，并没有向甘棠说出，自己方才在他家感受到的那股怪异且恶毒的窥视感。
*
说不定，就是自己想多了而已。
于槐在心底安慰着自己。
毕竟他这一天一夜，确实被折腾的不轻……还被他爸吓了一大跳。
他想。
*
今天凌晨于槐一回家就躺在地上睡了过去，累得近乎昏迷。
睡到一半，就听到他爸在撕心裂肺的惨叫。
迷迷瞪瞪好不容易才从黑甜的梦中回过神，睁开眼，于槐就发现自家老爸犯病了。
没错，他爸日常就是个疯子。不过，就算是疯子，也有比较平静的时候，和真正发狂的时候。他爸平时顶多也就是嘀嘀咕咕自言自语，沉浸在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够探知到的世界里。
可一旦犯病，整个人就像是得了狂犬病一样，逮着谁打谁，嘴里会不停的嚎哭尖叫。
于槐本来心里还惦记着借肉的后半段“还肉”该怎么做，正准备旁敲侧击看他爸能知道点啥，这下计划也全部泡汤。
他昨天晚上回来太累了，门都没顾得上关，而醒来时他爸正像是疯狗一样冲着门外尖叫。
“怪物，怪物，我要杀了那些怪物，全部都杀了，全部都得杀了。”
疯子的双目赤红，微微凸起，整张脸都变得恶鬼般狰狞。
口水不断随着他的嚎叫涌出口腔。
于槐得承认，饶是他自己，看着他爹那副模样都被吓了一跳。那一瞬间他的心脏疯狂的跳动，背后更是起了一层白毛汗。
就好像门外真的有什么怪物正盘踞在那里，在用贪婪而阴冷的目光窥视着他，做着捕食前的准备。
于槐当时人都有点被吓得腿软。
呆愣了半天，门外却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鼓足勇气，慢慢走到门外张望了好久，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于槐随即也反应了过来，他家穷得叮当响，全村人都知道这事。
就算有人想偷鸡摸狗，也摸不到他家来……
至于怪物什么的，就更加是无稽之谈了。
张二叔也做了借肉，不也好好的吗？于槐观察了好久也没看出那人又什么毛病。
……然而这道理跟他爸说不通。
甚至于槐刚一靠近他爸，他爸竟然直接从麻绳的束缚中，挣了一只手出来，差点掐住了他的脖子。
“杀了你杀了你！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以为你用了他的皮我就看不出来了吗？你根本就不是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不是人你是怪物！你想把我们都变成怪物，嘻嘻嘻嘻我知道你的算盘，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我会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把你杀了就好了！”
于槐看着他爸唾沫横飞的呓语不休，随后又是一阵痛苦的哭泣。
“对不起，陈巧，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让你下井的，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让你死在那里，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可是我得杀了你。你不是他，我知道。”
……
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于槐也早就习惯自己老爹发起病来时把自己看作别人。
但是这一次，他爸好像发作得额外严重。
疯了好久都没安静。
于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爸重新绑回床上，心里却有些忐忑。
他听说城里其实有医院能开药，那种药喂下去，疯子便能不那么亢奋，人也能安静下来。
如果是那样的话，于槐平时给他爸擦身喂饭什么的，也能轻松很多。
封井村实在是太偏僻了，其他人就算去一趟县城求人带点东西回来，都算是人情债。
可于槐啥都拿不出来。
作为一个疯子的孩子，外加是外姓人，村子里其他人，哪怕是看到他，也只当是空气，压根就不会帮他买药。
唯独甘棠……甘棠年纪小，从城里来，耳根子软，心也软。
于槐之前一直跟着少年，其实就是想巴结下甘棠，指望着甘棠能帮忙，从城里医院给他寄些药过来。
不然他也犯不上连搬尸借肉这种事都参和进去。
只是事到如今，于槐却渐渐有点后悔自己之前的盘算了。
他其实也说不出个明明白白的缘由来，可从昨天晚上，他亲眼看着面前娇娇弱弱的城里人甘棠，面无表情挥刀将地上那具尸体砍成块，再进井里时，他便有一种强烈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
他实在是不该掺和这事的……
*
于槐一下子觉得事情有些不妙，一下子又觉得自己可能就是神经过敏想多了。
在纷乱复杂的思绪中，他已经托着甘棠翻了墙，跑到了张二叔家的墙角处蹲着。
隔着院墙，张二叔的媳妇依然还在尖叫不休。
那哭泣声凄厉而绝望。
甘棠能感觉大搜，女人一直在努力说些什么，可大概是因为被堵了嘴，所有的声音，全部化作了一团含糊的呜咽。
之前听到女人尖叫时，甘棠其实压根就没太在意，这时候紧贴着砖墙，他的眉头却是越听越紧。
“你知道怎么回事吗？二婶她……哭得好惨。”
甘棠压低了嗓音，小心地问了一句。
于槐对此的反应却很淡漠，甚至可以说不以为意。
“哦，没事，二婶和二叔三天两头都要闹这么一回。”他随意地回答道，“……我听说是二婶一直不安分，老是吵着要逃回去，二叔气不过就要揍她，这不就哭上了。”
听到这里，甘棠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逃？
为什么二婶要“逃”回家？
事情该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甘棠正准备再打听一番，偏就在这时，张二叔家的后门，发出了“嘎吱”一声响。
紧接着，张二叔就沉着一张脸，跟着另外几个男人一同出了家门。
甘棠的瞳孔微缩，死死黏在了那一行人的身上。
有些不太对劲。
甘棠想。
甘棠和于槐本来都以为，张二叔在家里约了这么几个人，十有八九，就是为了在“借肉”后好好“还肉”。
不然这不年不节的，实在是没必要约这么多亲戚在家。
可是，看着那些人的神色，还有他们手里拿的东西……甘棠实在是不觉得，这是在“还肉”。
根据于槐说的，借肉之后，想要“还肉”，大概就是还上些家畜之类的动物，把它们送到借肉井边丢下去。于槐和甘棠只知道个大概，不知道具体流程，这才想着依葫芦画瓢，学张二叔的动作。
然而，现在走出后门的那一行人，手中却没有任何的家畜牲口。反而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铁锹铁铲。不像是去“还肉”，倒像是去挖井。

第95章
出了门，张二叔和那几个人便朝着后山的方向走了过去。
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气氛凝重得像失去上坟……或者说，就算去上坟，气氛都比这个好一点。
而在他们身后，甘棠和于槐只犹豫了一下，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后，便也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上山的路在雨后面的格外泥泞，张二叔几人就算是老村民了也走得很慢。甘棠也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缀着。好在也正是因为山路难走，这一路上张二叔他们都忙着看路，并没有太在意身后的动静。
而走着走着甘棠便察觉到了不对。
之前偷看外婆他们给张二叔“借肉”算一次。
随后又是拖着岑梓白的尸体上山又算是一次。
连续走了两次，就算是对山路不太熟悉，甘棠意识到到了张二叔他们便走了条岔路。
看着不太像是往借肉井那边去，倒像是真的要进山……看着那几人行迹，甘棠有点迟疑，他偏头看了于槐一眼。
后者正凝神盯着张二叔几人的背影，表情有些凝重。
两人的脚步渐渐慢了下去。
虽然说不上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两个年轻人都不是傻子，能感觉到此时张二叔那一行人的气势很不对劲——很凶，而且很怪。
这么继续追下去，万一被发现了，就算是同村人，甘棠和于槐恐怕也吃不了兜着走。
【“还跟吗？”】
于槐用嘴型对着甘棠小声问道。
甘棠皱紧眉头，犹豫了一下。
而就在这时，风中传来了一声低哑暗沉的声音。
那正是张二叔发出来的。
“细脚别，你真没看错？该不是故意来搓老子的吧？我刚才一路看过，这条路上这根本就没有脚印子，未必那个死鬼还是凭空飞到村里头去的？”
甘棠听到这声音，胸口蓦地紧了紧。
他还从来没有听过张二叔这样说话，阴恻恻的，听着像是强行压了火气，但那股暴怒且危险的气息，压也压不住。
他不由抬起头，透过被雨水冲刷得青翠欲滴的枝叶，甘棠仔仔细细地打量起了不远处的张二叔。
之前匆匆忙忙的，甘棠没顾得上仔细看，如今再定睛望去，他才猛然发觉，张二叔的神态和气色跟上一次比起来要差很多。男人眼睛充血，眼眶下则是两团又浓又黑的眼袋。
而跟他说话的男人也没好到哪里去，身形细弱佝偻，肩膀一直耷拉着，整个人瞅着就是一幅畏畏缩缩的模样。
刚到封井村时，外婆带他认过人，甘棠这时想起来那人他也得叫一声细脚叔……说他是张二叔的大哥。
不过，跟人高马大的张二叔比起来，细脚叔要瘦小很多，而且因为终年酗酒，他的目光无法聚焦，看着总有些涣散。此时他似乎也嗅到了张二叔身上那股危险的气息，声音有些细微的颤抖，但回话却非常坚定。
“我吃饱了撑着来搓你……我真看到了！”
细脚叔扬起了声音，略带亢奋地说道。
“今天早上外面还在下雨，我就听见外面好像有动静。这么大雨，我怕是有小偷仗着雨声大摸到我院子里来，就赶紧起身看了一眼，结果，我，我一抬头，就看见鸡笼上面……”
说到这里时，细脚叔的声音抖得比之前更厉害了一些。
“那上面有张脸。”
隔了这么远，可甘棠依然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细脚叔为了压抑恐惧而不住咽口水的声音。
“那张脸，那张脸正在吃我家的鸡，吃的整个下巴都血糊糊的，我当时站在那里，吓得根本动不得，只能看着他，看着看着，我就觉得来了鬼了，那个东西越看越眼熟……就是你堂客的那个弟弟……”
说话间，细脚叔的神色愈发恐惧。
“我刚开始还以为我在发癫，可当时我吓得尿了一□□我跟你说，一下子就醒酒了。那个人就在那里，舌头伸得好长巴长，我鸡笼里那只大公鸡你晓得的，张老七家的老鹅王都是怼起打的，结果被那个人的舌头一卷，整个头，头就被拧下来了，血喷得到处都是……”
“然后那个人就贴在那只鸡的脖子上吃肉，他的脖子特别长，像水蛇一样，一直挂在鸡笼那里，晃来晃去，晃来晃去……”说到这里，细脚叔伶仃打了个冷战，因为一夜没睡变得灰败的脸，仿佛每一块肌肉都在往脖子上挂，“其实当时张娭毑就跟讲了，说借肉井，那地方邪乎。还说尸体放进去以后，指不定会变成活的东西爬回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大雨过后，寻常人绝对想不到要在这时候进山，野兽飞鸟也被昨夜的大雨冲得没了力气，没什么动静。偌大的山林，在这一刻除了是不是滑过树梢的风声，便再也没有了其他动静。
只有男人掩不住惊慌的低喃，像是不详的雾气一般萦绕在林间。
气氛在这一刻陡然变得格外压抑和恐怖，大抵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细脚叔话音未落，便有旁人急急打断了：“我们又没真把尸体丢进去，也就把他塞进去放了放，后来不是又扯起出来了吗？”
细脚叔下意识的反驳道：“那谁晓得，说不定就是只要进去了，尸体就能死而复生——”
“哪里来的那么多死而复生？！发你卵的宝气，那几个老娭毑七里八里只晓得讲这些迷信的事情，你们几个还真信了？要真能死而复生我们在山里干木子？找就找人来开发那口井去发财了好伐！”
张二叔的脸色变愈发阴沉，他硬邦邦地打断了细脚叔，然后不屑地说道。
然后，他冷冰冰地瞪了细脚叔一眼，抬起了锄头隔空点了自己兄弟的下巴，嘶哑地开口道：“你说什么那个死人回来了……反正我就只信你这一次，到时候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就不信了，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人被打成那个样子，还能活着过来！”
说罢，他猛的一个转身加快的脚步朝着山道深处走了过去。
*
自己应该就此打住，在这里就打道回府。
甘棠看着张二叔几人的身影渐渐没入林间水汽充盈的绿影之中，心底有个声音在对他说道。
他知道自己应该离开……刚才那一行人的对话虽然没头没尾的，可里头的一些关键点却足以让甘棠心惊胆战起来。张二叔，还有以他为中心的那几个男人，虽然从缥缈的血缘关系上看都是甘棠的亲戚……
可要是自己和于槐真被发现了，下场恐怕真的会很惨。
甘棠很清楚这一点。
然而就像是被森林中的鬼魅控制了身形。
顿了几秒钟后，他跟同样面露惊恐之色的于槐对视了一眼，然后便白着脸，不受控制地，慢慢跟上了张二叔的脚步。
甘棠背上这时已经完全被水雾和冷汗浸得透湿了。
不敢细想自己刚才听到的对话，然而只要是有正常推理能力的人，这一刻心里在这样也该有了朦胧的推测——
那天晚上，甘棠看到的那具被打得全身肿胀，骨骼尽断的尸体，那个被外婆他们塞进井底的“人”，好像也许可能……并不是张二叔本人。
这个猜测，在甘棠和于槐冒着冷汗，一路跟到张二叔抵达最终目的地后，立刻就得到了证实。
在半山腰的一个山窝处，张二叔一行人停住了脚步。
甘棠看着他们，一股寒流遍布全身。
这里的枝叶茂密，草木葱茏。大概只有经常进山采菌子或者打猎的人，才会偶尔经过吧。
而现在，这一小块山窝窝里，有一小片灌木，已经被人为地砍断清理了出来。
湿润松软的泥地上，赫然有一个土坑。
刚好可以埋一个人的土坑。
张二叔几个人这时候正围着坑，定定地看向坑底。
从甘棠的角度，他完全看不清坑底有什么，但是他可以看见张二叔那几人的表情。
如果他猜得没错，现在那个坑里现在并没有东西——被张二叔他们秘密埋进土里的“东西”，消失了。
看到那一幕，几个人的神色各异。
张二叔的脸黑得像是擦了锅灰，浓黑的眉毛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那对微微凸起，因为充血而泛红的眼睛中，冒出了一丝锋利的凶光。
细脚叔看着坑，却是扬起了眉梢，瞬间提高了声音：“你看——你看——就是我说的那样！那个死人活了！他，他要爬回去找我们了！”
“闭嘴——”
然后就被张二叔凶狠地呵斥住了。
除了细脚叔之外，另外几个人，则是满脸犹疑。
他们正死死盯着湿漉漉的土坑，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很差。
“可，可能……”
不知道是哪个人在坑边，慌慌张张地开了口。
“你看，这旁边好像有叶子倒了，可能是山里有动物跑出来把尸体刨走了——“
然而他话音未落，另外又有人反驳道。
“动物？我每年都进山，你以为这里是保护区，真有豹子老虎那种大家伙哦。这块地方有个狍子野猪就算是顶天了。被我们埋了的那家伙，好歹也有一米八几了吧，我们那么多人一起上，那家伙才被撂倒，当时抗尸的沉得好几个人都抬不动。那么大个人，怎么可能就被动物给刨出去了？！”
“……就算真是动物吧……那，那细脚叔，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个东西……又是怎么回事？”
有人声音低微，喃喃地补充了一句。
光听声音就能听出来，他吓得不轻。
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几个人俱是一静。
村民们被晒得黝黑，看似淳朴的面庞上，都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些许惊恐。
直到被连夜大雨浸得湿漉漉的空气里，响起了张二叔咬牙切齿地吼叫。
“装神弄鬼，tmd你们这几个人还是有人搞老子吧，不要以为我不晓得——”
张二叔恶狠狠望向了周围几个男人。
他的脸有些抽搐，因此显得异常的凶狠。
——虽然很难说这种异乎寻常的凶狠，到底是因为暴怒而引发的，还是……因为恐惧。
而他的一声怒喝后，队伍里也有人立刻皱起了眉头，狠狠瞪了回去。
“老二，你这说话注意点吧，谁要搞你啊？我们这几个人，当初帮你埋尸体的时候，都是冒了风险的。这万一被警察知道了，我们几个人都要去坐牢！要不是顾及着你家里还有个婆娘，你妈又是那个鬼样子，你以为我们爱参和你这个破事。”
“你可是杀了人！”
“就是，你堂客的兄弟找过来，大不了你就让他去闹嘛，我就不信了，你花钱正儿八经买过来的媳妇，还真能跟人跑不成？她要是跑你就直接去绑回来不久得了……结果，你搞那么冲动，一下子就把人敲死了。”
“掐死就掐死算了喽，尸体还被人看到了……啧，最后搞成这个样子。我们想方设法替你把这件事情给遮掩过去，你现在还倒打一耙，说我们要搞你，你这话说得也没有良心了。”
……
一瞬间，曾经的抛尸地旁乱成了一锅粥。
几乎所有人都在互相指责谩骂。
其中倒是有人想要劝，结果劝到张二叔头上时，那人却被张二叔淬了一口。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哟呵，这还是我的错了。妈的，老子几万块钱搞回来的媳妇，那男的还敢跑过来，说什么老子拐卖人口。还想把我堂客带走？我还要说他是搞诈骗呢跟那个死婆娘勾搭在一起搞老子的钱。他以为他什么人啊，我把他打死又不是故意的，而且他就算死了也是活该，活该——”
骂着骂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张二叔的语气一顿。
他忽然用力地将锄头丢在了地上，声音变得格外低沉怨恨。
“……怕不是张娭毑那个外孙有问题。”
男人咬牙切齿，语气阴狠。
“那天晚上回来，我就老觉得后面有人跟着。而且哪里这么巧，这里万年不来人，那崽子莫名其妙约了个朋友到村里来……不行，这件事，我得去找张娭毑好好扯一下。”
这话一说出来，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
“老二你疯了！”
“二叔你莫搞咯，张娭毑当初还帮了你，糖伢子还是个小孩子他懂什么……”
“就是，你搞别个就算了，糖伢子再怎么说也是张娭毑的外孙，看得跟眼珠子一样。”
“你他妈别到时候真的把警察搞过来，镇里每个月都有人过来的。你别搞得我们几个都跟你一起去坐牢。”
……
从张二叔的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时，甘棠已经吓得汗毛倒竖。
就算是胆子再大，这一刻也不敢继续留在这，然而好死不死正准备偷偷摸摸往回撤的时候，他身边的于槐却是脚一歪，直接踩断了一根昨夜被暴风雨吹到地上的树枝。
“咔嚓——”
那一细小的声响，放在平日里可能不算什么。
然而此刻山里实在是太过于寂静，张二叔几人更处于神经极度紧绷的时候。
声音响起的那一瞬间，甘棠就看着张二叔如嗅到血腥味的财狼般，陡然间抬起头来。
那对充血的红眼睛，直直盯向了他们所在的位置。
甘棠大脑瞬间变得有些空白。
他一动也不敢动。
毕竟要说走山路，他怎么也比不过张二叔他们。
这时候要是转身逃跑，没几步估计就能被他们跟上。
而被这样一群人追上之后会是什么下场呢？甘棠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刚才看见的那个土坑……得，连抛尸的地方都是现成的。
此时此刻，他唯一能够做的只有僵直在原地不动，同时暗自祈祷，张二叔他们能把刚才那动静，认为是别的动物弄出来的。
短短的一瞬，甘棠脑子中浮现出了无数狂乱的思绪，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手死死地抠住了身侧于槐的胳膊。
后者这时恐怕也被这变故吓得呆住了，胳膊又冷又湿，全是冷汗。
偏偏张二叔却并没有像他所期望的那样，忽视那声动静。
被惊惧激出了凶性的男人直接挥舞着锄头，整个人气势汹汹地开始往他们所在的位置，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正当甘棠犹豫着要不要起身逃跑的时候……
“沙沙……”
尸坑的另一边，草丛忽然动了动。
紧接着，所有人都看到了，一只粗壮结实，明显属于男人的手，在茂盛的草丛中一闪而过。
那人似乎一直都趴在草丛里，指节一直抠在地上。被发现之后，仓皇逃跑竟也没有起身，只见湿漉漉的草丛和灌木簌簌而动，那人竟是一路趴着往远处跑了过去。
“什么人？！”
“靠，有人一直在旁边看着！”
“追——追上去弄死！”
……
张二叔几人这时哪里还顾得上方才于槐不小心弄出来的那点小动静，一行人挥舞着手中的锄头铁锹，当即便急吼吼地便对着那人跑了过去。
原本的埋尸坑旁转瞬间便变得空无一人。
危机解除，然而甘棠却依然呆呆地俯趴在地上，身体因为极度的紧张变得格外将至，依旧无法动弹。
直到于槐抬起胳膊，直接捂着他的嘴，把他朝着山下拖去。
甘棠这才终于回过神，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抠于槐的胳膊。
男生的手臂结实滚烫，可甘棠却在这时候打了个寒战。
等等刚才于槐的胳膊正圈在他肩膀上，另外一只手还在捂嘴……
那现在，他手里握着的那只手，是谁的？
甘棠瞳孔紧缩，猛然望向自己的手心。
……
一截断腿正被他死死地抓在掌心中，大概是因为雨水的浸泡。那只手臂的断面已经没有了丝毫的血色，皮肤更像是石灰一般惨白。
“这，这是什么？”
甘棠差点直接晕过去。
作者有话说：
别人家的断腿攻：断了腿的攻。
我家的断腿攻：断腿。

第96章 补字
“窝草，这他妈是什么——”
在甘棠因为手中的断脚吓得发出惊呼时，在距离他们更远的地方，远离下山的位置上，也有人发出了内容一致的惊恐低呼。
细脚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跟大部队走丢的。
他其实不叫细脚。他曾经也有个好听的大名。
只不过，如今在封井村的人看来，他的名字就叫细脚。
因为他小时候得了病，右脚的神经烧坏导致了肌肉的萎缩。这让他的右脚比左脚看上去细很多，而哪怕是这个年岁了，右脚时不时传来的神经痛依然会让他夜不能寐。
而想要不痛，他就得喝酒。
把一包一包的头痛粉兑在烈酒里，灌到肚子里去，随着神智的模糊，那疼痛似乎也淡去了许多。
只不过，也正是因为酗酒，他平日里看东西总看不清，那条纤弱得宛若孩童般的右脚，让他跑起路来时总是很慢。
老二发现有人在偷窥，一门心思只剩下追过去把人给逮着。
其他人也被带着，自然也是撒开脚丫子就在追。
只有细脚他跑不动。
他被石头绊了一下，挣扎着再爬起来时，才发现周围竟然已经没了人了。
封井村的后山没啥名气，村里人总是后山后山的叫着……只是这座山实际上是奚山山脉的余脉，远比它的名字更加广袤，深邃，无垠。
平时有人活动的区域还好，可只要稍稍往山的深处走一点，整座山的气氛就会瞬间变得阴森恐怖。
这里的山林跟其他地方都不一样，按道理人这么少的地方，动物应该多才对。
可后山这块地界，就连寻常的鸟兽都旁的地方少许多。
整座山岭里就只有高耸茂盛，遮得人看不清来路与远方的树木还有永远潮湿浓绿的灌木，大概是因为光照不足，这里就连树都是歪七扭八长的奇形怪状的，有的时候隐隐看上去就像是一道一道影影绰绰的人影，只有走过去才会发现那些苍白空洞的面庞，不过是扭曲枝干上凸起的树疤而已。
而一旦入了夜，整座山便会弥漫起不知从何而来的有毒瘴气。要是不做准备，寻常人在后山深处待上一夜，便会精神错乱衰竭而亡。
其实就算做了准备，进山也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一旦脱离了山林深处那些“野人”踩出来的小径，迷失了方向，整座后山便会化作一座侧头侧尾的绿色迷宫……不过危险归危险，地方却是一个杀人抛尸的好地方。
不然他们也不会特意进山。
……可如今，细脚左看看右看看，一股说不出来的恐慌不由涌上心头。
周围都是树林和灌木丛，树荫浓密，底下自然是一团昏暗。
而刚才细脚那一跤是真的摔得狠，爬起来的时候，他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发现自己已经分不清方向了。
不，没事。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张二他们肯定还在附近呢。
细脚暗自镇定，仰起脖子，冲着绿幽幽的树林喊了好几声。
他指望着老二能嚷嚷几声给他指明道路，然而……也许是因为那一会儿功夫张二他们就已经跑远了，又或许是过于茂盛的树丛隔绝了声音的传递。
细脚喊了那么几声，他得到的唯一回应只有簌簌作响的树丛。
可是……
此时山里并没有起风。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细脚陡然一惊。
一股寒意顺着他麻木细弱的脚后跟一直窜到了他的后颈。
他异常警惕地望向了树叶沙沙响的方向。
然后他咽了咽口水。
“张二……是，是你吗？”
他战战兢兢地喊道。
地上的灌木丛停止了晃动。
细脚的周围，倏然一片寂静。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一滴冷汗顺着细脚的额头掉下来，落在了他微微有些发胀的眼睛里。
细脚听到了树荫深处，传来了一声怪异的声音。
“张&#183;二&#183;是&#183;你&#183;吗？”
那声音又干又哑，腔调跟之前细脚自己喊出来的一模一样。
但声线却异常的奇怪。
就算是村尾老张头多年前养的那只学舌鸟，喊出来的话都比那声音更有人气。
树丛重新开始摇晃。
细脚恐惧地盯着那些乱晃的树叶……有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的靠近他。
像是觉得非常有趣似的，那东西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
“张二是你吗？”
“张二是你吗？“
“张二是你吗？”
……
“呜……”
细脚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后退去。
结果越是急，他脚就越是不稳。
一个不小心，他脚下一滑，整个人瞬间摔倒在地。
也就在这一刻，细脚看到了“那东西”，灵活地拨开了树叶，钻出了阴暗茂密的灌木丛。
细脚双目圆睁，不敢置信地看着那玩意儿，然后发出了之前的那一声惊呼。
他差点以为自己又是喝醉了，不然，他怎么会看到这种东西——
明明能够重复人的话语，可那东西看上去，不过是一截断臂。
而且，还是那种被人粗暴切下的断臂。
动手的那人力气一看就很小，也没经验，断臂上的切面相当参差不齐，骨头碴子都是崩开的，伸在已经微微有些萎缩的深红色肌肉外面。
然而，一截断臂而已，这根本不是让细脚吓到快要失禁的原因。
让他真正恐惧到无法呼吸的，是那只胳膊的皮肤下面，逐渐冒出来的细长线头。
是虫子。
比挂面还要细还要白的虫子。
那些线虫灵活地在地上游走，拉扯着身后那只笨拙结实，泛着尸灰色的手臂。
手臂的手指也在动。
但只要细看就能发现，那是因为手臂的指甲下面，也伸出了许多细同纤毛般的虫子。
那些虫子蠕蠕而动，连带着那只胳膊本身，也像是某种奇异的活物一般，灵巧而敏捷地，在雨后泥泞的丛林中爬行。
它们在地上留下了一串模糊的印子。
像是某种蛇，或者是虫子爬过的痕迹。
细脚呆呆地看着那玩意，不合时宜地想起来——之前他们在尸坑旁逗留那么久，其实也在被刨开的泥地上，看到了不少这样的痕迹。
不……不对，在前往那个埋尸坑的路上，他就已经看到了那些痕迹。
只是，山里雨后的虫子总是很多。
当时无论是他还是张二，亦或是其他所有人，都完全没有在意地上那些纠缠凌乱的痕迹。
哦，是了，还有昨天晚上，他在鸡笼上看到的那颗头颅。
那颗头的脖子，为什么那么长？
是因为光线太过于昏暗，而他被酒精浸泡的眼睛又是那么模糊。
所以，才会把断颈之下，那一团团纠结在一起不断蠕动的东西，看成了延伸出来的脖子。
……
细脚感到了一种源于生物本能的极致恐惧。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脚踝处传来了剧烈的疼痛，可能是刚才那一跤，让他直接崴了脚。
可这时候，他也顾不上了自己的断脚了。
男人他手脚并用，拼了命地往后退去。
但是，这细微的挣扎，在那条诡异的胳膊面前，显得是那么无力。
断臂在地上抽搐了一下，随后，直直立了起来。
它的掌心摊开，手指就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猛的绷直，随后，密密麻麻的线虫撕开了尸体松软惨白的皮肤，涌了出来。
它们直接扑向了涕泪横流的细脚。
扑向了那温热，柔软，鲜活的人类躯体。
男人张开嘴，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哀鸣。
那声哀鸣，很快就化作了含糊不清的呜咽。
无数的线虫密密麻麻覆盖在了细脚的身上，从他的眼睛，鼻孔，嘴里，甚至是直接咬开了他的皮肤，从血糊糊的洞口中，径直钻了进去。
细脚瘦弱的身体直接倒在了地上，他就像是羊癫疯了发作一般，周身僵直，四肢却在疯狂抽搐。
在他的皮肤下面，出现了一团又一团清晰的鼓包。
隐隐约约，像是一些模糊不清，因为模拟而导致严重失真的人脸。
……
“你听到了吗？”
其实距离细脚并不远的一处山窝处，张二叔正带着人，艰难地用锄头和铁锹，切开面前横生的藤蔓与草木。
其中一人猛然间停下了脚步，皱着眉头看向了身后，然后喃喃问道。
张二叔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
“听到个屁——”
“细脚之前被我们落下了，该不会是他遇到危险了吧？”
那人只当没看到张二叔的眼刀，他停下手中动作，然后硬邦邦地开口道。
“哎，也对，细脚那个样子，要是摔了爬都爬都爬不起来。”
“对呀，而且……而且你说那人吧，实在是溜得快，说不定压根就不是山外头的人，就是那群‘野人’，这眼看着也找不到了，再走下去，我们万一迷了路，那就真的麻烦了。”
那人的提议一出，除了张二之外，所有人都不由点头称是。
当然，这倒不是说这群人有多关心细脚，不然也不至于之前发现人不在了，也压根没打算回头去找。
这纯粹是大家追着追着，现在回过味来了，都有点心里打鼓——之前那人可是爬着走的，他们追得也很快，可也就是一错眼的功夫，那个人竟然就那样消失不见了。
几个人追到森林深处，越追越觉得心里发毛，之前激烈的荷尔蒙随着疲乏的涌现逐渐褪去，现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不想继续追了。
但张二显然并不想就此罢休。
不知道为什么，男人这时多多少少，也有些不太对劲。
他神经质地看着周围茂密的树丛，腮帮子边的肌肉微微抽搐。
“一帮软脚虾，行吧，你们要走就走，我一个人在这追人！我就不信了，那玩意是人是鬼我都要把他给逮着咯……艹，我杀人都不怕了，其他的我怕个屌。”
其他人不由纷纷皱眉。
追肯定是不想追的，可一想到那人之前一直在旁偷听他们杀人埋尸的过程，心里也跟张二一样七上八下。
就这么纠结不休的时候，一行人忽的听见后面有些许动静。
几个人顿时一惊，齐齐回过头，然后，就看到泥泞的山道上，隐隐约约出现了一道一摇一晃的影子。
……
“细脚？”
作者有话说：
发现好多人没看明白……
甘棠他们看到的攻，是被砍下来的头+二嫂弟弟的尸体。
正牌攻如今还有一些尸块正各自散落在外游荡。

