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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魔
作者：冰临神下
内容简介
 道火不熄，魔种永传。 逆天之修，顺天成丹。 这是一个被魔种入侵过的少年、在视魔为生死大敌的道门里修行成长的故事。 他被打上需要警惕的标签，注定他的人生轨迹与众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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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少年的决定



小秋狠狠甩了一下手中的柳条鞭，深深吸入一股温热的草木味道，做出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他的人生才只有十二年，无从掌握这个决定的全部意义，但是熟悉他的野林镇居民都知道，这是一名倔强的少年，像只刚学会灵活运用四肢与牙齿的小狼，明知前面是悬崖，也要冲到边缘探个究竟，谁也拉不回来。



“我需要你们帮忙。”小秋热切地说，漆黑的眼珠里满怀期待。



在他面前，四名年龄差不多的布衣少年蹲在草地上，茫然地抬头望着小秋，更远一点，几群牲畜正在慵懒地吃草，他们都是牧童，其中的十几匹马由小秋负责照料。



“你想……抢走芳芳？”大良是小秋最好的朋友，长着一张和善的圆脸，这时却没有表现出十足的支持。



“嗯。不是抢，是救，芳芳会自愿跟咱们走。”小秋用肯定的语气纠正道。



“你确定？”大良看了看另外三名年纪更小的牧童，更没底气了，“芳芳亲口告诉你的？”



“没有，你们都知道，秦先生不允许我走进学堂。”小秋不会在朋友面前撒谎，“可这是明摆着的，芳芳不可能……”



大良小两岁的弟弟二良接下去，“芳芳不可能愿意嫁给沈家，巴不得有人带她逃走。”



“就是这个道理。”小秋又甩了一下柳条鞭，“咱们今天晚上行动，两个人在外面放哨，三个人进学堂找芳芳，就这么简单。”



四名牧童面面相觑，大良推了推头顶的草帽，不安地说：“沈家是镇上最有钱的财主，咱们放牧的这些牛马羊一多半都是他家的，我觉得……我觉得芳芳未必不愿意嫁过去。”



一名黑瘦的牧童为大良的看法提供佐证，“我听说秦先生特别高兴能与沈家结亲，明天的良辰吉日就是他选定的。”



“秦先生是个财迷，把芳芳卖给沈家，收了不少银子。”二良鄙夷地说，双手比划出一大堆金银财宝的样子。



最后一名牧童开口了，“秦先生倒不是贪财的人，他家是外来户，希望能在野林镇立足，所以特别愿意跟沈家结亲。”



“秦先生看上去是个不错的人，还给我起过名字呢。”大良皱起眉头，努力回忆自己的正式名字。



小秋有点着急，干脆也蹲在草地上，与对面的四名伙伴平视，双眼一眨不眨，“咱们说的不是秦先生，是芳芳！她不愿意——谁愿意嫁给一个傻子？”



牧童们同时摇头，二良比较倾向于帮助小秋，接着说：“沈家大傻二十多岁了，连自己吃饭都不会，发脾气了还会打人。”



野林镇的孩子们都见过沈家大少爷，同时抬起头，回想自己被他追打的场景，黑瘦牧童补充道：“大傻从早到晚流哈剌子，芳芳嫁给他，还不得天天替他擦啊。”



“怎么样？帮忙吗？”小秋问，觉得很有希望。



可他失望了，一说到关键问题，四名牧童全退却了，就连一直帮他说话的二良也低着头，好像对草叶上的蚂蚁更感兴趣。



“小秋哥。”大良有点内疚，往常他从来没拒绝过好朋友的任何提议，可这回不一样，“你不是……还觉得芳芳是你媳妇儿吧？”



二良等人低头忍住笑意，鼻子里发出哧哧的声音。



小秋冷着脸，将柳条插进松软的草地里，“我说过的话算数。”



“那不是闹着玩吗？”大良小声说，发现小秋的目光越发倔强固执，他服软了，虽然年长一岁，他在小秋面前却总是充当追随者，“好，我帮忙。”



“我也帮忙。”二良马上表明态度。



另外两名牧童也同意了。



“待会照常回家，吃过晚饭之后，咱们在桥上汇合。”小秋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讨论小秋的简单安排，时间过得飞快，傍晚，已经兴奋起来的五名少年召集各自放牧的牲畜，一块回野林镇，没有人提出更具体的计划，就像小秋说的，“就这么简单”。



走出林地，在野林镇东边的小桥上，他们的热情遭到第一次打击。



二栓坐在桥栏上，整个下午都在与伙伴们吹牛、打闹，等待着人生中第一场争夺权势与地位的决战：今天他要证明，自己才是野林镇十到十五岁少年的首领。



远远望见从林间小路走出来的牛马群，二栓跳到地面，运足了劲，大声喊道：“嘿——，小秋！你媳妇儿明天就要嫁给我哥了，你来不来喝喜酒啊？”这句话二栓在心里想了一天，放开喉咙喊出来，心中倍感舒畅。



这是两群截然不同的少年。



桥下的五名牧童身前身后环绕着成群的猪牛马羊，头上戴着无顶草帽，打着补丁的袖口和裤腿高高挽起，没穿鞋的脚上沾满泥巴，肤色被阳光晒得黝黑。桥上的六名少年虽然也穿着粗布衣裳，但是都很干净整齐，他们刚刚度过一个无所事事的白天，一心希望在天黑之前找点乐趣。



“别理他。”面对二栓的挑衅，大良不想应战，他现在饥肠辘辘，只想回家填饱肚皮，“咱们绕路趟河过去。”



想到晚上的计划，小秋差点就要同意大良的建议，可桥上的少年们发出阵阵哄笑，让他改变了主意。



小秋走在最前面，身后是十几匹马，大良等人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他们还是有点害怕二栓。



二栓是沈家二少爷，一点也不傻，长得人高马大，那双细长的眼睛总以斜视的方式警告别人：他不好惹。



小秋居然接受挑战，二栓非常高兴，双手叉腰站在桥中间，五名伙伴在他两边一字排开，彻底堵住了道路。



“你们挡路了。”小秋瓮声瓮气地说，在他身后，温驯的马群发现有人拦路，全都停下来，耐心等待问题自行解决。



二栓等这一刻已经好久，笑嘻嘻地说：“我是来给你送请柬的，明天你媳妇儿就要当我嫂子了，你过来说几句吉祥话，我让我爹赏你几枚铜钱。哎呀，请柬呢，刚才还在呢。”



二栓假装在身上摸来摸去，伙伴们哈哈大笑，比他矮半头但是同样壮实的楞子开口帮腔：“小秋没准从秦先生家里得到请柬了，谁让芳芳是他媳妇儿呢。”



桥上的少年们笑得直不起腰来，年纪最小的秃子刚刚获准加入这个团伙，急于表现，指着小秋说：“你媳妇儿……你媳妇儿要管别人叫丈夫啦，哈哈，小秋……”



小秋听够了，在身边枣红马的身上狠狠一拍，枣红马一惊，向前蹿出一大步。



对于狭窄的桥梁和野林镇少年来说，枣红马相当于庞然大物了，拦路少年们惊慌避让，排列整齐的队伍一下子散开。



“小秋，这是我家的马！你敢……”二栓气极了。



枣红马可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人，两三步蹿出桥梁，后面的马群紧紧跟随，少年们只能惶恐地贴着桥边的栏杆，眼睁睁看着它们通过。



二栓绝不允许自己策划多日的决战就这么结束，最后两匹马还没有过桥，他已经没那么害怕，找准空隙，一跃扑向小秋。



两名少年在桥上扭打起来，十几匹马在岸上转过身，茫然地望着这一幕，很快失去兴趣，低头啃食路边的青草。



二栓比小秋高一些，看上去也更壮，却没有在打斗中占据上风，即使伙伴们高声助威，他还是没办法立刻打倒对手。



扑通一声，两名少年同时翻过桥栏，掉进河里。



河水不深，刚漫过腰，可二栓是桥上的霸主，一沾水就泄气三分，小秋在河里灵活得像条鱼，完全占据了主动。



二栓的伙伴们在桥上七嘴八舌地发出威胁，没有一个敢下水帮忙。



“叮……”



一阵少年们从未听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尖锐得连耳膜都要刺破了，大家转过头，看到下游十几步的岸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名奇怪的大人。



怪人身穿蓝色对襟长袍，头发挽成高耸的圆髻，横插一根长长的簪子，颔下飘着几绺胡须，身背一柄长长的宝剑，即使在目光最挑剔的人眼里，也算得上“仙风道骨”，但是在偏僻的野林镇，他的装扮只是显得怪异。



怪人左手摇晃一只拳头大的黄铜铃铛，发出与体积不相称的刺耳响声。



“你是谁？来野林镇干嘛？”二栓站在河里颤声发问，面对单独的陌生人，即使是大人，他也从未害怕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阵铃声好像把他的心都给掏空了。



小秋站在二栓身边，一声不吭，他将那铃声当成了敌人，集中精力与之对抗。



怪人放下铃铛，右手又掏出一面颜色暗淡的铜镜，面对众少年缓缓晃动，最后指向两名全身湿漉漉的少年，定了一会，问：“热吗？”



他大概很久没说过话了，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又硬又涩，像他手中的旧铜镜一样古怪。



小秋和二栓不由自主同时向后退了一步，他们害怕的不是怪人和他的声音，而是那面毫无光彩的铜镜，一面五六寸的小东西，仿佛能遮住整个天空，阳光一下子减弱许多，两人一块摇头，他们一点也不热，身上甚至感到阵阵发凉。



怪人垂下手臂，不过眨眼之间，铜镜和铃铛都已消失，他脸上的神情略显放松，也更显疲惫，“远离妖魔。”他说，目光转来转去，做出侧耳倾听的样子，好像附近就藏着妖魔，“远离妖魔。”他重复道。



少年们吓坏了，就连小秋也感到心慌意乱，手忙脚乱地跟二栓一块向岸上爬去，心怦怦直跳，阳光突然又变得灼热，潮湿的衣裳贴在身上极不舒服，对这些他们都不在乎，只想马上离这个陌生的怪人远一点。



两伙少年的决斗虎头蛇尾地结束，忙不迭地向镇里跑去，他们要告诉大人，野林镇闯进来一个疯子。



二栓一伙没有牲畜的牵绊，跑得更快一些，身影迅速消失，五名牧童撵着牲畜一路跑到镇边，回身遥望怪人曾经站过的地方，人已经没了，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消失的、去了哪里。



“晚上见。”小秋第一个摆脱怪人的影响，他仍要执行当晚的救人计划。

第二章 惊马



小秋的家在野林镇后街，马棚占据了一多半，还有三间小小的屋子，住着老秋、小秋和二秋爷仨儿。



老秋四十来岁，身体矮壮，背已经有点驼了，正一个人埋头铡草，听到大儿子回来，头都不抬。



二秋六岁，站在院子中间，右手拿着一块硬馍，吸溜两行鼻涕，笑嘻嘻地说：“哥哥。”



小秋没搭理弟弟，将十几匹马送进马棚，出来之后帮父亲铡草。



小秋递草，老秋操纵铡刀，两人配合默契，很快一捆青草变成了碎末，拌上豆子，就是马匹的夜料了。



本来父子二人是不用说话的，沉默在这个家里是常态，可老秋突然住手，对抱来第二捆草的小秋说：“告诉你，明天沈老爷家里娶亲，你给我老实点儿。”



“我怎么不老实了？”小秋心虚地反问。



小秋勤快肯干，人也聪明，在父亲眼里就有一样缺点——太倔强，得经常修理一下，“沈大公子娶的是秦先生家女儿，两家门当户对，你再敢对别人乱说芳芳是你媳妇儿，瞧我不打断你的腿。”



二秋吸进半截鼻涕，笑嘻嘻地说：“打哥哥，打哥哥。”



小秋将怀中的草往地上一扔，“是不是二栓对你胡说八道？我……”



老秋指指铡刀，小秋重新抱起青草，父子二人配合，很快又铡完一捆，铡草是个手疾眼快的活儿，期间没人说话。



老秋的心眼转得慢，这时终于想起要说什么，“二栓这孩子不错，每次见我都客客气气的，真不明白，你怎么总跟他闹别扭。”



“是他招惹我。”小秋气愤地说。



“傻小子，跟你说，小时候打得厉害，长大了没准是最好的朋友，我瞧二栓其实是想跟你交朋友。”



小秋觉得这是天下最奇怪的说法，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话反驳，干脆起身向大门口走去。



“天都要黑了，你又要去哪野？”老秋喝道，真心感到对管教大儿子力不从心。



小秋在弟弟面前站住，二秋用一嘴豁牙咬着硬馍，抬头看着哥哥，脸上仍然笑嘻嘻的。



“听见没，爹说了，小时候打得厉害，长大了才是好朋友。”小秋一巴掌拍在弟弟额头上，撒腿就跑。



硬馍飞了，二秋倒在地上号啕大哭，老秋站起身，一边喝骂一边追赶，可是早在几年前，他就已经追不上小秋的两条腿，等他跑到大门口，小秋已经没影儿了。



“唉，不省心的臭小子。”老秋摇头，回去拽起小儿子，找回硬馍，吹吹上面的灰尘，塞给二秋。



小秋跑回桥边的时候，天刚擦黑，他憋了一肚子气，光是打弟弟一巴掌是发泄不完的，还想找人打一架，可桥上没人，二栓那伙人大概正在家里吃饭，在父母面前假装听话的好孩子，怪人更是无影无踪。



小秋坐在岸边，看着最后一抹夕阳消失，肚子里咕咕叫，他一点也不想回家，与其被父亲训斥，他宁愿在外面饿肚子。



太阳完全落山了，夜色像梦乡一样温柔，小秋不觉得黑夜可怕，反而感到心满意足地安逸，连心中的怨气都渐渐消失，他拣起一块扁圆合手的石子，摆好姿势，向河面打出一记水上漂。



这是完美的一掷，要是有其他孩子在场，肯定会大声喝彩。



一开始小秋还数着这是第几漂，很快他就数不过来了，石子蹦蹦跳跳地跑过河面，掉进对岸的草丛里。



草丛里似乎有点动静，小秋猛地站起身，突然间觉得有必要去查看一下，这个想法如此急迫，他直接跳进齐腰的河水里，向对岸走去。



他刚刚迈出三步，怪事发生了，那片再普通不过的草丛里，突然飞起一只鸟来，也可能不是鸟，小秋只看到一片绿光，连形状都没看清，它就消失了。



小秋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慌，他向来以胆大在同龄少年中闻名，可这阵恐慌从心底升起，根本不给他准备的时间。



小秋连滚带爬地转身上岸。



没有任何东西追上来。



“远离妖魔。”小秋想起怪人的提醒，他晃晃脑袋，对自己的恐慌嗤之以鼻，这世上的确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可野林镇是安全的，故老相传，这里曾经遭遇过的最大危险，就是某年冬天从远方闯来一群饿狼，就连这也是几十年前的传说了。



“疯子。”小秋自言自语，转身向对岸望去，半人高的草丛在夜风中轻轻摇摆，毫无异样，他揉揉双眼，甚至无法确认刚才真有绿光飞起。



夜色越来越深，野林镇的居民早早睡下，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一切太平，连野猫都没出来闹事，整个镇上唯一心怀鬼胎的人，大概就只有小秋了。



约好在桥上见面的伙伴们一个也没出现。



失望之余，小秋还有一点悲愤，在他这个年纪，对朋友的忠诚有着极高的标准，他觉得自己遭到了背叛。



他迈步向镇里走去，决定一个人行动。



“小秋哥？”屋檐下面传来试探性的问话。



小秋在镇里还没走出多远，止住脚步，心里一下子云开雾散，“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好在桥上汇合吗？其他人呢？”



大良走出来，冲小秋嘘了一声，街上没有一丝灯光，他害怕黑夜，鼓起极大的勇气才走出家门，“别去芳芳家了，二栓一伙人在那等着呢。”



“怎么会？”小秋惊讶地问。



“不知道，可能是消息走露了，也可能是二栓猜到的，反正我听说他带人守在秦先生家附近，看见你就要下死手。”



风势突起，小秋抬手按住头顶草帽，“那就打一架，我不怕他。”



大良拦住去路，“不行，二栓那边有大人帮忙，咱们打不过，再说……再说这样也救不出芳芳。”



后一句话让小秋泄气了，他摘下草帽，“那怎么办？”



“没办法。”大良无奈地摊开双手，“反正你也没真的承诺过什么，从前说的话都是玩笑，谁都不会当真，你不欠她什么，就这么过去吧，过几天咱们找机会揍二栓一顿，就是他总乱嚼舌头……”



“嗯，我知道了。”小秋不甘心地说，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向好朋友解释。



大良松了口气，“我得赶快回家了，记得白天桥边的那个怪人吗？我家老子说他不是疯子，是个道士，专门收小孩的，看谁顺眼就带走，也不告诉家里，至少十年八年才放回来，有的根本回不来了，我可不想跟他走。你也快回家吧。”



“芳芳宁可跟道士走。”小秋说。



大良愣了一会，“这倒也是一个办法，就是不知道道士能不能看上她。我得走了……”大良顺着街道向家里跑去，时不时扭头观望，好像古怪的道士就躲在阴影里。



小秋没有马上回家，还是跑去了学堂，大良说得没错，一伙人正在附近巡视，二栓那帮少年也在，还有七八个大人，听他们交谈，防的不是小秋，而是按照风俗在驱逐坏运。



小秋回到家，找出锅里的剩饭吃光，上床躺下，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没一会工夫就进入梦乡。



第二天，小秋进林里放马的时候，一直闷闷不乐，其他牧童都对他怀有歉意，找到许多新鲜的野果给他，谁也不提芳芳。



小秋也没提。



放牧结束，小秋折了一根柔韧的柳条当作马鞭，赶着马群与伙伴们汇合，一起回镇里。



今天的桥上没人占据，二良没管住自己的嘴，说：“对了，今天沈家娶亲，所以二栓没出来。”



野林镇的风俗，新娘子要在黄昏时进夫家大门，此刻离吉时已经没多久。



过了桥，牧童各回各家，大良临别时说：“小秋哥，明天咱们找机会收拾二栓吧，让他再不敢笑话你。”



“嗯。”小秋闷闷地回道，追赶前面的马群。



到了镇口，小秋听到远处传来的乐器声，看来沈家的新媳妇就要进门了。



马群已经自动拐向后街，小秋冲到前面，将它们拦住，走进前街，他想，自己远远看一眼总可以吧。



沈家是镇上最大的财主，镇里一半人被请去坐客，另一半人站在街上，羡慕地观望。



六十多岁的张爷爷摇头叹息：“这排场，浪费啊，就是可怜芳芳了，她才多大……”他扭头看见小秋和那群马，平举拐棍，指着小秋说：“泥猴儿，你过来干嘛？”



“看看。”



“再看，芳芳也是沈家的媳妇，难道还能跟你回去不成？”



街坊们都笑了，将目光从远处的沈家大门口移到放马牧童身上。



刘二是街上的混混，没有受到沈家邀请，很是不满，说：“小秋，当初怎么不让你爹帮你下聘礼啊，这下好，芳芳归沈大傻了，你不去闹一场？”



张爷爷用拐棍击打刘二，“臭小子，小秋还是孩子，你胡说什么。”



小秋默默地跳上枣红马，下定了决心。



“各位街坊！”小秋扯开嗓子喊道，他的声音还有些稚嫩，传不出多远，盖不过沈家的乐器声，可是附近的人都听到了，同时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给我让条路！”



马群里有一匹头马，小秋手起鞭落，狠狠地向马臀抽去。



头马扬起前蹄，惊讶而不满地长声嘶鸣，等到第二鞭下来，它受惊了，四蹄翻飞，没命地向前跑去，其余的马也跟着奔驰，只有枣红马还在小秋的控制之下。



直到这时，街坊们才明白小秋话中的意思，张爷爷丢了拐棍，刘二抱头鼠蹿，李三婶抱起孩子，赵四叔一屁股坐在地上……野林镇前街一片大乱。



小秋骑在枣红马背上，跟在受惊的马群后面，在野林镇居民无比惊讶的目光中，跑到沈家大门口。



原本聚集在门口的人群让出一大片空地，肥胖的刘媒婆坐倒在地上，头上的鲜花微微颤动，乐师们仍保持着吹弹乐器的姿势，只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所有人都看着枣红马背上的小秋，不明白这是恶作剧，还是沈家的新花样。



小秋甚至在围观的人群中看到了父亲，老秋惊得呆住了，怎么也想不到大儿子真敢做出这种事，之前的提醒全都白说了。



小秋看到了花轿，还看到了花轿前小小的身影，他在马背上弯下身子，伸出右手，用空洞的声音说：“上来，跟我走。”

第三章 风婆婆的孤灯



小秋在马背上弯下身子，伸出右手，用空洞的声音说：“上来，跟我走。”



野林镇像一幅刚刚完成的风俗画，突然陷入停顿，远处的居民从惊马带来的慌乱中清醒，伸长脖子向沈家大门口观望，花轿四周的人群还陷在不可思议的惊讶中，马蹄声仍在耳中回荡，他们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轿前的小小人影似乎也吓呆了，一动不动。



一股慌乱情绪开始在小秋心中升起，他以为芳芳没听到自己的话，或者是听到了而不接受，如此一来，他将成为镇上最大的笑话，十年也摆脱不掉。



如果她不上马，我就自己逃走，小秋在这一瞬间做出决定。



那个小小身影的犹豫其实只有片刻工夫，芳芳掀掉了红色的盖头，露出一张小秋对之毫无印象的脸孔。



他愣住了，他上一次见到芳芳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



芳芳的动作从这时起变得迅速利落，一手拎起裙摆，抬脚踩在轿子抬杠上，借势跃起，另一手握住小秋的手，灵活地跳到他身后，整整衣裳，坐稳了。



“驾！”小秋喊道。



枣红马似乎知道这次奔驰意义重大，扬头嘶鸣，向大路尽头的夕阳跑去。



这一切发生的时间都很短，小秋已经跑出半里地，刘媒婆才扒着轿子站起身，手搭眉头，遥望一马两人，说：“新媳妇被抢走了。”



沈老爷被两名仆人扶住，惊魂稍定，茫然地重复道：“新媳妇被抢走了？”



刘媒婆扭过身，郑重地点点头，“抢走了。”



新郎官沈家老大朦朦胧胧地知道有什么东西不见了，扑通坐在地上号啕大哭，“抢走了！抢走了！”



二栓一身新衣，跑到大路中间，遥望远走的枣红马，他跟小秋是敌人，这一刻却对他崇拜得忘乎所以，一跳几尺高，挥拳叫道：“好样的，小秋哥！”



沈老爷被叫声惊醒了，一拳砸在二栓头顶，几步冲到街对面，从人群中揪出老秋，将吐沫星子喷到他脸上，“那是你儿子，对不对？他抢走了我家的新媳妇！”



老秋吓得呆住了，讷讷地说：“他还是孩子，等他回来，我狠狠揍他……”



“等他回来？”沈老爷的脸变成了猪肝色，媳妇儿或许能找回来，可脸面再也找不回来了，“我要报官！我要捉他回来！我要他进大牢！”



野林镇的居民从来没见过沈老爷如此失态地大发雷霆，也跟老秋一样吓坏了，全都想，小秋这回可惹大麻烦了。



小秋听不到沈老爷的威胁，枣红马已经跑出很远，正在放慢速度。



小秋惯常在镇东头的林地里放牧玩耍，很少到西边来，前面不远处的缓坡就是他所知的野林镇西界，过去之后就是另一个天地了。



他越想越糊涂，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在他身后，芳芳正牢牢抱着他的腰，比眼前的一切都要真实。



“过了这道坎，就不是野林镇了。”他说，没话找话。



“嗯。”身后的声音很轻微，环在腰上的手臂放松许多。



上坡，下坡，小秋再一次感到恐慌。



“你是谁？”芳芳问。



“小秋，你不记得我啦？”恐慌之外，小秋心中多了一分失望。



芳芳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又问道：“你要带我去哪？”



“不知道。”除了逃出野林镇，小秋还没想过更多的问题。



“今天晚上要睡在哪？”



“不知道。”



“以后呢？住在哪？”



“不知道。”小秋感到气闷，因为芳芳问的这些事情，他一样也没考虑过。



“那咱们吃什么？”



小秋被问得烦了，没好气地说：“喝西北风。”



身后好一会没有声音，小秋正觉得愧疚，腰上的手臂突然又抱紧了一点，芳芳低声说：“那就喝西北风吧。”



天色渐暗，小秋的恐慌却消失了，“我待会去找吃的，然后找个地方睡觉，明天继续走，去哪……再说，反正不会让你挨饿。”



小秋将自己放牧期间在林地里学会的本事想了一遍，觉得问题不大。



“嗯。”芳芳轻声说，没有再提问。



后面没人追来，野林镇就这十几匹马，全都跑得不知去向。



默默地走了一段路，芳芳突然说：“前面是风婆婆的家，咱们可以去投宿。”



小秋老早就看到了前面的一点灯光，惊讶地说：“是那个不准进镇的老疯婆子吗？”



“风婆婆不是老疯婆子，她经常进镇买东西，人很好，因为爱清静才住在镇外的。”



小秋没有争论，关于风婆婆的传言，他从小听到大，印象中有点可怕，接下来的路程里，他一直在寻思过门不入的借口。



不过，眼看着灯光由黄豆变成一片温暖的光芒，小秋屈服了，即使住老疯婆子的家里，也比露宿荒野要好吧，他累了，心想芳芳肯定更累。



小秋先跳下马，然后伸手扶着芳芳下来，第二次直视她的面孔，仍然觉得陌生，但这可能是天色太暗的原因。



芳芳低着头，活动活动麻木的腿脚，带头向木栅门走去。



这是一座镶嵌在茂盛草木中的小院，篱笆墙上爬满了植物，几乎看不到人工的痕迹，若不是院中透出的那一点灯光，过路人很可能看不到三间草房的存在。



院子中间竖着一根碗口粗的木头，上面端坐着一盏小油灯，小秋立刻将这种不同寻常的做法当作“疯婆子”的证据，正想叫住芳芳，她已经快步绕过油灯，扑向草房门口的一个人，带着哭腔叫道：“风婆婆。”



昏黄的灯光中显露出一张皱纹丛生却极为慈祥的脸孔，小秋的紧张与警惕一下子消失了，这绝不可能是疯子，他慢慢走进来，枣红马跟在后面。



“芳芳？深更半夜的，你怎么跑来了？你今天不是要出嫁吗？”风婆婆个子矮小，与十来岁的芳芳差不多一样高，声音含糊，好像掉了几颗牙。



芳芳哭了，哭得很伤心，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声音更加含糊，小秋局促不安地站在院子里，枣红马伸头在他脖子上嗅来嗅去，给他一些安慰。



风婆婆搂着芳芳，热情地邀请两人进屋。



坐在凳子上，芳芳终于止住哭泣，“我不要嫁给沈家，小秋……小秋把我救出来的。”



屋子里也点着油灯，更亮一些，风婆婆笑吟吟地打量小秋，“嗯，好少年，模样也挺俊，你为什么要救芳芳啊？”



小秋脸上通红，“没什么，就是……芳芳不想嫁给沈家。”



“小秋，小秋。”风婆婆重复着这名字，“几年前，是不是你拉着芳芳，到处跟人说她是你媳妇儿？”



这下子两人的脸全都红了，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风婆婆笑得更加欢畅，两眼弯成了细缝，颤颤巍巍去端来半锅米粥和几样小菜，嘴里不住地唠叨着真可怜，芳芳想要帮忙，她没有接受。



小秋真是饿了，开始还比较矜持，很快就顾不上装模做样，大口喝粥，一碗之后又盛了一碗，刚想开口感谢风婆婆，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个洪亮的声音喊道：“风婆婆，看没看到两个孩子骑马经过啊？”



小秋的心一下揪紧了，枣红马还留在外面，一眼就会被追赶者看到。



风婆婆冲两人笑了笑，示意无需害怕，自己转身出屋，在门口问：“谁呀？”



还是那个洪亮的声音，“是我，镇上的沈老四……吁……不听话的倔驴，回去把你宰了……”



“哦，你是说芳芳吧？”



“对对，她今天成亲，在大门口被人抢走了。”



“看见了，她还穿着新娘子的衣裳呢，跑过去了，一溜烟跑过去了。”



外面蹄声响动，来人走了，不只沈老四一个。



风婆婆过了一会才进屋，脸上仍然笑眯眯的，好像撒谎是家常便饭，“不用担心，在我家里你们不会有事的。”



“我的马……”小秋茫然不解。



“你的马在后面吃草呢。”风婆婆安慰道，又给小秋盛了一碗米粥，然后坐在对面，亲昵地搂着芳芳，向少年问道：“你打算把芳芳带到哪去啊？”



小秋已经有了一点准备，快速咽下嘴里的食物，有些急切地说：“走远一点，我会放马，或者做点别的，我都能学会，反正……反正不能让沈家发现。”



风婆婆赞许地点头，“嗯，原来你有计划，愿意听我一句建议吗？”



小秋一点也不觉得这个老太婆可怕了，镇里的传言显然不可信，“当然，我听你的。”



“呵呵。”风婆婆扭头看了一眼臂弯里的小姑娘，脸上密密麻麻的皱纹足以令观看的人迷路，“在任何一个小镇，你们两个都会显得十分扎眼，我建议你们去西介城吧，你知道那里吗？”



“那不是咱们的国都嘛。”小秋马上说，不想显得无知。



“嗯，那是一座挺大的都城，顺着官道一直走，路过林河镇、小耳堡和大耳堡，大概一个月能到，你们骑马，还能再快一点。”



“西介城、一个月。”小秋麻木地重复，觉得那里可真远，仿佛去往天边的行程。



风婆婆察觉到了少年的惶恐，笑容愈盛，“待会我写一处地址，到了西介城你们去找我的一个老姐妹，她会帮助你们立足，等你们再长大几岁，能拜堂成亲了，就不用再怕沈家了。”



两个人一块羞红了脸，小秋讷讷地不敢开口，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心里的真实想法：他只是要救出芳芳，没想过要跟她成亲。



风婆婆安顿两人分别在里外屋睡下，独自走到院子里，为那盏孤灯添油，仰着头四处张望了几眼，叹了口气，低声说：“走吧，走吧，越远越好，一切皆有注定。”



她的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庭院角落里却传来了回答：“注定的事情为什么还要干涉它？你知道咱们的规矩。”



风婆婆扭头看着阴影里的蓝衣道士，笑眯眯的脸上没有一丝惊讶，“严格来说，我什么也没做，这两个孩子是自己跑出野林镇的，这不算破坏规矩吧？”



“唉。”蓝衣道士长叹一声，“我只是不理解，大厦将倾，你却将心思花在两只蚂蚁身上。”



“举手之劳，何乐而不为？”风婆婆的笑容更盛了，“传言是真的吗？有一大批魔种出逃？”



蓝衣道士点点头，“离这里已经不远了，你长居此地，没有一点察觉吗？”



风婆婆瞥了一眼院子里孤零零的小油灯，什么也没说，只要这盏灯在，她没什么可怕的。



蓝衣道士后退一步，整个人几乎都隐没在阴影之中，庄重地说：“道火不熄。”



风婆婆收起笑容，努力直起身子，整个人瞬间高出一大截，“道火不熄。”

第四章 打架的伙伴



小秋睁开双眼，脑子里一片空白，感到异常困倦，可是在习惯的支撑下，还是一骨碌跳到地上，迷迷糊糊地走出几步，撞到凳子上才想起这不是自己的家，今天他也不用放马，而是要去往一个遥远陌生的地方。



风婆婆从里屋走出来，背有些驼，走路还有一点蹒跚，可她极为镇定，不仅迅速规划出一个未来，甚至在不发出任何声音的情况下做好了所有准备：足够吃上三天的食物、分别储藏的散碎银两、几件换洗衣裳，等等，都已经装进两个大包袱里，写有地址的纸条，则交给芳芳贴身收藏，甚至还提供了一套马鞍。



芳芳换了一身风婆婆的旧衣裳，长短适中，稍显肥大，似乎也没太睡醒，脸上一片茫然，只在与风婆婆拥抱告别的时候显出十分不舍，流了不少眼泪，自己跳上马背，从此低头不语。



虽然感谢风婆婆的照顾与指点，小秋还是很高兴能离开这里，老太婆和善的目光中总像是带着一股质问，让小秋不敢与她对视。



枣红马对未来的行程一无所知，走出院门之后自然而然地拐向东边的野林镇，还想去往熟悉的林地吃草，小秋纠正方向，它也没有反对，默默地走在大道上。



两人凌晨出发，阳光很快变得灼人，枣红马自觉地走在树荫下，总想停下来吃草，小秋跑前跑后，撵着它继续走路，时不时抬起头偷眼观瞧马背上的芳芳。



太沉默了，单调的马蹄声让小秋心里发慌，“风婆婆。”一个时辰之后，他终于想出可说的话题。



“嗯。”芳芳仍然垂着头，闷闷不乐的样子。



“她可真厉害，在西介城还有熟人，心肠也好，给咱们准备了这么多东西，连马鞍都有，好像早就知道咱们……你会离开野林镇似的。”



“她很好。”芳芳低声说，嘴唇似乎根本没动。



小秋觉得没趣，不明白昨天还显得兴奋的芳芳为何一觉醒来会这么无精打采，他蹿进路边的树林里，采摘五颜六色的野花，很快编成一顶花环。



他做这些事情是无意识的，直到手里拿着成型的美丽花环，才感到只有芳芳配戴它，可他开不了口，甚至不好意思做出暗示，马背上的小姑娘实在太陌生了，他现在也没看清她的真实模样。



快到晌午的时候，花环还留在小秋手里。



官道在不远处拐了一个大弯，由西转南，正是从那里开始，茂盛的树木将渐渐稀少，过渡为一人高的成片蒿草。



小秋跑在前面，离拐角还有几丈远，小秋止住脚步，被路面上的一道奇怪痕迹吸引住了。



那是一道横贯路面的浮土，像是蚂蚁挖出的穴道，可是土质过于粗糙，更像是小孩子的杰作。



芳芳骑马赶上来，勒住缰绳，问：“那是什么？”



这是她整个上午第一次开口发问，小秋却没有注意到，心思全集中在那道浮土上，“好像是谁划下的线，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两个人马上就知道它的意思了，浮土里蹦出来一条长长的绳索，树皮编制，又粗又长，随之而来的还有道路两边的呼喊声，撕心裂肺，直破云霄，惊飞了附近几十只鸟。



二人一马同时吓了一跳，小秋本能地向后跳出一步，枣红马扬起前蹄长声嘶鸣，上面的芳芳哎哟一声跌落在地。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两边的草丛里各冲出数道身影，小秋来不及帮助芳芳，迎向跑得最快的埋伏者，也张嘴发出响亮的呐喊，绝不在气势上输给对方。



小秋打倒了第一个埋伏者，然后陷入了包围与混战，到处都是人，用不着寻找目标，随便伸手就能打到，也没办法防守，拳头雨点般袭来。



“停停，别打了，全都住手！”



混战停止了，小秋双臂与一个人纠缠在一起，脖子被另一个勒住，身边还有两个人举着拳头准备参战。



几步之外，二栓威严地扫视全场，发现大家都很听话，只有一个人例外。



秃子年纪小，个头也小，很聪明地没有扑向小秋，而是将跌在地上的芳芳当成对手，此刻两人还在厮打，秃子没有取得明显的优势。



“我说住手。”二栓抬高声音。



秃子终于听到头领的命令，他倒是听话，立刻放松全身力气，被芳芳双手推在胸前，双臂乱划，仰天倒在地上，可他没有喊疼，反而哈哈大笑。



“咱们不是来抓人的。”二栓说。



所有少年都松开手，连小秋也松开了，他看到了大良、二良兄弟两个，有几分相信二栓的话。



二栓在秃子身上踢了一脚，止住他莫名其妙的大笑，然后走到小秋面前，一本正经地说：“小秋哥，你是好样的，让我们来帮你吧。”



小秋更加莫名其妙，警惕地问：“你不是来抓我们回镇上的？”



“当然不是，我就猜那个老疯婆子在说谎，所以留在这里等你。”



“那你弄这个干嘛？”小秋指着地上的绳索，对方的行为更像拦截而不是帮忙。



“怕你跑了啊。”二栓似乎觉得这事简单到无需更多解释。



大良急忙开口，“是我的主意，我想你看到……二栓，没准会加快速度跑掉，可我没让他们跳出来打架。”大良恼怒地看了愣子一眼，刚才他硬是没拦住。



拦路的一共八名少年，除了大良、二良兄弟两，其他六人都是二栓一伙，小秋要是看见他们，当然早就跳上马与芳芳一块加速逃跑，“你干嘛要帮我？”



“因为你做的是好事啊。”二栓转向芳芳，声音庄重得有点拿腔作调，“芳芳，我代沈家向你道歉，希望我能做出弥补。”



二栓的转变出人意料，小秋与芳芳惊呆了，互相望了一眼，全都半信半疑，小秋终于看清了芳芳的模样。



跟他记忆中的小女孩不太一样，仅仅相隔数年，芳芳发生了许多变化，只有一点还跟从前一样：大大的眼睛里总有一种惶恐不安的神情，好像随时都会被叫出去在成群陌生人面前讲话。



她将决定的权力交给了小秋。



“我不相信你。”小秋说，虽然有大良、二良兄弟在，他还是难以接受二栓一伙人的转变。



“我能让你相信我。”二栓很自信，顿了一下，“你们要去哪？”



“不用你管。”



“反正是要走官道，跟你说，你们顶多走到林河镇，再往前就会被抓起来，我爹派人去小耳堡报官了，玄符军这时候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你们哪也去不了。”



小秋吓了一跳，他在七岁的时候见过一次玄符军，对那些全身罩在黑色盔甲中的军人印象极其深刻，心中充满了敬畏，绝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成为他们追捕的对象，可他不肯认输，“我自有办法躲过去。”



“要是躲不过去呢？芳芳还是要嫁给我哥哥，我爹现在已经不喜欢她了，还有你，我爹气得暴跳如雷，说是要打死你呢。”



小秋有点气馁，他对野林镇以外的世界近乎一无所知，根本没办法躲过玄符军，他向芳芳看了一眼，芳芳比他还要茫然，又向大良望去，大良点点头，显然已经被二栓说服。



“好，我相信你。”小秋说出这句话很是艰难，可话一旦出口，他反而觉得轻松了，少年心性，恨一个人和原谅一个人总是非常容易，“我们要去西介城，那里……那里有熟人。”



“西介城！”少年们齐声惊呼，他们跟小秋一样，对本国都城只有模糊不清的概念，觉得那是远在天边的地方。



二栓是唯一没露出惊讶神色的人，“西介城不错，你们可以躲藏得很好，我舅舅一家住在那里，我曾经住过几个月。”



少年们看向二栓的神情都变了，他的个头本来就最高，这时越发显得高大。



“你有办法躲过玄符军？”小秋问。



二栓点点头，“大路是不能走了，得走小路。”



小秋连大路都没走过，当然更不知道小路，只能点点头。



“我家里有一幅地图。”二栓的这句话彻底奠定了他的首领地位，大良、二良兄弟俩倒吸一口气，就连小秋也不由得双唇微张，他们连地图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



二栓蹲在地上，顺手拿起一块尖长的石子，先是画一个圆圈，接着是几道或横或竖的线条，“咱们野林镇在东边，西介城位于西南，其实相隔距离不太远，只是中间有一座大山和一大片森林，官道绕来绕去一下子变得远了。我的计划是走近路，进森林顺着河一直向西南走，我估计五六天就能走出去，然后拐到官道上，离西介城也就只剩下几天路程了。”



二栓说得那么肯定，好像曾经走过这条捷径似的，因此没人提出异议，离家的第一天，他们感受到的全是兴奋。



“好。”小秋完全相信二栓了，“我们走小路，你们帮我拖延时间，别让玄符军追来。”



二栓站起身，使劲摇头，“咱们一块去西介城，我带路。”



小秋还是没有完全明白，“你……干嘛要帮我们？”



二栓在头顶揉了两下，“就因为叫了一声好，我爹昨天揍了我一顿，说我吃里扒外，我要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吃里扒外’。”



事情就这么定了，刚才还跟小秋厮打的少年们，转眼之间成为同舟共济的伙伴，挨个上来与他互拍肩膀。



只有一名少年稍显犹豫，“林子里安全吗？听说妖魔鬼怪最喜欢住在深山老林里，前天镇上来了一位道士，我爹说他其实不是要抓小孩，是来抓妖的。”



“怕什么？”二栓挺起胸膛，“咱们一块上，把妖怪打得跪地求饶。”



二栓迈开大步，第一个走进少年们一无所知的森林。

第五章 穿黑甲的士兵



野林镇的十名少年和一匹枣红马拐进森林，对接下来几天的行程充满期待，两三个时辰之后，他们才发现自己的准备是多么不充分。



风婆婆准备了足够两人吃三天的干粮，没一会工夫就被十名少年吃光了，而且只是当零食，谁也不觉得吃饱了。



离家闯荡的兴奋劲儿逐渐消失，临近黄昏，少年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喊饿，只有十岁的秃子甚至哭咧咧地要回家，到这个时候，二栓可就没办法了，在他的宏伟计划里，从来没考虑过食物的问题。



二栓不得不暂时将首领的位置让给小秋。



小秋分派任务，大良带着两个人去附近采摘果实，二良带两人拾柴，小秋亲自下河寻找鱼蚌，芳芳和枣红马留在原地。



半个时辰之后夜幕降临，空地上燃起了一小堆篝火，烧烤鱼蚌的香气四溢，二良身上永远带着盐巴一类的东西，正好大展身手，酸甜的野果用来佐餐，就连秃子也忘记了家里的饭菜，声称这是他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然后他透露了一个小秘密，“芳芳是豁牙，跟我一样。”



秃子其实并不秃，圆圆的脸上镶嵌着两粒滴溜转的眼珠，本来没资格跟二栓一伙人玩的，直到他从家里杂货铺偷偷带出一批蜜饯贿赂二栓，并许诺以后每隔几天就贡献一包，才得以成为其中一员。



在这个小团体当中，他还没有找准位置，经常冒出不合时宜的话，这回也是一样，大家正吃得高兴，听见他的话都向芳芳望去。



秃子主动张开嘴，展示自己的豁牙，嗯嗯啊啊地表示芳芳跟他一样。



这就是为什么他跟芳芳打架之后哈哈大笑，也是芳芳一直不爱说话的原因。



芳芳刚吃完半条烧鱼，双唇紧闭，脸颊绯红，双手捂在嘴前，不让任何人看。



少年们是不大懂得礼貌的，经过半天的相处，相互间已经很熟，芳芳越是掩饰，众人越是目不转睛，二良好奇地问：“芳芳连牙还没长齐，你爹就要把你嫁出去，这也太着急了吧。”



芳芳不说话，倒是二栓说：“是我爹着急，他请来小耳堡的算命先生，说我哥流年不利，必须在盛夏的时候成亲冲煞，所以……”



“你哥是个傻子，本来就不利，还怕什么啊？”二良不解地问。



二栓的脸比芳芳还红，大声说：“那是我哥，再怎么着也得活着，我只是不相信算命先生的话，一看他就是个骗子。”



二良还想说话，被哥哥大良止住，芳芳终于开口了，双手仍挡在嘴前，声音有点含糊，“其实是我父亲主动提出尽快成亲的。”



“为什么？”秃子嘴里塞满了果子，声音更加含糊，“你家缺钱花吗？”



芳芳缓缓摇头，“不是，我父亲觉得自己得了病，他怕……我没人照顾。”



“咦，那你还要逃跑，我看见了，你是自己跳上马的，不是小秋拽上去的。”二良不解地说。



“我能照顾自己。”芳芳生硬地说，飞快地看了小秋一眼，“再说我父亲也没什么大病，就是身子有点弱，想得太多。”



秃子咽下嘴里的食物，目光热切，还有点得意，身处这一群人当中，他是最兴奋的，“小秋哥，我真佩服你，敢当着全镇人的面抢走新娘，我听刘二对人说是他鼓动你抢人的，结果沈家找上门，他一声不敢吱了，哈哈，笑死我了……”



听到别人的赞扬，小秋也有点脸红，突然间明白一件事，二栓之所以改变主意帮忙，不只是为了与父亲斗气，也是为了争夺“名声”，小秋抬头瞥了一眼，二栓果然显得很不服气。



秃子还是没有满足，两只眼睛在火光的照耀下亮闪闪的，“小秋哥，你怎么想到用惊马这一招的？真是把大家吓了一跳，我娘摔伤了腿，一直嚷疼，说等你回去也要揍你两下呢。”



话是这么说，秃子可没有一点记恨的意思，简直羡慕极了。



小秋脸更红，挠挠头，“临时想到的，看见人群，一下子就想到了。”



“可小秋哥早就想救芳芳了，还向我们求助，可惜……”二良悻悻地说，当初要不是哥哥拦着，他就跟小秋一块成为野林镇的“少年英雄”了，周围的人都已经吃饱喝足，只有他一个人手里还端着最后半扇肥大的河蚌，硬着头皮吞下去，他绝不浪费食物，然后边嚼边问：“小秋哥，你怎么想到要救芳芳？”



秃子抢着说：“因为芳芳是小秋哥的媳妇儿。”



芳芳整张脸都埋进手掌里，小秋急忙摇头，“不是不是，我……跟那个没关系。”



“咦，那是为什么？行侠仗义、拔刀相助吗？”秃子追问。



小秋更不愿意开口了，一个劲儿地摇头，可是当芳芳从手掌后面露出满怀好奇的目光时，他犹豫了，局促不安地摘下无顶草帽，在身前扇了两下，“真热。”



“小秋哥做了一个梦。”大良等不下去了，他是唯一的知情者，“梦到芳芳向他求助。”



少年们同时发出怪声，他们对情爱只有朦朦胧胧的概念，与其说是羡慕，不如说是感到好笑，小秋涨红了脸，顺手抓起一只蚌壳掷过去，“让你多嘴。”



大良笑着躲过去，直起身子之后心中生出一个念头来，大声道：“让小秋哥和芳芳成亲吧。”



少年们填饱了肚皮，正想做点事情宣泄过盛的精力，一块起哄叫好，芳芳的脸又躲在手掌后面，在一群男孩子中间她倍感孤立，极少开口说话。



小秋头摇得更厉害了，“不行不行，我……反正不行。”



大良、二良兄弟俩带头，几名少年一拥而上，架起小秋推向芳芳，其他人则在周围呐喊助兴，惊得森林里的宿鸟成片地飞起。



小秋奋力挣扎，最后将他救下的却是二栓。



二栓拦住欢闹的众人，“好了好了，到此为止吧，你们听我的。”伙伴们住手，二栓像大人似地一手按在小秋肩膀上，说：“不用着急，你早晚会和芳芳成亲的。”



“我本来就没着急。”小秋甩开对方的手，“不对，我不是为了成亲才救芳芳的。”



谁也不相信小秋的说法，二栓更不信，“等到了西介城，我让我舅舅做主，替你们主持婚礼，到时才名正言顺。”



“你爹怎么办？他能同意吗？”秃子担心地说。



“没事，我舅舅跟我爹关系不好。”二栓铁了心要促成这件事，令自己成为野林镇少年的首领，就算得罪父亲也在所不惜。



少年的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二栓既然发话，没人再坚持，围着篝火闲聊。



“玄符军来啦！”树后一个声音大叫道，小秋和二栓几乎同时跳了起来，紧张地四处张望。



跑出来的是愣子，他刚才去树后小解，决定跟大家开个玩笑。



“你不是玄符军，你是蛮族妖怪！”发现真相之后，二栓全速扑上去，“我才是玄符军！”



没一会工夫，吃饱喝足的少年纷纷参战，捉对打斗，年纪最小的秃子在边上手舞足蹈，为大家助威，芳芳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



这是野林镇少年常玩的游戏，简单而野蛮，正适合消耗过多的精力，一刻钟之后，少年们东倒西歪地躺下睡觉，小秋和二栓还在争论谁有资格当玄符军。



谁也没带被褥，只有芳芳枕着风婆婆准备的包袱，独自睡在篝火的另一边，直到完全睡着，双手才从嘴上滑落。



连续两天奔波，打乱了小秋的睡眠习惯，他没能在太阳升起之前自然醒来，而是被什么东西拍醒，他睁开眼，发现天已经亮了，四周鸟声啁啾，眼前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小秋一骨碌爬起来，睡意全消，目瞪口呆。



一名全身裹在盔甲里的士兵正低头看着他，刚刚用来拍打他的东西是黑漆漆的剑鞘。



这是真正的玄符军。



小秋像是在抬头仰望一棵大树，只是这树没有一丝绿意，全身都是黑色的金属，就连眼睛也藏在里面，不知道是怎么观看外界的。



黑甲上面镌刻着奇怪的图形，像是文字又像是成片升腾的云雾，小秋曾经远远地望见过玄符军士兵，当时只看到一团黑，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上面的图案，整个人都被震住了，呆呆地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秋是第一个醒来的，其他少年陆续被拍醒，全都吓坏了，二栓在不清醒的状态下试图逃跑，被一名士兵单手拎在空中，然后狠狠摔在地上，从这之后，再没有人反抗了。



十一名玄符军士兵，十一匹战马，将逃亡少年们团团包围。



虽然二栓早就提醒过此事，他们还是感到不可思议，跟所有镇上的少年一样，他们闹过不少事，有一些比抢亲还要严重，也没有惹来玄符军，而且是十一名，完全是一支小股部队。



没人敢吱声，少年们像一群温顺的绵羊，老老实实地挤成一堆，小秋跟芳芳挨在一起，看着那张惊恐万分的小脸，他心中突然生出一股勇气，挤到最前面，挺胸大声道：“是我抢的人，把我抓走吧，跟他们都没有关系，芳芳……芳芳已经嫁给我了，不能再嫁给沈家，你们把她抓回去也没用。”



玄符军士兵如雕像一般沉默，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根本听不懂少年的话。



好一会过去，终于有一名士兵开口，十一人当中只有他从来没有下马，笔直地端坐在马背上，声音冷硬无情：“违反国法罪不容赦，你们都将受到应有的惩罚。”



秃子再也忍耐不住，放声大哭。

第六章 老兵的提醒



十名少年的右手腕上系着细绳，连成一串，前后相隔丈余，顺着旧路往回走，就连芳芳也没有得到优待，她走在最后面，低声抽泣，前面就是小秋。



哭出声的不只她一个人，在秃子的感染下，一多半少年脸上都挂着泪痕，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一次逃亡竟然会惹来这么大的麻烦。



玄符军比传说中还要可怕，他们是大人，骑在马上越发显得高大，身上都配带着长剑与盾牌，偶尔碰撞，发出的声音令少年们心惊肉跳。



唯一发出过声音的那名玄符军显然是头目，只有他腰上系着红色丝绦，从右肩斜下披着一条同样颜色的绶带。



玄符军显然不是按个头选拔头目的，因为此人是十一名士兵当中最矮的一个，可这一点也不影响他的冷酷，正是在他的命令之下，少年们的手腕上被系上细绳，像犯人一样走在前后两伙士兵中间。



回程无精打采，尤其是二栓，是他出主意走小路的，结果还不到一天就落网，他后悔极了，如果再来一次，他觉得应该强迫伙伴们连夜赶路，而不是停下来吃饭休息，或者干脆将小秋和芳芳押回野林镇。望着那些全身乌黑的玄符军，二栓更倾向于后一种选择，遗憾的是他没办法重新选择。



“我爹会救我的，本来就是他报的官，对不对？”二栓小声说，给自己一点信心，也是安慰身后的伙伴。



“咱们这不算大罪吧？”愣子走在二栓身后，带着哭腔问，“咱们就说……就说是小秋强迫咱们进森林的。”



“用不着，只要说服我爹……我能做到，你们不用担心。”二栓虽然后悔帮助小秋，这时候还没想着要出卖他。



楞子沮丧地点点头，“爹娘非打死我不可……”



沮丧情绪立刻传染了整支队伍，秃子哭得双肩不停抖动，深一脚浅一脚，几乎跟不上前面的人，“我不想进牢房，我……我想撒尿。”



“不准发出声音。”玄符军军官又开口了，他显然是个非常严厉的人，骑马停在路边，看着小犯人们一一走过，在他的命令下，少年们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了。



小秋走过去的时候抬头扫了一眼，他心中的惊慌已经消失，恢复了观察能力，突然有一种感觉，这位声音冰冷的军官好像没有多大。



军官的面孔藏在盔罩后面，发现小秋居然敢抬头观看，威胁性地扬了一下马鞭。



小秋更加确定军官并非大人了，他感到意外，一个孩子怎么有资格指挥十名全副武装的玄符军士兵？接着，他开始思索逃跑计划。



枣红马还在，温驯地跟在最后面，只要能解开绳索，带着芳芳骑上马，没准能摆脱士兵们的追捕，小秋的计划向来简单，他仍然不打算向任何人求助。



解开绳索的机会很快就有了。



出发两个时辰之后，一行人回到官道上，少年们惊讶地发现，他们昨天走了多半天，其实并没有进入森林多远。



军官决定停下休息。



一名士名摘下头盔，露出饱经沧桑的坚毅面孔，“大人，咱们还是继续赶路为好，无论如何天黑之前得回到小耳堡。”



军官不说话，也没有摘下头盔，固执地盯着敢于提出不同意见的士兵，好像受到了极大冒犯。



老兵脸色微红，但仍然坚持己见，这本就是他的职责，稍稍压低声音，头也垂下一些，“符箓师提醒过，这里不安全，不宜久留，昨天碰到的那位道士也说……”



“哎呀，我知道，而且知道得还更多一些，放心吧，魔种不敢大白天露面，就算真的出来，难道咱们堂堂西介国玄符军还打不过它？”



少年们听老兵说此地“不安全”都感到好笑，野林镇最大的“魔头”就是他们这群孩子，在玄符军手里跟小鸡一样老实，哪里来的不安全？



老兵屈服了，冲其他士兵点头，表示可以休息。



士兵们倒是很高兴，纷纷下马，掀开盔罩吃随身携带的干粮和水，轮流去丛林后面排泄，相互间一语不发，似乎非常忌惮那名矮矮的军官，在他面前尽力展现士兵的严肃。



军官没有下马，低头监视他捉到的犯人们，好像他们是十恶不赦的逆贼。



秃子憋得直发抖，小秋壮起胆子，抬头大声对军官说：“我要撒尿。”



“我也要。”秃子忍了半天，连坐牢的恐惧也挡不住这种感觉。一串犯人七嘴八舌地发出同样的呼吁，二良甚至想要一块干粮，看别人吃东西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



“不得喧哗。”军官严厉地说。



少年们不敢放肆，只有小秋仍然盯着那名军官，“犯人也得上茅房，我们快要憋不住了。”



军官沉默了一会，“别人可以轮流去，你不行。”



“为什么？”小秋惊讶地问，他还想趁这个机会摆脱绳索执行逃跑计划呢。



“因为你罪行重大。”



小秋愤怒了，四周的玄符军没有初看上去那么伟岸高大，他早已重新拣回自己的倔脾气，“芳芳不愿意嫁到沈家，这也算罪行？你们一群大人，非得强迫一个小姑娘吗？”



军官不屑地哼了一声，“民间女子的婚嫁，西介国才不关心，你，是你放走十四匹官马，还偷走一匹，这是重罪。”



小秋张大嘴巴，他放牧的马匹都属于沈家，他可不知道沈家是替官府养马。



其他少年听到这番话却松了一口气，愣子立刻说出心中的想法，“原来是为了官马，那没我们什么事，马都是小秋放走的。”



“你们是从犯。”军官一点也不客气，“也要受到惩罚。”



“惩罚”这个不常听到的字眼吓住了众少年，他们宁可接受“教训”、“收拾”，却不敢想象“惩罚”会有多可怕。两名士兵在军官的示意下开始为犯人解开绳索，只有小秋仍被系着，停留在玄符军的视线范围内。



轮到芳芳的时候，她摇摇头，拒绝松开绳索，与小秋仍然连在一起。



小秋的第一个方案尚未执行就告失败，他只得再想主意。



“魔种是什么？你们这么害怕？我们野林镇什么种都有，可从来没听说过魔种。”



军官又哼了一声，没料到这名犯人的胆子不小，竟然敢向自己问话，他拒绝做出回答，而是下令：“把他绑得更紧一点。”一名士兵走过来，将小秋右腕上的绳索拽得更紧一些，直到勒肉才住手。“还有她。”军官用马鞭指着芳芳。



“关她什么事？”小秋挡在芳芳身前。



“因为你的嘴不老实。”军官很享受自己的权威，声音里流露出一丝得意，“这只是一点惩罚而已。”



士兵拨开小秋，将芳芳手腕上的绳索也系得更紧。那人的力量太大了一些，芳芳轻轻地叫了一声。小秋怒视军官，却不敢再说话了。



前往丛林里小解的少年们陆续回来，军官默默点数，“还差一个。”



愣子惶恐地指着丛林，“秃子，他……他在拉屎。”



军官鄙夷地扭过头，边镇少年的粗俗语言在他听来分外刺耳，可是等了一会最后一名犯人还是没出来，他有点不耐烦了，“叫他出来，即刻启程。”



“秃子。”愣子叫道。



“秃子！”二栓抬高声音。



正是午时前后，枝条低垂，连小虫都倦怠得不肯出声，丛林里更是悄无声息。



军官恼怒了，“把犯人抓来，重打五鞭。”



“秃子，快滚出来。”少年们一块叫道，希望他还来得及躲过鞭刑。



一名士兵迈着大步走向丛林，对这趟任务很不开心，即使没有军官的命令，他也要狠狠教训一下这名少年。



士兵进入丛林，枝条的晃动很快停止，里面却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少年们面面相觑，秃子如此胆大，实在出乎他们的意料。



玄符军却另有想法，九名士兵几乎同时拔出长剑，并且从马背上取下盾牌，并肩站立，面朝丛林。



军官似乎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种阵势，略显紧张，勒住缰绳，控马原地转了一圈，“再去两个人。”



两名士兵领命动身，步步谨慎，相隔七八步距离，刚走出几步，又停住了。丛林树隙里露出一张小脸，正是那名不肯出来的犯人。



秃子笑嘻嘻地看着众人，没有说话，只是不住点头，好像在招唤伙伴过去观看好玩的东西，那副不以为意的样子，根本没将玄符军士兵当回事。



这可不是少年们记忆中的秃子。



军官看到人，慌张顿消，怒气勃发，“大胆犯人，不想活了吗？”



老兵扭过头，对军官说：“不对劲儿，小心……”



前面的两名士兵继续向丛林逼近，左手执盾，右手高举长剑，如临大敌。



秃子仍然满面笑容，头点得更频繁了，他在鼓励士兵接近。



两名士兵消失得颇为突然，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拽，张开双臂扑进丛林，剑盾掉在地上。



“兽妖！”一名士兵大声道，不等军官下令，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以剑击盾，迈着整齐的步伐向丛林逼近，目标不是笑嘻嘻的秃子，而是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



在他们身后，军官勒马倒退，几步之后才镇定下来，也拔出长剑举起椭圆大盾，却没敢前进。



野林镇的少年们没太明白兽妖的含义，那明明是众人熟识的秃子，而且他们刚刚也在丛林里待过，哪里来的“妖怪”？



小秋心中却是一震，猛然想起桥边道士的提醒——远离妖魔。



就在少年们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妖魔真的出现了，一只硕大无比的蛇头从丛林里显露出来，它显然知道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因此舍弃花招，要直接与玄符军士兵对抗了。



蛇头高悬在半空中，黄色的眼珠俯视着人类，腭中的两枚巨齿几乎跟玄符军的剑一样长、一样锋利。



打眼的一瞬间，小秋觉得自己看到一道绿光在蛇眼里闪过。

第七章 晕倒的军官



小秋跑得飞快，两条腿都快不属于自己了，那只巨大的蛇头好像就追在身后，长长的蛇信紧紧贴着后背。



他是名胆大的少年，可也没见过这种情景，野林镇是偏远平静的小地方，妖魔到了这里只剩下荒诞不经的传说，第一次显露实体，怎能不令人魂飞魄散？



柔韧的枝条抽打着脸颊，地面尽是盘根错节的障碍，这些都阻挡不住小秋，他拼命向前跑，不分东南西北，不管前面有没有路，不知道多久之后，他才猛然察觉到自己身后还有一个人。



芳芳跟他一块飞奔，速度快得一点也不像家教甚严的先生家女儿，她也没有更多选择，两人的右手腕还连在一起，一条长长的绳子拖在身后，奇迹般地竟然没有缠在树上。



小秋扭头，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放慢速度，因为太过惊骇，他们的眼神里反而没有任何情绪，好像只是偶然跑到一块的陌生人。



脚下一空，两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已经同时向山坡下面滚落。



这是一条长长的背阴斜坡，堆满多年积累的新老树叶，散发出森林中特有的腐烂香气，身体滚在上面倒是颇为柔软。



终于到底，小秋和芳芳一前一后坐在地上，晕头转向，身上沾满了泥土与败叶，两人喘着粗气，又互相看了一眼，谁也站不起来。



好在后面没有巨蛇追来，小秋壮起胆回头望去，只见厚厚一层残枝枯叶，头顶静悄悄的，他稍稍松了口气，心里的恐慌却没有减轻多少。



芳芳吓呆了，眼睛一直盯着小秋，等到呼吸稍微均匀一些，她突然问：“你真的梦到我了？”



“啊？”小秋一时没弄懂芳芳的意思，想了一会才记起来大良昨晚泄密，说他曾经梦到芳芳向自己求助，可他不明白生死关头芳芳问这个做什么，“是……我梦……”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一片沙沙响声，小秋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抱住芳芳，和身滚了几圈，躲在最近的一棵大树后面。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惊恐地向斜坡窥望。



扑通，一个人跌落在坡底，是二栓，呆头呆脑，跟小秋、芳芳刚才一样，只能坐着，站不起来。



扑通扑通……接二连三有人从上面滚下来，野林镇的少年像熟透的果子一样纷纷坠落。



小秋心中稍安，居然能站起来了，拉着芳芳从树后转出来，问：“大蛇没追来吧？”



就这么简单一句话，差点令少年们陷入癫狂，一半人跳了起来，一半人趴在地上抱头发抖，恨不得将脑袋埋进烂树叶当中。



当发现说话者是小秋，少年们又软了下去，倒在地上，四肢伸展着躺下。



“你俩跑得真快。”二栓说，半是疑惑半是敬佩。



“大蛇呢？”小秋又问了一遍。



“不知道，一直跑，没回过头。”大良气喘吁吁地说，脸色苍白。



小秋查点人头，“大良、二良、二栓、愣子、小狗、小顺、柱子，都在，就差……秃子。”



大良颤声说：“秃子、秃子不会被大蛇杀死了吧？”



“他明明在树后冲咱们笑，应该没死吧。”二栓不太肯定地说，秃子的笑容实在太诡异，是个不祥之兆。



“玄符军还在后面，他们能打过大蛇。”小秋也不太肯定，回想起来，那条蛇实在太大了，似乎能将整个野林镇吞下。



少年们点头，与其说是同意小秋的猜测，不如说是给自己一点信心，他们宁愿当玄符军的犯人，也不想成为大蛇的午餐。



“咱们不能停在这儿，还得跑远一点。”小秋说，玄符军就算打败大蛇，也要捉人问罪，他希望再也见不着那群黑甲士兵。



少年们只想远离大蛇，于是一个搀扶一个，勉强站起，他们不知道身处森林何处，更不认得路径，正七嘴八舌出主意，坡上再次传来声响。



一匹马高高飞在空中，落地之后没有站稳，一个趔趄，从马背上摔下一名骑士，骑士惨叫一声，一路翻滚，跌在少年们面前，那匹马没有理睬主人，自顾自跑走了。



是那名严厉的军官，全身仍然裹在漆黑的甲胄里，脸朝下躺在那里，不知死活。



少年们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不知如何处理这个意外。



军官动了一下，从盔罩里传出一声呻吟。



小秋第一个反应过来，纵身欲扑，抬起手臂才发现自己仍握着芳芳的手，两人右臂被绳索连着，芳芳只能站在他身后。小秋张嘴去咬绳结，可那是玄符军士兵用力系紧的，十多岁的少年根本啃不动。



大良、二良兄弟俩最先扑上去，二栓等人紧随其后，几个人一块动手，按腿的按腿，压身的压身，将军官制伏，二良手快，将头盔掀开。



“咦，原来也是个半大小子。”



野林镇少年对军官的最后一点敬畏之情消失了，七手八脚地将军官全身黑甲扒下来。



二栓欢呼一声，他手疾眼快抢到了军官腰上的长剑，立刻拔出来，对着阳光细细观赏，向伙伴们炫耀，对蛇妖的恐惧忘掉一多半。



少年们围上来观赏，剑长三尺，剑刃雪白，剑身却是黑色的，形成极鲜明的对比。



“上面刻着字。”大良艳羡地说。



果然，黑色剑身上刻着一排古怪文字，笔划极细，若非冲着阳光，还真不容易看到，可是谁也认不出文字的具体内容。



“芳芳识字多，让她看看写的是什么。”大良说。



二栓双手握剑，平举在腰前。



芳芳从小秋身后走出来，低头看了一会，小声说：“我也不认识，这可能是符箓。”



少年们若有所悟地点头，“那这把剑肯定非常贵重。”二栓脸上发亮，“我听说写在纸上的最普通符箓都能卖十几两银子，这柄剑怎么也得值上百两吧。”



上百两银子在野林镇少年们眼里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几乎够花一辈子，于是啧啧称赞，甚至不关心符箓到底是什么东西。



“让开，我要试试这把剑，小秋、芳芳，你们离远一点，我把绳子斩断。”



众人立刻散开，小秋与芳芳还是一前一后，将连接两人的绳子尽量拉直。



二栓双手高高举起长剑，奋力劈下去，绳子应声而断，他向前猛冲一步，险些摔倒，他一点也不在意，“真是好剑，我都没感到绳子的阻力。”



“他身上没准还有好东西。”大良指着地上的军官，这回他第一个冲上去，开始仔细搜查。



小秋重获自由，也跟其他少年一块参与搜身行动，芳芳留在原地，耐心地解手腕上的绳结，二栓也没动，他正在欣赏到手的长剑，别的都不在乎。



没一会工夫，少年们将军官的装备瓜分一空，头盔、黑甲各部件、丝绦、绶带、皮囊，还有藏在甲衣内的一些小物什，都有了新主人。



二良欢呼一声，他找到一套打火装备，精致小巧，比他自己携带的好多了。



小秋晚了一步，但是眼睛尖，居然搜到一柄匕首，匕首看上去很平常，手柄是木制的，可是拔出鞘之后却让大家眼前一亮，刃身上镶嵌着一枚扁扁的椭圆形红色宝石，光芒四射，就算对珠宝一无所知的人，也能看出它价值不菲。



小秋将右腕上的绳子挑开，然后帮芳芳摆脱绳索，心里非常高兴，因为这柄匕首不只好看，也很锋利。



愣子是唯一不满的人，他只抢到头盔，戴在头上，结果什么也看不到，“玄符军戴着没事，我怎么成瞎子啦。”



大良手里握着一叠纸，大概十余张，翻来翻去，“这是符箓吗？能值几个钱？”



二栓瞥了一眼，“瞧上面的笔划，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值钱，留着擦屁股吧。”



大良可舍不得，小心翼翼地藏在怀里。



人人都在欣赏抢到的好东西，只有芳芳例外，所以她第一个看到军官坐起来。



军官也是一名少年，看样子不比小秋等人大多少，眉清目秀，贴身的衣裳细密柔软，就算是野林镇最富裕的沈家也拿不出几件。



他这时的神情一点也不严厉，满脸惶惑，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甲胄的身体，眉头微皱，突然一跃而起，拔腿就跑。



芳芳叫出了声，少年们再次一拥而上，小秋跑在最前面，一纵将军官扑倒在地，死死压住，叫道：“拿绳子来。”



绳子还剩下好长一截，小秋动手将军官双手缚在身后。



军官转过身，吐出嘴里的枯叶，他终于明白过来，自己没有被蛇妖吞在肚子里，而是落入一群穷小子手里，“放了我。”他命令道。



没有黑色甲胄的掩护，他的声音立刻显得稚嫩，吓不住野林镇少年了。



“我宣布，从现在起你是我们的犯人。”小秋晃着匕首，“说，什么是魔种？那条大蛇怎么会跑来野林镇附近？”



“你们知道我是谁？”军官使劲摇晃身体，声音里充满蔑视与威胁，没有回答小秋的疑问。



“你是一个笨蛋。”小秋揪着军官的衣襟，“还是一个胆小鬼，其他玄符军呢？大蛇呢？你是军官，自己逃跑了吗？”



少年军官脸色骤变，“蛇妖！蛇妖就在后面，快把东西还给我。”



没人肯将到手的宝贝物归原主，野林镇民风纯朴，再过几年，少年们在父辈的影响和教训之下也会变得遵纪守法，现在的他们只服从最直接最简单的规矩：谁抢到了，东西就归谁。



“魔种……魔种是非常可怕的东西。”军官说，希望能用恐惧说服这群野蛮的少年，“只要碰到一丁点魔种，野兽会立刻变成妖怪，人类……会失去本性，六亲不认，感觉不到疼痛，能自己把自己吃掉……”



军官做出夸张的表情，将野林镇少年们着实吓了一跳，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说法，坡顶再次传来响声，很快，一只空空的黑色头盔滚落下来，里里外外沾满了血迹。

第八章 纸符



少年们拔腿就跑，仍然分不清方向，只是本能地向下坡跑，这样可以节省一些体力。小秋、大良、二良三个人从小在树林里放牧，对地型更了解一些，因此跑在最前面。



不知过去多久，连身体最灵活的小秋也跑不动了，一头倒在地上，就算大蛇这时出现在头顶，张嘴准备吃人，他也不想动弹。



大良、二良跟着栽倒，张着嘴喘息。



芳芳竟然没有落下，她被一股力量支撑着，一直没离开小秋五步之外，脸色白得吓人，却没有摔倒，而是慢慢坐下。



接下来赶到的是那名少年军官，他的双手被绑缚，可是身上没有盔甲拖累，求生欲望强，跑得比大多数少年都要快。



没过多久其他人也追上来了，那些沉重的“战利品”大都在半路上被丢弃了。最后一个是二栓，他仍然拽着那柄长剑，死活不肯松手。



他们已经进入密林深处，地面几乎不长野草，只有厚厚一层枯叶，抬头不见天日，外面隐约已是黄昏。



这里更像是妖魔喜欢出没的地方，可是谁也没有提出转移的意见。



过了许久，二良第一个说话了，“我快要饿死了。”



他提醒了大家这世上还有比蛇妖更真实的痛苦，几个肚子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接二连三发出咕咕的声响。



即使是惯常在林中闯荡的小秋，在这种荒凉的密林当中也找不着可吃的野果，他勉强站起身，四处望了望，“咱们得先找到那条小河。”



二栓坐在地上直摇头，“怎么找啊？”



“大家分别朝不同方向走，一路做记号，一会再回来，没准能有发现。”小秋想出个主意。



愣子头摇得更快，“我可不单独走，那条蛇……咱们都不够给它塞牙缝的。”



提起巨大的蛇妖，少年们警醒了，没人敢于独走一个方向，两三个人也不行，他们只想待在一起。



少年军官这时已经没有半分威严，顺滑的衣裳损坏得比别人都厉害，脸上全是汗水与泥土，眼神里却仍然带着不屑，“现在知道蛇妖的可怕了吧，我有办法安全走出森林。”



“你？”小秋叉腰站在他面前，“你有办法早就自己逃跑了。”



军官站起身，个头跟小秋差不多，看上去不是特别结实，“那是因为我的东西被你们抢走了。”



“那不是抢，你是犯人，东西当然归我们，就像你把我们抓起来的时候，不也将我们的东西都拿走了？”小秋立刻加以反驳，他的说法得到少年们一致同意，就算“战利品”已经丢弃，他们也坚持自己朴素的权利。



军官有一肚子话，最后化为一声短促的哼，他向来将自己当成大人看待，不屑于跟小孩子争论，“好吧，东西归你们，可你们会用吗？”他的目光扫视，落在大良身上，“那些纸符还在吗？”



“纸符？”大良在身上摸了摸，掏出那摞纸张，“这叫纸符？值多少钱？”



军官没回答大良的问题，目光在小秋和二栓身上转来转去，判断谁才是这群孩子的头目，最后对小秋说：“把纸符还给我，我带你们避开蛇妖走出森林。我瞧那条蛇妖有点古怪，没准已经被魔种侵袭了，离他越远越好。”



“你一开始怎么不用纸符？”小秋对这名少年怀着深深的警惕，而且记得他对自己和芳芳的凶狠态度。



军官脏脏的脸上神色不变，“嗯……纸符只能用来躲避妖魔，不能用来杀死妖魔。把它们还给我，蛇妖早晚会追上来，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小秋向大良伸出手，“给我。”



大良有点犹豫，“好几张呢，都给你？”



“暂时放在我这儿，以后还是你的。”



大良这才放心地交给小秋。



小秋数了一下，十二张纸符，纸张白中透着淡黄，上面的符箓倒是漆黑，仿佛刚写出来一样清新，正常文字他都不认得几个，更不用说玄奥的符箓了，“告诉我用哪一张、怎么用？”



军官笑了，“你在开玩笑，就算是最普通的符箓，像你们这样的人也用不了，况且我这些还都是高品质的纸符……”



“我们这样的人怎么了？比你少胳膊少腿？你不一样被我们抓住当犯人了？”



军官慢慢摇头，可是看到周围的目光不太友善，他改口了，“第三张是隐身符，第七张是指南符，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上下一甩，别太用力，纸符要是能烧着，就能释放出法术，烧不着——那就是你不能了。”



小秋先拣出第七张，照着军官说的方法甩了几次，纸符只是哗啦一响，连点火星都没飞出来。



“我来试试。”二良说，结果还是一样，少年们轮流尝试，纸符倒是颇为结实，没有分毫损坏，就是没像军官所说的那样燃烧起来。



芳芳从小秋身后探出头，小声说：“纸符好像不是这么用的？”



“你知道方法？”二栓正甩得不耐烦，将纸符递给芳芳。



芳芳没有接，“我也不会，但我看过一本书，里面说纸符好像要用什么祭火把它烧掉，不需要甩来甩去。”



二栓转向军官，恶狠狠地说：“骗人很好玩吧？把祭火交出来。”



军官的把戏被当场拆穿，他一点也不在意，以教训人的口吻说：“祭火是交不出来的，只能自己学自己用，像你们……聪明一点的话大概也要用十年时间学会吧。”



二栓一拳击出，将军官打翻在地，随后骑在他身上，双拳轮流狠揍，“让你骗人……”



少年们都呆住了，芳芳吓得又缩在小秋身后，好一会大良等人才围上去将二栓强行拉开。



二栓最后还踢了一脚，又说了一句“让你骗人”。



军官一动不动，二良弯腰看了一会，抬头胆怯地小声说：“好像死了。”



一说到“死”字，气氛立刻变了，就连二栓也有点害怕，吞了吞口水，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大良在军官鼻口探了一下，“还有气，晕过去了。”



二栓恼怒地还要上去揍人，被伙伴死死拽住。



“先休息，等他醒了再说。”小秋说。



少年们分成两伙，小秋、芳芳、大良、二良坐在一边，二栓、愣子、小狗、柱子、小顺坐在另一边，他们本来就不在一块玩，这时又有点生分了。



天色越来越暗，真正的黑夜降临，四周寂静无声，森林更加显得心怀叵测，小秋腾地站起身，“先把火生起来。”



少年们茫然无措，正等着有人告诉他们该做什么，闻言立刻起身，就在附近找些枯枝，聚在一堆，二良拿出新到手的打火器具，用火镰在火石上使劲敲打，点燃火绒，双手护着，小心地点起篝火。



火苗渐渐旺盛，热量与火光驱散了少年们心中许多恐惧，但还是没人愿意说话，也没人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你们这是在找死吗？”军官终于苏醒，第一句话就充满鄙夷，那顿揍好像对他没有产生任何效果。



“你说啥？”二栓举起拳头晃了两下。



军官已经坐起身，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昨天晚上就是火光泄露你们的行踪，没想到你们一点记性也没有，在这林子里生火，老远就能看见，你们是在邀请蛇妖过来吗？”



二栓无话可说，小秋再次跳起来，将篝火踢翻，燃烧的枯枝碰到潮湿的地面，很快熄灭了。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怪声，像是河水冒泡，又像是野兽低吼。



野林镇的少年再也不分伙了，紧张地聚成一团，躲在一棵粗大的树后，二栓紧紧握着手里的长剑，心想非得让所有人都承认自己是首领不可。



军官没想到自己的猜测居然这么快应验，跳起来，摇摇摆摆地加入到少年们中间。



森林里夜色深厚，只能看见几丈远，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远处有一个庞然大物正在逐渐接近，越来越近，然后它停住了，又发出跟刚才一样的怪声。



小秋跑出去，在众人不可理解的目光中冲向怪物，没一会，牵着一匹马走回来，“是枣红马，我真是吓傻了，连它的声音也没听出来。”



枣红马亲昵地在小秋头上蹭来蹭去，背上还带着风婆婆送给芳芳的两个包袱。



少年们都走出来，围着枣红马站立，能在密林里看见熟悉的动物，给他们带来极大的安慰，当芳芳从包袱里搜出几块剩余的干粮时，大家简直要欢呼了。



干粮平分下去，虽然远远不够填饱肚皮，但是他们的心没那么慌了。



小秋甚至分给军官一块干粮，并用匕首割断他手上的绳索，“吃完干粮，带我们出森林。”



“太晚了。”军官闻了闻不认识的干粮，露出厌恶的表情，好在天黑，没人注意到，“指南符只能指明方向，天太黑，咱们没法行走，等明天早晨吧。”



小秋没意见，其他人也不反对，他们都累坏了，背靠大树坐着，没心思聊天，慢慢入睡。



小秋临睡前对军官说：“别想逃跑。”



“我不认识路，也没有纸符帮助，能往哪跑？”军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很真诚。



野林镇的少年都很单纯，没有多少防人之心，即使在恐惧中也睡得非常踏实，小秋和芳芳身体慢慢倾斜，最后头靠着头。



军官可睡不着，他对睡觉的地方是有要求的，而且他还藏着一个计划。



半夜时分，军官悄悄起身，轻轻活动两下，蹑手蹑脚地走近小秋，观察了一会，发现很难盗回纸符，只得放弃，转而走向枣红马。



老马识途，有了这匹马，还用什么纸符？军官暗自耻笑这群少年的愚蠢。



枣红马性子温驯，即使是陌生人接近，它也不在意。



军官抓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熟睡中的少年们，心想很快这些乡下小子就会明白他们犯下多么不可饶恕的错误，尤其是那个敢打自己的二栓和语气很横的小秋。



他熟练地跳上马背，正要催马逃跑，突然看见左前方十几步远露出一个东西来。



是白天不肯从丛林里走出来的少年，别人都叫他“秃子”，此时此刻，正冲军官笑嘻嘻，好像跟他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



军官觉得体内的血液瞬间冷成了冰块。

第九章 蛇妖的凝视



少年军官屏住呼吸，这并不难，因为他压根连怎么呼吸都给忘记了。



秃子冲他笑了一会，发现没有效果，缩回树后。很快，树后又露出另一副面孔来，军官认得此人，这是他带来的一名老兵副手，虽然不记得姓名，但相貌是不会错的，唯一古怪的是他也笑嘻嘻的，不住点头，没有半分玄符军的威严。



军官还是不动，树后的面孔因此不停地更换，仿佛非要用这种方法将他吸引过去。



此前，军官抛下士兵独自逃跑，并没有看到拼杀的现场，可他这时非常肯定，这些对他嬉笑的面孔只剩下头颅。



一想到十余颗孤零零的头颅在轮流冲自己微笑，军官的忍耐马上就到头了，失声尖叫，一个跟头跌落，枣红马被吓了一跳，蹿出几步，又停下了，它一点也没察觉到危险。



尖叫声惊醒了所有人，小秋跟芳芳的头撞在了一起，痛得两人也同时叫了一声。



少年们乱成一团，晕头晕脑地好一会才看到还在尖叫的军官。



那些轮流出现的头颅终于失去耐心，引诱不成，背后的操纵者露出了真面目，两三丈高的地方，巨大的蛇首悬浮在空中，两只灯笼大小的黄眼闪烁着冷冷的光芒。



这回没有玄符军士兵打前阵了，蛇妖似乎也知道这是一群没有多少战斗力的人类，慢慢降低高度，对着他们挨个打量。



少年军官终于止住尖叫，不到一天工夫，第三次晕倒。



野林镇的少年们曾经两次逃跑，可这一次在蛇妖的直接注视下，他们的腿都像是僵住了，一下也动不了，只能乖乖站在原地，极度的恐慌导致脑子里一片麻木。



蛇妖围着少年们爬行，接近头尾相连的时候停止，将他们圈在身体里，然后继续盯着人类，冲每个人都吐出长长的蛇信，似乎在寻找什么。



少年们能开口了，二良最先想到一种可能，颤声说：“它白天吃饱了，现在把咱们围起来，留着当早点呢。”



这样的景象将大家吓得不轻，愣子比别人都要胖一点，听到这话尤其害怕，紧紧靠在二栓身边，“怎么办？要不咱们把你家的枣红马交出去吧。”



蛇妖对更庞大的食物竟然不感兴趣，枣红马被圈在了外面，它跑远了一些，到处嗅闻寻找青草，没有抛弃主人，可也没想过要挽救主人。



二栓干咽口水，将长剑藏在身后，低声说：“找准机会，能跑就跑。”



望着夜色中比自己还要高的蛇身，少年们想不出来怎么才能有机会逃命。



“它在抓俘虏。”小秋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蛇妖的巨首渐渐低垂，最后离地面只有数尺，目光与少年们平行，嘴里发出咝咝的响声，像是在下达某种命令。



小秋迈出一步，少年们紧张得聚拢在一起，心里却也敬佩不已。



“我。”小秋与蛇妖的硕大圆眼对视，努力做到不眨眼，伸手指着自己，随后又指向不远处晕倒的军官，“把他弄醒，然后我们跟你一块走。”



蛇妖眨了一下眼睛，好像在努力理解小小人类说出的话，然后点了点头，竟然听懂了。



愣子握住二栓的胳膊，“小秋什么意思？跟它走？要去哪啊？”



二栓挣脱愣子的手，冲伙伴们微微眨眼，示意他们不要害怕，小秋自有主意。



小秋慢慢走向军官。



军官正好晕倒在蛇妖身体中段附近，小秋背对蛇首，跪在地上用力推搡。



军官缓缓睁开双眼，先是一脸茫然地看着小秋，然后发现了身边巨大而滑腻的蛇身，腾地坐起来，张大嘴又要尖叫。



小秋一把捂住军官的嘴，“别叫了，有什么用？”



军官的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勉强点点头。



“你现在冷静了？”



军官再次点头。



“能站起来吗？”



军官仍然点头。



小秋挪开捂嘴的手，另一手顺势将一摞纸符塞给军官。



军官一愣，明白了小秋的用意，他终于拿回了自己的护身纸符，可是却没有使用的勇气，“我的腿……”



小秋扶着军官站起来，抓住他的肩膀晃了两下，“好点没有？能不能走路？”



军官先是点头，接着摇头，甚至不敢看蛇妖一眼。



小秋真想跟二栓一样狠狠揍军官一顿，堂堂玄符军成员，面对犯人时严厉而冷酷，需要他出头的时候却吓得跟绵羊似的，比野林镇胆子最小的少年还不如，芳芳是一个女孩子，也没像他这样无能。



蛇妖的头移了过来，停在数尺之外观察这两名人类，军官吓得又要瘫倒，小秋一把扶住他，然后尽可能挡在前面，不让蛇妖看到那摞纸符。



“你要是动不了，就只好先把你送给它填肚子了。”小秋说，右手暗自握住那柄匕首，无路可走的时候他反而不怎么害怕，反正不会坐以待毙。



军官则在极度恐慌之后找回了镇定，“我能动了，别、别把我给它。”



小秋迈出一步，面对比他还要高的蛇首，大声说：“要去哪？这就出发吗？”



蛇首慢慢抬起，上升到一丈余高时停下，低头看着渺小的人类，灯笼般的黄眼珠里诡异地闪过一道绿光，从左向右移动，很快消失，接着，它张开了嘴，露出长长的尖牙和深不可测的黑洞。



“它在干嘛？不是要抓俘虏吗？”小秋疑惑地问。



军官是唯一对妖魔稍有了解的人，刚刚聚集起来的勇气又有脱身而去的意思，“它不是要带咱们走，它是要吸取人类精髓修炼妖体，所以它要让咱们都活着，因为只有活人……”



他说不下去了，恨不得再次晕倒，好让蛇妖对自己不感兴趣。



小秋心里其实很害怕，可这害怕没有让他失去胆量，反而生出一股绝境中的斗志，猛然拔出匕首，冲着头顶的黑洞高声呐喊，摆出架势准备迎敌。



蛇妖不为所动，猎物越活泼修炼妖体的效果越好。



小秋的勇猛举动对被围困的少年们却是一种激励，二栓双手举起身后的长剑，迈开大步冲向最近的蛇身，发出的呐喊比小秋还要响亮。



二栓一剑砍在蛇身上，希望开出一条通道来，砰的一声，锋利的符箓剑连一枚鳞片都没砍下来，反而被弹到空中，重重落在地上，二栓自有一股狠劲儿，没有了兵器，扑上蛇身张嘴就咬。



蛇妖对这样的攻击毫不在意，张着大嘴奔向最近的人类。



黑洞越来越近，小秋还在大声呐喊，在他身后，军官终于积聚起足够的勇气，右手向上一扬，“轮空斩！”



一道车轮似的白光从军官手里极速飞起，直奔蛇妖的黄色眼珠。



这可不是小镇少年的奋力一击，而是西介国第一等纸符发出的强大力量，蛇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一招，蛇首一摆，让过了那道光。



蛇妖竟然做出躲避的动作，这让军官信心倍增，右手不停，发出一道又一道纸符，嘴里大叫大嚷，尽是“百步击”、“爆冰神刺”一类的名字，却没有他此前提过的隐身符和指南符。



小秋倒没想到这件事，只是觉得军官出招太快了些，而且没有准头，十余道纸符发出，只是令蛇首抬高了一些，一下也没击中。



“打蛇身！打蛇身！”小秋大声提醒，可是军官就像疯了一样，根本停不下来，直到两手空空才张嘴结舌地看着小秋，“没、没了。”



蛇妖被惹怒了，蛇首在空中晃了两下，猛地俯冲下来，打算速战速决。



同一时刻，小秋也做出了动作，扑到蛇身上，紧握匕首用力刺下，明知此举无用，还是不肯就此退让。



噗！



这一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居然穿透鳞片，扎进了蛇身。



蛇妖更加意外，匕首虽然不长，它却有点忌惮，蛇首再次上升，身子剧烈地摇摆，将小秋连同匕首一块甩了出去。



“对，用匕首！用匕首！这是杀过妖怪的宝物。”军官叫道，刚刚想起这匕首就是自己的东西，是一件颇有来历的神奇之物，一边嘴里说着，一边手脚并用向后面跑去，希望离蛇首远一点。



小秋从地上爬起来，一击见效，他的胆气更壮了，大喝一声又冲了过去。



后面的二栓怔了一会，跑出几步，拣起地上的长剑，同样大喝一声，跟在小秋身后攻向蛇首。



争夺野林镇少年首领位置的欲望压过了一切恐惧，就算前面是万丈深渊，二栓也会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下去。



其他少年也大叫起来，他们仍然不敢动，助威声却不留余力，声嘶力竭，好几个人脸憋得通红也不肯停歇。



尖锐的声音汇成一片，倒也有几分高亢入云的气势，对面的蛇妖似乎被镇住了，两只黄眼向后缩回数尺，随后迅速改变方向，竟然有要逃走的意思。



小秋和二栓信心倍增，也不想十名玄符军士兵都打不过的蛇妖，怎么可能害怕两个孩子，反而加快速度追了上去。



蛇妖真的要逃，而且是慌不择路地逃，围着一棵大树绕了一圈，几乎与树干同样粗的蛇身像一座会移动的小山，从两名胆大少年面前滑过，最后尾尖一扫，将两人拍出十几步远。



小秋觉得有东西落在自己怀里，顺手抱住，落地之后低头看去，竟然是秃子的头颅，脸上还凝固着滑稽的笑容，小秋汗毛直竖，本能地双手用力向后一抛，秃子剩余的最后一部分就这么被丢弃了。



小秋和二栓如此轻易地被击飞，少年们的呐喊声变弱了，这时才恍然明白，吓退蛇妖的另有其人。



“叮……”



铜铃声骤响，一道光斜斜从天而降，正落在蛇妖与少年们之间，光芒散去，显露出来的是一个人，除了芳芳和军官，其他少年都认得的人。

第十章 法师与魔种



光芒落地消散，一名蓝衣道士站在蛇妖与少年们之间，正是那名曾经在河边出现过的怪人，小秋等人对他印象深刻。



道士左手高举铜铃，剧烈晃动，上一次这声音令少年们惊慌不已，此时此刻却觉得分外悦耳，急迫的铃声不只带来信心，还给予他们胆量。



巨大的蛇妖却对铃声极为厌恶，东奔西突，最后又绕回原位，好像突然间失去了方向感，然后它愤怒了，不再逃避，而是高高昂起蛇首，张开上下腭，露出刀剑一般的利齿，鞭子似的蛇信吞吐不停。



它要发起一次不顾一切的攻击，首先派出来的是一队前锋。



蛇妖背上的鳞片像波浪一样掀起，从里面跳出十几颗头颅，在空中蹦蹦跳跳地冲向蓝衣道士，脸色各异，其中几颗显然已经死去很久。



少年军官又看到了自己的十名部下，吓得躲在小秋身后簌簌发抖。



小秋的心也揪紧了，要不是此前已经近身见识过蛇妖的可怕，他大概也会吓得呆住，现在他只有一个想法：自己曾经将秃子的头颅扔掉，这件事绝不可告诉任何人。



蓝衣道士面对蛇妖的伎俩毫无惧色，左手铜铃晃得更快，声音连成一片，如同一条实实在在的绳索，将蛇妖紧紧束住，然后两腿微弯，以一种奇特的步伐向左侧移动，每一步都如同背负千钧，右手举在肩上，食、中指并拢，另三指弯曲，不停地在空中划来划去。



少年们看得莫名其妙，可蛇妖却像是遭到沉重打击，头颅一颗接一颗地爆裂，发出瓜果熟透的响声，落地之后只有一堆粉末，没有丁点血迹，蛇首东躲西藏，被迫高高昂起，越来越高，最后冲到树冠之上。



月光透过缝隙散落下来，少年们齐声惊呼，他们看到了终生难忘的景象：粗壮的蛇身上已经被刺出十几个窟窿，向外喷射大量血液，像是一株正在生长的巨大青苗。



蛇妖的反抗结束了，它轻易杀死了十名玄符军士兵，却斗不过一名道士。



蛇身轰然倒下，大量鲜血迅速渗入松软的泥土里。



铃声也随之停止，道士垂下手臂，铜铃不知去向，他转过身，右手多了一盏小小的油灯，走出几步，将油灯顺手挂在一根树枝上，站在灯光中对少年们说：“我叫李越池，庞山五行法师，专职斩妖除魔。”



这几句再简单不过的自我介绍，将在少年们心中生根发芽，对他们的未来产生深远影响，就连那名少年军官也不例外，他躲在小秋身后，呆呆地望着道士，心底翻腾着前所未有的崇敬。



“你……你是来救我们的？”二栓开口问道，声音谦卑而随和，比面对父亲还要恭敬。



李越池摇下头，指着身后的巨蛇尸体，“我是为它而来，我追踪它整整一个月，两天前它还只有三尺长，现在……唉。你们收拾一下，待会跟我走。”



没什么可收拾的，少年们立刻笔直地站好，只有小秋跑去牵回枣红马，它出奇地镇定，对刚刚发生的斩妖场景没有显露出一点吃惊，倒不是它胆子大，而是太老了，老到全部心思都集中在美味的青草上。



李越池没有立刻出发，转身走到蛇尸边上，打量了一会，挽起袖子，像乡下的长工一样，双手拽住蛇尾，向空地拖行，很快蛇尸被摆成了一字。



少年们再一次惊呼，蛇尸长得不可思议，挂在树枝上的油灯只能映照出短短一截。



“比镇里的桥还长。”小秋说。



“比二栓家的屋子还要长。”二良说。



“比镇上的街还长。”二栓说，他的用语太夸张了，可是没有人出声反对，少年们都决定今后就用这个比喻向镇上的亲朋好友吹嘘。



只有少年军官不合群，“也就十丈左右吧，不短，但是放在妖怪中间算不上厉害。”



二栓斜着眼睛睥睨军官，“我听说斩妖除魔也是玄符军的职责之一，你们十一个人怎么没打过蛇妖啊？”



军官毫不脸红，“我们没准备，以为就是来抓几个孩子和几匹马而已，许多武器都没带在身上，被蛇妖打了个措手不及。谁能想到你们野林镇附近会有妖怪啊，早知如此，我就会带上更厉害的纸符……”



“嘻嘻，刚才你不是叫得像小女孩，而且被吓晕过去了吗？”二良立刻揭穿少年军官的老底。



“而且是第三次晕倒啦。”二栓接口道，少年们惊魂未定，正需要说几句笑话缓解心情，“以后你就叫晕三儿。”



“我不叫晕三儿，我叫……”军官稍显恼怒，最后却只是哼了一声，没有透露自己的真实姓名。



“快看。”小秋的目光一直盯着五行法师，对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细细观察，心中满怀敬意。



李越池摆好蛇尸，取出一面圆镜来，野林镇少年们也都眼熟，尤其是小秋和二栓，两人被这面镜子照过，当时心跳不已，这时却备感亲切，二栓甚至向芳芳和少年军官吹嘘起来。



李越池举着铜镜，从蛇尾开始，仔仔细细地照射，嘴里时不时嘀咕着什么。



少年们不敢喧哗了，生怕影响到五行法师的工作，虽然他们一点也不明白他在做什么。



看了一会，军官小声说：“他在找妖丹。”



“啥是妖丹？”二栓好奇地问，忘了自己曾经狠狠揍过军官。



“野兽吞吃万物精髓化妖，期间会将大部分妖力集中在身上的某个部位，那就是妖丹，非常珍贵，修道之士能用它炼制法器。”



“哇。”少年们只听懂了“非常珍贵”这四个字，仍然佩服得五体投地。



军官说得没错，五行法师李越池走到蛇尸中部的时候停下脚步，暗淡的铜镜闪了一下，比油灯还要亮。



李越池收起铜镜，手中又变出一柄匕首，远远望去，那匕首似乎是铜制的，连刃都没有，却一点也不耽误李越池的动作，他飞快地在蛇尸上剜了几下，切下一枚鳞片，对着油灯查看片刻，收在腰间的一只布袋里。



军官看样子的确见过不少世面，小声说：“将鳞片炼成妖丹，是蛇妖最常见的手段，它算不上大妖。”



李越池的工作还没有完成，拿出铜镜继续在蛇尸上照射，越接近头部的时候越慢，终于在照到一只蛇眼时停住了，“果然在这里。”



他身上的法器层出不穷，这回手里多了一只葫芦。



李越池后退三步，左手擎着葫芦，葫芦嘴对着蛇眼，右手捏剑诀，又像杀妖时那样双腿微弯，忽左忽右，口中念念有词。



少年们这次看得更细致一些，芳芳最先发现异象，用极低的声音说：“瞧，他背后的剑。”



少年们的目光都望了过去，盯了一会，终于隐隐约约看见剑柄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断飞出。



“金木水火木，剑属金，这是一位五行金法师，怪不得他能如此轻松地杀死蛇妖。”军官以早就知道的语气说，小秋却看得清清楚楚，他刚才也跟大家一样没看出半分门道。



没过多久，蛇眼里发生变化，一线绿光缓慢升起，好像极不情愿似地钻进葫芦。



整个过程比较长，绿光极细，足足一刻钟之后，才被葫芦全部吸光。



军官显然也看不明白，所以一句解释也没有。



小秋却感到有点眼熟，他想起独自在河边草丛里看到的绿光，颜色跟蛇眼里的这一线极为相似。



李越池终于完成工作，收起所有法器，他从少年们的目光中看到了好奇与疑惑，于是说：“这就是魔种，它比蛇妖要恶毒百倍，还好没有成形，只是寄存在蛇妖眼睛里，记住，永远不要被它碰到。”



军官跟所有少年一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听说过不少魔种的事情，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它的真实模样，心里略有失望。



“远离妖魔。”二栓还记得道士当时的提醒，顺口说出来，他跟小秋一样，对五行法师满怀艳羡。



何止是他们两人，就连胆子最小的少年也对李越池充满崇拜之情。



“我前天刚见过一位庞山道士。”军官讨好道，从小秋身后走出来。



李越池对此似乎不太感兴趣，冷淡地点点头，“你是西介国玄符军？”



军官连连点头，“是是，玄符军昨天跟蛇妖大战一场，可惜……”



“嗯，你身上有祭火神印，就该好好利用，不要再像刚才那样手忙脚乱，那十二道符箓足以克制一般妖魔，这只蛇妖虚有其表，挡不住你的攻击。不过也算你们幸运，魔种不喜欢弱者，可是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也会退而求其次，你们要是杀死蛇妖，自己就会成为魔种的目标。”



二栓上下打量军官，突然伸手掀起他身上肮脏的外衣，露出光溜溜的后背。



军官急忙转身拽下衣服，可少年们还是看到他背上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图案，显然就是所谓的“祭火神印”。



“哦，这就是你能用纸符的原因。”二栓恍然大悟，对军官更加不屑，“还说我们得花十年工夫学习，原来在背上画个印就行了。”



“没那么简单！”军官秘密被揭穿，脸色稍红。



小秋没参加争论，他向前迈出一步，指着李越池身后的蛇尸，不知道是自己眼花了还是确有其事：蛇嘴里又冒出一线绿光。

第十一章 内丹



在未来的很长时间里，小秋都会后悔自己当初的犹豫，他看到绿光悄悄升起，竟然没有马上发出预警，他觉得要是早一点叫出声，结局或许会大不一样。



五行法师李越池，身经百战，一生中斩杀妖魔一百四十余名，俘获近三百名，在同辈弟子中名列前茅，仅仅因为一个极小的失误就酿成大错。



妖身已死，妖丹已收，魔种已除，在李越池的全部经验当中，这只蛇妖已经彻底被毁灭了，变成一堆无用的血肉，很快就会被森林中的大小动物啃噬得干干净净。



蛇尸笔直地躺在地上，两根长长的巨齿陷入松软的泥土里，其中一根突然发出一线绿光，像一名胆怯的幼虫冒出头来查看情况。



小秋眨了一下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第一个做出反应的不是李越池本人，而是他背上的法剑，噌地从鞘中飞到空中，发出尖锐的鸣叫声，这声音比刚才的铃声可大多了，少年们的惊呼都被淹没其中。



李越池只晚了一点，他的脸上还挂着微笑，打算向小镇少年们多解释几句，背后宝剑晃动的同一瞬间，他张开双臂，准备转身发招。



蛇牙中的绿光骤然壮大，瞬间扩至与蛇身粗细相仿，像一头横冲直撞的疯牛，从李越池身边掠过。



几乎同一时刻，法剑在空中翻身刺落，正中绿光。



粗大的绿光剧烈地摇摆晃动，它没有固定形体，也没有器官，可少年们却好像能听到它在惨叫，那不是一般的叫声，充满垂死的恐惧和不服气的挣扎。



好久之后，绿光逐渐减弱，可法剑也坚持不住了，发出最后一声金属鸣叫，碎裂成上百片，还剩下一线微弱的绿光，迅速向密林深处逃去，没一会就消失不见。



李越池慢慢坐下，神情严肃，似乎在思考一些重大的问题，他没有追赶绿光，而是冲少年们招招手。



小秋带头，少年们挨过去，只是目光更多地盯着李越池身后的蛇尸，生怕它再冒出来什么古怪的东西。



“是我一时大意。”李越池说，听声音似乎没有大碍，“如果你们有一天成为五行法师，不要再犯我们的错误，一定要对妖尸进行从头到尾地彻底检查。”



“我们也能斩妖除魔吗？”小秋睁大眼睛问，心里生起一个从来没有过的想法与期望，激动得声音有些发颤了。



其他少年也跟他一样，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五行法师。



李越池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我不负责招收弟子，所以没法说你们合适不合适。可我希望你们帮我一个忙，以后会有人查看一下你们是否有道根。”



“道根是修道者的必备素质，万中无一。”军官接口道，希望展示自己的博学多闻，给李越池一个深刻印象。



李越池笑了笑。



野林镇与外界交往不多，几近封闭，对道士只有一些荒诞的传言，少年们根本没听说过什么“道根”，更不明白其中的含义，但他们眼神里的敬畏还是因此增长许多。



军官瞥了少年们一眼，心想这群小子真够笨的，李越池的意思非常清晰，他们当中谁也没有道根，“你想找人帮忙，我可以……”



“你刚刚救了我们，我们帮你忙是应该的，对不对？”小秋抢着说，周围的伙伴们立刻快速点头。



二栓挤到小秋前面，“跟我说吧，我爹是镇守，什么忙都能帮。”



听到“镇守”两字，军官露出极为不屑的神情，总算记得二栓的拳头很硬，强行忍住那一声哼。



李越池欣慰地点下头，“我希望你们将一件东西交给庞山宗师。”



“什么东西？”二栓问。



李越池缓缓地深吸一口气，双目微闭，然后张开嘴，吐出一个圆球来。



圆球像一只鸽子蛋，微有些发黄，隐隐发光，滑腻腻的，似乎还沾着涎液，少年们看在眼里，都感到有点恶心，二栓不由自主后退半步，又将位置让给小秋。



“把它交给庞山宗师。”李越池说，声音一下子变得衰弱不堪，好像全身的精力都随着这圆球一块吐了出来，“这是我的内丹，不要交给任何人，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自从记事以来，小秋还从来没碰过从别人嘴里吐出来的东西，所以他犹豫了一会，抬手摸了摸了头顶的草帽，然后勇敢地伸出手。



内丹落在手心里，奇怪的是它一点也不潮湿，几乎没有重量，略有暖意，除此之外再无异样。



李越池低下头，像是要睡着，随后解下腰间的小布袋，“这个送给你们。”



小秋茫然地接过来，感到有些奇怪，“你……”



“吞下去。”李越池说，觉得时间越来越少了。



“什么？”



“把内丹吞下去，它不能在外面暴露太长时间。”军官替李越池做出解释，他对内丹的重要性稍有了解，正因为如此，没有抢着接受。



二栓原本还有点嫉妒小秋的勇敢，这时非常庆幸自己后退半步。



小秋看着手心里的内丹，对自己将要做的事情感到十分为难，直到发现李越池的脸色越来越黯淡，他才下定决心，仰起头，屏住呼吸，一口吞下内丹。



还好，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更没有古怪的味道。



李越池稍稍放心，能做的事情他都做了，这世上总有无数的意外，即使是大有能力者也无法预测更无法左右，他可以安心了。



“带上那盏灯，跟着它走，它会保护你们。我被魔种侵袭，不能陪你们了。”他说，垂下头颅。



少年们等着五行法师继续说下去，可他一声不吱，良久，小秋慢慢伸手过去，探了探鼻息，手臂倏然收回，“他死了。”



少年们同时后退好几步，个个面露愕然，然后不约而同看向军官，只有他能解释这个奇怪的现象：五行法师只是被绿光撞了一下，身上没有任何伤痕，怎么会这就死了呢？



军官的苍白脸色表明他跟大家一样惊讶，咳了两声，说：“我说过了，魔种是个坏东西，他大概是中毒了，所以他才告诫咱们远离魔种。”



军官说得一点也不肯定，但少年全都信了，只有二栓还有疑惑：“明明是绿色的光，为什么叫‘魔种’呢？它一点也不像种子。”



“这是……这是道门的叫法。”军官的解释开始变得玄奥，滔滔不绝地说了许多名词，少年们一句也听不懂。



“可惜魔种逃了一点。”小秋说。



“他怎么办？”大良指着李越池，道士仍然盘坐在地上，像是正在小憩。



“他这么厉害，未必就是死了。”小秋还怀着一线希望。



“哈。”军官一不小心又露出了鄙视的语气，“他连内丹都交给你了，那就是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小秋还是走上去再次试探鼻息，李越池的肌肤已经有点凉了，“咱们把他埋了吧。”



“我觉得咱们应该马上离开森林。”军官担忧地左右望了望，“没准魔种还会跑回来。”



小秋没理他，先去将挂在树枝上的小油灯摘下来，奇怪的是，原来向各个方向均匀照射的灯光，突然改为只照一个方向。



在见过蛇妖和魔种之后，这样的奇事还是令野林镇少年们啧啧称赞，终于明白李越池那句“跟着它走”是什么意思。



小秋将油灯交给芳芳，对大家说：“来吧，咱们挖个坑。”



少年们到处找树枝当挖掘工具，就连二栓也拔出长剑，唯有军官退到一边，背负双手，没有帮忙的意思。



“你也来。”小秋说。



军官坚定地摇头，“不，这不是我应该干的活。”



“你是犯人，什么活都得干。”



军官还是摇头，“我没学过，也不会挖，我不干。”



小秋还要说话，二栓走过去，亮出拳头，“挖不挖？”



军官胆怯地退让，犹豫片刻，终于服软，“你是镇守的儿子，应该多学学以德服人，少用拳头……”他绕过二栓，找了一根小树枝，跟大家一块挖坑。



地面尽是腐叶，很容易挖掘，一尺多深以后就不行了，盘根错节，就算有专门工具也很难取得进展。



几名少年动手，抬起李越池，将他小心翼翼地放入坑里。



大良在尸体身上摸了几下。



“你在干嘛？”小秋问。



“他那么多宝贝，怎么一样也没了？”



军官没帮上多少忙，却累得满头大汗，仍然忍不住出言讽刺，“少见多怪，除了法剑，五行法师的宝物都收在百宝囊里，怎么会藏在身上？”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小秋腰间的布袋上。



小秋拍了两下，“他说过这是送给咱们的，等走出森林，大家平分。”



趁没人注意，军官撇撇嘴，认定这群少年就是不开化的小野蛮人。



饥肠辘辘的少年们走出森林时，天已经大亮了，他们又回到原处，站在官道拐弯的地方，蛇妖与玄符军搏斗的痕迹已经消失无踪。



芳芳手里的油灯似乎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自动熄灭了。



“接下来怎么走？”大良问。



小秋挠挠头，他一路都在考虑这个问题，对军官说：“你认得去庞山的路？”



军官一愣，马上说：“嗯，当然，庞山是九大道统之一，天下闻名……想去庞山，得先去小耳堡，那里有驿站，前往庞山畅通无阻。”



“他又在骗人。”二栓推开军官，“要我说，咱们先回镇上，我爹肯定知道庞山在哪。”



“我和芳芳……”



二栓一摆手，表示他已经全都考虑到了，“你和芳芳还躲在老疯婆子家里。”



“是风婆婆。”芳芳小声纠正。



“嗯，风婆婆家里。我们回镇上，打听明白之后咱们一块出发。”



其他少年都同意二栓的计划，事实上，他们的玩心早已消耗殆尽，只想马上回家，至于是不是还跟小秋一块去庞山，那是以后再考虑的事情了。



“好吧。”小秋勉强点头。



军官强迫自己露出微笑，“我不用去野林镇了吧？”



二栓在军官身上又推了一下，“犯人还这么多话，你得跟我们一块走。”



少年们踏上回乡之路，一想到今天傍晚就能到家，无不感到精神一振，没有一个人能够预料到，野林镇即将发生大事，不再是他们记忆中的家。

第十二章 好花盛开



百宝囊里的东西可不少，大部分是铜制品：铜镜、铜铃、铜印、铜匕首、铜钱、铜葫芦，还有几枚丹药和七八件动物器官，包括那枚刚剥下来的蛇鳞，最奇特的是半只铜环，不知道有什么用处，少年军官挨个点评，就是对它支支吾吾。



这些曾经在李越池手里大有力量的法器，在少年们手里一无用处，铜铃的声音显得单调乏味，丝毫没有摄人心魄的效果，就连百宝囊本身也是如此，从里面拿出的东西再也装不进去。



小秋还是一样一样地分配下去，蛇鳞等物据说是妖丹，很有用处，但是没人愿意要，小秋自己留下，百宝囊给了二良，芳芳什么也不要，她留下了那熄灭的油灯，对它颇感兴趣。



很巧的是，囊里的铜钱共有十枚，正好分给十个人，小秋甚至给军官一枚，“也有你一份。”



军官大感意外，接过铜钱，小声嘀咕：“好穷的法师。”



“不想要就交出来。”二栓伸出手。



自从挨揍之后，军官非常害怕二栓，急忙躲开，将铜钱紧紧攥在手里。



“分赃”的乐趣很快消失，百宝囊里没有食物，少年们仍然感到饥饿，与此同时还有一件事横亘在每个人心头，令他们忐忑不安，就连最贪吃的二良也只是不停在揉着肚皮，没有抱怨食物的事。



“秃子真的死了？”二栓感到难以置信，“咱们怎么对他爹娘交待啊？”



没人回答，这正是他们最担心的事情，小秋也没吱声，甚至没敢说自己曾经捧到过秃子的头颅，当时没什么特别感觉，现在却一阵阵地毛骨悚然，好像秃子的死全是他的错误。



队伍稀稀拉拉地抻长，二栓追上小秋和芳芳，小声说：“不管别人怎么想，我要跟你们一块去庞山。”



“好啊。”小秋不太热情地说，他明白二栓的想法，沈家二少爷没办法解释秃子的死亡，宁愿远走高飞。



回镇的路途比预计得要漫长，来到风婆婆的住处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军官说什么也不肯往前走了，“玄符军接到过命令，天黑之后不要在野林镇附近乱走。”



“胡说，野林镇最安全……”二栓马上反驳，可他不太自信，蛇妖和魔种的突然出现，预示着野林镇不如从前安全了。



少年们走了一天的路，早已疲倦不堪，于是接受军官的建议，跟着小秋、芳芳一块走进院子，希望稍微休息一会。



三间草房和竖在院子中间的那根木头还在，只有风婆婆不知去向。



芳芳里里外外找了一遍，没有任何发现，“东西都在。”她用一只手挡着嘴，满脸的意外，“风婆婆不知去哪了。”



少年们管不了那么多，已经走进屋子里找地方坐下，甚至很高兴老疯婆子不在，二栓提出一个可能，“是不是被蛇妖给吞了？那条大蛇出现的地方离这儿不算太远。”



“不会。”芳芳马上否认，“东西都没动过……”



“没准风婆婆出门遇到蛇妖了，所以家里东西都没动过。”小秋猜道，发现芳芳眼泪流出来，改口道：“也可能去镇上还没回来。”



外面传来一声欢呼，二良捧着一锅粥跑进来，“还是温的呢。”



少年们全都跳起来，四处找碗筷，芳芳长长松了一口气，“粥是温的，说明风婆婆不久之前还在，蛇妖昨晚就死了……”



“还记得吗？有一小条绿光逃跑了。”二良一边大口吃粥一边说话，“风婆婆没准也被魔种……侵袭了。”二良费了一点心思才想起“侵袭”这个词。



芳芳使劲儿摇头，不相信风婆婆会遇害，“风婆婆是好人，再说她也不在附近啊。”



二良嗯嗯两声，专心吃粥，食物不多，他得快点吃。



除了芳芳，没人关心风婆婆去哪了，他们四处翻腾寻找食物，从后面菜园子里采摘时蔬，等众人终于填饱肚皮，幽静的小院完全变了模样。



李越池留下的油灯自己亮了，芳芳提着它在房前屋后找了一圈，还是没发现风婆婆的足迹，她只得放弃搜寻，回来之后将油灯放在院子中间的木头顶端，这让她感到安心。



夜色已深，没人想走夜路，少年们随便找地方躺下就睡，二栓更是不想马上回家，离野林镇越近他越胆怯，不知道该怎么向秃子的父母交待。



小秋睡在门口，很快就进入梦乡：庞山五行法师李越池在对他说话，听不清说什么，看神情像是劝诫，又像是警示，小秋却只有一个念头，他想说自己也要学习斩妖除魔，而且他会加倍小心，绝不让魔种靠近半步。



小秋是被热醒的。



热气并非来自盛夏的夜晚，而是在胸口产生，向全身扩散。



小来轻轻揉着胸口，觉得食管里好像堵着什么东西，然后他想起来自己曾经吞过一枚内丹，当时可没觉得这东西会噎人。



灼热感越来越强烈，小秋再也睡不着，干脆起身，戴上草帽，走出房门。



院子里一片明亮，芳芳留在外面的油灯亮得惊人，将附近一草一木无不照得清清楚楚，李越池留下的诸多宝物当中，只有它还在发挥作用。



奇怪的东西，小秋心里想，一点也不感到害怕，围着油灯绕了一圈，胸口还是觉得炽热，于是继续向外面走去，每走出一步，好像就会凉爽一点。



他推开简陋的柴门，站在路边左瞧右看，油灯的光亮在这里变弱了，官道向两边延伸进入黑暗，整个世界仿佛就只有这么大，最后他的目光聚焦在道路对面。



草丛里也有东西在闪光，比油灯发出的光要微弱得多，却有着丝丝凉意。



小秋感到一阵冲动，就像是经过一天辛苦的放牧，终于可以跳到河里洗一个痛快澡，胸口越来越热，道路对面的冷光就是吸引他的河。



与此同时，还有一股莫名的恐惧阻止小秋前进，他想起自己在河边看到过的绿光，想起杀死李越池的魔种，还有五行法师临死前的提醒。



他后退一步，对面的光陡然涨高一尺，那是蓝色的幽光，与魔种鲜艳的绿色大不相同。



小秋心中的谨慎消失了，他迈开步子走过去，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油灯已经亮得奇异，就算野林镇所有油灯加在一起，也发不出如此强烈的光芒。



小秋走到对面，低头观瞧，不由得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随后屏住了呼吸。



草丛里长着一株令他永生难忘的花朵，高约三尺，长着三枚圆形的叶片，顶端是一朵缓缓摇曳的花朵，直径差不多有一尺，以至于下面的茎叶显得不堪重负。



这朵花通体纯蓝，没有一丝杂色。



小秋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这株植物似乎正在向他点头致意，于是他也点点头。



胸腔里的燥热感消失了，可心跳却无缘无故地加快，咚咚地响，像节日的鼓声。



“这花真美。”旁边一个声音说。



小秋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舍不得离开这株蓝色的花，他知道说话的是二栓。



不知何时，正在睡觉的少年都起来了，站在小秋身后，围观夜晚发生的奇迹。



只有少年军官是个例外，探头看了一眼，立刻退回道路对面的柴门边上，大声道：“喂，你们疯了吗？那是魔种，离它远点。”



与娇艳的蓝花相比，军官的声音分外刺耳。“魔种是绿色的，它不是。”大良说，连眼珠都变得蓝幽幽的。



“它这么美……”芳芳站在小秋身边，也不相信这会是魔种，她甚至自惭形秽，觉得没资格离它太近。



“这是风婆婆留下的。”小秋给整件事找出一个解释，“风婆婆不是普通人，她院子里的油灯跟五行法师的一样，她也是……法师，镇上的人都没认出来。”



“没错。”芳芳对油灯记得更清楚，“两盏油灯上面都有同样的图案。”



其他少年仍然不关心风婆婆，他们只是盯着蓝花，生怕少看一眼，二良突然跪在地上，舔着嘴唇说：“我真想咬一口，尝尝它的味道。”



几道愤怒的目光投来，二良急忙说：“我就是想想，不会真下口。”



少年们一个接一个跪坐在草地上，团团围着蓝花，神情各异，都被它深深地迷住了。



军官回头望了一眼大放光明的油灯，心中稍定，越发确信对面的蓝花乃是妖物，可是等他转过头时，心里却有了一个新的主意，为什么要帮助这些野蛮少年呢？他们打过他、羞辱过他，将他当成犯人对待，说到底，他们罪有应得。



“好花不常开。”军官退到院子里，将柴门合上，完全处于油灯光芒的笼罩之下，“这花趁夜盛开，估计等不到天亮就会凋谢。”



“真不希望它消失。”芳芳说，没有一名少年看向院子里的军官。



“采摘下来，它就不会凋谢了。”军官脸上笑眯眯的，心里涌动着报复的快感，“动手要快，花只有一朵，可不够你们九个人分。”



这句挑拨没有产生军官希望的效果，少年们并未抢着动手，反而同时后仰，好像都觉得自己没资格触碰蓝花。



最后是小秋伸出了手，他的心越跳越快，有一种力量强迫他必须牢牢抓住这朵花。



“没错，就应该是你。”军官小声自语，“谁让你吞下内丹，这就叫自作自受。”

第十三章 魔种的狰狞



少年军官在最后一刻再次改变主意，他希望自己能坚忍不拔、心狠手辣，但他还没做好当坏人的准备。



“别碰它！”



警告没起作用，他转身跑向院子里的油灯，凭着对道士法术的粗浅了解，他知道只有这件东西或许能抵挡蓝花的魔力。



小秋根本没听到军官的提醒，他的心几乎就要破胸而出，在伙伴们的鼓励目光中，他一把抓住了蓝色的花茎。



一股舒服至极的凉意瞬间传遍全身，整个人似乎泡进了清凉的河水里，全身毛孔奋力张开，让那河水进入体内，甚至浸润到了五脏六腑。



凉意汇聚到头顶，飞出体外的时刻，第二股感觉紧随而至，那是冰凉之后再适宜不过的温热，小秋立刻渗出一层细汗，身子舒服得几乎要蜷缩起来，就像是婴儿躺在母亲的怀抱里。



小秋全身绵软，已经忘记要折断蓝花，伙伴们也不催促，脸上都是迷醉的表情。然后第三股感觉来了。



痛，小秋十二年的生命里从来没有经历过的痛。前面的一凉一热像是在冲刷尘封已久的容器，现在是大刀阔斧地改造容器，小秋只觉得身体里有一柄锋利的刀子在熟练地贴着骨头剔除血肉，中间没有一刻停留。



“啊——”小秋的尖叫声刺破了深夜的寂静。



少年们都被这出人意料的一声惊醒了，惶骇万分地互相张望，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跪坐在屋子外面。



“快松手。”芳芳第一个反应过来。



小秋不是不想松手，可他被粘住了，看上去娇弱的蓝花一点也不留情，从花茎里似乎伸出无数支细小尖锐的触手，刺破皮肤，一圈圈地缠在骨骼上。



风婆婆的院子里，军官已经从木头顶端拿下油灯，听到小秋持续的惨叫，他又犹豫了，手里的油灯是唯一的保护屏障，如果扔出去没有效果的话，他就会处于极度危险之中。



他对魔种的了解并不多，可一名五行法师只是被魔种碰了一下就死在森林里，军官可不想冒险。



“把他拉开！”军官没有多想，只是希望这一招能好用，可以不必使用油灯。



少年们正惊慌失措，听到军官的建议，立刻付诸实施，二栓和芳芳各拽住小秋的一条胳膊，大良、二良等人也纷纷上手帮忙。



小秋的手掌没有离开蓝花，野林镇的少年们却一连一个，谁也脱不开手，忍不住叫嚷起来。



“热死我啦，我快不行啦。”



“我快要冻僵啦。”



“为什么我总在发抖？”



“糟啦，我的胳膊……我的全身好像都要融化啦。”



每个人的感觉和反应都不一样，小秋体内那种刀割般的痛苦却因此减轻了一些，他已经清醒了，知道大事不好，“都松手，不要碰我！”



想松手已经不可能了，野林镇的九名少年就这么连在一起，各自感受着不同的折磨，而那朵蓝色的花，就在他们眼前逐渐枯萎。



“把内丹吐出来！”躲在院子里的军官托着油灯，又出了一个主意，看到少年们的惨状，他更不想撒手了，“魔种肯定是为内丹来的。”



小秋知道军官是对的，因为胸腔里的那颗内丹——他觉得应该是内丹——正在一个极狭小的范围内疯狂地乱转，他已经感觉不到真正的心脏，胸腔里一跳一跳的只是那枚内丹，它在对抗魔种的入侵，可是孤立无援，从主人那里得不到任何支持。



小秋不是李越池，没有五行法师的修为，内丹被困在一具弱小的肉身里，只能发挥出极小的力量。



小秋的右手抓着花茎，左臂被几名少年紧紧拽住，努力干呕，却吐不出任何东西来。



蓝花已经枯萎过半，像是皱纹丛生的干瘦老妇，露出狰狞之貌。



二栓是离小秋最近的人之一，大喊一声“让我来”，伸出空闲的左手，塞进小秋的嘴里一通乱捣。



小秋还是没吐，反而牙齿紧咬，险些将二栓的手指咬下几根来。



“等等。”危急时刻，芳芳在一群男孩子中间脑筋却最清晰，“内丹能抵抗魔种，吐出内丹，咱们就更挡不住了。”



小秋停止努力，二栓又急又怒，扭头冲路对面的军官大叫：“还不过来帮忙？”



军官望见二栓那张通红的脸，心中一阵恐惧，推开柴门走到路上，几步之后停住了，“你叫二栓？”



“对啊，你快想想还有没有别的招？”



军官嘿嘿笑了两声，接着脸色一沉，严肃地说：“告诉你吧，我姓辛，叫辛幼陶，乃是西介国堂堂正正的王子，是你们这群小笨蛋的主人，奉父王之命来边疆从军历练，没想到会遇到蛇妖，一时不慎落到你们手里。瞧，这就是你们绑架我、折磨我的代价。”



辛幼陶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油灯，发现灯光已经开始变弱，忙抬起另一只手护住，继续对惊呆的少年们说：“我得走了，我要去调集小耳堡的玄符军过来除妖，希望魔种不要杀死你们，而是让你们都变成妖。”



辛幼陶辨别方向，顺着官道向西方小步跑去。



二栓暴怒，“臭小子、王八蛋，快给我回来，我要把你揍扁……”



辛幼陶是不会回来的，他已经下定决心，整座野林镇所有居民的性命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一名王子重要，他是要做大事的人，想成为真正的王者，就得当机立断，既然少年们不听劝被魔种入侵，他没有必要冒险救人。



西介国王子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黑夜之中，带走了唯一的光源。



正是盛夏之时，少年们却都感到身上骤然一寒，刚刚嚷着太热的愣子，身子一哆嗦，带着哭腔说：“咱们……是不是都要死啦？都怨小秋，要不是他抢走芳芳，要不是他非要摸这朵花，就不会有事了，秃子也不会死……”



少年的心像是浅浅的石盘，装不下多少水，更换得也快，愣子这番话一下子将大家都带入恐慌当中。



只有二良愤慨地说：“小秋找过你们帮忙吗？大家都是自愿的，连秃子也是，刚看到这朵花的时候，你不也发呆了？这时候说什么闲话？”



要是在平时，愣子肯定会向二良挑战，可他现在一点争强好胜的心情也没有，抽抽噎噎地哭起来，“我不想死啊，我爹刚找人给我打了一张大床，我还没睡几天呐。”



大良在这群少年中间年纪最大，胆子却一点也不大，“我爹说明年就要买小牛，我要给自己家放牛了……小秋哥、小秋哥，你想想办法。”



“小秋哥”是牧童们的习惯称呼，比小秋大一岁的大良也这么叫。



事已至此，二栓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有啥可怕的？死就死了，咱们九个人死在一块倒也热闹……”



“要是死不了变成妖怪呢？”愣子本是二栓最好的朋友，这时却没心情帮腔，“那个王子军官说了，他要带玄符军来除妖，我要是变成妖怪，我爹不会让我进家门的，哇……”



自从两年前将一名流鼻涕的小孩打得抱头求饶之后，愣子已经很久没当众哭得这么厉害了，就连爹娘举着棍棒满街追打的时候，他都没服过软。



二栓一阵气闷，他也不想变成妖怪，最后成为蛇怪的下场，被戳得全身都是窟窿，于是臂上用力，希望将小秋拉开，或是自己能松手，可是没用，他的整条右臂软得像面条一样，只有手掌牢牢握在小秋胳膊上，动不得分毫。



“拿匕首！”小秋叫道。



“啥？”



“我怀里有匕首，二栓，你把匕首掏出来，把我的手腕砍断。”



二栓大悟，立刻伸手到小秋怀里，摸出那柄镶着红宝石的匕首，张嘴咬住鞘身，拔出了匕首，举起来就要向小秋手腕上砍去，他唯一后悔的是那柄大剑留在了屋里，要不然早就能用上了。



“等等。”芳芳叫道，涨红了脸，她感到全身轻飘飘的，没有其他少年拖累的话，随时都可以飞起来，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因为她在变轻的同时，也变得稀薄了，似乎就快要消融在空气里，“不要砍他的手。”



二栓举起的手停住了，愣子在他身后催促：“快点吧，那朵花快要被咱们吸光啦。芳芳，你不用着急，断手的小秋也能当你丈夫。”



小秋也大声道：“还等什么！”



二栓再不犹豫，匕首砍向小秋紧握花茎的手腕。



已经枯萎成一团的蓝花突然再次怒放，像是一条伺机待发的野兽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发起致命的一击。



二栓怪叫一声，手上一软，匕首掉在地上，紧接着野林镇的少年们同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动，向四面八方飞去，落在十几步以外。



只有小秋没动，蓝花低垂，再次枯萎，它只想要一个人。



“它真是来找内丹的！”二栓叫道，坐在地上，跟别人一样，再也不想靠近小秋了。



芳芳却站起身，发了疯似地向小秋跑去，二栓和二良同时跃起，紧紧拽住她。



小秋从地上拣起匕首，怀着满腔愤怒，对那朵萎靡的蓝花说：“想要内丹？我这就给你。”说罢，高举匕首向自己的胸口刺下。



匕首正要下落，小秋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声音，威严、冰冷、无情，用不可置疑的命令语气说：“放下。”

第十四章 火一样的铃铛



小秋脑子里出现一个从未听过的神秘声音，他举着匕首，茫然地四处张望，还是希望从外界寻找到声音的来源。



芳芳被二良、二栓紧紧抓住，脱不开身，脸上尽是泪痕，“听他的话，别伤害自己。”



二良一怔，“听谁的话？”



二栓面露惊恐，“芳芳，你听到什么了？”



小秋比所有人都要疑惑，因为他非常清楚，那声音来自他的脑子里。



芳芳听到了许多东西：命令小秋放下匕首的威严声音，魔种急不可耐占据小秋身体的咝咝声，内丹快要失控的飞速旋转声，还有天空中隐隐约约的雷电之声，一切的一切，虽然不太清晰，但是全都实实在在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你们听。”芳芳不明白大家为什么会有疑惑，“有人要来救咱们了。”



少年们侧耳倾听，脸上神情先是惊骇，很快变成恍然，他们也听到了许多平时听不到的声音，甚至连地下蚯蚓爬行的声音都模模糊糊地传上来，然后他们更害怕了。



“咱们都要变成妖怪啦。”大良声音发颤，看样子会成为胆小的妖怪。



“流光万里，妖魔散形。”



天空中传来雷鸣般的声音，这回所有人都听见了，少年们抬头仰望，夜空中繁星点点，没有丝毫变化，声音的主人仿佛来自极高不可见之处，又像是就在众人身边隐藏。



小秋却感受到了异样，他手里的蓝花在颤抖，一股强大的怒意伴随着不可遏制的恐惧，像浆液一样从花茎传入小秋体内，很快遍布全身，这股不属于他的情绪对他发出了命令。



小秋不由自主张开了嘴巴，胸口里的内丹仍在快速旋转，可是本来就很小的运动范围现在更小了，逐渐向上移动，准备从临时住所逃脱出去。



小秋憋着一股劲儿，与那外来的情绪和上行的内丹对抗，但他的力量太小了，对局势几乎没有影响。



“神仙，你在哪？快出来吧。”二栓大声呼喊，在他看来，能发出雷鸣般声音的人，必然是神仙。



“神仙！”少年们齐声大叫。



应声而至的不是神仙，而是一道白光。



一道极细的白光，要不是芳芳观察细致，几乎没人能看到它，这道光从东南方的空中射来，掠过树梢，落在那朵蓝色的花上面。



蓝花已经枯萎大半，露出点点黑斑，它一点也不在意少年的抵抗，正专心致志地向那枚内丹发起进攻，却不能不对白光做出反应。



蓝花又一次骤然盛开，幽光也随之暴涨丈余高，根部以上剧烈地摇动，与从天而降的白光展开殊死搏斗。



小秋的身体被蓝色幽光笼罩，整个人也跟着摇来摆去。



白光像一柄刚刚从火炉中取出来的长矛，深深刺进蓝光内部，避开小秋，直逼花芯，激起团团如烟似雾的氤氲之气。



蓝光摇摆得更剧烈了，发出的幽光却在一点点减弱。



“魔种快要不行啦。”二良兴奋地叫道，他们已经承认少年军官辛幼陶的判断，这朵蓝花就是魔种。



“小秋……好像也快不行了。”二栓说。



随着幽光减弱，小秋的脑袋露了出来，脸色白得像纸一样，他就如同飘荡在海浪之上的小船，跟随蓝花左摇右摆起伏不定。



“神仙，你倒是快一点啊！”二良抬头向白光的来源方向喊道。



芳芳闭着眼睛低声祷告，“他说他正在赶来，就快要到了，小秋，你要坚持住啊。”



虽然每个人都能听到某些细微的响动，可芳芳的能力更强一些，总是第一个听到白光主人的声音，在她说完之后，其他少年才陆续听到同样的内容。



只有小秋听不到，他被那股外来的情绪差不多完全控制住了，即使五脏六腑都要碎裂，还是不停地跟着蓝花摆动，内丹已经上行到咽喉，只差最后一吐，就将离开他。



就在全部意志即将失去的一刹那，小秋重新掌握了自己左臂，没有计划也没有其它想法，小秋握着匕首，顺手割向了花茎。



这本应该是少年们一开始就应该采用的招数，可他们此前被蓝花迷惑，从未想到要伤害蓝花本身，等到小秋受到控制，所有伤害蓝花的念头一冒头就会被打消。



机会只有这一瞬间，蓝花在与白光的斗争中越来越处于弱势，与此同时，它即将得到那枚渴望已久的内丹，两者加在一起，蓝花大意了。



在它看来，内丹的临时主人不过是一名渺小至极的人类，力量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小秋的意志突然强壮起来，令它促不及防。



小秋的倔强救了他，父亲老秋不喜欢他的这种性格，曾经为此打断过不知多少棍鞭，芳芳的父亲秦先生也不喜欢，严厉禁止小秋进入学堂半步，镇上的头面人物沈老爷更不喜欢，甚至暗示说不想让小秋放牧沈家的马匹。



可小秋就是改不了，他轻易不肯低头，更不愿认输，只要还有一线生机，他就绝不会放弃。



只是一瞬间的事，蓝花被匕首斩断了，幽光骤然消失，白光刺穿了花芯，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小秋像是离弦之箭，嗖地飞上天，少年们全都一惊，吓得坐倒在地上，抬头仰望，在黑夜中寻找小秋的踪影。



片刻之后，蓝花独自从天而降，没有一丝枯萎迹象，完整无缺、瓣瓣怒张，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它的掌握之中。



“真美啊。”二栓由衷地赞叹。



蓝花接触到地面的一刹那，颜色由蓝转黑，微风吹来，化成一团烟雾，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秋哥去哪了？”二良望着星空问道。



“瞧。”芳芳伸手指着一个方向。



夜空中一颗星星突然变得极为明亮，然后越来越大，笔直地砸向地面，少年们四散逃开，让出地方。



星光坠地，显露出一个高大人形，他松开手，小秋飞向伙伴们，二良伸手将他扶住。



这是一次奇特的经历，小秋却没有产生特别的感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曾经飞上天，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然后撞在二良怀里，回头望去，看见一名陌生的道士。



道士的装扮与五行法师李越池几乎一模一样，头顶高耸的发髻，插着一根长长的簪子，身穿蓝色对襟长袍，稍长一些，下摆直抵脚面，但他身后没有背负法剑，左手拿着一只超乎想象的铃铛。



铃铛非铜非铁，而是一小团火，呈现出铃铛的形状，可那火好像没有热量，起码道士一点也不觉得灼热。



白光就是从这只奇特的铃铛里发出来的，就在少年们的注视下，白光渐渐消失，最后连火一样的铃铛也消失了。



少年们忘记了刚刚经历过的险境，呆呆地望着道士。



道士浓眉细目、脸方鼻挺，一捧胡须垂在胸前，从头到脚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



“你是神仙吗？”小秋带着一点期待和尊敬问。



道士摇摇头，然后他身上的柔光消失了，他依然挺拔威严，却不再有神仙的光彩。



道士向风婆婆的房子望了一眼，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叹息。



“你认得风婆婆？”芳芳怯怯地问。



道士点点头，两天前，他就在这里与风婆婆交谈，关于是否要干涉凡人的生死，两人有过小小的争议，谁也没有说服谁，他仍然坚持自己最初的看法：大厦将倾，最重要的事情是保住根基，而不是关心蚂蚁的存亡。



可这一回，蚂蚁爬到了他的手臂避难，道士有些犹豫了。



他走到蓝花生长的地方，那里只剩下数寸花茎，仍是蓝色的，却没有幽光发出。



他伸出手掌，平举在蓝色花茎上方，手心冲下，不见他施展任何法术，花茎逐渐上升，带出泥土里面的根。



根须很长，而且越往下越庞大，方圆七八尺的泥土因之隆起，最后一个巨大的根块破土而出。



少年们一下了叫出了声，他们看到的不是普通根块，而是一个长达六七尺的活物，像是被剥掉皮的野兽，血迹斑斑的身体上沾满了泥土，它没有死，还在轻轻挣扎，似乎不喜欢被拽出来。



蓝花的根须就长在它的背上，吸取它的精血。



“瞧，魔种将它变成了什么样子？”道士开口了，正是少年们此前听过的威严声音，“它曾经是北方的大妖，法力高强，统率无数小妖，现在却心甘情愿为魔种献身，生不如死。”



死字刚一出口，道士平举的手掌握成拳头，下方的大妖发出含糊不清的惨叫，跌在地面上再也不动了，仅剩的蓝色花茎与根须化为灰烬，随风而散。



“魔种……彻底死了吗？”大良声音发颤，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道士抬起头，好像在对远方另一个人说话，“魔种、魔种，为什么被称为‘种’？因为它像种子一样，只要有一丁点留存，也会耐心蛰伏，慢慢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最后将被侵袭者完全控制。你们遇到的魔种能生出形态，并且化成蓝色，说明它是罕见的魔王。很遗憾——”道士顿了顿，这世上没有真正令他遗憾的事情，“你们都得死。”

第十五章 夜照神烛



“李越池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五行法师。”道士刚刚对少年们发出死亡的预言，就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他的目光从远方收回，落在小秋身上，一眼看透了他的全部疑惑，“李越池的内丹在你身上，它告诉了我一切。”然后他举起右手，两根手指拈着一粒淡黄色的小圆球。



小秋下意识地在胸口摸了两下，这才发现已经感觉不到内丹的旋转，魔种费尽力气也没能夺走的内丹，轻易间就被这名陌生道士拿走了。



少年们静静地听着，虽然听到了“死”字，但是他们从道士身上感受不到一点威胁，没错，这是一个看上去严厉的人，可他就像芳芳的父亲秦先生一样，严厉而不凶恶，说出的狠话只是让学生们老实一些而不是心生恐惧。



道士的目光再次扬起，落在风婆婆院子里那根木桩上，他好像在对远方的人说话，解释他为什么非得如此不可。



通过他的讲述，五行法师李越池以更加饱满的形象出现在少年们面前。



李越池十岁就被发现身怀道根，得以顺利进入庞山修行，看相貌只有三十几岁，其实今年六十七岁，作为一名五行法师，他的职责就是云游天下斩妖除魔，在这个过程中，见识过无数稀奇古怪的事情。



“他比绝大多数人都了解魔种的可怕。”道士继续说下去，语气凝重，根本无视少年们是否能够听懂，“也比绝大多数人的意志更强大。蛇妖体内的魔种没有对李越池产生致命危害，可他知道魔种是无法彻底斩尽的，心存侥幸只会给予魔种扎根的机会，他宁可向一群孩子求助，将内丹交出去，也不愿意冒险带着魔种返回庞山。”



道士停顿片刻，目光低垂，似乎在向同道表示哀悼，然后他抬起头说：“李越池自杀了，他与魔种对抗了一生，最后一刻也没有向魔种屈服，他是我庞山道统的荣耀。”



一阵夜风吹过，从不远处的丑陋尸体上带来一股腥味，少年们无不心慌意乱，紧紧地聚在一堆，互相寻求支持。



小秋走出一步，大声问：“你想要我们也自杀吗？”



道士没有回答，缓步走过官道，推开柴门，进入风婆婆的院子里，定睛瞧着那木桩，突然间木桩顶端出现一截小小的蜡烛，烛光昏黄，一点也不强烈，照耀的范围却极广，留在原地的少年们像飞蛾一样受到吸引，也跟着走进院子里。



木桩里传出声音，是一个苍老的女人，“何必对走兽解释如何飞行呢，他们是凡人，就该做凡人的事情，无需苛求，五行法师能做到的事情，他们做不到也是正常的。”



“风婆婆。”芳芳认出了这个声音，虽然通过两盏相似的油灯早就猜到风婆婆不是普通人，可是听到她从木桩里说话，芳芳还是大吃了一惊，移动一步，靠紧小秋。



其他少年也很吃惊，仔细打量那根木桩，怎么也无法想象里面能躲着一个人。



风婆婆继续说下去，“魔王此番亲自降临，必有大阴谋，断不会随便浪费魔力，这几个孩子力量微小，魔王不会将魔种留在他们体内的。”



道士扫了一眼身后的少年，“他们能听到我在千里之外传出的声音。”他在小秋和芳芳身上多看了两眼，这两个孩子最先听到声音，异于常人。



“那时他们有魔种在身，现在呢？”



道士不语，木桩上的蜡烛却发出一波强大的光芒，像水纹一样快速向外扩散，不等少年们做出反应，光波已经从他们身体穿过，消失在十几丈以外。



“夜照神烛。”风婆婆说，不管她此时身处何处，都对自家发生的场景一清二楚，“它不会说谎，魔种没有在这群孩子体内留下痕迹。事有万一，就算他们真的受到侵袭，凭他们的力量，也不会造成太大危害。”



道士仍然不语，风婆婆也不说话了，她知道这不是一个能被说服的人，只能由他自己权衡利弊。



大良悄悄靠近小秋，用极低的声音说：“小秋哥，我想回家。”



小秋也想离开此地，道士与风婆婆说话云山雾罩，可他能听懂大概意思：道士想让他们死，而风婆婆希望给他们一次机会。



小秋向伙伴们点下头，壮起胆子向道士靠近两步，“你是庞山宗师？”



道士低头看着戴草帽的小人，突然想起这是自己多年以来触碰到的第一个普通凡人，隔绝日久，他几乎忘记了凡人的软弱与活力，送到庞山的少年都是像李越池一样的精英，从小就展现出与众不同的素质，眼前的这群少年却是实实在在的凡人。



但他仍然是人，能理解道士的话，甚至偶尔能帮道士一个小忙。



“我叫宁七卫，没错，我是庞山宗师。”



“那个……李道士的内丹已经交给你了，我们要回野林镇。”



小秋带头走向柴门，心中忐忑不安，生怕庞山宗师开口将他们叫住，突然想起一点事情，急忙止步，将李越池百宝囊中的妖丹放在地上。



其他少年立刻照做，铜铃、铜镜等小物件摆了一地，大良极为不舍，在铜葫芦上面擦了又擦才放下。



只有芳芳什么也没放下，她得到的油灯被那个西介国王子辛幼陶给拿走了。



小秋扶着柴门，等伙伴们全都走出来之后，轻轻关上柴门，“谢谢你的救命之恩，本来我想拜师学艺的，可我没有……道根什么的。”



小秋想起枣红马，又拉开柴门招手让它出来。



庞山宗师宁七卫仍然一声不发，长袍飘动，他也像木桩一样，正通过另一根木桩与风婆婆无声地交谈。



“咱们可以走了吧？”二栓小声问，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没心思与小秋争首领位置，他跟别人一样，恨不得拔腿就跑，可总觉得小秋发话之后才更安全。



小秋关上柴门，拽着枣红马的缰绳，他在努力倾听，希望知道道士与风婆婆在说什么，可就像风婆婆所说，没有魔种之后听力恢复正常，他什么也听不到。



“别着急，慢慢走。”小秋带头向东边的野林镇走去，二栓等人紧随其后，都在努力控制着回头观望的冲动。



少年们走出不过十余步，对面传来清脆的铃声，与李越池的铜铃不同，这铃声毫无摄人心魄的能力，再普通不过。



小秋停住脚步，其他人也跟着停下，二栓心中一喜，“是我爹派人来找我了。”