第97章
细脚的身形细瘦，裤腿不知道在哪里被撕烂了好长一截。
隔着老远，几人也能看到细脚那标志性的细腿。
那个男人正一摇一摆地，拖着步子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走来。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远远看过去，细脚走路时的动作怎么看怎么都很奇怪，四肢就像是在各自行动，然后强行拖拽着那瘦骨嶙峋的躯干往前挪。
偏偏就是这么奇怪的动作，走起来速度竟然还挺快——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半张脸都已经被染成血红色的细脚，已经如同鬼魅一般，摇摇晃晃地来到了他们面前。
细脚显然是在哪里伤到了，而且，伤得很严重。
脸上的血污就不说了，看着都吓人。他的眼睛虽然一直一眨不眨的圆睁着，瞳孔却不在一条水平线上，右眼的眼珠明显的上翻，露出了满是血丝的眼白。就连他的脚腕，如今也明显呈现出不对劲的角度。他的脚腕已经完全折断了，脚掌向内偏斜，几乎与地面成了个直角。一些微微泛白的东西从细脚的皮肤中刺了出来，但也因为他半截身体都溅满了泥巴而难以看清。
细脚竟然带着这么重的伤来了。
张二叔看到这个惯来被他看不起的大哥，难得感到了一丝心虚。
他确实存了点小心思。之前细脚摔跤时，他其实早就注意到了，却没怎么管。
毕竟，细脚实在是走得太慢了，太耽搁他抓人的时间了。张二叔本以为，细脚摔跤以后，便会自觉地自己回村子去，也算是甩掉了个麻烦。却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顽强，竟然重新又跑了回来……就连这点也跟之前一样，不合时宜。
现在他这边人心涣散，所有人都在打退堂鼓。而细脚这时候满头是血地找过来，这些人就更加有理由说什么回去了……
一想到这里，张二叔就感到一阵烦躁。
“哎呀，哥，你这是怎么了？”
当然，当着其他人的面，张二叔还是不得不假惺惺地问了这么一句。
“咋地就摔成这样了？本来我还以为你回去了呢，一回头就没见到你人——”
结果，张二叔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细脚的头猛地晃了晃。
“嗬——嗬——”
那人摇头晃脑，喉咙发出了一连串奇怪的声响，看上去颇为吓人。
然后，细脚伸出了一只手，泛着黄的手指颤抖得很厉害，指尖却始终对着张二。
“哎呀，你这是……都是兄弟，你该不会以为我故意把你丢下了吧？我刚才是真没注意到。”
张二叔撇了撇嘴角，没什么诚意地说道。
“你要是不乐意，老弟我就在这里给你道个歉好伐。真对不住没看顾住您。”
阴阳怪去了一番后，张二就往后退了一步。
然而就在这一刻，细脚的脖子一歪，下巴倏然张开，就那样朝着张二叔扑了过去。
他一口咬在了张二叔的手上。
“嘶——艹，你他妈的疯了——”
张二叔完全没料到细脚竟然会这样，虎口处倏然泛起一阵刺骨的疼。
他只觉得细脚的牙齿又尖又利，根本不像人的牙齿，更像是某种野兽。
而且而且对方的舌头也像是长了须一般，又细又密。
张二冒出一身冷汗，一把抓着细脚的头发就把他甩了出去。
随后他才看向自己受伤的那只手。
他的虎口上烙着一个深深的齿痕，还有许多细细密密的小洞。
那些小小的圆洞一直到这时候才缓缓流出血来……比起刺痛，那些伤口中却是痒。
痒得就像是他皮肤下爬了虫子一般。
张二叔惊骇地睁大了眼睛，正准备再研究一下这伤口，此时倒在地上的细脚，竟然又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慢慢爬了起来。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事情也太过于诡异。
“靠，这怎么搞的？”
“细脚叔，你没事吧……”
“有话好好说，好好啊。”
……
这时，旁边几个人正想去扶细脚。
可面对他们的好意，细脚的反应跟对待张二叔时没什么两样。他淌着浑浊的口水，张着嘴便咬了过去。
一时间幽深僻静的山坳里，响起了村民们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靠——这家伙该不是狂犬病了吧？！”
有人发出了惊骇的呼叫。
被另外一个人活生生这么追着咬，是个人都得吓破胆。
这时大伙儿哪里还记得什么情谊，锄头铲子树枝石头……手边能用的都用上了。
他们毫不犹豫地击打着细脚。
“松口——我叫松口！”
还有人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可是无论他们怎么殴打，细脚的牙齿却依然死死地嵌在他们的皮肉里，越咬越深。
“他妈的，我叫你疯——我叫你咬人——”
急红了眼，已经没有人能想起来，动手的人是谁。
只知道在情急之下，有人直接抽出了铁锹，一锹直接拍在了细脚的脖子后面。
粗糙，硬实的锄头，直直地卡进了细脚的后颈。
疯子的身体晃动了一下。
过了几秒钟，鲜血汩汩地从伤口中点点滴滴涌了出来。
偏巧这时候还被细脚压在身下的那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依然在自顾自的惨呼挣扎……然后，细脚的身体就像装了面的布口袋一样，啪一下，从那人的身上，跌落下来。
细脚仰面躺着，短短瞬间，面孔就已经开始肿胀起来。
“……”
有那么一瞬间，在场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气喘如牛，惊恐万分地看着地上的那具身体。
细脚的眼睛，这时候已经非常明显的突出了眼窝。
然后，那眼珠轻轻颤动了一下。
“我草——”
所有人都吓得连连妈脏话，然后便往后退去。
幸好，在一阵短暂的抽搐之后，细脚冒出了几声含糊不清的嘟囔，然后头便是一歪，身体颓然地瘫软了下去。
一滩黑血在他身下逐渐蔓延，腥臭到不似人血。
……
“这这他妈怎么回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人发出了惊恐低语。
当然还有人更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有个年近四旬的男人，叫张伟国的，他比张二叔大上好几岁，平日里也经常进山打猎，所以胆子也比寻常人大些。
这时他一只手拿着一根铁铲挡在身前，另外一只手则是慢慢地往细脚的鼻子下面探过去。
片刻后，他手一抖，整个人都瘫坐在了地上。
他缓缓转过了头，浑浊的目光绝望地扫过周围所有人。
“死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干巴巴地说道。
“我们……我们又杀人了。”
*
张二叔的脸色彻底变了。
*
张二那天离开封井村的时候，一路都是静悄悄的，就连出门都是走的后门。
可当他回去的时候，却是引起了全村的轰动。
因为他背了一个全身是血，一动也不动的细脚叔回来了。
用他的话来说，是他们吧进山挖菌子，没想到细脚腿脚不方便，直接在山上摔了，最后被一伙人火急火燎地背下了山。
然而，说是说“受伤”，张二叔却并没有骑车把人送去医院，而是把那细脚直接放在了院子里躺着。
没过多久，那简陋低矮的院子里，便响起了细脚叔堂客凄厉而绝望的惨叫……
……简直就像是昨日重现。
*
然而，在听到那远远传来的哭喊和喧嚣时，甘棠却完全没有抬头。
一方面，是知晓了张二那一小伙人的真面目后，他是真没胆子在那些人面前乱晃。
另外一个方面，则是因为，现在他有更加棘手的事情需要处理。
断腿。
被他从山上面带回来的那一节断肢，如今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地板上。
它被撒了石灰，裁成一条条的报纸，仔仔细细地包裹起来，然后又用保鲜膜包了一层。
那股来自于尸体的淡淡血腥味和臭味因此而淡去了不少，可依旧可以清晰地看出人腿的轮廓。
“你该不会……打算把它放进冰箱吧。”
于槐迟疑地看着甘棠动手把那节尸体包好，脸都吓白了。
他小心地窥视着甘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你外婆要是不小心看到了，会犯心脏病吧？”
话音落下，过了十几秒钟，他才看到少年一脸空洞地抬起头来。
“没，我打算先找地方埋起来。”甘棠没有什么起伏地开口道，“这一截腿，就是……张二叔他们杀掉的那个人，张二嫂的弟弟的尸体。他们……把他分尸了。”
说到这里，甘棠深吸了一口气。
“我要找个稳妥的地方，把它藏起来。这样之后报警，警察过来的时候才有证据。”
“哦哦，这样啊。”
于槐这才松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又听到甘棠继续开口：“……但是尸体会有臭味，放在我家院子里不合适，放村里其他地方，可能会被狗刨出来，要是放在山里应该也很容易被野兽找到刨出来吃掉。”
“啊？”
“于槐……你家的冰箱还有空位吗？”
……于槐很深很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开口回答道：“抱歉，我家没有冰箱。”
“哦。”
甘棠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可他其实一直都在无意识地啃自己的指关节，啃得那一小块皮肉都泛出了血丝也没觉得疼。而他的眼睛，一只紧紧地盯着地上的那一截断腿。
甘棠能感觉到，这一路回来，包括刚才包尸块的时候，于槐其实看了甘棠好几次，那种探究而忌惮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什么杀人狂魔一样。
跟一看到碎尸就吐了的于槐比起来，甘棠也觉得，自己的冷静好像有点不对劲……
可实际上，只有甘棠自己知道，衣衫之下，他其实一直都在不停地发抖。他的身体跟他的精神好像已经分离了。他的手能稳稳地在报纸里撒上生石灰，能够完美地将断肢包成一小截木乃伊。可他的脑子，其实已经吓到完全空白了。
他必须要不停地告诫自己，不要去思考，不要一直回忆之前在山里的那一幕。
不然，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崩溃。
有些东西……非常恐怖的东西……
“咚——”
就在这时，甘棠忽然听见，之前被自己亲自反锁起来的房门内侧，传来了一声闷响。
“糖，糖糖！是你吗？你回来了！我一直在等你！我很乖我没乱跑也没乱叫——”
岑梓白的声音在门后面幽幽响起，哀怨而又无措。
“糖糖，你来看我一眼好不好，我很听话的。你说的一切我都照做了。”
……
甘棠打了个寒颤，这才想起来，回家之后他就一直在忙着处理那一小坨碎尸，压根就没心思去开门去探查岑梓白的情况。
或者说……
他不是没心思。也不是忘记了。
他只是，不敢。
在听到岑梓白声音的那一瞬间，一直被甘棠强行压制在心里最深处，完全不愿去想的那个问题，还是不受控制地缓缓地浮现在了脑海之中。
张二叔并没有死。
只是在杀了二嫂弟弟之后，一个不小心让尸体被村里的其他人看到了。
为了掩人耳目，才做了“借肉”的那一出大戏。
他从头到脚，自始至终，都是个活人。
那么……
如今正在房间里哀求着他开门的人。
那个被他亲手分尸，并且丢进了借肉井里，然后死而复生回到他面前的男生……究竟，是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是你的老公啊！

第98章
甘棠没理会房间里的岑梓白。
几分钟之后，男生的声音变得轻微。
再然后，房间的另一边再一次陷入了寂静。
*
“……张二叔那件事情是假的，但不代表借肉井也是假的呀，死而复生这事明明白白就在石板上写着呢，”
于槐在听到甘棠白着脸小心翼翼说出口的猜测后，眉头飞快地拧了一下。
但即便是这样，他还是宽慰了甘棠好几句。
“就你那个朋友，现在就是个傻的，应该也没有什么杀伤力吧，比起来还是张二叔他们那块儿更恐怖……你等我几天，我再去问问……”
“问谁？”
甘棠下意识地问道。
于槐顿了顿，很不自在的挠了他自己的头发，然后才细弱的声音，非常小声的回答了一句：“我爸。”
紧接着他看着甘棠突然睁大的眼睛，急急忙忙地补充道：“……你别看他现在疯的厉害，之前他其实挺厉害的。我听说，他刚带着人到村子里来时，背了好多别人看都看不懂的仪器，还有别的地方的人，打扮得奇奇怪怪的，会时不时过来找他。那个时候交通不发达，特意来找他肯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才对。哦，对了那些人，都喊他做教授呢。”
说着说着，于槐的心情显得有些低落。
“反正有什么事情只要问他就对了，他什么都知道，就是有的时候，说不出来。他还有好多好多的笔记，都是有学问的人才写的出来的。写的都是我们村子里的怪事，奇事，异事……”
“你爸留了很多笔记？那——”
甘棠心中一动。
正准备开口询问对方能不能借来给自己看一眼的时候，院子那边却传来了非常明显的锁头晃动传来的动静。
“靠，我外婆回来了！”
甘棠一瞬间把于槐那位“教授爸爸”的笔记本忘到了九霄云外，整个人瞬间慌了神。
……今天早上外婆离开家的时候，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甘棠不要跑出去，不然也不至于反锁了大门。
只可惜，甘棠压根就没听他的。
他抬起头，跟于槐对视了一瞬，然后两个人就像是屁股着了火似的，一把搂起了地上散落的工具材料，以及那一节已经包裹的相当严实的断腿，然后飞快地冲回了房间。
结果一进房间，甘棠就吓了一跳。
理论上来说，此时正应该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岑梓白，如今正抱着膝盖坐在房门口。
甘棠冲进房间的时候，差点直接栽到他身上。
然而，甘棠记得很清楚，自己之前明明已经把人给拷好了才对……
“你，等等……”
这厢甘棠还没组织好语言询问岑梓白到底是怎么回事，那边于槐已经跳上了甘棠床边的窗台，一个翻身滚到了房间外。
全程于槐的动作都相当灵活，丝毫不见拖泥带水……更没有跟房间里，那个看上去傻傻呆呆，跟他产生了鲜明对比的岑梓白，发生任何交集。
而出于某种直觉，甘棠总觉得，这一瞬间的漠视，似乎是于槐故意的。
于槐一消失，房间里就只剩下了岑梓白和他。
甘棠心惊胆战地看着于槐一骨碌翻过后院的墙，消失在墙的另一边，然后才迟疑地重新检查了一下手铐，手铐依然在栏杆上没有松动。
甘棠自己用手拉了拉，很确定仅仅只是使用巧劲，压根就不可能从那副金属手铐中挣脱出去的——哪怕那手铐原本的用途是情趣上的，但它依然是相当牢固的才对。
那么，门边的岑梓白又是怎么回事？
甘棠特意瞥了一眼岑梓白的手腕，那里甚至连半点红痕都没有留下。
……这玩意，果然是越来越诡异了。
甘棠想。
可岑梓白好像一点也没有察觉到自己的问题所在，见甘棠看他，他便也抬着脸，满脸无辜地回看了过去。
“糖糖。”
男生的眼神水汪汪的，充满了肉眼可见恋慕与亲昵。
甘棠被那目光恶心得直打哆嗦。
只是心中的不安如影随形，他的本能让他控制不住想要多问几句，奈何外婆那已经跨入厅堂的脚步声，让他不得不将满腹狐疑暂时压入心底深处。
“糖糖，糖糖，你还在房间里？”
老人喊了甘棠好几声。
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焦灼。
甘棠猛然醒神，他咽了口唾沫，然后赶紧捏着鼻子，装出一副刚睡醒后特有的含含糊糊的嗓子，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我在呢，外婆。额，我刚不小心睡着了……”
说话的同时，甘棠已经干净利索地把自己沾满尘土的外套脱下，连同那根断脚一起，裹成了一团踢进了床底深处。
外套下面，则是之前为了方便活动而换上的登山裤和T恤。
甘棠也一并脱了下来。
……泛着潮湿汗意，柔软白皙的躯体，便直接地展现在了岑梓白的眼前。
“咕咚——”
甘棠本来正在去够椅背上的睡衣睡裤，听到那明显的咽口水声后，动作不由一顿。
他不敢置信地扭过头，刚好对上了岑梓白这一瞬间如饥似渴的视线。
男生明明还保持着之前又丧又可怜的姿势，但看着甘棠的时候，身上却明显迸发出了炙热的渴望。
甘棠：“……”
“不想被我剁掉你下面那根东西，就给我闭眼！”
甘棠沉了脸，咬牙切齿，压低嗓音对着岑梓白发出了死亡威胁。
“外婆还在外面呢！”
说罢，甘棠板着脸。以惊人的速度换好了全套的睡衣。
只是，正当甘棠手忙脚乱，准备将换下来的那些T恤登山裤也如法炮制一同塞进床底下时，旁边蓦地伸出了一只手。
却是岑梓白闭着眼睛，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
明明全程都没有睁开眼睛，男生却异常准确地伸出手，一把将那脏兮兮的外穿衣服抱进了怀里，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全部放进了行李箱。
……那行李箱，是岑梓白的。
“我闭眼了。”
像是接收到了甘棠的眼刀，在做完这个动作后，岑梓白瑟缩了一下，然后讷讷回答道。
甘棠盯着貌似纯良的男生，脑海中却再一次浮现出岑梓白之前做出来的许多荒唐事来。
原本强行按捺在心底深处的怒火开始蹭蹭往上冒。
“岑，梓，白——”
然而，岑梓白显然没有接受到他的警告。
甚至，在甘棠喊他名字的那一瞬间，男生还保持着半跪在地上，仰头闭眼的姿势……然后涨红了脸。
“嗯，我在。”
岑梓白软绵绵地回答道。

第99章
甘棠蜷了蜷手指。
他非常想给男生那张令人生厌的脸上来上一拳。
但很快他就把这个念头推出了脑海，他有一种预感，那么做对于岑梓白来说，恐怕根本就不是什么惩罚，而是奖赏……
更何况，外婆还在门外等着他呢。
甘棠深吸了一口气，只当地上那个大个子是空气，然后便推开门走了出去。果不其然，身后立刻就穿了哀怨而灼热的目光。他没理会，当然也没顾得上理会。
开门后，甘棠一眼就看到了外婆。老人站在厅堂内，眼睛也一直紧紧地盯着房门。
而甘棠在对上外婆眼神后，立刻忘记了自己推门前在脑海里边编排好的谎言。
“外婆？你怎么了？”
少年失声叫道。
也就是短短几个小时而已，外婆看上去竟然老了许多，她看上去又干瘪又憔悴，被细密的皱纹层层包裹的眼睛中透着一种古怪的神经质。
直到亲眼看着甘棠穿着睡衣睡裤，“睡眼惺忪”地从房间里走出来，她才隐晦地松了一口气。
“原来你在家啊，喊了你好几声都不应，真是的……”
外婆瘪瘪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了含糊的咕哝。
“之前张庆家的人，还跟我说看到你跟疯子家那个于槐混在一起，一大早就往山里去了，吓得我哦，卵心直个冲！”
听到这话，甘棠心中一惊，冷汗瞬间浸透了背脊。
“不会吧？我今天一天都在跟岑梓白在一起，我玩得好的就在屋里头，我吃饱了撑着跑过去跟于槐那个乡里别玩哦。”
甘棠咽了口唾沫，故作无辜地答道。
“哦，也是……也是。”
感谢老天爷，这次甘棠的演技大爆发也算是骗过了外婆。
听到甘棠这么说，外婆在这一刻明显放松了许多。只是，即便是这样，老人看上去依然显得憔悴而疲倦，瞅着甚至连皱纹都比之前要深上许多。
而且，正当甘棠以为这一茬算是过了时，就听到老人又喃喃开口道：“可是我之前就看到你们两个老是混在一起……糖糖啊，以后你不要老是跟那于槐玩。他们家到底不是我们这个村的，人心隔肚皮不知道在想什么。还有他那个爹，你也晓得的，疯疯癫癫的，压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神经，你老是跟他混在一起不是什么好事……”
眼看着外婆竟然把话题发散到了于槐身上，甘棠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僵硬。
为了避免话题继续深入下去，他赶紧打岔道：“我知道了知道了——哦，对了，外婆，我之前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外面又有人在哭，那是怎么回事啊？！”
外婆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只是甘棠一提起那哭喊，老人神色瞬间变得比之前还要苦涩沉郁。
“啊，那个……”
老人叹了一口气，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道：“你细脚叔今天出了事，走了。”
甘棠本来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个“走了”时什么意思，但一看到外婆一脸沉重的样子，心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细脚叔竟然死了？！
甘棠差点没掩住脸上的惊慌：要知道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他还亲眼看着细脚叔跟着张二叔他们一起在山里行动。虽然当时细脚叔的精神状态就有点不太对，但从身体状况来看，那人明明就是活蹦乱跳的。
就这么一个活生生的大男人，怎么可能几个小时后，说死了就死了？！
“发，发生了什么？细脚叔怎么忽然就死了？”
甘棠没忍住追问了起来。
外婆对此却相当讳莫如深。
“总之，这里的山，就是容易有意外，”老人含含糊糊地说道，末了补充道，“反正村子里待会又要乱糟糟的，糖糖你还是跟之前一样，就好好待在家里，不要乱跑。”
这么说完之后，外婆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显然也是疲惫的不行了，但即便是这样的，老人依然没忘记叮嘱甘棠他们好好吃饭，甚至就连那饭菜都是她特意嘱咐人给甘棠和岑梓白单独炒的。
“这是你七姨做滴饭，我让她留一点出来给你们两个吃。今天村里出了事，实在是没时间在家里做饭给你们两个，也只能将就一点了……”
这么吩咐完毕，老人便急匆匆地又要往外面走。
甘棠看到外婆愈发憔悴的背影，心中蓦地一动，然后便喊住了外婆。
“外婆，要不要我去帮忙……你看上去，特别累。细脚叔他，那个，反正我之前还叫过他叔呢，有什么事情你告诉我，我去帮你做。”
外婆一听到这话，唇边便不自觉带上了欣慰的笑。
“不用不用，那乌七八糟的——”顿了顿，老人突然又改了主意说，“不过，也行，不过不是要你去做事。你现在就跟我过去烧个香。你细脚叔走得急，棚子都还没有搭起来，这时候他家那边人应该不多。你今天去烧了香，等办礼的时候，你就别去凑热闹了，就好好待家里。”
这么敲定之后，甘棠便若无其事先去了一趟自己的房间。
表面上是去跟岑梓白说一声自己的去向，实际上，一进门，甘棠就直接抬手，把那个凄凄惨惨戚戚，身高一米八却柔弱得好像小白花一般的男生，一把掼到了墙上。
甘棠脸色阴沉，眼睛冷冷地刺着岑梓白。那人依然是一幅叫人全身不舒服的天真模样。
然后，甘棠一字一句，用自己最严厉，最恐怖的态度，对岑梓白说道：“你听到了吧，我要出去一趟。”
岑梓白顺从地将背脊贴在墙壁上，浓密的睫毛听闻轻轻颤动了一下。
“嗯。”
男生小声地嗫嚅道。
不等甘棠继续开口威胁，他已经无比流利地回答道：“我会乖的。”
甘棠：“你——”
“我会听话，就待在房间里，哪儿都不去，只等你回来，好不好。”
岑梓白可怜巴巴地说道。
而偏偏甘棠只要一看到他这幅模样，心中便会有一股无名火腾然而起——
“你最好是这样。”甘棠咬牙切齿的说道，“不然，我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听见了没有！”
话音落下的瞬间，甘棠却明显感觉到，身下的男生身体诡异地轻颤了一下。
熟悉的恶心感袭来。
同时还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里的无力感。
甘棠咬紧牙关，倏然松手。正准备离开岑梓白的那一瞬间，后者却猛地低下头，无比轻柔地，用嘴唇擦过了甘棠拽着他衣领的手指关节。
那里有一丝之前甘棠因为焦虑啃噬指关节时，留下来的血丝。
黏腻的舌尖舔过伤口的瞬间，甘棠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
“你干什么？！”
如果不是担心这变态不明物爽到，他差点直接踢了岑梓白一脚。
岑梓白微微偏过头，坦然且天真地看着他，
“糖糖你好甜啊……好好吃。”
仿佛那一丝血痂是什么无上的美味，男生用最天真无邪的语气，说着喉结却明显的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完全是饥渴难耐的表现。
甘棠瞳孔紧缩，那一瞬间本能中腾起的毛骨悚然，让他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
“你这个——”
变态。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外婆在门外喊了他一声。
甘棠最后，只能强行按捺下胸臆间剧烈的暴力欲望，一把岑梓白推到一边，自己飞快地离开了房间……虽然不愿意承认，但甘棠自己也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简直就像我是落荒而逃。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对岑梓白积怨已深。
总之莫名其妙的，他总觉得死而复生过一次的男生，在变成智障的同时，好像也越来越……非人了。
明明一举一动，都是人类会做出的反应，但是那双眼睛里却总有一种让甘棠精神紧绷的特殊意味。
就比如说之前的那种饥渴……放在之前，甘棠定然会觉得，岑梓白是想上他（反正那家伙本质上就是个该死的涩情狂）可在刚才那一刻，甘棠却有一种鲜明地恐惧感。
他觉得，“岑梓白”，好像是真的要吃了他。
直面意义上的那种“吃”。
之前被岑梓白舔过的手指也一直痒痒的，而当他无意识将手指放在自己鼻端时，也依然可以嗅到一股淡淡的腥味。
人的唾液……会有这种味道吗？
……
甘棠心乱如麻离开房间时，外婆已经先行到了院子里等他。
甘棠一出去，就刚好窥见老人一眨不眨盯着院子角落喃喃自语的场景。甘棠不由也顺着外婆的目光看过去，刚好就看到了之前进行借肉仪式时，外婆曾经戴过的那张简陋粗糙的面具。
从面具完全不走心的摆放来看，外婆并不怎么爱惜它。
而此时老人看着面具的眼神，更是怪异冰冷，充满了厌恶。
那是一种让甘棠感到无比陌生的表情。
不过，一听到甘棠的脚步声，老人便立刻转过头来。脸上也满是慈祥的微笑，就好像刚才甘棠不经意窥见的一幕，不过是甘棠自己的幻觉一般。
“你跟小岑关系倒是挺好。”
外婆拉过甘棠的手，笑了笑。
“悄悄话还要说那么久。也好，也好，这样一来，你待在房间里也不会无聊。”
甘棠：“……”
甘棠：“哦，还行吧。”
少年脸色异常复杂，最后只能露出了吃屎一般的表情，垂着头，干巴巴应道。
*
去往细脚叔家时，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外婆自始至终都没有松开拉着甘棠的那只手。
好在村子也不大，不多时甘棠和外婆，就已经来到了细脚叔的家。
跟张二叔比起来，细脚叔作为同胞哥哥，家里显得要破败狭窄许多。
反正推门进去的时候，甘棠都有些担心，那扇破破烂烂的木门会直接倾倒下来，而且正如外婆所言，他们赶到的时候，葬礼需要用的棚子都还没有搭起来。
但就连外婆也没有想到的是，推门进去之后，他们竟然一眼就看见了，那大喇喇直接搁在小院正中间的尸体。
作者有话说：
甘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臭好臭这什么口水味）——
“岑梓白”（微笑.jpg）:借机留个标记就不会被别的怪东西染指了嘻嘻嘻。

第100章
细脚叔的身下只搁了几张木头板凳，身上则铺着一条床单。
只是那床单也是又破又窄的，尸体的灰败的手垂下来，直接落在地上，完全没有被遮住。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从床单下的隆起中弥散出来。就算甘棠之前没怎么接触过尸体，也觉得这股恶臭有点奇怪。完全不是新死之人应该有的味道，倒像是已经腐烂了很久的腐尸散发出来的，堪比生化武器一般的恶臭。
那一瞬间，甘棠生理性的眼泪都被熏出来了。
被熏得头晕脑胀的也不止甘棠，在细脚叔家来来去去帮忙搭灵棚的村民们脸上也都罩着白布，显然也是被那股恶臭折磨得不行。见甘棠一进门就白了脸，有人还特意让甘棠站远了一点。
外婆这时也顾不得其他，眉头紧锁抓了个人便开口问道：“怎么回事？之前不是说了吗，先出点钱去老张头那边把棺材借过来用，那老鬼十多年前就把寿材都备好了我看他身子骨好得很。怎么现在细脚就这样在院子里摆着，这像话吗？”
提及这事，那人脸色也相当难看：“哎哟张娭毑你就莫提这个事情了，真的能把人气死。之前那他倒是说得好钱都收了，结果临到头了，老人家就过来看了一眼，回去就把钱给我们退回来了类，说什么鬼，细脚这是横死，怨气太重，就算他借了棺材，之后肯定会有问题，然后就不肯借棺材过来了。你说这事闹得，那老家伙还在我们家竟说些乱七八糟的……”
外婆目光微凝，追问道：“他说了什么？”
“说，说是什么……”那人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然后便避开了外婆的目光，压低了些声音，“说细脚这事，就是当初搞‘借肉’闹出来的，然后老张头还一个劲地跟细脚嫂说，要赶紧把细脚送到龙王潭去，让龙王收了，不然我们全村的人都吃不了兜着走。反正，尽是些胡说八道，张娭毑你也晓得，这人死要落土才安稳，又不是那种叫花子，死了都没地方埋只能去送龙王，那老张头说得也太过分了。”
说是这么说，可谁都可以听得出来，那人说到最后语气其实有些发飙，显然对老张头的话其实是有些将信将疑的。
毕竟，细脚叔这人才刚死就腐臭成这样，实在是有些诡异。
外婆听到这里，耷拉了一下眼皮，手却抬起来有意无意地将甘棠拨到了自己身后。
“……唉，这种事情现在也扯掰不清，算了，我先让我们家糖糖去给他细脚叔上个香。其他的，我到时候再跟你说。”
外婆语气淡淡地说道。
那人听到着，也是一愣，然后便看着甘棠讷讷干笑一身。
“也是，小孩子魂轻，不好听这些。娭毑您有心了。”
说罢，那人便急急转身要去给甘棠拿香。
可就在外婆搂着甘棠在门外等香的时候，充斥着幽怨呜咽与含糊人声的堂屋深处，却忽然冲出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女人的穿着凌乱，眼睛红肿，她冲出来时，身后还紧跟着几个姑婆，一边念叨着“细嫂你冷静点”“细嫂你节哀顺变咯”，一边伸手要去抓她，结果却愣是没抓住。
女人跌跌撞撞冲出来，半跌半滚地直扑在了院子里那着的尸体，然后便伏在那开始哭嚎。
“我老公没死！谁说他死了，张二你去找医生，你去——”
那女人正是细脚叔的老婆。
甘棠依稀还记得，上次来细脚叔家时，女人还是一副干净利索，性格泼辣的模样。
现在看上去，却像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完全不顾烂得几乎流汁的尸体有多恶臭，此时正仰着满是泪痕的脸，神色空洞地冲着周围所有人叫喊着。
“我之前在房间里还听到他说话了。”
细脚嫂哭嚎道。
“他说好痛。他没死啊！你们看看啊，你们这帮子没良心的，细脚之前被你们欺负，如今还要被你们欺负。你们不要以为我们家是好惹的，没道理，一个活生生的人，你们竟然要把他沉潭——你看，细脚还在动。他还能动啊！”
细脚嫂明显已经神志不清了，哭嚎到了激动时，她甚至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把扯下了尸体上的白布。
细脚叔肿胀紫黑的脸顿时浮现在众人面前。
……那根本就不可能是活人的面容。
枯瘦佝偻的男人这时看着远比他活着时旁，整个人就像是充了气一般都肿了。而且，大概是因为天气实在太热又搁在了院子里，这时尸体的眼角和口鼻处已经有许多蠕蠕而动，跳来跳去的米黄色小虫。
*
早在细脚嫂掀开白布的那一瞬间，外婆就已经一把搂着甘棠往门外退去。
结果门口这时已经挤满了人，都是被细脚嫂的行为吓到不敢上前的乡里乡亲。
“…不是说今天早上才死的吗？怎么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成这样了？”
就在甘棠的身侧，有人正满脸迷惑地嘟囔着。
“对呀，我昨天还看见他了呢，他昨天三更半夜在家里鬼喊鬼叫，我堂客差点跑过去跟他吵架来着。”
“不是说人是在奚山死的吗？地方可邪乎着呢，谁知道发生了什么。”
“哦，而且背他回来的还是张二……这事儿……啧啧，反正我看不懂，就帮帮忙罢了也不好掺和他家这事儿。”
“你别说，之前老张头不肯借棺材，我还觉得他老人家不地道。现在再看，那老头子怕是见多识广，晓得点些什么。”
“就是……”
……
众人的窃窃私语窜入甘棠，他却无法集中注意力，少年的眉头越走越紧，只觉得空气中的恶臭变得越来越浓。
他闻着空气中的臭味差点就要yue出来了，相信院子里其他人也是这样想，白布一扯，所有人都对那具尸体退避三舍，只有细脚嫂，如今依旧沉浸在极度悲痛中，竟然对尸体的恶臭与深腐完全熟视无睹，依然自顾自地跟众人发着。
癫。
“……真的，真的没死。我本来也以为他死了。可我躲在房间里哭的时候，就听到他一直在窗外跟我说话。这些虫子，这些虫子我到时候用水冲掉就好了。”
女人泪眼婆娑地絮叨个不停。
脸却是对着自家堂屋的。
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屋檐投下的阴影中，浮现出了张二叔的影子。
她其实不是在跟其他人说话。
她是在跟张二叔说的。
*
有了之前的恐怖经历，甘棠现在一看见张二叔，便止不住的想打寒颤。
尤其是张二叔现在的样子，比起之前，是更加让人心惊胆战的了——男人的脸，这时候瞅着，竟然是灰色的。
张二叔明明算是村里少见的青壮年，如今看着却异常操劳，眼袋又黑又鼓，两只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甘棠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他看着跟在张二叔身后的那几个人——刚巧，还都是之前跟着张二叔一起上山的那几个，看上去竟然也都跟张二叔差不多。
青天白日的，那几个人不像是活人，倒像是活尸。
反正看着就很吓人。
*
张二叔的反应比甘棠预想的要木讷许多。
或许是细脚叔忽然没了这件事给他造成了心理打击，总之跟几个小时前比起来，张二的反应其实有点慢，甚至称得上木讷。
他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盯着细脚嫂看了好一会，然后才慢吞吞地开口。
“他死了。”
男人没有表情地嘀咕了一声。
“死了。”
“而且，他死之前，还发疯了呢，你看……你看看，他把我们几个，咬成这样。这伤，你看看，这伤口可疼了，嫂子。”
男人用一种虚幻的语调，结结巴巴地说道，然后，他当着众人的面抬起了自己的手。
最开始，甘棠甚至以为张二叔手里是拿了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才猛然间反应过来——那像是紫茄子一般肿胀发亮，紫黑紫黑的东西，实际上，就是张二叔的手。
张二叔的小半截手，如今完全失去了原来的形态，皮肤胀得没有一丝丝褶皱，近乎半透明。
在虎口处，隐约能看到一道类似于牙印的痕迹。
汩汩的黄水正不断地从中流淌而出。
“你放屁——”
二嫂尖叫着吼道。
“都是你，每天都叫着他。你还专挑那些吃力不讨好的活给他，有你这么当弟弟的吗？我都跟你说了，我说了好多遍，细脚他真的没死，你看，他真的能动。他能动的，你就是懒得去镇上请医生，你怕花钱！当初那两个老不死的一死，你就把所有钱都搂自己屋里头去了。这就算了，你现在还想送你哥哥去死——”
“嘶……”
就在女人冲着张二叔尖叫的时候，站在门口的所有人，都在一瞬间愕然且惊恐地，把自己的眼睛睁到了最大。
那具肿胀，腐烂的身体，竟然还真像是细脚嫂说的那样，正在慢慢的，慢慢的起身。
然而，他实在是肿得太厉害了。
在起身后，内脏受到了挤压，男人灰败的头颅不得已，微微张开了嘴，更多的蛆虫从他的腹腔深处中涌了出来，落在了他的胸口处。
可他确实是在动。
以一具尸体的方式。
他甚至……甚至还能发出声音。
“嘶嘶……”
那是一种从肺腑深处而来，因为内脏挤压发出来的，无比空洞的呻吟声。
虫子越来越多了。
虫子布满了他的上半身，甚至就连他的眼眶里都在往外喷着虫子。
时间在这一刻短暂地停留了停止一瞬。
再然后，各种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院落中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细脚嫂也在这时，终于察觉到不对。
她缓缓地转过头来，刚好对上了自己丈夫那已经被蛆虫吃空的眼珠子。
悲痛和愤怒在她的脸上瞬间凝固，她惊骇地睁大了眼睛。
“细，细脚？”
她喊了一声。
然后她颤巍巍地抬起手，想要确认一下，自己的丈夫如今到底是怎么了。
也就是这么轻轻的一下碰触，细脚叔的尸体猛然间从板凳上倾倒下来，重重地砸在了女人的身上。
在细脚嫂尖叫的同时，无数线虫咕涌着，雨点般落进了她的口中，眼中。