对面的黑夜里出现一头小驴的形态，似乎验证二栓所言不差，众少年都高兴起来，在他们眼里，镇守沈老爷是比庞山宗师地位更高的大人物。



脖子上挂有铃铛的小驴出现了，上面坐着的却是一个陌生人。



陌生人长着一副长脸，戴着一顶巍峨的高冠，这让他的脸显得更长了，他从驴背上跳下来，身材四肢却都很短小，脸上浮现若有若无的微笑，看上去十分滑稽。



“小朋友，你们是要回野林镇吗？”



少年们点点头，与庞山宗师宁七卫相比，这人和蔼多了，虽然显得怪异，却不会令人害怕。



“我建议你们还是转身吧。”



“你是谁？不像我们野林镇的人。”二栓将自己当成野林镇未来的主人，所以问得理直气壮。



高冠怪人没有回答，牵着小驴从少年们身边走过，经过枣红马时扫了几眼，与自己的毛驴做了一番比较，似乎很是羡慕。



他走到柴门边停下，拱手向宁七卫说：“没想到庞山宗师竟会大驾光临，西介国龙宾会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二栓啊的叫出一声，然后小声说：“这人是符箓师，龙宾会里全是符箓师。”



“难道就是晕三儿提到过的符箓师？”二良问。



宁七卫回礼，声音里却没有熟人相见的热情，“此地出现一只魔王，我专为它而来。”



“嗯，魔王现身，的确非得宗师亲自出手才能一举击溃。”高冠符箓师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却是不以为然，“唉，魔种真是麻烦，斩之不尽、驱之不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这不过是刚刚开始。”宁七卫的声音更加冷淡。



“呵呵，像我这种寿命短暂的符箓师，在宗师眼里也只是刚刚开始吧？”



宁七卫没有回应，符箓师扭头看了一眼好奇的少年们，“请宗师原谅，刚才过来的时候不小心听到几句，让我来解决麻烦吧，这些孩子我带走，反正他们也无处可去了。”



“我们要回家。”二栓大声说，就算秃子的父母狠狠揍他一顿，他也要回家，这是所有少年们的共同心声，就连小秋和芳芳，也对外面的世界怀有畏惧，觉得不妨回家再想办法。



符箓师笑着摇头，“不行不行，野林镇已经没了，你们无家可归，只能跟我走。”



“野林镇没了？”少年们互相望着，谁也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没啦，你们不会以为魔种只有一两只吧？这是一次大入侵，龙宾会和庞山道友已经施展全力——可还是没有完全挡住。你们非常幸运，提前离开野林镇，逃过一劫，现在的野林镇已经是一座无人的荒镇，请允许我胡说一句，但也是实话：镇上连老鼠都没了。”



“不可能。”二栓恼怒地反驳，转身向野林镇张望，那里虽然一片漆黑，但是毫无异象。



“待会我可以带你们去看看。”符箓师说，然后转向宁七卫，“怎么样？庞山对付魔种，龙宾会掌管凡人，这本就是咱们达成的协议。”



这正是宁七卫厌恶凡人的一点，他们总是以自己短暂生涯中积累的智慧向修道者挑战，“抱歉，这九个孩子我要带回庞山。”



“呵呵，庞山什么时候对没有道根的孩子也感兴趣了？”符箓师神情微变。



宁七卫身边木桩上的夜照神烛再次发出一波明亮的光芒，与上一次不同，这回的光芒所过之处所有生物都显现出内部结构，就连花草树木也露出水珠流动的脉络。



符箓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在跳动的心脏，笑容消失了，他以为只有自己发现真相，忽视了庞山宗师的能力。



少们惊异地互相望着对方清晰无比的内脏，对这一幕感到难以置信，几乎忘了关于野林镇的恐怖传闻。



宁七卫知道这一小群凡人发生了奇怪的变化，庞山要找出其中的原因，孩子必须由他带走，于是他回答符箓师的疑问：“从产生道根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归庞山所有。”



夜照神烛从九名少年体内没有找到魔种，却发现了道根，那是他们在此时此刻之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本卷结束）

第十六章 不说话的首座



温暖潮湿的海风从圣符皇朝东南的浮海城登陆，挟带着棋山诸岛的盐分与腥味，冲过南北江之间的狭长地带，一头扎进无边无际的庄稼地，掠走大量的草木香气，行至庞山就变得步履蹒跚了，像辨不清方向的醉鬼，在层峦叠嶂之中盘旋，等它终于穿过山北的茂密森林时，已经失去了最初的锐志，甫一交锋，就败在群妖之地的冰天雪地面前。



左流英站在庞山老祖峰的边缘，缓缓吸进一点空气，从中分辨出五十三种气味，里面包括南江北岸某座小镇特有的糯米糕清香，那是他三十六年前去过的地方，至今历历在目。



对他来说，三十六年的记忆实在太短暂了，恍如昨日，稍微努力一下，他甚至能想起自己在母亲腹内的胎动，那是一个逼仄狭小的寄居之所，可是在当时，他宁愿永久待在里面不出来。



左流英记得自己经历过的每一件事，他还没出生就已经与众不同——胎生道骨，他的父母曾经为此惊慌失措，遍请九大道统的数十位尊长，每个人的结论都一样：这是一位天生奇才，在母亲胎中就能修炼道术。



因此，左流英出生时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大哭大叫，而是结跏趺坐，左手按着左边的鼻孔，右手捏剑诀指天，一脸严肃地看着喜极而泣的父母，他直接度过了开七窍、通天关的初阶，甚至完成了吸气之法，达到了餐霞境界。



天才的修炼之途一帆风顺，若干年后，他成为庞山十大首座之一，掌管禁秘科，带领弟子们探索道术最玄奥最广阔的未知领域。



“首座，该动身了，宗师已经到物祖堂了。”一名女侍上前说道。



左流英转过身，由两名女侍带路，绕过一株高可入云的槐树，走过全由碧玉雕成的爆翠桥，拐了几道弯，下了数十级台阶，来到了庞山宗师与首座们议事之所——物祖堂。



一头年纪尚幼的麒麟跌跌撞撞地跑来，没有站稳，一下子坐在左流英的脚背上。



一名女侍转身要将小兽移开，左流英摇摇头，站在原地。



幼小的麒麟还没有长齐鳞片，头上的角只是两块小小的突起，摸上去还很软，肚皮像风箱一样起起落落，它昂起头呃呃叫了两声，努力了五次，终于重新站起身，继续跌跌撞撞地向庭院另一头跑去。



左流英喜爱奇珍异兽，愿意为它们耽搁一点时间，正如他厌恶喧嚣的凡人，不愿意与他们打交道。



他只有过少数几次下山经历，期间固然留下小镇糯米糕那样的美好记忆，更多的却是无尽的嘈杂与争吵，这几乎成为他的梦魇，多年过去，仍需要他耗费少部分定力加以遏制。



因此，他对今天的首座议题感到多余。



一群边疆小镇的孩子，因为魔种入侵而莫名其妙地产生了道根，应该如何处置他们？当然是赶尽杀绝，而且越快越好。



左流英不明白宗师为什么要犹豫，事情明摆着，这是魔种布下的阴谋，那群孩子早晚会入魔成为道统的敌人，如果是他，早在小镇上就会动手。



但他不会去小镇，左流英记得清清楚楚，三十六年前他立下誓言，只要庞山还在，他就绝不会再下山一步。



左流英对宗师宁七卫的不满又增长了一分。



小镇上的少年，左流英的脑子里立刻出现一群面色肮脏、衣裳破烂、怪叫连连的野孩子形象，这是他对凡俗世界最厌恶的一部分，仅次于那些涂脂抹粉的可怕女人。



他的两名女侍全穿着素色长裙，头上插着一根朴素的玉簪，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装饰。



左流英是最后一个来到物祖堂的，这是他的特权，庞山宗师和各科首座无一不是他的晚辈，他可以偶尔显现一下傲慢，并用这种方式不出声地表达观点。



禁秘科首座的蒲团位于宗师右手第一位，左流英坐在上面，两名女侍立于身后，他也是唯一带着侍者进入物祖堂的人，直到这时，他才正眼观瞧今天的小客人。



十二岁的少年，肤色微黑，戴着一顶可笑的草帽，身上还残留着森林里草木与泥土混合而成的气息以及死亡不久的妖物腥臭。



跟所有不懂规矩与礼貌的野孩子一样，少年笔直地站在那里，好像无所畏惧，其实心里充满恐惧，但这个少年还是有一点与众不同的，他刚刚经历过许多事情，居然没有戚戚哀哀，眼神反而显出倔强，不肯向任何一道目光屈服。



左流英只看了一眼就确定这是一名爱惹麻烦的凡人少年。



宗师是道统的领袖，自然要第一个说话，宁七卫站起身，首先向十位首座点头致意，“我想诸位首座都已经听说事情经过了，我只做简单介绍。三十四天前，本山五行法师李越池在庞山北麓发现一只被魔种侵袭的蛇妖，于是一路追踪，五天前到达东南千里的野林镇。与此同时，十五天前，古魔荒原突然出现一大批魔种，分为七路逃蹿，其中一路直奔庞山。”



宁七卫停顿片刻，“魔种百年一次动荡，这回提前了几年，倒也不算大事，九大道统与圣符皇朝齐心协力，已经基本将各路魔种斩杀殆尽，可是在野林镇发生了一点意外。首先是五行法师李越池不幸遇难，他一时大意，以为蛇妖体内仅有一只魔种……”



“所以他死得其所。”禁秘科首座左流英身后的一名女侍突然插了一句。



除了外来的少年，没人觉得这是无礼的行为，尤其是宗师宁七卫，反而向左流英点下头，表示同意他身后女侍的看法，“学艺不精，五行法师的确不应该在这种事情上大意。”



小秋愤怒地瞪着那名插口的女侍，有心为李越池辩解，可是在上山之前他得到过明确的提醒，在宗师和首座们面前不得随意开口，所以他强行忍住了。



“李越池自杀以抗拒魔种的侵袭，在非常情况下，他将内丹交给一个孩子，委托其转交给我。”



宁七卫低头看着小秋，他的解释与其说是给十位首座听的，不如说是讲给这名野林镇少年，“魔种遗害无穷，碰到者短则喘息之间，长则数十年之后，大都会入魔受控，李越池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冒险，这是身为五行法师必有的准备。”



“嗯。”小秋含糊地应了一声，他可不想随便回话，然后一不小心被说服自杀。



宁七卫抬起头，“李越池不知道大批魔种正杀向野林镇，所以想不到有一只魔王盯上了他的内丹，魔王吸取妖力化做蓝花，进入此子体内，一共感染了九个人。”



“我听说魔王出现在一名乱荆山弟子的住处。”还是那名女侍，她好像恃主而骄，毫不在乎宗师的权威。



“风如晦，魔王守在她的住处附近，拦截这些少年。”宁七卫知道自己迟早要过这一关，因此说出这个名字时不动声色。



首座们交头结耳，最后还是左流英的女侍开口，“希望宗师做出决定时没有受到风如晦的影响。”



小秋更加厌恶那名女侍了，虽然宁七卫总想让染魔少年一死了之，但他毕竟没有动手，还带他们来到庞山，而且小秋尊敬风婆婆，第一次听说她叫风如晦，不喜欢女侍的讥讽态度。



宁七卫没有让小秋失望，他是庞山宗师，道统之主，位居首座之上，“这不是咱们今天要讨论的问题。”他说，严厉地盯着左流英，提醒他今天的态度有点过分。



没有首座敢于真的质问宗师，女侍更不敢，她低下头想了一会，说：“没错，咱们今天要讨论的是他，一个被魔王侵袭过的普通孩子，为什么会出现在庞山老祖峰上，而不是像李越池一样灰飞烟灭、化为无形？”



小秋险些没忍住要向那名无礼的女侍发问，可是宁七卫走过来，挡在了他身前，“凡被魔种侵袭者，非死即变，更可怕的是后者，李越池不想变化为妖，所以宁愿自尽，可这个孩子，还有其他八个孩子很不一样，魔王没在他们体内留下任何痕迹，反而催生了道骨。”



“所有人？”一名首座惊问。



“九个孩子，八男一女，全都有了道根。就在前一刻他们还是普通的孩子，转眼之间，他们就与众不同了，这种事情——据我所知从来没有发生过。”



首座们再次交头接耳，看向小秋的目光中明显多了一些好奇，两名首座甚至站起身走到小秋面前，伸手捏来捏去，好像他是刚送来的异兽，“果然有道根，而且产生不久，他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说话的首座连连摇头，对于道行深厚的人来说，这就算最兴奋的表示了。



小秋对自己身体的变化一无所觉，但是他能听出这变化是一件大好事，所以露出高兴的微笑，他可不会隐藏心里的情绪。



“九个人！”又有一名首座站起身，“一个小镇上就有九个人产生道根，比某些诸侯国都城选送来的道徒还要多，这简直是奇迹，其他道统知道这件事吗？”



“当时没有其他道统的人在场。”宁七卫说，知道自己已经掌握住局势，“但是一名龙宾会的符箓师发现了真相，而且有抢夺之意，我必须将九个孩子马上带回庞山。”



各首座互视一眼，陆续点头，表示同意宗师的选择，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名女侍又开口了，“这很可能也是‘魔变’的一种，魔王擅使阴谋诡计，它或许是要用这种手段在九大道统安插内奸，很遗憾，中计的是庞山。”



“可他体内没有魔种，就算是魔王也没有这种本事，能将魔种隐藏得毫无痕迹。”一名首座说，他已经坚定地站在了宗师一边。



“我们不是内奸！”小秋也忍不住了，从宁七卫身后探出头，怒气冲冲地盯着那名女侍，“我都不认识你，你干嘛总说我们坏话？”



女侍受到质问，变得茫然失措，张口结舌，竟然说不出话来了。



“你可以下山了。”宁七卫没有站在小秋一边，冷淡地发出命令。



小秋转身就向外走，他真不明白把自己叫上山又不让自己说话，到底有什么用意。



宗师和首座们却一清二楚：物祖堂里布满了各种各样的法器，明白无误地表明，这个被魔王直接侵袭过的孩子，体内的确没有魔种。



这是一切事情的前提，哪怕只有一丁点的魔种痕迹，天才也不值得保留。



下山路上，小秋仍然气愤难平，问送行的小道士：“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什么女人？哦，你是说禁秘首座的侍者？”



“是吧，她站在一个白脸小子身后，对宗师说话都不客气，好像非要立刻杀死我们才高兴。”



“哈。”小道士神色怪异，低声说：“‘白脸小子’就是禁秘首座。”



“那么年轻？”小秋清楚记得那个人面相俊美，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



“首座左流英可是庞山千年难遇的天才，胎生道根，今年至少已经三四百岁啦，还年轻？”



“可他就让侍者随便说话？”



“天才总要付出代价。”小道士回头望了一眼才肯继续传播轶事，“禁秘首座是个哑巴，只能通过侍者向别人说话。”



小秋长长地哦了一声，怪不得女侍当时神情尴尬，原来他的怒气发错了对象。



小道士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郑重地提醒道：“你们可倒霉了，禁秘首座是庞山最警惕魔种的人，被他盯上……你们今后要小心了。”

第十七章 永远的庞山弟子



作为一名修道者，应以饱满的精神迎接每一天的开始，张灵生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道士，对这条规矩向来遵行不误，他在天色微亮的时候起床，深呼吸十八次，叩齿九次，然后走出房间，趁着空气清爽，打了一通锻骨拳，立刻觉得身体好像轻了几分。



张灵生从房间里搬出一桌一凳，桌面上摆好笔墨纸砚，还有一本已经半旧的簿册，他一页页翻开，直到空白页才停下，拿起笔，工工整整地写下“道统卅七祖六百廿八年”几个字，放下笔，咳了一声，冲院子另一边的房间喊道：“都过来。”



窗缝里几双眼睛盯着他观察多时，听到喊声，野林镇的少年们立刻跑出房间聚拢过来，这是一群无家可归的人，尚未从悲伤与震惊中完全恢复过来，迫切地希望得新归宿的认可。



“排好队。”张灵生说，声音不甚严厉。



少年们表现得非常乖巧，显然急于给大人一个好印象，张灵生对此感到满意。



“咳。”张灵生右手拈笔，正襟危坐，“首先呢，祝贺你们，来镜湖村已经十天了，山上的宗师和首座们终于——”张灵生拖长声音，“同意收你们为庞山弟子。”



神情落寞的少年们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本来呢，每年十一月才是山门开放之时，你们来得太早了，这才七月初四，还差四个月，你们还得住在这镜湖村里，由我——”张灵生又一次拉长时间，同时稍稍昂起头，胸膛高高鼓起，“教你们一些初浅的道术和山门规矩。”



少年们也都挺起胸膛。



“第一步，我要将你们的姓名、籍贯和生辰登记在册。”张灵生指着桌面上的簿子，“写在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将在庞山永久保存，直至天荒地老，它都能证明你们是庞山弟子。”



张灵生提笔沾墨，冲排在第一位的少年说：“从你开始，姓名。”



“小秋。”



张灵生眉头微皱，“姓什么。”



“慕。”小秋想了一会才说，倒不是忘了自己的姓氏，而是总也不提起有点不顺嘴。



“入木三分的木？肃穆的穆？还是别的哪个木？”



“就是慕……”小秋费力地在空中划来划去，他总共只在学堂里待过不到一个月，当时就没认得几个字，现在早忘得差不多了。



张灵生提笔太久，一滴墨落在簿子上，完美的空白页一下子被破坏了，张灵生急忙拿抹布沾了一下，可墨痕还是留下了。



小秋和众少年眼巴巴地看着他，张灵生一下子脸红了，他知道这些小家伙期待的是什么，可他不能做到，“只要进入镜湖村就算庞山界内，不准施展任何法术。”



队伍最后面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替小秋回道：“羡慕的慕。”



二良生怕别人不知道，在队伍中间大声说：“芳芳是小秋的媳妇儿。”



少年们发出笑声，张灵生却不太高兴，以为孩子们在开玩笑，“安静。”他严厉地说，“慕小秋？”



“嗯。”



“籍贯。”



“籍贯？”



“你在哪出生的。”



“树林里。”



张灵生摇摇头，直接写下“西介国小耳堡野林镇”，然后问：“生辰，就是你哪年哪天出生的。”



“这个我知道，圣符恭皇帝一百零二年四月初七。”



“那你今年十二岁了。”张灵生嘴里说着，在簿子上写的却是“道统卅七祖六百一十六年四月初七”。



“下一个。”



二栓立刻挤上来，“我姓沈，叫二栓，出生在我家东厢的大屋子里，那是……”



“等等，你叫沈二栓？”



“对啊。”



“这算什么名字？”张灵生有种不好的预感，没往簿子上写字，又问后面的少年，“你叫什么？”



“我跟小秋姓一个慕，叫愣子。”



“我叫沈大良。”



“沈二良。”



少年们一个接一个地报出名字，张灵生的眉头越皱越紧，听到“赵小狗”时再也忍不住了，将笔往桌上一横，结果在没写几个字的簿子上又留下一团墨迹。



“你们的父母就给你们起这种名字？”张灵生很是愤慨，“咱们庞山可是九大道统之一，收的弟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今后行走天下，难道你们就自称‘庞山赵小狗’、‘庞山慕愣子’？”



少年们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姓名有何不妥之处，这时听张灵生一说，确乎有点不合适，张灵生叹了口气，“你们总有大名、学名什么的吧？”



“我有大名，我叫……沈、沈昊，日天昊。”二栓抢着说。



张灵生重新拿起笔，边写边说：“这才有点庞山弟子的意思。”



“我也有大名，还是秦先生给起的呢，叫慕飞黄。”愣子第二个报出名字。



野林镇一多半孩子的大名都是秦先生给起的，少年们在张灵生的压力之下纷纷想起了自己的另一个名字，大良叫沈休明，二良叫沈休唯，小顺叫沈通幽，小狗叫赵大易，柱子叫管金吾。



张灵生频频点头，下笔飞快，最后问芳芳，“你呢，叫什么？”



芳芳脸稍有些红，前面每个人都提起秦先生，这让她心情越来越低落，二栓见她不愿说话，开口道：“我知道，我在婚书上看到过，芳芳叫秦凌霜。”



“芳芳？秦凌霜？古语云‘芳不见霜’，你这个名字有点意思，也是那位秦先生起的？”



“秦先生是我父亲。”芳芳小声说，低着头，声音有些哽咽，但是没有流泪。



张灵生庄重地点下头，他知道野林镇的遭遇，一下子原谅了这群少年的无知，记录完毕，他又看了看第一条，问道：“你就叫慕小秋，秦先生没给你起过学名吗？”



小秋已经寻思半天了，“有……想不起来了。”



二栓没忘记解释一下，“因为小秋和芳芳玩成亲的游戏，秦先生不准他再进学堂半步。”



“胡闹。”张灵生摇摇头，准备收笔，“那就叫慕小秋吧。”



“他有学名。”芳芳急忙说，双颊更加鲜红，“叫慕行秋，行云流水的行。”



少年们一块发出傻笑，小秋的脸也红了，他还以为芳芳将从前的事情都忘得干干净净了呢。



张灵生没办法，轻轻涂去“小”字，改为“行”字，然后长出一口气，说：“你们九个人情况比较特殊。”



“还有一个人。”小秋说。



“在哪？”张灵生莫名其妙。



“他跟我们一块出来的，可是被蛇妖杀死了，能不能……能不能把他的名字也记在上面？”



少年们想起了秃子，全都期待地看着张灵生。



“死人怎么能当庞山弟子？庞山可没有过这种先例。”张灵生摇头拒绝，可是眼看少年们的失望溢于言表，他又心软了，“这个这个……好吧，但是只写名字，不记籍贯和生辰。”



少年们头碰头聚成一圈，小声商量了一会，最后还是由小秋说话，“秃子叫慕松玄，松树的松，玄符军的玄。”



张灵生没有按顺序接着写，就在那两团墨迹旁边的空白处写下“慕松玄”三个字。



登记在册的工作终于完成，张灵生觉得有必要对新弟子们提醒几句，“从此以后你们就是庞山弟子了，不管在修道途中能走到哪一步，‘庞山道统’四个字总会跟着你们，所以——”他做出更加严厉的神情，“你们今后不准互称小名，只能叫大名，什么二栓、小狗、愣子的，都不行，得把它们全忘掉。”



少年们点头，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秦先生的学堂里。



“小秋也不能叫吗？”二栓沈昊心有疑惑就得问出来，“刚才你说过他可以叫慕小秋。”



张灵生的头开始疼了，看来自己今天注定要与神清气爽无缘，“呃，可以吧，但你们尽量要叫他慕行秋。”



少年们笑了，每个人心里叫的都是“小秋哥”，而不是“慕行秋”。



“你们比较特殊。”张灵生要从一堆名字里挣脱出来，急忙接着说下去，“产生道根的时间很短，对修道近乎一无所知，所以住在山下的这四个月里，我允许你们随意发问——只能问跟修道有关的事情。”



二栓沈昊立刻提出一个所有少年都关心的问题，“魔种是怎么将镇上的人都弄走的？弄到哪去了？镇上的人是死是活？今后还能找到吗？”



张灵生后悔了，“我没去过野林镇……再说这事跟修道无关，我回答不了。”



小秋也有一个问题，憋在心里已经好几天了，“禁秘科首座为什么不喜欢我们，我们都不认识他，也没得罪过他。”



张灵生越发尴尬，“这个跟修道也没有关系……”



“可是首座不是地位很高的人吗？他不喜欢我们，我们就没办法专心修道，很有关系啊。”



张灵生觉得这个慕行秋今后会是个难缠的小家伙，想了想，说：“反正这是在山下，说点内幕也无妨。你们知道，修道之士最大的敌人就是魔，有外来之魔，就是你们曾经碰到过的魔种了，也有内在之魔，就算你们成为庞山弟子，修炼时也得处处提防时时戒备，稍一大意就可能进入魔途。”



张灵生一手按在桌面上，一手指着高耸的老祖峰，“庞山道统共分为十科，其中禁秘科弟子是最容易入魔的一群人，差不多是一半的比例，没入魔的弟子也会变得奇奇怪怪。禁秘科首座有一个绰号，叫‘左半疯’，他对入魔这种事盯得比谁都紧。其实这也算是一件好事，你们毕竟接触过魔种，有点压力是好的。”



成为庞山弟子的喜悦减弱不少，一想到自己被一个半疯的首座盯着，少年们都感到后背阵阵发寒。



千丈高峰之上，的确有两双眼睛在盯着野林镇的少年们。



宗师宁七卫按倒桌上的铜镜，对禁秘科首座左流英说：“大家都同意给他们一个机会，魔种生道根这种事情值得探究。他们会受到严格监视，只要有一点入魔的迹象，他们就交由你处置。”



左流英点下头，他没能得到其他首座的支持，只得向宗师妥协，但他会用自己的方式盯住这群少年，时刻不停，直到证明他最初的判断是正确的。

第十八章 禁秘科弟子



小秋独自从馆舍里逃出来，在镜湖村里闲逛探险，以此舒缓心中的郁闷之情。



本以为加入庞山之后就能学习如何当一名五行法师，结果他们要学的第一课是识字。



八名男孩子当中，小秋、大良、二良三人只在学堂待过很短的时间，二栓等人倒是一直在读书，可是向来三心二意，凡俗的书籍尚且读不通顺，更不用说玄奥的道藏。



唯有芳芳秦凌霜在父亲的教导下识字极多，可以算是一位小学究，因此张灵生将这项简单的任务交给了她，“你们既然有了道根，学东西就应该比普通人更快一些才对，这里有的是书籍，你随便用，有不懂的问我。”



跟秦先生相比，芳芳可不是一位合格的教书先生，声音小、爱脸红，而且一点也不严厉，改称沈昊的二栓打着哈欠说他认识这些字可以再睡一会时，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小秋坚持了三天，发现道根对识字一点帮助也没有，他还是如同听天书一般，一旦握住毛笔就变得嗔目切齿，半天也写不出几个字。



馆舍里的气氛也日渐压抑，成为庞山弟子的喜悦退去之后，少年们很快又陷入到悲伤与惶恐之中：野林镇就这么消失了，没留下一点可纪念之物。



在来庞山之前，他们曾经回过一次家，结果只见一片空空的房屋，人、牲畜统统不见了，镇边的小桥还在，却再也没有熟人走过。



庞山宗师宁七卫对此的解释很简单：魔种法力强大，有本事移山填海。



至于魔种为什么会看上野林镇、为什么九大道统和龙宾会没能及时除掉全部魔种，宁七卫没有多说一句，少年们当时也不敢问。



由于小秋一直表现得不是那么悲伤，沈昊一怒之下指责他无情无义，小秋没有辩解，而是逃出馆舍，独自闲逛。



小秋当然不是无情无义之人，他想念自己的父亲和弟弟，甚至夜不能寐，老秋虽然下手颇狠，但是从来没苛待过大儿子，宁可自己挨饿，也要让他吃得饱饱的，弟弟二秋更是喜欢粘在哥哥身边，只要不被撵走就寸步不离。



可小秋天生就无法在外人面前表露内心的情感，母亲几年前病逝的时候，他伤心得连魂都快没了，在外人面前却一滴泪也流不出，老秋曾经因此说他无情，是个不懂报恩的“狼崽子”。



事实是小秋习惯将一切情绪藏在心里，如果有办法找回野林镇，他会第一个出头，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也绝不犹豫，但他不会哭，更不会在伙伴们面前哀叹。



小秋他们是被庞山宗师施法带过来的，周围都是云雾，一路上什么也没看到，他那次上山接受检查，同样也是高来高走，因此这是他第一次走出馆舍观察镜湖村，很快就被吸引住，发现这里与野林镇有很大不同。



镜湖村群峰环绕，庞山老祖峰立于东北十里，必经之路正好从村子中间穿过，住户有二三百家，几乎与野林镇一样多，村外遍布良田，年年岁岁风调雨顺，是一个富庶的地方。



小秋的第一印象是这里的道路又宽又直，虽然没有铺石板，却更加平整硬实，打扫得干干净净，好像还洒过水，那样子就算千军万马驰过也激不起多少灰尘。



两边的房屋也比野林镇规整得多，家家户户差不多都是一个模样：一人多高的木桩篱墙，木板门户建在中间，里面排列着三到五间朴素而整洁的小房子，左手鸡舍，右手猪圈，没有富丽堂皇的富户，也没有寒酸的蜗居，唯有村子北头的迎宾馆鹤立鸡群，占地最广，房屋最高，围着村子里仅有的红砖墙。



小秋一路走下去，蓦然发现这里与野林镇最大的不同是路上没有人。



太阳半落，在野林镇这正是闲人出没的时候，沈昊还叫二栓的时候，会领着一群小跟班到处惹是生非，小秋则在林地里放牧，可镜湖村却是一片寂静，没有大人，也没有小孩，大门却都没有上锁，随意敞开。



小秋忍不住想，镇上偷鸡摸狗的刘二要是看到这样一个疏于防范的村子不知该有多高兴，然后他马上意识到自己已经加入庞山，是一名修道之士了，光是这种做贼的想法就有入魔的危险。



“魔种魔种。”小秋低声嘀咕着，“为什么我就不觉得它有多可怕呢？”



在村子外面，小秋终于看到了人影，许多大人正在田里锄草，孩子们则在龚上飞跑，帮着递送东西，每个人都有事做。



最奇怪的是，村民们见到小秋之后居然都表现得很尊敬，总是停下手里的活，向他笑眯眯地点头致意。



小秋在野林镇可没受过这种优待，有些不习惯，走出没多远就返回村子里。



在迎宾馆舍大门外，小秋见到了镜湖村的第一个闲人。



这人二十几岁年纪，穿着村里不常见的灰白色长袍，头顶圆髻，插有长簪，脚下穿着厚底布鞋，个子高高，脸色却苍白得有些病态，村民们都在劳作，只有他站在街上无所事事，抬头仰望墙上的一只喜鹊。



小秋轻手轻脚的从年轻人身边绕过去，可是那人一开口，他就停住了。



“魔种蠢蠢欲动，你听见它的声音了吗？”



“啊？我没有魔种，我们身上都没有魔种。”



“不是你。”年轻人做出侧耳倾听的姿势，用右手指着那只喜鹊，“它被束缚得太久了，它渴望自由，渴望鲜血与杀戮，它——快要长大了。”



小秋感到一股寒意渗入体内，打了个冷战，拔腿就向院子里跑去，刚到门口又停下了，回头问道：“你很了解魔种吗？”



年轻人好像没听到这句询问，半晌才将目光从喜鹊上移开，凝视着少年，刹那间眼里精光四射，小秋感到自己又被夜照神烛照射了一次，暴露出五脏六腑，连脑子里的想法都被拽了出去。



年轻人转眼恢复正常，“我以研究魔种为生。”



……



夕阳西下，迎宾馆的书房里，小秋向吃惊的伙伴们介绍意想不到的客人，“他叫梅传安，就是这镜湖村的人，也是庞山弟子。”



梅传安没有穿道袍，但是头上的发髻与簪子的确与庞山弟子一样。



“你们好。”梅传安说，坦然自若，声音里透着一股清高，与他的病容相配，反而更显得高深莫测。



少年们总共没见过几名庞山弟子，立刻肃然起敬，全都起身致意，甚至忘记追问小秋跑哪去了。



书房里成堆的书籍像一根根直立的石柱，比人还高，芳芳站在窗边，拿着一本书，正在教伙伴们认里面的字。



梅传安一把夺过芳芳手里的书，只扫了一眼就说：“《九章传承经》，专门介绍九大道统的书，里面的谎言是真话的十倍。”



此言一出，少年们又被惊着了，连大气都不敢喘，觉得这名弟子来头不小。



梅传安也不客气，在书房里到处翻拣，基本上都是扫一眼就扔掉，顶多给一句“废话连篇”的评语，没一会工夫，书堆被他推翻了一多半，“这里全是给凡人看的书，了无趣味，你们为什么不去琅嬛福地？那里藏有真正的道书。”



少年们面面盯觑，不明白梅传安在说什么。



小秋急忙将话题拉回来，“跟我们说说魔种，我们的镇子，还有镇上的人，都被魔种给……弄没了，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到这时伙伴们才明白小秋找来一位怪人是何用意，全都乖乖坐好。



梅传安微微扬头，目光越过众人头顶，好像穿过了墙壁，在望向极远方。



他比芳芳更像教书先生。



“魔族最初就在这世上生存，跟你我他一样拥有形体，却力大无穷，他们不屑于学习法术，空手就能摇山震地。不知多少年前，道统兴起，吸取天地灵气，借助五行之力，渐渐由弱变强，打败魔族，毁灭了他们的形体，将他们禁锢在无上无下、无始无终、无声无息的虚空之地。可魔族是不会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的，他们在虚空中将自己炼成魔种，通过任何一道缝隙重返人间，并寄存在其他族类身上。万物皆有魔念，法力越强，魔念越深。魔念就像是一道美味佳肴，能将万里之外的魔种吸引而来。所以修道之士见魔种必杀，生魔念必灭。”



少年们听得云里雾里，梅传安却意犹未尽，还想继续讲述魔种的历史，小秋打断：“我们就想知道野林镇被魔种弄到哪去了？”



梅传安跟没听到一样，声音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愤慨，“必杀必灭，不可沾染魔种，不可心生魔念，切记切记，一步走错，再无回头之路，你从前立过的功劳都会被一笔勾销……”



道士张灵生从外面走进来，看见梅专安先是一愣，随后大怒，“你怎么进来的？谁让你进来的？”



梅传安扭头冷冷地看着张灵生，“身怀道骨，而不习道术，你是个可悲之人。”



张灵生被说到痛处，一下涨红了脸，将梅传安向外面推去，厉声道：“我是可悲之人，总比你这个入魔之人强，去去，回家去，再让我在这里看见你，连你头上的簪子也夺走。”



梅传安也不抗拒，大步向外走去，嘴里还在宣讲远古魔族的历史。



张灵生将书房门关上，对惊愕的少年们说：“以后离这个人远点，他是个疯子。”



“可他看上去挺正常的。”小秋吃惊地说。



“哈，疯子各种各样，这人本来也是庞山弟子，结果不小心入了魔途，被首座夺了道骨与内丹，然后他就疯了，还以为自己是禁秘师呢。”



“他从前是禁秘科的弟子？”小秋更吃惊了。



“何止，梅传安曾经是首座左流英最宠爱的弟子，可是一旦入魔，左流英亲手将他废了。”张灵生脸色微变，似乎切身感受到了夺丹之痛，“平凡也是一种福气，像我，学不了高深道术，可是永远没有入魔的危险，现在活得比梅传安要好一百倍。”



小秋突然想起在大门口时梅传安眼里那一瞬间的精光四射，当时的眼神与那个左流英倒有几分相似。

第十九章 胖婆婆的邀请



书房里一片狼籍，少年们枕着书躺在地上，有人半睡半醒，有人随意聊天，只有芳芳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禁秘科真可怕，打死我也不当左流英的徒弟。”沈昊翻身挪了挪头下的那摞书，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点。



没睡的少年们都嗯嗯地表示同意，对昨天的那个疯子，大家事后越想越怕，他们现在对禁秘科一点好感也没有了，只有小秋的看法不太一样，他也躺在地板上，随意地翻着一本书，拿倒了都不知道，“其实也没那么可怕，你们不觉得咱们……非常特殊吗？”



“什么意思？除了镇子消失，咱们哪特殊了？”沈昊问。



小秋腾地坐起来，将手中的书扔在地上，把迷迷糊糊的伙伴都给惊醒了，“咱们跟魔种搏斗过，不仅没事，还产生了道根，庞山宗师说了，这种情况从来没发生过，所以咱们就是很特殊，即使进了禁秘科也不会发疯，未来还会成为最厉害的庞山法师，动动手指头就能斩妖除魔。”



沈昊傻笑几声，对小秋描述的前景很是向往，自从野林镇消失，缺少爹娘做后盾，沈昊的锐志也随之所剩无几，很少再跟小秋发生争吵，“小秋哥说得对，咱们都很特殊，没准未来会有人当上首座什么的，听说首座能活好几百年呢。”



“那我也不想进禁秘科。”大良沈休明压低声音，好像他要说的是一件大秘密，“我跟张道士打听过了，在咱们庞山道统，最稳妥的修炼途径是进戒律科，虽然进展慢一点，可是入魔的危险特别低，百中无一。未来就算修道不成功，戒律科的前途也比较好，张道士就是戒律科的，整座馆舍都归他管。”



“我更想进明镜科。”愣子慕飞黄擦掉嘴边的口水，他刚醒来，立刻加入谈话，“有本书上说，明镜科专门制作各类宝镜，除了供应本山弟子，还可以往外卖，你们知道吗？最普通的宝镜拿到城里也能卖上千两银子。”



大良沈休明一下子来了兴致，将戒律科抛在脑后，“哪本书说的？”



“《鉴照通录》，你连字都认不全，看不懂。”



话是这么说，大良沈休明还是到处翻书查看，“小秋哥，你呢？喜欢禁秘科吗？”



小秋站起身，拿起草帽扣在头上，“我不怕进禁秘科，可我肯定要进五行科，我要当斩妖除魔的法师，到时候把野林镇从魔种手里夺回来，如果……如果镇上的人都……那就为他们报仇！”



“我也是！”二良沈休唯跳起来，站在小秋身边。



一说到野林镇，伙伴们受到激励，都跑到小秋身边站立，一起昂首挺胸，好像对面就站着庞山宗师。



窗边的芳芳扑哧一声笑了，“你们想得太早了，咱们先得去养神峰修炼，必须达到吸气境界才能分科学习道术，一般人得需要五到十年的时间，而且到时候也是各科师尊选徒弟，不是弟子选某科。”



“这么久？那时候咱们都成大人了。”沈昊惊讶地说，在少年眼里，五年就是极漫长的岁月。



“五年之后小秋哥和芳芳都能成亲了。”二良沈休唯补充一句，将伙伴逗笑了，芳芳红了脸，小秋狠狠推了他一下。



“芳芳，你在看什么书？都不教我们认字了。”沈昊问。



“《消魔智慧玉清大道九真百论》，昨天那个禁秘弟子拿着它时多看了几眼，所以……”



“这么长的名字？”大良沈休明只注意到这一点。



“疯子喜欢的书你也看？”沈昊很替她担忧。



芳芳点点头，被一群少年注视着，她有些不好意思，用书本挡住嘴巴说话，“这本书里有许多关于魔种的记载，野林镇其实不是第一个消失的小镇。”



少年们全部围过来，芳芳稍显慌乱，低头把书往前翻了几页，“瞧，里面说魔种被封禁在太初虚空之地，它们一直想创造一条通道重返人间，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派出一小批魔种千方百计挤入凡世，寻找合适的地方试图开辟足够大的缺口，而被它们选中的地方，往往就会连人带物全部消失，迄今为止，这种事情发了至少有百十余起。”



“不是有九大道统和龙宾会吗？怎么能让魔种做出这种事？”沈昊有些愤慨，因为他觉得野林镇的消失对自己的影响比对别人更大一些，所以他更有资格指责某些人保护不利。



“这里没说，可能别的书里有记载，我再找找。”



整个上午，魔种都是少年们争论不休的话题，直到午饭时张灵生宣布一件事，才将他们的心事转过来，“明天开始，你们都要早起跟我学锻骨拳。”



“我们可以开始修炼了？”小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早已厌倦馆舍里的生活，每天无所事事，还得硬着头皮学习写字。



“哪有这么早，锻骨拳是为修炼道术做准备。”见少年们不是特别理解，张灵生清清嗓子，换上庄重的语气说：“道术好比江河之水，道士的身体好比容器，水就摆在那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能装下多少取决于容器的大小，所以修道之前必先炼体。”



这么一说少年们有点明白了。



“锻骨拳就是炼体的初级法门。”想到自己每天早晨练的都是初级法门，张灵生急忙解释道：“初级是初级，但是想学精可不容易，而且炼体永无止境，许多餐霞境界的道士每天也要练一遍呢。”



少年们根本没想那么多，小秋甚至建议马上开始学拳，张灵生摇头，“别着急，一切按规矩来，明天凌晨，谁也别睡懒觉，现在都去吃饭。”



馆舍的伙食是由村里提供的，每天三次，由三名老妇准时送来，荤少素多，小秋和沈家哥俩觉得味道极好，每次都吃得风卷残云一般，沈昊却一边吃一边回忆从前在家里的大鱼大肉。



饭厅位于前院，是馆舍里面积最大的一间屋子，能摆下二十张方桌，足够坐下百余名食客，眼下只有野林镇的九个孩子，他们不愿分开，挤在一张桌子吃饭。



今天中午的饭菜有点不同，九碗白白的米饭上面各横着一大块油光光的鱼肉，往常他们只在青菜里见过少量的肉。



“这是什么日子？”沈昊看着那块鱼肉，搁在从前，他会埋怨做得太腻，现在却恨不得一口吞下，就在他犹豫的当，二良沈休唯已经咬下一多半，正开心地大嚼。



张灵生从来不与少年们一块吃饭，也极少进饭厅，因此少年们的疑惑只能问向那三名送饭的老妇。



两名老妇不吱声，一名矮矮胖胖的老妇笑眯眯地说：“我昨天弄到两条鱼，给你们补补身体，还是孩子，应该多吃点好的。”



少年们纷纷说出感谢的话，谁也没太在意，二良沈休唯三两口吃光自己碗里的鱼肉，觉得米饭和青菜平淡无味，瞧向哥哥的碗，大良沈休明急忙伸手挡住，他只好另寻目标，目光最后落在芳芳碗里。



“芳芳，你不爱吃鱼肉吗？”



芳芳碗里的鱼肉一筷未动，她已经抬头看了小秋好几次，却一直没得到回应。小秋只顾埋头吃饭，这时说：“芳芳你要看住了，二良，不对，沈休唯能把你的碗一口吞下去。”



伙伴们都笑了，芳芳将碗推向沈休唯，“给你吧。”左手掩着嘴，这几乎成为她的习惯动作，绝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缺了两颗牙齿。二良沈休唯飞快地伸出筷子夹来鱼肉，咬了一口才说谢谢。



少年们吃饭很快，两名老妇收拾碗筷离开，那名矮胖老妇却没有走，站在门口，脸上仍然笑眯眯的，跟所有村民一样，她对庞山弟子充满敬意，只是多了一份欲言又止的神情。



“老婆婆，你还有事吗？”芳芳第一个注意到老妇的反常，走过去问道。



“没、没事，我做的鱼还好吃吧？”



芳芳一口没吃，二良沈休唯大声说：“好吃，我能吃下一整条。”



少年们纷纷往外走，矮胖老妇显得有点着急，双手绞来绞去，却不敢开口，小秋也瞧出来了，于是拦住伙伴们，对她说：“老婆婆，你有话要说吧？尽管开口就是，我们不能白吃你的鱼。”



老妇一个劲儿地躬身感谢，好一会才说：“你们喜欢吃，我以后再做，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请你们去一趟我家。”



“这怎么好意思，你把好吃的拿过来就行了。”二良沈休唯没明白老妇的意思，还以为她在请大家去吃饭。小秋把他推开，“老婆婆，你家里有重活需要我们帮忙吗？”



老妇眼角噙泪，脸上却还是笑眯眯的，“没有重活，是我儿子梅传安，昨天和你们说过话之后，他非常高兴，总跟我说遇见了同道中人，所以我希望你们能抽空去看看他，一眼也行。”



少年们不吱声了，自从知道梅传安因入魔而疯，他们都想躲得远远的，就连贪吃的二良沈休唯也不愿冒险。



老妇哀求道：“一次也行，我儿……我儿活不了多久了。”



“我去。”小秋觉得自己必须说出这两个字，别的少年却都松了口气，二良沈唯休也想开口，被他哥哥拉住了。



老妇千恩万谢，小秋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明天傍晚我去吧，你家在哪？”



“村南头左手第三家，我会在大门口等你，你不用吃饭，我给你做好吃的……”老妇这才告辞，每走出几步就回头向小秋微笑。

第二十章 当心梅家！



张灵生身上出了一层细汗，大摇其头，“停停，怎么搞的，我都演示五遍了，你们怎么还是没找到窍门？我说过，要沉，身体放松尽量下沉；要稳，双腿还得牢牢站稳，不能一沉就坐在地上；要流，一招一式皆要如行云流水般连贯无碍；要静，什么都不要想，全神贯注于练拳……”



野林镇的少年们手忙脚乱，没一个人能像模像样地打出完整无误的锻骨拳。



“你们不是有道根吗？还这么笨？想当年我只看了一遍就学会了。”张灵生发脾气了，马上又忍住，“先去吃早饭吧，可能是你们的道根产生得太晚了，我可是八岁就有了。”



张灵生拂袖离去，少年们羞愧地走向前院饭厅，小秋没动，识字已经很困难了，他不能让自己在拳法再落后。



沈昊也没走，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一句话没说，各自拉开架势演练拳法。



练拳的场地位于馆舍后院正房与东厢房之间，一棵半枯半荣的不知名古树立在墙角，提供一片阴凉，树下还有一个歪斜的石凳，能坐四五个人。沈昊练了一会拳法就放弃了，坐在石凳上观看小秋练拳。



锻骨拳一共八段六十四招，小秋练到第五段停下，“你有事找我？”



沈昊嘿嘿笑了两声，“小秋哥，我觉得你练得已经很好了，张道士就爱鸡蛋里挑骨头。”



小秋摇摇头，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我能记住招式，可我得一边想一边练，做不到‘静’——你是有事吧？”



“嗯。”沈昊站起身，“可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毕竟……咱们从前是对头，你肯定不怎么相信我。”



沈家的二公子居然如此谦和委婉，这一刻，小秋不相信的是自己的耳朵和眼睛，而不是沈昊，“经历这么多事，我当然相信你，有事就说吧。”



“其实不是我的事，是芳芳。”



“芳芳怎么了？”



“昨天芳芳想把自己的鱼肉给你，你怎么没接？”



“什么？”小秋想了一会，“芳芳什么时候说要把鱼肉给我了？明明是二良想要。”



“芳芳看你好几眼，只要你一开口，她就会将鱼肉给你。”



“她不喜欢吃鱼，跟我说一声啊。”



“呵呵，小秋哥，你敢当着全镇人的面抢走芳芳，怎么连这个都不懂？她不好意思嘛，所以要等你先开口。”



小秋挠挠头，他很聪明，可有些事情总是那么难以理解，就像父亲老秋曾经说沈家二少爷想和他交朋友，他当时难以接受，没想到现在竟然快要成为现实，“原来是这样，沈昊，你观察得倒是挺细。”



沈昊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慌乱了，急忙说：“不是不是，我想家嘛，不爱吃饭，所以看得就多了。”



两人来到饭厅时，其他少年都快吃完了，梅传安的母亲特意给他们留了饭菜，对小秋尤其热情，眼里没有一刻不含着笑，小秋只顾低头扒饭，吃完之后立刻逃出饭厅。



少年们没心情读书认字，整个上午都在外面苦练拳法，希望明天能让张灵生满意，他们已经无家可归，修道是唯一的出路，谁也不想第一步就出差池，只有芳芳仍留在书房里，翻阅成堆的书籍。



这天下午，当其他少年还在练拳的时候，小秋找了个借口跑到书房里。



芳芳盘腿坐在地上，背靠一摞已经看过的书，书房显然经过收拾，整洁了许多，与那些高高的书堆相比，她显得特别瘦小。



“拳法练好了？”听到脚步声，芳芳抬起头，眼里闪烁着明亮的光，好像书中的智慧正从这里泄露出来。



小秋背对阳光，发现这件事做起来比想象得要困难，连咳几声，“那个……芳芳，晚上你愿意陪我一块去梅传安家吗？梅婆婆……说她会做好吃的。”



书本上方的两只眼睛先是微微一怔，随后弯成了月牙，“好啊。”



小秋整个下午心情欢畅，拳法比谁练得都好。



张灵生虽然不是出色的庞山弟子，修炼功课却一丝不苟，天刚擦黑就进屋打坐，对少年们极少管束，也从未限制过他们外出，可小秋和芳芳走出大门时还是有一点忐忑，好像要去做什么坏事。



二良沈休唯也想跟着去，他感兴趣的是梅婆婆家的饭菜，结果被大良沈休明和沈昊给拉住了。



小秋走在前面，芳芳跟在三步之后。



傍晚的镜湖村热闹了一些，炊烟袅袅，菜香阵阵袭来，见到两名庞山弟子，他们一如既往地恭敬而热情，拿出自家最好的食物赠送，小秋和芳芳全都委婉地拒绝了。



不过，当小秋向一位老年村民打听梅传安家在哪时，情况发生了变化，老者脸色微变，含含糊糊地说自己不知道，转身退回卧房，将大门关上。



消息隔着栅栏传得飞快，接下的路程中，再没有村民出来打招呼、送食物，反而躲在院墙后面，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盯着两人。



接连经过几家之后，一名高颧骨的中年妇人倚在院门后面招手，等两人疑惑地走过来，她马上以相识已久的神秘语气问：“你们要去村南头梅家？”



“是啊。”小秋说。



“我劝你们别去。”



“为什么？”小秋既纳闷又有点恼怒，他不喜欢村民对梅家的态度。



“梅传安是个疯子……”



“我知道。”



“不只如此。”中年妇人声音更低了，“从前梅传安还是庞山弟子的时候，他娘很骄傲，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等到他儿子入魔，老太婆受不了打击，这些年来变得越来越怪，也有点……不太正常，总对人说‘入魔就要夺走内丹吗？我就不信每个庞山弟子都这样，这不公平’一类的话。你们还小，别被老太婆骗了。一时入魔，终生为魔，这个道理谁都懂，哪来的不公平……”



妇人很罗嗦，要不是她多说了几句话，小秋还是有可能动摇的，可野林镇的少年们刚刚从魔种的侵袭中幸存，对“一时入魔，终生为魔”几个字分外敏感。



“谢谢你的提醒。”小秋打断妇人的话，“可我已经答应梅家了，怎么都得去一趟。”



妇人毫不在意对方的态度，冲着两人的背影说：“梅疯子的话一句也别信，他总跟别人说自己悟出新法门，其实全是骗人的！”



行到无人之处，小秋停住脚步，转身说：“芳芳，你回馆舍，我自己去吧。”



“不，我跟你一块去，咱们说好的。”芳芳神情似乎比小秋还要坚定，一点也没被村妇吓到。



“其实，我去梅家是有点理由的。”小秋决定向芳芳说出更多，“我在大门口刚见到梅传安时，他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突然放出了光，一点也不像疯子，反而像是认得我一样。后来张道士说他是左流英的徒弟，我就有一种感觉，梅传安跑到馆舍大门口并非偶然。”



芳芳愕然，“难道禁秘科首座憎恨咱们到这种程度，连入魔的徒弟都要利用？”



“反正今天晚上我要查清楚。”



梅婆婆早已等在自家门口，并准备了丰盛的晚餐，包括一只鸡、一只鸭和一条鱼。



简朴、整洁，这两个词差不多能涵盖镜湖村的一切，梅传安家也是如此，桌椅之物全是木制，涂有生漆，看样子都使用了许多年，屋里屋外一尘不染，院子里虽然养着鸡鸭猪等禽畜，却没有一丝异味。



小秋没见到梅传安，“梅道士人呢？”在九大道统，道士是最常见的称呼，小秋顺嘴说出来，梅婆婆却激动得热泪盈眶，“很久没人这么称呼少安啦，他在后园，他……我不能再让他在村子里乱跑了。”



想起村民们的异样神情，小秋有些愤慨，尤其是满桌的饭菜样样都那么好吃，他更要站在梅家一边了，“我原来还以为镜湖村的人都很热情呢，没想到……”



梅婆婆急忙摇手，“不关村民的事，是我儿……他大部分时候都没事，可有时候会突然变得狂躁，打坏过村里的东西，还打伤过几个孩子，唉，这都是命啊。”



“梅道士这样多久了。”芳芳问，她每样菜都吃了几口，很快就饱了。



“正好十年，可怜我儿，他才三十八岁，要是没这些事……”



说到最伤心的地方，梅婆婆反而不流泪了，神情落寞而坦然，那是一种听天由命的态度，已经做好准备迎接最坏的事情。



小秋看了芳芳一眼，“我们吃饱了，去见梅道士吧。”



三间屋子后面是一座方方正正的菜园子，种着各式各样的蔬菜，靠近后窗的地方立着一根三尺来高的石墩，曾经的庞山弟子、禁秘科首座的高徒梅传安，腰间系着一根粗草绳，被束缚在这根石墩上。



小秋心中一紧，想到自己在屋子里大吃大喝的时候，梅传安却像犯人一样站在屋外，他感到很不舒服，芳芳显然也跟他一样，轻轻地惊呼了一声。



梅传安毫不在意，他正仰头望着初升的半轮明月，一动不动。



“少安，有道友来看你啦。”梅婆婆用欣喜的口吻说，马上扭头擦了一下眼角。



梅传安保持不动，开口说：“我以为我能等到月圆之时，可我的魂魄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自由。身躯是个奇妙的东西，它能吸纳天上地下最完美的道法，可它也是监狱，将美好之物牢牢困住。魂魄自由，我也自由了。母亲——”梅传安终于转过头，“在七七四十九天之内，我仍会与你同在，我不会乱走。”



梅婆婆再也掩饰不住，失声痛哭。



梅传安转向小秋和芳芳，脸上显露真诚的微笑，年轻的脸庞怎么看也不像是三十八岁的人，修道生涯毕竟在他身上留一些不可磨灭的影响，“欢迎你们，我的道友，这正是欣赏奇迹的完美夜晚，月不必圆、星不必明、风不必柔，因为它们都是陪衬。你们来的正是时候，看我从虚空中采摘的珍宝，看我为道术所做的贡献，凭着它，我将传世，我将不朽，而你们，将有幸充当见证者。”

第二十一章 虚空中的珍宝



梅传安的入魔在许多人看来是有迹可循的，当初他不顾母亲的哀求和同年师兄弟的劝告，毅然决然地接受了首座左流英的招请，成为禁秘科弟子，他说：“最强者注定要站在巅峰之上，只求再往上迈出一步，纵然因此入魔坠灭，我也绝不后悔。”



数年之后，认识梅传安的人都说，他那狂傲的宣言就已经有了魔意。



禁秘这一科最易入魔，之所以仍能吸引出类拔萃的弟子加入，因为禁秘科的确走在九大道统的最前面，只有他们被允许接触那些模棱两可、带有妖魔特征的法术，可以翻阅最古老、最高深、最玄奥的书籍。



作为禁秘科弟子，最大的荣耀就是能创造一门极具威力的新法术，许多人皓首穷经却一无所得，另一些人则中途迷失坠入魔途，只有极个别人能够做出成绩，从此在道统传承上名垂千古。



十年前梅传安就声称自己悟出一道全新的法术，狂妄地要求九大道统的宗师齐聚一堂，他要当众演示，禁秘科首座左流英对这名得意弟子观察已久，毫不犹豫地动用法器对他进行细致的检查——对于法力高强者来说，魔念可能隐藏得极深。



检查结果证实，梅传安入魔了。



宗师宁七卫和其他首座又做了一次检查，结论与左流英一样，还好发现及时，梅传安的魔念才刚刚产生，尚未吸引到魔种，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一位大有能力的庞山弟子，哪怕被最微弱的魔种侵袭，也会造成难以估量的破坏。



修道者的魔念就像是吸引猫儿的鱼腥，哪怕只有一丁点味道，也逃不过魔种的侵袭，这种侵袭甚至能够跨越时空的隔绝，最强大的法术也难以完全禁止。



梅传安就这样在顷刻间失去了一切。



神智尽失的梅传安还是很狂，每当稍微清醒的时候都会喋喋不休地的自称悟出了新法术，如果有听众，他会更加兴奋，当然大多数时候，他的听众只有母亲一个人，村民们在领教过疯弟子的破坏力之后，很快就对他避而远之。



梅婆婆因此感到非常过意不去，对小秋和芳芳小声说：“他总这样，你们不用放在心上，他从‘虚空中采摘的珍宝’，谁也没见过，只是说说而已。”



“可是他说今晚就要……就要‘自由’。”小秋有不祥之感。



“也该差不多了。”梅婆婆擦去眼泪，“他这几天一直在说类似的话。唉，十年，是时候了。谢谢你们，你们可以走了，让我一个人听他胡说吧。”



“我不急，我们也没有别的事情。”小秋说，他正在细心观察，想找到左流英控制梅传安的证据，目前尚一无所得。



梅婆婆感激地点点头，“我去拿点水果。”



梅传安早已与真实的世界脱离，他甚至感觉不到系在腰上的粗草绳，身躯笔直，在母亲与客人说话的时候，一直仰头望夜空，似乎在等天意的指示，或是倾听虚空中的命令。



过了一会，他重新开口，语速一开始很慢，字斟句酌，然后逐渐加快，越来越快，好像时间不够用似的。



“大道之初，始生三祖，三祖传火，分为九祖，是为九大道统之立。彼时道火初燃，法术不过三百，祖师立誓，不满十万此身不动，于是道门兴盛，弟子众多，可与魔族一战。魔族暴虐，戕害生灵，生吞人骨，活饮人血，夺人之产，灭人之族。我祖师亲率三千弟子下山，凡五战，终灭魔族，毁其形体，斩其退路，逐入虚空，禁封其门。经此五战，道火大衰，祖师弃世，十万法术百不遗一……”



梅婆婆搬来小凳小桌和数盘杏梨，用极低的声音说：“如果你们能提些问题，他会更高兴。”



“问题……”小秋挠了挠头，“梅道士，道火……为什么要叫道火？”



梅传安指着小秋连连点头，“道之火，其妙不可言，其用不可知，非有道根者不传，非有际遇者不燃。此火非凡间自然之火，亦非道门五行之火，此乃奥义之火、智慧之火，减之又减不为少，增之又增不为多，天地因之小，尘芥因之大……”



小秋望向芳芳，希望她能想出其它问题来。



“禁秘科是专门寻找那些失传法术的吗？”芳芳开口。



“重建古老法术只是一方面。”梅传安换了一种语气，没那么快，用语也没那么深奥，“最重要的是新建更强大的法术，早在第十一代祖师在世的时候，九大道统已经拥有二十万法术，此后日益月累，迄今已达百万之多。”



“百万法术。”小秋发出惊叹，“那得多长时间才能全学会啊？”



“法术虽多，可用者却不多，常用者不过数千，至极者寥寥百余，余皆不足为道。”



“那你悟出的法术肯定是最强的了？”小秋刚问完就后悔了，这是在触人家的痛处，梅婆婆之前说过，梅传安从“虚空中采摘的珍宝”只是说说而已。



梅传安微微眯起眼睛，“它不是最强，它是与众不同，它……”



梅传安的呼吸突然沉重起来，右手捂着心口，面露痛苦之色，梅婆婆忙上去搀扶，他摆摆手，示意母亲不必过来。



“它是一条信息。”梅传安的声音恢复正常，却没有了那股激昂慷慨，反而显出几分沮丧与茫然，“我还没有参透，远远没有参透。”



“左流英是不是在帮你？”小秋决定直接询问了，他来这里可不是听什么新法术的。



梅传安似乎没听到这个问题，对左流英三个字毫无反应，深深吸入一口夜晚的空气，走到石墩前面，就在地上结跏趺坐，静静地整理衣裳，用下摆遮住双腿，然后他抬起头，“听我说——错或落弱莫。”



“什么？”小秋没听清，这一连串相似的发音听上去实在不顺耳，梅传安偏偏念得极快，瞬间就结束了，好像就只有一个字。



梅婆婆惊愕万分，“他、他从来没说过这几个字，他总对人说悟出了新法术，可是……”老人家激动起来，“他没骗人，对不对？我儿没有骗人，庞山宗师错了，禁秘科首座也错了，村里的人都错了！”



“呃……”小秋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梅传安左手扶膝，右手捏剑诀指天，平淡地说：“道火不熄。”



“道火不熄。”小秋和芳芳同时回道，内心里不由自主生发出一种庄严感。



梅传安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此后一动不动。



梅婆婆的激动慢慢消散，走到儿子身边，轻轻摘下他头顶的长簪，双手捧着送到小秋和芳芳面前，“请你们两位收下这份礼物吧。”



“这怎么可以？我们啥也没做。”小秋推辞道。



“你们能让我儿开心，这就是最大的恩情。我一个孤老婆子无以为报，这枚簪子是传安的道果信物，十年前，他二十八岁的时候，就已经达到星落境界，九大道统三百年来属他最快。”



说到最后，梅婆婆的声音里也透出一股傲气，然后她叹息一声，“现在留着也没用了，就送给你们当件玩物吧，老婆子祝愿二位修道之途一帆风顺，早证道果，寿延万年。”



小秋和芳芳互相望了一眼，最后是小秋接过簪子。



“我送两位回馆舍。”



“不用，我们认得路。”小秋说，梅婆婆还是将两人送出院门十几步远才转身回家。



夜色正深，镜湖村村民早已休息，四下里无灯无火，只有星月照在头顶，芳芳紧走三步，两人并肩。



“他死了，是吗？”



“嗯，我想是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小秋不想沉浸在悲伤之中，又问：“梅传安说的真是一条咒语吗？”



“我也不知道，梅婆婆好像很相信。”芳芳顿了一下，小声念出那几个字，“错或落弱莫。”



“你竟然能记住？错落……错或落弱莫，好像没什么用，梅婆婆怕是要空欢喜一场了。”



“一般咒语要以法力为根基，咱们还没开始修炼呢，当然念出来也没用。”



想起梅婆婆说起儿子修为时的一脸骄傲，小秋问道：“芳芳，你天天看书，‘星落境界’是什么东西？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九章传承经》里有介绍，修道先要开七窍，接着是通三关，奠定基础之后才能吸气以凝聚内丹，吸气之法进展缓慢，更高一等的道士能够餐霞，然后是吞烟，再往上就是星落境界了，到达这一境界的道士能够吸取星之精华，内丹就已经非常强大了，更往上则是注神、服月芒、服日芒，共是九等，每一境界又称道果，书上是这么说的。”



“才九等，听上去不算太难。”



“难着呢，书上说光是吸气境界就能挡住差不多一半修道之士，许多人虽然身怀道根，终其一生也无法凝成内丹，而且越往上越难，常常万中无一。”



“我瞧张道士肯定没达到吸气境界。”小秋掏出那枚簪子。



簪子长六七寸，质地坚硬，非木非铁，上面隐约刻着什么，举在空中，有光一闪而过，显出簪子上的三颗星星图案，“这东西有点特别，芳芳，你收着吧。”



“不，这是梅婆婆给你的。”



小秋将簪子塞到芳芳手中。



两人一路闲聊，都觉得梅传安不完全像是疯子，不知不觉间已走回馆舍。



“错或落弱莫。”芳芳在前院对着空中说，怕忘了这几个字。



“错或落弱莫。”小秋跟着重复一遍，将这当成告别语。



“你们两个去梅家了？”背后一个声音问，张灵生从房间里走出来，面带恼怒。



小秋和芳芳急忙转身，就在这一刹那，两人曾经对着念出咒语的方向，距离地面四五尺高的一小块空气发生轻微的颤动，好像只是星星眨了一下眼睛，又像是凭空搅动的一阵微风。



无论是念出咒语的人，还是隐约听到咒语的人，都没有注意到它真的产生了效果。

第二十二章 拳法与早餐



张灵生主管镜湖村迎宾馆舍已经十年，非常清楚一件事，那些懵懵懂懂走进院门的孩子里，没准其中某一位就是未来的庞山翘楚，所以他尽量温和地对待每一个人，除非有人做得太过分，或者这个人注定是个废物。



“我不准梅传安来这里，意思可不是让你们去他家。”



“梅传安刚刚死了，唯一的愿望就是见一见同门弟子。”小秋辩解道，觉得这不算多大的事。



“这有什么稀奇？他是入魔之人，几年前就该死了。再说，你们算什么‘同门弟子’？”张灵生藏在心底的刻薄露出了真容，他越来越确信，野林镇的这群少年全是庸材，用不着他曲意奉迎，“道袍、道簪、传法半环，你们一样没有，就敢自称庞山弟子四处招摇？想结朋交友也太早了一点，而且你们的眼光着实差了点，难不成你们相信梅传安真悟到了新法术？”



“他临死前念了一句咒语，错……”



“闭嘴！”张灵生突然间暴怒，脸皮涨成紫色，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与挑衅，“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对我念咒？”



对这股突如其来的愤怒，小秋完全摸不着头脑，“就是几个字而已，一点用处也没有。”



“你竟然相信一个入魔者的疯话？”张灵生大发雷霆，身上仅有的一点仙风道骨消失无踪，“看来你不是太愚蠢，就是……你身上的魔种还没清除干净！”



张灵生恍然大悟，终于明白这些孩子的问题在哪了，“你们体内的道根是假的，是魔种伪装的，没错，就是这样！所以你们对魔种一点都不在意，还跟梅传安来往。山上的宗师和首座们日理万机，一时大意，所以被你们蒙蔽了，可我能看出真相。”



张灵生指着自己的眼睛，“别以为我一无是处，我修炼慢是因为对入魔防范得最严格，跟魔有关的东西都瞒不过这双眼睛，你们是一群小魔崽子。”



小秋越来越吃惊，然后也有点恼怒了，“魔种夺走了野林镇，我们恨它入骨。”



张灵生后退几步，伸手挡在身前，做出阻止的动作，“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得给你们定几条规矩：第一，从今天开始，你、她、你们所有人，再不准走出馆舍一步；第二，你们两个，在忘掉梅传安的疯话之前，不准走近我五步之内，更不准对我、对任何人念咒；第三……第三，我得上报首座，对你们重新检查才行。”



小秋脸也涨红了，从小到大他挨过不少责骂，可从来没人像张灵生这样，话语里充满鄙视与厌恶，好像野林镇的少年们沾上了脏东西，是一群被诅咒的人。



小秋脑子里嗡嗡直响，抬头看着比自己高出足足一头的张灵生，这是一位真正的庞山弟子，虽然学艺不精，开过七窍之后就再也没有取得进展，仍比普通人强壮有力得多，可小秋不会因此而退却，反而不顾刚刚颁布的规矩，向前迈出一步。



无需更多的语言，形势已经再明显不过，张灵生慢慢吸进一口气，只要这个小子再敢靠近一步，他就要行使自己的管教权力，就算这件事以后捅到宗师那里，也没人能说他做得不对。



庞山道统不是山门野派，在这里凡事都要讲规矩，他张灵生不是修道的奇才，但他懂规矩、守规矩，更愿意执行规矩，这就是他对庞山最大的贡献。



一大一小两个人互相怒目而视，一个要维护馆舍的秩序，一个奋不顾身。



小秋的第二步没能迈出去，他被芳芳拉住了。



芳芳一句话没说，眼睛里满是乞求。



小秋的胸膛起落三次，后退一步，回到原处。



张灵生鄙夷地哼了一声，“马上回房睡觉，别让我知道你们再私自离开馆舍，否则，你们没机会穿上庞山道袍了。”



小秋躺在炕上时，气愤依然难平，半天无法入睡。



“小秋哥，你没事吧？”二良沈休唯在炕的另一头小声问。



野林镇的九名少年占有馆舍三间房屋，芳芳独自一间，其他少年四人一间，倒也算宽畅。



“没事。”小秋说。



“张道士说咱们还不算庞山的‘同门弟子’，那是什么意思？”大良沈休明担心地问，这是他最害怕的事情，一想到无处栖息的悲惨景象，他吓得都要发抖了，“咱们不是记录在册了吗？”



“咱们来得太早，得等到十一月人齐了之后才有入山仪式。”小秋安慰道。



没人说话了，伙伴们鼾声渐起，小秋还是睡不着，不出声地只用嘴型一遍遍默念梅传安临终前说出的咒语，把这当作是与张灵生的对抗——“错或落弱莫”，最后连舌头都快打结了，也没产生一点效果。



次日，张灵生起得比平常更早一点，既然要立规矩，就不能再对这群孩子有一点纵容。



“起床！起床！准备练功了，笨鸟先飞的道理懂不懂？道根对你们帮助不大，你们就得更吃苦更努力才行，庞山弟子可没有睡懒觉的习惯……”



少年们睡眼惺忪地下地穿衣，站在练拳场地上时，天还是黑的。



张灵生自顾自打了一套锻骨拳，然后径直坐到树下的石凳上，冷冷地说：“挨个给我演示一遍，不合格的人——不准吃早饭。”



沈昊第一个上场，招式有模有样，虽然还没能达到心静无碍的程度，但在张灵生看来算是合格了，“嗯，你可以吃早饭。”



接下来的两名少年就差了一些，张灵生严厉地批评了几句，但也允许他们吃早饭。



沈休明、沈休唯哥俩可就倒霉了，两人一块上场，第一招就出现失误，张灵生骂了一句“笨蛋”，两人从此心慌意乱，拳法越打越乱，都被判为不合格，吃不上今天的早饭了。



第六、第七名少年也没通过，张灵生的脾气越来越差，对丁点失误也要冷嘲热讽，看到一半就命令两人停手，“你们是吃饭长大的，还是吃草长大的？怎么笨得跟头牛一样。”



两人羞愧难当地退到场地边缘，不满地瞥了小秋一眼，觉得自己受到的恶劣待遇全是他的错。



小秋和芳芳是最后两个人，张灵生冷淡地说：“你们两个一块上场吧，节省时间。”



天边晨光微露，四周站着沮丧不安的伙伴，小秋和芳芳一块走进场地，他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因为芳芳昨天一直在看书，没怎么练过拳法，芳芳回以安慰的浅笑，只是睫毛微微颤动，显出一丝慌张。



“希望你们两个除了东游西逛之外，也花了一点时间练拳，开始吧。”



张灵生做好了准备，昨天早晨传授拳法的时候，他已经看出这两个孩子比别人学得都要快一点，但也只是一点而已，失误仍然很多，他要将每一处都指出来，然后大肆嘲讽，直到两人的信心彻底丧失为止。



规矩都是这么建立起来的，张灵生心中生出一股期待，相比于之前的好好先生，他更喜欢自己现在的面貌。



第一招，没有失误，张灵生有点失望，张着嘴将一声哼咽了回去。



第二招、第三招……锻骨拳第一段八招结束，两名少年一次失误也没有，而且真的做到了“心静”，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完全沉浸在拳法当中，一招一式皆是出于自然，没有半点雕琢痕迹。



张灵生的嘴张得更大一些，他已经用最苛刻的目光审视两人，仍然无错可挑。



围观的少年们没那么沮丧了，变得惊讶而兴奋，互相看着，不出声地进行交流，二良沈休唯甚至露出了笑容。



八段六十四招锻骨拳打完了，朝阳初起，两名少年收势站好，小秋第一次感受到拳法的功效，不仅没有疲惫的感觉，反而神清气爽，全身上下充满了力量，就是肚子很饿，他觉得自己能吃下至少三倍的早餐。



张灵生的下巴已经快要掉下来了，他准备了一肚子冷嘲热讽，竟然没机会说出哪怕一句，这种感觉非常难受，早起练习拳法所带来的畅快感全都没了。



芳芳垂下目光，无意挑战张灵生，小秋却没能忍住，“怎么样？我们能吃早饭吗？”



张灵生从震惊中清醒过来，腾地站起身，脸上阴晴不定，寻思再三，说：“你们五个可以，其他四人不行。”说罢大步离去，几步之后回头望了一眼，神情中既有疑惑也有戒备，好像看到了常理无法解释的怪异现象。



小秋与沈休明、沈休唯哥俩分享了自己的那份早饭，虽然谁都没有吃饱，三人的心情却极佳，大良不停地追问小秋是怎么练成拳法的。



芳芳也分出了自己的早饭，那两名少年接受了，匆匆道谢，马上跑到另一边吃饭。



这个早晨唯一让小秋意外的是，梅婆婆没来送饭，替换她的是那名罗嗦的高颧骨中年妇人。



“梅婆婆怎么没来？”小秋在饭后问道。



高颧骨妇人似乎早就等着有人发问，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兴奋地低声说：“梅婆子也疯啦，今天一大早就出门，说是要步行上山面见宗师和首座，为他儿子鸣不平，她说梅传安没有入魔，真的悟出一道新法术。”



妇人目光闪烁，盯着小秋不放，希望从他这里套出一点内情来，“是真的吗？梅传安向你们两个说出了一条五字咒语？啧啧，你们可千万别上当，那不是疯子的傻话，就是别有用心的阴谋。”

第二十三章 驱逐



书房里，野林镇的少年们将小秋和芳芳团团围住，非要将事情弄个明白不可。



“肯定有诀窍。”沈昊羡慕地大声说，“快说出来跟大家分享一下。”



“昨天咱们一块练拳的时候，小秋哥还跟咱们差不多，怎么一夜之间变化这么大？”愣子慕飞黄在小秋身前身后摸来摸去，想找出奇特之处。



小秋一边躲一边笑，“哪来的诀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睡了一觉，许多招式忽然就通了，心里越是什么都不想，拳法打得越顺。”



“那芳芳呢？”沈昊对这种解释很不满意，“她昨天都没怎么练拳。”



“我昨天夜里在自己屋里练拳了。”芳芳躲在小秋身后，红着脸小声说，虽然她是秦先生的女儿，可是从小家教甚严，跟学堂里的男孩子们极少有过接触，到现在还是会经常不好意思。



“不对不对，这肯定不是练出来的。”二良沈休唯早饭没吃饱，对拳法的事情特别在意，“你们去了梅家，是不是他教给你俩什么诀窍了？”



“没有，梅传安最后就说了一句五个字的咒语，是……”



“别说，千万别说出口。”少年们同时后退，愣子慕飞黄瞪大眼睛，“小秋哥，你还敢说咒语？张道士不是让你必须忘了吗？”



张灵生昨晚特意在卧室外面训斥小秋和芳芳，少年们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就五个字，哪能说忘就忘？再说，它也没什么坏处，起码我没觉出来，没准我能练成锻骨拳就是它的功劳。芳芳，你觉得呢？”



“有可能，我不敢肯定。”芳芳犹豫片刻又加上一句，“如果真是咒语的功效，就有点奇怪了……”



小秋刚想问奇怪在哪，张灵生推门进来，冷冷地看着少年们，“过两天有新人入住，你们既然早来几天，就别闲着，帮着收拾一下馆舍。”



少年们早就厌倦了馆舍里的无聊生活，听说有新人要来，都很兴奋，只有沈昊皱起眉头，觉得收拾馆舍这种活不应该由他来做。



张灵生分派工作，倒也没有重活，芳芳就留在书房继续整理书籍，其他人做的都是些擦擦抹抹的简单事情，小秋和大良沈休明被派去清理大门。



小秋差点要问张灵生，自己要是因此走出大门一步算不算违反昨晚刚制定的规矩，最后还是忍住了，他已经大大得罪此人，实在没必要火上浇油。



半个时辰之后，小秋发现他将张灵生想得太好了，他被派到大门口其实是有原因的。



午时将至，小秋与沈休明快将大门擦完，镜湖村是个十分干净的地方，门上没有多少灰尘，就在这时，从村外走来一群人，引起两名少年的注意。



镜湖村的成年村民似乎全体出动了，总共四五百人，男女皆有，迈着大步，远远就能听到他们在愤慨地叫嚷，这与小秋印象中的彬彬有礼大相径庭。



村民很快走近，小秋看到了人群中的梅传安母亲。



梅婆婆矮矮胖胖，被一群神情激奋的妇女紧紧包围，更外面一层则是严肃阴郁的男人，他们比较安静，小秋若不是站在台阶上，几乎看不到她的身影。



梅婆婆在哭诉，可她的声音很响亮，没有半分哀求的意思，“我儿被冤枉了，我要见宗师，我要见禁秘首座，你们为何……”



一个尖锐的女声斥道：“梅婆子，你儿子死了，大家都很惋惜，可你不能因此就胡搅蛮缠，宗师和首座是你说见就见的吗？你这个样子把全村人的脸都丢尽了。”



“可我儿是被冤枉的，他没有入魔，他真的悟出了新法术，宗师和禁秘首座应该知道这件事，只有他们能判断这法术的价值。”



外围的一名男子粗声道：“梅家婶子，不是大家苛求，你知道得很清楚，咱们镜湖村为什么年年风调雨顺无灾无害，不用交皇粮也没有盗匪之患？全都是因为靠着庞山道统。山上的道士神通广大，不需要咱们报恩也就算了，咱们怎么能去骚扰人家给人家添麻烦呢？别说你的儿子死了，就算村里一半人死了，咱们也不能去老祖峰吵吵嚷嚷，让外人听说之后笑话咱们镜湖村不懂知恩图报。”



男人虽是农夫打扮，说话却很有条理，立刻得到全体村民的赞同。



“你们不懂，我儿替庞山道统做出了大贡献！”梅婆婆却一句也没有听进去，更没有屈服，声音几近疯狂，总想转身再奔向老祖峰，可是在众妇女的推搡下，反而离村子越来越近了。



小秋两人站在门口，望着这一幕，忘记了擦拭大门。



“你们都错了！”梅婆婆声嘶力竭地叫道，“我儿没有入魔，他也没有骗人，不信我念给你们听！”



人群刚好走到馆舍大门口，突然同时停下脚步，全体寂静无声，好像真的中了法术，然后一个女人喊道：“堵住她的嘴！我们不听疯子的咒语。”



“你们既然觉得我儿的咒语无用，还有什么可害怕的？错……”



七八只手按在梅婆婆嘴上，更多手臂在后面挥舞，她根本无力反抗。



“驱逐！”不知谁喊了一声，数百人立刻高声附和，他们的忍耐已经到头了。



男人们挤进中间，一起动手将矮胖的老妇高高举起。



梅婆婆扭头向馆舍门口望了一眼，正好与小秋的目光对上。



小秋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胸口好像堵着一块石头，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既觉得梅婆婆可怜，又感到村民的观点也没有错，而且他还有点担心梅婆婆会向自己求助，比如让他当众念出咒语什么的。



那张苍老平庸的脸却只是给予小秋一个微笑，然后仰望天空，大叫道：“我儿冤魂不散，他会诅咒你们所有人！所有人！错落或弱莫，错落……”



有人将腰带塞进老太婆的嘴里，阻止她继续念诵咒语，许多人还是表现出害怕的样子，将“驱逐”两字喊得更响。



小秋望着人群渐渐远去，真想上前劝说村民们放下梅婆婆，她太悲痛了，而且她记错了梅传安的咒语。



大良沈休明及时拉住了自己的好朋友，“小秋哥，别惹事，咱们不是这村子里的人。”



小秋沉默地点点头，总觉得事情或许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梅婆婆要被驱逐出村，村民则感到深受其辱。



“村子有村子的规矩。”张灵生不知何时来到门口，就站在两人身后，面无表情，“庞山有庞山的规矩，通常情况下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你明白吗？”



沈休明急忙点头，小秋却没有做出任何表示。



“别以为你学会了拳法就怎么着，在有道根的人当中，你算是慢的，至于野林镇的其他人，大概也就是这样，几年之后你们当中或许有人能通七窍，其他人就只能去种地。所以我建议你们跟村民打好交道，镜湖村很可能就是你们最好的归宿。”



沈休明点头更快了，脸上露出讪笑，小秋仍然不做反应。



张灵生凑近一步，“更可悲的下场就是入魔，你们也见着梅家的下场，实话跟你们说，梅传安还算幸运的，很多人被断了魔念、夺走内丹之后，干脆就变成了白痴，不知羞耻，光着身子住在猪圈里，用不上两三年就得死。”



“你离我太近了。”小秋终于开口。



“什么？”



“你昨晚定下规矩，不让我靠近你五步之内，现在是你自己走过来的。”



张灵生脸色骤变，酝酿片刻却只是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沈休明的脸色也变了，张灵生的背影一消失他就说：“小秋哥，你干嘛非要跟张道士作对呢？庞山要是不肯收留，咱们再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小秋望着张灵生离去的方向左瞧右看，“你不觉得奇怪吗？张道士原来挺和气的，为什么突然间就变了一副面孔？”



“因为你不听话，跟芳芳去了梅家。”



“不对。”小秋摇摇头，此前他的想法也是这样，现在却越想越蹊跷，“前两天我把梅传安请进馆舍时，他不高兴，但是火气还没这么大，肯定另有原因。”



“算了，小秋哥，咱们别去招惹他不就得了？熬到十一月，咱们就去养神峰修炼，以后再也不用跟他打交道。”



这话是有道理的，小秋也觉得没必要在张灵生身上浪费时间，他的目标是努力修炼，有朝一日成为李越池一样的五行法师，然后不管魔种将野林镇弄到了哪里，他都要将全镇人找回来，最起码也要弄清事实真相。



当天傍晚，送饭的高颧骨妇女以邀功似的兴奋语气告诉小秋：“梅婆子被撵出镜湖村了，她就是个祸害，梅传安的魔念没准转到了她身上。”



不知是受到小秋和芳芳的激励，还是道根终于在每个人身上都发挥作用，第二天早晨，野林镇少年们的拳法全都合格，连挑剔的张灵生也找不出多少毛病。



小秋原本怀疑自己与芳芳的觉悟跟梅传安的咒语有关，现在也不这么想了，因为其他少年拒绝听那五个字，同样练成了拳法。



三天之后，庞山本年度招收的新弟子陆续来到镜湖村，少年们忙于互较长短和结交新朋友，与张灵生的接触越来越少。



张灵生可没有轻易原谅小秋的无礼，他实现了之前的“威胁”：他从山上请来几名道士，对野林镇少年重新进行检查，尤其是小秋和芳芳，被检查了两遍。



于是，新来的孩子们都知道了野林镇少年的秘密——他们曾经被魔种侵袭过。

第二十四章 第二次检查



对野林镇少年的第二次检查在馆舍书房中进行，五名道士似乎没将这当成多大的事情，轻松地小声闲聊，手里摆弄着各式各样的法器，就是这个动作让少年们深感紧张。



一名身材壮硕、长着络腮胡子的红脸道士走出来，与威严的相貌完全不同，道士的声音很和蔼，“别紧张，只是一次简单的检查，很快就能完成，不会对你们造成任何伤害，你们要做的事情就是放松，再放松一点，对，这样就好。”



张灵生最初也是这么和善，小秋仍然心存警惕。



道士们围着九名少年，分站五个方向，先将一面明镜放在右肩上方，高度差不多与发髻顶部平齐，悬浮在空中，微微地上下颤动，然后取出油灯，置于左肩上方，又有铜铃悬于头顶，他们没有法剑，每人手里握着一根两三尺长的铁尺。



整个检查过程的确又快又简单，五名道士嘴唇翕动，胡乱地摇晃着铁尺，左脚侧行，双腿交叉，再迈右脚，以这种方式绕行一圈，镜、灯、铃跟着主人一块移动，等五人各回原位时，检查就算完成了。



道士们的动作极快，法器瞬间就都消失了，还是红脸道士说话，“你们配合得很好，现在可以出去了，谁是慕行秋和秦凌霜？你俩得多留一会。”



少年们的心情还是很沉重，沈昊问：“结果呢？能告诉我们吗？”



“不用急，待会你们就知道了。”红脸道士鼓励性地笑了一下。



少年们不敢追问，鱼贯出屋，惴惴不安地等在外面，原本在屋外的张灵生这时侧身进来，看到小秋被留下，露出满意的神情。



道士们没有再取出法器，其中四人甚至转过身，随手翻阅芳芳整理好的书籍，只有红脸道士走到小秋面前，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去看望过梅传安？”



“是。”小秋生硬地说，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他跟芳芳一点异常也没有，可道士们还是揪住不放，这让他极为愤慨。



芳芳站在小秋身边，默默地点头。



红脸道士脸上的微笑消失了，等了一会他却说：“谢谢你们。”



“……”



小秋和芳芳惊讶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站在门口的张灵生更是吃了一惊，插口道：“林都教，这两个孩子未经允许私出馆舍……”



红脸道士林都教再次露出微笑，“啊，我还记得当年我刚来庞山的时候，跟着几个朋友满村游逛，可没少祸害村里的鸡鸭，回想起来真是对不起村民，好在我后来帮他们施过几次法，总算能弥补一点。”



“都教”是养神峰上传授功法的教师，小秋和芳芳是知道的，但两人没想到这位林都教如此不拘小节，忍不住笑出了声。



张灵生的脸腾地红了，闭嘴不是，张嘴也不是，一时间尴尬不已。



“灵生，修道即是养护天性，你也不要对孩子们看得太严。”



“是，都教说得对。”张灵生讷讷地回道，他只是山下的一名杂事人员，不敢在都教面前造次，低着头不再吱声。



“梅传安还教给你们一道咒语？”



小秋和芳芳同时点头，听到过太多的提醒，他们已经不会再对任何人随便说出那五个字了。



“说来听听。”林都教随意地说，好像这是极为普通的一件事，与张灵生和村民们的严防态度截然相反，他身后的四名道士也转过身，显出几分好奇。



张灵生惶恐不安，后悔走进书房，只得硬着头皮插言：“林都教，那可是入魔者的疯话。”



“如果只是疯话，听听也没关系，如果与魔语有关，就该尽早解决。”林都教坚持己见。



林都教的观点，小秋十分赞同，“前两天梅婆婆也是这么说的，可村民们不听，还把她撵出村子。”



“你是庞山弟子，别干涉村民的事情。”林都教的语气并不严厉，却有着不容置疑的气势，又对两个孩子温声道：“说咒语。”



小秋嗯了一声，与芳芳互视一眼，同时说出“错或落弱莫”五个字，就在第一个字出口的时候，林都教抬起左臂，好像只是要驱赶蚊虫，可是手却停在胸前不动，掌心正对着两名少年的嘴。



咒语很短，两人记得很熟，因此脱口而出，念得非常快，直到结束才猛然发现，他们的嘴唇在动，却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张灵生发现异常，立刻向前迈出一步，兴奋异常，像是将野兽撵到主人面前的猎狗。



小秋和芳芳的脸色也变了，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嗯。”林都教左手握拳，放在耳边听了一会，不住地点头。



“怎么样？”另一名道士问。



林都教放下手臂，两手拍了拍，对两个孩子身后的张灵生说：“跟我预料的一样，这的确是一句无意义的疯话。梅传安的魔念是由宗师和禁秘科首座亲自斩断的，不可能留下任何后患，这五个字只是他临死前的呓语，没有效果更没有威胁，用不着放在心上。”



张灵生大失所望，“可他们去过梅家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原来学得磕磕绊绊的锻骨拳，一下子就无师自通了。”



“原因很简单。”林都教低头看着两个孩子，面露嘉许，还有一点期待，“他们的道根终于点燃了，这两位只是比别人更早一点而已。努力吧，十一月养神峰上再见，你们会成为出类拔萃的修道之士的。”



第二次检查结束了，得知结果的野林镇少年大喜过望，他们终于不用担心曾被魔种侵袭的经历了，跟所有陆续到来的新人一样，他们的道根也是货真价实的。



张灵生深受打击，五名都教是他好不容易请下养神峰的，却没有取得他想要的结果，此后好几天，他都尽量不在野林镇少年们面前出现。



这件事的另一个结果就是小秋等人在后来者当中大受欢迎。



并非每一位有道根的凡人都能被九大道统及时发现，多数孩子跟野林镇少年一样，对修道只有极为模糊的一知半解，突然得知自己与众不同，可以修行，可以学习法术，可以腾云驾雾、斩妖除魔，第一反应全是不明所以，甚至吓得目瞪口呆，让他们提前三四个月来到镜湖村，就是为了顺利度过这段彷徨期。



也有一些孩子的父母见多识广，知道道根是怎么回事，提前为子女做好了准备，这些孩子用不着提前来镜湖村，而是等到十一月才现身。



几天之后，又有一件事增强了野林镇少年的优势地位。



那是八月初，夜晚已经开始有些许凉意，迎宾馆舍里住进了三十多个孩子，变得非常热闹，每天前来送饭的村妇增加了两名，她们还负责清扫房屋、带走垃圾，骄子们开始享受到拥有道根的好处：一切闲事都不用做，只需要专心练习锻骨拳，让自己身体更适合修炼道法。



还有一部分人需要读书认字。



芳芳继续兼任先生的角色，学生增加到十六七名，道根觉醒之后，他们学得非常快，就连小秋和沈家哥俩，也突然发现原来读书写字这么容易，从前怎么都学不会真是不可思议。



孩子们年纪大小不一，从六七岁到十三四岁都有，基本上都是被庞山道士从家乡直接送到镜湖村，没有家长陪伴，过后数天才陆续有衣物等东西送来。



每当看到大包小包被村民送进馆舍，某个孩子兴高采烈地前去迎接时，野林镇的少年们都会受到触动，心情因此变得沮丧，他们没有家，亲人下落不明，很可能已经被魔种杀害，全靠着那一点渺茫的希望才让自己表现得和平常一样。



这天上午，镜湖村的四名农夫各推来一辆独轮车，上面堆满了包裹，足够分给馆舍里所有孩子每人至少一件，但他们只喊出一个人的姓名，“二栓，沈二栓，有人给你送东西来了。”



人群中有笑声，沈昊红着脸挤出来，才一个月的时间，他已经对从前的小名有点不习惯，“都是我的？谁送来的？”



外面的无关人等不能随意进入镜湖村，东西只能送到村南口，再由村民转交，一名农夫笑呵呵地说：“是你亲舅舅，从西介城赶来的，他说你要是有空的话，就去村外一趟，他想看看你。”



沈昊夺门而出，直到傍晚才回来，双眼红肿，脸上却挂着抹不去的笑容。



刚刚来到镜湖村的孩子们还带有凡世的习惯，尤其是这些提前几个月就来的人大都出身自穷乡僻壤，沈昊是财主家儿子的消息不胫而走，不仅愣子慕飞黄重新成为他忠实的跟班，就连不相熟的孩子也有几个天天追在他身后。



沈昊倒没有因此扬扬自得，仍然将野林镇的少年当成最好的朋友，告诉他们：“我舅舅一听说我被选入庞山，就从西介城出发赶来看望我，只是路途遥远，他又不会法术，所在现在才到。他仔细打听过了，庞山道士虽然名声不显，其实地位非常高，能与龙宾会的符箓师们平起平坐。他让我专心修炼，沈家日后东山再起，就全看我的本事了。”



“那慕家就看我的了。”愣子慕飞黄跟着叫道。



野林镇消失之后，幸存的九名少年第一次对未来产生了巨大信心。



这是一段轻松快意的时光，没有妖魔紧紧追在后面，拳法和识字进展顺利，张灵生也极少再找麻烦，后来的孩子都将九人当成巴结的对象。



八月底，镜湖村又迎来一批小修道者，其中一位排场比沈昊还要大，人未到，东西先到，村里三十多位成年男子来回搬了两趟，才将此人的物品悉数运到馆舍。



三天之后，在无数流言蜚语的包裹下，正主到了，一迈进馆舍大门，目光就在人群中扫来扫去，最后落在几名野林镇少年身上，昂着头，右手随意地指向他们，“过来，让我赦免你们的罪行。”

第二十五章 王子的礼物



小秋最近迷上了看书，虽然馆舍书房里都是一些介绍道统的普通书籍，被梅传安判定为无用之物，他还是看得津津有味，增长了许多见识，遇到不认识的字或是看不懂的地方，他可以向最具耐心的老师发问。



“你知道吗？九大道统环绕圣符皇朝，一直在与妖魔对抗，就是因为道士们的保护，人类才能享受平静的生活，我一直以为是各诸侯国的玄符军在保护边疆。”小秋对这段记载感到意外。



正值午后，阳光斜斜照进书房，并不刺眼，小秋盘腿坐在地上，芳芳坐在书桌后面，听到小秋说话，她放下手中的书，想了一会，“应该说是各司其职，还有符箓师也在保卫边疆，与妖魔斗争，咱们野林镇太小，只跟玄符军有过接触，对其他人了解不多。”



“道士们应该经常出来走一走，就像李越池，好让普通人也知道真相，这样大家事前都有警惕，野林镇也不会面对魔种时毫无准备了。”



“道士们不喜欢抛头露面，这好像是很早以前就定下的规矩。”



“这条规矩不好。”小秋马上做出判断。



九大道统与圣符皇朝的关系很复杂，每一条规矩都自有其理由，芳芳了解得也不多，于是露齿而笑，马上竖起书本挡在嘴前。



“芳芳。”



“嗯？”



“有件事……你觉不觉得奇怪？”



“咒语的事？”



“对，那位林都教说它是疯话、是呓语，可我总觉得那五个字……好像对我有点影响。”



“什么影响？”



“我忘不了这五个字，有时候在梦里都在念它，然后我认字比从前容易，练拳也更顺畅了。”



“道根点燃之后，每个人学拳、识字都会变得很快，但是不努力还是没用，你比别人都用功，我看到过你晚上一个人在院子里练拳，也只有你愿意留下来多看点书。”



受到赞扬，小秋笑了，他不得不比别人更努力，他想成为李越池一样的五行法师，最关键的是他想找回野林镇的亲人，想亲自向魔种挑战。



“不过我明白你的感受。”芳芳歪头看着右前方，好像那里摆着一本隐形的书，“我也经常想起那五个字，偶尔还会不小心念出来，有两次，念完之后我真觉得面前好像有一点奇怪的变化，可是再仔细观察，什么都没变。”



为了验证自己的说法，芳芳伸出右臂，手指停在斜前方，然后轻声念道：“错或落弱莫。”



自从养神峰来的林都教声称这五个字毫无意义之后，再没人害怕它，可还是没人愿意亲耳听它，即使书房里没有外人，芳芳仍然不敢抬高声音。



小秋瞪大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芳芳的手掌，屏息宁气，全身汗毛直竖，预感到奇迹即将在面前发生，他甚至感到屋子里凝滞的空气无缘无故地产生流动，掀起一股极轻微的风，仿佛暴雨将至的预兆。



“小秋哥，快出来！”二良沈休唯冲进来，书房的门没关，他一步跳到了小秋面前。



芳芳身子一颤，倏地收回手臂，小秋险些向后仰倒，起身问：“出什么事了？”



沈休唯总共没跑几步路，却气喘吁吁，憋得脸通红，“晕三儿、晕三儿来了，就站在大门口，张道士正逼着大家……”



拥有道根的少年要由道士直接送到迎宾馆舍，家人不得进入镜湖村，即使是诸侯国的王子也不例外，但是西介国王子辛幼陶自有办法显示自己的高贵身份。



提前三天送来的成堆物品就是办法之一，现在，他要一举奠定自己在庞山道统新一届弟子当中的地位。



二良沈休唯被耽搁了一阵，因此当他带着小秋和芳芳跑到前院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所有孩子都在好奇而敬畏地看着新来者，让小秋吃惊的是，几名野林镇的孩子竟然老老实实地站在台阶下面，低头垂手，好像犯下极大的错误，正在向当事人认错，只有沈昊远远站在庭院另一边，脸色青红不定。



沈休唯小声说：“我拉不住我哥。”



大良沈休明等人在王子面前认输服软的原因很快就清楚了。



“把东西都放在这儿。”张灵生站在辛幼陶身边，尽量表现得不动声色，不过每当目光转向西介国王子时，任谁都能看出他眼里的感激与讨好。



十来个孩子分别抱着数量不同的箱子与包裹，从一间屋子里跑出来，将东西放在台阶下面，与那些认错的少年相邻。



“全都搬出来吗？”张灵生小声问，为了迎合辛幼陶的身高，不自觉地矮了半截。



辛幼陶微点下头，“嗯，都搬出来，这是我要送给大家的礼物。”



说起礼物，张灵生的感激之情更加溢于言表，大声道：“大家听好了，西介国王子殿下远道而来，为大家准备了一些礼物，这些箱子和包裹就是，每人只准拿一件，不要乱挑。现在去把屋子里的东西全都搬出来吧。”



满院子的孩子轰地跑向存放箱包的房间，兴奋地往外搬东西，只有少数人站在原地没动。



张灵生早已收到自己的礼物，这是他为什么感激王子，甚至不问青红皂白就逼几个孩子认错的原因，他一点也不觉得过分，甚至还认为自己亏欠辛幼陶，忍不住当众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瓶，热切地轻轻抚摸上面的草木图案，“一瓶五节青木香膏，殿下，这礼物可太重了。”



“既入道统，不问出身，请不要称我‘殿下’，我和这里的所有人一样，只是一名身怀道根的普通人。至于香膏，也不是什么罕见之物，张道士喜欢，以后我让人再给你带一些来。”



张灵生简直要热泪盈眶了，若不是有其他孩子在场，他真想磕头谢恩，十年，在迎宾馆舍管事十年，他终于得到了回报。



“那是什么东西，能让张道士乐成这样？”沈昊已经走到小秋身边，低声询问。



芳芳回答了这个问题，“五节青木香膏是很珍贵的药香，据说存想练功之前抹一点在人中上面，对修行大有助益。”



张灵生身怀道根，在经过最初级的通七窍之后就一直止步不前，身为庞山弟子，这是他最大的耻辱与心病，能得到五节青木香膏，当然感激涕零。



张灵生觉得自己回报得太少了，目光转到台阶下的野林镇少年，怒斥道：“第一眼看见你们我就觉得不对头，原来你们是一伙小强盗，竟然做过趁人之危抢夺他人财物这种事。说说，辛道友当时甘冒奇险打败蛇妖救下你们的性命之后，你们是怎么忘恩负义的？”



森林与人类聚集之地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王子的身份在前一个地方不值分文，在后一个地方却是无价之宝。



台阶下的少年头垂得更低了，没一个敢吱声，野林镇消失对他们影响巨大，面对大人的斥责，毫无反抗之意。



院子另一头的小秋气得肺都要炸了，这个辛幼陶胆小怯懦，身为军官却抛弃部下自己逃亡，最后还拿走了唯一能对抗魔种的油灯，如今竟然通过张灵生颠倒黑白，当下迈步就要揭穿这位王子的真面目。



沈昊死死拉住小秋的胳膊，他曾经在森林里狠狠揍过辛幼陶，这时却一点胆量也没有了，“算啦，咱们争不过。”



沈昊神情沮丧，没有一丝斗志，他所谓的“争不过”与口才无关，而是钱财，就在三天前他还是馆舍里最富有的孩子，取得不少人的追随，如今跟王子辛幼陶相比，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眼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愣子慕飞黄也跑到台阶下面请罪，沈昊彻底认输了。



小秋强行忍住，也在心里告诫自己，这里不是野林村，还是少惹麻烦为好。



孩子们已经将箱包都搬到了院子里，辛幼陶故意用倦怠的声音说：“每人一件，剩下的就放在那里，留给后来的人。”



孩子们一阵疯抢，许多人迫不及待地打开箱包，里面都是衣物、金银一类的东西，虽然没有五节青木香膏这样的宝物，却足以令来自偏僻地区的穷孩子万分满足与感激。



辛幼陶垂下眼睑，瞥了一眼台阶下的五名野林镇少年，“你们肯认罪，就配得上我的宽恕，现在去拿礼物吧。”



大良沈休明、愣子慕飞黄等人如释重负，没像其他孩子那样拣选礼物，而是就近拿了一件，捧在怀里，不敢马上打开。



辛幼陶初到馆舍的第一战几近大获全胜，只差最后一步：还有四名野林镇的孩子站在远处，没有向他低头。



这可不行。



辛幼陶抬眼望去，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睥睨众生的威严。



礼物的作用可不只是收买人心，从张灵生开始，院子里的所有人都明白自己该给出回报了，就连最单纯的孩子也在朋友的指点下，放下手中的箱包，顺着恩主的目光望过去。



小秋、芳芳、沈昊和二良沈休唯成为众矢之的，那是无形、无声的箭矢，杀伤力却丝毫不减。



大良沈休明一个劲儿地冲弟弟使眼色，沈休唯略感慌张，数十道目光带来的压力不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所能承受的，他迈出一步，可是扭头看了一眼小秋，又退回原处。



沈昊没有多少选择，他知道自己才是王子辛幼陶最憎恨的人，他得付出几倍于他人的代价，才可能获得谅解，他是沈家二少爷，从小没做过点头哈腰的事，因此站在那里没动，也向小秋看了一眼，心中稍稍镇定。



芳芳站在男孩子们身后，微微低头，避开他人的目光，但她没有任何犹豫，这不是她第一次经受众目睽睽的考验了，在沈家大门口，她就曾在全镇人的注视下，扯掉盖头，跳上小秋的枣红马。



辛幼陶迅速做出调整，他最想报复的人是沈昊，可他现在明白了，必须击败叫小秋的这个对手，才能让今天的胜利彻底圆满。



张灵生很不耐烦，正想以馆舍内唯一大人和管事者的身份发出命令，小秋开口了。



亏得沈昊之前拉住了他，小秋度过了最初的冲动，现在他能采用更巧妙一些的手段向对手还击，他的声音欢快而自然，好像在对久别重逢的老朋友说话，“嘿，晕三儿，真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你。”

第二十六章 舅舅的压力



大良沈休明紧张得睡不着觉，翻身从炕上坐起，期期艾艾地说：“小秋哥……你……你还在埋怨我吗？”



原本房间里住着四名少年，现在只剩下小秋和沈家兄弟，另一名为了避嫌，已经跑到别屋去了。



小秋还没开口，二良沈休唯抢着说：“哥，你也太……老实了，晕三儿的品性你又不是不知道，干嘛向他认罪，还当着那么多人。”



沈休明脸一红，好在天黑，没人能看到，“我也不想，可是张道士帮着王子，他一瞪眼，谁敢反抗？”



“小秋哥就敢。”



沈休明不想再跟弟弟纠缠，看着黑暗中小秋的位置，“小秋哥，你可把王子和张道士都给得罪了，你胆子真大，敢当众叫他‘晕三儿’，今天至少有十个人偷偷问我‘晕三儿’的来历。”



“那你告诉他们真相没有？”沈休唯问。



下午的对峙无疾而终，见到辛幼陶神情有变，张灵生立刻命令孩子们散去，不给小秋继续羞辱王子的机会。



“嗯，说了一点，其实不用说大家也能猜出来。”



沈休唯不屑地哼了一声，下午他坚定地站在小秋身边，事后一点也不后悔，“等大家都知道晕三儿其实是个胆小鬼之后，看他还怎么张扬。”



小秋仰面躺在炕上，“辛幼陶后来跟你们说啥了？”



沈休明脸又一红，下午的对峙结束之后，他跟几名野林镇少年被辛幼陶叫去说了一些事情，他是最后一个从王子房间里走出来的，本想待会再提这件事，结果小秋直接问了出来，“没什么，王子就是……小秋哥，别跟他斗了，王子最讨厌的人是沈昊，他说了，只要你明天早饭的时候肯主动走过去向他认错，他就既往不咎，还会给你许多礼物。你忘了，沈昊从小就是你的对头，干嘛替他揽事为他出头？他有亲舅舅撑腰，用不着别人帮忙，咱们已经无家可归，好不容易才被庞山收留，别再到处惹事了。王子毕竟是王子，庞山上下肯定向着他。”



小秋安静地听完，两人一直是最好的朋友，每当小秋冲动的时候，只有沈休明能劝说他回头，可这一次不行。



小秋也从炕上坐起来，拍拍二良沈休唯的肩膀，阻止他说话，“大良，在外人面前我叫你沈休明，私下里我还叫你大良。”



“不管当众还是私下，我都叫你小秋哥。”大良有一点动感情。



“野林镇下落不明，就只剩下咱们九个人，咱们就是野林镇，你、我、沈昊都不例外，辛幼陶想要交朋友，我愿意，而且从此再也不提当时的事情，可辛幼陶要的不是朋友，而是跟班和仆人。大良，咱们不能低头，今天低下了，以后永远也抬不起来，那样的话，野林镇也就没了。帮我把匕首还给辛幼陶，告诉他，我跟他井水不犯河水。”



辛幼陶在森林里成为“犯人”的时候，小秋夺过一柄匕首，他觉得现在应该物归原主，二良沈休唯却大不愿意，“为什么要还？晕三儿抢走了芳芳的油灯，不也没还？”



小秋还是取出匕首交给沈休明，房间里一片安静，坐在炕上的三名少年都在想着心事。



“今天晚上我能住这儿吗？”门外一个声音结束了屋子里的安静。



是沈昊，不知他在门外待了多久。



“当然。”小秋说，向边上让出一块地方。



沈昊推门进来，上炕铺好一套被褥，脱衣躺下，屋子里恢复平静，过了一会他说：“谢谢你，小秋哥。”



大良沈休明倒身便睡，再也没有开口说话。



辛幼陶的到来彻底打破了馆舍里的原有格局，在这之前，几十名孩子很自然地分成若干小团体，相互间有来有往，野林镇九名少年因为人多，地位稍高一点，但也仅此而已，没有谁欺负谁的事情，更没有仇恨。



西介国王子则要求每个人都做出明确的选择，或者站在他这一边，或者被归为少数的另类。



辛幼陶早晨没有起来练拳，孩子们的分裂尚不明显，等到他出现在前院的饭厅里，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小秋、芳芳、沈昊、沈休唯共坐一桌，其他孩子尽量离他们远远的，沈休明等五名野林镇少年则坐在角落里，远离争斗核心，他们还处在“观察期”，没资格离王子太近。



辛幼陶先是独自占据一张桌子，目光在饭厅里扫了一遍，指定两个孩子坐在他对面，然后一边吃饭一边接受轮番过来的感谢，他昨天慷慨分送的礼物发挥了巨大效力，而且庞山招收的弟子近一半都是西介国人，对本国王子自然有些敬畏。



小秋对饭厅里触手可及的冷落毫不在意，与二良沈休唯有说有笑，芳芳笑而不语，沈昊则显得非常消沉，觉得是自己连累了三名伙伴。



送饭的几名村妇注意到今天的异常现象，谨慎地佯装不知，只有那名高颧骨村妇不住地四处打量，眼里充满了好奇，给馆舍送饭原本是一项枯燥无趣的活儿，现在却有了几分意思。



早饭结束，村妇们双手拎着食盒，胳膊下面夹着刚得到的布帛，高高兴兴地走出大门，小秋知道，连她们也不会保持中立了。



辛幼陶改变策略，不再与固执的野林镇少年直接对峙，改为迂回策略，这一招在当天傍晚取得一次重大胜利。



沈昊的舅舅去而复返，中午时委托村民将外甥叫出来，这回交谈的时间比较长，直到晚饭时间沈昊才走进饭厅，像是受到了沉重打击，神情沮丧不堪，步伐拖拖拉拉，全然没有沈家二少爷的气度，脑袋垂在胸前，谁也不看，径直来到王子辛幼陶面前。



“殿、殿下……”



“我说了，在庞山道统大家都是平等的道友，不要称我殿下。”辛幼陶大概已经知道会有这一幕，所以早就做出正襟危坐的姿势，仿佛面前摆着的不是米饭与青菜，而是美味的王家盛馔。



“辛道友，请您原谅我过去的鲁莽无知，我那时不知道您的身份，否则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



小秋这一桌三个人听不下去了，放下还没吃完的饭菜，起身离去，没有几个孩子注意到他们，大家都被沈昊的突然服软惊住了，越发觉得王子不可得罪。



书房里，二良沈休唯义愤填膺地走来走去，“二栓真是个混蛋，咱们站在他这边，他竟然……他真是个混蛋！”



芳芳也有点疑惑，“修道之士不应该是这样的，等到大家到养神峰真正开始修炼之后，或许……或许心境会有变化，不用非得争个高下。”



“辛幼陶想将所有人都变成他的奴隶。”小秋说，他跟辛幼陶没有深仇大恨，只是不愿意突破底限，“我不会向他低头。”



“我也不，打死也不向晕三儿低头。”二良沈休唯揉揉肚皮，“不过下回咱们也别走太早，还是把饭吃完吧，剩在那里太浪费。”



芳芳笑出了声，“反正咱们不去惹他就是了，这里毕竟属于庞山道统，就算是西介王亲临，也不能强迫所有人都听他的。”



“有这样的规定？你得好好跟我说一说。”二良沈休唯一下子信心倍增，以前所未有的耐心听芳芳讲述书中的内容。



天黑之后，小秋和沈休唯一块在院子里练了半个时辰的锻骨拳，才回房休息。



大良沈休明搬走了，不再跟弟弟和好朋友住在一起，沈昊却没有，躺在炕上悄无声息，好像早就睡着了。



沈休唯轻哼一声，睡在炕的另一边，小秋只得躺在两人中间。



一刻钟之后，沈昊哭了，哭得稀里哗啦，沈休唯开始还很鄙视他，后来反而心生同情，劝道：“算了，没什么可伤心的，人家是王子，你去认错也不算太丢人。”



“舅舅逼我。”沈昊抽噎着，满心委屈实在无处倾诉，只能向同屋的两个人吐露，“他在西介城当个小官，害怕王子报复，我不得不……你们走了以后，王子让我坐在他边上，他给我东西吃，还摸我的头，好像……好像我是他养的小狗，大家都看见了，我知道他们在心里笑话我。”



“原来有舅舅也不都是好事。”沈休唯的同情心又增加了几分，“你是被逼无奈，没办法的事情，可你干嘛还回这屋睡觉？让晕三儿知道了，他又得欺负你。”



“他命令我回来的。”沈昊止住哭泣，觉得更丢人了，坐起身，从被褥里摸出一件东西，放在炕上推给小秋，“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除非你当众道歉，承认自己曾经是小偷，而且‘三次晕倒’什么的都是你编出来的谎言，否则他不会收回匕首，更不会原谅你。他还说……”



沈昊嘴里嗫嚅着，对自己此刻担当的角色充满了厌恶与憎恨。



“还说什么？”小秋问，想知道辛幼陶到底想将事实歪曲到什么样子。



“还说你要是不道歉，那就公开比武，他要证明自己本事高强，而你是骗子，他根本不会随便晕倒。”



小秋沉默了一会，同镇的少年一个接一个地被辛幼陶拉拢、征服与击败，这反而让他冷静下来，仔细思考眼下的处境，三次做出不同的决定，又三次加以否决，直到他觉得再也没有其它选择，才开口回道：“那就比武吧。”



说罢，小秋拿回匕首倒头便睡。

第二十七章 终止谣言的比武



少年们还都没有开始修炼，因此他们将两人之间的决斗称为“比武”，消息早就传扬开了，比武却没有马上进行。



辛幼陶忙着巩固已有的胜利，接下来几天新到的孩子越来越多，堆在庭院中间的礼物随之减少，围绕在王子殿下身边的孩子足以组建一支小型军队。



在这期间，小秋思来想去，开始觉得比武毫无意义，也没有必要，说到底，他与辛幼陶并无多深的仇怨，即使他赢得比武，也得不到明显的好处，更挽不回失去的伙伴。



对辛幼陶来说，这场比武却很有必要。



简单的事实往往具有更强大的威力，辛幼陶成功抹去了自己在森林里的怯懦经历，可是小秋初见面时的那一声“晕三儿”仍成为他挥之不去的噩梦，虽然没人敢当众说出口，但在私下里，这个绰号广泛流传，每个新来的孩子从庭院里领走一份礼物之后，第二件事就是到处打听“晕三儿”的来历。



由于野林镇一多半少年已向王子屈服，因此大多数人并不相信“三次晕倒”的传闻，可辛幼陶放不下这件事，还是要通过一场比武斩断最后一点传闻，以证明自己绝不是那种随便晕倒的胆小鬼。



想明白这个道理，小秋尽量晚去饭厅，减少与辛幼陶见面的机会，二良沈休唯在他的建议下也不再一口一个“晕三儿”，芳芳很少去书房，偶尔取出几本书，就在小秋的房间里教仅剩的两名学生识字。



沈昊转到了其它房间居住，天天萎靡不振，独来独往，不与任何人交往，本来练得挺顺的锻骨拳也阻滞不前，时常遭到张灵生的当众讥讽，“不是自然得来的道根，就是有问题。”这是他每天挂在嘴上的一句话。



辛幼陶的两名忠实跟班经常向小秋和二良挑衅，得不到回应，也就偃旗息鼓了。



辛幼陶有那么几天似乎忘记了馆舍里的三名异己，没再找过麻烦，也不提比武的事情，但是王子的想法与普通人总是不同。



九月初的一天，大良沈休明将弟弟叫到一边，对他耳语数句，二良沈休唯冷着脸离开哥哥，找到小秋，“明天早饭之后，辛幼陶要跟你在前院比武，小秋哥，咱们不能再退让了，得给他一个教训。”



小秋其实从未松懈，这些天来，他比往常更加刻苦地练拳，虽然锻骨拳只能强身健体，不能用来对抗，但是身轻体健之后，他对打败辛幼陶更有自信：他记得很清楚，西介国王子的体质并无特异之处，甚至比不上普通的小镇少年。



芳芳本来是坚决反对比武的，可是辛幼陶主动挑战，她自然站在小秋一边，找来不少书，证明她最初的观点，“瞧，这里有一段，九大道统很早以前就与圣符皇朝达成过协议，除了挑选弟子和斩妖除魔，道士不得干涉凡世的任何争端，圣符皇朝则不能插手道统范围的一切事务。十二诸侯国向符皇称臣，当然也要遵守这一协议。所以庞山道统是独立的，王子的身份在这里其实没有多大用处。”



“有用的是那些包包裹裹。”二良沈休唯很难掩饰他对王子的鄙视，“诸侯王有的是钱，连庞山道统都能收买。”



“别把张道士当成庞山道统。”芳芳看得书越多，对道统的尊重也越多，“严格来说他只是杂事人员，连内丹都没有，代表不了庞山道统。”



“既然这样，那就更不用怕了，小秋哥，明天上午一定要狠狠揍辛幼陶一顿，让他再也不敢当众撒谎。”沈休唯斗志昂场，出屋去找哥哥传信：小秋同意比武。



屋子里只剩两个人，芳芳低声说：“能不惹事最好，咱们是来修炼道术的，犯不着得罪同门。”



“我知道，明天我轻轻地揍他一顿，不会让他太丢人。”



芳芳笑了一声，“你也不要太大意，按惯例，各诸侯国的王族是极少选择修道的，辛幼陶既然拜入庞山，没准有过人之处。而且他会用纸符，我还没有查到庞山是否允许使用符箓，可你得提防着。”



“放心吧，他没有准头，我会先出手，不让他把纸符掏出来。”



事情就这么定了，馆舍里的孩子已经多达五六十名，他们身怀道根，其中一部分人在未来将成为了不起的道士，可是现在他们还没有摆脱普通孩子的喜好，对热闹充满期待，一场约定好的比武足以调起所有人的情绪。



次日一早，张灵生监督孩子们练毕拳法，马上离开了馆舍，假装不知道今天会有事情发生，送饭的村妇们却拖延不去，直到再也没活可做，才悻悻地走出大门。



几名孩子跑去掩闭院门，其他人围成一圈，留出中间的空地，小秋、芳芳、二良沈休唯早就准备好了，辛幼陶却迟迟没有露面。



“不是说好早饭之后比武吗？人呢？”沈休唯大声向对面质问。



一名少年回道：“别急，辛道友早饭之后还要练一会功法，这是他的习惯。”



“装模做样。”沈休唯低声道，“小秋哥，待会可别手软，我这些天憋坏了，就等着今天呢。”



小秋笑了笑，摘下草帽交给沈休唯，脱离放牧生活已经挺长时间，连皮肤都变白了，他还是没办法丢掉它。



辛幼陶终于从他独自居住的房间里走出来，人群自动让出通道，他今天穿着合体的锦袍，腰系玉带，头上箍着一条珠光璀璨的抹额，中间的那颗红宝石晃得人眼晕，足底是一双全新的皮靴，看他的样子，更像是要去拜访其他贵公子，而不是与一名土气十足的少年比武。



小秋的衣着与镜湖村的农夫差不多，粗布短衣、长裤，脚下一双布鞋，这是庞山发给新入门弟子的标准服装，可其他孩子大都穿上王子赠送的衣裳，只有寥寥数人还保持原样。



辛幼陶随意地与身边亲信聊天，面带微笑走进场地，指着正向他走来的少年说：“这位慕道友总在传播一个可笑的说法，意指我是胆小如鼠的怯懦之徒，本来我是不在意的，可有人跟我说咱们庞山道统最讲规矩，让一条谣言生存，乃是对本门的最大不敬，所以——”他叹了口气，好像这极大地违背了他的意愿，“我只好用事实来结束这可笑的谣言。”



小秋简直快要佩服眼前的这位王子了，生得柔弱白净，像个女孩子，说起谎来却脸不红心不跳，周围人越多神情越坦然。



小秋没什么可辩解的，他从未制造或传播谣言，对此问心无愧，“来吧。”他说，决定速战速决。



辛幼陶的想法跟小秋一样，他是王子，可不能跟一名边疆小镇的少年打得难分难解。



小秋先出手，他没学过可用于实战的武功，因此就是一招简单的猛虎扑食，经过近两个月的拳法练习，他的体质发生不小变化，动作更快，力道更足，这一扑就算是普通的大人也很难躲过。



辛幼陶没有躲，他甚至不屑于使出凡夫俗子的武功，既然踏入道门，当然要用法术。



他伸出右手，脸上仍然挂着微笑，目光没有瞅向小秋，而是向边上的观众眨眼，然后从他的手心里飞出一团人人可见的火球。



火球悬在空中，辛幼陶的手掌稍一移动，它就随之改变位置，笼罩对手身前一大片空域。



围观的孩子们齐声惊呼，许多人甚至露出惧怕的神色，来到镜湖村馆舍之后，他们多少对道术有些了解，很清楚一件事，没有内丹就没办法施展法术，而凝聚内丹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没有师父的传授与带领，是不可能实现的。



王子辛幼陶却做到了，这意味着他远远走在众人前面。



芳芳和二良更是大吃一惊，辛幼陶曾经当着他们的面使用纸符，姿态笨拙，准头极差，十二次发招，一次也没打着蛇妖，可这一回他没有拿出纸符，也没有做出任何特别的动作，仅仅是伸出手掌就发出了火球，还能控制火球的方向，与当初不可同日而语，更像是成熟的道士在施法。



“芳芳，你不是说过庞山以内不准随便使用法术吗？”二良沈休唯惊诧地问。



芳芳无言以对，她的确看到过这么一条规矩，所以对眼前的情景比所有人都要意外。



场上的小秋来不及想太多，急忙止住身形，躲避那团紧追不放的火球，一下子由进攻者变成狼狈的逃跑者。



辛幼陶闲庭信步，跟在小秋身后，控制着火球四处堵截，大声道：“你还要声称我打不过一只普通的蛇妖吗？你还要传播我晕倒的谣言吗？慕行秋，跪下认罪！”



小秋边躲边退，怎么也甩不开那团火球，脚下踩到一枚石子，一下子仰面摔倒，火团扑面而来。



辛幼陶打得兴起，已经有点控制不住情绪了。



在一片惊呼声中，芳芳与二良沈休唯冲上来搭救小秋，可他们也同样挡不住火球。



小秋下意识地伸出右臂阻挡迫近的威胁，连想都没想，顺嘴念出了“错或落弱莫”五个字。



火球停住了，离小秋的手心只差四五寸，它停住了，像是落进了一张严密的网，无论怎样挣扎都动弹不得。



事发突然，旁观者没反应过来，火球的主人辛幼陶也没有，继续冲上去，直到离火球近在咫尺才发现不对头，慌忙止步，脚下一时不稳，差点也摔倒在地。



小秋没想到咒语真的有了功效，只有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面前的空气发生了轻微的变化。



芳芳和二良沈休唯扶起呆住的小秋，就在他站起身的一刹那，火球爆炸了，火星四溅，周围的人都沾上一些，在围观者看来，这像是王子辛幼陶发出的绝招。



场面一下子变得混乱，胆小谨慎的孩子步步后退，另一些人则要加入战团。



沈昊一直站在最外围，这时反而变成了最前排，看到七八名少年冲向小秋、芳芳和二良沈休唯，他再也忍不住，多日来的憋闷与羞辱瞬间爆发。



“他娘的，老子不要舅舅了，晕三儿，我来啦！”

第二十八章 说得好



张灵生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又回来了，虽然他现在完全站在王子辛幼陶一边，可馆舍毕竟由他负责，万一真出了不可收拾的事情，他没法向上交待，“打一顿就得了。”他对自己说，“那个小子留着还有用呢。”



带着这样的想法，张灵生的心情颇为放松，与村民打招呼时都比往常亲热三分，回到馆舍，发现大门紧闭，他知道里面的事情还没结束，为了能让王子辛幼陶尽兴，于是多等了一会，然后声音有点不太正常了，隐约有爆裂声，还有尖叫声，好像许多人在同时打架。



张灵生微感不安，竖起耳朵倾听，他好歹开过七窍，需要的时候耳力超出常人，一听声音果然有异，两步蹿上台阶，推开大门，第一眼望去就让他大吃一惊，“我的天！”



二十几个孩子正在庭院里混战，呐喊、拳打、脚踹、嘴咬、指挠，无招不用，像是两伙正在争夺地盘的猴子，一片混乱当中，王子辛幼陶不知被压在哪里，其他人则躲进四周的屋子里，透过门缝向外张望。



“停手！”张灵生气急败坏地大叫，冲进人群分开纠缠在一起的孩子们。不少孩子道根已燃，身体灵活得紧，此时正打得兴起，六亲不认，张灵生连吼带拽，好不容易结束了混战，自己也挨了几记拳头。



有一件事让张灵生意外，明明是辛幼陶与慕行秋比武，可是现场打得最厉害的却是王子和沈昊。



沈昊完全变了一个人，细长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眼里布满血丝，十二岁的少年却有着猛虎般的凶相，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弓弦，只要一松手就会弹出去，张灵生不得不牢牢抓住他的胳膊防止他再动手。王子辛幼陶也变了模样，衣服破烂，头发散乱，镶满宝石的抹额不知去向，脸上青一块红一块，红的是血，黑的——倒像是被火烧过。



“这、这是怎么回事？”张灵生事前知道辛幼陶藏有必胜之招，却没想到会有火烧之术。



辛幼陶想装出无所畏惧的样子，可他被沈昊打得晕头转向，根本没机会再发出火球，张灵生及时赶到真是救了他一命，王子浑身发抖，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他没有当场晕倒，已经很了不起了。



现场的其他孩子分成两伙，人多的是辛幼陶一派，十二三个，另一伙竟然是野林镇的九个少年，芳芳也在其中，双颊绯红，不停地喘着粗气，神情却坚毅得像是正在传道授业解惑的秦先生。



小秋跟一名最强壮的少年从厮打中分开，用手一擦嘴角的血迹，走到野林镇少年们的最前面站定。



“怎么回事？”张灵生又问了一遍，声音变得严历，“还有点规矩吗？这里是庞山，容不得你们放肆！辛幼陶，你先说。”



“他……”沈昊刚吐出一个字就被张灵生喝止，“还没轮到你，看你以后怎么向舅舅交待。”



“我跟舅舅断绝关系了！”沈昊抬高声音呛了一句。



张灵生瞪了他一眼，看向辛幼陶。



“他们……他们……”辛幼陶惊魂未定，咽了咽口水，后退两步，稍稍平复心情才能继续说下去，“他们以多欺少，九个打我一个，我的朋友上来是为了帮忙。”



“不对！”沈昊大声反驳，他忍得太久，骤然发泄出来，已经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连张灵生也弹压不住，“是他们仗着人多欺负小秋，我上来帮忙……”



“这件事我会调查清楚的。”张灵生黑脸看向小秋，“如果是哪一方怀恨在心、伺机报复，我就要上报养神峰，让都教们知道你们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张灵生用养神峰当威胁，的确有效果，沈昊不吱声了，可是脸上凶意却还在，恶狠狠地盯着辛幼陶。



小秋上前一步，“打架的是我和辛幼陶，不关别人的事，他们是上来劝架的。”



这话只有部分是正确的，首先辛幼陶的那一伙可都是上来打架的，其次野林镇少年也不是铁板一块，二良沈休唯是最早参战的人之一，自己也被打得鼻青脸肿，其他人则是从劝架开始，然后身不由己卷入战团。



“我管不了那么多。”张灵生也气极了，“我在馆舍十年，哪一批新弟子不是我送上养神峰的？还从来没见像你们这样不听话的孩子，不行，这事我一定……”



张灵生又要拿出养神峰都教吓唬野林镇少年，二良沈休唯跳出来，指着辛幼陶说：“那就跟都教们说说他擅用法术的事情。”



张灵生微微一愣，没想到沈休唯竟然也知道这条规矩。



二良牵动了伤口，痛得一呲牙，“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在镜湖村是不能随便使用法术的，除非……除非……”



“除非得到都教的允许。”芳芳替他说下去，是她从书中找到的这条规矩，讲给沈休唯听的。



张灵生一时语塞，他说上报养神峰只是虚言威胁，没想到反而让自己和王子难堪起来，只得小声询问：“你还没有内丹呢，怎么可能施展法术？”



辛幼陶没否认，一指小秋，“他也施展法术，让火球爆炸，把不少人都烧伤了。”



张灵生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全都消失了，表情严肃刻板到僵硬，“慕行秋施展法术了？”



“念的就是从梅疯子那里学来的咒语。”辛幼陶的一名亲信插口道。



“辛幼陶发出火球，小秋不得已……”芳芳辩解道。



张灵生对这些全不在意，只是盯住小秋，“你真的施展法术了？什么样的法术？”



小秋隐隐感到不安，觉得张灵生的问题是个陷阱，因此闭嘴不答。辛幼陶得意地笑了一声，大声说：“他念了一句咒语，把我的火球固定在空中，还让它爆炸了。”



“是这样吗？”张灵生仍然盯着小秋不放。



“嗯，我是念了那条咒语，可我没觉得它起了作用。”小秋说的是实话，火球固定的时候他真没有特别的感觉，“没准是辛幼陶自己出的错。”



张灵生没有回答，转身向大门口匆匆走去，十几步之后转身指着小秋，“禁秘科首座的猜测果然没错，你就等着吧。”



张灵生加快速度跑出大门，没说让小秋等什么。



两伙少年还在庭院中对峙，打架的气氛却没有了，他们开始慢慢明白，事情有点闹大了，没有参与打架的孩子从房间里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目光中满含惊讶与畏惧。



“都教一来，你们都会被撵出庞山。”辛幼陶觉得自己安全了，刚才完全是事发突然，才会被沈昊得逞，现在他腾出手来，身前还有人保护，再也不会重蹈覆辙，“庞山就不该招收你们这样的人，当初魔种肯定在你们体内都留下了印记，就等着有一天冒头呢。慕行秋才不会施展法术，是魔种在帮他。没错，魔种在他身上显现了，所以张道士要立刻去上报给都教，还有首座，还有宗师……”



孩子们看向野林镇少年的目光越来越奇怪，好像这九个人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发生了变化。



小秋知道凭自己目前的身份地位不应该太倔强，也知道许多规矩还是应该遵守的，等他再长大一些对此会有更深的理解，可现在他只是十二岁的少年，刚刚打过的那一场架让他失去了部分谨慎。



“魔种又怎么样？”他向辛幼陶的方向迈出一步，“我不怕它，再让我碰着，我还是要上去消灭它。既然大家都知道魔种阴险凶残、无恶不作，那就更不要怕它，应该迎面走过去，狠狠一脚踹过去。辛幼陶，你还要再逃吗？”



小秋又迈出一步，辛幼陶明明不怕他，可还是和保护者们同时后退两步，“我才不要靠近魔种，被魔种碰过的人，不是被杀就是自杀，无一例外，你们早晚也是这样。”



“说得好。”门口传来一个沙哑坚硬的声音，像是两块表面粗糙的金属互相摩擦。



一名又矮又瘦的道士站在那里，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看到那张脸，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跳：整个左半边像是被火烧过、被水浸过、被刀砍过，以至于面目全非，而他却不加以丝毫掩饰，咧嘴微笑的时候，露出半边牙齿，更显阴森可怕。



他比小秋更像魔种。



道士指着辛幼陶，“你说得不对，被魔种接触过的人，除了被杀和自杀，还有其他可能，比如这个。”他指着自己的脸。



“你是哪来的疯子？”辛幼陶突然明白过来，这人和他听说过的梅传安一样，都是被夺走内丹的疯子。



道士没理他，又指向小秋，“你说得对，魔种很强大，是修道之士的死敌，正因为如此，咱们才不能害怕他，而是要冲上去，不只是踹一脚，还要灭它的形、毁它的意，将它消灭得干干净净。修道必须防魔，修道即是杀魔，九大道统的每一个人，即使是刚刚入门的你们，也要时刻为杀魔做好准备。”



“你到底是什么人？”辛幼陶质问道。



“养神峰都教孟元侯，很快，将由我向你们传授逆天之法。”



“你是张道士请来的？”辛幼陶希望对方能更明显地偏袒自己。



“我奉命带你们两个去老祖峰。”孟元侯指着小秋和辛幼陶，“你们惹麻烦了。”

第二十九章 空气的震动



都教孟元侯一手握住一条胳膊，腾空飞起，直奔东北方的老祖峰，留下满院敬畏交加的孩子。



在老祖峰台院门口，孟元侯放下两名少年，“我就送到这里，如果你们还能留在庞山的话，记住了，以后别在我眼皮底下闹事，我可没有那么好说话。”



孟元侯转个身就地消失，辛幼陶对他的态度很是不满，“一名都教而已，用得着这么狂妄吗？好像他是庞山宗师似的。”



辛幼陶的目光与小秋相遇，两人同时哼了一声，扭过脸去，谁也不搭理谁。



一名年纪相仿的小道士走出来，看见小秋立刻笑了，“你又来啦，有多少道士一辈子都没上过老祖峰，你可好，还没正式开始修炼呢，就来了两次。这回又惹什么麻烦了？”



“和他打了一架。”小秋说，上次就是这个小道士将他带进台院的，态度亲切有问必答。



“这种小事也值得宗师过问？”小道士挠挠头，“哇，你真不愧是宗师亲自带回来的弟子，打个架都能闹上老祖峰。”



辛幼陶觉得自己受到了冷落，凑前一步说：“请问道友尊姓大名？我姓辛，名……”



“辛幼陶，我知道你。”小道士说。



辛幼陶高兴了，“是吗？来庞山之前父王还特意嘱咐我，不可张扬，切记低调，论道不分贵贱，修道没有先后，王室子弟在这里跟普通人一样。”



小道士上下打量辛幼陶，“嗯，看你挨打的样子，的确跟普通人没有两样。”



辛幼陶尴尬地抬手捂住脸上的青肿，心中更恨沈昊和小秋了。



老祖峰是庞山的一座孤峰，并非最高，却最为陡峻，直耸入云，虽然修有环山台阶，却极少使用，非有法力高深者携带，一般修道之士根本上不来。



台院位于峰顶，院门孤立，两边没有院墙，尽是高大的奇花异木，形成天然的隔绝屏障。



院内殿堂依山势修建，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并未修建一贯到底的大道，小路四通八达，没有引路之人，外来者很容易迷失。



小秋来过一次，印象最深的就是这里的树又高又粗，抬头望不见顶，近看像一堵墙，还经常挡在路上，非得兜个大圈子才能绕过去，相较之下，这里的建筑虽然宏伟，却也没有特别夸张。



辛幼陶就更不觉得台院奇特了，甚至有点失望，“老祖峰是庞山道统立塔之处，我还以为会有多么与众不同呢，原来跟我们西介国王宫的后花院差不多，就是树高一点。”



小道士瞥了他一眼，“猛兽潜行，凤鸟隐身，没本事的人才喜欢花里胡哨，九大道统都差不多，没一个标新立异。”



辛幼陶撇撇嘴，没再吱声，心想自己要讨好的是宗师和首座，犯不着跟一名带路的小道士计较。



台院内殿堂颇多，人却没有多少，一路走来，只碰到过五六名道士，全都步履匆忙，像是有急事在身。



在一座独立小院门口，小道士停下，对辛幼陶说：“这里是戒律科，你进去拜见执法师，小秋跟我走。”



辛幼陶大感意外，“等等，宗师只召见他一个人？不听听我的解释吗？”



“你向戒律科执法师解释。”说毕，小道士带着小秋继续前行。



辛幼陶先是恼怒，马上又高兴起来，上山是为了处理打架，面见的人职务越低越说明没事，慕行秋去见宗师反而凶多吉少。



小秋心里也是惴惴不安。



不像沈昊，他没有舅舅需要考虑，也不像大良沈休明等人，他对无家可归并无特别恐惧，可他希望成为一名像李越池那样的五行法师，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如果仅仅因为一场打架就被驱逐出山，那可太不划算了。



故地重游，小秋又被送到了物祖堂，他低着头往前走，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低头看去，只见一只似猪非猪、似鹿非鹿的丑陋小兽正抱着他的脚踝猛啃，牙齿如米粒般细小，咬劲却不小。



小秋心情正差，抬起腿甩了一下，小兽顺势滚出老远，“什么东西？长得好丑。”



小道士瞠目结舌，满脸的惊骇，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一会才道：“你能看见它？”



小秋望着那只翻身爬起又要向他扑来的小兽，“它不就在那吗？像一只没长毛的小鹿，要不就是刚在水洼里打过滚的小猪。”



“你还没开窍通关，怎么可能……”小道士摇摇头，“可千万别让禁秘科首座看见你这么对待麒麟幼兽，他喜欢这些东西，看得比凡人性命还重要。”



“这就是麒麟？”小秋大吃一惊，紧走几步，躲避那只淘气的小兽，越发觉得左流英是个怪人。



小秋这回没有吸引到全部首座，物语堂内只有宗师宁七卫和首座左流英，当然，少不了替他发声的两名女侍。



因为人少，物语堂内显得很空旷，蒲团都已收了起来，只在正中间摆着一只香炉，烟气氤氲，盘旋升起，很快消失不见，宁七卫和左流英像是陌生人一般，分站左右两边，背对背，对放在面前的桌子似乎极感兴趣，可是桌面上一无所有。



小道士留在外面，小秋独自走进来，房门关闭，刚好挡住那只疾奔而至的麒麟幼崽。



宁七卫纹丝未动，仿佛没听见有人进来，左流英转过身，冲小秋招手。



小秋更愿意跟宗师打交道，可他没有选择，只得硬着头皮走向禁秘科首座，故意用鞋摩擦出一点声音，希望引起宗师的注意，宁七卫还是不动，这一次，他将被魔种入侵过的孩子完全交给了左流英。



“念出咒语。”一名女侍说，虽然是命令的语气，脸上却浮现一层淡淡的微笑，小秋还有印象，上回替左流英说话的是另一名女侍，现在她正冷漠地站在主人身边。



“错或落弱莫。”小秋念了出来。



女侍等了一会，摇摇头，“不对，要像你在山下做的那样，让咒语产生效力。”



“它有时好用，有时不好用。错或落弱莫。”小秋又念了一遍，还是没有任何法术发出来。



女侍走到小秋面前，微微弯腰，小声说：“你叫慕行秋，是吧？”



“嗯。”小秋有一种感觉，女侍这时是在说自己心里的话，而不是为左流英代言。



女侍笑了笑，“在庞山是不可以撒谎的，尤其是你现在还没开始修炼，随便哪一位法师都能轻而易举地进到你心里，将你最隐秘的想法一样不落地取出来。所以，你再试一次。”



女侍直起身，抬起右手竖在脸颊旁边，然后一小团火出现了，悬在小秋面前，看上去很微弱，没有多大威胁，“我帮你一下。”



小秋的心怦怦直跳，他没太明白女侍那番话的意思，什么“进入心里”、“取出想法”，可他知道这必定是一种法术，是他根本无从抵抗的法术。



他集中精神，看着那团火，想象自己正与辛幼陶搏斗，“错或落弱莫。”他说。



包围着火球的一小块空气轻轻震动了一下，微弱得像是一声叹息，突然火球爆裂了，火星四溅，尚未落地就已消散不见。



宁七卫猛地转身，眼窝里射出的目光比火焰还要强烈。



动作更快的是左流英，火球刚一爆裂就伸出右臂，手掌按在小秋的头顶上，两人明明相隔七八步远，可他瞬间就到了，小秋连眨眼都来不及。



他扭头想要摆脱掌握，左流英的手掌就像是吸在他的头顶，丝毫不动，反而有什么东西从小秋脑子里向上流动，以至于他感到轻飘飘的，双脚似乎随时都会离地。



“放开我！”小秋大声喊道，结果他只是张嘴，没有一点声音发出来，接着他就失去了意识，双手垂在腿边，面无表情，像一只真人大小的布偶，任人摆布。



“你太早使用控心术了。”宁七卫稍显不满，“他现在道根初燃，尚无内丹，这样做可能会对他产生损害。”



冷漠的女侍开口了，“不能给魔种任何准备的机会。”



宁七卫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是他同意由左流英弄清真相的，自然不能过多插手，“我很意外，都教林飒居然没有发现这条咒语的异常，他报告说这只是一条无用的疯话。”



这次是微笑的女侍传话，她没有原封不动传递主人的意思，而是稍加改变，“不能怪林都教，一般人都以为天下法术尽在五行之内，他想不到、也检查不出一条五行之外的咒语。而且这条咒语效力太弱，只能抵抗最低级的法术，在老祖峰上也很难监测到。”



“五行之外？”宁七卫的神情再次发生变化，但他是庞山宗师，就算心内翻江倒海，也不会表露得太明显，“让咒语生效的是谁？梅传安，还是这个孩子？”



不同的答案将带来截然不同的结果，出问题的要是小秋，那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魔种没有清除干净，他和另外八名野林镇少年，都是危险人物，必须尽快加以解决。



如果梅传安真的在临终前说出一句独特的咒语，那么当年左流英和宁七卫就犯下一个大错误，伤害了本门大有希望的一名精英弟子。



左流英收回手掌，小秋仍然昏迷不醒。



“错或落弱莫。”左流英嘴唇翕动，无声地念出徒弟留下来的咒语，整个物语堂的空气随之一震，好像发生了一场小型的地震，可是地面却没有任何摇晃，马上又恢复正常，两名侍女觉得眼前一花，不由得面露骇色，这道法术一点也不强大，效果却是她们从未见过的。



宁七卫却眯起双眼，仿佛看穿了一切。



“是梅传安。”他的确看穿了一切。

第三十章 光膀子的少年



辛幼陶走进馆舍大门，得意地四处张望，守在庭院里的张灵生立刻跑过去，担心地问：“怎么样？没事吧？我只对他们说慕行秋施法，可他们已经提前知道了，所以把你……”



“没关系。”辛幼陶一脸轻松，“戒律科的一位执法师召见我，很巧，他曾经去过皇京，跟我的一个叔祖有过私交，我们聊了一会，他就让人把我送下来了。”



张灵生松了口气，“皇京是天下繁华至极的所在，可惜我没去过，辛道友的叔祖是符箓师吧？”



“嗯。”辛幼陶敷衍地应了一声，走向自己的亲信们，“大家辛苦了，我不会忘记你们的帮助，待会每人领一份礼物。”



辛幼陶脸上青肿未消，但这并不影响他的胜利者姿态，满院的孩子刚才都看到了他挨揍的场景，这时却多多少少有些迷糊，觉得王子好像也还了手，反抗得还很激烈。



沈昊大步走过来，脸上伤痕不多，大部分是别的孩子造成的，“小秋哥呢，怎么没一块回来？”



经此一战，辛幼陶心里对沈昊的恐惧又增了几分，脸上故作不屑，两脚还是不由自主地后退，七八个孩子挡在他身前，张灵生也喝道：“沈昊，你又想干嘛？”



沈昊瞥了张灵生一眼，“你不是刚说过同门弟子理应友爱相亲吗？所以我来向辛道友打招呼，顺便提个问题。”



“沈昊，我要让你舅舅收拾你。”



“哈。”沈昊扯下已经受损的上衣，那是舅舅从西介城送来的，光着膀子说：“见到我舅舅，请你告诉他一声，今后别来看我了，我姓沈，他姓萧，大家本来就不是同姓之人，还是少来往为好。”



“说得好。”二良沈休唯在后面叫道，他被打得比较惨，心情却极为痛快。



知道沈昊不会当众打人，辛幼陶的胆气恢复，从两名亲信中间挤过来，“慕行秋被宗师叫去了，谁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四周的孩子们发出惊叹声，庞山宗师对他们来说比那座孤耸的老祖峰还要高大还要神秘，小秋此行看样子真的是凶多吉少。



“小秋哥又不是第一次见宗师。”沈昊大声说，压过其他人的声音，扭头看了一眼，向野林镇的伙伴们投去安慰的目光，“我们就是宗师带过来的，小秋哥第一天就去过老祖峰，什么事也没有。”



辛幼陶没少传播野林镇少年曾被魔种侵袭的事情，在他的描述中，小秋等人愚笨不听劝，而他则一眼就看穿了魔种的阴谋，最终救了这群少年一命，可他抹不去一个事实：庞山宗师认为这九名少年体内没有魔种，亲自决定招收他们进入山门。



宗师的决定总不会是错的，这是孩子们最普遍的观点之一，他们对野林镇的少年们不知不觉产生了一丝敬畏。



“这回可不一样。”辛幼陶用更大的声音说，他感受到了周围人眼神的变化，决心将大家的看法再转过来，“慕行秋身怀魔种，从前没有直接证据，宗师才网开一面，可他刚才施展法术，明明就是魔种在作祟。”



“你也施法了，弄出一个火球，大家都看在眼里。”沈昊怒气冲冲，张灵生急忙走过来，防止这个孩子突然出手，他可不能让王子在自己面前挨欺负。



“我又没碰过魔种，我能发出火球是因为我比你们都强。”



两人隔着张灵生怒目互视，气氛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起来，张灵生正想开口结束这场对峙，附近的二良沈休唯突然兴奋地大叫：“小秋哥回来了！”