第101章
“诈尸啦——”
有人开始尖叫。
门口本来就堵了许多人，这时候大伙儿争先恐后，自顾自都想往门外挤，结果就是一个人都挤不出去。
有的人被诈尸的尸体骇得失去了理智，甚至以为这就是所谓鬼打墙，又嚎了一嗓子。
场面随即变得更加疯狂，更加混乱起来。
甘棠下意识地反搂住了外婆，这一刻他也顾不得其他，满脑子都只有护住老人家。
结果，慌乱中他自己却被挤挤挨挨的人群撞得差点摔倒。
“嘶……嘶……嗬嗬……”
甘棠没有回头。
可忽然间，来自于亡者那空洞的呜咽，却随着愈发浓郁的恶臭，变得更加近了。
如果，甘棠这时候能够看到的话，他会发现，细脚叔在这一刻，看上去好像真的已经活过来了。
虽然，他那已经半融化的肢体，已经无法支撑他那因为腐败而浮肿的身体。
他没法站起来走路，只能伏趴在地上，慢慢蠕动。
细脚嫂的惨叫这时已经消失了，不知是不是已经晕过去了。
不过细脚叔，看上去应该也不会太在意这件“小事”。
他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人类的灵光，只有真正的空洞与虚无。细小跳动的虫子还在喷泉一般往外涌，Lui细脚叔却在此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他慢慢抬起头，然后对上了甘棠的背影。
“嘶嘶……糖……”
他发出了一声惊恐人群永远也无从知晓的低喃。
然后慢而坚定地，直接朝着甘棠的方向爬了过去——幸好，只挪了几步，他的尸体忽然间停在了原处。
“嗬……”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了最后一丝不甘心的怨恨咕哝，然后便砰然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一股黑红腥臭的腐肉涌出他的皮囊。
那些让人发狂，让人作呕的虫子们倒是依然覆盖地上，蹦蹦跳跳的。
可是，在细脚叔和甘棠之间，却像被人仔细的勾出了一道透明的防护线。。
那些虫子无比活泼地跳动着，却再没能靠近甘棠一步。
可甘棠却依然打了一个寒颤。
他感到了一股阴森的视线直冲着他。
诈尸跟在身后的腐尸并没让甘棠回头，但在这一刻，他却鬼使神差地回了头。
然后，他就看见了。站在门屋下的张二叔一群人。
好奇怪……
这是首先闯入甘棠脑海中的想法。
张二叔他们，真的好奇怪。
诈尸这么恐怖离奇的事情，眼睁睁就发生在眼前，可那几个人看上去完全没有什么反应。
他们依然木愣愣地站在原处，表情呆滞而麻木。完全没有一丁点儿上前帮忙的意思。
可同样的，他们也没有躲。
在慌乱的人群中，这一行正在发呆的“人”看上去是那么格格不入……尤其是，他们明明正在面无表情呆滞地看着，镶嵌在脸上的红眼睛，却一直咕噜噜转个不停。
而现在，他们正齐刷刷地，一眨不眨地盯着甘棠。
一股寒意顺着脚脖子直接窜到了甘棠天灵盖。
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在那一瞬间，他的脑子嗡了一声，强烈的危机感让他身体里突然间涌出一股力气。他一把拽住了外婆，然后强行挤开了其他人，就这么硬生生地把人带了出去。
也就是在他们逃出细脚叔家的瞬间，细脚家的门，“嘎吱”一声，不知道被谁缓缓从里头关上了。
……
……
……
后面的事情是一片混乱。
甘棠什么也记不清，他只记得自己带着外婆一路踉跄地逃回了家，然后猛地关上了院子的铁门。
随着铁锁的锁舌咔嚓一声轻响，外婆也倏然瘫软在地。
她的脸色蜡黄，皱纹深得好像能刻到骨头里去，嘴里一直喃喃低语。
“外婆？”
甘棠努力平息着喘气，因为腿软，去搀扶外婆时他自己都有点连滚带爬的。
结果等靠近了，甘棠才发现外婆并没有跟他说话。外婆其实是在喃喃自语，而且念叨的，翻来覆去都是同一句话。
“我早就跟他们说了，我早就跟他们说了……不要借肉……借肉没好事……我劝过了……我说了不要借肉……”
借肉？
借肉跟细脚叔变成那样有关系？
甘棠胸口倏然一紧，心脏乱了拍子。
要知道，封井村里，可不仅仅只有张二叔一个人进行了借肉……哦，不对，张二叔根本就是伪装的。
真正进行了借肉仪式，让人死而复生的……
只有甘棠自己。
就在想到这点的瞬间，一道黏腻阴森的窥视感袭来。
甘棠眼睁睁看着自己胳膊肘上的寒毛根根立起，他一抬头，果不其然刚好在门口，看到了岑梓白。
高大的男生身形挺拔，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屋檐的阴影之下。
他的身体就跟僵直的尸体一般，甚至连最微小的晃动都没有——而他这副模样，瞬间就跟之前张二叔那帮人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盯着甘棠看的画面重叠在了一起。
冷汗渗出毛孔。
恐惧席卷身体。
甘棠的呼吸卡在了喉咙里，他惊恐地看着那样的岑梓白，恍惚间只觉得下一秒岑梓白的口鼻眼中也能涌出无尽的蛆虫。
好在，甘棠的想象的不一样。
刚才那一瞬的阴冷仿佛只是幻觉，岑梓白转动了一下眼珠。
随即，他的脸上浮现出了明显的担忧与关切。
他朝着甘棠快步走了过来：“怎么了这是？我听到外面乱哄哄的好多人在惨叫……外婆？外婆你还好吗？天啊，这是怎么回事啊……”
说话间，岑梓白依然显得天真且无害。
……可甘棠很确定自己之前窥见的那片不详的暗影绝对不是错觉。
这个“岑梓白”压根就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无害。
只是事到如今，外婆全身抖得跟筛糠一般，脸色更是差到极点。
甘棠能做的，也只能是凝神屏气，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现……
至少在这一刻，他只能这样。
*
至于细脚叔家后来发生的事情，好吧，甘棠都是从旁人那儿听说的。
反正当时吧，情况确实挺乱的。
但封井村到底身处深山之中，村民们骨子里有着一股蛮横凶狠的血性。
诈尸发生后没多久，村长便挨个过来敲了门。
老弱妇孺都必须乖乖待在家里不许出去。
可家里有壮丁的，则需要出门帮忙。
又是一阵哭嚎，叫喊，以及一些难以理解的尖叫放……
甘棠将外婆推进房间里躺着，自己却是跑到院子里凝神停了好一会儿。结果没过多久，他就闻到了一股极其难闻的味道，顺着风飘了过来。
他仰着头，呆呆看着远方——细脚叔家所在的方向，传来了一股浓烟。
“啊，烧了。”
然后就听到岑梓白在他身后幽幽地说了一句。
说也奇怪，岑梓白明明只说了两个字，甘棠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要是猜的没错的话，村民们应当是就地在细脚叔的院子里，把细脚叔给火化了。
……
但问题在于为什么岑梓白明明没有去过现场，知道的事情却显得比他还多。
*
那天晚上整座封井村再无一人敢于外出。
就连外婆都因为白天受到的惊吓太多，天才刚刚擦黑便揉着太阳穴的睡着了。
当然，临睡前，老人依然没忘记一遍一遍嘱咐甘棠要待在家里，听到任何动静都不要出去。
“不太平，现在外面不太平啊，我早就说过借肉这种事情搞不得……搞不得……”
明明是在叮嘱甘棠，外婆的眼神却显得有些空洞，仿佛坠入了某个遥远的噩梦中。
而如今正是噩梦重现。
甘棠嗫嚅着应下。
他小心地照顾着外婆躺下，离开外婆房间时，脚步却沉得像是灌了铅。
好安静。
外婆一睡着，整座村庄就安静得让甘棠毛骨悚然。
这里在甘棠眼里曾经是静谧安宁的避风港，可现在，萦绕在村庄上方的气氛却沉重到让甘棠一阵阵窒息……
隐隐约约，不知道是不是细脚嫂或者是张二叔家，有女人的哭声细细弱弱的传来。
黑暗变成了一道无形的帘幕，将正常的世界跟封村隔绝了。
“嘎吱——”
甘棠屏着呼吸离开了外婆的房间。
明明是在自己家，他却表现得蹑手蹑脚。
他本想不惊动任何人就这么偷偷溜出家门去找于槐，可是……
“你不睡觉吗？”
岑梓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安静地站在房间门口，他拉开了房门，一条光线斜斜的从门缝的从泄露出来。
背光中甘棠完全看不清他的脸。
甘棠的心瞬间开始狂跳了起来。
“我……我还想在客厅里待一会儿。”
甘棠用尽全身力气，尽可能平静地回答道。
然而，岑梓白却远不如之前么“乖巧”了。
听到甘棠的话，他偏了偏头，然后一步一步朝着甘棠就走了。
然后他抬起手，冰凉凉的手指直接搭在了甘棠的肩膀上。
“可是，你看上去好累，你应该早点休息。”
没等甘棠回答，男生又低下头，凑在甘棠颈侧闻了闻。
“……你很害怕。”
他低声说道。
“好可怜，吓成这样。”
然后是一道湿冷的吐息。
“其实不用这么害怕的，你会没事的。”

第102章
“岑梓白”变了。
是厌倦了假装弱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总之从男生刚才的低语来看，他已经彻底地褪去了之前那种天真笨拙。
他的声音让甘棠感到强烈的压迫感。
危险的预感让甘棠心脏都在胸腔里跳得生疼，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发现自己甚至害怕对方害怕到手指头都动不了。他唯一能做的，只有隐忍着身体的颤抖，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高大男生。
然后，他看到了，“岑梓白”的黑色瞳仁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颤动——不，那不是颤动，而是蠕动。
卧室里倾泻而出的昏黄灯光，刚好从侧面打过来落在了岑梓白的脸上，那道光将他的眼睛照得异常剔透。但甘棠却宁愿那道光能够更加暗一点……
他觉得，不，他看到岑梓白的眼睛里，好像正在有东西蠕动。
“糖糖？”
也许是因为甘棠这次沉默得实在太久，“岑梓白”偏了偏头，黏腻地呼唤道。
偏头后，光线就从他眼睛里消失了。
现在，他的两颗瞳仁黑得就像是两口深井。
“啪——”
下一秒，甘棠给了岑梓白一耳光。
他捺住胸口狂跳的心脏，冰冷的目光直刺对方。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甘棠压低嗓音，外强中干地吼道。
……他表现得就像是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岑梓白”的异样。
这是刚才在那一瞬间甘棠心中做出的决断：无论这个死而复生借着“岑梓白”的皮囊从井里爬出来的玩意是啥，但他是弱智总比他最后摊牌来得好。
果然，一巴掌之后，岑梓白明显因为甘棠的反应而愣了一下。萦绕在他身上的阴冷气息倏然消失，“岑梓白”重新捡回了自己的面具——他好像完全不明白自己怎么又挨打了，然后他抬起手，怔怔捂住了自己的脸颊。
高大英俊，但周身都泛着非人气息的男生冲着甘棠眨了眨眼，也就是在片刻间，男生那极具压迫感的眼神，瞬间就变得湿润而委屈起来。
只不过那种湿漉漉的目光就像是蛞蝓一般，紧紧地黏着在了甘棠的身上。
“当然跟我有关系。”
男生脸颊微红，嗫嚅着说道。
“我喜欢你。”
“非常非常喜欢你。”
“看到你的那一瞬间，我就觉得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我想和你组建家庭……“
……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鬼话。”
甘棠毫不留情地对着他发出了讥诮的冷笑。
虽然现在他害怕到的手心里全是冷汗，肌肉更是绷紧到差点儿就打摆子的程度，但至少从态度上来看，甘棠依然站在绝对强势的位置。
他甚至直接将岑梓白一把掼到了墙上，然后仰着头，一字一句地冲着对方说道。
“下次再让我听到这种令人作呕的话，我就把你的舌头给割了——”
可威胁的话还没有说完，甘棠就不得不倏然后退。
他震惊地看着比他高了一个头的男生，在听到他的话之后，温顺地张开嘴然后伸出了细长湿润的舌头。
……那舌头异常灵巧，修长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人类的舌头，更像是某种爬行动物。
“唔…阔以啊……“
保持着伸舌头的姿势，岑梓白含糊不清地说道。
一滴粘稠的口涎顺着他的舌尖滴了下来。
他看着甘棠，黑黑的眼睛里满是甜蜜的欣喜。
“你要窝滴舌头吗？”
说话间，“岑梓白”甚至四处张望了一下。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惊恐万分地瞪着岑梓白。
甘棠只觉得不寒而栗：他不会错认岑梓白刚才那一刻的眼神，他似乎是真心认可甘棠可以切掉他的舌头，而且也是真心实意的为其感到欣喜……或者说……兴奋。
甘棠一点也不怀疑，如果“岑梓白”刚才能找到小刀的话，大概会直接按照甘棠说的那般，割下自己的舌头。
然后，送给甘棠。
这玩意绝对绝对不正常。
*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它想要干什么？！
*
“岑梓白”还在专心致志地盯着甘棠，似乎正在等待甘棠的回应——
甘棠的心跳如擂，冷汗淋漓。
直觉告诉他，这一刻他的反应非常重要，一个搞不好可能就会翻车。可是他的大脑却早已变得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平安应对。他不能表现出弱势，因为那会让这玩意瞬间开始得寸进尺，他也不能继续表现得暴力强势，因为他施加在“岑梓白”身上的任何暴力行为，都会被后者曲解为一种恶心的快乐源泉。
甘棠对上他，简直无计可施……
幸好，就像是老天爷也听到了他内心的祈祷一般。就在下一刻，院子外忽然传来了一声让划破夜空的凄厉惨叫，瞬间打破了笼罩在风景村上空的极致凝滞。
而那明显属于女人的尖叫，正是从张二叔家的方向传过来的。
“救，救命啊啊啊啊啊——”
*
一个小时前——
张二叔家。
夜已经深了，村子里这时候大部分人应该都已经睡下了。
陈丽没有睡。
她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偏过头，死死盯着自己身侧的男人。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盯着那个男人盯了多久了，好像已经好几个小时了，她用目光仔细地描摹着这个男人的面孔身形，虽然已经“嫁”给这个男人快一年多了，可这还是陈丽第一次主动地去打量这个人。
这个名义上是她丈夫的人。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可她越是看，就越是觉得，身侧的这个人变得有些陌生。
印象中这男的又粗鲁愚昧，五官勉强称得上端正，但浑浊的眼睛里却总是透着一股未开化的凶狠。
最开始到封井村那段日子，陈丽经常会半夜惊醒，一醒来就会对上男人闪着幽幽精光的眼睛——这男的怕她跑了（毕竟她尝试着跑过几次），以至于就算是睡觉，梦里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始终留着点精神在她身上。
可如今，这个男的却无比安稳，像是死猪一般沉沉地躺在她的身侧。
事实上，他看上去确实像是已经死了。
陈丽从小鼻子就灵，所以她可以闻得到，这个男人的毛孔中正在往外散发隐隐约约的尸臭味……而且，他的呼吸似乎也彻底停止了。
陈丽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盯着男人的胸口。
那里没有起伏。
等等，他不是真的死了吧？
陈丽瞳孔倏然紧缩，双手都被冷汗浸得湿透了，好在，菜刀的刀把上被她仔仔细细地缠了布，就算掌心全是汗，握起来也不至于打滑。
“张二？”
汗水一滴一滴顺着鬓角滑到陈丽的耳朵里，她盯着张二，胸口怦怦直跳，没忍住，她很轻很轻地喊了一句。
躺在床上的男人依然没什么动静。
陈丽咽了一口唾沫，终于忍不住了，她慢慢地，慢慢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抬起了手，被她终日磨得雪亮的菜刀刀刃对准张二的脖子。这是她最好的机会了，陈丽想。白天从山上回来时，张二的手就彻底肿了，而且表现得也非常笨拙迟钝，好像是得了重病一般。陈丽那个已经预谋已久的计划，忽然间就得到了一个直接施行的最好机会。她不敢再斟酌太久，她怕张二过两天又恢复健康了，而若是那样，她就很难再找到动手机会了……
一滴汗水落在了她的眼睛里，她的眼睛里忽然一阵刺痛。
然后，陈丽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眼泪涌了出来，陈丽开始痛恨起了自己_——为什么要发抖，为什么要害怕——这男人已经死了，你看，他今天甚至都没有打鼾，他说不定已经死了，他手上那个伤太严重了，可能他已经败血症死了，就算现在不死之后也会死的。
他总归是要死的。
耳畔似乎有个声音，在对她低声说道。
那声音听起来很像是陈城。
陈丽的眼前有些有晕眩。
她的手举太久有些没力气了……张二和那个老婆子，虽然现在已经不会再用铁链拴她了，却也不准她出门，而且，也不给她吃饱，他们把陈丽饿成了一把燃不着火的柴火，这才心满意足。
刀刃轻柔地抵在了张二的脖颈上。
男人的皮肤有非常严重的水肿，刀刃很轻松地就陷了进去。
“……唔？干什么……手，拿开。”
出乎陈丽的意料，心目中已经死去的男人却在这时皱着眉头微微转了个身，他似乎是觉得脖子很痒，不耐烦地咕哝了一句。
他说话时候一股气从体腔里涌了出来，是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
陈丽的大脑嗡的响了一声。在那一刹那她没来及反应，刀刃在张二的脖子上划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痕，奇怪的是，男人却没有涌出太多的血。
但是，张二终究还是醒了。
他睁开了浑浊的眼睛，迷迷瞪瞪地看着身侧的女人。
他的大脑已经很混沌了，反应很慢。
所以最开始他压根就没反应过来女人想要干什么。他只是意识到，月光下女人的眼睛好像很红。
红得好像能滴血。
……
“滋啦——”
陈丽在对上张二视线的那一瞬间就知道她不能再犹豫了。
当初她弟千辛万苦找到这里来让她走，她只犹豫了一下，她怕自己成为家里的耻辱怕再也回不去了……结果陈城就被发现了。
在家喝酒的男人们一拥而上，她弟甚至没怎么呼救就倒了下去。
她当时被那几个老婆子按着堵住了嘴，只能哭着看着她弟身体下面涌出了一滩滩血……
所以这一次她不会再犹豫了。
毕竟从那次之后，她弟天天都在窗台边呜咽呢。
【“姐，俺疼。”】
【“疼死俺了……”】
……
菜刀狠狠地切入了张二的脖子。
奇异的是，男人甚至没有太多挣扎。
他只是木然地看着自己上方的女人，喉咙里含糊不清的嘟囔了好几声。
浓稠腥臭的血涌了出来。男人身体痉挛了片刻，随即便渐渐失去了动静。
最开始，陈丽甚至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她觉得可能就是老天爷有眼，或者，是冤死的弟弟也在保佑她。
可就在下一刻，陈丽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有点痒。
她下意识地甩了甩手，而在她低头的瞬间，她看到……看到无数细而白的虫子，正在从张二如同婴儿小口一般脖子破口处，慢慢地涌了出来。

第103章 已补字
甘棠赶到的时候，张二叔家这时候已经聚了不少人。
绝大多数都是跟甘棠一样，听到张二叔家惨叫后临时披衣起来的。
张二叔那座在乡下也算是气派的院子，如今也算是人山人海，可人这么多，萦绕在夜色中的气氛却格外躁动不安，至少，这些人并没有让甘棠感到任何安全感。
跨入张二叔家的大门那一刻，他就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臭味，虽然比白天在细脚叔家的稍微淡上一些，可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当时甘棠的心就咯噔了一下。
他不由自主望向周围，生怕又在院子里，看见一具铺着白布，搁在板凳上的尸体。
好在，一番打量下，院子里这时只有脸色晦暗人心惶惶的村民。乡下的电力不足，灯具也多老旧，就算是夜里开了灯，那灯光也总像是蒙了一层灰，看上去昏暗，照得人脸也是蜡黄蜡黄的。
而张二叔家的大门如今正打开着，许多人都聚在院子里，伸着脖往内张望。
曾经将村民们半夜惊醒的哀嚎正断断续续透过人群溢出来……
“杀人啦！我家有人杀人啦！救命啊——救命啊——”
“我的个天类，这婆娘杀人啦——”
……
甘棠听着觉得有些怪，正想着挤进去看清楚点，一个村民刚好回头看到了他。
“艹，挤什么挤挤个卵啊——咦？是你啊，糖伢子你怎么自己来了？”
那人本来被挤得骂起了脏话，回头一看是甘棠，立刻改了口转而问道。
夜色中，少年只穿着一件睡衣，脸色惨白惨白的，额角隐隐还有些冷汗。虽然这个年纪的男孩，若是封井村本地的，早就已经被家里人张罗着要结婚生子开始干活了，可甘棠给村民的感觉却依旧稚嫩天真，像是个孩子。
“啊，我，我外婆太累了。”
甘棠抿了抿嘴角，含糊不清地敷衍了一句。
道理来说，甘棠家就在张二家附近，就隔着一条街门对门，这么近甘棠早就应该跑过来了才对。
可甘棠好不容易抓到机会从岑梓白那边脱身，再去敲外婆的卧室门时，老人却像是睡沉了。
平时对村子里大小事物操心不已的老人，今天晚上却迟迟没有回应甘棠。
若是在正常情况下，没有外婆在身边，甘棠其实是不应该去别人家凑热闹的。
但甘棠如今哪里敢在家里呆：“岑梓白”还在阴影中睁着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呢。
哪怕经过之前的打岔，岑梓白身上那股阴森怪异的气息瞬间收敛了起来，甘棠也不敢继续单独跟这玩意相处下去，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装出一副真的很关心乡里乡亲的模样，从家里跑了出来。
好在，岑梓白没有跟出来。
当然，在看到甘棠离家的时候，岑直白还是靠在了门框上，对着甘棠说了许多没头没脑的话。
【“要小心哦，它们也喜欢你。”】
【“你最好跟我在一起呢，现在刚好是进行分化的时候……”】
【“其实只有我才能保护你呢，它们才不敢碰我的东西。”】
……
那些话说得疯疯癫癫的，却莫名让甘棠神经紧绷。
哪怕现在也是一样。
只不过，在家跟着岑梓白独处固然是一种恐怖。
跑到张二叔家来，对于甘棠来说又是另外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了。张二叔家这时其实已经乱成了一团。
之前那个村民让开了一点位置，好让甘棠可以看清楚张二叔家厅堂内的状态——他只看了一眼就觉得毛骨悚然。
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如今正被好几个彪形大汉用手按着，手腕和脚腕上都绑着指头粗的麻绳，她睁着一双因为过度消瘦而微微凸起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房间里的所有人。
而她的衣襟上，手上，裙摆上，如今都溅满了浓稠到近乎呈黑色的血液。
一个苍老的婆子正满脸青筋地蹲在她面前，用鞋底抽了她的脸。
那个人正是张二叔的母亲，张老太婆。
“你干甚了，你说说你干什么了——”
张老太婆声音嘶哑，表情已经到了狰狞的地步。
女人满身都是血，神色诡异地盯着她看个不停。
她好像一点儿也没理解自己现在所在的处境，片刻后，她竟然还直接对着那人咧开嘴笑了起来。
“你儿子杀了我弟弟。”
话音还没落下，张老太婆便是脸色一变。她一边在围观群众中的哗然中大喊着“胡说八道”，一边就要去堵女人。
结果下一秒，张老太婆惨叫起来，叫的甚至比之前还要惨，还要大声。
“啊啊啊啊啊——你干了什么？！”
当老太婆好不容易收回手，她食指竟然已经变得鲜血淋漓，指关节凭空少了一截——那一截正在陈丽的嘴里。
陈丽这时笑了。
露出了血淋淋的牙齿。
“你儿子杀我弟弟，我就把他也杀了，给我弟报仇。”陈丽的精神状态明显有些不太对，甘棠注意到，陈丽虽然是笑着的，可脸上全是湿漉漉的汗水，瞳孔扩张，显得眼神特别空洞。
当然，最重要的是，普通人就算是杀了人也很少会当着死者的家属这么坦然甚至疯狂。
“我把他喉咙割开了，结果里头全部都是虫子……”
说到这里，陈丽忽然又吃吃笑了起来，笑得连肩膀都在发抖。
“不，不对，死了。他死了。不是我杀了他，你儿子早就死了。你看，虫子，到处都是虫子……”
陈丽的手被绑在了身后，她却依然在用满是鲜血的手不停地比划。
“他一拱一供的，被我切掉了脑袋后，他就跑了。”
……
女人嘟嘟囔囔地说道。
她是真疯了。
站在人群中，甘棠很容易就可以听到其他人的窃窃私语。
而结论也都十分一致：这女的癫掉了。
从他们的语气听来，这种新娶的媳妇忽然发疯上吊什么的，在村子里倒也不是什么特别稀罕的事情。
“哎呀我就说，婆娘果然不能选漂亮的。钱花越多性子就越烈……”
“就是。”
“就可怜张二，平白无故挨一刀。”
“我就说，不能对媳妇太好，他家也太急了，这么早就让女的碰刀子。”
“那可不是——”
……
而在这些人的嘀嘀咕咕中，陈丽还在喋喋不休嚷着自己看到的那些“虫子”。
“……他真的……我特意把他切开了，我仔细看了，他肚子全是虫子！全部都是！他内脏都被吃空了嘻嘻嘻！”
这时候已经没有人在乎陈丽的风言风语了。
除了甘棠。
甘棠听得脸色惨白，在陈丽的旁白中，他的眼前甚至能浮现出清晰的画面。
他甚至能看到张二叔是如何慢慢从地上爬起身来，然后用手捧着从肚子里流泻而出的线虫的。
他也可以清晰地“回忆”出线虫在皮肤上不断游走蠕动的触感，虽然那种感受是他在噩梦中得到的，但是伴随着女人的呜咽叙述，甘棠的感触也诡异地变得愈发真实。
“我当时吓得不敢动，我以为他还要来杀我呢，哈哈哈，但他只是看了我一眼……就走了……我弟在外面喊他呢……”
还有一颗头颅。
一颗被人强行从身体上切下来的头颅。
眼眶和口腔里都不断往外挤着蠕动的虫子，那虫子甚至遮住了他的面容，让他看上去模糊不清，仿佛只是一团纠缠的虫团。
而它也在虫子的拉扯下，在院墙上微微晃动。
明明已经没有了眼珠，却依然直勾勾盯着蹒跚走出院外的男人。
“他们没有说人话，他们在说鬼话……然后……然后他就走了……我本来想去追他的，我得把他杀了，可是我怕虫子……那些虫子到处都是，好多，好多……”
陈丽说着说着，开始哭了起来。
她看上去已经完全精神崩溃，旁人却已经听不下了。
尤其是张老太婆。
她好像是半夜听到陈丽在尖叫有虫子被惊醒了，结果跑去儿子房中一看，才发现床上，地上，包括院子里，全是连绵不断的血迹。
而陈丽的手中，还有一把满是污血的刀。
张老太婆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当即惨叫出声。
这时候听到陈丽口口声声说自己杀了张二，早已顾不得什么虫子弟弟的，满脸狰狞地就要扑上去继续殴打女人。
“够了！”
直到一声爆喝，打断了这场单方面的撕扯。
村长满脸灰黄，踉踉跄跄地走出来，他严厉地看着院中神色各异的众人，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白天出了事，二嫂子说不定就是被吓到了。她说杀了人难道就杀了人吗？张二又不是已经躺在房间里不动了。我看啊，他指不定只是受了伤，脑子发晕，想躲起来。”说罢，他指了指院子里一道明显的血脚印，“你看，张二人还能走路，血也不是很多。我们现在去找，指不定还能找到人，能把人救回来。”
村长一锤定音，当即便发动在场所有人，到附近去搜寻张二叔的踪迹。
甚至就连甘棠，也在猝不及防抓了壮丁，被发了一只老旧得像是文物一般的老实手电筒，让他跟着其他村民一同去找人了。
甘棠本来只是借机来打探一下情况，完全没有预料自己还要在深夜的村子内外来回奔波。
跟本地人比起来，甘棠的体质原本就不怎么样，而听了陈丽的那番疯言疯语之后，他的身体更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舒服……总是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痒，痒得就好像，他自己身上，也曾经被密密麻麻的虫子爬过一般。
结果就这么恍恍惚惚，等甘棠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才发现，本应该跟自己结伴一同找人的村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不见了。
漆黑阴森的树林里，不知不觉竟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其实这时候那么多人都拿了手电筒在封井村内外来回寻找张二叔，就算甘棠不小心落单了，也该能看到些许灯光或者人影才对。
而且在甘棠的感知中，自己也就是走了一下神，实在是不至于偏离村子很远。
可如今他呆立在林中，放眼望去，周围却只有一片泥沼般的漆黑。
甘棠的手电筒在周围来回照射，看到的却只有一根根扭曲的树枝，那些树长得也都怪，蜿蜒畸形，表面崎岖，在手电筒暗淡的光圈中，树干上的结疤一个错眼便会不小心看成一张张狰狞的人脸，吓得甘棠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那个——”
甘棠本能地张开嘴，想喊一嗓子。
可开了口，他才愕然地发现，自己竟不知道本应结伴而行的那个村民叫什么名字……当时村长刚刚颁发下任务，甘棠人还恍惚着呢，有个人便非常自来熟地拉住了他，笑眯眯的把他往外面拉。
甘棠当时本来心里就乱，倒也没有想太多，直接便跟着人走了，他本以为应付一下就能回家了，可现在，别说是哪个村民的名字了，他甚至都已经记不清那个村民的脸，只记得那个人的手的触感。
又冰，又冷，皮肤微微有些黏腻……
像死人的手。
甘棠的身体微微有些颤抖。
他努力的安慰着自己，就那么一会儿功夫，他总不可能离风景村很远，稍微走一走就能回去了。
而且今天晚上这么乱跟他搭伴那村民估计也就是不小心跟他走丢了，不需要想那么多……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
漆黑的夜色里，忽然想起了一道古怪而黏腻的声音，像是布满粘液的躯体滑过灌木时发出的摩擦音。
那动静并不算太小，甘棠一听就能感觉到，那不太可能是体型太小的东西。
是野兽？
可如果是野兽的话，表面应该不会有什么粘液。
事发突然，甘棠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随即，对上了一张肿胀而浮肿的脸。
那张脸湿漉漉的，全是眼眶鼻孔中挤出来的那些线虫在扭动中留下来的粘液。
那是张二叔。
*
也就在这一刻甘棠忽然发现，原来之前陈丽说的那些，并不是在精神崩溃之下的“疯话”。
她只是如实说出了自己经历的一切。
比如说，她确实切开了张二叔的肚子。
所以甘棠现在面前的这具身体，才会如同鱿鱼干一般肋骨张开，平铺在地上。
而在它彻底打开的体腔覆盖之下，则是密密麻麻已经纠结成一大团一大团的虫子。
那些虫子一直在蠕动，连带着张二叔也一点一点的从灌木丛中探出身体，爬向了甘棠。
细密的白色线虫从男人的身体之下微微探出来，，乍一看之下，就像是张二叔身体之下，长出了许多白色的纤毛或者说触角。
*
保持冷静。
甘棠对自己说。
但是在看到张二叔的那一刻，他的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打起了颤。
他直直的盯着张二叔，小心翼翼的往后挪动着步子。
可是他只要一动，张二叔便会偏过头。
奇怪的是，张二叔如今已经没有了眼睛，甘棠依然有种被死死盯住的感觉。
“嘶嘶……嘶……”
张二叔朝着他发出了一声古怪的咕哝。
粘稠湿润，令人发狂的摩擦音再次响起。
线虫带动着那具躯体愈发急切地朝着甘棠靠近。甘棠喉咙里挤出了一声低喘。
他再也无法忍受，径直转身，便想要逃。
可就在这时，黑暗中突然之间伸出了一只手，用力地勾住了他的脖子。
“嘘——别跑。”
在甘棠因为恐惧而本能剧烈挣扎时，他的耳侧却响起了无比熟悉的声音。
那是岑梓白的声音。
“它们现在很饿，你越跑，它们就越是会想追你。”
顿了顿，男生继续说道。
“不过你不用怕，有我在呢。”
甘棠敢肯定，不是自己的错觉，在这一刻，“岑梓白”的声音里，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甜蜜与满足。
果不其然，就在下一刻，甘棠听到那东西补充道：“让我舔舔你就好了，有我的分泌物在，它们就绝对不敢靠近你了。”

第104章 补字
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
这是浮现在甘棠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
他想转过头，对着身后面那个家伙破口大骂，想揍他（哪怕这会给后者带来一定程度的快乐），或者干脆直接略过那玩意转身就逃。
但是，他动不了，他站在原地，全身战栗。
一阵轻柔的风拂过树林，他的背后因为被冷汗浸湿而变得冷飕飕的。
他甚至完全不知道“岑梓白”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背后的，他也不敢回头看——在他面前，“张二叔”还在蠕动。
“嗬……嘶嘶……嗬嗬……”
它仰着头，贪婪地“看着”甘棠。
从他口中吐出的虫子，仿佛在应和某种甘棠无法理解的思绪，它们蠕动得更快了，黏糊糊的表面因为摩擦，浮现出了一层层的白色泡沫。
甘棠感觉自己要疯了。
“舔？舔我？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是狗吗——”
他鼓足勇气，打算故技重施，再一次伪装出强势的样子，打算以气势压制住身后的“岑梓白”。
结果话还没有说完，甘棠又听见了一阵不祥的簌簌作响。树丛再一次晃动了起来。
随后，有一张浮肿而怪异的脸浮现在甘棠颤抖的手电光晕之中。
那是一张很陌生的，甘棠从未在封井村见过的脸。虽然如今它早已因为腐败和那些在面部窍孔间来回穿梭的虫子而五官模糊，但凭感觉，它生前应该是一个十分年轻且英俊的青年。
只可惜，如今它早已失去了人类的形态，头颅也沦为虫子寄居的巢穴。
甘棠的呼吸停止了一瞬。
“窸窸窣窣……”
黑夜中，新来者蠕动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随着枝叶摇动，很快甘棠就看到了它的全部身体——甘棠本来还下意识的以为自己即将迎来第2只类似于张二叔的怪物，然而爬出树丛后他才看到，那个年轻人只剩下了一颗头。
它的脖子后面拖着一根长长的像乳色蟒蛇般的躯体，细看之后才会发现那是无数纠结在一起的线虫。
跟张二叔身体里涌出来的线虫相比，头颅身上的线虫明显更加粗壮，也更加灵巧。
自然当它们带着那颗头行动起来的时候，表现得也更加迅捷。
更加糟糕的一点是，在他出现的一瞬间，甘棠便明显感觉到，青年对他的“兴趣”很大。
它甚至像是随着印度舞蛇人的笛声起舞的眼镜蛇一般，扭曲的虫躯高高地昂了起来，托举着死人的头颅朝着甘棠探了过来。
有那么一瞬间，它离甘棠离的是那么近，近到甘棠都能看到他眼皮上细密的针脚和些许未曾完全脱落的黑色棉线。
这便是张二嫂的弟弟了。
那个被张二叔直接杀死并且分尸的人，那具曾经被打断所有骨头，缝上所有孔窍，短暂塞进了还肉井里的尸体……
“嗬……嘶……给……还……嘶嘶……”
此时它正努力地张大嘴，在不断喷出线虫的同时，结结巴巴地冲着甘棠咕哝着模糊不清的呓语。
甘棠可以感受，新来的怪物对自己有着某种不明由来的渴望和急切，虽然他根本不明白对方跟自己究竟有什么关系……他知道对方存在的时候，对方早就已经被张二叔杀了。
甘棠脑子乱得一塌糊涂，他自觉自己还没有崩溃，身体却非常诚实，一直在不停发抖。
对比起来，紧贴在他身后的“岑梓白”却完全不受这些虫怪的影响。
男生利用自己高大的身体，直接覆在了甘棠的背后。那种感觉，就像是他恨不得将甘棠整个人都纳入自己的体腔之内。他们现在的姿势实在是太过于紧密，隔着皮肉，甘棠都感受到岑梓白的胸膛，正在微微颤动。
惊恐之中，他的反应也变得有些迟钝。
好一会儿才他反应过来，那是“岑梓白”正在无声的笑。
“糖糖打算怎么办？”
男生的嘴唇似乎就贴在甘棠的耳畔，他含着笑意，软软地询问着怀里脸色煞白吓得几乎晕厥的少年。
“你……你……”
甘棠嘴唇翕动，却压根拼凑不出完整的句子。
少年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努力往后退，想离那两只蠕动着爬向自己的“人”越远越好。
只可惜他再怎么努力，身后都始终堵着“岑梓白”冰冷高大的影子。
因为“岑梓白”，甘棠完全无处可逃。
然而，跟恶劣行为形成剧烈反差的，是“岑梓白”如今依旧绵软而乖巧的声音。
他用手臂环着甘棠的腰，在少年看不到的角度，他脸上的笑容变得越来越怪异，高高扬起的嘴角好像能直接裂到耳下……
“糖糖，要我做什么，一定要说给我听哦。你不说的话吗，我可不知道怎么办，毕竟，我很乖的，我什么都听糖糖的。”
张二叔，以及张二嫂的弟弟……它们的鼻尖此时距离甘棠已经不到一米。
距离近到甘棠都能嗅到，它们躯壳中的虫子那特有的泥土腥味和尸体腐烂时带来的恶臭。
【咔嚓——】
像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甘棠在这一刻终于放弃了挣扎。
他在惊恐中绝望地尖叫起来——
“让它们走——走开——呜呜呜呜——走开啊啊啊啊啊——”
甘棠已经彻底语无伦次了。
可“岑梓白”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明确的吩咐一般。
“那我就好好舔了哦。”
他伏在甘棠颈侧，心满意足地说道。
“唧咕——”
紧贴着甘棠的耳畔，响起了某种湿润黏腻的声音。
然后，皮肤上传来异常湿润而炙热的舔舐感……
甘棠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附着在自己皮肤上的东西，绝对不可能是人类的舌头。
甘棠异常清晰地意识到这点，可这时候他甚至害怕到不敢偏头去看那到底是什么玩意。
好像只要不堪，他就能继续假装下去……假装自己并没有发现，身侧这个披着“岑梓白”皮囊的东西，正肆无忌惮地努力昭显出自己非人的那一部分。
*
“岑梓白”舔得很……很放肆。
细长如蛇一般的东西滑溜溜在沿着甘棠的衣领内侧一直往下，滑腻微腥且粘稠的口水几乎把他的大半个身体都打湿了，时不时的，“岑梓白”还会慢条斯理轻轻啃上甘棠一口——只是肌肤上泛起的微微刺痛，却是令人不敢细想的环形。
而如果说这个噩梦般的晚上真的有什么值得庆幸的地方的话，那就是那湿哒哒令人作呕的口水确实溢出了丝丝缕缕特殊的气息。
白天在细脚叔家发生的那一幕也再次重现：仿佛空气中忽然出现了一道透明的屏障，之前还对甘棠无比热切的虫子们瞬间停下了前进的环节，只能不甘心的徘徊在那看不见的屏障前，再不敢靠近一步。
甚至随着那气味的渐渐蔓延开来，原本盘踞在尸体内部的虫群都开始逐渐涣散。
它们渐渐从尸体中跌落，滚在地上，化作一团不成形的虫团。
过了好一会儿，它们才挣扎着，像是逃命般收回了自己柔软的躯体，一股脑的挤回了尸体的内部。
慢慢的，慢慢的，就跟来时一样，它们拖拽着人类腐臭的身躯，向后退了过去。
“呼……呼……”
树林里只剩下甘棠的急速喘息。
一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刚才自己一直在憋气，而现在他却喘得连横膈膜都开始隐隐作痛。
附着在他身后的那个人好像一张湿湿的大毯子，一直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
可甘棠的眼球完全不敢动，生怕自己一动，余光就会瞟到岑梓白的真面目。
睁眼睁得太用力，又或者，是因为极度恐慌，生理性的眼泪不受控制从甘棠眼眶中落下，但很快又被某种细长柔软的东西温柔地舔舐干净。