小秋刚走进庭院，数十道目光同时扫来，许多人还指着他发出惊呼，像见了鬼一样，倒把他吓了一跳，“张道士，孟都教让你马上去见他。”



“啊？什么事？”



“不知道。”



张灵生慌张地向外面跑去，在门口转身说：“谁也不许打架，否则……”他不知道该发出怎样的威胁，慕行秋似乎没有受到严厉的处罚，这让他乱了阵脚。



张灵生走了，野林镇的少年们全都拥到小秋身边，你一言我一语询问详情，小秋咧嘴笑了，挠挠额头，“上山睡了一小觉，然后就让我回来了。”



“宗师什么也没说？”二良疑惑地问。



“就是让我好好修炼，别再惹事。”



其他少年也慢慢围过来，都对小秋的毫发无伤感到不可思议，辛幼陶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听人说过，庞山宗师和禁秘科首座都是极为严厉的人，怎么会对一个小镇的孩子网开一面？



“宗师没在你身上查出魔种？”辛幼陶忍不住发问，“你连内丹都没有，怎么可能……这根本不可能嘛。”



小秋看了他一眼，耸耸肩，“宗师倒是说了，道门法术无边，绝大多数依赖于内丹，可是总有个别法术例外，只要有道根就能施展出来。这些法术通常没什么威力，跟道统正法不可同日而语，对付普通人倒还可以，他让我尽量少用，除非碰到危险不得不用。”



辛幼陶惊恐地躲在亲信身后，觉得慕行秋的最后一句话像是在对自己发出威胁。



小秋推开人群，走到大良沈休明面前。



沈休明慌张地抬起头，张嘴想要说什么，吸进一口气又咽了回去，突然指着二良沈休唯，“我不能让他们打我弟弟，小秋哥，我……我也是野林镇的人。”



“咱们都是野林镇的人。”小秋咧嘴笑了，他怀念与大良亲如手足的感觉。



大良沈休明刚参战的时候只是想把弟弟拉出来，待看到对方出手无情，他也怒了，打过不少人，挨过不少打，彻底得罪了辛幼陶，这时扯下王子赠送的衣裳，往地上狠狠一掷，像沈昊一样光着膀子，“小秋哥，咱们野林镇不要别人的施舍！”



其他野林镇少年回到小秋这一边，有人是因为帮助沈昊，有人开始只是旁观，最后还是因为野林镇的身份不可避免地卷入战团，与辛幼陶站到了对立面，这时全都脱下上衣扔在地上，还上去踩了两脚，跟伙伴们站在一起。



二良沈休唯穿的是馆舍发放的普通衣裳，一时兴奋也脱下来，想了想，没有扔在地上，就攥在手里，站在哥哥旁边。



馆舍里年纪最大的孩子也不超过十四岁，眼见一群光膀子少年并肩站立，阳光破云照来，将一副副瘦小的身板映衬得如同虎豹，其他孩子对这样的场景深感震撼并印象深刻，甚至超过了对王子的印象。



除了成堆的礼物和一招火球，遥远的西介国王室在庞山道统并未显示出更大影响，与野林镇少年们近在眼前的团结相比，强弱易位。



辛幼陶用礼物收买到不少跟班，这时都有些含糊了，他们领教过这帮少年的打架实力，觉得就为了几样小礼物为王子打得鼻青脸肿，实在不值得，于是慢慢散开，没有一个人肯吱声。



辛幼陶对这种事向来敏感，发现自己建立的体系正在迅速崩溃，他退却得比谁都快，不屑地哼了一声，拉住最近的两个孩子，“走，去我屋里，我让你们看点好玩意儿。”



野林镇的少年都来到小秋的房间里，只有芳芳没参与这次“光膀子聚会”。



少年们兴奋地聊天，展示身上的伤痕，有意无意地掩饰他们过去一个月的分裂。



“小秋哥，宗师都说没事了，那你把咒语教给我们吧，晕三儿会火球又怎样？下回让他变晕四儿。”二良沈休唯比任何人都要兴奋，蹿来跳去，像只刚被放出牢笼的小猴子。



让他失望的是，小秋居然对他的要求摇头，“不行。”



小秋不像其他人那么激动，在山上睡的那一觉好像还没有完全醒来，他感到脑子还有点昏沉，整个人也提不起劲儿，“宗师对我说，修道最忌讳避难就易，咒语虽然有效，却会令人产生依赖，因而荒废正途，而且它还有其它隐患。我向他承诺尽量不再使用那条咒语，也不会将它教给别人。”



不仅二良，其他人也都失望了，沈昊晃晃拳头，“光用它我也能打得辛幼陶满地找牙，就是怕他偷偷摸摸对我扔火球。”



“不会。”小秋再次摇头，有些事情他没有在院子里说，“辛幼陶不敢再用法术，戒律科的人说了，再发现他滥用就将他送回西介城。”



老祖峰台院的小道士很愿意跟小秋闲聊，将戒律科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原来如此，怪不得辛幼陶刚才不那么嚣张了。”沈昊双拳抵在一起，更有信心了。



“不要再打架。”小秋现在是野林镇唯一保持镇静的少年，“张道士被养神峰叫去训斥了，从明天开始孟都教会入住馆舍，他真会撵走惹事者的。”



沈昊仍然愤愤不平，犹豫片刻才说：“只要孟都教公正，只要辛幼陶那伙人不来挑衅，我就先把这顿拳头寄存起来。”



少年们又聊了一会，沈昊突然一拍脑门，“小秋哥，光顾着咱们说话了，你应该去看看芳芳，她为你奋不顾身，我从来没见过女孩子打驾也这么厉害。”



“可不是。”二良哈哈大笑，“被芳芳打的那个小子，后来都抱头求饶了。”



后院的房间里，芳芳正在看书，因为前段时间被孤立，她没有室友，倒也落得清净。



现在的她又是秦先生严加管束的女儿了，双唇紧闭，看到有趣的内容会心一笑时，也要抬手遮在嘴前，绝不让有缺憾的牙齿外露。



小秋被伙伴们推进房间，芳芳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看书。



小秋也随手拿起一本书，坐在芳芳对面，认真阅读，等到屋外再也没有切切的偷笑声，他放下书，“芳芳，是你念出咒语让火球停止的吧？”

第三十一章 香炉传音



小秋是在被送出老祖峰台院的途中想明白真相的。



当着宗师宁七卫和首座左流英的面，小秋念出的咒语的确产生了效果，令空气微震，让火球爆裂，然后左流英立刻将他完全掌控，获悉他内心的全部记忆与想法。



小秋不喜欢这样的经历，等到小道士过后向他解释控心术之后，他更不喜欢了。



“其实这算不上多厉害的法术，达到餐霞境界的道士大部分都能学会，与此同时，只要你能凝结成丹，自然会对控心术一类的法术产生抗拒。防御总是比进攻要容易些，所以控心术的使用要求相当的实力差距，对大多数道士来说，实在没多大用处，也就能欺负一下你这种水平的小孩子。”



小秋开始回忆昏睡之前的事情，他在物祖堂念出咒语，当时的感觉很明显，随着错或落弱莫五个字吐出，一阵麻酥酥的感觉从心口生发，瞬间传到指尖，然后火球被定住了，他甚至能感觉到火球若有若无的重量。



再往前回想，他在馆舍庭院里被辛幼陶逼到绝境时，虽然也念出了咒语，但是没有产生任何类似的奇异感觉。



反复回想，小秋终于确定，刚刚在物祖堂里，是他第一次念咒生效，辛幼陶的火球爆炸与他无关。



如果不是他，那只能是芳芳了。



小秋的心提了起来，他刚醒来的时候，隐约听到宗师与首座在争论一个词，当时他的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没听懂几句，但能听到与咒语有关。



“念心是什么东西？”



“原来你用的是念心之咒，怪不得。”小道士恍然，看到小秋神色有异，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当初三祖创建道统的时候发明了若干法术，各种类型都有，后来在实践中发现五行类的法术最好用，于是五行渐渐独大，其它类型不是失传就是埋没在故纸堆里无人修炼。念心是其中一类，比较特别的一类，只要有道根，无需内丹就能诵咒施法，可惜威力不大，所以从来都没有兴盛过，现在五行大兴，更是没人修炼啦。”



说到这，小道士望向镜湖村的方向，惋惜地叹气，“梅传安入魔之前一直在苦心钻研无人问津的废旧古术，希望能变废为宝，从中挖掘出另一条能与五行法术比肩的脉络出来。唉，可惜这样一位天才道士了，付出这么大代价，却只是……首座有说这条咒语是新的吗？”



小秋摇摇头，他记得很清楚，“首座说这是一条九祖时期就有的小法术，习之无益，让我以后不要再在上面花费时间，以免耽搁正经修炼。”



小道士又发出一声叹息，越发替梅传安感到不值，“首座说得没错，你还是把它忘掉吧。念心之术被道士遗忘还有一个原因：魔念常常由心而生，念心之术正好处在道魔边缘，威力不大却极易入魔，的确习之无益。”



宗师宁七卫也是这么说的，小秋点头，十分感谢这位小道士，感到他说话的语气有点老气横秋，忍不住问：“你有多大了？禁秘首座看上去十七八岁，实际上好几百岁，你呢？”



小道士的笑容跟普通孩子一样，“老祖峰上你看不透的事情多得很，等你起码开窍通关之后再来问吧。”



……



小秋将山上的事情都讲给芳芳，“对了，小道士告诉我，辛幼陶根本没有内丹，他用的是藏身符箓，就贴在腰上，右手伸出来的时候左手暗中祭符。他的火球术也很低级，只是看着吓人而已，就算烧在身上也不会产生太大损伤。”



“原来是这样，当时看上去可挺吓人的。”芳芳歪着头，思考“藏身符箓”几个字。



“你还没告诉我，那到底是不是你施放的咒语？”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芳芳的神情有些茫然，当时她奋不顾身地扑上去，全部注意力都在小秋身上，有点记不清当时的感觉了，“之前我就有过那种……从心里传到指尖的麻酥感觉，也见到过眼前仿佛有什么透明的东西在晃，没想到它能定住火球。”



芳芳露出歉意，早知道是自己诵咒生效，她不会让小秋承担责任。



小秋笑了一下，他当然不会埋怨芳芳，心里只有感激，“以后别再用它了。”



“嗯。”



小秋站起身，想了想又坐下，“我有种感觉……梅传安把咒语说给我们这件事并不简单。”



“你想到什么了？”



“左流英总想证明咱们体内还有魔种留存，梅传安从前偏偏是他的徒弟，莫名其妙地来到馆舍，又莫名其妙地在临死之前说出一句咒语，而梅婆婆照顾他十年都从来没听到过，这里面有点问题。”



小秋不是第一次怀疑左流英了，所以芳芳并没有意外，合起书本思考了一会，“只要以后不再用这条咒语，应该就没事了吧？”



两个十来岁的少年男女，当然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应对老祖峰上的首座，小秋说：“没错，咱们再也不用这条咒语，让左流英干着急去吧。对了，我在山看到一只麒麟幼崽……”芳芳立刻产生了兴趣。



在馆舍前院的另一处房间里，王子辛幼陶独自躺在炕上，蜷缩成一团，因为今天的这场惨败而瑟瑟发抖。



计划本来执行得顺顺当当，辛幼陶轻易赢得绝大多数孩子的追随，迫使了解他底细的野林镇少年发生分裂，可就在他试图啃下最后一块硬骨头时，他被噎住了，结果一败涂地，将到手的胜利拱手相让。



野林镇的少年重新团结，别的孩子全忘了王子的好处，反而用猜疑的目光看着他，那两名最得宠幸的亲信，也只在他的房间里待了一小会就匆匆告辞。



独居一室原本是王子的特权，现在却成为孤独无助的象征。



还有老祖峰上不公平的高层们，慕行秋施展古怪的法术没有受到任何惩罚，而他只是偷偷地用了一道小小的符箓，就遭到狠狠的训斥，他带来的所有符箓都被没收了，严厉的执法师甚至当着他的面将其全部销毁。



身为西介国王子，辛幼陶可以没有盔甲，可以没有朋友，但不能没有符箓，他蜷在炕上，忘了自己有多么怀念松软的床铺，感到全身光溜溜的，羞于见人，同时侧耳倾听，害怕沈昊和小秋会突然冲进来对他进行报复。



晚饭时间到了，辛幼陶没有去饭厅，这里的饮食寡淡无味，他本来就不爱吃，今天更是没有胃口。



夜色渐渐笼罩整个镜湖村时，王子辛幼陶重新振作起来。



“得从小事做起，连一群孩子都征服不了，以后还怎么做大事？”他伸展四肢，以最坚定的语气小声自语，好像对面躺着他最亲密无间的朋友，“游戏就是战争，我比他们看得都远，这是我的优势，他们还是小孩子，可我不是，我不当小孩子，再也不。”



他跳下炕，穿上皮靴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向外张望，夜色已深，大部分孩子回房休息，只有少数人还留在外面，或是聊天或是练拳，时不时发出阵阵笑声，辛幼陶咬着嘴唇，他既然不将自己当成小孩子，自然也不想羡慕小孩子之间的友谊。



“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分崩离析，不是形同陌路，就是互相争得你死我活。”辛幼陶低声发出预言，对屋外的友爱景象嗤之以鼻。



外面的孩子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野林镇的三名少年，慕行秋、沈昊、二良沈休唯，他们还在孜孜不倦地练拳，已经不知道是第几遍了。



“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辛幼陶没注意到他已经盯得太久，低声自语，“一套锻骨拳也练得这么起劲儿。”



终于，连这三个人也回屋休息，子夜将至，馆舍里寂静无声，连虫鸣都听不到。



辛幼陶睡不着，坐在炕沿上发呆，突然听到外面又有开门的声音，于是悄声跑到门口再次向外窥望。



张灵生从房间走出来，鬼鬼祟祟地向正房与东厢房之间的练武场走去，白天从养神峰回来之后他就一直躲在屋里不见人，也没来看望王子，显然是受到了都教们的斥责。



辛幼陶脸上露出鄙夷之色，他从一开始就瞧不起这个张道士，现在更觉得此人一无是处。



张灵生来到树下的石凳前，双膝跪地，先是将一只比巴掌稍大的小炉放在凳上，然后在上面插上一柱香点燃。



香烟笔直上行，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张灵生等了一会，像是在倾听什么，然后开口说话，声音很低，语气却极为恭谨，“是弟子的错，我的手段太软，没能将他们的魔种逼出来，我无能，明天养神峰会派来都教……我会再想办法，这次不会再心慈手软了。嗯……嗯……我只有一个愿望，就一个，助我凝丹，我的要求不高，只要达到吸气境界就好。”



张灵生向香炉叩首，刚要将东西收起来，又改变了主意，起身向墙角望了一眼，径直离去。



张灵生一进屋，辛幼陶就从墙角阴影里走出来，慢慢走到香炉面前，满怀好奇地盯着那股冉冉上升的烟气，隐约猜到这是与老祖峰通话的手段。



一个声音在辛幼陶脑子里响起，“你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你希望在庞山一步登天，然后返回西介城争得属于自己的那份家族荣耀。”



“我是。”辛幼陶开口道，对此不再有意外的感觉。



“你已经下定决心要不择手段。”



“不择手段。”



“你不在乎别人的生死，只想达成自己的目的。”



“不在乎。”



“去吧，让魔种露出真面目，逼它现身，实在不行——就帮它现身。”

第三十二章 棍棒出高徒



养神峰都教孟元侯不仅相貌独特——毁了半边脸却从不加以掩饰——对如何训练新弟子也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因此，入住馆舍的第一天凌晨，他就将所有孩子都叫到庭院里。



几十名年龄不同的孩子哈欠连天地走出房间，一看到那张狰狞的面孔，立刻变得清醒，乖乖走过去，互相谦让，谁也不想站在最前面。



张灵生现在是孟元侯的副手，恭敬但是冷漠地站在边上，偶尔帮助安排孩子们的位置，从不接近野林镇的几名少年。



天还没有完全亮，孟元侯招招手，示意孩子们靠得更近些，然后从地上拣起一根比他稍高一点的棍棒，这样的棍棒还有许多，全都堆在他的脚边。



“昨天你们当中有些人打了一架。”孟元侯右手握持棍棒，双腿微微分开，两脚外撇成八字形，个头虽矮，浑身上下却充满了劲力，若不是那身蓝衣，他看上去不似修道之士，倒像是城里的武功教头，“可惜我没亲眼看到，今天就让你们打个够。”



孩子们面面相觑，不明白孟都教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真话。



“有问题现在就问，待会就只能动手不准动嘴。”孟元侯突然严厉起来，将两名八九岁的孩子吓得一哆嗦。



“真打吗？”有人小声问。



“当然真打，难道我是来看花拳绣腿的吗？打，使劲打，不顾一切地打，头破血流最好，只要不死人——我想你们也没有这个本事。”



总共五六十名孩子，听到都教的训导全都吓坏了，互相交头接耳，许多人摸着自己的脑袋，不想让它受到伤害。



“有话就大声说出来！”孟元侯本人的声音倒是足够大了，震得满院人耳朵里嗡嗡直响。



“我们是来修道的，为什么要学打架？”辛幼陶站出来了，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得到这位都教的欢心，莫不如借此机会重塑在馆舍中的首领地位。



他的质问得到许多孩子的赞同，在他们的想象中，修道应该是安静、沉稳、无欲无求，而不是像凡夫俗子那样打打杀杀，昨天馆舍里刚刚打过一次群架，可就算是当时的参与者，也不认为那样的场景符合修道规则。



“既然修道，早晚有一天会面对妖魔，到时你怎么应对？”



“我用法术。”辛幼陶抬起右手，虚握成拳，好像握着别人看不见的法术，“几招出去就能斩妖除魔，射它十几个窟窿。”



孟元侯点头，突然发招，空闲的左手如闪电般探出，牢牢抓住辛幼陶的手腕，“妖魔这样抓住你，你还能施展法术吗？”



辛幼陶挣扎了两下，笑了一声，“真到危险的时候，我不会让妖魔抓住我的手腕，我会先施展法术。”



孟元侯松手，“没错，你想先下手为强，妖魔也是这么想的，它们不会像我现在这样站在你面前等你出招，而是隐藏起来，趁人不备发起突袭。”



说到“突袭”二字，孟元侯身形微晃，院子里所有孩子同时觉得有东西贴身闪过，忽然有人叫出声来，大家这才发现自己肩上多了一个红点。



红点很快消失，未留任何痕迹。



“许多妖魔都能做到这一点，假设你们全都修道有成，学会了威力巨大的五行法术，碰到这样的妖魔还有机会施展呢？”



孩子们不语，小秋其实赞同孟元侯的说法，但他亲眼见过除妖的场景，想法也更多些，“道士有法器，可以提前发现妖魔。”



“法器是所有道士的必备之物，它们能助你提前发现大部分危险，可是——”孟元侯加重语气，“法器不会时时刻刻生效，妖魔也不全都是显而易见，有一些隐藏极深，甚至跟你我没有区别，法器也辨不清真相。总有那么一刻，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这一刻早晚会到，你们会遇到意想不到的偷袭，到时候最厉害的法术也来不及救你，你必须依靠灵活的身体才能逃过一劫。修道先要炼形，形不能长存，却是道火寄居之所，形愈固火愈旺，形愈动命愈久。”



孟元侯看着这群听得半知半解的孩子，停顿片刻，大声道：“还等什么？来领棍棒，两人一组，开打！”



孩子们一拥而上，抢到棍棒之后开始寻找伙伴，那些年纪最小身体最弱的孩子从来没这么受到过欢迎，为了争抢他们险些提前引发争斗。



一阵混乱之后，孩子们终于分组站好。



小秋跟二良沈休唯一组，紧握棍棒，都对接下来的打斗充满期待。



“我不可会让着你。”沈休唯小声说，脸上却挂着笑容。



孟元侯四处走动，调整不合适的分组，来到小秋面前，摇摇头，“你们两个不行，打得不会认真，换一下，你跟他一组。”



小秋站到辛幼陶对面。



辛幼陶脸色一下子变得阴沉，光凭体力与棍棒，他一点获胜把握也没有。



孟元侯刚要抬手宣布开始，辛幼陶急忙开口，“孟都教，所有人都得练这个吗？我没想当五行法师去斩妖除魔，我想……我想当戒律师。”



“你就算想当炼丹师，也一样得学。”



“再等等，你不教我们几招吗？就这么随便乱打？”



“乱中求胜，这是锻炼形体的最佳方式，等你们能够随时做出本能反应的时候，才有资格学习所谓的招式。开始！”



沈昊的目光一直盯着辛幼陶，孟元侯宣布开始他才回收目光，第一个发出呐喊，恶狠狠地冲向对面的孩子，吓得对方拔腿就跑。



这的确是一场混战，没一会就已经分不清谁跟谁是一组，有人叫，有人哭，棍棒散落一地，张灵生站在屋檐下面，远离危险，暗中庆幸自己当年没碰上孟元侯当都教。



孟元侯毫不在意，速度极快地在院中行走，将四处逃蹿的孩子拎回原处，拣起棍棒塞到手中，大声鼓励，厉声斥责，非得让所有人都将棍棒抡起来不可，就连女孩子也不例外。



每个人身上都藏着野性，尤其是孩子，当逃跑之路被堵，当身上接连被棍棒击中时，他们的野性迸发了，最小的孩子也一边号啕大哭，一边举棍追打对手。



但他们最恨的人还是半边脸孔的孟元侯，找准一切机会将手中棍棒有意无意地向他扫过去。



孟元侯一点也不在意，反而赞扬那些差点打中他的人。



半个时辰之后，孟元侯开口叫停，继续在庭院中行走，分开那些已经打红眼的孩子，“不错，今天就到这里，明天继续，待会都去向张灵生领取疗伤药。”



这一番打斗早令孩子们筋疲力尽，许多人甚至没感觉到身上的疼痛，听到疗伤药才猛然发现身上到处都是青肿，骨头似乎也断了几根，他们都死死盯着将自己打伤的人，寻思着自己刚才失误在哪里，待会怎么报仇。



孟元侯对馆舍里充斥的仇恨气氛甚感满意，“记住我的规矩，我让你们打，就给我使出全力，我没开口，谁也不准动手，要是让我发现有人私自打架，当天就扔出镜湖村，有一个扔一个，哪怕今年庞山道统收不到弟子，哪怕宗师亲自求情，我也绝不允许被扔出去的人再回来，明白吗？”



“明——白！”孩子们齐声应答，他们痛恨这位都教的同时，也对他怕到了骨子里。



辛幼陶打心眼里赞同这项规定，偷偷地向沈昊望了一眼，然后哎呦叫了一声痛，小秋出手也挺狠，头上鼓起的大包疼得厉害。



庞山是修道仙山，拥有无数灵丹妙药，治疗普通皮外伤轻而易举，张灵生分发的疗伤药见效极快，早饭时，孩子们身上已经见不到伤痕，反而胃口大开，吃光了所有饭菜，几名村妇手忙脚乱，只能向每个过来盛第二、第三碗饭的孩子承诺，午饭和晚饭会加量，她们判定，至少得比往常翻倍才行。



疼痛消失，肚皮半饱，馆舍里的仇恨气氛消失了，刚才还怒目互视的孩子们，兴致勃勃地谈论早晨的打斗，热情地向对手发出次日再战的邀请，连带着对孟都教的怨气也少了许多。



孟元侯彻底扭转了孩子对修道的古板印象，他不仅要求所有人打斗，还取消不准出馆舍的禁令，“去跑、去玩、去爬树、去游泳，窝在屋子里做什么？只要别影响到村民，上天我也不管。看到东北方的老祖峰了吗？谁能爬上去，我亲自去把你接下来，还会奖励你一颗百润丹。”



百润丹是对修道生涯极有助益的妙药，比五节青木香膏还要珍贵，连张灵生都对它产生了兴趣。



人人都想要百润丹，可是没人能爬上老祖峰，环绕山体的石阶少说也有上万级，还没攀行到三分之一高度，所有人就都退却了，那些走得最远的孩子下山之后信誓旦旦地说自己遇到了巨大的无形阻力，根本迈不动脚。



“孟都教就是逗咱们玩的。”



只有少数人还在坚持每天爬山，野林镇的少年是其中的主力，小秋和沈昊通常爬得最高，每天都能多走出几级台阶，可是抬头望去，峰顶仍然遥不可见。



“我一定能爬上去。”小秋不服气，他们正处于山风微弱的那一边，面前仍然阻力重重，双脚如有千斤重，“我不用别人带着我飞来飞去，我要自己上去。”



沈昊已经瘫倒在地，“还能得到百润丹，听说有它相助，几乎一定能凝气成丹。”



小秋曾经有过一枚内丹，那是五行法师李越池寄存在他体内的，在魔种侵袭的时候，内丹飞速旋转，小秋现在还记得那种感觉，“野林镇所有人都会拥有内丹。”他说。

第三十三章 山腰的烤鱼



头顶云雾缭绕，偶尔有山风吹来，露出山顶大殿的一角，得有极佳的眼力，加上一定的运气，才能看得清楚。



沈昊叹了口气，用最后一点力气将自己扔在石阶上，擦擦脸上的汗珠，问：“今天多走了几级？”



“五十一级。”小秋同样满身大汗，一脚在上，一脚在下，双手按在地面上，使尽全身力气终于多踏上一级石阶，随后也坐倒，长出一口气，“太难了，越往上阻力越大。”



快一个月了，一块登山的孩子越来越少，想取得进步也越来越难。



“孟都教是不是在逗咱们玩？我听说没有内丹的道士永远也不可能登上老祖峰。”



“我觉得孟都教不会开玩笑。”小秋遥望峰顶，回忆自己在上面的所见所闻。



沈昊站起身，做出最后一次尝试，不行，他一级也迈不去了，“小秋哥，下山吧，待会连晚饭都赶不上了。”



三十几级石阶以下，他们碰见了芳芳和愣子慕飞黄，后者累得瘫倒在地，芳芳背靠山崖，大口呼吸，脸颊红扑扑的，看见小秋下来，绽露微笑。



“二良呢？”小秋私下里还是习惯叫沈休唯的小名，往常二良都会跟芳芳、慕飞黄在一起，并且死活要比芳芳多踏上一级，今天却不见踪影。



芳芳一时说不出话来，慕飞黄答道：“半路被他哥哥叫下去了，不知道什么事。”



四人下山，腰酸腿疼，一点不比上山轻松，因此极少有人再开口，途中陆续碰上其他野林镇少年，只要看见小秋和沈昊，他们立刻停止攀登，转身一块下山。



数百级石阶之后，少年们回到一片平时休息的山腰平台上，意外地听见二良沈休唯的欢呼声。



平台宽七八步，长二十余步，向山崖里面凹陷数尺，勉强可以遮挡风雨，数名少年正围着一堆篝火欢快地叫叫嚷嚷。



“烤鱼！”小秋一下子闻出来，这正是从前在野林镇放牧时跟伙伴们一块烹制食物时的熟悉香味。



果不其然，二良沈休唯扭头招手，“快来，今天有大餐，天天吃素，快把我馋死啦。”



“菜里不是有肉吗？”大良沈休明纠正弟弟的说法，脸上的神情却也是馋涎欲滴，镜湖村的饭菜口味素淡，一大碗菜里也不过三四块肉，兄弟俩虽是穷人家的孩子，但是野林镇靠河，鱼蚌可没少吃，对此地荤腥极少的饭食很不适应。



鱼已经烤好十来条，二良沈休唯早已等得不耐烦，立刻抓起一条用嘴撕下一大块来，边嚼边说：“人都齐了，我可以吃了吧？真是走运，盐包什么的我都没有丢掉。”



少年们蜂拥而上，手快的抢了一条，手慢的就只等抓耳挠腮地等下一批。



直到吃下半条烤得焦嫩的鲜鱼，小秋才注意到有三名少年坐在对面，此前只是脸熟，连姓名都不知道，好像刚来馆舍不久。



“哪抓来这么多鱼？”沈昊边吃边问。



二良沈休唯只顾吃鱼，手里抓着第二条，眼睛盯着火上正在烤的第三条，大良沈休明说：“山脚有一座水塘，里面鱼可多了，是他们告诉我的，我叫上二良一块去抓，轻松得很。”



野林镇的少年们向三名新人点头表示感谢，继续大嚼，他们现在对肉的需求远远超过友情。



芳芳手里拿着一条二良沈休唯塞给她的烤鱼，刚吃了一半，说：“你们五天前才来馆舍的吧？好像是一起来的。”



三个孩子看上去年纪都不太大，一女两男，都长着圆圆的脸，圆圆的大眼睛，透出聪慧狡黠，可是姿态却极为端正，好像正坐在长辈们面前。



“我对你有印象。”小秋看着对面的一名十来岁的男孩子，“你的棍法很好，孟都教昨天早晨还夸过你，说你很有章法。”



男孩子的眼睛立刻笑成了两轮弯月，“我可比不上你和沈昊，大家都说你们两个是最强的。”



被人夸奖总是一件愉快的事，小秋也笑了，沈昊则坦然接受，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裴子函，这是我堂弟裴子齐，这是我堂姐裴淑容，我们都来自西介国芙蓉山，对了，你们可以叫我堂姐小青桃，这是她的小名。”



被叫做小青桃的女孩看上去比两个男孩子还要稚嫩，却是姐姐，跟两位堂弟一块笑着点头。



如此和气可爱的三名少年，又愿意分享美味的鲜鱼，野林镇少年对他们立刻好感大增，也分别报出自己的姓名。



小青桃裴淑容吃完了自己的那条小鱼，拍拍手，一开口说话就将新伙伴们吓了一跳。



“小秋哥，大家都这么叫你的，是不是？”



一句极为普通的问话，在这个小女孩嘴里说出来，却像是含了一大块糖，甜得发腻，她说完之后没有马上扑到小秋怀里撒娇，反倒让少年们感到意外。



小秋汗毛直竖，一口鱼肉呛在嗓子里，咳了数声才咽下去，他长这么大，从来没听到过如此软糯的声音，记忆中的母亲没有这样的声音，芳芳没有，整个野林镇都没有。



“只有……他们才这么叫。”小秋指着周围的野林镇少年。



小青桃拖长声音，像是在吟诵一首抑扬顿挫的古诗，“小——秋——哥。”说到最后一个字时骤然止声，“以后我也这么叫你吧。”



小秋感到阵阵寒气顺着毛孔向外散发，他真希望小青桃不要叫他“小秋哥”，起码不要用这种声音叫出来，“呃……”



他正想理由拒绝，小青桃好奇地问：“小秋哥，你真的去过两次老祖峰台院吗？”



“是我惹了麻烦，被别人带上去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小青桃一直缠着小秋不放，详细询问老祖峰顶的每一个细节，其他少年吃吃发笑，小秋只得有一句没一句地敷衍，吃烤鱼的心情一下子全都没了，当沈昊提议下山回馆舍的时候，他真是大大松了口气。



可小青桃还是没有满意，跟在小秋身边追问不休，小秋只得向伙伴挨个使眼色求助，没有一个人肯帮忙，他们都觉得这个小女孩的声音可笑，小秋的尴尬也很有意思。



小秋没有别的选择，只得向芳芳投去恳求的目光，芳芳掩嘴切笑，过了一会才靠近小青桃，询问芙蓉山的情况，成功将她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回到馆舍时天色已暗，大家错过了饭点，吃饱了烤鱼自然不会再羡慕镜湖村的素淡饭菜，只有二良沈休唯跑进饭厅，确认没有食物剩下之后才失望地回房。



这是极为愉快的一天，虽然爬山的疲惫还没有完全消除，小秋还是坚持在院子里多炼一会锻骨拳，二良沈休唯已经退出好几天了，沈昊也不如从前积极，所以只剩小秋一个人还在刻苦打拳。



他疲惫地回房，惊讶地发现其他三人都没有睡。



沈昊和大良沈休明又搬回来了，这时正与二良沈休唯坐在炕上，默不做声。



小秋一愣，以为他们又吵架了，“还没睡觉？”



沈昊以过分郑重的语气说：“小秋哥，有件事情你得知道。”



“嗯。”



“从芙蓉山来的裴氏姐弟不是普通人，咱们不应该跟他们交朋友。”



沈昊稍作停顿，想要加重语气，结果却被二良沈休唯抢了话，“裴氏姐弟是非妖。”



“飞妖？会飞的妖怪？”



“是非的非。”沈昊重新夺回话语权，“据说世上的妖魔分为三种：第一种是兽妖，就像咱们见过的那只蛇妖，只是比普通野兽大一点、独特一点；第二种是半妖，就是半人半兽的形状，只在极北方的群妖之地里才有；最后一种是非妖，不是妖的妖，他们有妖类血统，可是一出生就是人形，跟咱们几乎没有差别。芙蓉山裴家是很有名的非妖家族，所以大家都不跟他们接近。我也是刚才路过书房时听辛幼陶说的，这小子虽然胆小，知道得可不少。”



二良沈休唯再次插口，“还记得孟都教说过的话吗？‘有一些妖魔隐藏极深，跟你我没有区别’，说的不就是非妖？”



野林镇是个平静的边疆小镇，小秋听到过妖魔的传说，对分类却一无所知，馆舍里的书也极少谈到这些事，“不是妖的妖。”他重复一遍，“这算什么话？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可不。”大良沈休明愤慨地说，“不管是什么妖，不管看上去有多像人类，庞山都不应该招收。”



“可是他们看上去……”小秋还是很难相信裴氏姐弟有妖类血统，他们看上去既胆怯又热情，像三个富人家娇生惯养的小孩，哪有半分妖气？



“小秋哥，你可别因为人家叫得甜就犯傻，她的声音让我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明显就是妖的迹象。”二良沈休唯劝道。



“我才没犯傻。”野林镇因为魔种而消失，秃子死于蛇妖之口，小秋对妖魔绝无好感，“以后少打交道就是了。”



一想到小青桃那拖长音调的“小秋哥”，小秋更加庆幸自己不用跟裴氏姐弟结交了。



大良沈休明正后悔跟三个非妖一块去捕鱼，脸上的惊惧连夜色都掩盖不住，小秋劝慰道：“用不着害怕，庞山既然收他们为徒，那就是没有危险。”



“别忘了告诉芳芳。”沈昊提醒道，“她和小妖女聊得挺开心，别被骗了。”



结果芳芳却另有想法。



当小秋次日找到机会告诉她非妖的事情时，芳芳一点也不意外，“我已经知道了，他们是好人，小青桃昨晚搬到我屋里，我俩是朋友了。”

第三十四章 第八千级石阶



孟元侯绝不是一个讨孩子们喜欢的都教，想到以后到了养神峰天天都要与他接触，许多孩子不寒而栗，但他们不得不承认，孟都教认真负责，对锻造新弟子的形体充满热情。



野林镇少年入住镜湖村已经三个多月，离十一月正式入门的时间只差二十来天，正当大家以为能够稍微放松一点的时候，孟都教却急不可耐地开始传授新技艺——在孩子们看来就是新的折磨手段。



“你们都练了一段时间的锻骨拳，身体已经比一般人强壮灵活，也学了一套棍法和一套拳法，反应能力也比从前强得多，现在，是时候更进一步了。”



庞山今年招收的新弟子差不多已经到齐，一百三十多个孩子凌晨时分站在院子里，听到都教的话，全都发出沮丧的叹息声，尤其有些人刚进馆舍不久，对每天一次的棍棒对打还没习惯，“更进一步”只是让他们更加害怕。



“修道没有坦途。”孟元侯用严厉的语气将众人的不满镇压下去，“你们要是抱着靠静坐、吃药就能得道的想法，不如现在就回家去，何必白吃苦头？”



没人想回家，他们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孩子，身怀道根，即使从前对道统一无所知，在见识过几个奇迹之后，也对修道充满向往，非常清楚自己的命运发生了巨大变化，舍弃这样的机会将会抱憾终生。



孟元侯目光扫过，继续道：“你们要知道，一切修行都是逆天而为。天要你只活几十年，你非要寿延百年、千年；天要你每天吃吃睡睡，你非要辟谷不食、无眠无休；天要你跃不过数尺、力不过百斤，你非要蹑空踏云、力能摧山；天要你比妖魔软弱可欺，你非要贯通大道斩妖除魔。”



孟元侯有点激动，瞋目怒视，半边毁坏的脸孔越发显得狰狞可怕，满院的孩子没一个敢发出丁点声音。



“真遗憾，到现在为止还没人攀上老祖峰。”孟元侯冷静下来，对自己刚才的失态略感羞愧，因此声音变得随和许多，“别以为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既修逆天之道，就要不断地突破极限，平均每二三十年总有一名新弟子能靠自己的力量爬上老祖峰，这个人在以后的修道过程中也总是佼佼者。”



“离上一次有人爬上去有多久了？”辛幼陶提问，他从来没尝试过爬山，现在却有了一点兴趣。



“十三年。”



“哦。”辛幼陶的兴趣又降了下去，看来今年也不会有人成功的。



孟元侯决定再增加一点刺激，“我说过，能爬上去的人奖励一粒百润丹，嗯，看来还不够，这样吧，我再加一枚金魄和十枚银魄，有人想要吗？”



少数人兴奋异常，眼睛像夜明珠一样闪闪发光，多数人还没有明白金魄与银魄是什么东西。



孟元侯伸出右手，手心里躺着一枚像种子似的东西，比指甲盖还要小，这时天边才只露出一线晨曦，庭院里灰蒙蒙的，都教的手心却放出一团极亮的光芒，将他的手臂几乎都淹没其中，奇怪的是，核心的小种子却仍然清晰可见。



孟元侯不动，静候朝阳升起，手心里的光芒逐渐淡去，最后只剩薄薄一层光晕。



“这就是金魄，谁知道它的来历和用途？”



颇有几名少年对此有所了解，可谁也没抢过辛幼陶，都教话音刚落，他就开口回答了，“金魄是黄金的精华，整整一千两金子才能炼出一两金魄，它的用途……可太多啦。”



孟元侯点点头，“对，千两出一魄，此物极为难得，也很贵重。等你们修道有成，可以锻造自己的专用法器时，金魄、银魄都是必需之物，所以还有一句话叫‘无魄不成宝’，就算你们舍不得用它锻造法器，也可以用它们交换其它物品，比如房屋、土地。”



孟元侯语气里流露出一丝不屑，显然觉得金银魄的唯一正确用途就是锻造法器。



孩子们屏息宁气，突然间目光全都转向东北方的老祖峰，远远望去，它似乎也没有那么高耸。



“千两出一两？我的天！”大良沈休明低声惊呼，“要是把它再换成黄金，一辈子都衣食无忧啦。”



其他少年听到这话都笑了，沈昊虽然对金魄不太了解，可也知道这种交换是赔本买卖，“炼出金银魄肯定非常难，你竟然要换成黄金？哈哈。”



大良沈休明嘿嘿傻笑，一想到成堆的金银，浑身都感到燥热。



孟元侯收起金魄，没有展示另外十枚银魄，“一粒百润丹、一枚金魄、十枚银魄，希望今年能有人得到它们，从前那些攀山成功的人可没有这种奖励。”



这时，庭院边缘传来一个犹豫的声音，“我也能参加攀山吗？”



屋檐下面，张灵生探出头，声音微微发颤，眼里似乎还残留着金魄的余光。



孟元侯的本意是鼓励新弟子上进，想了一会说：“也行，反正你只是开过七窍，能攀上老祖峰也是一项本事。”



此后的对打没有往常激烈，新弟子们的早饭也都吃得飞快，几名村妇差点忙不过来。



沈昊扒拉两口饭，问：“小秋哥，你怎么不太感兴趣啊？现在就属你爬得最高，快有七千级台阶了吧？连我也被你落下了，要说今年有谁能得到奖励，肯定是你。”



“怎么不感兴趣？”小秋放下饭碗，他还跟平常一样一口一口地吃，“可我才爬到一半左右，而且，感兴趣的也不是只有咱们。”



饭厅里已经走了不少人，剩下的孩子也都在兴奋地切切私语。



“这时才想起下苦功夫，他们比不过你。”二良沈休唯不屑地说，随后目光转到临桌，“裴家哥俩倒是有点实力。”



芙蓉山来的裴家人出身妖族的事情早已不是秘密，裴子函、裴子齐交不到任何朋友，只能单独坐一桌，但他们却很要强，不仅棍法精湛，每天空余时间也要试着爬山，进步极快，离小秋只差百余级台阶了。



他们的堂姐小青桃裴淑容的境况则好得多，她现在是芳芳最好的朋友，芳芳教过不少弟子识字，人缘极佳，在她的帮助下，小青桃也被接受了，七八个小姑娘这时正围在一起，唧唧喳喳地讨论新奖励。



沈昊皱了下眉头，压低声音：“小秋哥，你就让芳芳跟小妖女做朋友吗？芳芳可是野林镇的人，还是……还是……你知道。”



一块吃饭的少年发出压抑的笑声，小秋抢亲的事迹同样不是秘密，芳芳不再跟同镇少年一桌吃饭，也与此有关。



小秋早已经习惯伙伴们的调侃，也知道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坦然接受，“芳芳跟谁做朋友是她自己的事情，别人管不着，小青桃是好人，庞山道统相信裴家的非妖，这就足够了。”



早饭之后，野林镇少年和芳芳一伙人汇合，结伴出村去东北方的老祖峰，路上遇到的村民仍保持着最初的热情礼貌，不管多少庞山弟子从此经过，他们都会放下手中的活计，点头致意。



小青桃大概是得到了提醒，这些天来不再缠着小秋问来问去，紧紧跟在芳芳身边，说话声音还是甜得发腻，二良沈休唯曾经悄悄说过她像一只寸步不离主人的猫崽子。



到了山脚下，那里已经聚了一大群孩子，少数心急的人早已出发爬到山腰处，他们因此错过了孟元侯的亲自指点。



看到所有孩子都来了，就连张灵生也换上紧身打扮跃跃欲试，孟元侯很高兴，“别小看爬山，从山脚到峰顶，共有石阶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级，不多不少，前四千级没有阻碍，只要体力充沛，都能爬上去，中间四千级稍微有点难度，被施加了几道法术，意志坚强者咬牙可以通过，最后三千多级阻力更大，光凭体力和意志是不够的，越是在意眼前的困难越是寸步难行，必须得会一些气息调运、静思无为之法。”



“爬了这么久，现在才说这些？”沈昊小声表达不满。



孟元侯听到了抱怨，微微一笑，毁掉的半边脸越发惊悚，“据我所知，你们之中还没有任何人通过中间四千级，所以，一点都不晚。”



小秋心中甚感羞愧，原来自己努力多日还在中间阶段挣扎，离最后一段路程还差一大截呢，他的性子是越挫越勇，嘴上不说什么，却暗下决心，今天一定要取得突破，起码得体验一下最后三千多级台阶到底有多难。



孟元侯现场传授了一些简单的运气之法，少年们还没有开始修炼道术，所谓的“运气”只是调运内息、激发体内潜力，远远不到吸取天地灵气的程度。



“我在峰顶等着你们，注意一点，最后三千多级台阶禁制颇多，就算是宗师的目光也难以穿透，所以我照顾不到，你们不要过于逞强，感觉不适的时候是进是退——你们自己得有个判断。”孟元侯一挥手，“上山吧。”



百余名孩子争先恐后地出发，小秋等人经验丰富，反而不着急，以稳健的速度一级一级地迈进，五百余级之后开始超越那些急躁的先行者，千余级之后，前面已经没有多少孩子。



受到丰厚奖励的刺激，所有人的劲头都比平时更足，往常两千级之后就开始有人调头下山，今天没人放弃，一鼓作气全都走完四千级石阶。



据孟元侯介绍，接下来的四千级台阶考验的是意志力，可意志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从最好的朋友那里也借不来，掉队者越来越多，不过多出二三百级石阶，一多半人就已经止步不前，金银魄再光彩夺目，也激不起他们的斗志了。



小秋和沈昊走在了最前面，“马上就要七千级了！”沈昊气喘吁吁地说，这是他第一次攀到这个高度。



突破极限的不只是他一个人，身后十几级石阶之处，裴子函和裴子齐正汗流浃背地努力攀登，再往下山角拐弯的地方，是芳芳和小青桃，更后面一点是沈家哥俩，大良远远超出了平日的水准，一只手搭在弟弟肩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千两出一两”。



小秋憋着一股劲儿，直到七千级石阶的时候才开始发力，这是他平时的水准，今天要将它彻底甩在身后。



沈昊已经不行了，挥手示意小秋继续前进，他无论如何也得休息一会，虽然明知一坐下就再也不想往上走，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疲惫的双腿。



小秋独自攀爬，或许是因为有更高目标的原因，接下来的千余级石阶没有想象中困难重重，他一鼓作气爬完，终于看到路边竖立的一块小小石碑，上边简单地刻着“八千”两个字。



小秋停下脚步，按照孟元侯传授的方法调运内息，他完成了意志的考验，从此得将意志与技巧结合起来才能走得更远。



正当小秋准备迈步的时候，身边一道影子掠过，这人走得如此轻松，八千级石阶好像只是给他热热身。



辛幼陶转身看了小秋一眼，“别太勉强，有些能力是天生的，我有，你没有，就这么简单。”

第三十五章 烈焰焚身



八千级石阶是一道分水岭。



辛幼陶站在第八千零四级石阶上，伸手掩盖一个倦怠的哈欠，回头冷漠地看着第八千级石阶上的慕行秋，伸出右手在胸前划了半圈，“能走到这里，你很得意吧？”



小秋对王子的胆小怯懦非常了解，随时都能抛出几句讥讽的话，但这些话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都烟消云散，好不容易攀到这么高，不是为了与某个人唇枪舌剑地斗嘴，而是要接受更艰巨的考验。



他刚刚调运内息，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绝不想前功尽弃。



小秋迈上一级石阶，左手是峭壁，右手是悬崖，成团的白云在脚下翻腾，除了离辛幼陶更近了，一切景象都没有变化，但小秋的感受却发生了巨变：仿佛一步踏进了火焰中间，头发烧焦、皮肤融化，三魂七魄从头顶炙飞。



最为煎熬的是，只需后退一步就能令痛苦消除。身后的欲望是如此强大，小秋差点想要直接翻滚下去。



“感觉很热是吧，退下去，退下去就凉快了。”辛幼陶没有放过讥笑的机会。



小秋没有看他，努力站稳，回忆孟元侯在山下传授的窍门，让一呼一吸尽量变得绵长，“一切修道皆是逆天。”小秋想起都教的话，自己又加上一句：天要人趋利避害，逆天者却非要迎难而上。



灼痛只是法术造成的错觉，小秋的身体发肤还是完整的，他努力压抑住退却的冲动，又向上迈出一级石阶。



辛幼陶赞许地点下头，转身迈上去一级，轻松得与攀登普通石阶没有任何区别，“其实我还是有点佩服你的，慕行秋，跟蛇妖搏斗的时候你就比别人都勇敢，不过也有点愚蠢，明知打不过还要冲上去送死。当然，你的运气不错，碰上了五行法师，不仅没死，还莫名其妙地得到了道根。”



辛幼陶扭头看了一眼，“你有没有想过，你们野林镇的小子现在比别人都强一点，不是因为资质更好，而是因为你们的道根来得比较特殊？”



小秋知道辛幼陶在暗示什么，没错，他有过怀疑，野林镇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边境小镇，可是从这里出来的九名少年，几个月前还没有任何特异之处，被魔种侵袭过之后，全都发生了难以解释的变化，他们不仅拥有道根，学习能力也更强。



在其他拥有道根的孩子到来之前，这一点表现得尚不明显，张灵生甚至一度以为他们是没有前途的无用之人，可是随着时间推移，野林镇少年的优势渐渐显露，就算是他们当中最不努力的小顺沈通幽，也能在一百多名孩子里位居中游。



野林镇少年从来没讨论过这件事，但小秋心里有数，知道伙伴们都有类似的疑惑。



辛幼陶看出慕行秋神情微有变化，笑容更盛，紧走几步迈上五级石阶，转身说：“尤其是你，你可是直接与魔王接触过的人。啧啧，爬山爬得最高，棍法练得最好，听说你最近还喜欢上读书，怪不得连宗师都看重你，对了，你还带着一个小媳妇儿，独一无二。”



小秋突然一连蹿上几级石阶，一下子与辛幼陶近在咫尺。



辛幼陶受到惊吓，腿一软险些坐倒在地上，急忙转身连跑出十几级石阶才止住脚步，回头望去，见慕行秋又吃力地一级一级往上走，心绪终于平定下来，“你挺厉害，咱们打个赌吧，我赌你今天走不到一万级，你赢了，那柄匕首就归你了，我永远不要，你输了，把匕首还给我，还得当众承认那是你用不光彩手段抢走的。”



野林镇的树林里，辛幼陶成为犯人，小秋从他身上搜走一柄镶着红宝石的匕首，在镜湖村馆舍，小秋曾经主动归还匕首，辛幼陶觉得没面子拒绝接受，现在又要用匕首打赌了。



“打赌。”小秋吐出这两个字，内息波动，原本灼热感只是包裹全身，现在却顺着咽喉贯注五脏六腑，他不得不停止攀登，重新调运内息。



等他缓过神来，辛幼陶已经转过山角不见了。



西介国王子登山如此轻松，小秋只在一开始有点意外，很快就明白过来，辛幼陶又在利用符箓作弊，几天前他刚接到一大批箱包，自然也会补充从前被没收毁掉的符箓。



这肯定不合规矩，但小秋不想告密，孟元侯正在山顶等着，辛幼陶总得靠自己的力量爬上最后一段路，小秋觉得这个胆小鬼最后连一级台阶也迈不上去。



百余级石阶之后，小秋已经大汗淋漓，抬头望去，峰顶仍然遥不可见，他今天多走的这段路好像全都白费了，而且一个念头不停地在脑子里回荡：孟都教没说非得今天爬上去，以后还有机会，每天多爬一段路，总能成功登顶。



这个想法合情合理，小秋有两次甚至转身了，最后还是强迫自己继续攀登看上去没有尽头的石阶。



他已经同意跟辛幼陶打赌，非得赢过他才行，而且心底另有一个声音在提醒小秋：正是明天多攀几级石阶这种想法，导致他过去一段时间里进展甚慢，直到今天才走到第八千级石阶。



修道即是逆天，小秋开始对这句话有更加深刻的感受了。



拐过几处山角之后，辛幼陶又出现了，笑吟吟地俯视身后的追赶者，“八千九百级，还差得远呢，慕行秋，也不知道天黑之前能走多远，先说好了，太晚我可不等。”



“就到天黑，不到地方算你赢。”每吐出一个字都是种折磨，但小秋已经能够熟练地调运内息，即使在说话的时候也没有中断。



“好。”辛幼陶坐在石阶上，“我得对你说声谢谢。”



“谢什么？”



“你没将符箓的事情到处乱说，那个多嘴多舌的小道士肯定将戒律科对我的处罚告诉你了，对不对？你能保守秘密，是个嘴严的人。”



戒律科没收符箓并销毁的事情，小秋只对芳芳说过，两人再没对第三人透露，倒不是想维护辛幼陶的声誉，只是不愿背后说人短长。



“哼，你好像没接受教训。”



“呵呵。”辛幼陶笑得很坦然，“亏你还是圣符皇朝西介国的臣民，对符箓竟然一无所知。符箓是个好东西，不用道根，更不需要内丹，只要在身上加一道简单的符印——”辛幼陶抬手过肩，指指自己的后背，他的符印就在那里，“凡夫俗子也能施展强大的法术。”



辛幼陶扬起头颅，遥望云雾深处，神情肃穆得好像在觐见一位神灵，“符箓是立朝之本，咱们人类能够占据最肥沃的土地，并且繁衍众多，靠的全是它，所以，不要用轻视的语气说起符箓，你能活到现在，甚至连你的出生，都是它的功劳。”



“你把九大道统忘了。”小秋仍然步步攀登，离辛幼陶越来越近。



“怎么会忘？在阻挡妖魔入侵这件事上，九大道统的确作用巨大，但是道士的数量太少了，瞧瞧，堂堂的庞山道统，一年只招收一百多名弟子，这当中近一半永远无法凝气成丹，剩下的一半可能被杀，可能入魔。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妖魔吗？以百万、千万计！只有符箓才能装备数量庞大的人类军队，只有这样的军队才能守护广阔的疆土。”



小秋很想问“这样的军队”为什么没能保护野林镇，但他不愿在外人面前显露对家乡和亲人的感情，于是问：“那你还要来庞山？”



辛幼陶耸耸肩，“我是王子，西介国需要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这种事情你是理解不了的。”



小秋也无意了解，他已经走到辛幼陶身边，正要与他擦肩而过，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辛幼陶一愣，“竟然有人赶上来了，慕行秋，你可得努力了，实在不行，就把魔种叫出来吧。”



小秋没有接话，因为他觉得这声尖叫有点耳熟，整个庞山只有一个人即使叫破喉咙也还像是含着一块糖，于是再也顾不上打赌和山顶的奖励，转身向山下跑去。



“喂，你这算是认输了吗？”辛幼陶在后面大叫，“你的魔种呢？它允许你这么做吗……”



小秋每步都跳下几级石阶，很快就转过四五处山角，他跑得太快了，要不是有一级石阶明显发生破损，他很可能会直接掠过去。



“是小秋吗？”山崖下面传来一个声音，显然是听到了上面的脚步声。



小秋跑到崖边向下望去，心跳一下子停住，甚至忘了调运内息，直到烈焰焚身的感觉太过强烈，才重新找回内息。



芳芳一只手死死抠在崖缝里，另一只手则紧紧抓着小青桃，距离小秋所站的位置差不多有丈余远。



“我抓你们上来。”小秋立刻趴在地上伸手去够，没来得及询问两人坠崖的原因。



“小秋哥。”小青桃声音发颤，软糯的声音里带着怯意，听上去像个五六岁的小娃娃。



芳芳没有开口，只是抬头看着他。



小秋努力伸长手臂，可是离得太远了，他不能再向下移动，那样的话连自己也会掉下去。



“天呐，这是怎么回事？”辛幼陶也下来了，站在十几级石阶之上。



“快来帮忙，抓着我的腿。”



辛幼陶犹豫不决地原地晃动，突然脸色一变，指着小秋头顶，“小心！”

第三十六章 魔种，现身吧



一块巨大的石头，从头顶的崖壁上缓慢滚落。



一路碾压密密麻麻的藤蔓植物，像一支无坚不摧的军队，正有条不紊地砍杀弱小的敌兵，而且杀红了眼，速度越来越快，没多久，距离盘山道只有数丈，方向正对着小秋和挂在下面悬崖上的两人。



崖壁上一条较小的痕迹显示，这不是从上面滚下来的第一块石头，此前那一块较小的石头，逼得芳芳和小青桃失足摔落，挂在悬崖上。



辛幼陶决定不往前走了，他可没带着能硬抗下千斤巨石的符箓，“快躲开！”他大声提醒，这就是他所能提供的最大帮助。



小秋立刻站起转身，他得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决定：让开，下边的芳芳和小青桃经受不住巨石，即使石头被地面弹飞，触地一瞬间的冲击力也很可能令芳芳再也无法抠住崖缝；不让，他就得抗住巨石，而且是一个人。



几乎未经任何思考他就做出决定，向前跳出七八尺，摆好弓步，举起双手，准备迎接已经很近的巨石。



“错或落弱莫。”小秋集中精神低声念道，在这种时刻，他想不出理由继续遵守宗师宁七卫的警告。



一股麻酥酥的感觉从心底生起，闪电般地传到两只手掌上。



然后消失了。



咒语没能离开小秋的身体，更没有造成空气震动，它被束缚住了，小秋来不及去想其中的原因，翻滚的巨石已经到了。



“嗯——！”



小秋闭嘴闷喝一声，双手与巨石接触，来自上方的重量太大了，他的双臂不由自主地弯曲，两脚向后蹭出四五尺，他咬紧牙齿，使出他从来没想到过自己会有的力量，臂膀向上升起几寸。



他托住了巨石，只是再也动不得分毫。



“天呐！天呐！”辛幼陶不停地惊叫，“你真是不想活了！”



芳芳看不到上面的情形，辛幼陶的话让她不安，大声问：“怎么了？小秋，你还好吗？”



“他托着一块大石头，至少有一千斤！他现在没法移动，也没法说话。”辛幼陶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托举巨石的少年。



小秋的确没法说话，他的一股气全用在手臂上，唯一的好处是那种置身于火焰中的灼热感大大减轻——面对更强大的痛苦，它自惭形秽，躲起来了。



“把石头扔出去。”辛幼陶又出主意了。



小秋闷闷地哼了一声，要是能将石头抛出去，他早就做了，可他现在根本分不出丁点力气。



辛幼陶担心地抬头观察了一会，确定不会有更多石头滚落之后，下行数级台阶，离小秋更近一些，神秘兮兮地小声说：“差不多了，让魔种帮忙吧，对它来说，这只是一块小石头。”



如果能有选择，小秋这时候会毫不犹豫地将石头砸向辛幼陶，可他只能咬牙托着巨石，感到手臂越来越沉重，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辛幼陶声音虽低，下边两个人还是听到了，小青桃气愤叫道：“辛幼陶，是你使坏让石头掉下来的，对不对？”



“嘿，我会用这种低级的手段吗？你可太小瞧我了。”辛幼陶突然抬高声音，“秦凌霜，你也有魔种，慕行秋可坚持不了多久，你努力一下，把魔种放出来，能救出所有人。”



“你的符箓呢？”芳芳恼怒地问，“快拿出来救人。”



辛幼陶看着小秋，“亏我刚才还感谢你嘴严呢，原来还是告诉你媳妇儿了，女人是祸水，这话一点都没错……你们两个快用魔种，现在是危急时刻，就算用了宗师也不会怪罪的，他从前护着你们，现在也会。”



“我们没有魔种。”芳芳厌恶辛幼陶，低头问小青桃：“你能用力爬上去吗？练过锻骨拳，你的身体应该比从前灵活许多。”



“我、我试试。”小青桃早吓得浑身发软，闭上双眼酝酿片刻，终于积聚起一点力气，可是睁开眼往下一望，只见脚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手脚又软了，哭着说：“我不行……芳芳姐……你松手吧，不不不，你千万别松手，我不想死……”



哭声传到上面，辛幼陶皱起眉头，“你们真不让魔种出来啊，还是说魔种不在乎你们的生死？反正野林镇还剩好几个人。”他寻思了一会，又往前走出几步，小心翼翼地靠近崖边，往下面望了一眼，“等我想想办法。”



“符箓，用符箓将石头推开。”芳芳再次提醒道。



“戒律科把我的符箓都给销毁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辛幼陶挠挠头，也有点着急了，“我这回上山用的也不是符箓，是我的叔祖向庞山求情，给我施了一道法术，允许我登上一万级台阶……”



“帮帮小秋，你们两个一块用力，能将石头抛开。”芳芳没工夫追究辛幼陶是否撒谎，只想尽快让小秋摆脱困境。



“嗯。”辛幼陶答应一声，向小秋走近几步，又停住了，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如此好心，“石头太大，我力气太小，帮不上忙，我看慕行秋一个人也行，他现在可是以一抵十。啧啧，这真是奇事一桩，十来岁的小孩，刚产生道根几个月，无非学了一套锻骨拳，没进行任何修炼，居然变得力大无穷，奇怪，真是奇怪。”



“你在胡说什么？”芳芳在崖下叫道，努力想将小青桃抛上去，可她没有那么大的劲儿，反而吓得小青桃哭得更厉害了。



小秋对魔种侵袭的感觉记得清清楚楚，他知道自己此时没有入魔，恼恨辛幼陶的见死不救与胡说八道，一用力，将巨石又托起数寸。



“对，就是这样。”辛幼陶鼓掌庆贺，“这就是魔种的力量吗？再大一些，完全显露……”



辛幼陶正“劝说”魔种现身，山角处传来一个声音，“咦，这是……小秋哥，怎么回事？”



是二良沈休唯，他不服气芳芳走得比自己还远，抛下哥哥和其他伙伴，居然也超过了八千级石阶以上，只是步履蹒跚，他已经打定主意，再拐两处山角，见不到芳芳的身影就放弃，没想到竟会看到小秋托举巨石的场景。



“又一个魔崽子。”辛幼陶小声嘀咕，然后换上焦急的语气大声道：“沈休唯，快去找人帮忙，秦凌霜和裴淑容掉下去了。”



二良沈休唯一下子慌了，走到崖边看了一眼，更加慌乱不知所措，转身就向山下跑。



“喂，孟元侯在山顶，你往山下跑什么？”辛幼陶边说边摇头。



二良沈休唯听到提醒急忙转身，全力狂奔，只在经过小秋身后的狭窄通道时稍稍放慢了脚步，没跑几步，发出了一声惨叫，他能攀到这个高度，已经突破了极限，心事一乱，内息也跟着乱，抵抗不住那种火烧火燎的痛苦。



“二良，别走！”芳芳突然明白辛幼陶未安好心。



“芳芳、小秋哥，你们放心，我死也要把都教找来！”二良沈休唯这时只有一个念头，一边惨叫连连，一边向山顶猛冲，很快声音就消失了。



“辛幼陶，你会害死他！”芳芳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憎恶过一个人。



“不会。”辛幼陶语气轻松，“我向叔祖打听得很清楚，这段路上的法术不会真造成致命后果，庞山也不想让新弟子就这么死掉，对不对？沈休唯顶多承受不住痛苦晕倒在路上，没准他的魔种比你俩先觉醒，真能冲上山顶呢。哈哈，我真想看见孟元侯当时的表情。”



小秋没办法说话，手上的巨石正一点一点向下移动，他必须用上全身所有的力气和它对抗，他能感觉到，双臂支持不了多久了。



芳芳也不说话，只有小青桃抽泣的声音传上来。



辛幼陶觉得无趣，小心翼翼地走近慕行秋，看着那张赤红、微有扭曲的脸孔，心里拿不定主意，“魔种到底发挥作用没有？普通人打死也不可能托起这么重的石头，还坚持这么久，可是……魔种的力量应该不止于此啊。慕行秋，别再耍花招了，就算是宗师也看不到这里的情景，你完全可以大胆地放出魔种，过后矢口否认就行了。再说庞山道统招你们入山，没准不是为了道根，而是为了魔种。”



小秋倒是真希望自己体内有魔种，这样他就能将石头砸在辛幼陶头上，可他的双臂、双腿都在微微颤抖，心里又默念几遍咒语，还是没有产生效力，这段路上的禁制太强，梅传安留下的五个字毫无作用。



辛幼陶不怕禁制，只要是在一万级石阶以下，他可以随意行走，为了这点小小的方便，他的叔祖可付出不小的人情。



“你宁可死也不用魔种？下面可还有两个人等你救命。”



“辛幼陶！”芳芳愤怒地喊出王子的名字，“不想救人就走远一点，我们不想听你胡说八道。”



小秋身体的颤抖更加明显，辛幼陶没有理睬芳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少年，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古怪，好像托着巨石的是他，袖手旁观的反而是慕行秋。



“我服你了。”辛幼陶的声音比芳芳还要恼怒，“为了保护魔种，连命都不要了。”



当辛幼陶想要救人的时候，办法还是有的，迅速解下自己和小秋的腰带，牢牢系在一起，又从附近找到一截被石头压断的藤枝，连在腰带末端。



救命的绳索慢慢垂下，接近芳芳的时候，辛幼陶犹豫了一会，最后叹了口气，加快速度，“你们永远也别忘了，今天我救了你们三人的性命。”



“不忘。”芳芳回道，她会记住今天的很多事情。



绳索垂到小青桃身边，她实在是吓坏了，试了两次才抓住藤枝，辛幼陶在上面双手牵扯，芳芳在下面单手护佑，小青桃终于回到山道上面，手脚并用，蹿到石阶里侧，双手抱肩，瑟瑟发抖。



辛幼陶再次垂下绳索，芳芳很快上来，一步跃到小秋身边，举臂托石，“咱们一块来。”



辛幼陶早已向山上跑出几步，小青桃还在发抖，听到芳芳的话，都没有动。



“四个人一定能行。”芳芳已经能感受到巨石的重量了，声音因此发颤。



小青桃壮起胆子，终于走过来帮忙，辛幼陶又犹豫了一会才走过来，站在边巨石边缘，抱怨道：“早知这样就不该让沈休唯上山，五个人总比四个人……”



他的话没说完，手上重量骤增，发现苗头不对，辛幼陶立刻飞身撤出，只剩三个人托举巨石。



小秋的力量用完了，他独自举着十名成年人才能勉强抬起的巨石，坚持得太久，已经再没有潜力可挖。



芳芳和小青桃在崖下挂得太久，更是没剩下多少力气。



巨石开始无情地向下碾压。

第三十七章 只要你想



小秋想，自己不是晕三儿辛幼陶，可不能就这么昏过去，于是他醒了。



这里并非老祖峰石阶，头顶没有巨石，身后也没有悬崖，可眼前却有芳芳和小青桃，还有傻笑的二良沈休唯以及其他野林镇少年，他正躺在馆舍里自己房间的炕上。



“我……”



小秋刚说出一个字，伙伴们争先恐后地开口，“你真举起千斤重的石头？”“你一天没醒，真把我们吓坏了。”“真可惜，你没攀到山顶。”



沈昊张开双臂，像轰赶鸡鸭一样对众人说：“好了好了，小秋哥刚醒，你们别烦他了，让芳芳一个人跟他说就行了，快点，都出去。”



“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没说呢。”二良沈休唯站在原地不想走。



沈昊硬将他推向门口，“芳芳会说的。”



“可我想自己跟小秋哥说。”二良沈休唯还想留下，被沈昊和哥哥连推带拉，不得已出去了，在外面喊了一句，“芳芳，说得详细一点，有不清楚的地方就叫我。”



芳芳脸色微红，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秋从炕上坐起来，全身酸痛，四肢百骸仿佛断过之后又被重新连接起来，忍不住轻轻地哼了一声。



芳芳坐在炕沿上，关切地问：“哪儿不舒服？”



小秋摇摇头，他有点头晕，思路也不清，却不知道从何问起。



芳芳收回双臂，微笑道：“孟都教及时赶到，击飞了石头，把咱们带回馆舍。”



小秋一点印象也没有，在脑门上拍了两下，“我晕过去了？”



“嗯，这是昨天的事了，孟都教说你没事，休息两天就好。”



小秋有点沮丧，突然想起一件事，“孟都教怎么会出现？难道……难道……”



芳芳笑得更灿烂，习惯性地抬手遮在嘴前，“沈休唯一路跑到山顶，赢得了奖励，他一直守在你身边，就想亲口告诉你这件事。”



小秋愣了好一会，握起拳头在炕上重重捶了一下，“这个臭小子，居然跑到我前面了。”说罢哈哈大笑，头脑一下子清醒了，“可他怎么能跑得那么快？”



“因为他一边登山一边大叫有人遇险，孟都教听到声音下来查看情况，可沈休唯不知道，还继续往上跑，就这样到了峰顶。”



小秋真心地为二良沈休唯感到高兴，也有一点小小的失望，所有人包括小秋自己，都以为第一个登顶的会是他。



芳芳明白他的心事，“大家都很佩服你，那么重的石头，孟都教说它有六七百斤。”



“你和小青桃怎么会跌到山崖下？”小秋想起更多的场景，也想起了当时的疑惑。



“我俩走到那已经坚持不住了，小青桃想要下山，我说再登十级，正商量着，从上面滚下来一块石头，小青桃为了避让，不小心掉了下去，我抓住她的手，也掉了下去，要不是有你……”



芳芳想一想也觉得心悸。



“辛幼陶。”小秋恨恨地说。



“可他最后还是伸手帮忙救人了。”芳芳不太肯定。



“因为他的目的就是逼出魔种，他怕真死人自己脱不了干系，记得吗？他说叔祖跟庞山的某个人很熟，甚至能让他登上万级台阶，不用问，那个人一定是左流英。”



芳芳想不出理由反驳，也不准备反驳，轻声说：“反正咱们没有魔种，他再使坏也没用。”



小秋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我为什么突然间能举起那么重的石头，孟都教有说原因吗？”



芳芳摇摇头，“总之与魔种无关。”



门口响起一声咳嗽，孟元侯负手站立，那张脸不用摆出任何严厉表情就足以显出足够的威慑力。



“我要和他说几句话。”



芳芳向小秋看了一眼，目光中饱含支持与鼓励，然后她向都教告退。



孟元侯四处打量，房间十分简朴，一铺炕，角落里堆放数套被褥和包袱，靠窗一桌一椅，桌上空无一物，“修道免不了要清苦一世，你还习惯吗？”



“我以前常睡在马棚里，卧室没有这间屋子的一角大，每年冬天都有一半时间吃不饱，所以我一点也不觉得这里清苦。”



孟元侯的笑容比正常脸色更加狰狞，“我忘了，并非人人都是舍弃锦衣玉食来到庞山的，嗯，看来以后你会很快习惯养神峰的生活。”



小秋没吱声，他知道孟元侯不是来闲聊的，而他也正想从都教这里得到解释。



“把你的疑惑说出来吧。”



小秋再次凝视自己的双手，它们昨天曾举起近数百斤的巨石，现在却软软地瘫在膝头，连自己都抬不起来，“我不明白……我的力量是从哪里来的？”



“道根极为罕见，一万个人当中也未必能有一个人产生道根。”孟元侯在炕沿上坐下，目光却没有投向小秋，“可道根并非一切。世人出生时在力量、智慧方面几乎没有区别，即使有些人天生超常，也不足以凌于众婴儿之上，可是随着年岁日长，有些人越来越强壮越来越聪明，大多数人却落在后面，为什么？”



“因为……有人吃得好，有人吃得不好。”



“呵呵，这算是一个原因，可是家境差不多一样的孩子，长大之后也会分出高低上下。”



“因为——”小秋想了一会，“有人就是想过得更好，所以一直努力，有人很容易满足，不再努力。”



“正是这个道理。”孟元侯在小秋肩上拍了一下，目光还是没有转过来，“万物皆逆天而为，最后也都会顺天而亡，一株小草从它还是种子的时候就得努力顶破土层，终其一生吸取天地精华，最后枯萎、腐烂，再归于泥土。在逆天的程度上，树木高于花草、禽兽高于树木、人类高于禽兽、修道者高于众生。”



孟元侯没提妖魔，声音逐渐低沉，好像面前的听者不只小秋一个人，而是成百上千的学生，“修道就像老祖峰那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级石阶，从踏上第一级开始就要与自己的天性对抗，有人根本不想尝试，有人浅尝辄止，有人半途而废，有人坚持到底。在山下，所有人的实力都差不多，你慕行秋棍法再好，也挡不住三两人的围攻，可你给自己定下更高的目标，你想攀到峰顶，所以你成功了。”