第105章 补字
甘棠不知道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
毕竟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总是很容易错判时间的长度。
他感觉自己就那样僵持在原地呆了很久，久到手脚都开始发麻。
但又因为大脑的空白，回过神来时候，只觉得一切仿佛只发生在瞬息。
原本热切的企图靠近他的虫怪，在尝试无果之后，终于像是认命了一般，慢慢退了回去。
一阵窸窸窣窣地摩擦声响起，杀人者与被杀者浑浑噩噩相伴而行，再一次潜入了扭曲而幽暗的密林深处。
它们身体病态地蠕动着，身后留下了一道半透明的，长而滑腻的水痕。
“他们要去哪？”
反应过来的时候，甘棠才注意到自己竟然在无意之间把这句话问了出来。
而更让他惊讶的是，身后的“岑梓白”竟然立刻就给出了确切的答案。
“当然是井底，那里才是它们的家啊。”
“岑梓白”似乎又笑了一下。
张二叔和青年的头颅虫怪消失之后，密林并没有陷入原本的寂静。
恰恰相反，它们的离开就像是某个无声的开始。
更多的细碎动静在黑暗中逐渐响起。
在丛林里，在树梢上，在甘棠视线所无法企及的森林深处……有许许多多多的东西，都在急促蠕动爬行。
甘棠看不清它们的具体形态，也许是为了避开他身上那股浓烈的标记物气息，那些东西都刻意避开了甘棠所在的位置。但是偶尔，甘棠还是能透过灌木的枝条，在手电筒的光晕中瞥见一闪而过的影子。
好在从轮廓上来看，它们并不是人类，应该只是一些林中常见的野兽。
可是那绝对不是正常的野兽。
哪怕只是一瞥甘棠也能肯定这一点——那些东西扭曲而怪异的动作，跟“张二叔”还有那颗头颅是一模一样的。
……这些东西到底还有多少？！
甘棠只想尖叫，但是所有的声音都直接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背脊和胸口都已经被冷汗以及“岑梓白”的口涎所浸透，心脏在胸口深处砰砰作响。
甘棠有那么一刻甚至分不清这究竟是现实还是自己的妄想，亦或者，只是是一场漫长而逼真的噩梦。
不然，他真的很难解释那些“东西”的存在，那些虫子像是寄居蟹一样寄居在人类和动物的躯体深处……
虫子。
那么多的虫子。
甘棠忍不住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还好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却柔软光滑，他没有摸到任何蠕动的东西。
“……那到底是什么？”
甘棠口腔里腾起了一股血腥味。
利用咬破舌尖的刺痛，甘棠努力维系着一丝清明，然后他颤抖着问道。
“岑梓白”听到问话后，回答得却相当轻慢。
“倒也不是什么厉害的玩意。别看它们外形上有点恶心，其实蛮脆弱的。就是因为太脆弱，所以只能寄居在人类的躯壳里，算是一种比较厉害的……唔……用人类的话来说，寄生物？”“岑梓白”咕哝了一声，“不过糖糖真的不用害怕，那玩意不会在外面停留太久，毕竟井外面的世界对于它们来说，条件也太恶劣了，它们会尽可能尽快回去的……”
回到那幽深漆黑的井底。
还是那里更好，更加适合“它们”的生存。有奔流的地下河水永不停歇，带来充盈潮湿的水汽，有永不变动的极致黑暗与寂静，千古不变的暗影包裹着井下微微颤动，陷入永恒混沌的子民……
“它们之所以会找上你，纯粹只是因为很喜欢糖糖而已。你的味道很甜，非常，非常美味……是所有人中最好的，最适合……”
后面岑梓白在说些什么，甘棠其实完全听不不清了。
因为在说话的同时，已经完全不打算遮掩自己真面目的怪物，已经自顾自地绕到了甘棠的面前。
甘棠在看到“岑梓白”的那一瞬间，便猛地垂下眼帘，他气息急促地盯住了自己的脚尖，生怕自己再一次看到一张扭曲的，不断往外流淌线虫的脸。
“我说的是真的，只要有我在，你就不用怕。因为糖糖是我珍贵的宝物。我会永远守护你的……”
一边说着，岑梓白一边微笑着探出手，捧住了甘棠的脸。
他迫使甘棠不得不直面自己。
甘棠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好在映入眼帘的面孔英俊依旧，并没有如他妄想一般变成类似“张二叔”和头颅那般的虫怪。
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围再一次安静了下来。
可甘棠还是觉得自己隐约可以听到某种奇怪的，细微的声音。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是虫子在摩擦，纠结，蠕动。
那声音是从面前这个人的身体最深处中传出来的……
“那你呢？你是什么？”
甘棠听到自己问，声音细微得宛若一缕烟。
“岑梓白”眨了眨眼睛。
“我自然还是岑梓白啊。虽然现在身体构成跟之前不太一样了，但是我的灵魂还是我啊……”他笑了，“是你亲自把我放进井里，想让我回来的不是吗？”
骗人。
甘棠嘴唇翕动了一下，溢出唇间的咒骂却轻得像一声喘息。
无论如今占据着“岑梓白”皮囊的玩意儿是什么，它在骗人这一点上都没有太多天赋。甘棠一听就知道刚才那句话就是骗人的。
这家伙明明听出来了甘棠究竟想问什么，却故意用语焉不详的回答来敷衍他。
什么“灵魂还是我”，明明都承认了身体构成不一样——
等等，身体……身体构成。
曾经的噩梦场景倏然开始在甘棠脑子里不断回放。
他想起了岑梓白第一次出现在家里时自己做的那个梦，那个无数线虫涌出皮囊的梦。
可那真的是梦吗？
甘棠本能地向后退了退，可他刚一动，“岑梓白”就直接抓住了他，男生的力气很大，手指异常冰冷。
甘棠的身体再次僵直。
这时候要是有不知情的旁人在场，大概会觉得深林中的这对少年之间气氛颇为暧昧缠绵。
甘棠一动不动，睫毛轻颤只能无助地仰着头。而高大的男生拥抱着他，目光粘稠，神色专注，对面前少年充满了渴求与欲望。
渐渐地，渐渐的，“岑梓白”朝着甘棠低下了头。
“好喜欢糖糖。”
“超级超级超级喜欢。”
“自从醒来之后我的脑子里就全部都是你，太喜欢你了。”
“我想跟糖糖一同组建一个新的群落一个完美的家园……”
在唇间不间断的甜蜜告白中，男生好像下一秒就会含住甘棠的嘴唇。
甘棠一想到那个画面就觉得自己快疯了。
可最后“岑梓白”却并没有真的吻住甘棠。
男生的嘴唇擦着甘棠的嘴角一掠而过，最后虚虚停留在少年的颈侧。
他闭上眼睛，耸动了一下鼻尖。
就像是某只乖巧可爱的小狗，正在很沉醉很努力地克制着自己……最后却依然不受控制地，嗅起了甘棠身上的气味。
“岑梓白”地颧骨微微有些涨红。
“……反正你以后也会习惯这一切的。”
男生声音沙哑，给出了最后的结语——那低语是预言，又像是无情的宣判。
“现在讨厌我也没关系，反正最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哦。”
这句话让甘棠瞬间有些恍惚。
【逃不掉的，甘棠，没必要挣扎得这么厉害，这样反而会伤害到你自己。】
【我说了，你永远都是我的。】
【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爱你。你要是死了我大概会吃掉你的身体吧，怎么样，你也可以这样做哦。】
【我们注定是要在一起的。你是我的。】
……
明明是寄生在其他人身躯里的怪物，在这一刻竟然跟昔日那个恶鬼般的男生重叠在了一起。
仿佛那鬼魂再一次苏醒，附身在了自己已死的躯壳之上。
*
甘棠保持着之前不敢动弹的姿势，指节却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有些发白。
早在“岑梓白”低头即将吻上他的那一刻，他已经无声无息地抓紧了自己手边的手电筒。
老式手电筒确实非常不好用。合金制成的长条银色金属筒身早已锈迹斑斑，光线也很暗，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这种老式手电筒非常非常的重——重到只要足够用力，应该能轻松地敲碎另外一个人的颅骨。
甘棠瞳孔空洞，他直勾勾盯着面前的“岑梓白”，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来的，却是那个仿佛连世界都要毁灭的雨夜里。自己是如何伸手探入男生潮湿泥泞的发间，抓着他的头发，然后一刀一刀砍断他的脖子。
在这么想的同时，他的胳膊肘微微抬了起来，他死死地抓紧了手中的手电筒，目光转移到了“岑梓白”的太阳穴上。
这一刻他的心情竟然是平静的，平静到他能若无其事直接对着男生开口道：
“啊，那是什么？”
甘棠忽然抬起手，指间直接点向了岑梓白的身后。
而岑梓白也丝毫没有作为大boss的阴险狡诈，他似乎依然热衷于扮演甘棠的小狗（尽管演技已经非常糟糕了）。
甘棠一开口，他当即就转过头去，仿佛一点也没有察觉到在他身后甘棠已经高高举起了手。
只差那么一瞬间，甘棠便会用那只沉重的手电筒将他的脑袋砸成一颗破烂的西瓜。
然而，偏偏也就在这时候，树林的后面却赫然传来了人声，以及一丝一缕的光晕。
甘棠最开始不过是在骗岑梓白，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不过随手一指，竟然是真的有人来了。
树枝被人小心地拨开，紧接着一个人……一个活人，朝着甘棠和岑梓白的方向探出了头。
来人一脸烦躁，气势汹汹，正是之前被派去跟甘棠搭伴的村民。
“靠，糖伢子你怎么乱跑啊？！都说了跟着我跟着我，你怎么跑到山上来了！你都不知道我找你tm都快找疯了，那边张二没找到结果你这边莫名其妙少一个人，都这么大人了，乱跑个什么……”
村民也是被折腾地快疯了。
他甚至不知道甘棠是什么时候走丢的，自己也不过就是抽了根烟，再回来人就不见了。
吓得半死的情况下，再次见到甘棠难免有了迁怒。
结果再一抬眼，他愕然地看到了甘棠身侧那个笑容古怪的高大男生。
忽然多了一个人，他吓了一跳。
原本气势汹汹的模样瞬间收敛。
那男生明明就是个城里来的外人，可是看向他的时候，神色间却总有一种让人不自在的意味深长。
好在之后那男生偏了偏头，随即就十分热情洋溢地自我介绍起来，说是甘棠的朋友，听见晚上外面动静大，最后特意找过来的。
“这……这样啊。”
村民也说不清为什么，但是只要一看见这城里来的少爷，总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打了个哆嗦，强迫自己不要想太多，然后没好气地换了话题，算是找了个台阶下来。
“行吧行吧，总之你们城里伢子不要乱跑，这山里邪门得很。那什么，张二也不用找了，村长说了，让所有人都赶紧回去！”
作者有话说：
甘棠：经常杀人的人都知道，杀老公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第106章 补字
有外人在，岑梓白的所有表现都像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普通人，比起一路沉默寡言的甘棠，他反而是那个更加开朗更加阳光的人。回村的路上，他时不时还能跟那名神色凝重的村民攀谈几句。而甘棠却是目光空洞，神色恍惚，抓着手电筒的那只手用力到肌肉胀痛。
他这幅模样惹得村民都好几次忍不住回过头多看几眼，心中直犯嘀咕：这张娭毑的外孙瞅着精神头怎么不太对……
这么一对比，甘棠之前在岑梓白身上感受到的那种恐怖，以及他所看到的那些画面，仿佛只是一场虚妄的幻想。
其实就连甘棠自己都很希望，一切都只是幻想出来的。
只可惜，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办法继续自我欺骗下去了。回村的路上，他明明刻意放慢了脚步，走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可他依然可以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注视感。
黏腻，阴湿的目光始终像是条湿哒哒的舌头，阴魂不散地附着在他的肩头胸前。
甘棠强忍着那种不适感，在被“偷窥”的瞬间，他本能地抬眼看向“岑梓白”。如今这个角度，他唯一能看到的只有男生的后脑勺，男生的头发依旧浓密乌黑，可甘棠的脑海里却再一次浮现起了那个雨夜，对方的头是如何嗑到石头上凹陷下去，脑浆流到手指上又是如何湿润滑腻的……
【“嘻……”】
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在他想到这里的时候，走在他前面的“岑梓白”恰到好处地嗤笑了一声。
然后，男生适时地转过头来，冲着他飞快地眨了眨眼。
“糖糖，别跟丢哦。张叔可是说了如今是多事之秋，这夜晚的山里可是非常非常‘危险’的。”
听到“岑梓白”刻意加重的单词，甘棠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他必须强迫自己迈动脚步而不是直接尖叫着冲进树林里逃跑。
而这绝非是因为他勇敢，纯粹是因为，他一路走下来，始终觉得自己耳畔回荡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摩擦声。
……在黑暗的最深处，无数双眼睛始终在默不作声地窥看着他，凝视着他。
甘棠感觉自己快疯了。
之前“岑梓白”留在他身上的口涎一直到现在都还在散发隐隐约约的腥味，那味道就像是能顺着鼻腔钻进他的脑子里一般，让他愈发昏沉，难以思考。
就这么一直浑浑噩噩跟着人到了村里，远远看着山中那座灯火通明的村庄，甘棠才觉得自己稍微清醒了一点。
回了村，甘棠立刻就反应过来为什么村长要让人都回来——跟走时相比，如今村里恐慌的架势，比之前还要夸张。
用人心惶惶，鸡犬不宁来形容都安全不为过。
之前张二叔家主要都是住在附近的那些被吵醒的人，可如今甘棠看着村子口晒谷坪上密密麻麻的人群，怀疑整座封井村所有人，如今都醒了聚在了这里。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天色，月上中天，现在都已经深夜凌晨过。
之前岑梓白跟村民攀谈时，只知道这个晚上除了张二叔家其实还有人出了事，甘棠本来注意力全部都在岑梓白身上倒也没太在意，但现在眼瞅着这阵仗，心已经沉了下去。
他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自家外婆。
老人瞅着倒像是被人强行从床上拖起来的，此时站在人群中就连背脊都佝偻得厉害，整个人瘦骨伶仃，好像只有一张沟壑纵横的皮松松垮垮挂在那架小而脆的骨架上。
甚至就连它的眼神也是空洞的，不知道到底在看向哪里……直到甘棠被村民们领着到了地方，早在其他人发现甘棠回来之前，外婆锐利冰冷的目光就已经笔直地射了过来。
“张娭毑！”
村民也朝着外婆招了招手。
“帮你把糖伢子送过来啦您老人家这下不用急了吧……”
看到外婆之后，甘棠本能地松了一口气，他逃一般越过了岑梓白朝着外婆跑了过去。
“甘棠，过来——”
可以往最是溺爱甘棠的外婆，这次声音却异常严厉。
甘棠刚刚靠近，外婆便已经伸手，一把就将他强行拽到了自己的身侧。
“嘶……”
他从来没有想过外婆竟然还有这么大的力气，那双枯瘦的手就像是爪子一般，死死的抠进了甘棠的皮肉里，掐得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外，外婆？”
甘棠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刚想开口问怎么回事，耳畔就传来了一阵嚎哭。
是一个完全不熟悉的女人正在捂着脸哭。
“……这可怎么办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明明上床前还在屋里头，一下子就不见了……他还病得那么厉害，我晚上特意去看了，烧得人都冇知觉嗒，饭都吃不了一口全部都吐了，我还说明天一定要去镇里头去看一看结果现在人都没了……一个地都下不得的人，哪里会莫名其妙就不见了！”
甘棠凝神听着，然后那股毛骨悚然的不详预感再一次从骨髓的最深处爬了出——
其实除了张二叔之外，这个晚上，不大的村子里，竟然还有人也一同失踪了。
而且跟张二叔不同，那唤作张伟国的村民，是土生土长的封井村本地人，家里没有外人，就一个结婚好多年的老婆，还有两个儿子。家里条件也不算太好，一家四口挤挤挨挨住在同一栋屋子里，有点儿动静都听得见。
可他依然无声无息，在家人的眼皮子底下失踪了。
说起来也巧，要不是这晚上有张二叔家那个意外，恐怕要到第二天白天，才会有人发现这件事。
村长也是无意间发现，今天晚上帮忙负责找人的男人里少了几个身影，还偏偏都是往日跟张二关系不错的，寻思着着事实在有些奇怪，便去敲了那几个人的家门。
结果开门后，那些人不是浑浑噩噩，目光呆滞，就是说高烧重病在床起不来身。
最后敲到张伟国的家里，屋里堂客被吵醒后，一摸被窝……发现被子里已经空了。
“我开始还以为是他尿了，那被窝里好臭啊，湿淋淋的，全是水……”
晒谷坪上，女人还在抹着眼泪，惊慌失措地复述之前发生的种种细节。
“我想说那也没办法，我还在骂他，然后就起来去换被子……可地上也都是水，好多臭烘烘的水……我换了被子开灯去找他，我想跟他说要尿好歹也去院子里尿，尿家里算什么又不是狗……”
“可我真的找了好久，家里就这么点大的地方，那么大个人愣是不见了……”
……
放在往常，这时怕是早有人急急忙忙上前安慰探询一番，好从那惊慌失措的女人口中挖出更多令人津津乐道的细节。
可今天晚上，除了几个亲近的亲戚朋友簇拥在女人身侧，坪里众人却都只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气氛压抑极了。
白天闹诈尸，晚上有人杀夫有人失踪。
意外发生得太过于频繁，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能隐隐嗅到那股风雨飘摇的气息。
而作为一村之首，村长这时候瞅着也是焦头烂额。
他揉着太阳穴，努力听着女人的哭诉，问了些不痛不痒的问题后，他无意间问道：“那你家就冇得别人看到你老公啊？”
女人迟疑了一下。
“……有，有倒是有，但是那就是细崽子在胡说八道，”
话音未落，原本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小男孩当即扯着嗓子尖叫起来。
“我才冒胡说八道！”
男孩的声音又脆又尖，一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去。
然后便听到他哭着继续道：“我看到了，我就是看到了，我起来撒尿看到爸爸，他就在院子里一动不动，我喊了他一声，他没应，我就去拉他的手，结果爸爸一下子就趴到地，一拱一拱的，然后就他就沿着墙爬出去了……”
……
听到这里，甘棠明显感觉到，外婆拉着他的那只手，倏然变得无比用力。
原本甘棠还能忍，这下却是痛得差点惨叫。
结果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搭在了外婆的手腕上。
“外婆，你把糖糖弄疼了。”
“岑梓白”鬼魅般的身影贴到了人前，男生温和地笑着，然后拉开了外婆的手。
外婆一直到这时才像是如梦方醒一般，她喉咙里突出一口浑浊的气，愕然转头看向“岑梓白”，然后才望向甘棠。
“我没注意，糖糖，我没注意对不起啊。”
老人语无伦次地说道。
看得出来，外婆此刻正在拼命地保持冷静，但是那种难以掩饰的惊慌失措，还是从她浑浊的眼睛中满溢了出来。
“哎呀，没事的，哪里疼啊就这人大惊小怪。”
甘棠的眉头紧皱，他咽了咽口水，不动声色地挪了个身位，将自己隔在了“岑梓白”和外婆中间——天知道他看到“岑梓白”竟然对外婆伸手时，他吓得有多惨。
然后他强迫自己直直瞪向“岑梓白”。
好在，“岑梓白”在有旁人在的时候，多少还是会收敛一点。
甘棠一瞪他，他就立刻松了手，不太好意思似的往后退了退。
“我，我就是看你有点……”
甘棠直接转身忽略了他。
“外婆，你脸色好差，没事吧？”
少年凑到了外婆身侧，小声问道。
从动作上来开，他恨不得将外婆瘦小的身体整个人挡在身下，连看都不要被“岑梓白”看到。
男生凝视着其实也十分纤细单薄的少年，嘴角轻轻地向上勾了勾。
……
而另一边，外婆还在跟甘棠逞强，说自己没事只是没睡好，正在跟甘棠拉扯时，旁边却传来了村民们指名道姓的问话：“张娭毑？张娭毑，您老人家之前就老是说，那个‘借肉’搞不得搞不得，唉，当时要是听了你的就好了……您看看，如今这事，是不是因为……因为‘借肉’啊？”
原来就在甘棠分神的时候，村民们已经因为村子里的这些事情议论纷纷，不知不觉就将话题引到了张二叔家忽如其来的那次意外……再然后，大家就想到了“借肉”。
确实，事情其实也很明显。
好像就是从那一场“借肉”仪式之后，原本平静的村庄就不断发生怪事。
“借肉”。
听到那个可怕的单词，无论是甘棠还是外婆，都在同一时刻僵住了身体。
尤其是甘棠这时手还搭在外婆的肩头，当即就感觉到外婆整个人都打了个哆嗦。
甘棠眼睁睁看着外婆嘴唇翕合了好久，却半晌都没能发出声音。
夜色之下，惊慌的村民们似乎也没意识到外婆的脸色有多恐怖，还在兀自催促询问。
“对啊，张娭毑，您老人家懂的多，您看看还有没有能补救的啊……”
“就是啊，张娭毑您大人有大量，这一个两个不见人影也不是个事儿吧？”
“还别说人了，那事之后，我家狗都不见了……”
……
终于，外婆在甘棠的注视下，挤出了一声嘶哑的回答。
“借肉……”
老人的面颊无意识地痉挛了一下。
她看着面前的村民，眼中有种格外古怪的神色。
“借肉，借肉以后，自然是要还肉的啊。”
她说。

第107章
“借肉一两……还肉半斤……”
外婆苍老的嗓音回荡在黑夜中，听上去沙哑而又怪异。
“还肉……还肉……”
她似乎已经处于一种失神的状态，只是不停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村民们炯炯的眼神中逐渐染上了些困惑。
“张娭毑，这什么意思？哦，对了对了，张二家当初借肉后，是不是还要搞个什么还肉？”
“可他家后来没搞吧？所以才搞成现在这一样……”
甘棠都看得出来，村民们其实压根就没有听懂外婆的话。
或者说，惶恐中那些村民也压根就没有什么余力去想太多，听到外婆提起还肉，除了有些人面露沉思，神色渐渐变得恐慌之外，大多数人都循着自己依稀记得的方法，商量起让张二家重新做一遍“还肉”的仪式。
主要是在乡下这种地方，类似的事情也时有发生。
大多数的市井传说都差不多，无非是什么人去庙里许了愿，回来许愿成真，可人却完全忘记还愿这回事，最后家里厄运连连，接连不幸，被人提醒后才意识到是自己忘记还原。于是主人公连忙备齐当初允诺的诸多祭品酒水，赶去庙里重新还愿磕头……
按照一般故事的套路，还愿之后，主人公家里的问题这就算是了解了。
而事到如今，或许是因为这么多年来，早已无人正儿八经做过那古老的“借肉”仪式，村民们几乎是理所当然地认为，当下封井村里的怪事，也能套用同样的解决方式。
“……说是借肉一两还肉半斤，当初张老二是多少斤来着……赶紧赶紧的，去叫他堂客，额，算了，叫他娘去准备好牲口畜生，我们等明天晚上就赶到后山上去填井。”
“哦，对了，张伟国家呢？他家也少了个人要不要让他家也出点肉？”
“等等，这个半斤肉算的事古法还是市法啊，张娭毑，我们要还多少肉才行啊？”
“张娭毑？”
“张娭毑，您老人家吱个声……”
……
人群朝着外婆涌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
中间偶尔还间杂着有些人明里暗里的抱怨，毕竟如今村里普通人家豢养的最多的就是鸡鸭鹅再加几头猪，都是等着赶集时能卖个好价格的。可外婆这么一说要“还肉”，那么多东西就要白白填进井里，确实是惹人心疼。又有人在偷偷嘀咕，说是家里就牲口其实这两天莫名其妙就跑丢了许多，也就是村里死了人怪事多没顾得上找，不然也算是大事……
可无论那些人再怎么急切地询问，这时的外婆都已经无力回答了。
甘棠当时还正在心里琢磨外婆口里翻来覆去那句“借肉一两，还肉半斤”，越是琢磨越是觉得身上发寒，蓦地瞥见外婆的神色不对，再伸手时，刚好就一把架住了外婆赫然软倒的身体。
在人群的连连惊呼中，外婆晕倒了。
老人眼睛微微合拢，只露出了一线眼白，额头上满是冷汗。
看到外婆倒下，甘棠吓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窜出来。好在不多时，便有人急急忙忙拿来了救心丸，又倒了药酒，给外婆擦了胸口和眉心。
老人晕了一会儿之后，再一次缓缓睁开了眼睛。
只是醒来归醒来，外婆的气色依旧差到令人心惊，连气都喘不匀，更不要说继续说话指导其他人进行“还肉”的仪式了。
见外婆情况如此严重，而此时天边也已经隐隐浮现出鱼肚白。
村长一锤定音，说是让大家暂时先散了，具体事宜，等明天所有人休息好了之后再说。
……
甘棠也没太理会村长之后对于村民们的安排。
他甚至都等不及村长把话说完，直接架着外婆就开始往家里赶。
晒谷坪离家倒是不远，几步路的功夫。惊慌失措中，甘棠甚至都忘记了身侧的岑梓白有多么恐怖怪异，满心满眼都只有外婆。
外婆那副双目空洞，虚弱无力的样子，让甘棠整个人心态都有点崩掉了……
不要有事。
他在心里拼命地祈祷着。
外婆千万不要有事……
然而，就在即将到家前的那一小段路，甘棠的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停了停。
他看见了一只狗。
不过是村里最常见的大黄狗，毛色土灰，耳朵耷拉，目光机警凶狠。
来村里最开始那几天，甘棠最怕的，就是路过人家家门口时，惹来狗子的吠叫。
只是在这个晚上，那只狗却再不会对甘棠嗷嗷叫唤了。
那条狗就像是被人剥了皮一样，皮毛平整地摊在了地上，就好像是没了骨头似的。
狗在地上缓缓地游动着，一颗血红的眼珠子掉出了眼眶，松松垮垮被挂在狗的嘴边，滚来滚去。
一些细细的线虫从狗子棕褐色的皮毛下面涌出来，宛若一层薄薄的纤毛。
看到甘棠的那一刻，狗的动作也停下了。
它直接对着甘棠摇了摇尾巴。
“呼……呼……嗬嗬……嘶……”
甘棠听到了虫子摩擦时，表面粘液发出的濡湿声响。
明明甘棠只是一动不动站在原地，那只狗却像是受到了召唤一般，开始朝着甘棠的方向凑过来。
“啧。”
一直跟在甘棠身侧的岑梓白冷冷地盯着地上都已经只剩下了一张皮，却依然在拼命摇尾巴的狗，神色渐渐变得冰冷。
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下一秒，那只狗，或者说，那只狗身体里的线虫，就像是受到了恐吓一般骤然收缩。随即，它们便加快速，倏然窜进了深夜村庄的阴影深处。
“……”
甘棠握住外婆手肘的那只手，不自觉用了用力。
他掌心全是冷汗。
他首先看的，不是狗消失的方向，也不是忽然开口的岑梓白，而是身侧的外婆。
外婆看到了吗？
外婆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吗？
外婆……
甘棠心中闪过无数思绪，然而一对上外婆的眼睛，甘棠的心就沉了下去。明明睁着眼睛，看上去也能勉强走路，可外婆现在看上去，就像是失了魂一般。
她好像已经看不见周围的东西了。老人干瘪的嘴唇依然在不断的翕动。甘棠听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外婆竟然还在念叨着那两句话。
这到底是什么话？为什么会把外婆吓成这样？
无尽的疑问涌上心头，却只能被甘棠强行咽入肚子。
他继续带着外婆往回走，这次他们只用了几分钟，就到了家。
一路上都很安静。
再也没有别的狗出现……只是，甘棠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已经开始疑神疑鬼了，但他确实觉得，在他看不见的角落深处，有许许多多窸窸窣窣的虫子声不断传来。
回家后，甘棠给外婆打来了热水，擦洗了一下脸颊和手，然后便将老人送进了房间。
*
好在这一次，背后灵一样的岑梓白就像是听懂了甘棠的心声，并没有一起跟进外婆的房间。
“……糖糖要快点出来哦，不然我会很不安。”
他只是装出了那副恶心的模样，胆怯而羞赧地对着少年小声说道。
在涨红了脸的同时，他的目光就像是两口深井一般漆黑。
“砰——”
甘棠强忍着胸口不断翻涌的害怕和绝望，用力关上了外婆房间的木门。
他将外婆小心翼翼地扶到了床上。
老人躺在被褥里，看上去竟然是小小的，仿佛是个孩子。
甘棠看着外婆，看了好久，然后才抽了抽鼻子。
他伸手替外婆掖了一下被角。
他不能垮。
心里那个声音在对他说。
他要是垮掉，外婆会很危险……甘棠说不出确切的理由，但是关于这一点，他的直觉异常强烈。
所以没事的他能应对的他一定能想出办法解决掉门外那个“岑梓白”……
可就当甘棠准备离开的时候，一只枯瘦的手却猛然抬起，死死的箍住了甘棠的手腕。
“外婆？”
甘棠倏然一惊。
他抬起眼来，本以为外婆是惊醒了，却可定睛一看，才发现外婆的目光依旧浑浊，显然还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
外婆的目光直接越过了甘棠，看向了遥远的远方。
“这里待不得了。”
然后，甘棠听到外婆一字一句地嘟囔道。
“还不起的，还不起的。没人能还得起。还肉不是那么容易的，祂太贪了，那句话是骗人的，我早该知道的，是我的错……”
“什么意思？什么叫还不起？骗人又是什么意思？！外婆！”
甘棠当即问道，语气甚至听着有点重。
可外婆并没有回答。
一行浑浊的眼泪缓缓涌出外婆的眼眶，在胡言乱语中，外婆渐渐闭上了眼睛，又重新晕睡了过去。
只留下甘棠依旧呆呆伫立在床边，他看着外婆，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
也就在这时，他突然之间看到，外婆的耳朵里，好像有什么发白的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第108章
甘棠感到一股寒流窜过背脊。
在那一刻，他甚至腿软到整个人直接跌坐在了床边。
“外，外婆……”
他惊恐地盯着外婆的耳朵，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正在动的东西，不是他想象中的线虫，而是外婆鬓角凌乱花白的头发。
呼……
甘棠这才如释重负。
太好了，不是虫子。
不是虫子就好。
……
但是放心之后，更深的恐惧感却开始甘棠的身体里不断蔓延。
现在外婆还没有被虫子占据，可在那之后呢？
外婆真的是安全的吗？
之前甘棠心里便隐隐约约有所猜测，如今心中的想法愈发的明晰起来。
如果他猜的没错，在借肉井里进行过一次“借肉”之后，回来的“人”会释放出诡异的虫子。
那些虫……会占据其他人的躯壳。
接着，被虫子占据的人和动物，身体都会随着虫子的涌动，重新回到井底。
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借肉”与“还肉”。
明明真正死而复生的人就只有“岑梓白”，可如今村里的人却死了不止一个。
他已经见过两个变成虫怪的人了，而不出意外，之前在村里失踪的张伟国，应该如今也已经化作了虫子的寄居物……而如果当时不是刚好被撞见，恐怕细脚叔如今也早已成为虫子，潜入山林。
还有村里的狗，以及，那些村民言谈之间，自家消失不见的牲口……
人，动物，也许还有别的什么，他们全部都成了虫子的巢穴。
外婆说的“还不上”是不是就是在说这个？借了肉之后，需要以成倍成倍的人和动物的躯体去还。
……
甘棠脑海中有无数的问题翻涌不休。他急促地喘着气，看着床上的外婆，即便在梦里，老人也依旧紧锁着眉头。
而甘棠有种冲动，干脆就这样直接摇醒外婆好了。
他得问清楚，他实在太需要知道所谓“借肉”具体是怎么回事。可偏偏也就在这时，他又一次听见了“岑梓白”那阴魂不散的呼唤。
“糖糖，我给你放好了洗澡水，还做了点吃的。那个，你让外婆好好休息吧，她也是老人家了，受不得累。还有，你也好久没休息好了，我看你脸色也好差……我好心疼。”
甘棠沉默不语站在外婆房里的阴影中，听着薄薄的门板外，男生温和柔软的低语。
“糖糖？”
“糖糖你怎么说话啊？”
“哎呀，你该不会也不舒服吧？”
“糖糖……那我进来了哦。”
门把手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咔嚓”声。
甘棠打了个激灵，陡然回神。
他本能的转身挡在床前。
“别，别进来！我马上出去！”
少年声音干哑地说道。
明知道没有意义，但甘棠就是不希望，门外的那个“东西”，就这样进入外婆的房间。
他深吸了一口气，违背内心深处继续躲在房间里的渴望，一步一步走向了房门。
正当他准备就这样离开时，却在不经意间，瞥见了外婆房间角落里的针线篮。
在布头和线团之间，插着一把剪刀。
是外婆平时用来裁布的，因为怕布裁坏，那把剪刀总是被磨得很锋利。
甘棠的目光在那把剪刀上点了点，然后他毫不迟疑拿起了那把剪刀，藏在了自己的袖子里，这才打开门走了出去。
*
岑梓白倒是真的没撒谎。
虽然从设定上来说是城里来的大少爷，真正的岑梓白理应对乡下那粗陋而复杂的烧水设备一窍不通才是。
可甘棠在外婆房里待了那么短短片刻，“岑梓白”竟然还真的顺利烧好了水，好让甘草能够在极度疲惫下好好的洗了个澡。
甘棠当然没有放松警惕。
如果他真的有选择的话，他压根就不想理会“岑梓白”那虚情假意地殷勤对待……事实上，一旦意识到对方很可能压根就不是人类的话，他表现出来的所有类似于“温柔”“顺从”“天真”等特质，都只会让甘棠感到毛骨悚然。
然而，之前在树林里，“岑梓白”为了吓退那两只虫怪而在甘棠身上留下来的“标记”，气味实在太重了。
虽然只是一股若有似无的淡淡麝腥气息，甘棠还是感到难以忍受。
最终，甘棠还是屈服了。
在“岑梓白”殷勤的注视下，他满怀警惕地进入了浴室。
“呼……”
热水很快就冲掉了身上的污垢与汗液，哪怕知道危机重重，甘棠还是在蒙蒙的水汽中，长舒了一口气。
但这种放松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他很快侧过头，在自己肩头看了看……在雪白的皮肤上，一团又一团紫红色的淤痕看上去异常显眼。
看上去简直就像是吻痕。
只不过甘棠所知道的吻痕中间可不会夹杂着细密的，带有清晰环形齿的浅浅咬痕。一旦回想起之前自己在惊慌之下做出的决定，以及，“岑梓白”在舔舐自己时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清晰触感，甘棠的咬肌瞬间绷紧了。
他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着，然后飞快地自己身上打了许多肥皂，他用粗糙搓澡巾拼命擦拭着曾经被“岑梓白”放肆啃噬吮吸过的部位，甚至将皮肤都摩挲出了的细密的血点子。
好脏。
好恶心。
被疯狂擦拭的皮肤上传来了细密的痛楚，甘棠却很难停下自己脑子里神经质的尖叫。
他也不知道到底算不算是自己神经过敏，哪怕是这擦拭，到了最后，他在仔细检查的时候，却依然能够透过香皂的香味，隐隐约约嗅到“岑梓白”留在自己身上的那股味道。
那股若有似无的腥味，好像已经在他不注意的时候，透过那浸湿的衣服和被咬穿的皮肤，直接渗到他的身体最深处。
好想……
好像就这样吧这片皮肤割掉。
或者，把那个“东西”就这样杀掉。
甘棠想。
他不由自主将目光落到了自己脱下来的脏衣服上，之前从外婆房间里带出来的剪刀被藏在堆叠的布料下。
甘棠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缓缓将目光转到了浴室的门缝处，门外有一盏小灯，昏黄的灯光刚好可以印出门缝里的一道明显的阴影。
虽然，“岑梓白”此刻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甘棠一看到那道影子，就是知道那个男生，现在应该正一动不动地时候待在自己的浴室门前。
而且甘草很确定，现在那个家伙，恐怕正一脸愉悦地守在门口，正聆听着自己洗澡时发出的水声。
甚至……还在做些不应该做的事情。
甘棠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那股作呕的恶心感再一次涌上心头，他想吐。
“糖糖？你洗好了吧。”
结果就像是能隔着门板看到甘棠的一举一动，正当甘棠脸色阴沉凝视着“岑梓白”时，门的后面也适时传来了男生亲切温柔地询问。
“洗好了就快点出来哦，你今天也很累了，待在浴室里太久容易晕厥过去。”
只听声音，那家伙简直就像是个无害的正常人。
甘棠又看了衣服之下的那把剪刀一眼。
*
几分钟后，已经换上睡衣，发间依旧还泛着些许水汽的甘棠，面沉如水地坐在了椅子上。
“岑梓白”不知道从哪里给弄来了一碗温牛奶还煮了鸡蛋。
虽然早已饥肠辘辘疲倦不已，可一想到这些食物来自于“岑梓白”，甘棠就全无胃口。他一口也没有碰男生准备的食物，不过，“岑梓白”看上去也不太在意。
他只是笑语盈盈地凝望着面前已经濒临崩溃的少年，一直到看到后者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才用那种甜得好像能滴蜜般的语气，对着甘棠说道。
“我很能干吧。”
“……”
“我今天也很乖，甘棠的吩咐我都做到了。”
“……”
见甘棠自始至终没有回音他，男生偏了偏头，声音变得比之前低沉了些。
然后，他恬不知耻地继续开口道：“所以，我都这么听话了，糖糖也应该给我点奖赏吧？”
甘棠的睫毛轻颤了一下，放在大腿上的手指倏然收紧。
他的呼吸不自觉变得比之前更加急促。
尚未完全擦干的发梢滴了一滴水下来，沿着他的脖子，一直滑落到衣领内侧，就像是有溺死的水鬼，如今正悄悄伸出一根手指，一点点划过他的背。
甘棠表情僵硬。
“什么？”
他再也无法继续保持沉默，只能反问道。
奖励？什么奖励？在那么多恐吓和强迫之后，这东西竟然还有脸说什么奖励？
“岑梓白”完全无视了甘棠眼底隐忍的怒火，甚至听到甘棠的反问后，他脸上还露出了一抹璀璨的笑容。
“我想吻你，”他说，停顿片刻后，又虚伪地加上了一句，“可以吗？”
“你……”
甘棠微微发着抖。
而“岑梓白”打量着他，若有所思，片刻后，他有些沮丧般的耷拉下了肩膀。
“这样啊，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碰你嘴唇……那，那不亲嘴也可以，我不会强迫糖糖你做不喜欢的事情的。我跟之前已经不一样了。”说到最后一句，他冲着甘棠眨了眨眼睛，漆黑的瞳孔里有东西细细蠕动，“那么就换个部位好啦，脖子？之前我舔你的时候，舔到脖子时你很敏感应该会很舒服……啊，也不行吗？那，那就肩膀……好吧……手指总可以了吧？我可以只舔你的食指和中指哦，我舌头其实很长，刚好可以缠住你的手指呢……”
天光微熹，可因为没有开灯，房子里依然一片昏暗。
甘棠看着面前高大的影子兴高采烈地嘟囔个不停，暗影中眼睛里仿佛有磷火在烧。
那股黏腻的视线随着男生的叙述，仿佛真的拥有了实质不断舔舐过甘棠的肌肤。
渐渐的，渐渐的，“岑梓白”看向了甘棠的脚。
“呼……”
男生的呼吸加重了。
甘棠原本还想靠装死应对“岑梓白”刻意的撩拨，这一下却忽然有了极其不妙的预感。
而没等他反应过来，就看到“岑梓白”竟然直接跪在了他的面前。
“那就脚好了，”他微笑着说道，“如果我亲你亲得不舒服呢，糖糖就踩我好啦，我就知道错了——”
“你这个变态！”
甘棠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对着那个家伙的脸狠狠踢了过去。
随即，便被男生一把摄住了脚踝。
“嘘，我们慢点来，不要急，糖糖，不要急……”
粗哑的声音变得含糊。
湿润粘稠的舌头直接舔过甘棠的脚底，迫使他不由自主蜷缩起所有脚趾。
作者有话说：
让虫哥吃顿好的好上路。