“成功的不是我，是沈休唯。”小秋小声纠正，隐约已经明白都教的意旨。



“沈休唯原本是要半途而废的，可他为了救人，一路登顶，所以他有这个实力，此前却没有发挥出来，因为他不想，在逆天的道路上，他差一点失败。当然，不管怎么说，他成功了，但更成功的是你，托举巨石比登上峰顶更加逆天。”



“因为我想救人。”



“因为你想。”孟元侯在“想”字上加重语气，“每个人的道根都是差不多的，产生差异的就是那一‘想’，没有道根，托举巨石就是愚蠢的选择，你会被压成肉酱，没有‘一想’，道根也帮不上忙，你还是会被压成肉酱。”



“所以老祖峰万级台阶要分成三段，第一段炼体，第二段炼心，第三段心体并用。”小秋说出自己的感悟。



孟元侯点点头，跳下炕沿，“好好休息，但是仅限今天，明天凌晨，就算爬你也得出去练棍。”



“是。”小秋心情好得想笑，两人从始至终没有提及“魔种”，可他已经获得答案，比预料中更多的答案。



孟元侯向外面走去，小秋追问道：“老祖峰上的石头不会随随便便掉下来吧？”



“不会。”孟元侯肯定地说，转身面对小秋，声音变得严厉，“想你该想的事情，这件事交给别人。”



“是。”小秋勉强应道，他真想问一句：辛幼陶的那位叔祖到底什么来头，能让庞山为其破例。



都教刚刚离开，二良沈休唯旋风般地冲进来，没脱鞋就跳上炕，掏出奖品摆在小秋面前，“这是金魄，可真轻，我觉得不到一两，这是银魄，居然是黑色的，我还以为会是白色，现在天太亮，显不出来，晚上我都不敢拿出来，亮得吓人。还有这个，百润丹，盒子就够小了，丹药更小，跟米粒差不多，孟都教说别急着吃它，最好等到修为停滞不前的时候服用，会有奇效。”



小秋笑吟吟地听着，对道门宝物也充满了好奇，先后拈起金、银魄掂了两下，的确很轻，至于那枚百润丹，像粒粟米，灿黄色，小到他不敢碰，害怕一失手就再也找不着了。



二良沈休唯有一肚子话要说，“对了，今天早晨馆舍里又来新弟子了。”



“哦。”小秋随口应道，离正式入门时间越来越近，新弟子差不多都该到了。



“一共五个人，他们的父母全是庞山道士。”二良沈休唯今天特别容易兴奋，“真是不一样，全都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据说其中一人打娘胎里就有道根。大家都想跟他们交朋友，可是没人好意思开口，他们刚来，有点害羞，不跟别人来往。”



小秋被说得有些心动，原来修道者也可以结婚生子，他也想看看这五位天生的庞山弟子。



二良沈休唯将装有百润丹的小盒推向小秋，“小秋哥，这个给你。”



“这是你的……”小秋吃了一惊。



“不，要不是有你做榜样，我肯定到不了峰顶，你托举巨石，救人的功劳最大，理应得到奖励。”沈休唯说得很认真，“而且以后修道的时候我也要跟在你后面，你走得远，我才能跟着走得远一点。”



小秋将盒子盖上，塞到沈休唯手里，“咱们都会走得很远的，只要你想。”

第三十八章 声音



沈昊制定了一个详细计划，既能狠狠教训辛幼陶一顿，又不会因此被撵出庞山。



“孟都教说不准打架，可没说不准反抗，所以咱们需要一个诱饵，大良最合适，你去向辛幼陶挑衅，叫他晕三儿，当众揭他的老底，他很要面子，肯定忍受不住，只要他敢动手——”沈昊威严地扫视一圈，“我就冲过去打他个半死。”



二良沈休唯和几名少年叫好，大良沈休明却犹豫不决，“辛幼陶知道我跟小秋哥关系很好，未必会上当……芳芳、小青桃，你俩想要报仇吗？”



小青桃是唯一的外人，眼神慌张地看向芳芳，不敢开口说话，这已经不是从前一块吃鱼的时候了，她知道自己的非妖身份会引来多少异样目光。



“尽管说。”沈昊鼓励道，“你也是受害者，可以算……半个野林镇的人。”



芳芳点点头，小青桃如同向父母提出不合理要求的小孩子，低着头，声音怯柔，“辛幼陶、辛幼陶毕竟还是救人了……”



沈昊一听就火了，在炕沿上用力一拍，“他根本就是假慈悲，而且用不着他救，孟都教马上就到了，对不对？”



小青桃吓得脸色都变了，缩在芳芳身边，头垂得更低了，“我不知道……你们决定就好……”



“小点声，别让外面的人听到。”大良沈休明提醒道。



“别吓唬小青桃，是你们让她说话的。”芳芳搂住小青桃的肩膀，虽然年纪相仿，她却是姐姐一样的保护者。



这是下午，一群人聚在小秋的房间里，离晚饭时间还有半个时辰，沈昊希望快点将计划定下来，因此有些急躁，听到批评，嘿嘿笑了两声，“小青桃，我不是针对你，是辛幼陶那个小子太坏。”



二良沈休唯一直蹲在炕上，插口道：“小青桃，你不会同情辛幼陶吧？你俩可不是一个桃子，你是青桃，他是……烂桃。”



少年们都笑了，小青桃脸色绯红，也露出笑容，胆气稍壮，“才不是，我就是觉得石头不像他弄下来的，当时他跟小秋哥在上面，没时间做坏事。”



“他偷偷用符箓了。”沈昊说。



“他说他没有符箓。”



“他是在骗人。”



沈昊认准了辛幼陶是巨石滚落的策划者，“小秋哥，你怎么一直不说话？要说谁最有资格报仇，那就是你了。”



小秋坐在炕上，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他一直在思考孟元侯说过的那些话，“不管怎样，辛幼陶在老祖峰做出的事情我不会原谅。”



沈昊、二良沈休唯等人压低声音欢呼，小秋马上补充道：“可我不想只是今晚揍他一顿。”



少年们迷惑了，沈昊皱起眉头，“你还有办法能教训辛幼陶？”



“辛幼陶来庞山并非自愿。”小秋已经理清思路，王子在山上啰里啰嗦，却也不经意间泄露了许多事情，“他是为西介国王室争取荣誉来的，所以才会有叔祖帮他求情说话。打他一顿没有意义，反而可能害得咱们离开庞山。要报仇，就在修道的路上超过他，让他在庞山永远得不到荣誉，让他没脸回家去见他的王父王母王兄王弟。”



大良沈休明最先喝彩，“不错，二良昨天攀到山顶得到奖励，对辛幼陶的打击就特别大，他一整天都闷闷不乐，到处跟人说二良是借了他的光。”



这样的报复手段不太符合野林镇历来的传统，沈昊挠挠头，“我觉得还是揍他一顿最简单也最解恨。”



芳芳赞成小秋的观点，“咱们是来修道的，以后还要凭此寻找野林镇的下落。打赢一个辛幼陶又能怎样？到了养神峰，这一切毫无用处。辛幼陶说咱们有魔种，咱们就该证明他是错误的。”



沈昊勉强压下火气，向伙伴们挨个看了一眼，“好吧，让这小子逃过一劫，可他最好别来惹我。”



小青桃低声说：“他可不敢惹你，吃饭的时候你多看他一眼，他就会少吃一口。”



众人齐笑，小秋的笑容极为短暂，刚在脸上显现就消失了。



“让小秋哥休息，这比报仇还重要。”沈昊以为小秋疲惫了，向屋外撵人，“今晚我们都去别的屋住，谁也别打扰小秋哥。”



小秋想留下大家，张开口却没有说出话来，因为他有一个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不在这个屋子里的声音传进耳中，转瞬即逝。



人都走光了，只剩小秋一个人，他集中精力侧耳倾听。



声音又传来了，这回持续的时间稍长一点，内容混杂，风声、人语、桌椅摩擦，种种声音纷至沓来，拧成了一股线，当小秋想要从中拣出一根线头时，所有声音又都消失了。



小秋一次次地尝试，传到耳中的声音越来越持久越来越清晰，他终于能从中分辨出人声，甚至听清了几个词，然后他明白过来，这些声音并不遥远，就在馆舍里，他听到的是近一百四十名庞山新弟子的说话声。



小秋惊愕不已，他有过听力超常的经历，那是蓝色魔花侵入身体时的感觉，过后这种能力就消失了，今天莫名其妙地再次出现。



“这肯定不是魔种。”小秋低声自语，想起孟元侯传授的运气静心之法，于是照做，同时竖耳聆听。



各种声音同时传来，但是没有那么混杂，小秋能够按照意愿将它们一一分离，每一句话都清楚得像是面对面交谈，他甚至能认出某些熟人的身份。



馆舍里的孩子们正成群结队地走向饭厅，互相打招呼、开玩笑，慕行秋和沈休唯的名字时不时蹦出来，并非每个孩子都是单纯的羡慕，小秋听到许多压低声音的猜疑，从野林镇少年与魔种的关联，直到小秋与庞山宗师的几次见面，都被翻来覆去的分析，得出一条又一条出人意料的结论。



小秋一开始很愤怒，若干次想要开口与那些不在眼前的嚼舌鬼辩论，慢慢地，他释然了，就是从这个时候起，他知道所有人，包括不大的孩子，人前人后说的话是不一样的，当面表达赞美与艳羡，背后却是怀疑与鄙夷。



小秋听腻了流言蜚语，转而寻找特定的目标，第一个就是辛幼陶。



辛幼陶没去吃饭，居然在以一种讨好的腔调说话，这可是一件罕见的事情，他向来自恃西介国王子的身份趾高气扬，以为每个人都应该主动讨好他。



“咱们是一类人。”辛幼陶似乎已经取得对方的信任，“以后应该多来往……”



小秋的超常听力不能维持太久，得休息一会才能再次集中精力，辨位寻音的过程中，他先听到了沈昊的声音，沈昊正低声与某位伙伴商量，明后两天还是要机会揍辛幼陶一顿，只是不要让小秋和芳芳知道。



小秋摇摇头，继续寻找，等到辛幼陶的声音再次传来时，交谈已近尾声。



“好吧，就这样，等你们清楚他是什么人，自会做出判断，我不做干扰。”



另一个陌生的声音开口了，客气而礼貌，语调比王子还要优雅，“辛道友礼贤下士，令我们受宠若惊，我们绝无推脱或是比较的意思，只是初到馆舍，对这里的许多事情尚无了解。”



“身怀魔种的一群人，跟一只非妖成为朋友——还需要更多证据吗？”



“辛道友……”



咣当一声，房门被推开了，小秋大惊，骤然收回听力，耳鸣不绝，脑子里一阵昡晕，险些摔倒在炕上。



“小秋哥，你没事吧？”二良沈休唯将饭菜放下，急忙过来搀扶。



“没事，有点困。”小秋对自己的新能力存有疑虑，决定先不要对任何人透露，冲二良笑了笑，“很多人夸你了吧？”



“嘿嘿。”沈休唯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我还真不习惯。不过，小秋哥，我越想越觉得你刚才说得对，打辛幼陶一顿没多大用处，非得在修道的路上远远超过他才行。他以为自己是王子就如何如何，咱们必须证明他只会作弊取胜，根本没有真本事。”



二良陪小秋吃完饭，等他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小秋立刻重新凝神倾听，没有辛幼陶的声音，他大概是无话可说了，至于与他交谈的对象，小秋对那个声音太陌生，无法从一片噪音中将其分辨出来。



频繁使用听力颇为消耗精神，小秋有点困乏，躺下小憩，却没有闭眼，他在想自己的这种新能力是怎么回事。



沈昊等人来过一次，见小秋已经躺下，又都悄悄地离去。



夜深之后，小秋坐起来，这时的杂音不多，能够精准地找出说话者，没有辛幼陶的声音，没有那个优雅的声音，在馆舍里找了一圈，小秋听到了张灵生的声音，恐慌而沮丧，像是做了极大的错事。



“我想他真的没有魔种，在那种情况下，他没理由隐藏，我真的努力了，孟都教已经怀疑我，我不能……”



小秋心中一震，精神稍微分散，失去了远听的能力，他深吸口气，正想马上找回张灵生的声音，他发现黑黢黢的屋子里多了一个人。



孟元侯冲他竖起右手食指，悄悄地走到炕边，用很低的声音说话，可小秋很快发现，都教的嘴唇根本没有动。



“慎用你的新能力，这里是庞山，偷听别人谈话是会被发现的。”



小秋指着自己的耳朵，“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清楚原因是什么，但我能确认一点，你在洞开七窍。”

第三十九章 我叫申庚



干净的桌子上点着一截小蜡烛，光影交错的窗下一名少年正在埋头苦读。



馆舍里书籍虽多，绝大部分内容都是记录历史的，对修道只有极为简洁的介绍，小秋知道洞开七窍是正式修道的第一步，对其中的详细步骤却无从了解，孟都教留下的这本小册子，差不多可以解释他心中的所有疑惑。



耳、目、鼻、嘴七窍，对应听、视、嗅、言四种能力，是外界信息进入人体的最主要通道，与此同时也是守卫严密的门户，对所有信息都要经过层层检查与过滤，最终得以通过的百中无一，最关键的是，它们挡住了对修道者至关重要的天地灵气。



道火不熄，灵气就是道根的助燃之物，灵气越多越纯，道根燃烧得越旺。



普通人对灵气的阻挡是一种保护，他们的体质过于孱弱，极少量的灵气就足以造成毁灭性的后果，所以修道者必须先强化形体，然后才能洞开七窍，以接纳比从前多出十倍以上的信息，灵气也随之丝丝进入。



但这时的灵气只能在人体内短暂停留，很快就会流失，在一进一出的过程中，修道者的形体会更加坚韧，就像鸟类的巢窝，一草一羽地积累，直到成形才适合居住。



洞开七窍的顺序每个人各有不同，但只能逐一进行，每次开窍的过程都是一样的：



首先，某种能力突然得到极大增强，修道者集中全部精力方可使用，在这一阶段过度使用超常能力是有害的，轻则精神萎靡，重则器官受损。



然后，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和积淀，这种能力会在某一刻突然大幅增强，并且长久持续。这是一道重要关卡，数不尽的声音同时传来、最细微的景象充斥眼间、习以为常的味道突然变得刺鼻、嘴巴一刻不停地发出声音并且远传数里甚至十几里，太强的能力反而成为折磨，修道者此时必须屏除杂念，专心与自己的超常能力对抗，过关之后，他将永远拥有这种能力只需集中极少的精力即可使用。



小秋看到几行加粗的黑字，提醒修道者即使过关之后也不要频繁使用超常感能，修道需要静心，得到强化的视听嗅言，只是吸取天地灵气的副作用，长久使用会极大干扰修道本身，无异于舍本逐末。



许多修道者的子女，很小的时候就有了道根，但是仍然要等若干年之后才开始正式修道，目的一是为了锻造形体，更重要的原因则是要等心志成熟不会乱用超常感能，才可以洞开七窍，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像禁秘科首座左流英那样在娘胎里就开始修炼的情况极为罕见，万年也未必能有一个，而他也为此付出了代价，永远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二良沈休唯提到的那五名道士子女显然就属于这种情况，他们没有早早开始修炼，而是跟普通的道根拥有者一样，十来岁才拜入山门。



小秋在老祖峰上挺举巨石，表明他的形体已经能够承受住开窍，可是有一个问题，无论是孟元侯本人，还是他留下的小册子，都无法解释：开窍是有风险的，通常要在尊长的监督下谨慎进行，极少有人无师自通——极少不是没有，但这种罕见现象此前无一例外都发生在修道者后代的身上。



像小秋这样出身普通、道根产生很晚的人也能自通耳窍，在孟元侯的印象中绝对是第一次。



册子看完了，小秋准备合上册页的一刹那，它开始燃烧，很快化为灰烬，被窗外进来的一阵微风吹得无影无踪。



小秋熄灭蜡烛，回到炕上躺下，没有再使用超常听力。



与众不同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同时夹杂着高人一等的骄傲与身怀异常的恐惧，对小秋来说，这种矛盾的感觉尤其明显，他睁着双眼想了一会，转身睡觉，将所有情绪都抛在九霄云外。



次日天还没亮，张灵生已经扯开嗓门呼喊弟子们起床，他是开过七窍的人，但是严遵戒律，极少使用四种超常感能。



小秋的身体还是非常酸痛，下地走了几步，感到好了一些，走出门外，呼吸到清新的空气，精神为之一振，身体上的痛苦变得不值一提。



看到小秋现身，许多孩子都热情地打招呼，有人甚至特意从院子另一头跑过来，小秋一律回以同样的热情，他还记得昨天听到的人前人后两套说法，只是不想对此过分在意，他的目的是修道，不愿受到这些小事的干扰。



明白真相就好，小秋心想。



先是打一套锻骨拳，小秋跟往常一样站在沈昊身边，练拳完毕前去领取棍棒时，小声说：“不用找辛幼陶报仇了。”



沈昊面露惊讶，“是谁多嘴多舌，慕飞黄吗？”



小秋摇头，“没人泄密，我只是恰好知道让石头滚落的不是辛幼陶，而是……”小秋用目光指向真正的罪魁祸首。



“张灵生？”沈昊的声音更低了，周围的人太多，他拣起一根棍棒，低头回到原位，“你这么一说我倒有点想起来了，张灵生也想得到奖励，前天参加了登山，爬得还挺快，从我身边经过，可是他没爬到峰顶，也没跟你们相遇，的确很奇怪。”



“到此为止，咱们很快就要去养神峰修炼，跟张灵生再无来往，他也使不了坏，咱们也没有必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沈昊还是气愤难平，但他有自知之明，揍辛幼陶一顿很容易，向一位已开七窍的道士寻仇却是自讨苦吃，“等咱们修道有成……”



小秋笑了笑，野林镇少年是最可靠的伙伴，他希望所有人都能走得更远。



棍棒对打开始了，小秋的对手仍是辛幼陶。



“恢复得不错啊。”辛幼陶不知道自己刚刚逃过一劫，语气还是很高傲，也有点兴奋，每天早晨他都在小秋的棍下吃苦头，虽然有见效奇快的疗伤药，他还是希望能回击几棍，今天的慕行秋看上去极为衰弱，站在那里甚至有些摇晃，正是他等待已久的良机。



“允许你们随便对打的日子不多了，还等什么，出手吧，用尽你全身的力气！”孟元侯总是觉得弟子们出手不够狠，想尽一切办法刺激众人的斗志，这时又有了新主意，在棍棒群中走来走去，大声说：“月底我要举行一次比武，胜者奖励三枚金魄。别以为你没有机会，我不管谁的棍法最好，只看你是否使出了全力，奋不顾身的人，即使战败也是胜利者！”



如果只比棍法好坏，许多孩子立刻就会失去争抢的信心，毕竟没人想跟最强的几个孩子比较高下，可使出全力这种事是与自己竞争，几乎人人都有获胜的可能。



孟元侯的目的达到了，庭院里的呐喊声瞬间响亮了几倍，棍棒撞击得更加频繁，呼声连成了一片。



辛幼陶一开始就全力出招，可他判断失误，小秋看上去弱不禁风，抡起棍棒来还是又狠又准，劲头远胜平日，第一棍就在王子头上砸出一个明显的肿包。



辛幼陶促不及防，惨叫一声，扭头就跑，原本还能对打几招，此时毫无斗志，只在人群中蹿来蹿去，没跑多远，就撞上孟元侯，被都教一把拎起掷向小秋，“死不了，跑什么！”



天亮不久，对打结束了，辛幼陶身上的肿包比哪次都多，气哼哼地对小秋说：“到了养神峰，你就没这么得意了，那里不比体力，只看悟性。”



小秋挑了挑眉头，没有应声，虽然他反对私下报复，但是有机会揍辛幼陶一顿还是令人心情愉快，王子虽然不是巨石滚落的策划者，可他逼小秋和芳芳释放魔种的行为仍然不可原谅。



小秋交还棍棒，起身时突然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



扭过头，正好与两道锐利的目光对上。



早在练习锻骨拳的时候，小秋就已经注意到这名孩子，事实上，没人能对他视而不见，他引起的切切私语比小秋和二良沈休唯加在一起还多，沈休唯自己就总盯着他看。



男孩十岁左右，身材匀称，不高不矮，黑发像成年道士一样挽成高髻，面目五官毫无瑕疵，完美到不像是人类该有的样子，神情略显忧郁，好像初到陌生的地方还没有习惯，二良沈休唯曾经说过他很害羞，小秋看到的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骄傲，辛幼陶跟他一比简直就是农夫的儿子。



但他的骄傲如此自然，每个人都觉得理所应当，就连都教孟元侯，走过他身边时也会正式地微微点头，与对待其他孩子截然不同。



在他身边还有四人，两女两男，年纪都差不多，个个俊美得令人窒息，小秋愿意对任何人发誓，他在这五个孩子身上看到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柔光。



对视马上就结束了，小秋没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任何情绪，好像只有单纯的好奇。



就是这么短暂的一次对视，也引起不少孩子的注意，二良沈休唯跑过来，兴奋地低声说：“他们可是真正的道门子弟，真希望跟他们成为朋友。”



小秋也想，可是回忆起昨天偷听到的优雅声音，他又有点厌烦，那个声音与它的主人十分相配，用一种隐蔽的方式向众人宣告：他会挑选朋友，而别人不能挑选他。



在饭厅里，五名道门子弟围坐一桌，吃的食物跟别人不一样，只有半碗米饭和几根青菜，少而清淡，他们却吃得非常认真，好像这是一项严肃的任务。



他们吃得很快，然后领头的男孩站起身，他的身材并不高大，相貌也无威严，饭厅里却一下子没了声音。



辛幼陶满怀期待地看着他，发现对方没有向自己走来，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男孩目不斜视，走到野林镇少年这一桌，向呆住的二良沈休唯郑重地点下头，“我叫申庚，希望以后能与道友携手并进。”



二良腾地站起来，幸福来得太突然，他慌乱得手足无措，红着脸说：“我、我叫沈休唯……”



申庚再次点头，转向小秋，“我也希望能与这位道友一块将庞山道法发扬光大。”



“我叫慕行秋，这也是我的愿望。”小秋坐着回道，觉得不太礼貌，也站起身。



申庚的示好仅止于这两人，对其他野林镇少年视而不见，然后他走到旁边一桌女弟子面前，目光投向小青桃。



小青桃兴奋得全身都在颤抖，紧紧抓住芳芳的胳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非妖可以学道。”申庚的语气和刚才没有任何变化，还是优雅而略显冷漠，“但是在她证明自己真的与妖族断绝所有关系之前，我不建议你们跟她做朋友。”



申庚跟四名伙伴一块离开，饭厅里很长时间没人说话，只有茫然的村妇们刮擦木桶的单调噪音。

第四十章 圈子



申庚在饭厅里的讲话立竿见影，裴家姐弟当中唯一融入团体的小青桃，早饭结束之后失去了几乎所有的朋友。



她当时表现得很合体，对仍然没走的芳芳说：“没关系，我都习惯了，来庞山之前父母已经提醒过我会有这样的事情，我还有两个弟弟，一点也不孤单。”她的声音还是软糯幼稚得像个几岁的小娃娃，语气、神情却像是饱经沧桑的过来人，眼眶里的泪珠转了几圈，始终没有流出来。



申庚在饭厅里划出了两个圈，一个圈里是朋友，一个圈里是需要警惕的人，两个圈之外则是庸碌的普通弟子，在他之后，另外四名道门子弟也各自挑选了朋友，沈昊和芳芳有幸在这一批次入选，其他野林镇少年即只能充当羡慕者，他们已经很高兴，起码没有因为魔种而被划为另类。



辛幼陶也入选了，他一洗脸上的阴霾，整个上午都兴高采烈，向“普通弟子”传播申庚等人的种种事迹，谁也说不清这些话是他打听出来的还是胡编乱造的。



申庚、申己是兄弟俩，年龄只差一岁，至于为什么“庚”为兄“己”为弟，辛幼陶解释不清，只能含糊过去，申氏兄弟的父母都是戒律科的执法师，在庞山颇受器重。



其他三人的父母也都是各科弟子，其中一人的母亲甚至是五行科的回风师——这意味着她精通五行法术当中的三大类别，是九大道统当中不可多得的精英。



沈昊从申己那里回来时，走路姿势有点不正常，膝盖抬得过高，像是要一步飞起来，反而显得有些笨拙，脸上的神情也是一半得意一半迷惑，好像第一次受到先生表扬的淘气学生，“他让我称他申己道友，这样好跟他哥哥区分开，他还说的我的棍法不错，如果肯再努力一点，或许能佩得上庞山弟子的身份。”



野林镇的少年们都聚在一间屋子里，这时都露出羡慕不已的目光，只有小秋微微皱起眉头，“他这么对你说话？”



“怎么了？”沈昊还没明白过来。



“申己不是都教，跟咱们差不多，都是道根初燃的新入门弟子，有什么资格……用训导的语气说话？”



少年们惊异地望着小秋，大良沈休明说：“申家哥俩的父母都是道士，他们没准从娘胎里就有道根了，就算跟咱们一块进入庞山，人家炼体多少年？咱们才几个月，水平……应该不一样吧？”



沈昊挠挠头，“他们从小住在山上，跟普通人没有来往，说话就是这种风格，其实人还是挺和蔼的。”



二良沈休唯也觉得小秋想得太多了，“是啊，申庚道友早饭的时候多客气啊，主动走来跟咱们说话，小秋哥，咱们待会是不是应该去回访一下啊？要不就等午饭时再说。”



的确，以申氏兄弟的地位来说，两人的举止语气算是十分客气了，比从前的沈家二少爷沈昊礼貌得多，可小秋还是感到别扭，“申庚不应该那么对小青桃说话，小青桃从来没得罪过任何人。”



裴家姐弟三人惶惶不安走出饭厅的场景大家都还记得，少年们沉默了一会，二良沈休唯说：“可申庚道友说的是实话，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只是之前没人敢当众说出来而已，小秋哥你自己不也反对跟他们做朋友吗？”



“做不做朋友无所谓，可申庚用不着当众羞辱小青桃。”愣子慕飞黄突然插了一句，他没有受到道门子弟的看重，对小秋等人羡慕之余也有一点嫉妒，对裴家姐弟有几分感同身受。



“道门子弟说话就是这么直率吧。”二良沈休唯辩解道。



“不仅如此。”沈昊想起自己听到的一些传言，虽然源头是辛幼陶，却也有几分值得相信，“申庚、申己的祖父和一个姑姑多年前死在了群妖之地，所以他们全家都极度憎恨妖族，不管是哪一类。”



“真搞不懂庞山为什么要收几名非妖当弟子？”二良沈休唯气愤地说，他现在完全站在申氏兄弟一边。



小秋无话可说了，耸耸肩，“咱们还是练拳去吧，犯不着管别人的闲事。”



沈昊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芳芳还没回来？她跟那个叫什么的女弟子聊得可够久的。”



二良沈休唯嘻嘻笑道：“芳芳最喜欢道统的故事，当然要多聊一会。”



小秋觉得芳芳不会就这么与小青桃断交，他带头走出房间，去正房与东厢房之间的练武场打拳，其他少年也都跟来，打完一遍就都散了，沈昊和二良沈休唯都想结交新朋友，跑得尤其快。



只剩小秋一个人，他又打了一遍锻骨拳，然后坐在树下的石凳上休息。



正值十月深秋，这个时候的野林镇应该已经很冷了，相隔千里但同处西北的镜湖村，只是稍有凉意，小秋甚至无需添加外衣。



或许庞山道士给整个地区都施加了法术，让这里的气候不会变化得太剧烈，回想起来，小秋发现这里的雨水总是非常及时，而且每次下雨都在晚上，不耽误白天的事情。



法术真是用途广泛，这个念头刚一消失，小秋就集中精神倾听馆舍里的声音，拥有一项超常能力而不使用，就像是有玩具不玩、有金银不花，总让人心里痒痒的。



只用一次，不过度就好，小秋很容易就找到了申庚、申己与另外三名道门子弟的声音，还是那么的优雅、冷漠，即使附近很可能没有外人。



他们谈论的都是修道的话题，有些内容颇为玄奥，小秋要不是几个月来看过一些书、听芳芳讲过一些故事，可能连一句也听不懂。



正当小秋准备放弃的时候，一名女弟子提到了他的名字，“那个叫慕行秋的，好像很狂傲。”



申庚说：“正常，恃才傲物，他是这群弟子当中最强的人，自然会狂傲一点，我只希望他不要狂傲到愚蠢的地步，一定要跟非妖交往，那个秦凌霜……”



申庚刚提到“秦凌霜”，芳芳的声音就传来了，“小秋……”



小秋一时间没分清这声音来自何处，心中一颤，急忙收回听力，觉得脑子里一阵眩晕。



“你怎么啦？”芳芳就站在小秋面前，离他不过五六步距离。



“没事，有点头晕。”小秋晃晃头，“找我有事？”



芳芳咬着嘴唇，寻思了一会才开口，“小青桃是我的好朋友，我不会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就与她断交，可你和其他人不用在意我的选择，你们去交新朋友好了，咱们……咱们心里清楚就行。”



“申康、申己有家人死在妖魔手里，所以痛恨所有妖类，就像野林镇毁在魔种手里……”



“我知道。”芳芳稍稍昂起头，恍然间她脸上的骄傲神情比申庚还要多些，“可是冤有头债有主，裴家迁至芙蓉山已经七八代人了，跟申家的仇恨没有半分关系，小青桃更是连妖魔的样子都没见过，她不该受到歧视。”



“可是……”



芳芳嫣然一笑，“我没有让你跟裴家姐弟做朋友的意思，我自己也只跟小青桃交好，你是男孩，我是女孩，本来就该各交各的朋友。”



“明白，我的想法也是这样。”小秋马上说，芳芳的想法的确让事情更简单了。



两人有一会没说话，最后还是芳芳开口，“咱们野林镇这些人之间……什么都没变，是不是？”



“没变。”小秋回道，心里却有些茫然，不明白没变的是什么，顺脚踢开脚下的石子。



事情没有两人想象得那么简单。



午饭的时候，饭厅里一改平时的气氛，每个人走进来时都像是赶来看戏的观众，迅速找到自己的位置，目光扫来扫去，搜寻今天的主角。



五名道门子弟分成男女两桌，两名女弟子将她们选定的朋友叫过来，总共八人，正好坐满一桌，三名男弟子呼朋唤友的速度慢一点，辛幼陶、沈昊、二良沈休唯和另外一名少年有幸坐到这一桌，前者得意而矜持，后三人却有点紧张，低着头不敢吱声。



然后其他人才纷纷落座，裴子函与裴子齐哥俩躲在角落里，埋头吃饭，芳芳和小青桃则坐在另一个角落里，这两桌殊显冷落。



几名村妇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一幕，差点忘了打饭。



小秋多练了两遍锻骨拳，来得比较晚，二良沈休唯立刻冲他招手，小秋在众人的注视下走过去，只在申康身边还有一个位置。



申庚右手按在凳子上，抬头看着小秋，“有句话我觉得还是先说为好。”



小秋点点头，他练了一上午的拳，脸上出了些汗，抬手用袖子擦了擦，沈昊与二良沈休唯都张着嘴，神情惊疑不定。



“修道只有一条路，别无它途，做人也是，不能左右摇摆。我相信有些非妖是好的，但这需要证据，需要在关键时刻看他们如何选择。”



“嗯。”小秋又点下头。



“你去让秦凌霜明白这一点，然后你可以坐在这里。”



“嗯。”小秋再次点头。



沈昊与二良沈休唯松了口气，对面的辛幼陶却露出极感兴趣的神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秋，事实上饭厅里绝大多数人都盯着这里，甚至忘了吃饭，大多数人没听到申庚说什么，只看到小秋还没有坐下。



小秋转身，走到送饭村妇那里，领了一碗饭和一碗菜，村妇知道他饭量大，给他盛得特别多。



小秋一手托着一碗，快步走到芳芳和小青桃一桌，问：“我能坐在这里和你们一起吃饭吗？”



小青桃脸颊通红，目光闪烁，脸上的模样说不清是激动还是惶恐。



芳芳的脸色只是稍有些红，神情反而比平常还要坦然些，她微微点下头，当小秋坐下之后，她将自己面前的那碗菜向他推过去一点。



小秋低头开吃，再没说一句话。

第四十一章 游戏就是战斗



偌大的饭厅里只有小秋一个人大口吃饭的声音。



申庚目光低垂，看着自己面前的那半碗饭与几根菜叶，神情略显忧郁，好像他得极大地违背自己的意志才能吃下去，这时的他，还原为一名任性的十来岁孩子，然后他抬起目光，又变得优雅、冷漠，开口叫出一个人名。



被叫到的少年立刻抛掉同桌的伙伴，端着饭菜跑过来，确认自己真的获得邀请之后，喜滋滋地坐下，扫望四处，对从前的朋友得意地眨眨眼睛。



事情到此应该结束了，申庚拿起筷子，饭厅里的所有孩子也都准备开始吃饭，这时又有意外发生——二良沈休唯站起来了。



“小秋哥是我的朋友……”他本来想多说几句，可是心情太紧张，对离开这一桌感到极为遗憾，脑子里乱轰轰一片，后面的话全想不起来了，只是重重地点下头，做出近似于鞠躬的动作，然后端着饭菜大步走到小秋这一桌。



小秋连人带碗往边上挪了挪。



二良沈休唯冲小秋笑了一下，心情愉悦起来，再也不感到遗憾了。



申庚不动声色，甚至也向二良点下头，表示理解他的选择，随后又叫出一个名字，替代者跑来得更快，一时慌乱，途中差点摔倒，对这个小小的失误，申庚动了一下眉毛，显出一丝不满。



毫无准备的沈昊突然发现自己成了饭厅内众人关注的新焦点，他是唯一留在申庚这一桌的野林镇少年，面临着一次重大选择。



他希望大家的目光不要这么直白，更希望对面的申庚能够吃一口饭，这样能给他一点考虑的时间。



申庚没有看沈昊，但他也没有落筷，他不吃饭，别人也都不吃。



沈昊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如此缓慢，“难道所有人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吗？”他这样想，恼怒在站起身，向申庚、申己兄弟鞠了一躬，抱起自己的饭菜，没有走向小秋，而是回到其他野林镇少年的身边。



又一名幸运的替补者上位了，仍然是八个人占据一张桌子，申庚的筷子插进饭碗，大厅里终于响起成片的咀嚼声，小秋吃得不那么孤单了。



气氛很快恢复正常，孩子们边吃边聊，谈论即将到来的比武，猜测孟元侯会用什么方法检测每个人用了几分力。



好奇的村妇们有一点失望，明明是一点即燃的架势，怎么就这样平平淡淡地结束了呢？她们互相看了一眼，目光中的含义再明显不过：庞山弟子的世界就是这么难以揣摩。



但是对近一百四十名新弟子来说，这其实只是一场孩子的游戏，分出圈子，游戏也就结束了，起码对于两边不沾的普通弟子来说是这样。



二良沈休唯从来没吃得这么快，最初的气势过后，他变得无精打采，对芳芳和小青桃全都不搭不理，一吃完饭就拉着小秋回房间。



“芳芳是不是太固执了？干嘛非要护着一个小非妖？”



“你后悔了？”



“我才没后悔，就算是庞山宗师冲我招手，我也会站在小秋哥这边。”二良沈休唯觉得自己遭到了误解，声音抬高了一些，“我是替小秋哥不值，多好的机会啊，跟申庚交上朋友，以后修道的时候也有个照应，我们这些人只会拖你的后腿。”



小秋咧嘴笑了，在他肩上捶了一拳，“道根还真有效，瞧你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二良沈休唯也跟着嘿嘿发笑，“我从小就跟着你和哥哥，以后也是。唉，不跟申庚结交也好，自己慢慢修炼呗。说实话，坐在那一桌我连吃饭都不香，总想着待会千万不要吧唧嘴，怕被人家笑话，对菜里的肉都没兴趣了。”



大良等人吃完饭也跟过来了，个个神情沮丧。



“咱们以后会不会也和裴家的三个人一样，没人搭理，永远都站在人群最后面？”大良一坐下就发出这样的疑问。



小秋正想开口，沈昊抢着回答了，他已经度过沮丧的阶段，还多了一点激昂，“道门子弟也不可能让所有人听话，刚才吃饭的时候，不少人还向我点头打招呼呢。难道离了他们，就学不好法术了？我看未必，他们修炼他们的，咱们修炼咱们的，我听说不少很厉害的法师从前就是普通人。”



沈昊激起了一些士气，可是有几个孩子还是感到遗憾，如果小秋等人能进入道门子弟的圈子，他们也能沾些光，现在却只能依靠自己的努力了。



“马上就要比棍法了，大家努力，谁也不要输。”二良沈休唯举起拳头，“我瞧申庚、申己的棍法也没有特别出色。”



“人家那是隐藏实力，不屑于展示。”愣子慕飞黄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继续道：“我听说他们五个从小就在老祖峰跑上跑下，一万多级台阶根本不当回事，尤其是申庚，大家都说他在进入养神峰的第一天就能洞开七窍。”



“不可能。”小秋肯定地说，他刚看过孟元侯留给他的册子，对开窍非常了解，同时洞开七窍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修炼者只会因此暴亡而不是更强。



“你怎么知道？”愣子慕飞黄惊讶地问，还是更相信传言。



门口传来一声咳嗽，“诸位道友，中午安好。”



居然是辛幼陶，不要说小秋的房间，馆舍里任何人的房间他都没去过，迄今为止仍然独居一室，拒绝与他人同住。



“你来干什么？”沈昊脸上露出凶相。



辛幼陶的目光躲开沈昊，直接对小秋说：“慕道友，能与你单独说几句吗？”



“我们这里好几个‘慕道友’，你指的是哪一个？”沈昊移动脚步，拦住王子的目光。



“慕行秋，我想跟你说点事情。用不着这么紧张，我又打不过他，你们有什么可怕的？”



“我待会去找你们。”小秋说。



沈昊等人鱼贯走出房间，每个人路过王子身边时都对他投以严厉的目光，辛幼陶除了躲避沈昊，对其他人全还以微笑。



辛幼陶随手关上房门，说：“你真愚蠢。”



“这就是聪明人对我的看法？”小秋冷淡地说，一下子对明天凌晨例行的棍棒对打充满了期待。



“你误会了，我不是来骂人的，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个事实。”



“嗯，聪明人的眼光肯定跟我不一样。”



辛幼陶对讥讽不当回事，向前迈出一步，目光闪亮，好像小秋是某种罕见的异兽，“你以为这一切都是小孩子的游戏吗？”



“什么游戏不游戏……”



辛幼陶似乎憋了一肚子话，不允许别人打断，抢着说：“没错，你当这是一场游戏，无论胜负，结束就结束了，顶多给你一点不好的脸色。”



“你在说什么，这不过是跟谁在一起吃饭的小事。”



“哈哈，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事实。”辛幼陶突然收起笑容，“游戏不只是游戏，它还是战斗！每次游戏都是决定未来的战斗，懂得这个道理的人走在前面，不懂得这个道理的人落在后面。”



“咱们这些人最大的也不超过十四岁，用不着假装是大人。”



辛幼陶的神情不只是严肃，还有点凶狠了，“小孩子的游戏尤其残酷，你以为我没注意到吗？你们野林镇几个人一块走路的时候，总是你跟沈昊走在中间，胳膊可以自由地甩来甩去——”辛幼陶做出相应的动作，像一只狂躁的猴子，“沈家哥俩跟在你这边，胳膊可不敢乱甩，慕飞黄他们几个在沈昊身前身后争抢最近的位置，每次都跟打架一样。”



辛幼陶满脸的厌憎，好像他参与过争抢位置结果却失败了，“慕行秋，这就是小孩子的游戏，游戏的结果是确定每个人该有的位置，位置未定，游戏就不会结束。你不接受自己在庞山道统的位置，这很愚蠢。”



“你接受了，西介国王子成功谋取到一个跟班的位置。”



辛幼陶大笑，笑声还有些稚嫩，可那股虚假的腔调跟大人一样，“时势，慕行秋，这叫时势。在庞山道统，当然是申庚当首领；如果咱们是在西介城学习符箓，就算宗师的儿子也要向我低头；假如真有乾坤逆转的那一天，咱们都不得不去野林镇当农夫，那时候你和沈昊才有资格高高在上。”



小秋非常讨厌辛幼陶，可是静下心来他觉得对方的话有几分道理，“那就请你转告申庚，我和野林镇的所有人，都无意挑战他的地位，他可以当他的首领，我们站在边上观看就好了。”



“哈哈。”辛幼陶捧腹大笑，好一会才直起腰来，“如果臣民个个自行其事、冷眼旁观，那当王侯还有什么意思？一名贱民的蔑视有时足以毁掉王者的威严，从而导致一连串的不敬。这一点，不管是野林镇、西介城，还是这座馆舍，全都一样。你以为你能在野林镇闹得天翻地覆，在这里还能故伎重施？野林镇消失了，被魔种夺走了，这是你逃脱惩罚的唯一原因，你很幸运，但幸运不会永远跟着你。”



“王侯有王侯的道理，我有我的。”小秋已经听懂辛幼陶的意思，决定请客人出门了，“你是个很好的说客，如果有机会，我希望申庚也能听到这番话，但我的想法没有变。”



“你以为我是申庚派来的说客？”辛幼陶惊讶地问。



“不是吗？”



“首先，我是自告奋勇来的，这样能让申庚更高兴，其次，我不是劝你低头的，恰恰相反，我是来激励你继续扬起你高傲的头颅。”



辛幼陶拍拍自己的下巴，扬起头，将嘲讽表达得清清楚楚，“两派交锋才有意思，我又不是首领，干嘛要平息事端？斗吧，慕行秋，继续你的游戏，努力甩起你的双臂，给自己挤出一片地盘来。你不是完全没有机会，这里是庞山道统，修道即是一切，突飞猛进者就是王侯。虽然我一点也不看好你，但你仍有一线希望。你不想向地位更高的人低头，那就努力吧。我，将在跟班的位置上观看你的游戏。”



这就是辛幼陶的目的，坐山观虎斗，等待机会争取更高的位置。



“告辞。”他郑重地点下头，转身向屋外走去，推开房门转身面朝小秋，换上失望的语气，声音大到足以让邻屋的人听到——他希望最后一句话能传到申庚耳朵里。



“该说的我都说了，慕行秋，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游戏就是战斗？”小秋一个人在屋子里低声自语，无意识地甩了甩胳膊，自己给出答案，“那就战斗吧。”

第四十二章 王子的提议



小秋没将辛幼陶的话对伙伴们复述，只是简单地表示他来当说客而自己拒绝了，什么游戏、战斗的鬼话，听上去似是而非，好像还包藏着祸心，小秋不想当真，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周围的伙伴。



愣子慕飞黄等人的确在争抢谁能离沈昊最近，这个位置原本属于慕飞黄，可他最近一段时间失去了沈昊的欢心，只能重新竞争，竞争过程是愉快的，无非是谁多走一步、谁多说一句、谁善意地拍打一下。



就连沈家哥俩也有变化，从前走在小秋身边的总是大良沈休明，现在却是二良沈休唯。



游戏果然不只是游戏，只是参与者通常意识不到这一点。



小秋发现自己得适当而止了，照这样观察下去，友情将变得功利而残忍，他自己也会变成另一个辛幼陶。



王子的高论并非真理，大多数孩子还是将游戏当成游戏，饭厅的小小争端之后，一切归于平常，五名道门子弟迅速建立起馆舍中最受关注的小团伙，其中的成员个个都是公认的佼佼者，但也仅此而已，大家各有各的圈子，相安无事，芳芳和小青桃也重新结交到新朋友。只有裴子函、裴子齐哥俩还是没有朋友，他们看上去也习惯了，照常练拳、比棍，吃得饭菜一点不比别的孩子少。



只有辛幼陶那种人才会故弄玄虚，将简单的事情说得复杂而阴暗，没几天工夫，小秋淡忘了王子的话，专心练功，准备迎接月底的比武，他更希望在修道途中与申庚等人一争高下。



都教孟元侯对小秋十分关注，每天至少三次向他投去询问的目光，偶尔还会私下里加以指点，“你现在耳窍初开，一定要小心在意，尽量不要使用，一旦发现听力有失控的迹象，要马上告诉我，我会给你安排安静的去处，专心度过雷劫。”



耳窍洞开的最后阶段就是听力骤增，数不尽的声音同时涌入，有如雷鸣，故称“雷劫”，孟元侯平时总是鼓动弟子们拼命，在这件事上却是要多谨慎就有多谨慎。



“不要将这事泄露给任何人。”他很早就提醒小秋，“无论是羡慕还是嫉妒，对你都没有好处。”



小秋做到了保密，即使是二良沈休唯和芳芳也不知道他已经洞开了耳窍。



雷劫迟迟未到，孟元侯反倒有点高兴，“晚一点更好，到了养神峰，你能更安全地度劫。专心炼体，我希望你能得到那三枚金魄，早晚你会需要自己的一件法器，它们会非常有用。”



小秋也想获胜并得到奖励，因此更加刻苦地练习锻骨拳与棍法，他曾经在养神峰上激发出前所未有的潜力，比武时要做的就是再激发一次。



他将申庚等五名道门子弟当成最强大的对手，每天凌晨都会仔细观察他们的棍法，却丝毫看不出过人之处，他们打得中规中矩，能看出练过多年，但也仅此而已，并未显示出更强大的力量，尤其是没有孟元侯最看重的拼命气概。



但传言还是日益增多，最夸张的说法是五个人都已凝气成丹，按惯例到养神峰走一圈就会分到各科修炼更高深的法术。



听得多了，小秋也有点含糊，有一次向孟元侯打听此事真假，都教听完大笑，“你们啊，将修道看得太简单了，等你们遇到障碍就此停滞不前的时候才会明白，逆天之术难而又难，如果给我一次重新修炼的机会，我宁愿一直炼体到二十岁，可惜……专心练你的棍法吧，只要能使出全力，那么你就是胜利者。”



离月底还差不到十天，馆舍里的竞争气氛越来越深厚，小秋夜里加练拳法、棍法的时候再也不会孤单，即使到了后半夜，还有几个孩子不肯回屋睡觉，有时还会向小秋讨教，一点也没有疏远的意思，反而对他的意见很当回事。



道门子弟可没这么好说话，他们只跟被选中的佼佼者交流，那些幸运儿视此为独占的机密，从来不与他人分享，即使是很好的朋友也不行。



小秋自己还在摸索，可以传授给他人的心得并不多，但他从不藏私，有问必答，对有把握的技巧倾囊相授，对半知半解和完全不懂的事情则如实相告。



这样一来，野林镇少年们的人缘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更多更好。



二良沈休唯受到登顶成功的激励，极度渴望在月底比武时能有出色发挥，因此从早到晚跟随在小秋身边，一块练拳练棍，认真倾听他说的每一句话，即使听过几遍也不肯忽略一个字。



芳芳和小青桃也经常过来一块练习拳棍，但她们很快放弃了争斗的念头，大多数时间里只是练练锻骨拳，然后坐在场边石凳上，或是看小秋他们对打，或是低声谈论刚刚看过的某本书。



二良沈休唯对小青桃先是忽视，很快就公开表示不喜欢，奇怪的是，小青桃对态度和善的小秋倒有点害怕，对无礼的二良却毫无畏惧，两人每天都要争吵一两次。



离月底比武还差五天，二良居然在梦里喊出小青桃三个字，惊醒了同室的小秋、大良和沈昊，他醒来之后死活不肯承认，不过此后再见到小青桃的时候他的态度友好了许多。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秋在挖掘潜力方面越来越成熟，虽然还达不到生死关头托举巨石时的程度，但是已经远远超过馆舍里的普通孩子。



离比武还差三天，在谁能夺得三枚金魄的私下争论中，看好小秋的观点隐隐超过了申庚。



比武前一天凌晨，棍棒对打照例进行，周围一片嘈杂，辛幼陶趁着格挡小秋的攻势的时机，靠近了低声说：“有件事跟你商量。”



小秋手里棍棒用力，将辛幼陶推开，“没什么可商量的。”



辛幼陶却不死心，借着一次佯攻，又靠近小秋，“明天就是比武，你给我一点颜面，我把匕首正式送给你。”



“什么匕首？”



“我的匕首啊，镶着红宝石的那个，上回登山打赌，你输了我也没有要回来。”



小秋想起来了，那还是在野林镇外逃亡的路上，他从辛幼陶身上搜走一柄匕首，前些天攀登老祖峰的时候两人的确打过赌，小秋也的确没能登上一万级石阶，过后他晕了一天，将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



“明天重新登山，再赌一次。”



辛幼陶可没有这种想法，他知道凭慕行秋现在的实力，登上老祖峰不会特别困难，“不不，我的建议是这样：明天早晨你让我三招，就三招，让我全力施展，然后你该怎么打就怎么打，最后肯定还是你赢。作为答谢，我把匕首正式送给你，那可不是普通的匕首……”



都教孟元侯走过来，辛幼陶急忙闭嘴，在这之后，小秋的攻势一波强过一波，他只能四处躲避，再也没有说话的机会。



小秋不相信辛幼陶，这位西介国的王子诡计多端，还总是想方设法灌输一些极为势利的观念，早饭的时候，他小声将辛幼陶让三招的建议说给同桌人听，二良沈休唯只有一个反应，“揍他，狠狠揍他，匕首也不能还，他自己保不住，就不能埋怨别人。”



如果这些话是小秋说的，小青桃绝不会开口反驳，她崇拜小秋，还有点怕他，可是对二良沈休唯，她总是针锋相对，“什么叫‘他自己保不住’？你们又不是强盗，匕首要是辛幼陶的，那就还给他，或者明天让三招，我觉得没什么不好。”



小青桃突然压低声音，略带神秘地说：“他们对身边人很严厉，早就说过，谁要是在比武时表现太差，就没资格跟他们做朋友。”



这像是申庚会说出来的话，小秋哼了一声算是明白了，辛幼陶在棍法上实力平平，若是不让他几招的话，他连出棍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用几分力了。



小秋没将辛幼陶的建议当回事，整天都在练棍准备明天的比武，孟元侯关于“你想”的那番话一直在他心中翻腾，他觉得自己完全可以不输给五名道门子弟。



比武这一天终于到了，全体孩子没用张灵生唤醒，早早来到庭院里，与平时的对打伙伴站好位置，就等着展示自己这些天来努力的结果。



今天到手的棍棒与往常略有不同，虽然天还没亮，很多人还是发现棍棒的一端贴着一张小小的黄纸，有人试着拽了一下，竟然扯不掉、撕不烂。



辛幼陶低声惊呼，“符箓！庞山也有符箓！”



孟元侯到了，大声说：“这些棍棒将会判断你们使出了几分力气，等你们用力挥舞的时候它就会变色，白黑红青黄，五个等级，黄色最高，说明你用上了至少八成以上的潜力。相信我，有对手肯定比独自舞棍更能发挥实力，所以找准你的对手，想想你挨过的打，狠狠砸过去。比武一共三轮，早饭前一轮，上下午各一轮，如果还有人不相上下，那就在晚上接着比。”



小秋紧紧握住棍棒，还没动手，它就已经变成了白色，跟对面辛幼陶的脸色差不多。



“你让我三招，一招也行，除了送匕首，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辛幼陶低声说。



“你先说。”



辛幼陶左右瞥了一眼，故意将棍棒在地上划来划去，然后用更低的声音说：“你要小心，申庚今天要来真的，我要是你就在第二轮放水，免得碰上他。”

第四十三章 惩罚



白黑红青黄五个等级，代表使棍者对自身潜力的挖掘程度，孟元侯之前没有给棍棒贴上这种符箓，自有他的道理：太早让弟子们摸清自己的实力，表现差的人很可能会失去信心，干脆放弃月底比武，不再刻苦练棍。



孟元侯的判断放在辛幼陶身上尤其准确，王子一直以为自己能使出的力气不只八成、九成，而是十一成、十二成，可让他大失所望的是，拼命挥出三棍，棍棒居然只变成不太纯的黑色，意味着他发挥了二成以上四成不到的潜力。



好的一面是辛幼陶发现自己的潜力原来还是挺深厚的，坏的一面是他只能挖掘其中的一小部分。



“怎么会这样？”辛幼陶万分惊愕，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该我了。”小秋给辛幼陶一个提醒，然后挥棍劈来，棍棒迅速由白色变为黑色，与凌晨最后的黑暗融为一体，在此阶段稍做停留，立刻变成了红色，等到棍棒挨近对手时，已经有一部分显出绿色。



“我认输。”平时还好，如今有了直观的评判标准，辛幼陶更无斗志，扔下棍棒，缩脖投降。



对手太弱了，小秋没能发挥出应有的水平，只得收回棍棒，走到一边看别人比武。



许多人都跟辛幼陶一样，过低估计自身潜力，却过分看重自己的努力，自以为已经使出全力，结果棍棒只到黑色，个别人甚至停留在白色，停手之后，颜色暂时不会褪去，他们只能羞愧地握在手里，等待都教的批评。



白黑红绿黄五等，只有不到一半人的棍棒变成红色，二十多人是深浅不一的绿色，没人达到黄色，就连五名道门子弟也没有。



小秋欣喜地看到，野林镇的少年都很努力，最差的人手中棍棒也有一部分是红色，芳芳、沈昊则是深红色，二良沈休唯甚至将潜力发挥到了绿色，比小秋还要纯粹一些，这让他乐得合不拢嘴。



芙蓉山来的裴家姐弟也很出色，小青桃平时胆小怯懦，这回竟将棍棒变成了浅红色，要不是在最后关头莫名其妙地退缩，颜色还会更深些。



五名道门弟子的棍棒都是鲜红色，申庚并无超常之处，他的对手也太弱了。



第一轮比武结束，孟元侯大摇其头，“差，太差，没有比这更差的了，你们当中的某些人应该在这里多留几个月，我希望吃完早饭之后你们的力气能更大一点。”



他挑出五十个孩子参加第二轮比武，选到最后几个人他显得非常勉强，“唉，只有这么一小截淡淡的红色，它要是能跟你的脸一样红就好了。”



有些人对都教的批评哀声叹气，也有人不在乎，没能进入第二轮反而更加放松，热烈争论谁会是最后的获胜者。



申庚和小秋仍然最被看好，许多人相信，这两人如果相遇，将会激发出更多潜力。



在饭桌上，小秋转述了辛幼陶透露的秘密——申庚要在今天的比武中“来真的”。



“这是什么意思，大家不都是‘来真的’吗？谁也没故意隐藏实力啊？”小青桃说，然后想起自己最后时刻的退缩，十分懊恼。



“又是辛幼陶编的谎话。”二良沈休唯马上得出结论，“我看见小秋哥让辛幼陶三招，这回他再也不能要匕首了，瞧，他来了，咦，奇怪……”



他们几个发现奇怪已经有点晚了，许多人的目光早就盯着申庚那一桌，互相交头接耳。



辛幼陶预感到自己的拙劣表现会受到伙伴们的指责，可申庚的做法还是让他吃了一惊——他的位置没了，坐在那里的是另一个孩子，在刚刚结束的比武中表现优良。



辛幼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走过去，可他的脚步不受控制，他的脸上也还是习惯性地露出笑容，“申庚道友，我刚跟孟都教谈过，他承认庞山对符箓不是特别擅长，有可能出错……”



申庚安静地吃饭，他的弟弟申己抬头说：“请辛道友换个地方吃饭，咱们不是一路人，今后也没有机会同行了。”



辛幼陶的笑容僵住，他早就得到过提醒，比武表现太差就会被踢出圈子，可他总觉得自己的待遇应该与众不同，因为他是王子，因为这些天来他慷慨地撒送礼物，与西介城里最大方的买官者相比也不遑多让。



可他还是跟普通人一样失去了自己的位置，他是多么地厌恶普通人的地位啊。



辛幼陶僵硬的笑容稍微发生一点变化，故作轻松地说：“随意，我无所谓，只要你们……”



申己低头吃饭，这一桌已经没人理睬站在边上的西介国王子。



辛幼陶走向送饭的村妇，他想起半个多月前慕行秋的做法，觉得自己还是有办法挽回颜面的，可他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还没走到地方，意志已然崩溃，突然拔腿跑出饭厅，整个上午都没再现身。



“他真可怜。”小青桃同情地说，尽量压低声音，不敢让旁桌的人听到。



“活该。”二良沈休唯说出最真实的想法。



事情到此为止，辛幼陶从来没真心实意地交过朋友，所以也没有人真为他感到难过，更不会为他抱屈。



小秋甚至觉得整件事情充满了讽刺，辛幼陶满嘴结朋交友的高深道理，又是游戏，又是战斗的，结果他本人做事却单纯得可笑，难道他就从来没想过，连吃饭都力求清淡的道门子弟，怎么会看上他赠送的那些衣物与金银？



饭后不久，第二轮比武开始了，除了辛幼陶，所有孩子都来到庭院里，五十名选手分组站好，其他孩子则站在屋檐下面当观众。



小秋主动向申庚走去，希望早点“来真的”，半路上被孟元侯拦住，都教将他推到申己对面，没有给出任何解释。



“更强的对手常常能激发出更多的潜力，你们都通过了第一轮，现在该是更用力的时候了，谁要是表现得比早饭前还差——”孟元侯用凌厉的目光扫视半圈，“我就让他背着棍棒参加入门仪式。”



围观者发出笑声，五十名比武者神情严肃，暗中开始蓄力，谁也不想在正式入门的时候丢人现眼，那会被嘲笑一辈子的。



“开始！”



孩子们呐喊着互相对冲，小秋也一样，声音比别人都要大，在他对面，申己站立不动，双唇紧闭，手中棍棒轻摆，白黑两色一晃而过，转眼变为深红。



小秋的棍棒也已进入红色阶段。



两棍相交，势均力敌，申己果然比辛幼陶强多了，小秋甚至感到手掌一阵发麻，他的斗志噌噌上涨，嘴里仍然大叫，棍棒雨点般地砸向对手。



孟元侯在少年们中间游走，棍棒每每贴着他的衣角掠过，他不停地摇头叹息，对任何人的棍法都吝于表扬，“要是再练几个月……你们应该多学一点技巧，而不是像猴子一样只知道乱打——打吧，使劲儿打！如果没有技巧，那就要在斗志上比别人都强！”



少年们都学过一套棍法，日常对比中也摸索出一些技巧，这些在都教眼里全都不值一提。



比武陆续结束，孟元侯将表现不佳的人撵到围观人群中，只留棍棒变红的弟子，而不管这名弟子是否在打斗中获胜。



一刻钟之后，场上只剩下一对比武者——小秋和申己。



两人的棍棒这时都已变成翠绿色，各自也挨了几下打，可是谁也没有服输的意思，反而打得更激烈，小秋不再大叫，咬牙瞪眼，申己也失去了道门子弟的优雅与冷漠，双颊鲜红，睚眦欲裂。



孟元侯终于肯点头了，“瞧，这就是我想要的，不服输，勇往直前，你们以为这只对打架有用吗？修道之途逆天而行，没有这点劲头，怎么能走得更远？”



孩子们嗯嗯地敷衍着，注意力全在两名比武者身上，觉得他们不只是劲头足，根本就是仇人相拼。



申己额上鼓起一个肿胞，小秋肚子上挨了一棍，险些摔倒，两人真是拼命了，棍棒的一端甚至隐隐显出黄色。



“再狠一点。”孟元侯围着两个孩子不停地绕圈，“你们还有余力，把所有力量都用出来。”



小秋的棍棒整个变成了淡黄色，围观者齐声欢呼，小秋是第一个做到这一步的人，此前就连申庚，也只是有半截棍棒呈现若有若无的黄色。



申己的棍棒没有变化，他的眼神开始显出一丝惊慌，他见惯了仙风道骨的法师，就是没见过小秋这样的狠劲儿。



孟元侯瞬间出现在两人中间，轻松地将他们分开：“结束，你们两个都过关了，休息一阵，下午继续。”



半个时辰之后，小秋抹上奇效的疗伤药，身体已经完好如初，可以与伙伴们兴高采烈地交流经验了。



午饭时，申庚又做了一件让大家意外的事情：鼻青脸肿的申己站在他身后，既没有治疗伤痕，也没被允许坐下吃饭。



他在接受哥哥的惩罚，因为他在一场比武的最后时刻显露了败相。



“申己不是过关了吗？申庚的要求太高了吧。”连二良沈休唯也觉得申庚实在太严苛了，事实上，申己棍棒的颜色不比哥哥差。



整个饭厅里只有咀嚼食物的声响，二良几乎就是在耳语。



小秋没吱声，道门子弟对自己的严格要求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他开始相信申庚今天果然是要“来真的”。

第四十四章 选择对手



只有二十名弟子顺利进入第三轮，沈昊不幸出局，孟元侯对他衡量的时间稍微长一点，最后说：“唉，没有合适的第二十二个人给你当对手，你也不用比了。”



午饭过后，离比武还差一点时间，野林镇的少年们在正房边上的练武场中闲聊，沈昊懊丧万分，对大树拳打脚踢，向伙伴们自怨自艾，“我要是多使出一点力气——其实我是可以的——就不会这么倒霉了。”



芳芳也没过关，事实上，所有女弟子都在第二轮止步，就连两名道门子弟也不例外，孟元侯对此只说了一句，“各有所长，激发斗志和潜力显然不是你们的强项。”



能参加下午比武的野林镇少年只有小秋和二良沈休唯，后者的激动与沈昊的懊丧形成鲜明对比，“我还能做得更好一些，我的棍子出现几块黄斑，都教没注意到。小秋哥，我虽然打不过你，但是没准能多用上一分力气，赢过你呢。”



“你赢得还不多吗？就你手里有金银魄，我也想得几枚。”小秋毫不退让，但他心情极佳，与朋友的竞争就是这样令人愉悦。



大良沈休明亲昵地拍拍弟弟的肩膀，“你得赢，一定要赢，一枚金魄可是一千两金子炼化出来的，再得三枚，你就有四枚了，咱们再也不怕无家可归了。”



“当然不怕，我以后要用它们制作最好的法器。”



“法器可以对付一下，你应该用金银魄换点更有用的东西，比如在西介城买座房子什么的。”



“我才不要，咱们今后就是道士了，要房子做什么？要换……我也要换一群猪牛羊，一天宰一头，请大家吃酒席。”



“笨蛋，吃光了怎么办？”



……



沈家哥俩为如何处置金银魄争得不可开交，其他人嘻嘻哈哈地一会支持这个，一会支持那个，有时还帮着出更多的馊主意。



小秋听得正高兴，发现人群外面的芳芳在冲自己招手。



芳芳一个人坐在石凳上，小青桃没跟她在一起，而是跟其他人一块取笑二良沈休唯，芳芳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小秋坐下。



小秋很意外，还有点不好意思，芳芳向来羞涩，极少当着外人的面对小秋做出特别的表示，今天可谓是一反常态。



小秋坐下了，瓮声瓮气地小声问：“有事吗？”



“嗯，下午你要和谁对阵？”



“当然是申庚，只要孟都教别再把我安排给别人。”



“不管孟都教怎么安排，我希望你别选申庚。”



“为什么？你怕我打不过他？”小秋惊讶地问，他一直以为芳芳对自己怀有十足的信心。



芳芳笑了笑，指着人群中的小青桃，“她的堂弟裴子函，想跟你对阵。”



芙蓉山裴家姐弟三人只有裴子函过关，他的棍法非常不错，在激发潜力的同时，技巧也比大多数人要成熟，孟元侯对他有过评价：“你就像灌满水的皮囊，圆满，但是缺了一点狠劲儿，你得拿出囊破水喷的精神才行。”



裴子函一直没做到。



“怎么回事？”小秋明白这样的要求肯定是有理由的。



“申己上午没打过你，中午被他哥哥羞辱，他已经怀恨在心，可他不想再跟你比武，而是选中了裴子函，他放出话来，说‘庞山少一个小非妖不算什么损失’。”



小秋皱起眉头，不管孟元侯有多重视，大家都将这次比武看作正式入门前的一次游戏，赢的开心，输的沮丧，仅此而已，申庚、申己好像过于认真了。



“裴子函害怕了？”



“有一点，他不想被申己打成重伤，在大家面前丢脸，可他也不敢打赢，害怕由此结下更多仇怨。别人输赢都没事，可他是非妖。他找不到别人帮忙，所以……”



小秋挠挠头，他真想跟申庚对阵，孟元侯说得没错，强大的对手能激发出更多潜力，小秋觉得自己还能做得更好一点，“不能换人跟裴子函对阵吗？二良……二良可以，他还没确定对手，我跟他说。”



小秋觉得这个办法两全其美。



“好吧。”芳芳同意得有些勉强，“你跟申庚……会结下仇的。”



“没办法，我就算背对着他也会结仇，还不如面对面打一架。”小秋耸耸肩，然后笑了，“让申庚知道他没那么厉害，没准会老实一点。”



比武快要开始了，众人向庭院走去，小青桃凑过来，怯生生地说：“小秋哥，谢谢你。”



即使天天在一起，小秋听到她的声音还是会被腻到汗毛直竖，含糊地回了一声“没什么”，快步跑到前面与二良沈休唯走在一起，低声将形势说了一遍，建议他待会向裴子函挑战。



二良坚定地摇摇头，“小秋哥，别的事情我听你的，这件事不行，我的对手肯定是申家哥俩中的一个，你选申庚，我就选申己，你要是另选他人，我就选申庚。强大对手能激发更多潜力——”二良眨眨眼睛，“我也想得第一。”



“再说这事也不难解决啊，只要申己回应我的挑战，裴子函不就没事了？真是的，原来非妖都这么胆小，道士们根本没必要戒备他们嘛。”



小秋无法说服二良沈休唯，结果导致第三轮比武尚未开始就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混乱。



孟元侯还没现身，二良就大步向申己走去，抢在所有人之前向他挑战，申己终于用疗伤药去除了脸上的青肿，冷冷地看了一眼，没有接受他的挑战，迈步向裴子函走去。



裴子函显得十分慌乱，目光闪烁不定，圆圆的脸上出了一层细汗，想走向小秋以躲开申己，双脚却不敢移动，离家前来庞山学道的时候，裴家姐弟得到过长辈的严命：在庞山绝不能惹事，任何时候都要随遇而安。



长辈们没说如果别人主动挑事，姐弟三人该如何应对。



小秋一直站在原地，申庚也没动，他已经用特殊的方式向慕行秋发出挑战，此刻正矜持地等候对方过来应战。



小秋无声地叹了口气，两步走到裴子函面前，正好比申己早了一点，“我向你挑战。”



裴子函以感激的语气立刻表示同意，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小秋选择与裴子函对阵，不完全是因为芳芳求情和小青桃的感谢，更多地是反感申家兄弟俩的行为，他们固执地将所有非妖认定为可憎之人，让小秋想到了他和伙伴们曾经接触过魔种，没准哪一天，申庚就会宣布野林镇的少年都是“魔崽子”，是不洁之物，所有人都要避而远之。



申己显然没料到有人会抢在自己前面，尤其没想到会是慕行秋，愣在当场，扭头向哥哥申庚望了一眼，然后用不高但是周围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们两个都是懦夫。”



裴子函低头不语，“懦夫”这个词对他来说算不得过分的污辱，小秋哼了一声，忍住了心中的讥讽之辞。



围观者也很意外，大家都以为慕行秋和申庚肯定会在第三轮对阵，打出一场令人期待的比武，没想到小秋居然主动避战。



猜测与谣言如雨后春笋一般，从一百多张嘴里快速生长出来，沈昊等人奋力与之搏斗，反驳小秋是懦夫的说法，却找不出太多的依据来。



芳芳没有加入到争论当中，小秋改换对手居然会引发如此之大的影响，实在出乎她的意料，在她身边，小青桃更是微微发颤，恨不得抱头蜷在地上。



只有二良沈休唯对此感到高兴，他可以选择更强大的对手了，立刻转到申庚面前，用恭敬而坚定的语气说：“申庚道友，我想向你挑战。”



他仍然对申庚存有极深的好感，能与之交手，他深感荣幸。



申庚没有回应，目光望着几步以外的地面，好像那里有更值得他注意的东西——他在等弟弟申己改变局面。



申己走到小秋和裴子函中间，目光也和哥哥一样，谁也不看，只盯着地面，“裴子函是我的，慕行秋，你要是还剩一点尊严……”



孟元侯人还未到，声音已经传来，“都选好对手了？”眨眼工夫他已经站在二十名弟子当中，进行最后的配组，第一件事就是给站位不当不正的申已指定一名对手。



“一定要使出全力，记住，这次比武不是求胜，而是要看你拼命的程度。拉开距离，很好。其他人也不要光看热闹，你们得反思自己为什么有潜力却使不出来？懒惰，没错，就是懒惰，它也是你们今后修行逆天之术时最顽固最强大的敌人……”



孟元侯借机对弟子们进行了一番教导，然后宣布开始。



裴子函是那种慢热的人，先是依靠灵活的步法避敌攻势，手中棍棒的颜色逐一变化，一点也不着急，等到棍棒达到绿色的时候，他才反守为攻。



小秋正好相反，爆发力极强，开打没一会，棍棒就变成了绿色，然后一点点地向黄色转变，与裴子函打得难解难分。



另一头，申庚勉强接受了二良沈休唯的挑战，后者的风格跟小秋差不多，一开始就将棍棒变成翠绿，申庚的棍棒还停留在深红，但他应对得很轻松，七分守三分攻，二良占不到丝毫便宜。



比武如火如荼地进行，孟元侯跟往常一样，在人群中走来走去，用严厉的词汇激励每一名弟子。



事情发生得颇为突然，孟元侯游走到慕行秋和裴子函附近，背对场地的另一侧，恰在此时——



申庚的棍棒骤然间变成了深黄色！



同一瞬间，他反守为攻，闪电般的一棍击中二良沈休唯的心口。

第四十五章 眼中的云雾



孟元侯的训徒方式在庞山内部颇受争议，但他数年来力排众议，一直坚持自己的理念，只是向宗师和首座们给出过保证：绝不会死人，道根是罕见的，他会小心呵护，防止意外发生。



他六年前成为都教，在养神峰上的确没出现过意外，没想到第一次下山提前在馆舍里训练新弟子，他的保证就被打破了。



孟元侯的监视不能说不严密，反应不能说不快速，他已经是餐霞境界的道士，一群道根初燃的孩子对他来说就跟刚出生的婴儿一样缓慢软弱，只有申庚是个例外。



申庚的棍棒刚一变色，孟元侯就已转身出手，绝大多数观众甚至还没注意到情况有变，他已经将申庚推得连退数步，可还是晚了。



申庚的棍棒在沈休唯胸前轻轻一击，就一下，如蜻蜓点水般的一下。



沈休唯身子微微一震，双手仍举着棍棒，疑惑地低头看了一眼，扑通倒在地上。



事情发生得太快，比武又进行了一会众人才反应过来，几名女弟子失声尖叫，更多的弟子则面露惊慌，对这样的意外毫无准备。



“张灵生，这里交给你。”孟元侯抱起沈休唯，同时给出指示，然后望向申庚。



申庚站在七八步之外，左手按在被推的地方，右手握着深黄色的棍棒，满脸的不服气与压抑的愤怒，好像受到极大委屈与不公正对待的孩子，他的确是一个孩子，但却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不是那种可以被都教随便推开的孩子。



“我弟弟怎么了？”大良沈休明冲向场内，一个趔趄，差点撞在都教身上。



“我送他上山。”孟元侯说话的时候，已经收回目光腾空而起，向东北方的老祖峰快速飞去。



大良沈休明失魂落魄地向四周望了一遍，好像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忽然问：“馆舍里不是有疗伤药吗？干嘛要去山上？小秋哥，都教为什么要带走二良。”



庭院里一片寂静。



小秋专心比武，没看见当时的情景，但他知道二良身上发生了严重的不幸，他无法回答大良的疑惑，提着棍子走向申庚，半路上被张灵生拦住。



“回房去。”张灵生威严地发出命令，可是没有人动，所有孩子都留在原地，他们似乎也挨了一棍，呆呆地不知所措。



“你对二良做了什么？”小秋隔着张灵生向申庚发问，他很奇怪，自己的声音为什么还能如此镇定。



“我说了，回房去，都教自会妥善解决这件事情。”张灵生抬高声音，一部分孩子终于听话地转身，可是申庚一开口，他们马上又停住了脚步。



申庚的声音跟平时毫无两样，连语气都没有变化，“庞山道统不需要无用之人，更不需要身怀魔种的奸细，除掉一个就免去一个麻烦。”



这是申庚第一次表明他对魔种的看法，大多数人的感受是意外与惊愕，他刚到馆舍的时候还拉拢过三名野林镇的孩子，那时可没有露出过一点敌意。



张灵生尤其意外，转身看着申庚，惊讶得久久闭不上嘴，竟然没有注意到身边有人走过去。



两个人面对面，小秋平静地问：“你杀死了二良？”



申庚的回答同样平静，“他要是还能活下来，我会很意外。”



附近突然响起哭声，小青桃靠在芳芳的肩上哇哇大哭，平时在众人面前说话总要压低声音的她，这时哭得无拘无束。



大良沈休明眉头皱得更紧，仿佛才回过神来，轻声说：“杀死？杀死？这不可能！咱们谁也没能力打死人！再说孟都教也不会让二良死，还有宗师和首座们！”他猛地转向张灵生，“是不是？”



“当然，当然，馆舍里从来就没死过人。你们两个不许动手。”张灵生安慰道。



在场的孩子紧张地在慕行秋和申庚之间扫视，没几个人认为张道士的警告会对场中的两人起作用，芳芳抱着仍在哭泣的小青桃，紧咬嘴唇。



申庚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慕行秋，洞开耳窍让你觉得自己非常厉害吧？”



小秋一愣，他洞开耳窍的事情从未对任何人透露过，申庚怎么会知道？



“别瞎说。”张灵生恼怒地反驳，“他还没开始修炼呢，怎么可能开窍？”



申庚的面孔明明与十来岁孩子无异，神情却是大人般的冷漠无情，他不理睬张灵生，继续对小秋说：“你竟然还偷听我，难道没人告诉你，绝不要对比你更强的人施用法术？”



小秋开窍的第一个晚上孟元侯就警告过他，在庞山偷听别人谈话是会被发现的，超常的听力也是法术的一种，对拥有者来说这种能力极为隐蔽，可是在更强的道士眼里，一切低级法术皆有迹可寻。



“你已经洞开七窍了？”小秋想起关于申庚的许多传言，又看到张灵生望向申庚的忌惮眼神，他马上意识到自己低估了申庚，“你已经豁通三田。”



豁通三田是比洞开七窍更高一层的境界，圆满之后就可以凝气成丹，张灵生学道多年尚且没有走到这一步，十来岁的申庚却达到了。



“当然。”申庚的目光转到小秋的棍棒上，发现它也变成了深黄色，“难道你以为我会和你在同一个境界内？”



申庚平静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讥讽，在这个院子里，他是独一无二的强者，他肯站在这里回答提问，已经是莫大的让步，“我给过你一次机会，让你当我的朋友，可惜你自甘堕落，宁愿与非妖为伍，我想那是因为魔种的影响还没有完全消除，所以你害怕与真正的道士相处。我又给了你一次机会，让你当我的对手，可你竟然让你的跟班向我挑战，用这方式羞辱我，或者，你害怕到不敢与我对阵吗？”



庭院里一片安静。



小青桃止住哭泣，大良沈休明呆若木鸡。张灵生焦急地望向东北方的老祖峰，宗师与首座们这时候应该派人过来才对。



小秋从小就遇到过许多挑战，未来还会有更多，但是只有这一次让他终生铭记，他会记得对面这个比自己矮了半头的男孩，用一种蔑视到骨子里的腔调说话，好像站在华车之上的老爷；他会记得周围悄然无声，许许多多的孩子只是围观，与周围死板的房屋融为一体；他会记得自己的心脏平稳有力，仇恨却像酷夏的野火，横扫成片的草木，所过之处全为焦黑。



场中的气氛开始变化，张灵生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你们……”



两根深黄色的棍棒就在张灵生眼前相撞，发出的刺耳声音几乎冲破他的耳膜，然后几十块碎片飞来，他赶紧躲避。



是小秋的棍棒爆裂了，手里只剩下短短一截。



申庚的棍子完好，但他并未满意，也没有急于进攻，单手将棍棒转了一圈，然后慢慢迈出一步，棍棒的颜色却降到了绿色，对小秋没有必要使出太多力量。



几个野林镇的孩子惊恐地让小秋赶紧跑，张灵生气急败坏地大喊：“停下，不许动手！”



这些声音对申庚没有影响，对小秋也没有，他扔掉手中的棍棒，伸出右臂，手掌朝向申庚，冷静地诵出五个字，“错或落弱莫。”



“错或落弱莫。”另一个声音与他同时念出了咒语——芳芳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姿势与他一模一样，声音平淡。



近一百四十名庞山道统新弟子，第一次听到疯子梅传安留下来的念心之咒，无不为之一震，有人脸色苍白，有人捂住耳朵，个别人甚至紧张地四处张望，以为妖魔会随着这一声咒语凭空出现。



申庚嘴角微扬，露出一丝微笑，他看到两尺以外的一小块空气接连发生两次颤动，作为豁通三田的人，他看得比一般人要清楚得多，“就这样？”他说，举起棍棒刺进那块空气，想要证实这道咒语的虚假与无力。



嘭！



棍棒的另一端好像被两只看不见的强壮巨手紧紧握住，以极快的速度扭转，申庚初时还要硬抗，只坚持了一次呼吸的时间，整个人猛地被甩起，在空中转了两圈，重重地跌在地上，棍棒转眼化为粉末。



庭院再一次被寂静占据，以至于村外一名农夫的唱歌声每个字都清晰得如在耳边。



小秋迈步走到申庚身边，低头看着那张精致美丽的脸，即使遭受到意外的打击，它也没有露出惊慌之色。



小秋向那双眼睛的深处望去，希望从中找到理由，一切事情都应该有个理由，申庚所谓“来真的”竟然是心怀杀机，二良沈休唯羡慕甚至崇拜这个孩子，即使离开了那一桌，也从来没有说过他一句不好听的话，可申庚还是痛下杀手。



这里面一定得有个理由。



可那双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穿透的云雾，小秋找不到理由，找不到动机，一切的一切，好像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游戏，孩子的游戏。



小秋明白了，这的确是一场游戏，申庚也的确是一个孩子，他有着同龄孩子的幼稚，更有着同龄孩子的残忍，唯一不同的是，他选择人类当作游戏的对象：他杀死二良，就像是玩兴正浓的孩子杀死一只偶然路过的甲虫。



小秋骑在申庚身上，抡起拳头，对着那两只忧郁而美丽的眼睛轮流打下去，他要粉碎那里面的云雾，他要看看，在云雾的背后是否还存在着一丝怜悯与同情，他狠狠地打下去，将那两只眼睛当成他的玩具他的甲虫。



人群尖叫，小秋充耳不闻，洞开的耳窍此时毫无用处，无数双手臂接二连三地过来拉扯，小秋的拳头完全不受影响，他正以老祖峰上托举巨石的力量击打目标，就算是张灵生也拉不住。



血花飞溅，云雾散去，小秋看到那双眼睛里面什么也没有，一片空洞。

第四十六章 处罚



馆舍的书房里。



自从芳芳很少教人读书写字之后，这里变得杂乱无章，书籍随处丢弃，一些被撕得残破不堪，到处都有毛笔留下的字迹，有人大概很喜欢孟元侯的教导，所以在一面墙壁上写满了“逆天”两个字，字体粗重，将其他人的“作品”都给遮盖住了。



小秋不记得馆舍里有谁天天谈论逆天之术，所以他猜这一定是个内向的孩子，趁着无人之际，用满墙的涂鸦宣泄心中的渴望。



他突然感到百无聊赖，于是开始动手收拾书籍，虽然他知道庞山道士有本事在一瞬间将书房恢复原样，可还是想亲力亲为，这总比孤单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要强。



此前，馆舍里来过许多位高权重的人。



下午发生的惨剧极大地震动了庞山道统，至少五名首座和二十多名道士同时赶到，将新弟子们带往养神峰，只留下慕行秋一个人，他要在这里等候处罚，甚至没机会与同镇少年告别。



夜色初降，馆舍里空荡荡的，没人看守，连张灵生都走了，也没有村妇过来送饭，小秋耐心地收拾书籍，将封面轻轻抚平，一本本地摞起来。



“这些书没有多少价值。”门口有人说话。



“我知道。”小秋继续从地上拣拾书籍。



辛幼陶撇下嘴，无问自答：“我的东西比较多，过来收拾一下，这就要回养神峰了，需要我帮你带句话吗？”



小秋直起身想了一会，他有数不尽的话要对伙伴们说，大良沈休明、沈昊、芳芳等等，他对每一个野林镇的少年都有话要说，却不想借别人的口转达，所以他摇摇头，“用不着，谢谢。”



辛幼陶又撇下嘴，扭身似乎要走，脚步却没有动，“这回你相信我的话了吧？”



小秋将手中的两本书放在桌子上，怔怔地看着门口的王子，辛幼陶被吓住了，后退半步，“我不是来嘲笑你的，真的。我说过游戏就是战斗，你当它是游戏，你就还是小孩子，申庚当它是战斗，所以他不是小孩子，就这么简单。”



“你被谁打败了？”



“当然是你，今天早晨，不记得了？哦，还有申氏兄弟，他们在饭厅里让我难堪，真遗憾我没亲眼看到你狠揍申庚。”



辛幼陶一整天都躲在房间里独自品味羞愧，错过了一场“好戏”。



“不。”小秋摇摇头，“我说的不是今天，是从前，你在王宫里的时候，谁在游戏中把你打败了，让你一直忘不了？”



辛幼陶的脸腾地红了，连稍加掩饰的时间都没有，随后脸上闪过一丝怒容，最终却没有发作，反而笑了两声，“打败？我是王子，谁能……”



他今天连遭打击，心情极差，以至于说谎的本事差了得多，笑容不知不觉消失，冷冷地改口，“是我弟弟，准确地说是我的继母，当今的西介国王后。”



小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收拾书籍。



正是这种平静和无所谓惹恼了辛幼陶，他像是受到极大的羞辱，比申家兄弟将他踢出圈子还要严重，“你根本不懂。”他扯着嗓子喊道：“你不过是小镇上的野孩子，一身臭味，除了打架，什么都不懂！”



小秋直起身看着他。



“你什么都不懂！”辛幼陶冲进屋里，越发地怒不可遏，两眼冒火，好像对面站着的少年是他的生死仇人，“那就是一个游戏，我们在花园里玩耍，一会他当马让我骑，一会我当马让他骑，可是……可是我当马的时候父王和王后恰好来了。王后说‘瞧，西介国未来的国王多么平易近人，臣民都会喜欢他的’。父王什么也没说，可是从此之后我就什么都不是了，不是他的儿子，不是未来的国王，他把我送出都城，越远越好，玄符军不够远，就干脆送到庞山！”



小秋的确不太懂，王室的规则在他看来匪夷所思，但他明白这个故事中的含义：王后就是申庚，他们都用大人的残酷原则解释孩子的游戏，因此轻而易举地达成了目的。



“你准备报仇吗？”小秋问。



辛幼陶一愣，紧接着他后悔讲这个故事了，他本应该将它深深地埋藏在心底，永远不对任何人透露，可他竟然向一个野孩子，一个曾经欺负过他的敌人吐露心声，这是多么幼稚与软弱的行为啊，他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失去一切，结果又犯下同样的错误。



“你要是敢对别人说一句……”辛幼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威胁对方的手段，心中又恼又怒，转身跑掉。



小秋从辛幼陶的失态当中得到一些安慰，看到别人的悲惨，自己的好像会随之减少一些似的。



这是残忍的方法，也是残忍的游戏，小秋心想，如果没控制住情绪的是自己，心满意足离开的就会是辛幼陶。



夜色渐深，书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只有墙壁上的那些涂写是小秋抹不掉的，他不想彻夜枯坐在椅子上，于是开始打拳，一遍之后又来一遍，他感到毛孔舒张，心神慢慢沉浸到锻骨拳中，对于处罚的悬心渐渐远去。



向小秋宣布处罚结果的人是孟元侯，他立于门口，正是辛幼陶曾经站过的地方，背后是半夜的黑色天幕，他看着满墙的“逆天”字样，狰狞的半边脸孔微微抽动，“慕行秋。”



小秋收势转身，面对都教。



“你在馆舍内擅自斗殴伤人，老祖峰要对你进行处罚。”



“申庚死了吗？”小秋只关心这件事，当他被一名道士拉开的时候，申庚满脸鲜血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孟元侯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过了一会才说：“你没有这个本事。”



“可是他能打死二良。”



“申庚已经豁通三田，虽无内丹，却有道门玄力，沈休唯的凡体承受不住这种力量。另一方面，申庚的形体已锻造圆满，你的力量再大也是凡人的力量，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能被救活。”



“你从来都不知道他已豁通三田？”



这是一句质问，由一名弟子向都教提出来，有点以下犯上的意思，孟元侯再次沉默之后才开口，“不知道，除了他的父母大概没人知道。当然，我可以直接检查他的修为，但这是不礼貌的做法。”



小秋也沉默了，凭借不多的经验，他能猜出“不礼貌”三个字蕴含着庞山弟子内部多少微妙的矛盾。



“二良……死得痛苦吗？”



孟元侯微微垂头，声音也变得庄重起来，“他是上山之后死的，没有痛苦，起码没有申庚挨打时的痛苦。”



“我真希望能打死申庚。”小秋平静地说，好像那只是一个很小的遗憾。



“嗯，野心不小。”孟元侯终于找到与小秋说话的节奏，“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打倒申庚吗？”



“因为梅传安的咒语。”



“没错，那本是一道很普通很初级的念心咒语，能定住最普通的火球，可是你跟秦凌霜同时念诵出来，咒语重叠之后发生了一点意想不到的变化——它将申庚的力量反弹回去。申庚等于是自己将自己摔倒，给了你打他的机会。”



“可惜我没能把握住机会。”



“你该感到庆幸。”孟元侯的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温和，“你没有那个本事，也没有那个必要。你有别人缺少的一股劲儿，在庞山道统修行你会前途无量，因为一点私人恩怨就被逐出山门，得不偿失。”



“我没被驱逐？”小秋记得很清楚，孟元侯曾经警告过全体弟子，谁敢私下里打架，立刻会被撵出镜湖村。



“宗师和首座们商议了很长时间，最后觉得你虽然犯下错误，但是情有可原，可以留在庞山，但是要在后山思过一个月？”



“思过？”



“就是一个人住在山洞里，反思自己的过错。”



小秋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不会被撵出庞山，心中最大的一块石头落地，虽然这仍然不能减少悲痛与仇恨。



“芳芳会有事吗？”



孟元侯摇摇头，“首座们一致认为，她不过是念了一句咒语，凑巧和你的咒语重叠，不算太大的过错，她还曾经试图将你从申庚身边拉开，所以她只是受到训诫。”



小秋只剩一桩心事了，他留在最后询问，是怕太早听到难以忍受的结果，“申庚的处罚呢？他打死了一名庞山弟子。”



“他也要在后山思过，五年。”



“就这样？仅仅是思过？”小秋难忍悲愤。



“对修道者来说，这是非常严厉的处罚。”



“我没看出来。”



“修道之途充满艰难险阻，单凭自己的努力是远远不够的，必须有先行者加以指引，这就是养神峰都教们的职责。申庚思过五年，意味着他将大大推迟凝气成丹的时间，除非有人愿意助他一臂之力。”



“他的父母肯定愿意。”



孟元侯冷笑一声，“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修道也有竞争，走得越远竞争越激烈，没人愿意牺牲自己的时间帮助他人，父子、母子也不行。所以九大道统才会设置都教这样的职位，每一名达到餐霞境界的道士，必须担任二十到五十年的都教，培养新入门的弟子。我们不是自愿的。”



小秋无话可说了，五年之后，他或许能够远远超越申庚，这在申庚看来将是最大的报复，“我会错过入门仪式。”



“只是一个仪式而已。”



“那……一个月以后再见吧。”



孟元侯残破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一个月以后你会去养神峰，但我不会留在那里了。在我的看护下损失了一名弟子，没人比我的责任更大，所以我也要思过。”



“多久？”小秋惊讶地问。



“一百年。”孟元侯随意地回道，“咱们正好顺路，我带你去后山。愿意听我一句话吗？”



小秋茫然地点点头，他还在寻思一百年将是多么漫长的一段岁月。



“在养神峰上你还会遇到无数的挑战，那里有更多的道门子弟，他们更同情申庚而不是你。我希望你忍无可忍的时候能想起我今天的话——”



孟元侯抬头扫了一眼满墙的“逆天”字眼，小秋以为都教又要说出类似少打架、专心修炼的劝导，结果他说出这样一句：



“一定要打得对手从今以后不能还手、不敢还手。”



（本卷结束）

第四十七章 劫



宽七八尺，高五六尺，深十余尺，这不像洞穴，更像是崖壁因风化而形成的一个大坑，凸凹不平，有些地方甚至耸立着一尺高的石笋。



孟元侯将小秋放下，打量了几眼，“不错，看来你是第一个住进来的人。”



“你能来看我吗？或者我去看你。”小秋对转身要走的孟元侯说。



“思过者可没有随便拜访邻居的权力，我离你倒是不远，向上一千零七尺，相隔六十三座洞穴，就是我的新家。”孟元侯突然想起什么，伸出右手按在一块比较平整的洞壁上，略一用力，收回手掌，“思过也有一点好处，非常安静，正适于度劫，我给你留下一段心法，或许有帮助，不过在这里没有都教看护，你只能依赖自己了。如果可能，还是尽量拖延度劫的时刻，在养神峰你会更安全。”



“是。”小秋感到一阵难舍，他崇敬的人命运都不好，李越池为了防止魔种侵袭而自杀，孟元侯则要因为别人的罪行而思过百年，“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



“那就不要感谢我，记住我是传授逆天之术的都教就行了。道火不熄，百年再见。”



“道火不熄。”小秋说不出后四个字，一百年，难以想象的漫长啊。



孟元侯腾空飞起，前往自己的思过洞穴。小秋站在洞口，探身向上望去，崖壁高不见顶，孟元侯已经消失在夜色中；向下俯视，深不见底；向远处遥望，夜雾中连绵的群山像一条爬伏的巨蛇向极远方延伸。



小秋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只知道这是一片光秃秃的崖壁，连棵杂草都没有，上面布满大大小小的洞穴，被判思过五年的申庚应该也在某一处洞穴里。



他就站在洞口，直到天边渐渐放出光明，云雾散去，山峦渐渐清晰，其中一座笔直的山峰看上去有点像是老祖峰，至于养神峰，他从来没去过，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他闭上双眼，在脑海中想象出一个与老祖峰台院差不多的地方，然后喃喃自语：“起床，穿衣，洗脸，应该还会练拳，吃早饭，集合，排队，拜祖师……”



小秋只能想到这里，对于入门仪式他了解得太少。



然后他睁开双眼，发现有一只鸟迎面向自己飞来，越来越近，居然没有躲避，眼看就要相撞才猛然止住，那竟然不是飞鸟，而是一盘米饭，没有筷子也没有配菜。



小秋这才感觉到饿，从那场比武到现在已经过去近六七个时辰，他粒米没进，拿住盘子呆了呆，干脆用手抓起米饭往嘴里塞去，最后还将盘子添得干干净净，黑色的漆盘似乎不喜欢这样的举动，迫不及待地从小秋的手里挣脱，摇摇晃晃地飞走了。



这点饭根本不够吃，小秋只能期待午饭和晚饭会丰盛一些，当夜色再度降临时他才明白，在这里一天只有一顿饭。



整个白天，小秋都在做一件事，将洞穴里的石笋尽量去除，好给自己腾出一块躺卧的地方，肚子越饿，他做得越起劲儿，全凭双手将石块击碎，然后扔到洞外去，用这种方式他让自己疲惫不堪，忘了饥饿，也忘了心事。



地面还是很硌人，小秋和衣躺下，刚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接连三天，生活一成不变，在这个悄无声息的枯寂洞穴里，每天吃一顿饭，空闲的时间里不是练拳就是平整地面，他看过孟元侯用手掌按过的地方，那里留下一只淡淡的手印，没有文字，也没有图形，小秋知道，这是因为自己还没到度劫的时候，心无疑惑，上面自然没有答案。



第四天傍晚，小秋正盘腿坐在洞口遥望群山的时候，来了一位访客。



访客从下方缓缓升起，当他整个显现的时候，小秋看到他脚下踩着一只碧绿色的玉如意，长三尺，宽三寸，勉强能容下两只脚，访客却站得很稳。



竟是申己。



他穿着略显宽大的蓝色道袍，头上梳起了高髻，插着一枚木簪，全然是一名标准小道士的打扮。



两人对视了一会，小秋说：“让我猜猜，是你娘把你送上来的。”小秋对法器了解不多，可他觉得男道士大概不会用玉如意当法器。



“我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申己打量小秋身后的洞穴，对小秋的猜测未置一词。



“还好，我一个人住，比馆舍里挤四个人的房间还要宽敞些，就有一件事让我吃不香睡不好——我真想知道你哥哥是不是住在下面的某个洞穴里。”



“怎么，你还想找他报仇？”申已的眉毛微微一扬，“在馆舍里你能打倒他全是意外，凭你自己，就算能爬过去也敌不过我哥哥的一根手指头。”



小秋摇摇头，“我现在不想找申庚打架了，我就是想知道，每天我拉屎撒尿的时候，能不能顺风飞到他的洞里去？”



申己的脸色变了，他是个俊秀文雅的道门子弟，从小生活在餐风饮露的道士中间，有些脏物即使用最隐讳的词汇说出来也显得粗俗，更何况如此直白？



“母亲告诉我，要永远记得敌人的相貌，我来看一眼，这就够了，以后咱们在养神峰上见。”



“好啊，你知道吗，你跟你哥哥长得很像，尤其是眼睛。”



“嗯。”



“等我以后揍你的时候，心里会非常高兴。”



申己脸上浮现一丝鄙夷的微笑，“母亲还告诉我，敌人是促进修行的最佳助力，希望这一个月你能刻苦练功，不要被落下太远。”



小秋盯着申己，轻轻摇头，“你母亲一定特别喜欢你哥哥，直到他被关起来，才将这些话告诉你。”



申己没能控制住心中的愤怒，哼了一声，调头向下面飞去，脚下的玉如意甩出一段绿光。



小秋心情愉悦，拉开架势准备再打一遍锻骨拳，突然听到申己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我会打败你的，慕行秋，我会打得你没有还手之力，我要让母亲骄傲，让她知道我一点也不比哥哥差，甚至更强……”



一直很严肃的申己居然也会说出如此孩子气的话，小秋感到好笑，转身准备出言讥讽，发现洞外根本没有人，他探身向下望去，只看到云雾迷漫。



小秋一怔，随后更多陌生的声音涌入耳中，隐约的人语、山风撞击崖壁的轰响、某棵不知何处的老树最后几片枯叶的瑟缩、云雾吸取水气的滋滋响动，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庞杂。



小秋退回洞内，知道雷劫就要到了，这种事情无法控制，说来就来，没有都教的守护，他只能独自应对。



他凑近墙壁，借助最后一抹夕阳的残光，在孟元侯留下的手印上细细寻找，果如所料，有字迹渐渐显现：



心为窍主，度劫唯有守心，来者自来，去者自去，不可示弱，不可强求。



这就是一句模棱两可的废话嘛，要不是对孟元侯心存敬意，耳内轰鸣不止的小秋不会继续呆看那个手印，很快，文字发生了变化，这一次的语句不再含糊，而是一小段具体的运气方法。



小秋立刻照做，先是盘腿坐下，闭上双眼，然后右手捂在心口，左手按住左鼻孔，缓慢地用一个鼻孔呼吸，每次吐气完成，上下牙齿都要轻轻叩击一次，双唇却不可张开。



七次呼吸之后，左手捂心，右手按右鼻，如是循环不已。



这是守心之法，并不能阻止或是减弱外界传来的声音，小秋耳内的不适越来越强烈，真正的雷劫到了，就连枯叶被寒风吹落的声音都如同耳边炸雷，绵延不绝，还在不停地增强。



应该能挺下来，小秋刚产生这样的想法，传入耳中的声音有了一丝变化，有一个声音脱离杂音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孩子的声音，充满仇恨地喃喃自语，嘴里频繁蹦出“慕行秋”三个字，“……我要证明你有魔种，你们那一伙人都有魔种……庞山欠我一次道歉……宗师，你为什么如此袒护他们？难道你也入魔了吗？睁开你的眼睛！啊，我的眼睛，慕行秋，我要挖出你的眼睛……”



是同样入洞思过的申庚，小秋怒火中烧，正要开口痛斥，另一个声音插入：“仇敌之声，扰人心神，你连如此简单的伎俩也抵挡不住吗？”



孟元侯的棒喝让小秋一震，马上收起怒意，继续运行守心诀。



申庚的诅咒不甘心地重新与杂音混融一体，不知过了多久，另一种声音清晰起来，那分明是庞山宗师与禁秘科首座在争论，一个认为应该对野林镇少年继续观察，另一个认为不可养虎为患，左流英不能说话，由一名女子代言，语气却极为激烈。



“虚幻之声，动人心意。”孟元侯的提醒如同游丝一般钻进小秋的脑子里，他再次醒悟，刚才申庚的声音还有可能是真实的，宗师与左流英却都是法力高强的道士，说话声绝不可能传到外人耳中。



又过了一段时间，小秋听到了更加不可能的声音，那是二良沈休唯和秃子慕松玄，他们嘻嘻哈哈地聊天，互相嘲笑互相打闹，好像他们还活在野林镇。



小秋明知这是假的，还是悲从中来，势头比申庚引发的怒意要强烈百倍。



“亡者之声，令人心悲。”在一片雷鸣当中，孟元侯的声音轻如叹息。



小秋坚持过来了，当父亲和弟弟以及野林镇左邻右舍的声音同时涌来的时候，他只是转了一个念头，就将它们从耳中消除。



他睁开双眼，看到洞口边缘摆着三只饭团，整整三天，他安然度过了雷劫。



然后他看到了外面的雪花，今年的第一场雪不期而至。



庞山的雪花与众不同，片片大如圆盘，小秋惊异地发现它们的形态竟然比鲜花还要美丽，这是他从未注意到的，不仅如此，小秋还嗅到了雪花的味道，跟久旱之后的小雨有点类似，紧接着，小秋喉间涌动，不是想吃饭，而是有声音不由自主想要发出来。



他扭头看向孟元侯留下的手印，那上面正闪烁着几行小字，在小秋看来，个个有如斗大。



目光如炬，遍照细微，是为火劫。



鼻似通衢，不阻不留，是为风劫。



口若洪钟，伏震千里，是为山劫。



小秋刚刚度过雷劫，就要同时迎来其它五窍的三劫，他清楚记得，这是极罕见的事情，也是极危险的事情。



三天前申己离开时脚下玉如意甩出的那道绿光，仿佛又在小秋眼前晃过。

第四十八章 养神峰



一个月终于要过去了。



大良沈休明睁开双眼，深吸一口温润的空气，完成了每天清晨的第一段存想功课，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山峰上完全不同的严冬景象，再一次感叹法术的神奇。为了照顾新弟子，养神峰常年四季如春。



宽七八尺，高五六尺，深十余尺，不算太大的房间，门窗都开在一面墙上，窗下摆放着桌椅，桌上整齐地排列着笔墨纸砚和一只小小的香炉，木制地板已有破损，但是一尘不染，连块碎屑都没有，一座简易的木架靠墙竖立，存放水盆和面巾，尽里头是一张低矮的小床，床下塞着一只藤箱。



这是新弟子的标准住所。除了沈昊，其他野林镇的孩子都十分满意，大良一直没能从悲伤中走出，换作之前，住上这样的房子他会是最高兴的一个。



“修道之人也有喜怒哀乐，但道士之心如同平静的湖面。”因为二良之死，大良沈休明受到都教们的特别关照，林都教曾经私下里劝慰，“湖面能够原封不动地映照出天上流云和岸边草木，却不为所动。你无需刻意遗忘什么，但也不要被它所控制。”



“悲而不伤”，大良沈休唯目前还做不到，他拿起身边的两枚铜钱，因为存想而获得的内心平和瞬间搅成悲痛与愤怒。



“大良。”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小……”他猛地抬起头，看到那熟悉的身影，不敢置信地揉了揉地眼睛，“小秋哥！我还以为你明天才能……”



小秋咧嘴笑了，抬手摸摸头顶的高髻和长簪，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蓝色道袍，“他们把我进洞的那一天也算进去了，一位都教把我接回来，给了我这身衣服，还梳了头发，真不习惯。”



“可不，头两天我总觉得头上别扭，现在才好点，要是二良……。”



小秋收了笑容，大良手里的铜钱是五行法师李越池留下来的，一共十枚，野林镇的少年每人都分得一枚。



大良从床下拖出木箱，从里面拿出几件东西放在桌子上，“他们把二良的东西送过来了，可惜我没能见他最后一面。”



装有百润丹的小盒，一枚金魄，十枚银魄，还有一只小小的皮囊和半只铜环，后两件也是李越池的遗物，少年们曾想还给庞山宗师，宁七卫允许他们留下。



“他们告诉我二良的遗言。”大良声音哽咽了，双手握拳紧紧抵在桌面上，好一会才缓过来，“二良把金魄银魄留给我，把百润丹和铜环留给你，把皮囊和铜钱留给……小青桃。”



小秋看着桌上的物品，什么也没说，眸子里印着那些物件，看起来极度平静。



大良感到惊诧，这可不是他印象中如火一般热情的小秋哥，难道思过一个月的效果如此明显？他把金魄银魄推向小秋——



“我想把这些东西……都送给你，因为……因为……”



“因为我会替他报仇。”小秋的目光转向大良，“咱们一块替二良报仇，申庚思过五年，咱们就等他五年。”



“嗯。”大良重重应道，发现这还是从前的好朋友，“可主要还是得靠你，你起码耳窍洞开，我连一窍都没开呐。”



小秋笑了笑，没有提起自己在思过崖的经历，只拿起百润丹和那不明用途的铜环，“二良怎么说就怎么来，这是他最后的愿望，咱们都不应该违背。”



大良犹豫片刻，点点头，把金魄银魄收起来，最后把皮囊和铜钱推给小秋，“你把它们给小青桃吧。”



“怎么了？”



“我恨裴家的人。”



当初正是因为裴子函害怕申己，想要与小秋对阵，才会导致二良站到了申庚对面，在小秋看来，裴家姐弟对此的责任不比他和芳芳更多，可非妖总是更容易招惹仇恨，小秋没有劝说大良，将皮囊和铜钱拿到手中。



“申己怎么样？”



大良脸色微变，“他进步快得惊人，才一个月时间，据说已经七窍皆开。你回来得正好，今天是月末思祖日，都教要检查弟子们的修行成果，大家都说申己将会第一个获得全道果簪。”



道果是修行境界的另一种叫法，洞开七窍是最低等级，只要开一窍就能获得一枚特殊的簪子，七窍洞开属于全道果，相应的簪子叫全道果簪，小秋记得这些，芳芳曾经详细介绍过。



“那就好。”小秋还是那么平静。



养神峰藏身于群山之中，远远望去是一个巨大的圆锥形，没有老祖峰高耸，占地面积却大得多，四周密林环绕，新弟子的房舍依山而建，房前屋后尽是高高矮矮的树木，三五十间连成一片，每片房舍之间并无墙壁阻隔，只有林间甬路相通。



小秋的房间就在大良隔壁，两人一走出来就受到极大的关注，不少人向小秋点头，也有人在后面指着他切切私语。



“为什么会有陌生人？”这片房舍总共住着三十几名弟子，至少有十四五个是小秋在镜湖村馆舍里没见过的。



“这都是前些年留下来的弟子。”大良低声解释，“他们一直没能开窍，只好留在这里跟咱们一块修炼。听说表现更差的弟子会被送到致用所，在那里只能学些世俗的技能，基本就失去修道的机会了，我真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被送到那里去。”



“不会，别想太多，你很快就会有突破，咱们野林镇的人都不会去什么致用所。”小秋肯定地说。



两片房舍共用一间饭厅，里面摆着三张长桌，在那里小秋见到了更多野林镇的伙伴，他们惊喜万分，一看见他就惊喜地跑过来，唯独不见芳芳，事实上，整间饭厅里没有一名女弟子。



“女弟子住在另一边。”沈昊坐到小秋对面，对庞山这样的安排不以为然，“现在想见芳芳一面可难喽。”



“集中修行的时候每天都能见到她，有什么难的？”愣子慕飞黄反驳。



“那不一样，修行的时候要心无旁鹜，连话都不能说，咱们上一次跟芳芳交谈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大良昨天还和芳芳说话了呢。”愣子又转向小秋：“你知道吗，沈昊已经洞开耳窍和鼻窍，还安然度过了雷劫，在所有新弟子当中数一数二。”



沈昊推开慕飞黄，脸上却浮现一丝得意，“别吹捧我了，申己才是数一数二，比我快的人肯定还有很多，今天检测之后就知道了。”



“恭喜，看来我得加倍努力了。”小秋咽了咽口水，四处张望寻找食物，一个月，天天只能吃一顿，他可从来没有过这种经历。



“小秋哥其实才是最早开窍的弟子，比申己还早，只不过耽误了一个月，很快就能撵上来。”大良的话得到野林镇少年的一致赞同，“可芳芳挺让我意外的，她说她一窍未开，不应该啊。”



饭来了，大家都正襟危坐，六七十人的饭厅里寂然无声，然后一碗碗的早饭自动下降，准确地落在每个人面前。



普通的瓷碗，盛着多半碗米饭，上面横着几根蔬菜，比镜湖村馆舍的还要清淡，跟申庚申己当时的食物倒是一样。



所有人几乎同时捧起碗，默默地细嚼慢咽，就连对饮食最挑剔的沈昊也没有露出不满的神情。小秋知道过去的一个月自己错过了学习新规矩，所以也不多嘴，大口大口专心吃饭，饭毕他问：“这里有午饭和晚饭吧？”



“当然。”沈昊一笑，随后叹了口气，这里的饭菜实在令他难以下咽，“小秋哥，过去的一个月你受了不少苦吧？”



“我——”小秋皱起眉头，“记不得了。”



他说的是实话，洞穴里的生活好像一场漫长的梦，当时清晰无比，醒来之后却都烟消云散，只剩下几个不连贯的片断。



沈昊同情地拍了拍小秋的肩膀，没有再问下去。



弟子们走出饭厅，顺着甬路前往思祖厅，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他们将要接受每月一次的修行成果检查，过后还要祭拜历代祖师，新入门的弟子已经得到过提醒，这是一项极为重要的程序，务必认真对待。



思祖厅是一座巨大的山洞，有两处门户，男女弟子分开行走，厅里的地上有排好的蒲团，按片就坐，小秋没看到芳芳，看到了辛幼陶，王子面无表情，既使身边的人都在指指点点，仍假装没看到小秋。



裴家兄弟在十几步之外的地方向小秋点头致意，没敢再走近，他们现在和野林镇少年尽量保持距离。



小秋还礼，目光还在人群中搜索。



“芳芳她们在另一边，在这里是看不到的。”沈昊笑了。



小秋也笑了，他寻找的不是芳芳，而是另一个人——一个能让他想起在过去的一个月他都经历过哪些事情的人。



申己来了。



几乎所有的目光都盯着他，而他只盯着一个人。“慕行秋道友，欢迎你。”他走过来，神情像极了他哥哥，面无表情的脸上带有一丝忧郁。



“我想起来了！”小秋指着申己，脑中的迷雾渐渐散开，“你去过我的洞穴，向我挑战来着。”



“此话从何说起？”申己微露惊讶，“一入养神峰，三年不出谷，这是庞山道统自古以来的规矩，我怎么可能去见你。”



沈昊等人全都轻轻点头，表示申己的话没错。



小秋死死盯住申己，当时两人见面的场景历历在目，说过的话他几乎能一字不差的复述出来，尤其是那柄翠绿的玉如意仍然深印脑海，怎么可能从未发生过？

第四十九章 不说话的流光宝鉴



都教林飒穿着庞山最大号的道袍，轰隆隆地踏进思祖厅，已经坐好的弟子们纷纷起身，那壮硕无比的身躯和鼓起的大肚皮，让大家下意识挪出更宽的通道。



“不用坐下，站着就好。”林飒边走边说，伸展双臂，像是只保护幼雏的巨大母鸡，“都往前面走，今天不用排队形，大家可以随意一点，就当是休息日。”



新弟子加上往年滞留的弟子共有三四百人，挤在一起之后，大厅立时显得空旷许多。



小秋在人群中看到了芳芳，芳芳冲小秋抿嘴微笑，她身边的小青桃则兴奋地挥手，引来几个女弟子的目光，小秋还以微笑，忙转头想要和大良沈休明说话，大良却嘘了一声。



思祖厅是一座长方形的山洞，高达十几丈，地面、墙壁全是整块的巨石，平滑如镜，没有雕刻任何图形，更没有丁点装饰，古朴庄重，好像就是为了让进来的人感到渺小而设计的。



林都教站在最前方的石台上，面朝众弟子，在他左手数十步的地方，耸立着一尊高达五丈的四足巨鼎，它的年代一定非常久远了，比人还高的四足仍是澄亮的红黄色，鼎身却已变为青绿，上面的兽头图案因此越发显得青面獠牙。



在林飒右手数十步，架着一只同样巨大的黄铜钟，钟身上雕满了细密的花纹，像是一团团向上升腾的云雾，又像是某种古怪的文字，小秋猜想它们大概是符箓。



站在两件巨物中间，林飒立刻成了小胖子，本该很威严的红脸，这时却洋溢着欢快的笑容，“今天有不少新弟子，对接下来的程序可能不太熟，我来简单介绍一下，待会你们要照一下流光宝鉴，它会鉴定大家这一个月来的进展，照过的人就可以进入祖师塔了，在那里存想祖师，可以巩固你们的修行，确定你们的传承。”



林飒稍稍收起笑容，连声音也变得凝重起来，“虽然是老生常谈，我还是得多说几句，祖师塔是我庞山道统的镇山之宝，你们能每月进去一次，乃是莫大的荣耀与幸运，其他道统的弟子一辈子才有一次机会，想想吧，他们该有多忌妒你们？”



有几名老弟子发出笑声，新弟子们则认真地听着，林飒转身走到墙边，右手在石壁上按了一会，毫无缝隙的石壁上居然出现一道门，宽四尺高六尺，正好容一人进去，像林飒这样的体格就显得有点勉强了。



“进去吧，女弟子先来。”林飒站在黑黢黢的洞口招手。



女弟子们鱼贯而入，小秋看了一会，轻声问身边的大良，“大家是怎么排序的？”



小秋已经注意到，虽然林都教从未说过要遵守秩序一类的话，但是所有人的站位，包括女弟子们走向洞口的先后顺序，全都有条不紊。



大良用更低的声音回道：“按住处，这里一共八片房舍，按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命名，坤震坎艮住女弟子，乾巽离兑住男弟子，咱俩是兑三十六和兑三十七，正好排在最后。”



小秋有点惊讶，一方面是养神峰排序严格，而且大良竟然能熟练地说出八卦名称，“原来养神峰管得这么严。”



“管？”大良神情迷惑，突然醒悟过来，“我忘了你今天才到，这里没人管，大家都是自愿的，你也知道，万物皆有秩序，顺天而为嘛。”



小秋更加惊讶，可这时有许多不满的目光扫来，大良立刻老实站好，再也不肯说话，并用眼神示意小秋最好站到他后面去。



小秋照做了，看着一大群无比顺从的弟子，恍惚间觉得自己还在做梦，真正的他没准仍在洞里受苦呢，他在大腿上狠狠地掐了一下，疼，真疼，他强行忍住没叫出声。为了验证大良的话，他故意在队伍后面来回行走。



的确没人出面约束，林飒不管，大厅两个入口处站着五六名蓝衣道士，明明看见他在乱走，也不出声制止，反倒是几名弟子发现异常之后，向小秋投去疑惑和质问的目光。



一个月之前大家还在镜湖村馆舍里接受孟元侯的“逆天之术”，个个争强好胜，怎么到了这里全都变得比绵羊还要温顺？孟元侯所谓的“竞争激烈”，一点影子也没有。



大良不停地使眼色，小秋走回原来的位置，老老实实地等候，心想自己肯定错过了一些重要的修行内容。



厅里的弟子一点点减少，从洞口进去的人再没有出来，显然是直接前往祖师塔。



小秋是最后一个，他走到洞口，林飒伸手拦住，笑眯眯地说：“你今天刚到吧？”



小秋点点头，这不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几个月前，就是这位红脸都教带队在馆舍里对野林镇少年进行过一次检查，结果没能认出梅传安五字咒语的特异之处。



“你和秦凌霜可把我害苦了，我竟然错过了一道念心之咒，真是白在禁秘科学道十载。”



“我们不是故意的。”小秋马上解释道，而且非常意外，林都教一点也不像禁秘科的道士，他跟左流英、梅传安完全是两类人。



“呵呵，是我学道不精，跟你们两个没关系。这句话我对秦凌霜说过，对你也要说一次：梅传安是我师兄，你们两个曾经给予他极大的安慰，这份情义今后由我来还。”



“都教言重了，那也不算……”



林飒将小秋推进洞口，“听说你已经洞开耳窍，非常好，今后你会大有作为的。”



小秋走进黑黢黢的门洞，心中对林都教的好感又增加几分。



门洞很短，小秋走进一间极小的石屋，屋子中间竖立一座半人高的石台，上面摆放着一只硕大的黄铜浅盆，整间屋子里没有灯烛等物，唯一的光源就来自盆内。



小秋走过去，发现盆内盛着清水，就在他一眼望去的同时，水面荡起一圈波纹，小秋看了一会才明白这盆水的异常在哪里：它清澈透明，却映照不出任何影像。



原来这就是流光宝鉴，小秋盯着它，不知道该做什么，心想大良他们也是第一次来，全都顺利通过了，做法肯定不难，于是他又盯了一会，伸出手向水面摸去。



盆内的水突然旋转起来，没等小秋明白过来，他就被拉进漩涡，头朝下跌进去。



好像过去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间，小秋站在了坚实的地上。



这好像是一座洞穴，高不见顶，四周没有任何门窗，来源不明的光线很是暗淡，小秋适应一会才能看清周围的环境：他正站在洞穴中间，面前都是野林镇的少年，连芳芳和小青桃也在。



“是不是挺有意思？”沈昊兴奋地说，“虽然听他们说过好几次，可是流光宝鉴把我吸进来的时候，我差点叫出声。”



“我还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呢，你们之前也不告诉我一声。”小秋笑着说，四处张望，闹不清这是在哪里。



“一高兴就给忘了嘛。”大良突然改用神秘兮兮的语气，“小秋哥，我开了眼窍，之前竟然不知道。”



小秋纳闷地说：“开窍会有种种超常反应，你怎么会不知道？”



“哦，忘了，这也是你不知道的事情，在养神峰普通弟子是没办法施法的，不管你有多大的能力都体现不出来。”



小秋明白了，他曾经试过使用耳力，结果一无所得，还以为是自己太虚弱了，原来是受到了限制。



“可沈昊知道自己开了耳窍和鼻窍。”小秋发现自己不懂的事情越来越多。



“那是因为他要度雷劫，都教要守护他，过后对他一直加以关注。”大良羡慕地说，“真的，度雷劫是什么感觉？”



沈昊随意地笑了两声，“没什么特别的，声音特别大而已，忍一忍就过去了，反正有都教守护，肯定没事。”



“还会听到仇敌之声、虚幻之声和亡者之声。”小秋顺口插了一句。



伙伴们的目光立时发生了变化，惊讶、疑惑、畏惧，各种各样。



“小秋哥，你度雷劫啦？”沈昊不敢相信地问，“你不是一直在思过吗？没有都教守护，你怎么可能……”



“我也不知道……”小秋脑子里朦胧一片，他记得自己好像不只度过雷劫，还有更多的窍劫，可自从申己否认曾经去过洞穴，小秋对那些记忆就越发拿不准了，它们就像是一场充满痛苦的梦境，只是细节无比真实，“孟都教告诉我的。”



大家的神情恢复正常，大良摸着心口，“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呵呵，想想也不可能，小秋哥明明好端端地站在这里，真要是有入魔迹象，都教们也会及时纠正。”



“入魔？”小秋全然不懂大良在说什么。



沈昊摇摇头，好像要甩掉什么东西，“我没听见仇敌之声，可我当时听见了爹娘的声音，还有镇子里其他熟人的声音，他们求我帮助……”



少年们低下头，知道沈昊度劫肯定不容易。



过了一会，大良问：“小秋哥，你还是耳窍洞开吧？”



“应该是，我刚想问，你们怎么知道修行成果的？”



“穿越流光宝鉴时，它就会告诉你啊，声音就在耳边。”大良说。



“就算毫无进展它也会告诉你。”愣子慕飞黄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白白浪费了一个月。



“可我一个字也没听到。”小秋愣住，目光扫过，知道只有自己遇到这样的情况。

第五十章 中断的传承



林都教仰望那高得离谱的塔顶，满脸的崇敬与自豪，“这就是祖师塔，你们正身处塔内。三十七代祖师，十三万六千七百多年的时间，九大道统所有注神道果以上的道士，姓名都记录在这里。”



那些留习弟子已经对祖师塔非常了解，分散到各处存想祖师，今年的新弟子们则聚精会神地围在都教身边，听他介绍庞山道统镇山之宝。



“祖师塔是九大道统唯一能确定传承的法宝，所有人在正式学习道法之前，不管天南地北，都会来这里参拜祖师、确定传承。”



“所有人？”沈昊在人群中问道。



“所有人，从下个月开始，你们将有机会见到其他道统的弟子。”



“整座养神峰就是祖师塔吧？”愣子慕飞黄跟着问。



“没错，养神峰是中空的，里面容纳祖师塔。”



“可我听说老祖峰的台院才是立塔之处。”辛幼陶插口。



“是祖师塔的本体存放在台院里，由宗师和首座们亲自守护，而且它很小，高不过九寸，这里是祖师塔的唯一分身，除了庞大千万倍之外，没有任何差别。”



新弟子们再次惊呼，难以相信一座九寸的小塔竟然能化出如此之大的分身。



“待会清空你们的思想，就跟平时练习存想一样，不要控制自己的双脚，它会带着你们寻找自己的传承。”



新弟子们立刻分散开，按照房号分片坐好、凝息运功，只有小秋一个人留在原地——他还没有学过“存想”的法门。



林都教走到近前，“跟我来。”



刚走出几步，小秋看见申己从地上站起来，像梦游似地朝着一个方向移动，快碰到塔壁才停住，然后抬头向上前方凝望。



小秋顺着申已的目光看过去，那块塔壁上什么也没有。



“祖师塔和你想象得不太一样吧。”林都教走到一处止步。



“嗯，很大，而且很平整，没有循环上升的台阶，看不出有多少层。”野林镇有一座废弃多年的旧塔，小秋经常去玩，知道塔的内部是什么样子。



“祖师塔有两层，这是内层，楼梯什么的都在外层。”林都教抬起头，微眯双眼看向塔壁，——同样地，小秋什么也没看到。



“这片区域就是禁秘科的祖师传承，我能看到第十六代祖师，再往上就不行了，师父说我再过五十年或许会有进展。”



“师父？你是说左流英？”



林都教呵呵笑了两声，对弟子直呼师父姓名的行为没有给予斥责，“你有想过以后要进哪一科吗？”



“五行科，我要学习斩妖除魔！”小秋马上回道。



“那咱们应该往这边走。”



两人说话的工夫，新弟子们已经纷纷前往自己的传承区，五行科的比较多，或坐或站，都在痴迷地抬头仰望。



“看到什么了？”林飒问。



小秋静下心来，凝神观看，墙壁上还是一无所有，没有文字，没有图案，他甚至分不清墙壁的材质是金是石，“我……看不到。”



“呵呵，可能是因为五行科并不适合你，也可能是因为你还没有学会正确的存想法门。”



“我刚才穿越流光宝鉴的时候，它没有对我做出鉴定，也是因为我没有学习存想法门吗？”这个问题在小秋心里已经萦绕好一会，终于提了出来。



“嗯，应该是这样，你思过一个月，刚一来养神峰就赶上思祖日，这种事情我从来没碰上过。”林都教随口答道，好像觉得这并非重大问题，“来，咱们接着往前走，虽然存想是沟通祖师的最重要方法，不过也有例外，你到各处都静下心来试一试。”



林都教带着小秋在塔内绕行，每到一处区域都简单地介绍一两句，“戒律科，最兴盛的一科，你能看到守在这里的弟子最多——小心，别碰到人；丹药科，如果能跟这些未来的炼丹师交上朋友，对你今后的修行助莫大焉；洪炉科，制作法器的材料一多半出自这一科弟子之手；明镜科，谁都想有一面鉴照四方的神镜，可惜愿意进这一科的弟子却很少……”



林都教介绍了一圈，最后回到了禁秘科的区域，这里多了三名弟子，两人坐着，一人站立，痴痴地望着墙壁上方，而小秋迄今为止还没有看到任何文图。



“芳芳？”小秋惊讶地小声呼唤。



芳芳正站在那里努力仰头，根本没听到有人叫她。



“嗯，她找到了自己的传承，正在存想祖师，听不到你说话。唉，禁秘科已经好几年没收新人了。”



“我不希望她去禁秘科。”小秋脱口而出，再想收回已经来不及了。



“为什么？”林都教笑着问。



小秋不知该如何回答，林都教替他说道：“因为禁秘科的人容易入魔，一多半弟子最终都会变疯。”



“我是这么听人说的。”小秋低声道，这还是刚进馆舍时张灵生告诉他们的。



林都教拍拍小秋的肩头，“你应该这么想，不是还有一半人没疯吗？”他笑了几声，继续道：“传承不是唯一的，也不是必须的，如果你不愿意，完全可以不理睬祖师塔的提醒，选择自己喜欢的那一科就好。”



小秋点点头，决定找机会跟芳芳好好谈一谈，以后会不会变疯还在其次，她也是野林镇的人，进入左流英当首座的禁秘科，无异于自投罗网。



“有一片区域你好像没有介绍过。”小秋指着刚才经过的一片地方，紧挨着禁秘科，再往前是灯烛科。



林都教沉默了一会，好像不太愿意回答这个问题，最后还是开口，脸上没有笑容，“那是无名之科，已经中断多年，当今之世已经找不到这一科的弟子。”



林都教脸上恢复笑意，“自己转转吧，别想太多，就算找不到传承也没关系，这种事情时有发生。”



都教抬起头，沉浸在禁秘科的传承之中。



小秋绕过壮硕的身躯，走到芳芳身边，她的神情既有平时看书时的认真，又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醉，仿佛看到深奥而又优美的文字，舍不得挪开目光，哪怕是一刹那。



小秋没有打扰她，独自在圆形的塔内转来转去，戒律科果然最兴盛，大良沈休明等好几名野林镇少年坐在地上仰望，五行科这一区的人也不少，沈昊就站在这里，脸上的认真执着是他在秦先生的学堂里从来没有过的。



小秋多留了一会，他想成为五行法师，可五行科没有看上他，各代祖师都不肯向他显现。



他只好继续前行，在每一区域都停留一会，之前全在听都教的介绍，重走一遍他可以摒除思虑，尝试“存想”了。



每多走一个区域，小秋的失望情绪就增加一份，他在最不感兴趣的诵经科都待了一会，结果还是看不到任何特异的景象。



林都教说找不到传承的情况时有发生，可是塔内数百人，只有小秋一个人还在逛来逛去，其他人都停在某一科的区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墙壁。



小秋绕行第二圈又回禁秘科的区域，芳芳等三名弟子还在仰望，林都教却不见了。



小秋极为沮丧，干脆走到无名之科的区域，喃喃自语：“不管这一科具体是修炼什么的，中断这么多年也该收个弟子了。祖师，我叫慕行秋，最想去的是五行科，可那边的祖师好像不太喜欢我……”



他闭上眼睛，冥想片刻，睁眼望去——墙壁还是一无所有，虽然猜到结果十有八九会是这样，小秋仍然长叹一声。



“怎么了？”芳芳在他身边问，她刚刚结束存想，看到小秋站在附近，于是走过来。



“我什么也看不到。”



“别急，那可能是因为你还没有学存想之法。”



“林都教也是这么说的，存想很难吗？”



“一点也不难，你先将思虑清空，然后专想某一事。”



“想什么呢？”



“什么都可以，这只是一种借助手段，等你能将思想集中之后，再转而存想祖师。”



“禁秘科的祖师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都有，男女老少，有他们的图形和姓名，还有一些小字，大概是记录事迹的，我现在还看不清。我还看到左流英了。”



“他？”



“嗯，墙壁上的，他不是祖师，而是因为道法深厚，所以能在第三十七代祖师之下留名，他看上去可真年轻。”



“其实他好几百岁啦，而且十分阴险。”



芳芳抿嘴笑了一声，“你应该练习存想了，有些人马上就能学会。”



小秋闭上眼睛，将思虑清空他能轻易做到，接着集中于某一事则有点难度，有许多事情值得一想，专门去想却没有必要。



“不要刻意，想你第一个想到的事物。”芳芳的声音传来，小秋的脑子里立刻出现芳芳掩嘴微笑的样子。



祖师迟迟未到，芳芳的模样越来越失真，小秋再也无法集中思绪，猛地睁开双眼，“还真有点……”



他惊讶地张大嘴巴，将“难”字咽了回去，眼前的墙壁上出现了闪闪发光的图文，何止于此，整个一圈塔壁都出现了数不尽的人物形象和大大小小的文字。



小秋原地转了一圈，慢慢抬头，不管墙壁有多高，只要目光望去，那一块的图文就变得极为清晰，如在眼前。



小秋越望越高，甚至看见第三代十二位祖师，再往上他的目光就达不到了。



小秋刚准备向芳芳述说自己看到的奇异景象，布满墙壁的光芒渐渐散去，只留下一条线，一条孤单的、断断续续的线，从头到尾，总共不过二十九人。



最让小秋感到惊讶的是，从第三代的某一位祖师开始，这二十九人全是女子，看容貌都很年轻，但个个面带戚容，好像生前极不开心，死后仍然郁郁不乐，图形附近文字模糊不清。



“肯定弄错了，芳芳，这应该是你的传承才对。”小秋后退一步，撞在一只弹性十足的大肚皮上。



林都教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正低头看着小秋，神情前所未有地严肃，“祖师塔不会弄错，但你绝不可以选这一科。”

第五十一章 复仇计划



与众不同通常会带来骄傲，可是在每件事情上都与众不同，就不免有些古怪，甚至会有遭到摒弃的感觉。



小秋来养神峰的第一天过得不太顺利，流光宝鉴拒绝鉴定他的修为，祖师塔更是跟他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先是显示所有传承，最后却给他指明一条中断多年、只有女弟子的无名传承。



林飒的严肃神情仍在小秋脑子里闪烁，都教可没将祖师塔的异常看作玩笑，他禁止弟子选择无名之科，语气中不只有提醒还有一丝厌恶，这股厌恶或许与小秋无关，只是认为那条传承就应该永远中断。



“我真应该晚一天来养神峰，先修行一个月再去祖师塔。”午饭结束，这一天剩余的时间可以自由活动，小秋没心情闲逛，又来到大良沈休明的房间。



“没关系，反正你很快就能撵上来，到时候申己就不会那么得意了。唉，他真的七窍洞开，而且顺利度过风雷山火四劫。小秋哥，你一定要超过他啊。”



小秋笑了笑，隐约记得自己好像早已度劫成功，可那又像是一场不真实的美梦，他走到床边坐了上去，“咱们说说报仇的事吧，申己现在——你这是什么表情？”



大良张着嘴巴，欲语还休，好像小秋做了一件过分而他又不好提醒的事，“呃……嗯……是这样，都教们第一天就说了，修道者‘食不同具，坐不同席’，所以……所以每个人都要单独住一间房。”



小秋起身，看了一眼那张低矮坚硬的木板床，“对不起，我得慢慢学习养神峰的规矩。”



大良的脸腾地红了，“小秋哥，你坐吧，没关系，我这点修行……影响不到。”



小秋笑了笑，“我还是去睡一觉吧，过去的一个月我好像就没真正睡着过，再待一会没准会倒在你面前。”



大良虽然力挽，小秋还是回到兑三十七房，就在隔壁，一排房舍的最后一间，格局毫无二致，小秋拽出床下的藤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和不多的私人物品，他将百润丹和铜环放进去，坐在床上发会呆，和衣倒头便睡，他的确困了，不能思索，也不想思索。



一觉醒来，或许所有事情就会变得正常。



无梦无扰，直到睁开双眼，小秋才明白这是多么香甜的一觉。



“我们打扰到你了？”



“没有。”



小秋翻身坐起来，盯着芳芳和小青桃，直到她们有些不自在，甚至有点慌张的时候，才确定这肯定不是做梦。



“你还没醒吗？”芳芳问。



“不是说修道者‘食不同具，坐不同席’吗？你们……”



芳芳和小青桃坐在床边，来了似乎已经有一会，“你要是在意，我俩就离开。”



“不不，我不在意，可是……这会影响你们的修行吧。”



“没那么大影响，再说我现在‘一窍不通’，有什么可担心的。”芳芳的确不在意，就连修道毫无进展这件事似乎也没有影响到她的情绪。



她很高兴。



小青桃更高兴，圆圆的眼睛弯成了两轮新月，终于忍不住开口，“小秋哥，大家都很想你，芳芳尤其想你，你明明没做错事，让你思过一个月，真不公平。”



小秋挠挠后脑勺，他还是不习惯那声软糯的“小秋哥”，在怀里摸了几下，取出小皮囊和一枚铜钱，“这是二良留给你的。”



小青桃一下子呆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随后凝固成惊骇与惶惑，好像听到了晴天霹雳般的噩耗。



小秋后悔了，向芳芳投去求助的目光。



芳芳搂住小青桃的肩膀，轻声说：“想哭就哭吧，你已经忍了这么久。”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最终却没有流出来，小青桃抬手擦去，将皮囊和铜钱拿到手中，“就算是以后庞山道统逐我出山门，芙蓉山不让我回家——”小青桃脸红了，她从来没有发过如此坚定的誓言，居然有点不好意思，“五年之后我也要给沈休唯报仇。”



时近黄昏，小小的屋子里光线暗淡，小秋腾地在床上站起来，这一天他已经见过许许多多让他迷惑的事情，一直恍如梦中，这时终于听到一句他以为自己早就会听到的话，“一定要报仇！”



芳芳和小青桃抬头望着他。



小秋重新坐下，低声说：“五年，听上去是一段挺长的时间，对修道者来说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咱们不能只是空想，得制定一个计划。”



“把沈休明叫来，他肯定更想替弟弟报仇。”小青桃提出建议。



小秋点点头，“我去叫大良，再去问问别人的想法。哪里说话比较方便？这里不够大也不够隐蔽。”



“去东边的半月林，那里最僻静。”小青桃马上想到一个地点。



大良二话没说，跟着小秋出门，两人去另一片房舍找人。



沈昊推门一看见两人就点头说：“你一直在睡觉，我早想去找你了，来吧，咱们商量一下二良的事。”



小秋觉得这几个人差不多了，沈昊决定将野林镇的伙伴都叫来，“大家对二良的事都很在意，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半月林位于养神峰边缘，树种与其它地方不同，全是瘦长的白桦，分布稀疏，据说很适合观赏新月，小秋倒没觉出来，他站在一块突起的巨石上面，四处张望，发现这里的确适合密谈，如有外人靠近，一眼就能望到。



再往东边一点就不是养神峰的范围了，一线之隔，这边还是绿意盎然，另一边却是白雪皑皑，具有强烈反差的景致看起来颇有些惊心动魄的意思。



这次商议不太成功，一共九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大部分时间都在怀念二良，表达对申庚的愤恨，对如何报仇却没有详细的想法。



“大良，你来说说吧。”小秋眼看天色已暗，打断众人的七嘴八舌，决定一个一个说话。



“我说……咱们好好修炼，开窍是第一步，然后是通关，再后是凝丹，五年之后一定要让申庚知道，咱们一点也不比他弱。”



“接下来呢？”沈昊问。



“接下来……到时候先看看申庚态度，他要是死不认错，我……我跟他拼命。”



“那要是认错呢？”



大良被问得无言以对，“那、那就在修行上一直压住他，他耽搁了五年，肯定比不上咱们。”



“他不会认错的。”小秋说，脑子里突然回响起许多声音，都是充满怨恨的诅咒与不服气的呐喊，“我在思过崖的时候听到他自言自语了，他出来之后还会杀人，或者用他的话来说是‘除魔’，目标就是咱们这些人。”



众人都呆住了，好一会大良才犹犹豫豫地说：“小秋哥，你听见申庚的声音了？你们……在一块思过吗？”



“当然不是，思过是每人一处洞穴，可他离我不会太远，我能清楚听到他的声音。”



“是总能听见，还是偶尔听见？”



小秋有些恼火，“这不重要，关键是申庚恨我，恨你们所有人，他以为宗师包庇咱们，五年之后出来还要杀人。”



人群又沉默了一会，愣子慕飞黄开口道：“申庚这是要入魔吧？真要是这样，问题可就简单了，五年之后他会被铲除道根，变成废人一个，跟……那个梅疯子差不多。”



这样的猜想激起了大家的兴趣，大良最盼望这样的结果，“宗师和首座会替二良报仇，这比杀死申庚还要好。”



小秋不知道该怎样向伙伴们表达事态的急迫，过去的一个月里他多次听到申庚的声音，那绝不是一个快要入魔的人，恰恰相反，申庚的声音越来越镇定，最后已经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只是平淡至极地说出心中的愿望。



“拔魔！”这是申庚频繁念叨的两个字，在小秋听来，申庚不仅不会入魔，修行很可能还会更进一步，甚至依靠自己的努力而凝气成丹。



沈昊开口了，“停停，难道咱们就等着申庚道歉或者入魔吗？要是真有这样的好事，咱们还聚在这里商量什么？要我说，咱们得堂堂正正地替二良报仇，庞山每名凝气成丹的弟子不是都得参加一个什么比武吗？”



“还得自己锻造一件法器。”慕飞黄补充道，“比武的正式名称就叫‘合器论道’，据说只有在这次比武中，道士打死人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真的？”大良不太相信。



“我是听一位师兄说的，他什么都懂。反正咱们就是努力修炼，然后在合器论道的时候替二良报仇。”



总算有计划的影子了，小秋说：“大家再去打听一下合器论道的详情，如果真有这回事的话，五年之后就是咱们报仇的时候。”



“申庚现在是通关道果，五年之后他连内丹都没有，哪有资格参加合器论道？”大良想起一个问题。



通关是豁通三田的另一种叫法，跨越这一境界就能凝气成丹，也被认为是九级道果当中最难以突破的关卡，一多半道士只能望关兴叹。



“别小瞧申庚，他虽然独自思过，可修行不会落下，五年之内很可能凝气成丹。”



“那咱们呢？”慕飞黄目光扫过所有人，“沈昊进展最快，现在也才洞开耳鼻四窍、度过一劫，都教说过，越往后越难，绝大多数人要花费十年时间才能炼成内丹，五年之后，有谁能通关就已经很不起啦，毕竟咱们不是申庚那样的道门子弟。”



“没错，我今天在戒律科的传承中看到许多姓申的道士。”



“五行科也有不少。”沈昊说，虽然姓申未必就是一家，但申庚才十来岁就已豁通三田，的确会令人想起他的家族底蕴。



“我已经豁通三田了。”小秋说，话一出口他又有点含糊，“我记得是这样，但我得走出养神峰验证一下。”



养神峰限制施法，小秋必须离开此地，到外面的冰天雪地里，才能知晓过去一个月的经历是不是全在做梦。

第五十二章 一步



小秋声称自己已经豁通三田，让大家不知所措，当他补充说明这可能只是他在思过时做的一场梦，伙伴们立刻深表理解与同情，谁也不提去养神峰外验证实力一事，觉得那对小秋会是不好的刺激。



“有一位都教说过思过很艰难，常常会生出各种幻觉。”大良沈休明安慰小秋，眼神里透着担心。



“没错，所以小秋哥才会遇到这么多怪事。”沈昊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今天先商量到这儿吧，天也晚了，让小秋哥早些休息。”



少年们觉得大事已了，纷纷离开半月林，剩下的事情只是按部就班地等待，看谁能在五年之后有资格参加合器论道，与或许会很强的申庚进行一场复仇之战。



回房舍的路上，他们不自觉地又按照房号排成一列，小秋走在最后，芳芳和小青桃两人原本与男弟子们并排行走，过了一会，逐渐放慢速度，与小秋走在一起。



“小秋哥，我相信你。”小青桃低声说。



“相信什么？”小秋放慢脚步，离前面的大良更远了。



“相信你通关了啊！”



“可我越想越觉得那真是一场梦。”小秋的自信没剩下多少，他对思过期间的记忆与平时正好相反，越往后印象越模糊，申己来访、度过雷劫这些最初几天的事情，他能清晰地描述出来，再往后二十多天的经历，尤其是最后几天的场景，他只能想起零碎不堪的片断。



“那也应该到外面去检验一下。”芳芳干脆停下来，看着小秋。



这时三人离前面的伙伴已经有点远了，在夜色中只能隐约看到大良的背影。小青桃也停下来，看着小秋。



“现在就出去？”小秋看懂了两人的意思，“一入养神峰，三年不出谷，我今天才到，万一连累你们……”



“今天、明天，有什么区别？早知道早踏实，再说这里没人管，大家做事都是自觉。”小青桃鼓励道，在她那双圆圆的眼睛里，小秋恍然看到了二良沈休唯的影子，如果二良还在，肯定会说出类似的话。



“好。”小秋立刻做出决定，没叫前面的伙伴，转身与芳芳、小青桃又走回半月林。



“山谷周围可能有法术禁制。”芳芳提醒道。



“我只要能走出去一步就行，先试试看。”小秋大步爬上一道斜坡，站在绿地与积雪的分界线前面，眼看着月光照在近在咫尺的雪地上，身上却感受不到一丝凉意，小秋心里生出一股诡异的感觉，一时不敢触碰。



“咱们一块迈出去。”小青桃站到小秋左边。



“等等。”芳芳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慢慢往空气中点过去。



“我来。”小秋拿过树枝。



正要触碰到那层看不见的屏障，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等等我。”



沈昊大步跑来，“别落下我，我还想试试耳鼻洞开之后到底有什么效果呢。”



树枝小心翼翼地穿过去，没有引起任何异常的反应！四个人同时深吸一口气，迈步踏过那条清晰的界线，踩向外面的积雪。



眼前的景象迅速发生变化，雪地倏然消失，小秋心中一喜，以为他们已经走出山谷，很快就明白过来自己错了，只是一步而已，不应该改变这般大。



他们的双脚还是踩在绿地上，但前面已经不是雪地，也不是半月林，而是一片半枯的枫林，借着月光能看到满地红黄相间的树叶。



“这是哪？”沈昊疑惑地问，转过身吓了一跳，“咦，雪地怎么在后面了？”



“这里是养神峰西边的枫林。”芳芳想起来了，“瞧，前面不远就是养神峰。”



“原来咱们没出去，只是从东迈到西。”小青桃既疑惑又兴奋，要再试一次，看看能不能回去到东边。



“之前没人尝试过吗？”小秋问，养神峰没有任何屏障，要是他在这里居住一个月，早就开始四处探险了。



“是没人想过。”沈昊有点羞愧，从前他可是野林镇最淘气、最能惹是生非的孩子，如今竟然老实到连自己都意外的程度，然后他想起了原因，“全是为了修行，都教们每天都在讲授顺天之法，我现在总是小心翼翼，生怕一步走错，要不是今天你回来，我这时候应该在做晚功呢。”



小青桃连连点头，“没错没错，从早到晚，一睁开眼睛就有事做，存想啊、呼吸吐纳啊、吃饭嚼几次啊、一步迈多大啊，连上茅厕也……呃……”



沈昊替她说下去，“连上茅厕也有要求，要想着如何用力、如何呼吸。”他靠近小秋压低声音，“最后还要达到一个标准，排便必须得练到干干净净不能用纸的程度才行。”



小秋忍不住笑了，他想起自己在思过崖洞穴里的生活，也是没有纸张，他只能冲着深渊排泄，要被迫做到“干干净净”，这种事说起来好像很难，修行者做起来还是比较容易，在食物清淡到没有荤腥的时候，控制好那几块肌肉就行了。



“再试一次。”小秋后退几步，打算直接冲出去，其他三人跟着照做，其实内心里已经不抱多大希望。



这一次，他们没回到东边的半月林，而是站在一条土路的边上。



“这是西南边的出入口。”小秋认出来了，他今天凌晨就是从这里进入养神峰的。



“好玩儿。”小青桃嚷嚷着再冲一次。



“停下！”



小秋突然张开双臂，阻止跃跃欲试的其他三人，警惕的目光盯着地面——四个人，地上却有五个影子，之前明明没有任何外人，只一眨眼的功夫，就多了一个影子。



“你们这种方法，永远也出不去。”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四人身后响起，跟天上的弯月一样清冷而纯粹。



四人慢慢转过身，就在他们面前，站着一名女道士。



道士的装扮全是高髻长簪、对襟蓝袍，女式道袍的领襟是紫色的，算是唯一的男女区别。



小秋快速向三名同伴扫了一眼，从神情看出他们也不认识这位女道士。



“你是都教吗？”小秋问。



“嗯，我叫杨宝贞，新来的五行科都教。”