第109章
在岑梓白的舔舐下，甘棠猝不及防发出了一声细细的抽气声。
而这显然给了那只淫恶的怪物以错误的鼓励，附着在皮肤上的湿滑舌头瞬间变得更加贪婪激动。他像是像是小婴儿一样含着甘棠的脚趾不断吸吮，然后将那细长的舌尖钻进了甘棠的脚趾缝间，模拟着某种极为恶心的行径而不断抽动，穿刺。
甘棠涨红了脸，他咬着牙关拼命想缩回自己的脚，可在那双铁箍一般的手中他所有的挣扎看上去都是那么虚弱。甚至，他隐约还能感觉到，自己越是挣扎，“岑梓白”就越是感到欢愉。
证据就是随着那舔舐逐渐从脚趾延伸到脚腕上时，那东西就像是叫chun的猫一般，从喉咙里溢出了浑浊的呜咽。
“岑梓白”用双手紧紧抱住了甘棠的双腿，把对方刚刚洗干净的皮肤再一次弄得滑腻腻的，一片脏污。
“住手——住手你这个疯子——”
对比起叽叽咕咕一直发出愉悦低鸣的“岑梓白”，甘棠却被恶心到全身直打哆嗦，他压低嗓音绝望地低吼着。要知道现在他们甚至不是在房门紧闭的房间里，而是在平日里用来会客吃饭的客厅中，如果外婆听到外面的动静起来检查，只要一开门就能感到甘棠就像是被林蚺死死困住的动物一般，被神色扭曲身形高大的男生控制在椅子中，只能任由后者欺凌羞辱。
甘棠光是想到那个画面就觉得自己要崩溃了。
但仅仅只有人类外形的怪物显然没有跟少年等同地廉耻心。
它有些失控。
就连甘棠都已经可以意识到这一点了——也许是因为已经厌倦伪装人类，又或者是因为感染其他生物消磨了它那薄弱的意志力，当然，还有可能是人类那笨拙单一的舌头实在是不够用，而它想要的又太多太多……
在甘棠无比惊恐的注视下，数根粗壮，湿润，表面附着着细密瘤体的触肢，从“岑梓白”咧开的口中探伸了出来。
它们缠绕在甘棠的小腿上，一边摩挲着少年白皙的皮肤，一边慢慢向着甘棠的大腿以及大腿内侧探去。
而此时，“岑梓白”的头颅甚至还贴在甘棠的脚掌之下，五官都已经因为被踩踏和挤压而微微有些变形。
大量的粘液滴滴答答渗出他的体表。
【“糖糖。”】
【“好甜啊糖糖。”】
【“好喜欢你。”】
【“喜欢你喜欢你好想就这样把你吃掉嘻嘻嘻……”】
……
隐约中，甘棠好像听到无数个细小的声音正在“岑梓白”的身体中不断嘶鸣尖叫。
因为太过于惊惧，甘棠眼中渗出了生理性的眼泪。
他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对着那只怪物嘶哑出声。
“你……到底是什么？”
“岑梓白”用脸摩挲着甘棠的脚掌，露出了怪异而甜蜜的笑容。
“我说了啊，我是……”
“你不是‘岑梓白’。”
甘棠打断了他，少年的脸上密布冷汗，当他死死盯着“岑梓白”时，甚至连瞳孔都在细微的震颤。
“回答我，你到底是什么——”
甘棠以为自己已经尽可能平静了，然而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听上去却像是一个疯子在歇斯底里地哭喊。
“岑梓白”的眉头向下耷拉了一下，看上去有些委屈。
片刻后，原本附着在甘棠身上的“舌头”慢慢缩回了他的体内。
“岑梓白”依然保持着匍匐跪倒在甘棠脚边的姿势。
“我之前就已经回答你了，我就是他，我有他的记忆，有他的想法，我爱他所爱的一切，渴望着他渴慕而深爱的人……而且我还有他的躯体。至于这些——”男生停顿了一下，仰起头张开了嘴，深红色，饱含着粘液的口器张牙舞爪地挤出了他的头颅，在甘棠面前微微晃动。
几秒钟后，它们倏然缩回了“岑梓白”的口腔。
“……这只是我的新器官而已。这种形态比较方便我们之后的进食和生存。”
“什么意思？”
每当甘棠以为自己可以破罐子破摔已经到了惊惧的迹象时，这东西似乎都能给他送来更深沉的恐怖。
甘棠直勾勾盯着“岑梓白”，全身都因为那句“方便我们之后进食和生存”而起了鸡皮疙瘩。
什么叫“我们”？什么叫“之后的进食和生存”？
“唔，求偶期结束后糖糖和我就要回去了，”“岑梓白”微笑了一下，平静地回答道，“糖糖是我的伴侣，我们会回到地底……好进行下一步的繁衍哦。”
“……”
“糖糖的体质很适合繁衍呢，就像是我之前说过的，我们会有一个很棒的族群，以及很多很多可爱的孩子……”
“……”
“别害怕，糖糖，我是厉害的，我已经为了繁衍季准备了很多的储备粮，你之前都看到它们了。你和孩子都可以吃很饱的。虽然你到时候大概会因为高强度的产卵而没有力气……没关系，我会帮你的。我的口器很好用，消化液很强，我会帮你把所有的储备粮都消化成浓稠而有营养的浓浆，然后通过口器直接注入到你的体内……”
……
虽然通过寄生而获取了来自于另外一个种族的记忆，但很显然，“岑梓白”其实并没有办法完全地理解人类的常识与情感。
尽管他已经竭尽所能地安抚着自己选定的繁衍对象，并且也能流利地运用另外一个种族的语言，向那个少年描绘即将迎接的美好未来。
可在他的视野中，少年脸色却只是变得越来越苍白，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也越来越惊惧。
这样“岑梓白”多少有些苦恼。
他甚至有些怀疑，这样的困境，是否是因为自己所摄取到的脑浆有些许不完整的缘故。
毕竟当了那具尸骸，或者说，“外壳”，掉进地底的时候，那颗颅骨就已经破损了。
它当时只是一团没有任何自我意识的虫团，但凭借着生物本能，它第一时间就冲了过去，并且舔试完了温热躯壳里的每一滴脑浆……
然后它有了名字。
“岑梓白”。
它在地底以另外一种方式死而复生（尽管并不完整）。
可是，明明已经拥有了一切记忆和常识，在跟甘棠相处的时候，它依然会十分忐忑。它从来不知道原来求偶会是一件这么困难的事情，它总是琢磨不透少年的心绪，也无从得知为什么对方总是会散发出害怕气息。
它明明已经竭尽所能的展示了自己的强大。
要知道，即便是它的同类，也不是所有的个体，都能像是它这般轻松地释放出那么多的孢子用以转化地表的这些动物作为接下来的储备粮。
它也抓紧一切机会表现出自己的温顺与乖巧，在“他”的记忆里这本应是能获取甘棠好感的方式才对……可它越是乖巧听话，甘棠就越是会对它露出厌恶至极的表情。
它开始不知所措。
……
“糖糖？”
“岑梓白”一眨不眨地打量着甘棠，声音放得愈发绵软。
“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高兴吗？”
甘棠的眼睛在阴影中显得很黑很深。
良久，厅堂里忽然响起了甘棠嘶哑的低语。
“……你说你会很听我的话？”
那声音有些奇异的飘忽。
像是从一片薄薄的裹尸布里传出来的，而不是从一个活生生的少年口中发出的。
“岑梓白”没有听出那声音的古怪，能够得到甘棠的回应，它就已经足够开心了。
“嗯。”
它快活地回答道。
“我很乖的。”
它说。
然后他听到甘棠幽幽地命令道。
“那你低下头好不好，不要看我，也不要动。”
*
“好呀。”
“岑梓白”乖巧地应道，随即它就在甘棠面前低下了头。
男生的脖颈露了出来，甘棠盯着对方的脖子看了一小会儿。
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噗嗤——”
甘棠一点也没有犹豫，他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将一直藏在袖子里的剪刀，狠狠刺进了“岑梓白”的脖子。
那把剪刀确实被磨得很锋利，剪刀的刀刃轻而易举没入了男生的皮肤，刺破了本应是动脉位置的血管。
一些粘稠黑红的鲜血伴随着浓烈的恶臭涌了出来，却并不是喷溅状的。
“滴答……滴答……”
黑血从伤口中汩汩流出，量很少。
所以甘棠将剪刀抽出来之后，又重新插了一次。
“岑梓白”的喉咙里冒出了一身含糊的咕哝。它使用的这具躯体到底来自于一个死人，而且因为不完整的缘故，他不得已利用了另外一具躯体的残躯——其实理论上来说它应该吸收的事那具躯体的才对，奈何那具躯体进入井里的时间很短，而且所有能转进去的缝隙和孔洞都已经被仔细地塞住了。
“岑梓白”也不太喜欢那具躯体的气息，它没有碰那只猎物。
可它喜欢的躯体，却是四分五裂的……它只能想办法把自己拼成一具完整的人身。
这让它比起自己的其他部分更快接近了甘棠。但如今，弊端也显现了出来。
在甘棠疯狂的穿刺之下，原本只是强行缝合的躯干与头颅分离了。
“咕咚”一下，“岑梓白”的头从脖子上掉了下来，骨碌碌滚了好一圈。
……
但男生并没有因此而死去。
即便只剩下了一颗头，他的表情依旧，鲜活如昔。它有些苦恼地看着甘棠，然后眨了眨眼。
“……为什么？”
它问。
“是我刚才没有把你舔舒服吗？所以糖糖你不高兴了？”
怪物一脸单纯地问道。
甘棠没有回答它。
少年跌坐在地上，身体直打颤。
他用一只手卡着“岑梓白”断裂的脖颈，另外一只手死死抓着剪刀，然后再次刺下。
这次他直接把“岑梓白”的双眼绞成了两团血糊糊的烂泥。
*
现在，“岑梓白”再也没办法看过来了。
甘棠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看着掌中依然微微颤动的头颅，在心中想道。

第110章
“糖糖，别这样。”
在剪刀的戳刺下，“岑梓白”的面部皮肤和眼球，都已经被戳成了烂糟糟一团。
可到了这一刻，甘棠依然可以听见那颗头颅正在喋喋不休地开口同他说话，声音甚至是温和委屈地。
“如果我做的不对，你可以跟我说。我会听你的话的。你看你都把自己弄伤了。”
明明眼球都已经变成了一团血糊糊的烂肉，然而怪物仿佛能利用另外一种方式观察甘棠。
而在它的提醒下，甘棠这才感觉到自己掌心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他抬眼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才发现，因为刚才过于疯狂的举动，就连他自己的手心都已经破了。
殷红的鲜血就那样一点一滴缓缓渗出伤口。难怪刚才他一直觉得手中的剪刀握起来那么的滑。
而就在这个时候，“岑梓白”已经断裂的脖颈处，有东西微微蠕动了一下，有些深红色的软肉从创口的断面处探伸而出，故技重施，殷切地想帮甘棠舔去手中的血液。
“糖糖，你这样我好心疼。”
“好喜欢你哦。”
“糖糖，我爱你。”
……
怪物含糊不清地咕哝着，喃喃细语宛若精神污染萦绕在甘棠的耳边。
甘棠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闭嘴——”
他抓着剪刀冲着“岑梓白”发出了一声低吼。
“闭嘴闭嘴闭嘴——”
最后他直接伸手，一把扯出了头颅口中那条湿润红软的舌头剪了下去。
带有浓重腥臭味的血液，从舌头的断裂处涌出来。
“唔……”
“岑梓白”发出了一声闷哼。
他的絮叨终于停止了。
甘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然后他踉跄着起身将手伸入怪物因为凝着血液，摸上去格外湿滑的头发，他就那样拽着“岑梓白”的头发，提着那颗头，一摇一摆走进了厨房。
他不太熟练地点起了老式炉灶里的火。
火舌鲜红，黑烟滚滚。
柴火的气息混合着热气扑面而来。
而甘棠对此恍若未觉，他只是拧着眉头，自顾自的将“岑梓白”满是血污的头颅硬生生塞进了燃着火的火灶腔膛之中。
既然是虫子，应该也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处理了吧。
甘棠在心中平静地想着。他看着火舌一下子填上了怪物的头发和皮肤，空气中瞬间溢满了蛋白质被烧焦时特有的恶臭。灶膛处传来噼啪作响的声音，男生原本英俊的面颊上迅速冒出了大团大团的水泡，无数苍白蠕动的“线团”裹挟着半凝固的血块从头颅的窍孔中疯狂涌出，但很快就火焰吞噬，烧成黑而焦缩的一团簌簌滚落在炉灰之中。
“糖……糖……”
可是，“岑梓白”已经被烧焦的口舌却再次开始蠕动，从头颅的深处，再一次传来了怪物对甘棠的呼唤，那声音就像是从噩梦中传出来的一样。
“不要……这样……”它艰难地开口道，诡异的是，哪怕到了这一刻，它的声音听上去就是那么的无害，甚至还带着些许软弱和为难，“如果我被消灭了……对你来说会很……危险……它们太喜欢你了，我们都很喜欢你……但不、它们所有的思维能力都来自于……我的映射……它们会比我更……粗暴……它们太贪婪了……它们……会……不择手……它们会伤害你……糖糖……”
“放我出来……糖糖……”
“只有我能保护你……”
“糖糖……”
“糖……”
……
随着火势逐渐变得旺盛，那颗头颅也变得愈发焦黑。渐渐的，渐渐的，它的呓语消失在了噼啪作响的火光中。
甘棠一眨不眨盯着“岑梓白”。
在高温的作用下，炉腔中的空气有了些许水波似的颤动，以至于那颗一点点被烧掉了所有软组织，显露出头骨形态的头颅，此时看上去就像正在咧嘴冲着甘棠微微直笑。
甘棠的眼睛和脸颊都被扑面而来的热气扎得生疼，可他一点也舍不得挪开视线。
随着怪物逐渐失去活性，他的心也渐渐变得轻盈，不知不觉中，疲倦和困倦，就像潮水一般慢慢地涌上来吞没了甘棠原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神智。
就连甘棠自己都发现自己终于蜷缩着身子，在燃烧的灶膛前合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而梦的内容，来自于那只怪物精心向他描绘的，地狱一般的未来。
他梦见了借肉井。
梦里的他身体又湿又滑，身体柔软得不可思议。
对于人类来说，需要砸断所有骨头才能勉强塞进去的井口，他却非常轻松地滑了进去。
狭窄的入口只是假象。
越是往下，井内就越是宽敞。
很快，人类挖凿的痕迹就在黑暗中消失了。
借肉井所连接的，是地底如同巨人的神经脉络一般复杂的地下洞穴……
在这里空气异常的潮湿，冰凉，周围一片宁静，这里没有一丝光，只有永恒奔流的地下暗河隔着岩壁传来的潺潺水声……
甘棠在蠕动。
他可以感觉到自己毫不犹豫，带着归乡般的思念之情，不断地向大地的更深处滑去。
他不知道自己花了多久时间，在梦中，时间仿佛已经失去了意义。
黑暗中，他更是分不清任何的方向，但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不断的指引，驱赶着他，朝着那一片古老的家园爬去。
……
他终于抵达了自己的目的地。
那是被“人”精心打理过的，舒适而丰足的巢穴。
肉。
食物。
躯干。
惨白的躯体一团团交叠，被粘稠如同羊膜一般的粘液所包裹着，附着在洞穴的每一处岩壁之上。
它们中的其中一些，隐约还能看出在地表时的模糊样貌。
只不过进入了地底之后，它们身上的特征无可避免地开始消融。无论是曾经身为动物时披在身上的丰美皮毛，还是作为人类时的头发或是体毛，都已经完全脱落殆尽，只剩下苍白道半透明的皮肤包裹着内里逐渐化作流质的肌肉，内脏和脂肪……然而，它们依然还活着。
孢子在它们体内纵横交错地生长着，在其他生物难以生存的地底最深处，维系着它们的生命。
“甘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在黑暗中心满意足地“凝视”着它们——这是它接下来很多年里用来摄取营养，哺育伴侣和后代的储备粮仓。
然后，甘棠蠕动着自己庞大无垠的躯体，一点点找到了洞穴正中心一处舒适光滑的石窝中。
一具双眼紧闭，不着一缕，毫无血色身躯，正一动不动地嵌在那里。
如果不是他的躯体还有一丝极为细微的起伏，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那都是一具彻头彻尾的尸体。
可是他皮肤柔软而滑腻，四肢紧实细致，他被饲养得非常好。
“甘棠”很快就察觉到，在“他”离开时候，对方尚且肿胀耸起的腹部，如今已经瘪了下去，而在石窝下方是“甘棠”精心打磨光滑的石槽，而现在那里头已经盛满了一团团雪白柔软，表皮柔软的卵。
“甘棠”立刻爬了过去。
他用尾巴将那些堆积成小山的虫卵推到了一边，在这过程中，那些虫卵内部已经有些许细密的小黑点自行开始了蠕动。
但“甘棠”并没有在意。
他的心中如今只有石窝之中自己那因为产卵而异常虚弱的伴侣。
强烈的疼惜与爱护之情仿佛能化作实质从他冰冷的身躯深处化作粘液流淌而出，他珍惜的用自己的身体一点点缠住那毫无动静的躯体，然后将口器刺入之前就准备好搁在了产卵台旁的食物之中。
那些半透明的躯体痉挛了一下，但很快，他就将温热而富有营养的汁液从食物的体内抽吸出来。
接着他探过头，将深红色的喂食管直直抵在伴侣惨白的唇间。
他感受着少年舌尖虚弱的抵触，一点点将喂食管挤进那狭小可爱的口腔，然后是紧缩的喉咙，最后是胃部，肠道……
“呜呜……”
黑暗中，“甘棠”听到了怀中之人细小的哭泣声。
一如既往。
真可怜啊。
他想着。
然后蠕动着身体，将对方缠得更紧了一些。
可即便是这样，那孩子依然哭得很厉害，不得已，他只能草草将食糜挤进伴侣的腔体之中，然后缩回了自己的喂食管。
他低下头，轻柔地磨蹭了一下伴侣冰冷的面颊。
【“糖……糖……”】
他听到自己生疏地挤出了听上去已经有些陌生的低语。
【“没事的……你很快乐……”】
【“你会开心。”】
生殖管轻柔钻进伴侣的体腔。
为干瘪的腹部注入新的填充物。
随着繁殖的进行，用于安抚神经，编织美梦的神经毒素也注入了脆弱伴侣的体内。
原本不安的气息渐渐褪去，怀中的少年轻微地战栗着，发出了无意识的欢愉呻&#183;吟。
“甘棠”伸出舌头不断舔舐着身上甜美的汗液，感到一阵心满意足。
黑暗中，遍及身体的无数感知器张开了“眼睛”，甘棠也终于在浓稠到宛若墨汁一般的黑暗中，看到了那名“伴侣”。
是仿佛被漂白水彻底漂过，没有哪怕是一丝丝血色的皮肤。皮肤上布满了绀青色树枝般细密的血管。
是如同人偶一般四肢瘫软，头颅无力耷拉在怪物臂弯中的少年，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腹部随着新一轮的繁殖，再一次慢慢鼓起。
那少年有着一张甘棠无比熟悉的脸。
每天都会在镜子里看到的脸。
那是，他自己的脸。
*
甘棠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第111章
甘棠在灶台边沿的瓷砖上磕到了头。当时的他正因为那恐怖逼真的噩梦陡然惊醒，极度恐怖的余韵依然残留在他的神经之中，他跳了起来，瓷砖粗糙的边缘割破了一小块头皮，甘棠可以感觉到一些温热的液体正从额角的位置流淌下来，可奇怪的是，他竟然并不觉得疼，只是觉得眼前有些模糊昏暗。他拼命眨了眨眼睛，视线这才恢复正常。
“是梦。”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了细弱的自言自语。
或许是在灶膛前睡着时一直被火干烤着，他喉咙刺痛，嘴唇和脸颊都干得像是蒙上了一层塑料皮。
“一切都只是梦。”
甘棠又神经质地自言自语了一番。然而梦真的会那么逼真吗？甘棠将手按在了自己的腹部，在神经的极度紧绷中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肚子里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正在蓬勃生长，隔着单薄的皮肉都能感觉到那些一颗一颗微微隆起的卵状物……甘棠半跪在地上干呕了几下，但只呕出了些许淡黄色酸苦的胃液。好在呕吐之后那股难言的烦闷感稍稍退去了一下，他又摸向了自己的肚子。那种鼓鼓囊囊的触感消失了。
虽然，他还是觉得自己身体异常沉重。
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了，现在看上去像是已经到了中午。
自己竟然一个不小心睡了那么久？甘棠迷迷糊糊地想着。他转头看向了炉灶，之前团团包裹住“岑梓白”头颅的火焰，现在只剩下几簇猩红的余火。
而怪物的头颅如今只剩下一团焦黑的骨骸，正一动不动地躺在灶膛的深处，黑洞洞的眼窝里仿佛依然残留着那个人贪婪而黏腻的目光。
甘棠面无表情地拿起了铁钳，伸进灶膛敲碎了如今已经变得相当酥脆的头颅，然后用剩下的炉灰也掩住了那颗头颅最后的一点踪迹。
紧接着他便快步地走出了厨房。
睡着并不是甘棠计划中的环节——甘棠记得自己只处理了“岑梓白”的头颅，而那家伙的身体，如今还躺在厅堂上呢。
要是外婆这个时候已经醒来，只要一开门就能看到那具无头尸骸。
那样的话，外婆应该会被吓得不轻吧？老人家本来就已经心力交瘁甚至还熬了一晚上的夜，这么一受惊身体可能会受不了……
一想到这里，甘棠就感到了万分紧张和担心。
幸好，糟糕的预想并没有成真。甘棠走到门口时候看到外婆的房门依然是紧闭着的。看样子昨天晚上外婆真的累得不轻。甘棠徐徐松了一口气，随即绷紧脸颊，打算趁着这段时间迅速地处理掉“岑梓白”剩下的身体。
跟头颅不一样，那样高大的人大概需要进行一些特殊处理，比如说，分尸，才能更好的塞进炉灶。好在甘棠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这一次他应该能更加熟练的应对吧……
纷纷扰扰的思绪雪片一般滑过甘棠的脑海。他隐约觉得自己现在的状况好像有点不对劲，但岌岌可危的大脑，如今已经很难再分出余力，去探究自己不对劲的点究竟在哪里。
“啊。”
甘棠倏然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厅堂里，低下头，面无表情的看向记忆里“岑梓白”身体倒下的位置。
那里现在空空如也，男生的躯体早已不翼而飞。
而地上现在只有一滩粘液的血迹，像是特意留下来的证明，证明一切都不是甘棠的幻想。
苍蝇嗡嗡直响，在那滩血迹旁边起起落落，萦绕不去。
甘棠的血液有些发冷。
寒意沿着脊椎匍匐向上，大夏天的却让他冻得直发抖。他不由自主握紧了手中血迹斑斑的剪刀，呼吸逐渐开始变得急促而沉重。
他看到过虫怪。
看到过没有身躯的头颅，是如何利用脖颈中生出的虫子，灵巧如蛇般蠕蠕而动。而现在，他看着无头尸体留下来的血迹，脑海中自然而然就浮现出鲜明场景。他仿佛能看到，那东西是如何悄无声息慢慢从地上爬起，脖颈的断面处探出张牙舞爪蠕动不休的细虫。他也能看到，那具尸骸是如何踉踉跄跄，在虫子的指引下，走进房中的阴影角落。
也许就在此时此刻，那具无头尸体，依然在房子的某个角落里，贪婪地凝视着自己……
“糖伢子？”
几乎是那些诡异恐怖画面掠过脑海的同时，甘棠倏地听到了一声低哑的呼唤。
眼角出陡然间浮现出一道高大的影子——
甘棠的心一瞬间缩紧。
大脑一片空白，甘棠完全是凭着直觉，一把抓紧剪刀直直刺向了人影的方向。
“我艹——”
“嗤。”
陌生而又熟悉的咒骂声，混合着什么东西被刺穿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有人惊慌失措的抓住了甘棠的手腕，甘棠的眼神颤抖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来人震惊的面孔。
那是于槐。
……不是“岑梓白”留下来的无头尸骸，不是虫怪，只是于槐。
于槐看上去快吓死了。
血迹斑斑的剪刀，如今正直直地钉在于槐手中的一本破旧笔记本中，方才正是他下意识地举起笔记本，挡在了自己面前，恐怕现在剪刀已经直接扎他脑门上了。
“我，我靠，糖伢子你在干什么？！”
于槐一只手卡着甘棠的手腕，一边喃喃开口。
逃过一劫的他惊魂未定地看向了面前的少年，随即，他的表情变得更加惊恐起来……
甘棠的样子相当吓人。
少年头上，手上，到处都是肉眼可见的伤口，鲜血糊了他一脸几乎看不清他真真实的模样。甘棠眼神空洞，瞳孔扩张得很大，以至于那两颗眼珠子瞅着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而他身上的衣服更是被斑斑血迹浸染得看不出颜色，衣角边沿有些位置还烧焦了。于与此同时，，还有一股极其让人不安的焦臭气息萦绕在少年的身上。
“虫。”
然后，于槐就听到甘棠沙哑的低喃。
与其说那是对他的回答，不如说是喃喃自语。
“虫子……我把虫子都杀了……那东西不是岑梓白，是虫子……虫子想要把我拖到井里去……”
随着叙述的进行，理智缓缓回笼，甘棠木然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少年人应有的害怕软弱，随着身体的剧烈颤抖，他一个腿软蹲在了地上，眼泪大颗大颗地涌出了眼眶。
“咔”的一声，手中的剪刀摔落。
甘棠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都已经开始抽筋了。
甘棠的心脏就像是坏掉了一样，在他的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
他语无伦次，拼命组织着语言，想要对面前呆若木鸡的少年解释之前发生的事情。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一说到虫子，于槐脸色便是一变。
“原来，你也遇到了？”
于槐一脸凝重地问道。
*
于槐在平日里，其实是一个非常喜欢凑热闹的人。
简单来说，他日常就是闲得蛋疼。
这座村庄里到处都是中老年人，他基本上没有同龄人可以交流玩耍。再加上他和自家那个疯子爹，又是村子里罕见的外姓人，所以，明明从小到大都是在村里长大的于槐，在这里大部分时候，都跟滴入了花生油的水滴一样，跟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像是细脚叔诈尸，张二叔失踪之类的热闹，他本是最不应该缺席的那个人。
可这一次，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村子里的这场大“热闹”。
原因说来也非常简单，那天他慌慌张张告别了甘棠溜回家，一抬头，就对上了自家疯子老爸冰凉锐利的视线。
他爸忽然变得没那么疯了。
类似的情况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一年中，总有那么一两次，他爹会突然之间从疯疯癫癫的状态恢复过来，在短暂的间隙里，跟他交代一些事情。只是那时间通常都非常短，最长也不过十几分钟，最短可能也就说一两句话的功夫。
而这一次他爹好歹是同他说了几句完整的话才重新疯回去。
……
“我爹先是问了我今年是几几年，然后，他脸色就变了。不是我说，疯了这么多年了，再恐怖的样子我都看过，可我还从来没有看到过他那么害怕的模样，简直跟见了鬼一样。”
于槐说。
“然后他就让我赶紧逃。”
外婆家的厅堂里，皮肤黝黑的男生刻意压低了嗓音，明明周围没有外人，他却像是惧怕着被什么东西窃听似的。
“他说时间到了，今年就是井里的那玩意的什么，什么繁殖期，他还说自己能嗅到我身上有股味道，他说那股味道就是井里的怪物用来给猎物打标记的味道。他说必须在那怪物回地底之前赶紧逃跑，不然结果就一定是被它拖进井底去……说真的，我爸当时说的特别急，颠三倒四的，就一直嚷嚷着让我赶紧逃跑，跑得远远的，我本来还以为我搞错了其实他还疯着呢，结果，结果当时我家院子里的狗叫了，叫得特惨，我就寻思着我去看看……”
一回想起不久之前的那件事，于槐的脸上也完全褪去了血色。
当时的他确实能感觉他爸急到近乎发疯，然而多年的疯癫，早已让他爸失去了正常的语言能力。
男人越是急于向自己的儿子证明什么，吐出唇间的语句就越是颠三倒四难以理解。于槐听了半天，能懂的始终就只有“井里有怪物”，和“必须得趁着虫子把所有人拖进地底之前逃出去”这两点。
甚至，狗在叫的时候，他也没有想太多，毕竟他家一穷二白，就算有人来偷东西也偷不了什么。
可是当于槐跨出院子去查看那条瘦狗的时候，他惊呆了。
他看见一只鸡，都不知道已经死了多久了，毛都已经脱落了。腹腔向两边，如同风筝一般敞开，内里却是一团蠕动不休的线虫。
那只鸡就那样伏趴在狗的头上，线虫蠕蠕而动，顺着瘦狗的耳朵和眼睛，还有那绝望吠叫的嘴，往它体内钻去。
没等于槐反应过来，狗的惨叫就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条狗安静下来。
那只鸡从它身上跌下去，在地上慢慢爬着，一直爬到了墙边的角落里去，然后消失不见了。
而那只狗像是完全没有异样一般，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我叫了它一声名字。”于槐幽幽地开口道，“它甚至还会应我。”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那么多虫子钻进了狗子的体内，于槐恐怕只会觉得这只狗今天有些安静，而压根不会意识到，在狗温热的皮毛下面，是一团团蠕动的虫。那些虫子正在吞噬它的血肉，操控它的身体。
只可惜等于槐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跌跌撞撞逃回房里时，才发现他爹已经又变回了那个疯癫癫的样子，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这事不对头，糖伢子。”
于槐盯着甘棠，声音有些抖。
“现在这事是真的不对头。我爹确实疯了，但是他之前好像还真研究过后山的井，我们家还有好多笔记本，都是关于那个的，只是我不识字……糖伢子，你帮我看看行不行，你看看他到底写了什么。”
男生紧张得直舔嘴唇。
“然后我们就赶紧逃吧。”
“我来的时候，这村子都安静得不像话了，那么多牲口，那么多人，没一个发声的……”
“他们，他们怕不是，都变成虫子了吧？”

第112章
【xx年6月3日晴
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会再次回到这座村庄。
当然我很清楚，这里不是仙井村，这里只是封井村。
如今村里早已物是人非连，无论是村民还是村落的地址，都已经变了。
可是只要一走进这座村庄，我就知道，它依然还在这里。
这里依然还是那座吃人的村庄。
我能嗅到那股味道。
那股只有虫子才有的味道。
陈巧一定觉得我过于神经质了，可是，当年她运气很好，事情发生的时候她并没有在仙井村里。她并没有亲眼目睹老李，王平，还有吴晓倩他们离开时的场景。
她不明白，她什么都不明白。
她甚至还在对我笑，跟我说觉得封井村风景很好，气氛很平静，很适合在这里养孩子。
我跟她大吵了一架。
这里是虫子的养殖基地，当然会很好。当初仙井村不也是一样吗？
明明身处深山老林，可是村子本身却异常富足安详。
甚至还有着所谓的长寿村的美誉。所有的牲畜以及人类，都有着超乎寻常的健壮和健康，农作物的收成也远超别处。
可是，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恩赐。
这只是地底那只怪物抛给自己的养殖物的饲料而已。
只可惜，陈巧不懂。
她没经历过，所以她根本意识不到这里的危险。】
【xx年6月13日  阴
在龙王潭附近找到了陈巧。
她看上去有点受到惊吓，我本来以为是因为之前的吵架而导致的精神恍惚，但是询问后她跟我说是龙王潭里有东西。
她似乎真的相信了那些村民的胡言乱语。
我感到一阵气闷。
说了多少次了，村民们的话其实并没有可信度。
在仙井村近乎全村失踪后，封井村的绝大多数村民都是从别的地方迁来的。虽然依然是张姓大户，但是他们对于这块土地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就算跟他们体提及仙井村耸人听闻的流言，他们依然麻木且无知，只记得“借肉井”能叫人起死回生的传说。
我非常生气。
可只要我向他们提出警告，就会得到他们怪异的注视，就好像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般。
我非常生气。非常。】
【6月29日晴
陈巧又带着小槐去水潭边了。
我很烦她这一点。
但是偶也会庆幸她只是带孩子去水潭边而不是跟我上山。
山上的“借肉井”还是老样子，这里依然是祂的主要出入口之一。我不知道偌大的奚山山脉中到底还有多少类似的缝隙供祂出入。
希望能少一点。
最好也能远离人类聚居区。
井里头的那个东西实在是太危险了。你看，都这么多年了，当我把耳朵贴在井口的封石上时，竟然依然能听到他们的哭嚎。
他们总是在呻吟，哭喊，说“队长救我，队长，我怎么身上全是虫子”什么的。
真是可怕的呼唤。
即便我一直很清醒，知道他们对我的呼唤，只不过时祂用来诱捕更多食物模拟出来的呼叫，可只要一听到那声音，我依然会感到痛彻心扉。
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当初我被所谓的返生者事件产生了那么浓厚的兴趣，如果不是我把他们带到了仙井村……
他们可能现在还活着。
明明最开始一切都还是可控的才对，结果一夜之间，所有的村民，那些活生生的人就那样被转换成了怪物。
而我们竟然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真可笑。】
【xx年7月12日
我不太喜欢陈巧看我的眼神。
她一个整天都在嚷嚷着水潭里有怪物的人，又有什么资格说我越来越疯了？我觉得是她疯了才对。】
【xx年7月15日
我探查了整个村落里所有的古籍和留下来的遗迹，我有种很不详的预感，再过10年到12年，那只怪物就将再次迎来自己的繁殖期。
它的躯体，或者说，虫身，遍及奚山的所有地下洞穴以及水脉。
那是一只彻头彻尾的庞然大物。
我向上面报告了我的发现，可惜的是，他们依然觉得，我正处在当初的调查事故中没能走出来。
好吧，他们觉得我疯了。
tmd，我没疯。
我压根就没疯。
我才是最清醒的那个。】
【xx年7月30日大雨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关于借肉井可以让人死而复生的传闻……相对于村子本身遭受到的灾祸来说，实在多得有些不可思议。
我不明白。
可以确定的一点是，那种东西在繁殖季来到地表后，会立刻获取自己的寄生物。随后它们会通过吸食寄生等方式获取寄生物的一切回忆，甚至包括情感。
就像是当初的主脑“张铁牛”会因为李大花为他的妻子的缘故，将李大花转化成了产卵器皿并且带往了地下一般。
所有的虫怪会根据寄生躯壳本身的欲望，选择自己中意的繁衍对象。
而剩余的人，那些被低级线虫寄生的个体，则会立刻退化为半人半虫的存在，并且在某种特殊机制下被驱动着进入洞穴深处。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我们当初探索井底世界时看到的场景。
当时那只虫怪囤积了那么多人，几千人还是几万人？事后我们认真研究了从粘液中取出来的服饰碎片。可以确定的是最早的储备粮个体甚至可以追溯到清朝前期。
但值得在意的是，即便是在当时那种场景下，那些“食物”看上去依然保有鲜活的活力。
这明明是非常具有研究价值的案例，可是……所里还是觉得我疯了。
陈巧也是。
可恶。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xx年8月1日雨】
陈巧走了。
我错了。
我早就应该知道的，在奚山这种鬼地方，无论发生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我不应该否认她在水潭边看见的的东西。
龙王潭里确实有某种可怕的生物。
但是我带的仪器太简陋了，我甚至提取不出任何有价值的数据。
只能凭感觉。
但凭我的感觉，我觉得那玩意的邪乎劲不比借肉井里的大型虫怪少。
该死，我为什么会把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带到这种地方来，就跟中了邪一样……】
【8月18日 】
我找不到陈巧。
有人说看到她下了井，那不可能。
她一直都很不喜欢那口井，对，她不喜欢，她不可能去了井里。
不可能。
我没疯。
【8月20日】
我没疯。
【8月21日】
我没疯。
我没疯。
我没疯我没疯我没疯。
*
大概是因为不识字，其实于槐拿来的笔记本，也就是随手挑的。
即便是隔了这么久，甚至字迹都已经因为潮气微微浸开了些，甘棠依然能感觉到记录者到了最后精神已经濒临崩溃。
原本工整端正的字看上去愈发凌乱，东倒西歪，还有很多都已经划破了纸面写到了下一页上。
与其说这是什么人的调查笔记，倒不如说这是一本纯粹的日记本，里头记载了大量无关紧要的琐事心情。
甘棠不知不觉就翻到了笔记本的最后几页。本以为能靠着于槐他爸留下来的研究解答一些困惑，可如今看完，甘棠心中疑问不仅没有少，反而变得更多了……甚至，他还比之前更加胆战心惊，遍体生寒。
“岑梓白”那玩意，已经不是第一次灭村了？
它到底活了多久？杀了多少人了？
还有，那所谓的“繁殖季”……
甘棠的脸上褪去了所有血色。
他无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腹部，那里依然有着少年人特有的精瘦扁平。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神经过敏导致了肌肉过度痉挛，掌心之下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
他就像是被自己的皮肤烫到了一般飞快地撤回了手。
身上汗出如浆。
仅仅这么一本简陋疯狂的笔记本，根本解释不清甘棠心中所有的疑问。
只可惜现在日记所透露的信息，就已经足够让甘棠警醒了——当务之急不是探查事情的真相，而是逃跑。
立刻逃跑。
要知道，也许现在就在家里的某个角落，还有一具无头的尸体正在线虫的牵引下，蠕动着伺机而动呢。
甘棠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
随即猛然起身，一脸严肃的望向了六神无主的于槐。
“我去叫外婆醒来，我们马上收拾东西。然后去找村长，看看村子里还剩下多少活人。能跑的，就赶紧跑。现在这里已经不能继续待下去了。你也是，你也带上你爸，我们……”
正说着，甘棠忽然意识到于槐视线不对。
他打了一个激灵愕然转身，然后便看到外婆不知道什么竟然已经起来了，站在他身后都不知道站了有多久。
老人现在现在憔悴得脱了像。
明明睡了那么久，可看上去分明比之前更加衰弱更加苍老。
“外婆？！”
甘棠吓了一跳。
回过神来，甘棠正准备再开口解释一下如今的状况，结果就被外婆沙哑的低语打断了。
“没事，糖糖，外婆知道了。外婆知道是怎么回事。外婆之前就警告过那些人会这样，只可惜他们总是不听……总是不听……”
一边说着，外婆一边朝着甘棠伸出了手。
“糖糖说得对，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逃……赶紧逃。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里，我们都会被拖到井里头去……”

第113章
外婆伸手过来的时候，甘棠头一偏，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避开老人的手。
心脏在他的胸口处扑通扑通乱跳个不停，他下意识往于槐的身后躲了躲。
嗯，是因为不想让外婆看见自己如今的模样。
甘棠很快就给自己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也就是在看到外婆后，他才赫然想起来，自己现在的模样应当是很狼狈的。
外婆要是问起他这一身血该到底是怎么搞的，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向来最是疼爱甘棠的外婆，如今却愣是一句话都没有多问——仿佛是压根就没发现甘棠的异样一般。
老人的状态有些不太对劲，甘棠看见过一些阿尔兹海默症发作的老人，而那些老人的表情，跟现在的外婆，竟然有些奇异的相似。
甘棠的胸口猛地揪了一下。
他只能拼命安慰自己事情不至于那么糟糕，要知道昨天晚上外婆看着还挺正常的……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却再一次浮现出外婆耳朵里微微晃动的白点。
当时自己在外婆的床边看到的真的只是老人的凌乱白发吗？还是……还是他本能忽略了那令人发狂的真相，一直在自我欺骗？
甘棠心底顿时腾起一阵刻骨铭心的恐惧。
好在没过多久，外婆的视线终于重新开始了聚焦。
只是她看着甘棠时，始终显得有些恍惚，干瘪的嘴唇里翻来覆去只有同一句话。
快逃。
我们必须快点逃。
*
甘棠他迟疑地瞥了于槐一眼，然后才将目光转到了外婆身上，他舔了舔嘴唇，干巴巴地开口道：“外婆，我们得先找村长才对。我们得跟村长说，如果放任下去整村的人都——”
外婆却在此时颤抖着打断了他。
老人枯瘦的手指指向了院门口的梯子，表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好孩子，糖糖是好孩子……”
外婆咕哝了一句，眼睛里滚出浑浊的眼泪。
“可是没用的。”然后，她补充道，“你看，你看就知道了，没有烟。”
外婆颠三倒四，喃喃开口道。
“其他人家里都没有烟，都道这个时候了，可这么多人家里，一缕烟都没有……他们都死了。被虫子吃了。那些虫子不知道人要吃饭，他们不开火的。”
外婆沙哑悲哀地说道。
甘棠的瞳孔瞬间紧缩。明明昨天晚上整村的人都还那么喧闹嘈杂，怎么可能一晚上过去所有人都……
然而，当他爬上梯子，探出头在墙边上望向整座村庄时，他才发现，整座封井村竟然正如外婆说得那般，笼罩在死一般的寂静中。
除了甘棠自己家，明明已经是饭点的时候，偌大的村庄里，竟然无一家一户燃火做饭。
侧耳倾听，隐隐约约还能听到，村庄的各个角落里，传出处了些许濡湿摩擦的细细声响。
甘棠顿时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
逃跑。
从被虫怪包围的山村里立刻逃跑。
这已经是摆在甘棠面前迫在眉睫的事情，可真要逃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封井村深处于大山之中，交通极其不便，平日里都是靠摩托车穿梭于相村庄与镇子之间，中间的陡峭狭窄的临悬崖的山路都有几十里。
甘棠的体力根本不足以让他背着外婆跑那么远，至于于槐，于槐甚至还有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疯子爹。
甘棠是见识过虫怪的灵巧敏捷的，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光靠两条腿，人类根本跑不过那古怪的线虫。
“……我知道，所以，我们去把张二叔家的车，给偷过来用吧。”
结果下一秒，他就听到了于槐小声的提议。
甘棠顿时一愣：“车？”
于槐咽了口唾沫，回答道：“对，就是车。二叔平日里总是在镇子和村里两边跑，用他那辆电动三轮给其他人带货。我们要是能偷到那辆车，三个轮子总跑得过两条腿吧？”
于槐确实说的没错，要是真的有电动车的话，他们倒是真能逃出生天。
不过这辆车之前就算是张二叔的心头宝，一直被人搁在自家后院小心看管着，想要偷车其实并不容易。
更不要说，还要在不惊动村中徘徊肆虐的虫怪眼皮子底下，偷一辆逃跑用的车。
无奈之下，就算甘棠再胆怯，如今也不得不跟着于槐一起干活偷车——他们的计划倒是简单。或者换个说法：简陋。
首先是让外婆带着余爸守在靠近路口的门口，等到时候他们偷到了车，就直接接上人，随即跑路。
甘棠白着脸听完了于槐简陋到抠头的计划，越听越觉得不靠谱，可是到如今摆在他面前的，也就这一条路，根本没得选。
跟外婆分开之前，甘棠小心翼翼把手中的剪刀塞进了外婆的手中。
至于他自己，则向于槐讨要了那把曾经分过尸的柴刀。
柴刀松松垮垮挂在了甘棠腰间，少年低头凝视着早已被重新磨过刀刃的柴刀，脸上白得毫无血色。但最终，他还是蹑手蹑脚跟着于槐，一起朝着张二叔家走了过去。
*
张二叔家就跟封井村别处的民居一样，如今安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甘棠踩着于槐的肩膀，斜跨在了张二叔家的院墙上往下看，才发现昨天张二叔家人山人海一帮子吃瓜的找人的人聚在院子里闹出来的各种凌乱痕迹，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被重新打扫干净。
院子里没有人活动的痕迹。
不过，甘棠又仔仔细细观察了好一会儿，并没看到类似于“张二叔”本人那般的虫怪出没。
在后院的一角，张二叔平时往返封井村和县里的那辆三轮摩托正一动不动停在车棚里，上面盖了块淡蓝色的雨布。
甘棠骤然看过去，虽然车子并不算宽敞，但应该也能坐得下他们四个人……
这总算让甘棠稍微松了一口气。
“说不定，张二嫂他们也没事。”
甘棠小声嘀咕了一句，结果于槐这时已经抢先一步跳到了地上。
下了地，于槐就猫着腰弯三轮那边钻了过去，甘棠眼看着他把手探到了车把手下面摸了半天，然后就听到于槐很轻很轻地骂了一声。
“艹，钥匙不在这，估计在房子里。”
甘棠这时也从墙上跳了下来，听到这句话，喉咙也有些干。
他转头看向了院子另一边的一排平房，那里应该就是张二叔平时起居的卧室。因为昨天出了事，木门一直到现在依然是虚掩着的。然而，看窗口处的布帘子，昨天晚上张二叔家合上了窗帘后就没有再拉开。
明明是大白天的，可看着只开了一条缝的门，房间里瞅着却是阴森森的，一片漆黑。
但凡还有任何别的办法，甘棠是打死都不想进那间房的。
可事实却是，他和于槐最后只能硬着头皮，一点点凑到了房间门口。
眯着眼睛往里头看了半天，无论是于槐还是甘棠都什么都没有发现。
“嘎吱——”
推门进去后，便能看到房间里很乱。尤其是床上，是凌乱狼藉的被褥，被褥上依稀还能看到一些已经干涸的血迹。
周围依然很安静。
“钥匙应该就放在最顺手的地方……要么是抽屉，要么是口袋。”
甘棠屏着呼吸，在房里小声说道。
这里的空气里始终萦绕着一股令人感到不安的腥味。
但甘棠现在已经很难辨别出那到底是已经腐化的残血留下来的气味，还是……还是那些虫子已经来过了。
“你去掏口袋？我来翻抽屉。”
他说道。
于槐没有任何疑问当即去翻张二叔的衣柜，而甘棠自己这是小心翼翼检查起房间里的柜子抽屉……
张二叔的东西不多，东西却是各种乱摆。
甘棠找了许久，槟榔倒是翻到了两三包，却始终没有找到自己需要的三轮摩托车的钥匙。精神的极度紧绷再加上房间里混合着铁锈气息的闷热，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顺着甘棠的额角就往下掉……
“糖糖，你干什么？”
然后，忽然间，甘棠身后传来了一声沙哑的低询。
甘棠手一抖，倏然合上的抽屉，差点夹到手指。
他带着一头的冷汗慢慢转过头……这才看到，原本虚掩住的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已经被推开了。
身材佝偻，满脸皱纹的张大娘如今正扶着门框，睁着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站在门口，都不知道已经看他们看了多久了。
甘棠腿一软，那一刻差点没直接摔在地上。
“哎哟，小心啊。”
张大娘偏了偏头，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看着简直就像是想要扶甘棠一把似的。
甘棠躲开了她的手，撑着书桌稳稳站定了。
张大娘这才如释重负似的，唇边泛起一抹微笑：“哎呀……你看看，怎么这么毛毛躁躁的，可别摔了啊，糖糖。”
她笑得很温和。
可甘棠看着他，整个人差点变成一只炸毛的猫。
张大娘肯定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哪怕是个傻子站在这里也能确定这一点。
作为一个跟外婆同龄的老人家，张大娘如今的模样看上去其实颇为凄惨。昨天晚上张二叔的失踪，再加上张二嫂的忽然暴走。张大娘倏然失去了自己的儿子，头发如今早已花白凌乱，就那样乱七八糟覆在她的头皮上。
她身上穿着的，似乎也还是昨天晚上的衣服，如今皱巴巴的，跟一团咸菜似的。
当然，最明显的还有她的眼睛，也许是因为哭了太久，现在她的眼珠子里只有一片血红，一点儿眼白都看不见。
可就是这样的她，看到甘棠后，竟然还是和颜悦色的，甚至都没有过问甘棠在自己家乱翻的事情，看着就像是……简直就像是……疯了一样。
面对这样的张大娘，甘棠所有的声音顿时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小心地瞥了墙角一眼——之前还在那里掏口袋的于槐，如今已经聪明地直接躲进了衣柜。
于是乎，现在也只有他自己独自一人面对张大娘了。一个一身凌乱，双眼血红，直勾勾盯着他看的老人。
“……你外婆让你来看我的吧？真是个好孩子啊，糖糖。”
张大娘一摇一摆慢慢挪进了自己失踪儿子的房间，嘴唇愈发往两边拉开，笑得也愈发灿烂。
“就是大娘这里乱糟糟的，也没有什么好招待的。”说话间，老人有些迟钝地在自己皱巴巴的口袋里掏了掏，掏了半天，竟然还真掏出了一颗水果糖出来。
“糖糖要不要吃糖啊？这个可甜了……”
有那么一瞬间，老人声音里甚至透着一丝卑微。
然而，甘棠此时看她的神色，却跟看鬼差不多。
确实是“看鬼”。
伸到了甘棠面前的那只手有着结实的腕骨，宽厚的手掌和相当修长的手指。
无论是优雅的手型还是平滑的皮肤，都跟张大娘这样的老人格格不入。
更不要说，那只手的虎口上，还纹着两个清晰的英文纹身。
【GT】
那是甘棠名字的首写。
甘棠盯着那只手，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就算不去看那只手指缝间的污泥与黑血，他也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岑梓白的手。
他亲手砍下来，丢到“借肉井”里去的手。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岑梓白的手，会跑到一个不相干的老人身上去？
甘棠的目光沿着那只跟老人身体完全不协调的手慢慢上移。映入眼帘的，却依然是张大娘带着谄媚微笑的面容。
也许是因为笑得太久，太过于僵硬。
就连“它”自己都没有发现，一根线虫晃晃悠悠，从翻开的眼睑中掉了出来，挂在了颧骨上，晃晃悠悠。
*
甘棠的呼吸停顿了片刻。
“糖糖？”
“张大娘”的手这时已经不自然地拉得很长。
相隔快两米，老人佝偻的身躯异常消瘦，手臂却只差一点，就要贴上甘棠的脸。
“……我来找你借钥匙。”
甘棠忽然开口道。
他甚至没有避开那只手冰凉的碰触。
“借张二叔的三轮车钥匙。”他干巴巴地说道，声音抖得一塌糊涂，“要是你能给我那车的钥匙，我会特别特别高兴。”
“张大娘”的动作在原地凝滞了好一会。
“它”看上去似乎是在思考——甘棠甚至清楚看到了有东西正在老人的太阳穴下方不停地蠕动。
良久，“张大娘”终于艰难地得出了结论。
给钥匙的话……甘棠会高兴。
而“它”想让甘棠高兴。
*
“……好，好，钥匙。给你，钥匙。”
老人的表情诡异。
然而那细小的低喃甚至都不是从老人自己的喉咙里发出的。
声音是从那只手臂里传出来的。

第114章
“张大娘”踉踉跄跄，动作缓慢地来到了卧室一角。
然后就像是断电的机器人一般在原地又站了好一会儿。她的头肉眼可见地开始水肿，大半张脸如今开始胀大，一些线虫被从脑子里挤了出来，窸窸窣窣爬出了老人的鼻子和耳朵。
思考。
或者说，挖掘。
线虫们艰难地从早已死去的人脑中舔舐出微薄的记忆，好久才躬下身，在茶几下方的饼干罐里摸索了一番，才艰难的从中取出了一串钥匙。
甘棠屏住了呼吸。
他强迫自己不要去看“张大娘”完全变形的模样，佯装镇定地抬起手去拿那串钥匙。
然而就在他勾着钥匙，即将抽回手的时候，老人那只来自于“岑梓白”的手臂，却在他的视线中一点点变形。
男生的手指化作了5条表皮微微涨红的蠕虫，贪婪地舔向了甘棠的手背和手腕。
“唔——”
甘棠几乎要把自己牙关咬出血，这才没有惨叫出声。
他往身后退了一步，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放手。”
他命令道。
另外一只手慢慢探向了腰间。
于槐的柴刀还挂在那里。
“嘶嘶……叽叽……”
虫子在有规律的脉动。
甘棠甚至能感觉到它们的吸盘正黏腻地吮吸着自己的皮肤，好摄取那因为恐惧而不断冒出毛孔的汗水。
“我说了，给我放手！”
他提高了声音。
但是，他外强中干饱含恐惧的命令，却在冥冥中唤醒了线虫们第一具寄生体里异常模糊的记忆。
“岑梓白”难以自控地变得更加兴奋了起来。
一些模糊的凸起浮现在那只畸形怪异，带有特殊活性的胳膊上。
手背上浮现出了一团凸起，在半透明的皮肤下咕噜噜直转。
那是一颗眼珠。
长有微微上挑的眼睑和漆黑的睫毛。
再往下，是隆起的鼻梁，还有薄薄的嘴唇。
……
“岑梓白”的一部分五官，在线虫的拟态下就这样清晰地展现在甘棠面前。不得不说，但看局部，线虫们的模拟简直天衣无缝，所有的细节都跟甘棠记忆中的那个家伙一模一样。
然而，当这些五官凌乱地散布在一条皮肤灰败，来自于死人的手臂时，它们能够带来的只有无尽的恐怖与作呕。
线虫与“自己”掌控大脑最多的那一部分已经彻底失联。
虽然它们依然拥有前所未有的强大活性，却很难通过“思考”来继续探究甘棠的喜好。
它们只是模糊地觉得，也许，作为人类，甘棠会更加希望跟拥有面孔的存在对话。
至于“张大娘”……
唔，根据线虫们通过摄取其他人大脑而得到的模糊思绪，它们模糊地感觉到，作为一个正处于少年期的人类，甘棠恐怕很难跟一名雌性年长女性建立亲密关系。
甘棠更喜欢男性。
年轻的，英俊的，强大的同龄男性？
更多的记忆顺着其他个体的“映射”涌入了虫团的脑海。
而也正是因为这种困难的“思考”，它们的动作变得比之前迟缓了许多。
于是乎，就在下一秒，长出了模糊人类五官的那只手臂，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一轻。
“砰——”
之前强行粘连控制的雌性老人的身体，就那样砰然摔倒在了地上。
——它被人从那具躯壳上直接分离开来。
“张大娘”松软的皮囊就好像是老化的塑料水袋一般，在倒地的瞬间变化作了碎片。
绽裂的裂口中，涌出无数条蠕动的线虫。
那些虫子都混杂在已经被消化到一半的内脏与恶臭的腐血之中。
只有一只手臂……那属于“岑梓白”的手臂，迄今为止依然死死绞缠在甘棠的手腕和手肘上。
镶嵌在它手背上的那颗浑浊眼珠，如今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甘棠，眼中依稀闪烁着不解的光芒。
“糖糖？”
它小声嘀咕着。
“我又做错了吗？为什么……为什么你又不高兴了？”
“……”
甘棠没有回答。
少年只是高高地举起了自己一直放在腰间的柴刀，一如之前在借肉井边，将那个男生高大的身躯劈砍成块。
这一次，他也准确地将刀锋对准了那条手臂。
一下，两下，三下……
偶尔有那么几下，他甚至砍伤了自己。
血涌了出来。
细细的线虫倏然探出，纠缠在伤口附近，摄取着恋人的血液。
甘棠的血在这一刻变得滚烫，苦涩的恐惧和绝望将原本甜美的血液染成了苦涩的气息。
线虫们蠕蠕而动，分泌出带有治愈功能的粘液，企图覆盖到那些细密的伤口上——随后，它们就被锋利的柴刀劈成了碎片。
“啪嗒——”
终于被砍成碎肉形态的手臂再也攀不住甘棠的手肘。
它掉在了地上。
甘棠握紧了手中已经被血和粘液弄得黏糊糊湿哒哒的钥匙，对着墙角的衣柜大喊了一声。
“于槐——”
*
缩在衣柜里，在缝隙中，一眨不眨看着看完了全程的男生，被甘棠这一声吼，吓得屁滚尿流从衣柜里跌落出来。
“你，你就这么砍，砍——”
甘棠喘着粗气，直接把钥匙丢给了于槐。
“闭嘴，走！”
少年脸色异常冷漠。
跟着于槐一起朝着门外狂奔时，他一脚踩在了依然在蠕蠕翕动的线虫尸块之上。
厚实的鞋底跟濡湿的地面相互摩擦，将一小片不死心依然想攀向他脚腕的线虫，碾成了粘稠的浓浆。
*
“艹——”
冲出卧室后，甘棠听着于槐骂了一句国骂。
顺着于槐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墙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也伫立着一具摇摇晃晃的人形。
是张二嫂。
只是，女人的样子，显然也不是人类。
女人的眼睛就像是荔枝肉一般翻了过去，完全看不到眼瞳。
但甘棠依然可以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在女人歪斜的脖子一侧，则是一团看不出来路的，蜜色的肉块。
慌张之下，甘棠只看了一眼，觉得应该是之前被自己粗暴丢进借肉井里的某团尸块而已。
只不过，现在那团尸块，已经彻彻底底爬到了女人的脖子上，皮肉粘着皮肉，血管纠缠着血管。
怪物跟人类的女人混杂在了一起。
……
这也是线虫经过计算后得出的结论——
如果是年轻的女性，与男性的甘棠在一起时候，也许会更加容易构建亲密关系。
张二嫂缓缓地抬起手，口中涌出了虫子。
那些虫子就像是她的舌头，又像是从女人尸体中慢慢探出头来的蛇。
线虫纤细的身体汇集在一起，再一次在畸形的皮囊之外，幻化出“岑梓白”的面容。
“糖糖。”
“糖，糖。”
“我喜欢你。”
“不要走。”
“求求你了，不要走。”
它贪婪地凝望着甘棠，嘴里不断重复着同样音调，同样起伏，同样让人发狂的低语。
她开始朝着甘棠走来。
于槐到抽了一口冷气。
“滚去开车！”
甘棠怒斥了一声，随即直接举着柴刀，对准了“张二嫂”。
甘棠冷漠地看着自己面前的怪物，理论上来说，他应该感觉到无尽的恐怖才对。
但这一刻，他竟然只觉得麻木。
他在恍惚中，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投入井底的尸块，必须缝上所有的孔窍。
那些虫子会寄生在任何一团肉块中，无论那些肉是否还活着，无论那些肉，是否曾经是整体。
……他不应该把“岑梓白”砍得那么碎的。
在这样想的同时，甘棠也抬起手，一刀劈向从“张二嫂”的口中，探出来的那根细长的舌头。
“于槐！”
随着无数线虫再次炸开，甘棠又喊了一声。
于槐此时正手忙脚乱拧着钥匙，满头都是冷汗。
终于，三轮车的轰隆声响起。
只见于槐脸色苍白，战战兢兢坐在驾驶座上扭动着把手。
“砰——”
三轮车猛然启动，往前窜了一下，撞坏了车棚前面的木栅栏。
随即，那辆车又像是无头苍蝇一般，轰然向后退去，直接撞翻了身后的围栏。
去这样来回撞了好几下，于槐险险一个转身，驾着车子来到了甘棠的身后。
……甘棠的面前如今又多了一具躺倒的尸体。
只是，那尸体直到这一刻，还在微微抽搐。
尸体的最深处，叽叽咕咕的细响也从未断过。
“窝草这什么啊啊啊啊？！”
于槐惨叫道。
“你不是都已经把这玩意砍得稀巴烂了吗？！”
结果就在这时，更多的虫团在濡湿的摩擦声中，再一次缓缓探出了虫团扭曲变形的“虫流”。
“烂了也没用！它们根本不会死！”
甘棠嘶吼道，然后跳上了三轮车。
于槐猛然一扭车把手，直接撞开了张二叔后院的木门，就那样连人带车，一起冲了出去。
“砰——”
被撞倒在地的木门发出了巨响。
原本寂静的村庄，似乎也在这响声中倏然苏醒了过来。
只不过……这绝不是美好苏醒。
一道一道“人影”在沉默中摇摇晃晃起身。
从卧室深处，到牲口窝棚的角落，亦或者是高高耸立的房梁之上……重重“人影”就那样尽数涌出。
新鲜的皮囊之下，是尸体麻木空洞的脸。
然而，它们浑浊的眼睛，都在同一时刻，齐齐对准了那正蜷缩在三轮车上，气喘吁吁，脸色苍白的甘棠。
【“糖糖。”】
它们异口同声，用同样的声音呼唤着甘棠。
【“糖糖，我爱你。”】
【“不要生气了。”】
【“就这样，跟我一直在一起吧。”】

第115章
封井村其实并不算的大。
从张二叔家闯出来，距离甘棠之前跟外婆约定的地点也一小段距离。
三轮车被于槐开出了赛车的驾驶，简直是风驰电掣……然而，听到怪物们贪婪的齐声呼唤时，甘棠却觉得自己好像一只不小心掉进了松脂的小虫，他的一切都被某种黏腻而致死的东西凝固了。时间，空间，灵魂或者是别的什么。
外婆听到了动静后便已经架着于槐的父亲出了门，那道瘦小而佝偻的身影明明已经印在了甘棠的视野里，他却觉得自己跟外婆之间好像隔着一道天堑。
……“甘棠！”
好在几秒钟后，于槐的尖叫拉回了甘棠摇摇欲坠的神智。
少年就像是刚刚从深水中被拉上岸的溺水者一般，急促地抽了一口气，然后倏然清醒。
甘棠抬起头，三轮车已经停在了门前，外婆脸色惊慌，真拼了命拉扯着浑浑噩噩，嘶嘶直叫的男人往三轮车上赶。几步的距离，外婆额角的皱纹里浸蛮了冷汗。
“外婆！”
甘棠跳下了车，冲过去架住了于爸的另外一边胳膊，这时也顾不上其他，只知道尽快把人往三轮车上架过去。
【“糖糖……”】
不远处，道路另一边已经浮现出曾经的村民们那鬼魅般的重重人影。
它们摇摇晃晃，如同最粗糙拙劣的傀儡一般，被线虫操纵着朝着甘棠的方向追来。
偏偏就甘棠碰到于爹的那一刻，疯子男人却忽然间爆发出了一阵惨叫。
“滚开——滚开滚开！怪物！怪物哇呜呜呜——怪物要吃掉我！怪物要吃掉我的脑子！”
他的眼珠凸出，极致的惊恐让他在看向甘棠的时候，眼珠子好像随时都能从眼眶中掉下来。
虽然作为疯子，男人已经被困在家里许多年，营养不良让他看上去形容枯槁宛若木乃伊，但是当这样的人发了狂一般挣扎时，猝不及防的甘棠和年老体衰的外婆一时都有些招架不住。
一个扭动，于爸甚至直接挣脱了甘棠和外婆的手臂，惨叫着就准备往家里逃。
“爸——”
于槐坐在三轮车的驾驶座上扭头，看到自家老爹挣扎的模样，黝黑的脸上血色尽褪。
正当于槐本能地想要跳下车去抓他爸时，甘棠已经一个闪身，伸手一把抓住了于爸的领口。
大抵是因为危急关头肾上腺素狂飙，这一刻甘棠只觉得自己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怪力。
他一把卡住了于爸的肩膀，径直将他拖向了三轮车——男人还在疯狂的挣扎着，嘴里的尖叫早已不成调子，变成了毫无意义地嘶叫。
……虽然这样说非常不礼貌，但在这一刻，甘棠却恍惚想到了之前在乡下过年时，有人在家杀年猪时的场景。
猪其实也是一种相当相当聪明的动物，在意识到自己即将死去成为人类餐桌上的肉食时，它也一路挣扎发出前所未有的恐惧嘶鸣。
而现在，那躺在三轮车板上的男人，仿佛跟那只被人强行按上放血架上的牲口重叠在了一起。
“抓紧，甘棠，我们要走了，你帮忙按着我爸一点，你要按着他啊别让他掉下去！”
甘棠将于爸强行拖上三轮车的时，外婆已经脸色灰黄踉跄爬了上去。而当甘棠努力用膝盖抵着于爸背脊不让人乱动时，于槐已经冒着眼泪花，在巨大的恐惧中拼命扭动起了三轮车的油门把手。
只不过，虽然这辆三轮车确实是用来载货的，但说到底也就是一辆简陋的，改装过的三轮小车而已。
后车板上倏然多了两个人，启动后速度比之前慢了不少，就算油门已经拧到了底，车子挪动起来依然显得那么慢。
慢得好像那正在慢慢朝着他们靠过来的“人”们只要一个冲刺，就能直接扑到他们车上来。
“快点儿，快点儿——”
于槐喊叫时有些破音，好像随时能哭出来。
好在，最让人害怕的那一幕并没有发生。
最终三轮车还是顺利地开了起来，只是村中道路可实在说不上平整，于槐将车子开到最快，车板子瞬间抖了起来，颠的甘棠还有外婆都有些稳不住，差点真的顺着惯性掉下车。
更不要说，甘棠膝盖下，还有一个哭嚎着“怪物要吃我”，如同孩童般挣扎不休的于爸。
甘棠这时也不顾上太多，他用一只手死死攀在外婆，生怕老人家抓不稳栏杆掉下去。
而整个人更是直接俯下身去压低了重心好稳住身形。
甘棠用另外一只手死死压在了于爸的脖子上，好控制住那个男人。在那一刻，一切都是那么混乱，那么恐怖，那么急切。甘棠的思绪变得支离破碎，他无法思考，只知道耳畔肆虐着疯子的惨叫和呼啸的风声，身下是好像随时会散架的破烂三轮车，而在他们后面，是影影绰绰，令人肝胆俱裂的恐怖怪物……
所以，那个时候，甘棠确实以为，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细长，冰凉，湿冷的手指……亦或者是蠕虫……
在甘棠拼了命跟于爸纠缠的时候，轻柔地探上甘棠被汗水浸得透湿的脖颈。
【“糖糖。”】
奇异的低鸣混杂在风中掠过耳畔。
“唔——”
甘棠悚然一惊，倏然回头，可臆想中贴上了的怪物并没有出现，只有外婆惊魂未定的面孔浮现在视野之间。
“糖糖，没事了，我们逃出来了。它们没跟上来呢，没事了，外婆在这呢。”
也许是因为甘棠此时的表情太过于恐惧，外婆在看到甘棠后，明明给自己都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却依然强撑着，想要对甘棠探出手，安抚他的情绪。
“我，我也没事，外婆您别动，你抓好栏杆。”
甘棠的心终于安定了那么一瞬，他连忙开口道。
再转头，那鬼影重重的封井村，倒是确实已经被抛到了远处，被虫子操纵的尸体也并没有如同丧尸电影那般跟上来。
刚才那种被抚摸的感觉……应该只是恐惧带来的错觉吧。
意识到这点时，四肢百骸里所有的力气都像是流水一般流泻而去。甘棠暗道不好，连忙去看于爸，生怕自己没力气再继续控制住对方。
幸好于爸这时竟也安静了下来。
男人到底也是一个营养不良的疯子。一路的挣扎嘶叫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这时候只能佝偻着身子蜷缩在甘棠身下，喉咙中时不时呜咽一声含糊不清的嘟囔。
“怪物……怪物……求你了……别吃我……别吃我呜呜呜……”
斜望向甘棠的眼睛却依然是充血的，带着一种疯子特有的混沌。
甘棠被那目光刺得全身不自在，见于爸好像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非常小心的，慢慢放松了力道，滑落在了狭窄的三轮车板上。
于爸没动。
甘棠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瞬间全身瘫软。
外婆伸出手，一把搂住了他。
“别怕。”
老人颤抖着说。
“别怕，糖糖，没事了。”
……
于槐驾驶着一辆小三轮板车，一刻不曾停歇地行驶在了山道上。
*
后来，那辆小板车没油了。
*
这时候距离风景村已经有了快二十多公里的距离……但距离最近的县城，依然还有十多公里的山路。
发现车子跑不动时，无论是甘棠还是于槐都差点儿崩溃。
特别是，当甘棠发现哪怕逃到这里，他的手机依然一点儿信号都没有时，整个人心态都快炸了。
“怎么可能……这里明明就该有信号的。我来的时候还在路上玩了手机的啊！怎么会没信号？！”
甘棠绝望地点戳着手机上的110，看着毫无反应如同板砖一般的手机，眼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止不住地往外流。
“怪物在这里——”而就在这时，夜色中响起了于爸怪异沙哑的低语。
甘棠倏然转头，于爸依在一棵树上，手上系着一截破布，是于槐撕掉了自己的衣服特意给他绑上的，就是怕男人又跟之前一样忽然发疯。
这是没有月亮的晚上。
山道上除了他的手机发出的微光，周围只有浓稠如墨般的漆黑。
而于爸在黑暗中，只有一道模糊的影子。
唯有他的眼睛，反射着两点细弱的光。
“嘻嘻嘻……怪物的生物波会影响所有电子仪器的正常运转没用的怪物就在这里……”男人吃吃笑着，说的话却让人全身发毛。
他的话听上去竟然带着几分可信度，甘棠那一瞬间所有的鸡皮疙瘩都炸开了。结果下一刻，于爸的话又开始变得颠三倒四毫无逻辑起来。
“它们来了啊啊啊啊它们来了它们在我脑子里吃我了吃我了，我要变成怪物了，呜呜呜我不想变成怪物，脑子，我的脑子——啊——啊——”
甘棠这边还在戒备着黑暗中可能窜出来的虫怪，下一秒就看到于爸整个人撞向路边的大树。于槐没反应过来，没能拉住男人，下一刻就听到男人的额头跟树干发出了“砰”一声闷响，随即空气里隐隐渗出了些许铁锈味。
“艹，老爸你！”
于槐跳了起来，一把拽着自家老爸，总算没让男人继续撞树。
甘棠手忙脚乱拿起手机看向于爸的脸，幽暗的白光中倏然浮现出男人满是鲜血的脸。他的头皮上有一道很深的伤痕，血正不断涌出来。如果不是于槐当机立断控制住于爸，这会儿估计男人可能连自己脑浆子都嗑出来了。
伤口比以为的还要严重，甘棠看到后情不自禁打了个激灵，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也开始幻肢疼起来。
啊，好像也不是幻肢疼。
被空气中的血腥味一提醒，甘棠忽然觉得自己身上各处都在止不住的疼。
尤其是肚子……
他按了按自己的腹部，可以感觉到自己单薄的肌肉正在微微跳动。
应该是之前的逃亡拉伤了。
甘棠想。

第116章
接下来的一段路，甘棠本来是想徒步继续走下去的。
封井村里，线虫傀儡齐声呼唤他的恐怖场景还历历在目，他无论如何也不敢耽搁。
然而，没有城市照明的山路实在是太黑了，黑到手机自带的光芒都变得格外暗淡，只能勉勉强强照到他面前的一小片区域。
偏偏从封井村前往县城的那条路，其实有不少地方都是紧挨着悬崖建造的。
很多地方，甚至连围栏都没有，微黑起伏的山石在微弱的光照下有的时候看上去就像是一小片微微凹陷的平地，而有些看似只是被繁茂草木遮掩地道路，一脚踩下去确实疏松的碎土，稍稍一用力便连带着细弱的蓬草草根扑簌簌直接落进深深的悬崖深处。
甘棠已经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好好休息过更没有吃过什么正经饭，一路备受惊心力交瘁，撑到这时候已是强弩之末——于是一个错眼，他便直接踩空，身形一晃，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人已经摇晃着掉了下去。
而彼时所有人也同样都因为人困马乏，反应远比平时迟钝许多，眼看着甘棠差点掉下悬崖，竟然都木在了原处……还好，就在千钧一发的时候，年老体衰的外婆却猛地扑了过来，眼明手快一把攀住了甘棠的手臂。
甘棠的呼吸停止了一瞬。
死里逃生的欣喜并没有持续太久。
他打起了冷颤。
“糖糖，抓紧，抓紧我哦。”
外婆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沙哑却平静。
“外，外婆……”
甘棠喊了一声。
手机早就已经因为刚才的变故摔到了悬崖下面，在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的夜晚，现在他们是彻底落入了极致的黑暗中。
甘棠仰着头，眼睛徒劳地睁得很大很大，可唯一能看到的，也就是一道模糊不清的暗影。
外婆的那只手冰冷，强健，手指修长而有力，每一根都宛若铁箍一般死死卡进甘棠的皮肉。
甘棠被外婆抓得很疼，但这时候自然也是不敢松手的。
他只能用尽全力地攀在外婆的手臂上，几秒钟后，才听到于槐后知后觉地惊叫，男生也在山道边小心翼翼地俯下身，然后捞住了甘棠的另外一只胳膊。
在外婆和于槐的用力下甘棠好不容易终于慢慢被拖了上去。
“呼……”
当甘棠再一次踏上坚实的地面，身体早就已经软了。
而没等他从惊吓中回过神，外婆已经死死地抱住了他。
“吓死我了，糖糖，怎么就这么不小心，都已经走到这里了你要是掉下山，你让外婆怎么活！糖糖……”
甘棠被外婆抱的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忍不住挣扎了一下，却没能挣开。
横亘在他背部的手臂强而有力地压制着他，让他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
“外，外婆，我没事了，我真的没事了。”
甘棠隐隐约约感觉有些地方不太对，只能徒劳无功地在外婆怀里小声说道，然后循着机会想要挣脱外婆的怀抱。
外婆的力气未免也太大了。
他想。
这样对抗了好一会儿，外婆才终于缓缓地，缓缓地把手收回去……甘棠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错觉，但在那一刻，在夜色的阴影中，他仿佛看到有一道细长的影子，“哧溜”一下没入了外婆的颈后。
“外婆！”
甘棠发出了一声惊叫。
“怎么了？糖糖？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外婆的声音急急地从黑暗中传来。
……还是甘棠记忆中的慈爱苍老。
*
不可能的。
甘棠脑子有个声音，小小的声音，在对他低声细语。
一定是你看错了。
你看，你太紧张了，太疑神疑鬼了，所以才会产生那种奇怪的幻觉。
外婆怎么会在身上长出第三只手呢？
那可是他的外婆。
而且一路上外婆都表现的很正常，那种恐惧，惊慌，以及对甘棠的慈爱都是真真切切的。
如果外婆真的被什么东西寄生了的话根本不可能有这种表现……
“虫子！都是虫子！我们已经被虫子保卫了它们要来吃我们了要来了要来了——”
于爸的尖叫声响起，倏然将甘棠拉回现实。
也许是因为甘棠之前差点掉进悬崖的意外又一次刺激到疯子那难以捉摸的大脑，于爸又一次亢奋了起来。明明手都还被绑着，人却在危机重重随时可能掉下去的山道上了来回奔走，于槐废了老大劲，气到差点哭出声，这才勉强将男人强行拉回自己身边。
……
意外叠加着意外。
没有手机照明，外加一个管不住的疯子，一个惊慌失措已经开始出现幻觉的甘棠，还有虽然一声不吭但明显透出疲态的外婆。最终，甘棠一行人还不是不得不胆战心惊地停下了脚步，在山道边上找了个背风的地方临时停了下来。
“只要有天光了我们就继续走。”
甘棠跟于槐说了一声。
“嗯。好歹我之前也开了二十多里路……那些虫怪总不至于就这么会功夫就追上来吧？”
于槐低低应道，听得出是想安慰甘棠，但那语气实在是太茫然，太不确定，以至于甘棠一时之间没能给男生任何肯定的回复。
甘棠又累，又冷，又绝望。
之前余光瞥见的暗影——那从外婆颈后探出来的手臂——就像是某种精神污染一般自始至终回荡在他的脑海深处，给他带来源源不断地隐忧和恐慌。
所以甘棠最开始真心不觉得自己会睡着。
他要担心，要害怕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了，脑子乱得简直能直接爆炸。
但甘棠确实低估了自己身体的疲倦程度，在他的印象里，自己只是靠着嶙峋硌人的山石想了想事，结果下一秒，他就不受控制地坠入了漆黑冰凉的梦里。
*
梦里他又一次回到了漆黑而宁静的地底。
怪物……批着“岑梓白”外皮的怪物，体型已经变得骇人般强大。
如今它只有头颅依旧保持着昔日阴鸷英俊男生的模样，脖子以下却已经化作了长达数十米的狰狞虫身。
【“糖糖。”】
【“怎么哭了呢？啊，是孩子们吵到你了吗？它们咬疼你了？”】
怪物发出了一声嘶嘶低鸣，音调中带着些许金属质感，然而那如同歌咏般的鸣叫落入耳畔的瞬间，甘棠便清楚地理解了它说的每一个单词，每一句话。
孩子？
然而他始终对怪物说的那些东西感到陌生。
而下一秒，胸口处传来的异样刺痛，就像是特意为了解答他的疑惑一般，倏然刺入了这混沌而黑甜的噩梦。
梦中的甘棠缓缓低下了头，看到的却是自己怪异的胸口。
一根细长的蠕虫正伏趴在他异常鼓胀的胸膛上，贪婪地吮吸不休。
明明是在没有任何光线的黑暗中，甘棠却觉得自己的眼睛像是拥有了特殊的夜视功能，他清楚地看见了那条管状的蠕虫是如何有规律的起伏，半透明的皮肤下面是明显的消化腔，而如今那消化腔已经被某种特殊的乳色液体填得满满的……
“岑梓白”探了过来。
它张开了嘴，细长鲜红的舌头倏然钉穿了那只幼虫。
那些乳白色的液体瞬间从幼虫的伤口中四溅而出，随即原本一直紧紧吸附在甘棠胸口的吸盘也开始脱落。
“岑梓白”卷起了那只幼虫远远地丢了出去。
但那些液体还在不断地从甘棠体内涌出。
“岑梓白”怜惜地舔了舔，然后俯身贴了上去。
……
“不……不不不不……”
甘棠悚然惊醒。
惊醒时口中还在不断发出痛苦的低吟。
他睁开了眼，然后，便直接对上了一双血红的，瞳孔不断颤抖的眼睛。
甘棠只觉得眼前一花，他的脑子其实依然还沉浸在那个可怕的噩梦中，身体却已经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那是一种无法解释的危机感。
在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他就偏过了头。
“噔”的一声，他的耳侧随即响起了金属和石块碰在一起的摩擦声。
……站在甘棠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于槐的爸爸。
也不知道这个疯子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但本来双手应该已经被牢牢绑住的于爸已经挣脱了布条。
而他的手里如今正死死握着一小片歪七扭八的铁片，看着，似乎是三轮车车轮上方的金属挡泥板。只是现在，挡泥板已经被于爸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活生生拆了下来，边缘甚至还被粗糙的打磨过。
这种东西用来正儿八经切东西当然很难，可若是被握在一个发了狂的疯子手里，用来切断甘棠的颈动脉，倒是绰绰有余。
事实上如果不是刚才甘棠忽然惊醒并且直接闪身躲了一下，现在的甘棠可能已经倒在了地上，捂住自己喉咙间豁开的伤口里不断喷溅的血液抽搐不已了。
说时迟，那时快。
其实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甘棠在看到于爸还有那片铁片的瞬间，整个人就已经被吓得完全清醒了。
“你干什么？！”
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惨叫。
“……虫子，你是虫子，你们都是虫子，是怪物。我能闻到你们的味道我能闻到。你们会吃了我们，你们会寄生……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必须把你们都杀掉不能让你到城里去……陈巧说了宁愿所有人都死在山里也不能让你们这些鬼东西跑到城里去。杀了，必须全杀了……全杀。杀……我杀了你！”
于爸的瞳孔中一片混沌。
他看上去没有丝毫的神智，口中却始终念念有词。

第117章
周围还是那么黑。
但不知道为何，甘棠却可以在黑暗中无比清晰的视物。
他清楚地看到了一切，比如说于爸那因为极度亢奋，一直在抽动的脸部肌肉，那些不断乱跳的肌肉让这个疯子看上去前所未有的狰狞怪异。
他还看到了于爸的手，男人一定是用蛮力将三轮车的金属挡泥板扯下来又偷偷敲成铁片的，以至于他的手如今早已鲜血淋漓，掌心是一道又一道纵横交错，切得几乎能刚看到手筋和骨头的伤口。
于爸就像是垂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将那片薄薄的铁片抓得牢牢的。
随即他的胳膊倏然用力，再一次挥舞着铁片刺向甘棠。
仿佛，他现在做的，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一件事情。
强烈的杀意让甘棠变了脸色。虽然压根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但是求生本能还是驱使着他本能一个弯腰，然后狼狈抱头冲向了另一边。他再次躲开了疯子的攻击。
但很显然，于爸看着并不打算放过他。
“等等，等一下，于叔叔，我们逃出来了，我们已经不在村子里了，这里没有虫怪！你冷静一点啊——”
甘棠提高了嗓音对着于爸大喊了起来。
而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也惊醒了原本正在另一侧休息的于槐。
“唔，好吵……要走了吗……爸？爸你干什么？”
于槐的脸色早已因为这场变故而变得格外灰暗。而且能看得出来，出逃时遭受的惊吓也给他的精神造成了巨大负担。
男生在昏睡中艰难了清醒，浑浑噩噩地睁开眼睛，眼神一团迷茫。
甘棠过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于槐这时候其实什么都看不见，他能听到的，只有于爸尖锐低哑的嘶吼，还有甘棠的呼救声。
“都得死！所有人……所有人都必须要死……那东西已经快要从山里头扩散出来了我们必须将他堵在山里。死，全部都死光！绝对不可以逃走……只有死亡可以停止它的肆虐——”
“爸，爸？你冷静点。该死，老爸，安静——”
于槐挣扎着跳了起来。
男生循着声音，竟然无比准确地直接扑向了于爸。
甘棠在那一刻本能的放松了一瞬。
他本来还以为，于槐这一次会跟之前一样，轻松制服于爸的忽然暴起。
毕竟，即便是疯子，但是每次面对自己儿子的时候，于爸总是表现得更加乖顺一点。
但下一刻，空气中却倏然腾起了意料之外的血腥味。
——在于槐熟门熟路靠近于爸的一瞬间，男人竟然猛地转过头，嘶嘶叫着，将手中的铁片刺向了于槐的脖子。
“去死——”
男人嚎叫道。
“小心！”
甘棠同时发出了一声近乎。
好在黑暗在这一刻也庇护了于槐，就跟于槐看不清于爸的动作一样，于爸也在黑暗中错判了于槐的位置，铁片没割到于槐的脖子，只是割伤了他的脸。
但就那一下也足够于槐发出痛呼。
男生的身形瞬间佝偻了下去，一只手按着自己的脸，血不断从指缝中涌出来。
“爸？！”
于槐颤抖地喊了一声，下一秒，整个人就直接摔在了地上。
于爸没有理会于槐。
他在这一刻似乎被某种鬼魅给附体了，明明是那么消瘦枯槁的男人，这时却彻底杀红了眼。甚至就连他挥舞铁片袭击其他人的时候也不是疯子的乱来，更像是经过了训练后的搏击术，凶悍到令人难以招架。
这让甘棠的境况瞬间雪上加霜。
于槐受伤倒地的间隙，于爸已经倏然转身，再次袭向了甘棠。
甘棠踉跄着往后躲去，人甚至都有些傻了。
“于叔叔！你冷静点！”
“你们都是虫子。”
“等等，我们不是你别这样……”
“陈巧说过的，她说过的必须要把剩下的人都杀了。”而于爸只是不断念叨着同样的话语，“……要是让它扩散到城市里所有人都会被寄生的，所以必须密切观察，一旦发现感染迹象就全部杀死……全部……全部……”
也许是错觉吧，在这一刻甘棠甚至隐约看到……于爸的脸颊上，似乎有什么两行浑浊的泪迹。
血滴滴答答不断顺着疯男人的指缝往下流。
甘棠在追杀中不受控制往后退去。
但他们停下来时，原本就是选了一个避风的地方，那是横亘在山道上的一块巨石。要是能顺着石头另一边的路躲过去倒还好，还有路。
可甘棠，却被于爸直接被堵在了石头另一边，连着山的那一角凹陷。
甘棠的背脊很快就抵到了冰冷粗糙的石壁。
疯子刚好堵在了唯一的生路上，嘴里念念有词。
“……你已经被感染了。你肚子里全部都是虫卵，你会把所有人都害死的。”
忽然，于爸口中发出了一声字正腔圆，平静到如同电子音般的低语。
“所以我们全部都必须死在这。”
于爸这是疯话？还是……他知道些什么？
甘棠在听到“虫卵”那个词的瞬间，本能地伸手按向了自己的肚子。
掌心之下，他的皮肤滚烫，单薄的腹肌正在有规律的脉动不休。
甘棠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而也就是在他分神的这一秒中，于爸已经伸出了手，一把摄住了甘棠。
也许是担心甘棠再次躲开，男人的手指死死卡住了甘棠的肩膀，另一只手则是手握着铁片，直冲着甘棠劈了下来。
会死。
这是甘棠在那一刻唯一的想法。
据说每个人在某些特殊时刻，都会在迸发出某种宛若命运般的强烈预感。
而甘棠在这一刻的预感，就是他会死在这里。
会死于一个疯子的血腥屠戮……
死亡的预兆袭来，伴随着难以言喻的巨大恐怖。
甘棠动弹不得地僵直在原地，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等到即将落在自己身上的剧痛。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枯瘦的人影，却猛的扑了过来。
明明那么瘦小，却无比准确的一把抱住了于爸的腰，将于爸往后拖了几寸。
铁片几乎是擦着甘棠的皮掠过去的……
而那道人影，正是外婆。
老人的身形原本就比寻常人更加瘦小，这些时间的奔波劳累，更是让她整个人如同缩水了一般。
在疯子身侧，外婆的影子看上去是那么的渺小，那么单薄。
甘棠一瞬间便回过了神。
“外婆，小心！”
他发出惨叫。
但他还是叫得太晚了一些。
察觉到外婆之后，于爸毫不留情，反手就将铁片用力地砸向了身侧阻止他杀人的“阻碍”。
明明是那么薄的铁片，却重重地划开了老人的侧腹。
……
……
……
时间在这一刻好像彻底凝滞了。
变得那么缓慢，那么让人绝望。
没有血。
外婆的伤口中，没有血。
只有甘棠早已熟悉的，腥臭而粘稠的粘液，以及一大团一大团细长的蠕虫，瀑布一般从残破的皮囊中间流泻而出。
外婆还伸着胳膊，死死箍着疯男人的腰，体腔内侧却只有一片蠕蠕而动的虫团。
*
外婆早已经被寄生了。
这个认知是那么的怪异，荒诞，仿佛是恶俗小说里某个看一眼就不会再提起的恐怖桥段。
有或者是，在骤然惊醒之后，很快被遗忘的噩梦。
它不应该是现实才对。
可此时的外婆就在甘棠的眼前，而她，早已在甘棠不知道的时候，变成了一只被蠕虫填满的虫怪。
“看……看……虫子……我就说了你们都是虫子……所有人都是虫子……是怪物……”
于爸发出了癫狂的嘶叫。
明明他的手掌都快被那片铁片割成两截了，男人却像是完全不曾察觉到疼痛一般。
他伸出手一边企图撕开缠在他腰间的外婆，另一只手则再次伸向了甘棠。
理智上来说，甘棠知道，自己应该逃跑的。
但是，当他的视线触及到地上依然在蜿蜒蠕动的虫子……那些从外婆身体里涌出来的虫子……
甘棠的身体就像是被冰冻了一眼，彻底冻结在了原地。
他无法动弹。
也无法逃跑。
就在甘棠因为巨大的冲击和绝望而完全放弃抵抗，准备等待于爸的铁片时。
外婆如今只剩下薄薄皮囊的身体，却猛地抽动了一下。
老人猛然抬起头，黑暗中，她看向甘棠的视线一如既往是温和而慈祥的。
【“糖糖啊。”】
她说。
【“你要好好的啊。别怕，外婆在呢。”】
在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都已经被虫子彻底吃空的老人，竟然猛地爆发出了令人惊诧的力气。
她直接裹住了于爸的身体，双脚在地上猛然一蹬。
然后，她就带着手舞足蹈，口中嘶吼不休的男人，往另一边的悬崖，倒了下去。
“外婆——”
甘棠的大脑陷入了一片空白。
他嚎哭着，扑向了外婆跳下去的地方。
他朝着悬崖下方拼了命伸出手，想要抓住老人枯瘦的身体。
可是穿过他指缝的，只有山间冰凉的风。
还有些许扑簌簌落下的碎石砂砾。
他什么都没有抓到。
好几秒钟之后，在黑暗的最深处，才隐隐约约传来一些令人胆战心惊的闷响。
那是人体坠落时发出的动静。
*
“外婆啊啊啊啊啊啊啊——”
难以置信的嚎叫不受控制涌出了甘棠的喉咙。
“爸爸——爸——”
同时响起的，还有来自于另外一个男生的嘶吼。
就像是开玩笑一样，就在外婆抱着于爸跳下山崖的那一瞬间，黑暗的天空边缘浮现出一道浅浅的鱼肚白。
虽然那光线暗淡倒了极点，但是对于在黑暗中已经待了太久的人们来说，已经足够他们看清楚那一瞬间发生的一切……
于槐亲眼看见了，甘棠的外婆是如何带着自己的父亲，跳下山崖的。
*
“砰——”
甘棠还伏在山崖边，呆呆地看着漆黑的崖底。
下一刻，他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猛然掀了起来。
再然后，脸颊处传来了一阵剧痛。
但甘棠却迟钝地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如今是被于槐直接掀到了地上，并且按着揍了一拳。
甘棠能感觉到，于槐揍他揍得很用力。
他也能感觉到那种痛。
但奇怪的是，所有的感知在这一刻都像是隔了一层。
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甘棠想。
他甚至想就这样闭上眼睛，陷入睡梦。
说不定，等他再次醒来……再次醒来，就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乡间小床上，一切都只是噩梦。
然后外婆会推门进来，念叨他睡懒觉，然后告诉他厨房里给他留了饭，睡好了就赶紧去吃。
……
甘棠还觉得，按着自己平时的脾气，他现在应该嚎哭不止才对——就跟此时的于槐一样——可他的眼眶却是干干的，只有脸颊上被划出来的伤口，正不断地往外面渗着鲜血。
他仰着头，呆滞地看着于槐。
男生的半边脸都被血浸透了，就是之前被于爸划出来的伤口。
伤口很重，甘棠甚至都能够透过耷拉的皮肤，直接看见皮肤下方的骨头。
“你，你外婆杀了我爸……她杀了我爸……”
对上甘棠空洞的视线，于槐粗哑地不断重复道。
他止不住往外流着眼泪和鼻涕，因为极度的震怒和惊恐，男生全身都在发抖。
过了好久，甘棠才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细弱的回应。
“你爸也想杀了我，他还想杀了我们全部。”
“那又怎么样，因为你们是虫子，说不定你们全部都是虫子，我看见了，你外婆也是虫怪！”
于槐哭着说道。
曾经搀扶过甘棠，帮他搬过尸体的手，不知不觉竟然直接卡在了甘棠的脖子上。
湿哒哒的眼泪一直落在甘棠的脸上。
“都是你的错，是你的错，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你来了之后一切都不对劲了……如果没有了你……如果不是你把那家伙塞进井里……”
于槐的精神已经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崩溃了。
卡在甘棠喉咙上的双手越掐越紧，窒息感和濒死感逐渐在身体里蔓延。
可甘棠躺在地上，感受着喉骨传来的剧痛和压力，甚至都没有一丝丝力气挣扎。
就这样说不定才是对的。
在甘棠的心底，一个声音轻柔地说着。
也许最开始就不要躲开，就那样被于爸用铁片切开动脉，随着鲜血流尽就这样死去，才是最好的选择。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外婆死了。
于爸死了。
自己……自己可能也要死了。
就在甘棠已经做好准备迎接死亡到来时，他的瞳孔却倏然缩紧，下一秒，他在于槐的掌下，剧烈挣扎了起来。
不，不是因为甘棠忽然暴发出了什么求生欲，而是，在他的逐渐昏暗视线里，有东西正在慢慢顺着悬崖的边缘往上攀爬。
那是一只手臂，但又不全然是手臂。
那是早已畸形变异，变得如同粗壮的蟒蛇一般粗壮，修长，仅仅只有“头部”还长有手指的“手臂”。
是甘棠曾经看到过的，那只手臂。
它并没有跟甘棠的外婆融为一体，只是悄然附着在老人的背上，一动不动，悄无声息地跟着甘棠一行人，一直走到了这里。
于爸……
于爸的感觉，并没有错。
怪物的手背上正零星生长着类似于眼睛，鼻子和嘴唇的器官。
要是能把那些部位切割下来，再仔细拼一拼的话，依稀能看到，昔日“岑梓白”的面容。
而现在，那只“手臂”已经慢慢爬了过来，它立起了身体，畸形的，属于“岑梓白”的眼珠颤抖了一下，冰冷地望向了于槐。
于槐此时已经完全崩溃，压根就没有注意到身后袭来的影子。
又或者，此时就算是他察觉到了，也会破罐子破摔，不打算继续应对。
可甘棠却在看到怪物的一瞬间，在心中腾然涌起极致的仇恨。
他躺在那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怪物的瞳仁了，他甚至都能在脑海中想象出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这只手会像蛇一样，直接爬上于槐的后颈。
下一刻，它会霍然裂开，源源不断的线虫会瞬间涌出，笼罩住于槐的头部，钻进他的窍孔，挤入他的体内，吃掉他所有的内脏……直到于槐最终也跟外婆一样，变成变成那种恶心的虫怪。
变成“它”的储备粮。
*
“住手……”
第一声很微弱，气若游丝宛若呻吟。
“我让你……住手……”
不知道什么时候，于槐的手指倏然脱了力，气流涌入喉管，甘棠咳嗽着，发出了第二声。
紧接着，甘棠用尽了所有力气，一把扯开了于槐的手。
然后他冲着那只怪物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我叫你住手，岑梓白！”
*
……那只“手”终于停了下来。

第118章
那令人厌憎玩意，在甘棠的命令下，简直就像是被训练得非常好的小狗一般，看上去相当听话乖巧。
虫怪蜷缩起自己令人作呕的身子，微微伏下了“头部”，那畸形的口唇中溢出用一连串轻柔而甜蜜的嘶鸣。
【“糖，糖糖。”】
手上模糊的人脸似乎正在悄悄打量着摇摇欲坠的少年。
【“别哭，我，我听话。我听你的话。”】
它甚至还能卖乖讨好。
被虫寄生得彻彻底底的手臂，一旦开始出声，于槐自然也立刻意识到了它的存在。
不知道是幸亦或者是不幸，怪物的出现，终于让于槐从那种彻彻底底的崩溃中挣扎着恢复了些许神志。
“怪物——”
于槐的咬肌瞬间绷紧吗，额头和脖子上绷出了蚯蚓一般的青筋，看向怪物的眼珠子，被血丝染得通红。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咕哝，随即便下意识地躬下了身体，然后捡起了地上的石头。
于槐抓那颗石头抓得非常用力，甚至指关节都开始隐隐发白。尽管此时此刻在场的所有人都很清楚，石头对于他们要面对的怪物来说，根本就没有任何作用。
但于槐已经想不了那么多了。
“tmd你这该死的怪物，你要干什么——你还要干什么——”
男生的表情异常狰狞，脸上的眼泪跟头上的血混合在了一起，看上去就像是满脸血泪。
在嘶哑的吼叫中，于槐抬起了手臂，猛地将石块砸向了山道上微微晃动的那只“手臂”。
石头准确地砸在了“手”的掌心。
但怪物却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蜿蜒曲折的躯体，被石头砸到的地方，有几根细长的线虫掉了下去，但很快它们又重新爬回了手臂的皮囊之下。
虫怪的身体里传来了一阵细微的簌动。
那颗模拟成“岑梓白”眼珠的东西颤抖了一下，冰冷的瞳孔直接对准了气喘吁吁的于槐。
一股令人胆战心惊的寒意从怪物的身上蔓延开来。
只不过就在虫怪即将顺应本能对于槐进行反击的时候，甘棠的声音再一次传到了它的耳边。
“停下。”
甘棠的声音冷冰冰的。
像是毫无情感的机械发出来的命令。
虫怪的身体立刻僵住，随即它稍稍蜷缩了身体，定在了原处。
甘棠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然后他抬起胳膊，用袖子用力擦了一把脸。
于槐下意识地看向了他，然后有些惊悚地发现，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甚至在他身侧还有一只蠢蠢欲动的虫怪的前提下，如今的甘棠，看上去竟然显得异常平静。
那种平静甚至让原本对他充满了迁怒的于槐，都感到了一丝不祥。
然后，于槐就听见甘棠一字一句，像是刚刚学会舌头的使用方法一般，生硬地对虫怪开了口。
“放他走。”
甘棠盯着虫怪，说道。
“我跟你回去，你要对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我不会再跑了，我也不会再挣扎……我认了。”
少年的声音带着细微的轻颤。
“但是，你让于槐走吧。你已经带走了那么多人到地底成为你的储备粮，不缺他这么一个了。”
“甘棠？等等，你在说什么——”
不祥的预感变得愈发真切。
于槐震惊地转过头，看着甘棠。
明明滑过耳畔的声音是那么清晰，甚至还透着几分深思熟路后的冷静，但此时此刻于槐发现，自己好像不太能理解甘棠那些话的真正意思。
他说他要走？就那样放弃挣扎，跟着虫怪回到井里，最后变成封井村里那种……那种被虫子寄生占据的怪物？”
甘棠跟他对视了一眼，少年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只是眼眶很红。
天已经渐渐亮了起来，晨曦中一道微光落入了甘棠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于槐看到甘棠的眼睛闪了一下，像是有泪光。
但定睛再看，甘棠的眼眶下，除了血和泥土之外，什么都没有。
甚至就连他的表情看上去都是木木的。
紧接着，像是对甘棠那个恳求的回应，在山道一侧的茂盛树林里，传来了一连串窸窸窣窣的响声。
一听到那个声音，于槐打了个冷战。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了那声音传来……时至今日，于槐已经不会认错那种声音了。
他清楚那种声音意味着什么。
甘棠也一样。
那是虫子蠕蠕而动时的响声。
而那么细小的声音能够让甘棠和于槐都如此清楚地听到，只能说明一件事。
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在灌木枝叶的掩映下，是漫山遍野的蠕虫。
啊，是啊，这里毕竟是山里。
就算是再贫瘠的山，依然可以孕育出数量不菲的野生动物。
比起笨拙的人类，野生动物在被寄生后可以移动得更快……“它”早就已经跟上了甘棠他们了。
所以他们在逃了这么久之后，身后始终没有追兵。
追兵一直都在。
只是他们看不到，也察觉不到。
……
一切仿佛都已经成为定局。
没有人可以逃脱。
就跟当初的仙井村村民一样，他们在那口井附近安居乐业了那么多年，但一点虫子的繁殖季到来，他们唯一的命运就是被虫子吞没，然后进入漆黑地底，成为毫无知觉可言的养分。
当然啦，当时大概也有那么一个人，被虫怪选中，承担起了另外一种可怕的使命。
巢房。
产卵。
一刻不停地产卵。
……
而现在，甘棠直直望向了于槐，他嘴唇翕动，为自己在村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选出了另外一条路。
一条生路。
“于槐，你一个人走吧。”
甘棠睁着无泪的眼睛，对于槐说。
“走，快点走。”
他说。
于槐的心猛然咯噔了一下，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不是吧……你……你……”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不定。
“那是虫子。”
于槐神经质地重复着。
“那是怪物啊。是虫怪。你不走了？你要跟这种东西……回去？”
“我本来就走不了。”
甘棠发出了一声呜咽。
他的身体微微摇晃，然后直接在于槐面前，拉起了自己的t恤。
少年的腰身依然透着青春的气息，看上去异常单薄平坦。
然而，此时此刻在微曦的晨光中，于槐看到，在甘棠薄薄的皮肤下面，有些东西正在翕动。
甘棠的肚子里，确实有东西。
于槐的声音，呼吸，乃至于身形，在这一刻都像是彻底冻结了。
“……那天，在‘岑梓白’回来的那天早上。”
于槐耳畔再次响起了甘棠的低语，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在梦呓，听上去空洞而恍惚。
“我做过一个梦，不，应该说，只是我以为……我以为那是梦。”
“我梦到，岑梓白变成了一大团虫子，扑到了我身上……无数线虫就那样挤进了我的身体里……”
说着说着，终于，甘棠的眼角划出了一滴泪光。
“可现在我才知道，原来那不是梦啊。”
在甘棠不远处，虫怪的身体再次簌簌蠕动。
吸收了名为“岑梓白”的寄生体的一切记忆和执念后，虫怪已经有了自己特殊的思维方式，它已经能够听出来，甘棠正在描绘他与它初次繁殖的场景，这让虫怪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涌动起来。
伴随着主体的兴奋，在于槐和甘棠视线无法触及的丛林深处，也同时响起了濡湿的摩擦声，腐烂的尸块噗嗤噗嗤落地时的声响，以及，虫怪利用寄生体的喉管，发出来的甜蜜嘶鸣……一切一切的声音都混合在了一起，宛若呜咽一般掠过了于槐的耳畔。
甘棠放下了衣襟，他摸索着，捡起自己之前随身携带的简陋行李，然后丢给了于槐。
那里还有他之前为了应对山村移动支付不方便而特意准备的现金。
背包滚了两滚，滑滚到了于槐脚尖前。
“你该走了，于槐。”
甘棠继续催促道。
明明不久之前，于槐还差点在暴怒中将甘棠掐死，可这一刻，他看着山道上的少年，眼泪却越流越凶。
虫怪已经试探性地上前，先是脚踝，然后是小腿，最后是大半截身体……细长的，湿润的线虫蠕动着，一点点包裹住了甘棠。
不……那不是包裹。
那是吞没。
于槐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拼了命地擦着眼泪，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会有办法的，等我们出去，等我们出去了会有办法的……”
他语无伦次地说个不停，直到甘棠用死寂的声音打断了他，给出了最后通牒。
“我已经回不去了。”
“快逃吧，于槐。”
“趁着……趁着我现在还有人类的思想。”
“就这样走得远远地。然后永远，永远，永远都不要回来。”
*
看着皮肤黝黑的男生，终于在一声嚎哭后，一把抓过行李，然后跌跌撞撞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甘棠所有的力气也在瞬间消失。
他身体一软，倏然朝后倒去。
一些柔软濡湿的东西立刻借住了他。
虫子，细长的虫子，无数虫子贪婪地卷上了他的身体。
虫子们勉强汇集成一团模糊的，类人的形体，将甘棠紧紧包裹在自己的怀里。
【“糖糖。”】
它温柔地磨蹭着甘棠。
【“回，回去了，我们一起。”】
【“永远，永远在一起。”】
奇异的是，即便是以这么令人作呕的方式出现在甘棠面前，现在的他竟然依稀能从“岑梓白”的脸上，察觉出类似于欣喜若狂的情绪。
有那么一个瞬间，虫怪看上去真的很像人类。
之前那些屠戮毫不知情的村民，将一座又一座村落化作荒村的怪物，也有这么类人的情绪吗？
甘棠在心中半是嘲讽yan驭vip半是淡漠地想着。
啊，自己其实已经疯了吧？
甘棠随即猛地反应了过来。
……正常人又怎么会将这些怪物跟人类划等号呢？
无论这玩意表现出怎样的情绪，做出如何乖巧听话，甚至珍视的反应，实际上都只是靠吸取受害者的脑浆而做出的拟态而已。
【“糖，糖糖。”】
“岑梓白”仿佛也察觉到了甘棠的心不在焉，他又往少年的面前凑了凑，像是一只争宠的小狗。
一些线虫丝丝缕缕从它的体表跌落下来，迫不及待地想要碰触甘棠的脸颊和嘴唇。
这一幕，若是能用摄像镜头拍下来，放在任何一部电影里，都能被评选为经典惊吓场面。
而哪怕是在一天之前，甘棠要是如同此刻这般，跟怪物面对面紧贴而行……他恐怕已经因为恐惧而喊哑了嗓子。
可现在，甘棠只是沉默地放松了身体。
他莫不作声，毫无抗拒，任由自己身体一点点陷入由线虫粘液共同构建而成的濡湿泥沼。
他看着“岑梓白”，然后说道。
“嗯，我们……回去吧。”
*
怪物的蠕动速度相当惊人。
甘棠甚至觉得自己好像只是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视野里已经出现了熟悉的山村景象。
离开时恐怖怪异的村庄，如今因为甘棠的归来，变回了原先热闹的景象。
啊，是啊，“热闹”。
所有“人”都走出了家门，用一模一样的，贪婪而渴望的眼神，一眨不眨的盯着甘棠。
那些人都已经死了。
人类的躯体在被转化为虫怪的食物时，一定有什么糟糕的变化。
普通的尸体，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这么快就开始散发出腐臭的气息。
有一些早在甘棠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被虫子寄生的人，现在看上去就像是丧尸电影里肠穿肚烂的僵尸。还有一些人倒是勉强维持着新鲜的表皮……
“岑梓白”对自己的繁殖对象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殷勤。
从理论上来说，这些储备粮，应该第一时间送进冰冷的井底，进行储藏和保鲜。
可现在它却违背本能，肆无忌惮地浪费起了得来不易的“食物”，它指挥着那些尸体摇摇晃晃走出村口，对着甘棠不断微笑和点头。
它能感受到甘棠此刻的心情低落。
它希望这种欢迎仪式能够让自己小小的人类伴侣开心一点。
而虫怪也完全想不通，为什么看到昔日的亲戚友人团团围上来的时候，怀中的少年反而变得苍白。
苦涩的，代表着恐惧和绝望的气息，源源不断地从甘棠尚且温热的皮肉深处渗透出来，几乎要让“岑梓白”那并不存在的心脏颤抖挛缩。
【“别伤心。”】
它只能笨拙地抚摸着甘棠单薄的背脊。
【“糖糖，别哭。”】
虫怪手足无措地搂着甘棠。
【“村子，不孤单。在井底，大家都在，我让他们醒过来，一直醒着，陪着糖糖。”】
它结结巴巴地说着，给出了从未有过的许诺。
它可以做到的，就像是对外婆做的那样。
虽然寄生，但是被寄生者依然可以拥有自己的神智……他们甚至会意识不到自己的改变，依然如同往日那般起居生活，完全未曾察觉自己的身体，看到的风景，所吃的食物，早已发生了改变。
这会耗费“它”很大的精力，浪费很多的能量。
但如果能够让甘棠开心起来的话，它会愿意的。
只要能够取悦那个少年，它什么都可以做的。
*
可是，甘棠在听到它的提议后，发出的只有细若游丝，近乎哭泣一般的拒绝。
“不，不——”
他的呼吸急促，仿佛下一刻就会死去。
“不要，不要！就让他们成为食物吧，去把它们的脑子全部吃光，毁掉它们的身体，随便怎么样都好，不要留下任何的意识，求你……求你了……”
甘棠不自觉地抠紧了自己的衣角，绝望地祈求着身侧的怪物。
他甚至不敢去看周围那些“人”。
哪怕知道那些人不过是一具一具的行尸，可恍惚间甘棠依然可以感觉到那些人的鬼魂正飘在封井村的上方，怨毒地凝视着他。
一切都是他的错。
甘棠心里的低语逐渐化作尖锐的叫嚣。
*
虫怪迷迷瞪瞪地晃了晃自己的脑袋。
它显然不能理解甘棠的恳求，但它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尸体们也在同一时刻倏然倒地。
蠕虫们簌簌而动，在尸体的包裹下，快速爬向了后山……爬向了封井村的方向。
虫怪也抱紧了甘棠。
它欢欣鼓舞，胸中满是涌动不休的快乐。
它即将带着自己的繁殖对象，穿过已经死寂的村落，一同回到那安静，潮湿，冰冷的家园。
偏偏就在这一刻，甘棠突然开口了。
“你是右手。”
甘棠轻柔地说着。
“我知道，你实际上只是岑梓白的右手。说起来，之前我还看见了他的左手，以及他的一部分尸块。对了，一直陪着我的那个，是他的头，对吧？而我床底下应该也是他的脚，当时他是故意窜到我的手边的……”
少年一边说着，一边在心底，一点一点回忆着自己当初到底把岑梓白分尸成了多少块。
然后他抬眼，对上了怪物那实际只是拟态，看上去一片浑浊的眼珠。
“让我最后看一看你吧，岑梓白，我想看看完整的你。”
*
抱着甘棠的虫怪身体表面像是沸腾的水一般，翻涌不休。
来自于男生尸体的手，紧紧地贴上了甘棠地后颈，指尖几乎就要那样刺进甘棠的皮肉里。
【“我……我就是……他。”】
怪物不甘心地咕哝着。
【“只有我……我不行吗？”】
它呜咽着，听上去几乎有点儿哀怨了。
“不行。”
甘棠相当冷酷地说道。
“完整的。”少年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要求，“我要看到完整的你，最完整的你。”
虫怪心不甘情不愿发出了一连串的低低嘶鸣——即便有一个统一的“虫怪意识”，但是随着寄生部位的不同，相对分散的不同分身，彼此之间似乎依然存在类似于争风吃醋的古怪情感。
但最终，那只怪物还是同意了甘棠的恳求。
就如同“岑梓白”还活着的时候那般。
看似男生永远都在追逐着甘棠，围猎着甘棠。
但追根究底，掌控着一切的，是甘棠。
甘棠对他毫无眷恋，而他，他却像是垂死之人抓着救命稻草那般，疯狂而无望地渴望着甘棠。
除了让甘棠离开自己……
岑梓白会毫不犹豫同意甘棠的任何恳求。
而现在，继承了岑梓白所有记忆与思维方式后，虫怪也坠入了同样的牢笼之中。
*
甘棠异常虚弱。
他面无表情，靠在村子尽头的一棵大树上。
在虫怪答应他，以“完整”的模样来见他之后没过多久，甘棠终于看见了自己要求的那个人。
那确实是重新变得完整的“岑梓白”。
而同时，那也是一具，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其恐怖程度的……怪物。
一具强行粘合在一起的尸怪，就那样，摇摇晃晃地从道路的另一头，朝着甘棠的方向走了过来。
*
腐败的恶臭，顺着风不断飘到了甘棠的鼻端。
甘棠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
“岑梓白”已经非常努力了。
它非常艰难地，将自己散落在村中各处的身体碎片，强行拼凑了起来。
每一团碎片的腐败异化程度都各不相同。有些甚至已经烂如软泥，有些只是青灰僵硬，皮肤上多了些尸斑，但几乎所有的尸块表面都长出了曾经“岑梓白”的五官，它们都渴求着能够以“岑梓白”的身份继续跟甘棠继续在一起。这让它们在凑在一起时，不受控制地开始不断吞噬撕咬对方。然而一团如同植物根须般细密交错的，活生生的，蠕动不休的虫网，却强行笼罩住了所有的尸块，强迫它们团在一起，勉勉强强拼出了模糊而狰狞的人形。
而它的头部，或者说，在它曾经是头部的地方，镶嵌着一颗焦黑的头骨。
细长，微粉，黏腻的线虫，满满当当填满了那早已被烧空的颅骨。
它们在头骨的表面蠕蠕而动，身体上的色素不断变化，模拟出人皮似的质感。
它走得非常艰难，每一步都会有些许尸块跌落在地，但是细长的线虫会立刻探出，将尸块再次裹回身体之中。
最终，它来到了甘棠面前，站定后，它脸上的蠕虫一同扭动，拉扯开下颚骨——它对着甘棠，露出了一抹甜蜜而令人发狂的微笑。
【“我来了。”】
它说。
【“我，我是完整的。完整的。看我，看看我！”】
它不断重复着。
甘棠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瞬间涌入了“岑梓白”身上那难以掩去的腐臭。
是尸体的味道。
甘棠按照虫怪的要求，就那样一动不动地依着树干，看了虫怪好一会儿。
一直看到怪物身上的线虫们，开始因为主脑的过度活跃，而不受控制地翕动不休。
有一些线虫开始不自觉地探出身体，宛若无数根细小的触手，朝着甘棠的方向探去。
许久，甘棠这才点了点头。
“嗯，我看到你了。”
他对着虫怪说道。
那一瞬间……那一瞬间甘棠的表情温和到不可思议。
虫怪所有的动作都在那一瞬间倏然僵住。
它不知道怎么了。
但是一听到那句话……虫怪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类似于心脏怦怦直跳的怪异感受。
“马上就要到地底下去了……在这之前，我想在再在这里走走。”
甘棠一改之前的恍惚绝望，声音莫名变得轻柔而和蔼。
就好像，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令人厌憎的怪物，而是他的某个朋友。
“说起来，我来这里这么久了，却一直呆在房间里头玩手机，根本没有好好的在村子里好好看看。真是让人遗憾，不是吗？”
怪物无法理解甘棠语气中的微妙情愫。
它只是贪婪地聆听着少年柔软的音调，那声音让它感到心满意足，欢欣雀跃。
那是一种……一种它之前从未体验过的，极致满足。
而沉浸在这种特殊的温柔中，当甘棠带着它，一步一步朝着与借肉井相反的方向走过去时，虫怪也没有丝毫抵触。
它只想时间停留在此刻。
永远。
永远。
就这样一直与心爱的少年并肩走下去。
*
一步。
两步。
三步。
……
甘棠在心底数着步子，尽可能让自己的心绪变得平静。
他不希望自己的情绪波动被身边的怪物所察觉。
他必须确保一切都万无一失。
幸好，自始至终，那只怪物都显得晕晕乎乎的，乖巧如同小狗，无论他往哪边走，它也只是老老实实缀在他身后，紧紧地跟着。
就这样走了没一会儿，甘棠的眼前，浮现出了一片宁静幽深的水面。
那正是龙王潭。
*
一直到现在，甘棠依然记得，当初自己在龙王潭里看到的奇景。
就像是于槐说的那般……只要掉进龙王潭里的东西，就必然会被龙王所带走。
甘棠一遍遍想着当初于槐对自己的警告。
已经因为绝望而一直陷入死寂的心，在这一刻仿佛终于获得了些许生命力。
甘草再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脏。
怦怦——
怦怦——
怦怦——
那肉块跳得几乎让他感到了恐慌。
尤其是，在剧烈的心跳下，腹部的绞痛感，也再一次袭来。
甘棠不自觉地用手按了按自己的腹部，生怕自己肚子里的东西，会将自己的想法传递给身后的怪物。
好在，随着他的抚摸，寄生在他体内的虫卵立刻就变得安静下来。
*
甘棠在水边站定，他垂着眼帘，看着微微荡漾的水波。
似乎是因为好奇，又或者，只是纯粹想要继续跟甘棠贴贴。
“岑梓白”随后也紧紧地贴到了甘棠身侧。
深邃的龙王潭上，便多了两道摇曳的影子。
那紧贴在一起的模样，仿佛是一对再亲密不过的情侣……“岑梓白”着迷地看着水中因为荡漾不休而模糊的影子。
那种陌生的感觉再一次袭击了它。
作为虫怪，它本应只会从食物和繁衍中得到些许微薄的，生理性的满足感。
然而此刻，当它看着那道影子时，强烈的快乐却像是闪电一般袭击了它。
对比起来，之前那种生理性的满足变得是那么微不足道。
【喜欢。】
从人类那里摄取到的思绪，在这一刻却烙印到了怪物的脑海中。
【喜欢糖糖。】
它心满意足地想着，靠甘棠靠得越来越近。
甘棠没有拨开它多汁蠕动的手臂。
少年只是盯着水面，半晌后，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岑梓白……其实我一直在想，当时我把你送进借肉井时，可能并没有想过，你真的会回到这个世界。”
“我只是找了个借口……”
“所以，把你分尸时，我一点也没有觉得恐惧。”
“现在事情变成这样，或许，正是老天爷给我的惩罚。所以我认了……我不得不认。”
甘棠的声音柔软如昔，但是那种会让虫怪感到内心纠痛的苦涩气息，却再一次从少年的身上蔓延开来。
这让它感到不知所措，甚至全身上下都陷入了一种陌生的躁动之中。
虫子们在体内不断的蠕动，翻涌，原本各自为政的躯体，再一次浮现出许分崩离析的迹象——每一团尸快都在疯狂地渴求着面前少年。
【“没关系。”】
怪物废了很大的力气镇压已经有些分崩离析迹象的身体。
它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只希望甘棠不要再散发出那么苦涩的气息。
不要有那么悲伤的情感波动。
【“只要是糖糖，无论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很高兴，我很高兴，我很高兴，我真高兴你把那个人类丢进了井里，我真高兴，我占据了他的头颅，我真高兴我真高兴，出来以后我见到了你，我喜欢你，喜欢你，我喜欢你……”】
无数细碎的思绪占据了虫怪的脑海，让它所有的安抚听上去都透着一股颠三倒四的癫狂。
而也正是因为这样，虫怪并没有注意到，甘棠此时的脸上，只有一片冰封的死寂与决然。
甘棠转过身，然后他主动抬起了双臂，抱住了面前最为恐怖狰狞的怪物。
少年抬起了头，满是血丝的眼睛里，倒映出怪物狰狞腐臭的面容。
“那就好，这是你说的。”
甘棠凑在了虫怪的耳侧，古怪地，吃吃笑了一声。
“无论做什么你都愿意——”
随即，甘棠猛然用力，细瘦的双臂死死缠着虫怪，然后拉着那具汁水淋漓的尸块聚合体，“噗通”一下，直接跳进龙王潭。
*
入水的那一瞬间，虫怪并没有四散开来。
恰恰相反，那怪物竟然条件反射性的，瞬间将甘棠缠得更紧了一些。
有一些线虫甚至本能地咬破了他的皮肤，企图钻入他的体内。
因为只有这样，才会将纤弱的少年身体，跟自身死死纠缠在一起，就算有水流冲击，也无法分开两者。
甘棠感受着周身传来的痛苦，冰冷的潭水咕噜咕噜一直在往他的鼻孔和喉咙里灌。
窒息感袭来的同时，甘棠也在心中发了狂一般的祈祷着——
快来。
快来吧。
那可以吞掉一切的……龙。
*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很慢。
慢到让甘棠感到了一丝绝望。
他甚至有些怀疑，也许自己真的搞错了。
也许，龙王潭里压根就没有什么不可名状的怪物，也许他之前看到的，那瞬间吞噬血衣的黑影，不过是他受到于槐言语暗示后产生的错觉……
幸好，就在甘棠惊恐不安的时候，他感到了一阵汹涌的水波流动。
而那股水流的扰动，不是来自那只想把他重新带回岸边的虫怪，而是来自于水潭的更深处……更深处……
有东西从水底朝着他们袭来。
甘棠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他找不出语言，也从未见过那样的东西。
在水潭的最深处，似乎有一道狭长的裂口。
漆黑的，蠕动的肉团，畸形的触手……
以及无数双细密的，闪着冰冷视线的眼睛。
那些隆起的眼睛镶嵌在潭底的每一处缝隙，每一团砂石的凹陷之中。
像是鬼火一般幽幽闪烁。在察觉到了“猎物”之后开始汹涌起伏波动，如同摄食的毒蛇一般贪婪地扑向了水中的甘棠，以及，那包裹着甘棠的虫怪。
畸形的触手残忍凶蛮，只要稍稍碰到便会绽开长满细密牙齿的裂口，将柔软的血肉吞噬殆尽。
虫怪显然也意识到了“龙”的凶狠，几乎是在它们探向甘棠的瞬间，它的身体便自行溃散了。
无数线虫死死攀住了甘棠的皮肤，将少年密封进自己的体内。
它们极柔软又坚韧，拼命探伸着自己的身体对抗水底“龙王”探伸而出的摄食触手——但是，没有用。
漆黑的触手瞬间咬碎了那些线虫。
像是切断的线头一般，蠕蠕而动的，线虫的碎屑在水里水波荡漾，像是肮脏的碎屑。
很快，附着在甘棠身上的虫怪破损了。
尸块连带着体内的线虫，都被“龙”轻而易举的吞噬舔食。甘棠的右臂和大腿也被咬下了一大块肉，露出了森森白骨。
……甘棠看到了自己的皮肤下，隐约也有线虫探出头来，企图在他体表再次结成一层保护。
血涌了出来。
潭水也因此变得愈发浑浊污秽。
*
哈。
哈哈哈哈。
甘棠没有挣扎。
哪怕是半截身体都被“龙”所啃食也没有。
他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看着，看着，他咧开的嘴里，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咕哝。
那是他的笑。
*
【“糖糖。”】
【“糖糖别哭。”】
耳侧再一次响起了虫怪的呜咽。
声音已经非常细弱了。
虫子们如今只剩下了寥寥无几的几团。
脱离了人类躯体的包裹，它们看上去又恶心，又柔弱。
令人费解的是，其实只要逸散开来，如此细小的线虫们其实多少还是可以逃离“龙”的吞噬。
但到了这一刻，它们却依然固执地聚集在一起，并且凑在了甘棠的残躯一侧……
它们竟然到了这时候，还在尝试，将甘棠送到岸边。
很快，“龙”的触手再次袭来。
虫团们终于被击溃了。
到了最后，甘棠的颈侧，只剩下一颗骷髅，那颗来自于岑梓白的头骨，飘飘荡荡，漂浮在了深水之中。
它空洞的眼窝正对着甘棠。
仿佛无声的凝望。
甘棠看着它。
恍惚间，眼前又一次浮现出岑梓白的脸。
虫怪的脸。
*
甘棠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脑海中充斥着的尖啸。
*
去死。
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
跟我一起去死吧——
说什么爱我，那就跟我一起去死。
不，即便跟我一起死在这，我也依然不会爱你。
我恨你，无论是岑梓白。
还是虫子怪物。
都应该去死。
……脑海中的呓语渐渐化作了咆哮。
但渐渐的，渐渐的，随着虫子们的死去，冰凉的触手终于彻底卷上了甘棠的身体。
跟虫怪比起来，甘棠的皮肉是如此细嫩，鲜血是如此温热。
“龙”轻而易举地舔掉了他的皮肤和肌肉，还有他体内的内脏。
以及，那些虫卵。
一簇一簇葡萄般缀在他体腔内的虫卵，随着弥散开来的内脏从破损的腹部飘处，而后瞬间被漆黑的触手一卷纳入口中。
血将潭水染得更红了。
甘棠看着眼前那一幕，蓦地笑了一下。
偏偏，最后一刻，甘棠的脑海中，出现的却是外婆在最后那一刻对他说的那句话。
【糖糖，你要好好的。】
那究竟是外婆想说的话，还是虫怪呢？
这个奇怪的疑问只在甘棠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后，他的意识便渐渐消散褪去。
只不过，在意识彻底消失的最后那一瞬间，甘棠仿佛看到了……
一些细细的虫子。
看上去已经被撕碎的，碎屑般的虫子。
轻柔地附着在“龙王”黑色触手的肌肉缝隙。
然后，一点点蠕动着，朝着触手的皮肉深处探去。
探去。
*
【糖糖。】
【我爱你。】
【我爱你。】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永远，永远……】
甘棠的耳畔再一次响起岑梓白曾经的低喃。
如同魔咒一般，伴随着死亡，同他一起陷入彻底的黑暗。

第119章 结局
四十年后——
于槐拒绝了下属为了讨好他，而提出的同他一起前往封井村的提议。
黑色的库里南在曾经的村口停下了。
于槐从年轻的秘书手中取下了行李，然后在司机和秘书沉默的注视下，一步一步朝着自己多年前仓惶逃离的村落深处走去。
越是靠近那东西的栖息地，植物和动物的生长就越是旺盛。而三十年的时光，也足够奚山余脉轻松抹去昔日人类存在的印迹。于槐现在所行走的道路都是贴心的秘书提前派人来进行清理过的，所以还能勉强通行，而道路两边，曾经的人类居所，如今早已被郁郁葱葱的树木草丛所掩盖，只有非常仔细地观察，才能勉强看出些许残垣断壁。
于槐背着行李慢慢地往前走着。
虽然早已看不到任何完整的屋舍，可在他心中，依然可以准确地极其那些散落的砖石属于谁家。
是张娭毑家。
是张二叔家。
是细脚叔家。
是老张头家。
……当然，还有他自己的家。
但他家当初就破，现在更是已经连断墙斜瓦都看不到了。
*
于槐目不斜视地走着。
唯独在当初甘棠曾经待过的那间小院子前，脚步稍稍慢了些。
隐约间，他的余光好像瞥间了一间小小的房间，窗口里仿佛还有一个年轻的，刚从城里来的少年，跟村中所有人都格格不入，因此总是闷闷地窝在房间里玩手机。
一个恍惚，于槐甚至觉得自己好像只要如同记忆里那般对着窗子里挥挥手，便能看到少年一脸愣怔地打开窗，从中探出头来，然后问他干什么？
……
“哇——哇——哇——”
下一秒，一只乌鸦猝然发出了嘶哑的鸣叫，挥动着翅膀扑出草丛，然后飞向深邃的天空。
于槐眼前的幻象就像是肥皂泡一般倏然幻灭。
他收回了自己的视线，然后拎着如今对他来说越来越重的行李，再次迈开了步子。
*
于槐花了点时间才爬上后山抵达借肉井。
依稀还记得当初他就算背着一具尸体爬上去也就是分分钟的事，如今他撑着大腿站在台阶下，看着借肉井的井口，却喘了好久的气，这才积蓄起足够的力气继续爬上去。
借肉井井口的封石如昔，只是当年刻的诗，已经被刮去，取而代之的是八个漆着显眼黄色油漆的大字：内有毒气，请勿靠近。
用特制的工具将封石挪开也费了于槐不少力气。
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滑下，于槐小心翼翼挪开了一条小小的口子。然后就再也没力气，一屁股坐在了井口边。
他又喘了一阵子气，然后才从行李中取出了保温杯，慢慢喝了一口茶。
“……想当初，我每次来都是喝可乐的。”
于槐喝着茶，缓过气来后，对着黑洞洞的井口嘟囔了一声，像是在抱怨。
“结果现在受不住啦，只能喝点茶。”
说到这里，鬓角已经花白的男人忽然笑了笑。
“说起来我喝的第一口可乐还是你给我喝的呢，当时我就觉得可怪了，不如我家的老茶梗好喝。后来我喜欢上可乐了，可村里没得卖，你带来的又喝完了，你当时还说等你回去了，给我寄点呢。”
“结果……到最后也没得给我寄。”
于槐盯着井口，声音渐低。
“甘棠，你现在在底下，还好吗？”
井口幽深，漆黑，一片寂静。
于槐倒是不以为意。
他放下保温杯，从行李中一件一件取出了带给旧友的礼物。
有最新款的手机，有如今年轻人们会喜欢的潮牌和零食（这些主要是参考了那位年轻秘书的建议）……
东西被于槐一件一件丢进洞口。
就跟过去很多年一样，没有听到丝毫回声。
仿佛任何东西只要掉进这口井里，就会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彻底吞没，再无法见天日。
很快，于槐背来的行李就空了。
按照过去四十年的惯例，其实这时于槐就该走了。
但这一次，他却在井边多坐了好一会儿。
他无比专注地盯着那异常狭窄的井口，若是此时有旁人在场，大概会非常担心，下一秒于槐就会直接跳进井口。
……于槐当然没有这么做。
他只是在沉默良久后，对着井口深处的黑暗，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已经获得了这片地区的所有权。”
“甘棠，这次，我打算把这里彻底炸了。”
“虽然爆炸不太可能彻底摧毁那玩意的巢穴，但是，出入口……这口井……应该会彻底坍塌。”
“其实多少还是有点太急了，我本来以为，随着科技进步，只要我努力赚钱，终有一天……可是，留给我的时间不太多了。”说到这里，于槐又笑了笑，他给自己点了根烟，“医生说我还有一年左右的寿命，在我死之前……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封掉这片区域可能的出入口。”
”我……我没办法救你了。”
“糖伢子，抱歉。”
“我真的，很抱歉。”
……
……
……
【没……关系……】
在于槐身下数公里之深的地底。
一具无比苍白的少年躯体轻轻颤动了一下。他的眼皮微微翕动，毫无血色的唇间，溢出一丝模糊的低语。
而随着他久违的自主反应，另外一具无比狰狞而丑恶的躯体也瞬间变得活跃了起来。
【啊，哭了？】
【还在难过吗？】
【不用难过，糖糖，没关系的……】
怪异而恐怖的人形躬下了身体，小心翼翼地擦拭掉了体腔之中镶嵌的少年脸颊旁那一滴晶莹的泪珠。
……是的，那少年，曾经的甘棠，如今正“生长”在怪物敞开的体腔之内，仿佛是那怪物的一颗苍白的心脏，树根一般纵横交错的血管，将曾经被“龙”啃食到只剩下了一小节身体的甘棠，与体型巨大宛若山岳一般的“岑梓白”血肉相连。
而也正是因为这样，当甘棠从虚无的幻梦中偶尔清醒的瞬间，“它”也会立即察觉到心爱之人的一切所思所想。
【……不想就这样跟他永别？】
【真可爱。】
【没关系的，我说了，就算他把整座奚山都炸掉也没关系，我跟之前可不一样……】
【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通往那个世界的大门。】
【如果糖糖那么难过的话……我们就去找他吧……】
【我可以让他活下来的。】
【这种事，很容易。不是吗？】
【乖，糖糖，只要能让你开心……我什么都会做的。】
【是的，我什么都会做的。】
伴随着“岑梓白”甜蜜的低吟，黑暗深处，无数与昔日虫怪一模一样，但是更为巨大狰狞，也更为可怖的子体，也在同一时刻，为了自己温柔而亲爱的母亲，缓缓睁开了眼睛。
——《肉之章》 end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
哈哈哈哈哈哈还是写得很开心的一篇文。
之前就一直觉得对于怪物和人之间的感情，我老是会考虑很多然后加上太多柔情的部分。
这一次还是决定按照自己的本心，写一写我心目中的，怪物的爱。
没有那么多隐忍退让伪装……只有贪婪和渴望，因为过于强烈的爱甚至会带来毁灭和绝望。
于是就有了这么三篇怪怪的小故事。
谢谢大家一直陪伴我到最后。
爱你们=3=
不过这篇写暗黑向还是写伤了，
下一篇应该会写点三俗土狗风味的狗血换换脑子。
就是《一篇甜甜的哨向文》。
嗯，那么就下篇文再见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