庞山道统共分十科，每科都要向养神峰派驻至少一名都教，五行科都教原是孟元侯，他要思过一百年，自然要换新人，只是她也跟小秋一样，晚了一个月才到。



四人立刻行礼，先后报出姓名，除了小秋，其他人的姿势非常一致：男弟子抬右手，女弟抬左手，拇指与无名指相抵，其它三指竖直，横放在胸前，另一只手负在身后，微微躬身即可。



小秋模仿沈昊的姿势，动作慢了一会。



都教杨宝贞还以同样的礼节，她看上去二十六七岁，容貌极为美丽，只是神情过于严肃冷漠，令人难生亲近之感。



四名弟子都知道，道士的真实年纪与相貌无关，杨宝贞很可能已经上百岁了。



“你们是新入门的弟子，还不能出去吧？”杨宝贞的语气大概天生冷淡，说的话其实并不严厉，反而有些客气。



“我们……就是闲着没事瞎玩儿。”小秋抢着说。



“戌时阳潜阴升，正是巩固白天修行的最佳时刻，我建议你们回去做晚功，靠瞎玩儿是无法在修行的路上前进的。”



杨宝贞虽然没有疾言厉色，用的也是“建议”这个词，声音里却有着不可抗拒的力量，包括小秋在内，四名弟子的脸全都红了，再次行礼，自觉排队向房舍走去。



十几步之后，走在最后面的小秋回过头，发现杨宝贞已经消失。



“原来都教们可以在养神峰施法。”他说。



走在前面的沈昊无精打采地嗯了一声，他已经心生悔意，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做晚功了，芳芳留在小秋身边，小声说：“这位杨都教看着有点面熟。”



“是吗？”小秋皱起眉头，他没有特别注意这位都教的相貌，“这是我见到的第一位女都教。”



小青桃也凑过来，“还有三名女都教，可是相貌差别挺大的啊。”



杨宝贞看起来像谁，芳芳没有多做解释，并肩走了一会，她说：“明天再试一次。”



“我自己来试。”



“咱们两个一块来，效果或许会更好。”



两人互相看看，都明白了对方的想法：非得再用一次梅传安的咒语，才能知道养神峰是否真的无法突破。



小秋只对一点感到奇怪，新弟子们进入养神峰之后越来越温顺，芳芳表面上与其他弟子并无两样，私下里的胆子好像比从前还大了一点，难道……她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没有开窍吗？



小秋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还不知道如何做晚功，所以在黑暗中练了一遍锻骨拳，然后洗脸洗脚，上床睡觉。



都教杨宝贞的形象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脑海中，还有她的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芳芳说这位都教看上去眼熟……小秋猛地坐起来。



他想起来了，纳闷自己一开始怎么会没认出来，母子三人多相像啊。



杨宝贞是申庚、申己的母亲。

第五十三章 申己的道歉



小秋无需求证杨宝贞的身份，次日吃早饭的时候，申己母亲来养神峰当都教的消息已经在弟子们中间传遍，长桌两边尽是伸长的脖子、竖起的耳朵和快速翕动的嘴唇。



就连那些已经在养神峰待过至少一年的留养弟子，也同样表露出浓烈的好奇心，这顿早饭，大多数人都没有按规矩咀嚼食物，小秋特意观察，果然无人出面干涉。



他跟野林镇的少年们也在小声讨论，听说昨晚杨宝贞劝返四人的经历，大家都觉得这未必是坏事，沈昊尤其秉持这种看法：“我瞧杨都教挺和蔼的，跟申家哥俩不太一样，申庚……肯定随他父亲，是不是，小秋哥？”



小秋含糊地应了一声，杨宝贞的确没有蛮横之气，可申庚、申己也没有，若是从未发生过比武杀人的悲剧，谁也想不到申庚会是如此的心狠手辣，就连都教孟元侯也想不到。



很巧，今天带领弟子们修行的都教正是杨宝贞，这也是小秋在养神峰的第一课。



前往授课地点思祖厅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小的怪事，一名十五六岁的陌生弟子特意从前面跑过来，盯着小秋看了一会，突兀地问：“你就是慕行秋？”



“是。”



“哦。”来者没再多说一个字，跑回去。



“这是什么意思？”小秋莫名其妙，大良沈休明同样不解，“我从来没见过留养弟子这么不讲礼貌，还不守规矩。”



在思祖厅里，小秋知道了原因，这时他已经按照房号坐在最后面的一只蒲团上，正模仿其他弟子努力调整坐姿，从大厅另一边走来一名女弟子。



这也是一名留养弟子，她从队伍后面直奔小秋，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她站在他面前五步的地方，不太客气地上下打量，俯视的目光里充满不加掩饰的好奇与探究。



“我认识你吗？”小秋没好气地问，从饭厅到思祖厅，已经有好几次这样的目光。



“你叫慕行秋。”女弟子说。



“谢谢你提醒我叫什么，我差点就把它忘了。”小秋忍不住语带讥讽。



“仇恨会让你步入歧途，轻则影响修行进展，重则会令你入魔。”女弟子没有生气，反而走近，居高临下地谆谆教导起来，“而且你根本没有成功的可能，与其幻想自己无所不能，何不收心养性、顺天而为？”



这些话……



小秋马上意识到，昨晚半月林的聚会内容泄漏了！而且漏得还很彻底，五年复仇计划他们知道，小秋声称自己豁通三田的事他们也知道。



小秋按下心头的震惊，仰头反问：“你在养神峰待几年了？”



女弟子脸色稍变，转身走了，在养神峰待得越久，意味着资质越一般，这是许多留养弟子的心头痛处。



“大良，多管闲事也是这里的规矩吗？她是怎么知道咱们……”小秋微皱眉头，大良嗯嗯两声算是回答，他已经端正坐姿，准备进入存想状态了。



小秋没再打扰大良，四处张望，芳芳离得太远，野林镇弟子当中只有沈昊有反应，他回头与小秋对视片刻，目光中表达出同样的疑惑：聚会内容是怎么传扬出去的？



最先受怀疑的当然是野林镇的小伙伴们，想到这一点的可能性，小秋深感恼火，虽然没人说过必须保密，但这是不言自明的，否则的话干嘛要去偏僻的半月林商议？



思祖厅里最后一点衣物摩擦的窸窣声音也消失了，小秋扭头看去，都教杨宝贞就站在他身边不远的过道上。



“存想是修道的不二法门，你们会与它相伴一生。”杨宝贞没有走到前面，就站在那里开始了教学，弟子们闻声纷纷往后看，却被阻止，“我是你们的五行科都教杨宝贞，请不要分心回头，好奇不过是路边的花草，看得太多会放慢你们的脚步。好，现在开始存想。”



思祖厅里寂静无声，小秋也试着摒弃思虑，昨天芳芳教过他简单的方法，没一会他睁开眼睛，发现杨宝贞正盯着自己。



“你昨天刚到，还没有学会存想法门。”



“是的，都教。”



“清空思想是第一步，道火纯粹，灵气澄静，心内若有杂质，便容不得灵气，燃不旺道火。”



“连仇恨也要清除吗？”既然复仇计划不再是秘密，小秋干脆捅破窗户纸。



“随你的本性。”杨宝贞的语气毫无变化，好像只是一名最普通不过的弟子提出一个最普通不过的问题，“喜怒哀乐皆是本性，从来没有清除这种说法。你若追寻大道，自然无暇左顾右盼，你若留恋不舍，自然步履迟缓。所以，一切都要随你的本性，你最想要的是什么，将决定你最终得到什么。”



小秋没再吱声，他知道再问下去，只会得到更多模糊不清的玄奥回答。



杨宝贞也换了话题，用缓淡的语气详细讲解存想之法，如何心存一念、如何呼吸吐纳、如何克服身体上的痒麻酸痛……



小秋依言进入了存想状态，这是第一次，他没能坚持太久，睁眼看到其他弟子仍在练功，而杨宝贞在过道上来回缓慢行走，正在以一种奇怪的节奏吟诵着什么。



小秋一个字也听不清，但是却觉得她的声音沁人心脾，他一下子想起了野林镇的春天，柔风中夹杂着南方的暖意和积雪融化的清凉，他赶着马群去放牧，一路上采摘刚刚露芽的野菜……



他闭眼再次进入存想状态，这回的感受更清晰些，过了不知多久，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气息从全身毛孔渗入体内，在血脉中汩汩流动，拂过五脏六腑，然后离他而去，什么也没留下，什么也没带走。



小秋突然产生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他想留住那股气息，他知道那就是所谓的天地灵气，每位修道者都在千方百计将它留在体内，以凝聚内丹。



这时，杨宝贞的诵经声在耳边清晰起来，像是鼓励，又像是催促，小秋第三次进入存想状态。



诵经是道门重要法术，对修行颇有助益，甚至能够单成一科，其他科的道士多少都要加以研习，杨宝贞是五行科都教，诵经的功夫却非比寻常，两个时辰之后，弟子们陆续睁开双眼，无不面露欣喜，对这位新来的女都教敬佩有加。



小秋的存想还不熟练，中断了七次，但也觉得这一上午没有白白浪费，对自己、对未来他有了全新的目标：抓紧一切时间存想修炼，争取早日凝气成丹。



弟子们站起身，齐刷刷地向都教行以道统之礼，杨宝贞还礼，上午的功课就算结束了。



众人正要按序离开思祖厅，申己却做出令大家意想不到的事情——他脱离队伍，走到大良沈休明面前，行礼。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看着，野林镇的少年们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大良更是呆楞当地。



申己礼毕，诚恳地说：“沈休明道友，我来求得你的谅解。我哥哥做了一件非常错误的事情，也受到了应有的处罚。我想说的是：修行路艰，专心尚且难行，何况分心旁鹜？既入庞山，便是兄弟姐妹，你能谅解我在镜湖村的愚蠢行为吗？”



大良吃惊不已，呆了一会才还礼，“当然……那是你哥哥的事情，你又没做过什么，无需我的谅解，我愿意与道友并肩修行。”



“谢谢。”申己再次行礼，然后走到小秋面前，同样行礼，“在镜湖村咱们发生过一些误会，慕行秋道友愿意让它们烟消云散吗？”



小秋心里感到矛盾，他很难相信申己的诚意，但是他们两人在镜湖村并无太大过节，思过崖的拜访不知是实是虚……众目睽睽之下不接受道歉，倒显得他小气，于是道：“好啊，只是误会而已。”



申己又一次行礼，回到队伍中，这时杨都教已经离开了，弟子们鱼贯而出，波澜不惊，并没有人议论，除了最初的意外，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那几个关注小秋的留养弟子，似乎再无好奇之心，不看小秋一眼。



大良已经恢复正常，在原地等候加入出厅的队列，看样子心无杂念。小秋却总觉得有事情不对，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芳芳的目光。



芳芳已经加入前行的女弟子队列，与小秋相隔数十步，目光只是一瞥，并无特殊神情，只是显出一丝疑惑。小秋猛然警醒。



饭厅里，数十名弟子安静地吃饭，连咀嚼的动作都那么地整齐划一，一口饭三十六下，不多不少，七口之后抿一口水，不早不晚，除了小秋，谁也没注意到这样做有何古怪。



昨天是思祖日，大家还表现出一点自主性，经过今天上午的存想，就连沈昊也变得顺从无比，甚至没有坐在小秋对面，而是按房号坐在另一张长桌边上。



小秋捧着碗，一口饭也吃不下去，这就是养神峰的顺天之法吗？他突然明白孟元侯为何要对他说那样一句话——“记住我是传授逆天之术的都教。”



难道……孟元侯是唯一传授逆天之术的都教？



小秋放下饭碗，在几名弟子的迷惑目光中走出饭厅，他要再试一次，他要走出养神峰，这才是他真正的目标，不只为检验自己的修行成果，也不为向谁显示自己的独立特行，他只是想证明自己没有忘记孟都教。



走出没多远，小秋收住脚步，他承诺过跟芳芳一块尝试，所以不急于一时，在这之前，他应该先弄清一件事：杨宝贞和申己这对母子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申庚的诅咒仍在耳边回荡，小秋绝不相信仇恨真会无端自灭，申己昨天还没有这样谦逊，母亲一到，立刻诚恳道歉，这其中必有原因。



这种事，都教们是不可能帮忙的，整个养神峰大概只有一名弟子能将它解释清楚。

第五十四章 向王子讨教



小秋在房舍附近的林地里转了一圈，来到另一处饭厅时正好赶上午饭结束，男弟子们排队返回自己的房间，他们要休息一会，准备下午的修行。



等甬路上再无人影，小秋快步走到一间房舍前，举手犹豫片刻，轻轻敲门。



“谁？”屋子里的声音显出几分警惕，不太像一名专心修行的庞山弟子。



小秋再次敲门。



“进来吧。”里面的人勉强应道，好像非常不高兴有人拜访。



辛幼陶坐在床上，满脸惊讶地看着推门而入的小秋，“是你？你来干嘛？”



他的房间跟别人的一样狭小，只是堆满了箱包，有一些似乎从来没打开过，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聊聊。”小秋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与辛幼陶面对面。



辛幼陶越发警惕，“这里不是镜湖村馆舍，当心，别给你自己惹麻烦。”



小秋笑了，“看来你没什么变化，养神峰对你影响不大，咱们就聊聊这件事吧。”



“我不想聊。”辛幼陶十分恼火，以为对方在讥讽自己的修行停滞不前，他仍然一窍未通。



“好吧，我来是要向你请教一个问题。”



“向我请教？”辛幼陶又呆住了，下地穿上鞋子，对小秋左看右瞧，“告诉你，你别跟我耍花招，我可不是好骗的人……你要向我请教什么？”他还是没能忍住好奇。



“是这样，一个人明明厌恶你、憎恨你，却不表现出来，反而突然向你道歉求和，这是为什么？”



辛幼陶恍然大悟，“哦，你是说申己道友。”他顿了顿，瞧了瞧小秋，“得道之人无欲无争嘛，人家七窍洞开，心性自然也有变化，你应该相信他的诚意。”



小秋听出他在讥讽，“你不是希望看到两派交锋吗？你不是想让我甩开胳膊争夺地盘吗？那就帮我这个小忙。”



辛幼陶曾经给申庚当过说客，当时很直白地表露自己的真实目的是坐山观虎斗，小秋旧事重提，令他有点犹豫，“原来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



“记得，而且记得很多。”



“你……”辛幼陶的脸刷一下子红了，他早料到对方迟早会发出这一击，可到来的时候还是无法掩饰怒意，他后悔一个月前的疏忽大意，居然向这个野孩子透露自己在王宫中斗争失败的往事。



“你说过游戏就是战斗，你不想参加这一场游戏吗？”小秋补充道。



辛幼陶发现自己误会了，慕行秋并没有拿那件事要挟他的意思，于是干咳两声，“你真是在向我讨教？”



“嗯，我觉得在咱们这群弟子当中，只有你能看透这场游戏的真相。”



被自己所忌惮之人吹捧，即使只是模棱两可的一句，也足以令人心花怒放，辛幼陶不想表现得太高兴，可脸上还是不由自主露出笑容，又连咳几声，换上一本正经的神秘表情，“这不叫真相，这叫规则。”



“哦？”



“说实话，我不了解庞山道统的规则，但我想许多道理是共通的，西介国王室那一套，放在这里也照样合适。你想知道申己为什么道歉，首先得确定你们双方各自的位置。”



“我们都是庞山弟子，只不过他出身于道门家族，我来自野林镇。”



“呵呵，你还是那么骄傲，说到底是你见过的世面太少。”辛幼陶走到小秋面前，踢开一只无用的包裹，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野林镇怎么能和道门家族相提并论？我问你，你们野林镇谁家地位最高。”



“沈昊家，他爹是镇守，也是镇里最有钱的老爷，房屋……”



“够了够了，我再问你，在野林镇，尤其是当着沈昊的父亲面，你会说‘我们慕家和沈家’这样的话吗？”



小秋想了一会，他从前可没注意过这种小事，摇摇头，“不会，前街的刘二有一回说他跟沈老爷是亲戚，结果被人臭骂了一顿。”



“瞧，就是这个道理，在庞山道统，申家就是‘老爷’，而你还是小秋，地位跟那个刘二差不多。”



“可沈老爷不会向镇里的任何人道歉。”



“那是因为他的地位不够高。”辛幼陶的兴致上来了，向外人炫耀自己所掌握的为人处事之道，这可比存想修行一类的事情有意思多了。



“什么是真正的蔑视？不是对你吆三喝四，更不是将你踩在脚下，是根本当你不存在。在西介城，我穿最华丽的衣裳、吃最精美的食物，可我需要结识裁缝和厨师吗？不需要；成群的仆人在我身边走来走去，替我做各种事情，可我一个名字也不记得——这才叫蔑视！想当我的敌人，首先得跟我地位差不多。在镜湖村，大家的地位全乱了，可那是暂时的，在养神峰，地位又要恢复它原本的重要性。”



“申己因为蔑视我们而道歉？”小秋糊涂了，王室规则听上去就像是一个充满矛盾的混蛋。



“就是这样。”辛幼陶耸耸肩，丢失好一阵的优越感又回来几分，“他向你道歉，你们接受道歉，事情到此结束，人们今后再也不会说‘慕行秋要向申家寻仇’、‘慕行秋要向杨都教挑衅’一类的话。对你来说，这样的传言是荣耀，对申家却是耻辱。就好像在西介城，我的名字要是天天被人和一个厨子相提并论，不管说的是好事还是坏事，我都会羞愧死的。”



小秋有点明白了，“这么说申己真的是想跟我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哈哈。”辛幼陶大笑，一个劲儿地摇头，“你呀，总是摆脱不掉野林镇小孩子的想法。我听说你们昨晚商定的复仇计划了，你还声称自己豁通三田，难道你们就没想过申家也有复仇计划？”



“我知道申庚五年之后还要杀人。”



“这不就清清楚楚了？你，还有你那些同乡，都属于申庚，而且只属于申庚。申己替哥哥出头，会是申庚的耻辱；杨都教替儿子出头，会是她的耻辱，她是什么人？星落境界的回风师，对你表露出一丝恨意都会成为她一辈子的污点。”



“谢谢。”小秋起身，觉得差不多了，辛幼陶的话不能多听，更不能全信，小秋得保证自己不被王子拉下水。



辛幼陶却意犹未尽，舔舔嘴唇，说：“你注意到没有，在养神峰大家都是按房号排队，很少并肩走路，这样一来，反而没人甩胳膊抢位置了，你说这算不算好事？”



“我不知道。”小秋想了一会，推门离去。



辛幼陶得意地转了一圈，跳上床决定小睡一会，慕行秋哪怕只是将这些话的一半当真，也会在入魔的路上走得更远一些吧，如果他体内真有魔种的话。



“他会相信的。”辛幼陶低声自语，“因为我说的都是实话。嘿，不能逼你入魔，就帮你入魔吧。”



下午的功课在七曜厅进行，这也是一座镶嵌在山体内的大厅，面积比思祖厅小一些，靠墙摆着一排木架，用来放置诸多兵器。



“你们还没有凝气成丹，施不得五行法术，但是先要学施法的基本功。”都教杨宝贞指着那排木架，“选择你们喜欢的器物，就当它是法器。”



大多数人选择剑，小秋也不例外，自从见过李越池斩杀蛇妖，他就固执地认为道士理应配带宝剑，也有人选用铁尺、铁棍，尤其是女弟子，更愿意用比较轻便的器物，比如铁扇和如意。



杨宝贞亮出自己的法器，一柄翠绿的玉如意，立刻吸引众弟子的注意，尤其是小秋。



“所有凝气成丹的道士，都必须给自己造一件法器，它很可能会伴你终生。法器好处多多，自有其他都教介绍，我不多说，我只教给你们五行科道士如何使用法器。首先，男弟子左手握法器，女弟子用右手。”



杨宝贞右手握如意，抬起左手，拇指抵住无名指，其余三指竖直，指间留有空隙，“这是道火诀，既是道友见面之礼，也是施法的基础法诀。骤遇妖魔可用此法，能立时激活法器，施放护身法术，大家按我的样子试一下。”



这个比较好学，弟子们天天都要做几遍见面之礼，姿势与此一模一样，只是负在背后的手里多了一柄法器，而且不用鞠躬。



杨宝贞又教给弟子们道火诀的七种招式：背后的手不动，另一手的道火诀停在胸前是护心式，过肩是护头式，指地是护下盘式，诸如此类。



虽然众人手中的法器只是凡物，施放不出任何法术，可大家全都练得像模像样。



“道门一百零八种法诀，道火诀只是其一，每种法诀又有若干种变化，共有九百六十一式，你们当中或许已经有人立志要进五行科，那就必须从今天开始勤加练习，直到信手拈来的程度。至于对五行科不感兴趣的人，也要熟练应用这些法诀。大道之外即是妖魔，谁也不能保证你们永远不会遇到危险，斩妖除魔，是每一位道士的职责。”



杨宝贞居然能说出与孟元侯相似的话，小秋很是意外，这两人同为五行科道士，但是一个时时强调“逆天”，一个更看重“顺天”，完全不像是一路人。



更让小秋意外的是都教手中的玉如意，无论颜色还是形状，都跟申己前往洞穴时脚踩的法器一模一样，只是稍微小一点。



无论如何，一个人总不可能梦到自己从未见过之物，小秋对辛幼陶的那番分析骤然间多信了几分，与此同时，更加坚信自己在洞穴中度过了不只一劫。

第五十五章 都教的提示



小秋早早来到半月林，没有做存想的晚功，就在巨石之上练了一遍锻骨拳，他更喜欢身体轻捷的感觉，而不是头脑空空的心平气和。



杨宝贞的玉如意跟小秋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这更让他下定决心要走出养神峰，看看自己到底有没有豁通三田，度劫时的痛苦感觉仍历历在目，小秋可不想将这只归结为一场梦。



新月初升，挂在树梢后面，风吹叶乱，被遮挡的月亮看起来好像一只监视的眼睛，小秋弯腰拣起一枚小石子，用力掷过去。



芳芳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也拣起石子奋力掷出，石子高高飞过树梢，不知落到哪里，“对不起，我来晚了，我得劝小青桃不要跟来，如果惹麻烦的话，最好不要连累到她。”



小秋的想法跟她一样，所以他也没有叫沈昊、大良等人，两人并肩爬行山坡，都没有提及今天发生的种种事情。



小秋看看四周，问：“你受过训诫，还能用咒语吗？”



“都教从来不禁止弟子做任何事情，他们只是劝说告诫。说咒语并非正途，很多年以前被道统放弃了，一旦沉迷其中，将会极大影响修行，贪一时之快废一世之功，得不偿失。”



小秋也听过类似的劝诫，而且是出自宗师本人，所以他停下脚步，有点拿不准是否应该使用梅传安的五字咒语，“咱们还要这么做吗？”



“你可别退却！我一整天都在想着这件事，如果不试一下，我会连觉都睡不好。”没有其他人在场，芳芳的胆子似乎更大一些，笑起来也比平常随意。



“你的牙齿……”小秋惊讶地发现芳芳嘴中的豁口已经没有了。



芳芳下意识地抬手掩在嘴前，快走几步来到山谷的边界，“你先试试。”



小秋凝神静气，缓缓伸出手掌：“错或落弱莫。”



麻酥的感觉从心田传到指尖，又从指尖原路返回，对前方的无形障碍未能产生任何影响，芳芳也试了一次，还是毫无反应。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吸气，同时伸出手掌，同时念出咒语。



依然没有变化，咒语的力量被困在体内无法释放。



“果然连咒语也受到禁制。”虽然早就猜到十有八九会是这样，芳芳仍略显失望。



“再试。”小秋没有放弃，伸手握住芳芳的右手。



芳芳点点头，神情变得认真起来，极像秦先生准备下笔写字时的模样，那是一种能让最淘气的学生也屏息宁气的威严。



小秋集中精神，沉浸到无知无觉的氛围里，半月林和月亮，甚至身边的芳芳都渐渐离他远去，莫名的心跳声中，他缓缓伸出手臂，利落地念出五个字：“错或落弱莫。”



“错或落弱莫。”芳芳同步念出了咒语。



这一次，麻酥的感觉虽然仍是从指尖返回，却没有在心中消失，而是顺着自身的手臂传到对方的手臂上，经过对方心脉冲向另一只手臂的指尖——最后破指而出！



边界线上的一小块空气明显地颤动了一下，有白色毫光显现，转瞬即逝，小秋兴奋异常，“看到了吗？”



芳芳瞪大双眼，“这就是……禁制法术，咱们看到了禁制法术的本来模样！”



小秋连连点头，马上收敛了兴奋，四下观察，芳芳知道他在找什么，“都教们大概不会来了，他们讲的都是顺天之法，只劝说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他们也没将这条咒语当回事。”



小秋想想也是，放弃寻找，平静心情，与芳芳再次念出咒语，然后马上迈出一步，可惜白色毫光持续的时间太短暂，他们没有走出去，又被传到了山谷的另一边。



“如果能让白光停留得久一点。”



“或者咱们迈得快一点。”



两人尝试了不下十次，总是差一点，念咒的时候不能分心，等到迈步的时候白光已经一闪而过。



天色已经很晚了，两人也试得筋疲力尽，打算回去再想办法，芳芳走在小秋身边，深一脚浅一脚的，想到两天在谷中的所见所闻，小秋忍不住说：“存想之后会变得更顺从，可是你好像没变，辛幼陶也没变。”



“可能是因为我们都没有开窍吧。”芳芳淡淡地说，“迈出一步就总想迈出下一步，只有站在原地的人才会东张西望。”



“有道理，你说话就像是都教。”



芳芳掩嘴笑出声来，“我还有——开头几步总是最难的，因为你要摸索方向，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反而会轻松一些，那时道路已经摆在前面。”



“都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真不愧是先生家的女儿。”小秋敬佩不已。



芳芳的笑容更灿烂，“其实都是书上写的，可惜这里的书太少，听说琅嬛福地是庞山藏书之处，那里的书一辈子都看不完。”芳芳语气中透出深深的向望与羡慕。



“琅嬛福地？”小秋觉得这个词有些耳熟，“这是梅传安提过的地方，它……是不是在禁秘科啊？”



“嗯，书上是这么说的。”



“芳芳，你不会真想去禁秘科吧？那是左流英掌管的地方，他对咱们野林镇偏见极深，不会给你好果子吃的。”



“我没想那么远，等我开窍通关，估计得是十几年以后了。”



小秋正想继续劝说，前面的树后闪出一个人来，“芳芳，小秋哥，是你们吗？”



“小青桃，你怎么出来了？”芳芳迎上去。



“这么晚了，我想瞧瞧你们成功没有。”小青桃体贴地带了一件衣服。



把芳芳和小青桃送到地方，小秋返回房舍，洗漱之后躺在床上，反复回想刚才合练咒语的情形，总觉得还有潜力可挖，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在梦里仍然跟芳芳一块念咒语，眼前的白光闪来闪去。



确定养神峰的禁制并非牢不可破，小秋后半夜睡得非常安稳，第二天早晨，他是被人用力推醒的。



沈昊和大良沈休明站在床前，脸上全是惊异的神情，大良帮着拿过蓝袍，“你这是怎么了？睡得这么死？早功没练，早饭也没去吃……”



“小秋哥还没缓过来嘛。”沈昊从怀里掏出一包米饭，“快吃，还赶得及上课。”



小秋快速穿戴好，打开不知名的大树叶，拿起饭团就往外走，被大良拉住，倒了杯水让他在屋里吃，“先说一件事。”



沈昊抢着说：“小秋哥，我查过了，泄密的不是咱们野林镇的人。”



“你确定？”



“确定。”沈昊一拍胸脯，“野林镇的人我挨个问过，其他弟子我也打听过，虽然最初来源还没弄清楚，但肯定不是咱们这些人。”



“还用查？肯定是小青桃。”大良愤愤地说，发现自己情绪过激，马上又缓和语气，但是观点没有变，“就她一个外人，她巴不得咱们在养神峰跟别人格格不入，这样就只能和裴家的非妖交朋友了。”



小秋想了想，“未必，养神峰没有秘密，到处都有眼睛和耳朵，在没有证据之前，最好谁都不要怀疑。”



“哪来的眼睛和耳朵？”大良沈休明疑惑地四处张望。



“你怀疑都教在监视咱们？”前往思祖厅的路上，沈昊破例跟小秋走在一起。



“当你度雷劫的时候，都教是怎么知道的？”



沈昊不吱声了，当时他正在屋子里存想练功，雷劫来得很突然，两名都教几乎在同一时刻赶到，一个护他心脉，一个教导他运功之法。



快到思祖厅时沈昊才开口说：“都教们监视的是所有人，不只是咱们。”



“当然，头几步路最难，所以得小心看护，不能让任何一名弟子步入歧途，这就是都教们的用意。”



“这是一片好心。”沈昊说。



“是好心。”有一句话小秋没说：真正的好心不会乱传话。



进入思祖厅，大家各就各位，准备存想练功，再没人说话。



今天的都教是林飒，他诵经的功夫比杨宝贞差一些，小秋好不容易进入存想状态，却没停留多少时间，很快就清醒了。



“还没习惯？”林都教站在小秋身边问。



小秋点点头，惊讶地发现林都教在说话的同时并没有停止诵经，然后他心中一动，隐约想起自己也有这样的本事——那是在渡过口窍山劫之后，可他现在施展不出来。



“慢慢来，但也要专心，不要胡思乱想。”林飒笑呵呵地说，目光有点意味深长。



都教们果然知道昨晚的事情，但他们并不在意，小秋脑子里突然蹦出个念头，“林都教，怎么才能走出养神峰？我实现愿望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林飒微微一愣，诵经声因此中断片刻，然后他恢复笑容，“你想走出去，永远也不会成功，能力强你百倍的人也做不到，你得另辟蹊径。”



都教随意地抬手指指自己的头，然后说出一句“继续练功”，离开小秋在过道中来回巡视。



另辟蹊径……说明办法是有的，而且自己现在就可以做得到。



小秋进入存想状态，当他再次清醒的时候，猛然间明白过来，林都教抬手指头已经告诉他答案：他得先登上养神峰的山顶才行。

第五十六章 逆小天顺大道



小秋坐在桌边吃着米饭，心不在焉地查数已经咀嚼多少下，真正在想的却是登峰顶的事，身边的大良沈休明目不斜视，拒绝在吃饭的时候开口说话。



午饭刚一结束，一名留养弟子起身走过来，坐在小秋另一边的空位置上，“我叫周平，希望和你谈谈。”



本来要排队离开的弟子们又都坐下，他们还没有温顺到一点好奇心也没有的程度，尤其是几名野林镇的少年，更是对周平紧盯不放。



“我叫慕行秋，很愿意和你谈谈。”小秋面对他，挺直身体。



周平看起来有十五六岁，显然在养神峰待了不只一年，清淡的饮食并没有影响他的发育，身材高高大大，撑得道袍紧绷绷的，像是小号的林飒，只是宽宽的脸上没有都教习惯性的笑容。



“你可能没注意到，你在破坏这里的气氛。”周平不愧是多修行几年的弟子，说起话来心平气和，好像这只是一句善意的提醒。



“我？”



“嗯，你。我听说你因为私自打架而被处以思过一个月的惩罚，可是你好像没有接受教训，自从你昨天来到养神峰之后，破坏了许多规矩，最严重的是，你让这里布满了传言，干扰了大家的心绪，直接影响到数百名弟子的修行。”



再心平气和的腔调也掩饰不住这番话里的指责意味，过去的几个月里，小秋的确学到一些东西，其中之一就是不要急着发火，他扭头扫了一眼：野林镇的伙伴们神情忐忑，明显不知该如何应对，其他的弟子则面无表情，看上去更支持周平的说法。



“我让这里布满了传言？”



“没错，现在大家都在说你要报仇，甚至动了杀机，还说你自称豁通三田，千方百计想要走出养神峰，正是这些不着边际的传言，影响了大家的修行。养神峰本来是宁静如水的地方，所有人都心无杂念，可是你一来，杂念就产生了。”



“我会终结所有传言的。”



“很好。”周平站起身，“这是聪明的做法。”



小秋也站起身，比对方矮了半头，气势却半点不输，大声宣布道：“大家不要再议论传言了，事实就是：我的确要报仇，杀不杀人到时候再说；豁通三田？你们就当我吹牛好了；但我要走出养神峰，而且会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直到成功为止。就是这样。”



周平从额头红到脖子根，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几年来的养心功夫险些毁于一旦，然后他高昂起头，用强压抑着的轻蔑语气说：“你果然是被魔种侵袭过的人，从一开始就畏惧大道，甚至想破坏正道之士的修行。”



这句话得罪的人不只是小秋，野林镇的少年们全都站起来，他们最忌讳有人谈论魔种并将接触过魔种的人视为另类。



“宗师相信我们。”大良壮起胆子，但是仍站在小秋身后。



“没有我们的干扰，你的修行也没快到哪去。”沈昊双拳砸在桌面上，大声吼道。



“我们没有畏惧！”楞子慕飞黄气得青筋暴起。



周平没理其他人，仍然紧盯着小秋，“瞧，这就是你带的头，我不会坐视不管，我要阻止你的破坏行为。”



“都教都没管我。”小秋的火气渐渐上来了，他搞不懂，自己做自己的事情，与他人何干。



“都教只是引导者和看护者，跟咱们不在同一段路上，只有我能阻止你，只有我们能阻止你们。”



“欢迎。”小秋说。



“我们都欢迎。”沈昊跳过长桌，跟小秋站在一起，其他少年也站过来。



周平并无惧怕，反而施以道统之礼，昂首走出饭厅，其他弟子看了一眼，也走出去。



野林镇的少年们又聚到小秋身边，第一件事就是发誓自己绝非泄密者，他们痛恨泄密行为，正是这次泄密令他们承受来自同门道友的异样目光，不管吃饭时的动作有多么标准，还是摆脱不掉种种关注。



就是从这一天开始，来自野林镇的七名少年吃饭的时候坐在一起，从而打破了按房号入座进餐的小小惯例。



虽然从辛幼陶那里获益不少，小秋却拒绝成为以“王室规则”行事的阴谋者，所以他没有猜疑任何一位伙伴，在透露新计划之前，所有人都郑重发誓保密，之后，小秋说出打算：“我要爬到山顶上去，从那里可以走出养神峰。”



发现伙伴们面带愕然，他补充道：“这是林都教告诉我的。”



这句话打动了所有伙伴，只有大良沈休明仍存疑惑，“一入养神峰，三年不出谷，咱们出去做什么？在这儿有吃有住，还能修行道法，不是挺好的吗？小秋哥，你还觉得你……豁通三田了？”



“三年不出谷，不是‘不能’出谷，而是‘无法’出谷，别的先不说，难道你们不好奇吗？”



“外面大雪纷飞，养神峰温暖如春，要说好奇，也是外面的人好奇。”大良说出了大家的想法，“万一出去再也回不来呢？”



小秋没有反驳，笑了笑，说：“你们专心修行，超过周平那些人，为野林镇争光；我自己去试，万一回不来，咱们就三年后再见吧。”



养神峰不是镜湖村馆舍，这里从来没发生过恶性事件，因此大家对周平的威胁虽感到愤怒，却不是特别在意。



下午的功课是林都教的长篇大论，继续讲述道统的久远历史，小秋晚来一个月也没落下多少，初代三祖的事迹才开个头而已。



魔族曾经统治整个世间，那时的人类几乎全部沦为奴隶，只有极少数人躲在环境最严苛的荒野中勉强维持自由，三位初祖就是从一片渺无人烟的沙漠中走出来的……



即使是对魔种最感兴趣的野林镇少年也很快进入昏昏欲睡的状态，太多奇怪的人名与地名、太多古朴玄奥的词汇充斥耳中，渐渐汇成一片没有多少区别的杂音，经验丰富的留养弟子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课，立刻进入存想状态，充分利用这段时间修行。



小秋坐着睡了一觉，他要养精蓄锐，打算今天晚上就攀上峰顶，养神峰没有老祖峰高耸，爬上去应该不难。



他本来让大良将自己叫醒，可是他睁开双眼时看到的是都教林飒，其他人都已经走光了，整个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我想单独和你说几句话，所以没让他们打扰你。”林飒挺着圆鼓鼓的肚皮，脸上尽是笑意。



小秋急忙站起身，“对不起，我……我睡着了。”



“没关系，我也是成为禁秘科弟子之后才重新学习道统历史，早些年也是借机睡觉，呵呵，我的大肚子就是这么养出来的。”



小秋也笑了，林都教一直比较随和，几句话的工夫就能令人放松心情。



“你准备今天晚上登山？”



“是啊。”小秋谨慎地没有多说什么，林都教上午只是给他暗示，所以他也不点破。



“庞山很少见到你这么固执要强的弟子。”



“周平向都教告状了？”



林都教笑着摇摇头，“有时候你想得太多了，我想说孟都教不在这里非常遗憾，他特别欣赏你这样的弟子。”



小秋神色一暗，问出堵在心里两天的疑惑：“为什么孟都教传授逆天之术，可这里的人都在讲顺天之法？”



“嗯，这是一个问题。”林都教坐在最近的蒲团上，小秋看着他，觉得这句根本不能算是回答。



“你登过老祖峰？”林都教问。



“登过，没到峰顶。”



“孟都教是不是跟你们说过，登山就是逆天，只有意志坚强、目标高远的人才能一路走到峰顶？”



“说过，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那他有没有说过登山得走山路？”



小秋一愣，缓缓摇头。



“但你还是顺着台阶一级级登上去的吧。”



小秋缓缓点头，已经隐约明白孟都教的意思。



“所以你瞧，逆天与顺天并不矛盾。”林飒伸手按在小秋的肩膀上，“用道门的话来说，这叫‘逆小天顺大道’，‘小天’是你自己的懒惰与放纵，‘大道’是三十七代祖师和无数普通道士铺垫的修行之途，这条路并不好走，所以你得违逆自己的好恶，时刻保持警醒，不可偏离大道。”



小秋低头不语，林都教猜到了他的心事，继续道：“传授道法总要因材施教，孟都教觉得人性好逸恶劳，所以他专讲逆天之术，激励大家刻苦修行，其他都教则要保证庞山弟子刚入门时的安全，所以更强调顺天。”



“可孟都教在思过，养神峰还有人讲逆天之术吗？”



林飒叹了口气，将手掌从小秋肩上挪开，“没了，有些都教会同时讲逆天与顺天，但是多数都教更愿意只讲顺天，因为这样最安全，可以防止弟子们入魔。”



林飒起身向厅外走去，几步之后才想自己有些话没说，转身又道：“逆小天顺大道，你今晚登山的时候，可以仔细体会一下。”



小秋一路若有所思，刚一走进饭厅就吸引了所有目光，野林镇的少年们都站起身，沈昊担心地问：“都教留你有事吗？”



小秋咧嘴一笑，“没什么大事。待会吃完饭我就去登山，谁能告诉我上山的路在哪？”



坐在长桌另一头的留养弟子周平开口了，“养神峰没有上山的路，而且我也不允许你登山，我要制止你的哗众取宠。”



小秋撇撇嘴，“怎么制止？”



“听说你喜欢打架，那咱们就比武吧，我输了，从此不再吱声，你输了，就老老实实地修行，跟大家一样。”周平一直盯着桌面，直到最后才抬起头，“待会就比。”



小秋忍不住想，辛幼陶会怎么看待这件事。

第五十七章 灵光一闪



“你不该同意比武，咱们几个谁也打不过周平。”大良沈休明真心替小秋着急，拉着好朋友的胳膊，满脸都是担心，“你可千万别出事。”



“他不过就是比咱们大了两三岁，在养神峰又不能施展法术，他不占多少优势。”小秋同意比武不只是一时冲动，已经有了初步判断。



“他的块头儿至少比你大两倍！”沈昊也觉得小秋过于鲁莽了，“而且他已经七窍洞开，过了三劫，只差口窍山劫还没到来——不行，小秋哥，你不能和他比武，让我来，起码我度过了雷劫。”



小秋感谢伙伴们的好意，但他绝不会让别人替自己出头，“只要不能施法，周平开过几窍不重要，他的块头儿大，动作肯定会比较慢，我要利用这一点打败他。”



众人一时无语。他们都曾经跟小秋较量过，尤其是沈昊，从前在野林镇的时候三天两头跟小秋发生冲突，虽然他个子更高体格更壮，却是输多赢少，“小秋哥像泥鳅一样滑溜。”沈昊悻悻地说，对从前的败绩仍然耿耿于怀。



“而且小秋哥会咒语。”愣子慕飞黄伸出右臂，模仿小秋施法的样子，但没敢念出一个字来，“申庚不就是这么被打倒的吗？小秋哥只要再用一次，打倒周平不在话下。”



“在养神峰还能用咒语吗？”大良问。



“嗯……”小秋本来想说不能，看了看周围的小伙伴们，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他不愿无端地怀疑任何人，可要是有证据的话，他也不想被人愚弄。



“能，昨晚我试过了，虽然效果受到限制，但是还能用。”小秋决定说一个小小的谎言，事实上，没有芳芳帮助，他的咒语根本离不开手指，完全无效。



这下没人再怀疑了，申庚豁通三田，修行道果足足比周平高出一个等级，挡不住咒语，周平更挡不住。



“你们想学咒语吗？”小秋突发奇想，如果好几个人手拉手同时施法，威力没准会更大，足以击破养神峰的禁制。



这句话本身就像是一句咒语，刚刚还很热情的伙伴们突然变了脸色，纷纷后退，大良甚至想躲到桌子底下，“小秋哥，你可别乱说，我再也不想听到梅疯子的咒语，我已经将它忘得干干净净了，你待会要是念出来，我就不去看你比武了。”



“那我比武的时候默念吧。”小秋很是无奈，“宗师都说过这句咒语没问题，是很久以前的念心之术，只不过无人传承罢了，你们怕什么？”



“怕分心啊！”沈昊惊异地看着小秋，觉得这是再浅显不过的道理，“都教们说了，心无二用，大道无两。咒语也好，念心也罢，全是从前摸索的成果，现在大道已通，那些无关无用的东西就该扔在一边，连看都不要看一眼。要不是为了打败周平，真不想让你再用咒语。”



小秋刚想为自己辩解，沈昊又加上一句，“而且你还把芳芳也拖下水了，你们两个昨天晚上是不是一块练习咒语来着？”



“我们俩……你怎么知道的？”小秋明明记得自己没向任何人透露这件事，连大良都不知道。



“呃，小青桃告诉我的，我就是想说……”



“小秋和芳芳的事情不用你管。”大良这时完全站在好朋友一边，又低声对小秋说：“你瞧，我就知道小青桃嘴不严，之前肯定是她泄密。”



“没错，小青桃天天向她的两个弟弟传话，裴家哥俩为了让咱们跟他们一样孤立，最爱挑拨离间。”慕飞黄恨恨地说。



离开饭厅之前，裴家姐弟已被确认为泄密者。



房舍外面的甬路两边站满了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没像平时那样排成队列。



野林镇的少年们像保镖一样护送小秋，一名看上去比周平年纪还要大些的留养弟子拦在路上，先施一礼，说：“你打不过周平，他在养神峰待了三年，虽然还差一劫，但是体质超常，你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还没打呢。”小秋平淡地说，这是养神峰的标准语气，非不如此就不足以显示自己的心平气和。



“何必浪费时间，也浪费大家的精力。”



沈昊一步走到小秋身前，“精力是你们自己的，想怎么用就怎么用，谁也没邀请你们观看比武！”



留养弟子摇摇头，“只有凝气成丹的道士才能不受外物影响，咱们都是普通弟子，正处于修行的起步阶段，难免会有心浮气躁的时候，大家理应互相扶持，共同营造无为顺天的氛围，谁也不要添乱。”



“那就早点打完，乱子也就结束了。”小秋绕过沈昊，大声说，“日落之后，七曜厅前，欢迎大家前去观看，知道结果就再也不用分心挂念了。”



看着野林镇少年们远去的背影，留养弟子轻轻摇头，“他根本不配学道修行，不配。”



狭小的房舍里挤进七个人就满满当当了，伙伴们轮流给小秋出主意，这个说周平的后背漏洞大，那个说他脚踝细下盘是弱点，争执不下，小秋听得脑子里嗡嗡直响，干脆跳上床：“让我静一静。”



沈昊带头，伙伴们都离开房间，守在门外继续小声讨论打法。小秋没有打坐存想，而是下地练起锻骨拳，虽然这不是用于搏斗的拳法，但是练过之后能让他感到身轻体健，打败周平的信心也更足一些。



刚练了几招，大良就推门探头进来，“周平已经前往七曜厅，慕飞黄去打探消息了。”



“周平举起一块几百斤的石头，还往空中抛了几下。”



“周平当众练了一套拳法，据说是咱们五个月之后才能学到的近身搏斗之术。”



“周平让几名弟子轮流出拳打他，他一步未动，还将打他的人反弹出去，下盘稳得很。”



“周平身后也不怕打，小秋哥，你得小心了。”



……



大良关心小秋，每得到一条消息就会推门告知，导致小秋连一遍完整的锻骨拳都没打完，房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小秋跳了起来，刚想开口让大良闭嘴，结果探身进来的是沈昊，他平静地提醒道：“太阳下山了。”



七曜厅前围满了人，几乎所有弟子都到了，人群中甚至站着四五名都教，其中就有林飒，他们随意地聊天，一点也没有要制止这场比武的意思，甚至在空中浮起一盏油灯，照得场地亮如白昼。



周平早就到了，脱去蓝色道袍，露出里面的紧身打扮，他刚刚活动过手脚，额上渗出一层细汗，看样子感觉非常不错，他毕竟是已经修行几年的弟子，即使胜券在握也没有开口炫耀，脸上神情反而更加平静，好像是迫不得已参加比武，只希望能够尽快结束。



在围观的弟子们看来，这是一场没有多少悬念的比武，他们只纳闷一件事：那个叫慕行秋的弟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晚了一个月进入养神峰，露面才几天就到处惹是生非。



林飒笑呵呵问身边的都教：“你觉得谁会赢？咱们可以打个赌。”



那位都教笑着摇头，在弟子们面前打赌可不是好榜样，“偶尔有一场比武也好，可以将大家积聚的邪气释放出来，输赢并不重要。”



对有些人来说输赢却是至关重要。



沈昊紧紧跟在小秋身后，拍着他的后背说：“绕圈跟他周旋，他身体重，跟你耗不起。”



大良则更担心好朋友的安危，“打不过就认输，犯不着硬拼，咱们以后比的是修行进展，打架再厉害也没用……”



小秋嗯嗯两声，脱下道袍交给大良，迈步走进场，人群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



这是不用遵守规矩的场合，但男女弟子还是分开站立，小秋刚在周平对面止步，就听到一声尖锐又软糯的“小秋哥”。小青桃和芳芳在人群中冲他挥手，惹来不少好奇与责备的目光。



小秋笑着向两人挥了挥手，转过身来，与周平互施道统之礼。



“慕道友，我还是要奉劝你一句：迷途知返，不要在歧路上越走越远。”



“咱们还是打架吧，大家都等这么久了。”



周平哼了一声，再不多话，抢步扑向小秋，小秋灵活避让，找机会转到对手身后，一拳击在周平后背上。



野林镇的少年们欢呼，但很快声音就弱了下去，因为周平根本未受影响，脚步丝毫不乱，转身继续追赶对手。



小秋执行的是躲闪战术，偶尔还击，可是没多久他就发现这一招没用，周平明明又高又胖，且是攻击一方，体力却一直充沛，几年的修行的确没有白白浪费，他不仅没露疲态，反而越打越猛，速度竟然还在逐渐加快！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再这样下去，首先累垮的会是小秋。



小秋放弃躲闪，转而与周平直接过招。



沈昊长叹一声，对伙伴们低声说：“看来还是得用那一招了，哎，真不希望他用啊。”



果然，不过五六招，小秋已经左支右绌，只见他突然拉开些距离，直直地伸出右臂，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念诵什么。



小秋刚刚伸出手臂，周平已经闪身躲开，绕路进攻，显然早有准备。



他上当了。



小秋根本就没念咒语，伸出手臂也是虚招，周平刚一闪身，他已经和身扑上去，利用这极短暂的破绽，跳到周平背上，右臂紧紧勒住那粗壮的脖子，抡起左拳狠狠地砸下去——他记得都教孟元侯的提醒：一定要打得敌人不敢还手、不能还手。



小秋的“灵光一闪”，让他抓住了周平的破绽反败为胜，但这不是他心里想要的唯一结果！



落拳间隙，小秋抬起头快速扫了一眼，从一片惊惧的面孔中认出了谁才是告密者，那是他的伙伴，也是野林镇的叛徒。

第五十八章 告密者的心事



小秋是被林都教硬生生从周平身上拉开的，当时两人都已倒在地上，周平初时还在奋力挣扎，慢慢地不动了，小秋还是继续打，他已经无法自制，只想实现孟元侯的提醒，打得敌人不敢、不能还手。



周围的弟子们一片静默，就算不在庞山修行，他们也没见过如此凶狠的打法，好像有不共戴天的世仇，好像是饥饿的猛兽在撕咬猎物。



这一切在林都教眼里全都不值一提，他轻松地分开两人，拎起小秋，原地转了半圈将他放在地上，“你赢了。”



小秋的力量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可他的气势还未衰竭，要不是前面有个大肚子挡路，他还要冲上去，迈出半步才想起这是一位都教，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与惊讶，从小到大他没少打过架，可从来没像今天出手这么重，这不是野林镇小秋的风格，更像是申庚才会做出来的暴行。



一名都教带走了周平，另外两名都教当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离开，林都教留下了，却不是责备小秋，而是说：“你可以去登山了，养神峰并无现成道路，各处的山势都差不多，你选择从哪里往上爬都一样。”



围观弟子当中，申已带着一伙人转身离开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其他大部分弟子都没走，比武已有结果，他们的心情却没有因此平静，反而更加混乱，有惊惧、有不解，隐约还有一丝期待，周平的战败，使得养神峰严丝合缝的平和状态出现一个不小的漏洞。



林都教也走了，小秋抬手在额上擦了擦汗珠，望向野林镇的小伙伴们，那个告密者已经不在了，这是一个愚蠢的做法，小秋心里哼了一声，原本只能从神情上猜出六七分，现在却有了十足把握。



小秋下手狠，小伙伴当中只有沈昊不在意，神色半是兴奋半是佩服，大良反应最强烈，一直张口结舌，好像已经不认识自己的朋友，女弟子那一边的芳芳神情有些复杂，看着场中的小秋，意外之余似乎还带有一丝责备，她身后的小青桃明显吓坏了，只敢露出一只眼睛。



养神峰，远远望去是一座圆锥形的孤峰，近瞧却是近乎笔直的千丈悬崖。



小秋仰头望了望，绕过七曜厅的大门，就近走到一片爬满藤蔓植物的崖壁前——没有可供攀登的石阶，从哪里往上爬都一样。



静默的人群，在好奇心的促使下，跟着他一起移动。



“小秋哥，登顶！”沈昊突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句，显得颇为突兀，过了一会儿，大良几个也叫出声来，接着又加入几个陌生的声音，“登顶”声顿时响成一片。



小秋转身挥了挥手，然后面对峭壁紧跑几步，纵身一跃蹿起丈余高，双手抓住藤蔓，手脚并用，快速向山上爬行。



已经耗费了不少体力，他今晚只想试一试，对山上布置的禁制也有心理准备，毕竟老祖峰一万多级的台阶他爬到了九千多阶，可是没想到，才爬上去十几丈就掉下来。



“啊……！”大家也没想到，爆出一连串的惊呼。



小秋重重地摔下来，在地面上砸起一片灰尘，看到小秋躺在地上动也不动，野林镇的少年们呼拉围了上去，刚跑出几步，小秋突然一个挺身跳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同时还作了一个鬼脸：“胳膊酸了，竟然没抓住。”



伙伴们松了口气，芳芳拉着小青桃过来，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大良拉住还要再试的小秋：“今天算了，明天再来吧。”



沈昊也开始驱赶围观者，“都走吧，小秋哥明天再试，今天这次不算数。”



回到房舍，小秋胡乱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望了一会棚顶，他开始思考自己爬山的方法是不是正确，林都教说“逆小天顺大道”，可除了不停向上，他找不到所谓的“道”在哪。



已经是后半夜了，小秋睡得迷迷糊糊，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猛地坐起来，低声问：“谁？”



“是我。”黑暗中传来的声音焦灼而凄惶，充满走投无路的意味，“我是愣子，小秋哥，求你救救我。”



“慕飞黄。”小秋怒火中烧，两人算是远亲，从前在野林镇的时候他叫愣子的父亲“三叔”，愣子称老秋“大伯”，但一家富一家穷，来往不多，慕飞黄也从来不是小秋的朋友，可在这里他们是一体的，他向外人泄密背叛的是野林镇所有伙伴的利益。



“你没向沈昊他们说……我感激不尽，我希望……”



“先别感激我，明天我就会说出去，等一个晚上只不过是让大家有个准备。”



“不不，小秋哥，求你别说，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向你发誓今后再也不敢了，求你了，沈昊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而且今后再也没人搭理我了……”



“为什么？”小秋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有什么好处？”



对面的慕飞黄沉默了一会，不安地原地摩蹭鞋底，“我、我害怕。”



“怕什么？”小秋更不明白了。



“怕魔种哪天突然复活。”



“你……”小秋难以理解，“难道你连宗师的判断也不相信？”



慕飞黄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可魔种生道根这样的事以前从来没发生过，那个叫李越池的道士被魔种碰了一下就自杀了，所以……万一宗师错了呢？万一咱们体内的魔种还有残留呢？”



“再这么想下去，没有魔种你也入魔了。”小秋恼怒地说，“可这跟你告密有什么关系？”



“有了魔种就得被杀死，或者变成疯子，我不想死，我想……我想……”



“你想让庞山在你有魔种的时候免你一死？这怎么可能？”



“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我想去除道根，咱们的道根来路不正，我觉得只要把它去除，就再也不怕魔种复活了，申己的父亲是戒律科大执法师，有这个本事。”



小秋半晌无语，怎么也想不到有人居然想要去除道根，虽然半年之前他甚至没听说过“道根”这个词，可他现在宁愿与它共存亡，大良沈休明胆子很小，可也没怕成这样，“你宁愿像梅传安那样？”



“不一样，梅传安是魔念入心，与道根一同被除，所以才会变疯，只是去除道根的话，应该没事，只不过又变成普通人而已。”



“就为变回普通人，你就向申己告密？”小秋强压心中怒意，突然想到孟元侯的话，面对高山，有人止步不前，有人半途而废，有人一路登顶，他没想到还有人会转身逃跑。



“没有，申己把我撵出来了，说他不需要告密者，然后……然后周平找到我，说……”



“不用说了。”小秋不想听下去，原本他对比武时下手太狠有点后悔，现在才明白自己下手轻了，周平当然是申家的小啰喽，正像辛幼陶所说，申家母子不会自降身份向一群普通弟子挑战，但他们也不会干等五年什么也不做，周平就是他们替野林镇少年选中的合适对手。



周平极度相信顺天之法，小秋能想象得到，申己或者杨宝贞无需收买，只要提起魔种仍可能隐藏在野林镇少年体内，就能激起周平的除魔之意。



“我没想到周平会向你挑战，他只让我监视你们的动向，一有入魔的迹象就去告诉他，过后他会替我向都教求情，他说我宁可去掉道根也要铲除魔种的想法非常正确。小秋哥，我真是害怕了，我不想死，也不想变疯子，咱们本来就是普通人，再变回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好。李越池留给咱们的法宝还都在，拿到西介城能卖个不错的价钱，从此安家立业，岂不是挺好？”



“我不会说出你的事。”小秋跳到地上，摸黑走到慕飞黄身前，“你想去除道根我也不干涉，可你要是再敢随意泄露……”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慕飞黄发了一堆誓言。



小秋坐回床边上，心里感到很难过，“其他人是怎么想的？”



“其他人？”



“沈昊他们，也担心魔种没有清除干净吗？”



“我不知道，大家其实很少谈到魔种，可是我觉得害怕魔种的不只我一个人，大良，大良就挺害怕，如果去除道根就能永绝后患，他肯定跟我做同样的选择。”



“可他不会告密。你走吧，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小秋说，突然感到疲惫不堪。



“谢谢，谢谢你小秋哥，我再也不会做暗中告密的事情了。”愣子慕飞黄推开门，讨好地加上一句，“你比沈昊更像首领，其实野林镇的人都把你……”



小秋两步走过去，重重关上门，将愣子慕飞黄挡在外面，他从未刻意想当首领，只想要几个好朋友。



外面传来慕飞黄离去的脚步声，屋里的小秋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过于将孟元侯的逆天之术当回事了，以至于走得太偏太远，正在跟伙伴们分道扬镳，在他来养神峰之前，沈昊、大良他们可都没做过出格的事。



“逆小天顺大道”，小秋拿不准自己目前正在追求的目标是不是还在大道上，甚至怀疑攀登养神峰的决定也是一个错误。

第五十九章 客人的流言



慕飞黄的忏悔带给小秋的触动远远超出他自己的想象，第二天，小秋先找来沈昊和大良沈休明，劝说两人专心修行，不要再参与他的登峰计划，“你们的修行初有所成，应该坚持下去，不要因为任何原因而耽搁。”



这样的话令两个好朋友深感诧异，却不能说不赞同，大良张着嘴不太肯定地说：“耽搁不了多久，你的体力恢复了，今天不就能爬上去吗？”



沈昊想得更多一些，“你是不是听到什么谣言了？”



小秋摇摇头，昨晚与愣子慕飞黄交谈过之后，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太自私了，只想拉着伙伴们一同往前走，却忽略了大家的真实意愿，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逆天之术，事实上绝大多数人更喜欢顺天之法，在后一条路上会有更多的同伴，也会有更多的引导和保护。



孟元侯在都教们中间是孤独的，小秋想，自己也应该如此。



“我昨天从山上摔下来不只是因为疲劳，不知道为什么，养神峰没有法术阻挡，却比老祖峰更难攀登，我得先寻找原因，还要想办法解决，可能需要很长时间，你们不用陪我。”



“很长时间？”大良不赞同了，“没有必要吧，你不就是想知道自己的修行成果吗？可以……去问问林都教，他肯定愿意帮你检查一下。”



“检查修行可能会用到控心术，我不想再有东西进到我的心里。”



沈昊和大良都记得小秋说过这件事，大良又想出一个办法：“小秋哥，你可以等到月末啊，你已经学会存想之法，下一个思祖日流光宝鉴肯定能给你做出鉴定。”



小秋低头想了一会，再抬头的时候目光已变得坚定，“在我心里，那已经是两件事。既然产生了登顶的目标，就不应该随便放弃。孟都教百年思过，我希望当他出来的时候，还能看到有一名弟子在学习他的‘逆天之术’。”



“你又不欠他什么。”沈昊不解。



“是啊。再说孟都教不在，你连逆天之术是什么都不知道——爬山就是逆天吗？”大良更不解。



小秋感到难以解释。的确，没有孟元侯，他对逆天之术只有含糊不清的概念，找不到具体的修炼方法，但他知道一件事，按照顺天之法修行，他很快就会忘记孟元侯的教导；他更无法向两位好友解释，在思过洞穴里，他从始至终得到孟都教的指点与帮助，即使那真的只是一场梦，两人也已有了师徒情谊。



“让我单独试试吧。”他说，带有一点恳求的意思，“如果不完成的话，连觉都睡不着。”



沈昊与大良互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担忧与疑虑，这般执着可不是好兆头。



为了让好友安心，小秋做出保证，“登顶之后即使走不出养神峰，我也不折腾了，把心思都用在修行上。”



说服这两人，小秋再去面对野林镇的其他伙伴就容易了，他们已经急切地想回到往常的修行道路上去，愣子慕飞黄站在最后面，一直很紧张，看到小秋最终也没说到泄密的事，松了一口气，露出感激的神色。



只有芳芳态度不一样，听完小秋的建议，并没有答应，只是淡淡地说：“我有我的修行方法，是逆是顺我自会选择，你不用操心。”



然后她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昨天你假装念咒语欺骗周平，让他露出了破绽，如果他没上当呢，你打算怎么办？认输还是挨打？”



小秋挠挠头，没想到芳芳会因为这件事责怪他，“打架这种事……很难事前想得太周到。”



当天傍晚，野林镇的少年都没来看小秋登山，别的弟子也大幅减少，大家的想法差不多：同镇的人都专心修行去了，自己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



十余名观众都是留养弟子，小秋初时以为他们是来看笑话的，可他们居然跟他一块爬山，攀上二三十丈之后，离小秋最近的一名弟子说：“孟都教曾经教过我，印象真是深刻，他要是还在，肯定会支持你攀登养神峰，他就喜欢让弟子们挑战一切不可能的事情。”



“谢谢。”小秋说，很高兴还有跟他一样记得孟元侯的弟子。



那名弟子礼貌地点下头，“可我要下去了，逆天之术不适合我，但我希望你能成功，真的，养神峰像一潭死水，孟都教曾经尽力搅动它，他不在，就看你的了。”说完拽着藤蔓下山，很快消失在山脚的夜色之中。



小秋继续向上攀爬，大概百余丈之后他开始感到呼吸困难、手脚酸痛，这也是一件奇怪的事，老祖峰更高，小秋连爬八千级台阶也没这样累过。



远处传来另一名留养弟子的声音：“空气越来越稀薄了，养神峰根本就不是让普通弟子爬上去的，咱们下去吧。”



小秋坚持多爬了几丈，但也仅此而已，他可以与身体的疲劳对抗，却没办法应对越来少的空气，只得下山。



小秋并没有放弃，从此以后，白天他正常修行，晚饭之后总要来尝试一下，开始还有留养弟子跟着他一块攀爬，偶尔也有好奇者过来观看，五天之后只剩小秋一个人。



一个人爬山，一个人下来，然后一个人仰望，总是百余丈的高度，再难前进一步，小秋知道一定有什么方法闯过空气稀薄这一关，在一次上午的集中存想课上，小秋向都教求助。



“空气稀薄？这的确是一个问题。”林飒能同时发出两种声音，一种在念诵经文，帮助弟子们修行，一种在与小秋对话，整个思祖厅里只有他们两人还在清醒状态，“对豁通三田的人来说这不是问题，即使养神峰存在种种禁制，他也能储存一些空气再爬山，你现在……”



“林都教，能帮我检查一下修行吗？”小秋宁愿接受控心术的影响了，他想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这个实力。



林飒笑着摇摇头，“除非得到宗师或是首座的允许，都教不能随便检查弟子的修行，再等等吧，下个思祖日你就会知道了，流光宝鉴总不至于再次沉默。”



虽然没有得到具体帮助，小秋却记得一句话，他开始尽可能多地“储存空气”，果然也爬得更高一些，但只能前进到二百余丈，他得留点空气下山，否则的话会昏迷过去，直接跌到地面。



二十多天以后，小秋还是没能更进一步，他也不再是弟子们关注的对象，大家已经习惯了他的怪异行为，对此不屑的人声称慕行秋有入魔的迹象，更多的人则以事不关己的态度忽视他的爬山。



这一年最后几天，另有一件事搅动了整个养神峰，比小秋迄今为止做过的所有事情影响都大——其他八大道统的新弟子要来存想祖师、确定传承了。



留养弟子有过经验，罕见地为此滔滔不绝，“每年一月八大道统的新弟子都会轮流来庞山拜祖，只住三天，他们不受养神峰的限制，随时可以离开，所以你们要抓住机会，多结交些朋友，记得一定要睁大眼睛，不然可会后悔的。”



有人听懂了，嘻嘻发笑，那些年龄还少的弟子则迷惑不解，“同样是道统弟子，有什么可看的？”



年纪稍大一些的留养弟子露出从未有过的奇怪笑容，拒绝当众做出回答，没多久，答案还是通过各种流言传开：九大道统中的乱荆山向来只收女弟子，而且对容貌要求极高。



“绝对能让你眼花缭乱。”这是所有传言的相同结论。



不是所有弟子都对此感兴趣，小秋听说乱荆山之后首先想到的是风婆婆，他找到芳芳，“风婆婆就是乱荆山的弟子，我在老祖峰上听宗师说的。”



“风婆婆，可惜她不会来。”芳芳十分怀念那个矮矮胖胖的老妇人，现在还收藏着她的亲笔书信，那本来是写给西介城熟人的，可芳芳和小秋没能按计划成行。



“真要见到风婆婆，我倒要问她一句，她明明是道士，在野林镇也住了好多年，为什么不在魔种到来之前提醒大家一句呢？”小秋气哼哼地说，其实他也很感激风婆婆，只是最近爬山进展缓慢，令他心情不佳。



关于乱荆山的传言越来越盛，男女弟子之间甚至发生了几次争执，终于，在某一次课上，林都教不得不占用集中存想的时间，向弟子们发出提醒：“今年的传言太过分了，尤其是留养弟子，你们在养神峰不是第一年，理应懂得规矩，反而对传言推波助澜，实在令我失望。”



林飒是最和气的都教，偶尔严厉起来，效果十分明显，不少男弟子红了脸，低头不敢直视。



“我没有资格对其他道统说三道四。”林飒的语气里已经有了评判的意味，“可我要提醒你们，乱荆山的修行方法与其他道统截然不同，你们既然是庞山弟子，就不要三心二意，最好跟客人保持距离。”



大概是觉得这些话还不够清晰，林飒又加上一句，“越远越好，你们还是孩子，远远没到接触凡缘和道缘的时候。”



如果没有最后一句，林都教的提醒会更有效果，结果当天午饭的时候，新弟子们都在打听“凡缘”和“道缘”是什么。



小秋又是一个例外，他边吃饭边琢磨另一件事：只收女弟子的乱荆山，和那条只有二十九名女道士的中断传承不知有没有关联？

第六十章 这就是你的传承



平时最老实的大良沈休明，居然第一个打听到了“凡缘”与“道缘”的含义，吃晚饭时兴致勃勃地与伙伴们分享。



自从周平向小秋挑战以来，饭厅第一次显得乱哄哄的，弟子们都围在一起热烈地讨论，只有周平等少数几人例外，皱着眉头吃饭，偶尔向小秋瞥一眼，将弟子们这种不守规矩的行为归结为他之前的挑动。



“修道之人也是可以结婚生子的，取得星落道果之前是凡缘，之后是道缘。”大良几乎忘了吃饭，“凡缘与道缘也叫情劫，道士们都会各经历一次，只有慧剑斩情丝的人才能更上一层楼。”



“申庚申己的父母肯定是道缘了，杨都教不是星落境界的回风师吗。”沈昊猜道。



“还真不是。”大良摇摇头，四下扫了一眼，压低了声音：“我特意打听过了，他们是凡缘，一直没有度劫，靠着特殊手段才达到了星落境界，不过注定从此止步不前，再也不能取得更高的道果了。”



“那就先斩断凡缘，等到修行有进展再续道缘不就得了？”沈昊觉得申庚的父母不够聪明。



“哪有这么简单？凡缘和道缘不可能发生在同两个人身上，慧剑斩情丝，斩断了还怎么续上？”



慕飞黄最近一阵少言寡语，小名叫顺子的管金吾代替了他的位置，恍然说：“这不就跟成两次亲一样吗？要是在咱们野林镇，可就要被人瞧不起了。”



“你懂什么？”大良的确将事情打听得清清楚楚，“道士们法术高强，凡缘根本不用亲自出马，用分身代替就行。凡缘的对象通常是普通人，根本看不穿，这叫用情不用身，以免受到凡人的污染。”



“原来还可以这样。”几个小伙伴啧啧称奇，“那申庚的父母……？”



“申庚的父母就犯了一个错误，两人都是修道之士，却结下凡缘，结果斩也斩不断，一直延续到今天，已经好多好多年了。听说宗师都感到遗憾，以他们两个的天赋，本可以取得更高道果的。”



大家总算是听得明白了一些，管金吾笑嘻嘻地冲一直不吭声的小秋问：“小秋哥，你跟芳芳打算结哪种缘？”



小秋看着一双双好奇与羡慕的目光，挠了挠头，“你们不修顺天之法啦？心事不宁、饭也不吃，对乱荆山就那么感兴趣？”



“我们说的不是乱荆山，是你和芳芳，对了，你们都在修行，应该结道缘。”沈昊非要追问到底。



“咱们离这种事还早着呢。”大良拦下话头，“大家知道凡缘和道缘是怎么回事就行了，快吃饭吧，小秋哥待会要爬山，咱们还得做晚功呢。”



众人这才捧起饭碗，一口嚼三十六下，头几口节奏还有点乱，很快就变得一致了。小秋吃得比较敷衍，但他想的不是凡缘、道缘和芳芳，而是风婆婆，抬头看了眼伙伴们，欲言又止。



吃完饭后，小秋去找辛幼陶。



西介国的王子坐在床上歪着头似睡非睡，发现有人进来急忙端正坐姿，掏出手帕擦去嘴边的口水，不悦地说：“进屋之前敲门是最基本的礼节……”



小秋转身在门上敲了两下，“我还想向你讨教几个问题。”



辛幼陶微微皱起眉头，“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你的军师吗？你有那么多跟班，怎么不问他们？”



“因为我不想耽误他们修行，可你没事。”小秋的目光落在辛幼陶嘴巴上。



辛幼陶又擦了下嘴巴，发现没有口水，有些恼火，马上又抬起下巴，骄傲地一挥手，“我有你们没有的天赋，根本不需勤学苦练，过一段时间自会水到渠成。”



一只小瓷瓶从辛幼陶腿上倒到床上，小秋瞧了一眼，觉得有点眼熟。



辛幼陶急忙将瓷瓶拨到身后，咳了两声，“还找我干嘛？我说了也是白说，你根本没将我的话当回事，我跟你说申家要把你们牢牢钉在普通弟子的地位上，你却莫名其妙地去爬山，这能提高你的地位吗？”



“你想让我无缘无故去向申己和杨都教挑战，然后满腔仇恨地入魔？”



辛幼陶被说中了心事，轻轻哼了一声，慕行秋比他预料得要聪明一点，但也仅此而已，“不管怎样，你得承认我说的话有道理。”



“当然，所以我又来向你讨教。”



“不用讨教，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走吧。”



“我想问的事情与申庚无关。”



“哦？怪不得你修不得顺天之法，好奇心太重，还爱多管闲事。”辛幼陶端正坐姿，用大人的腔调批评小秋，可目光里却明显地也流露出好奇之意。



“还记得那朵蓝色的魔花吗？”



“当然。”辛幼陶一下子警惕起来，以为小秋要算账，“我当时提醒过你们不要碰，可你们不听话……”



小秋摆摆手，“我在想，那朵魔花为什么会开在风婆婆的院子对面？庞山宗师为什么会在千里之外发现我们遇险？最关键的是风婆婆在野林镇居住十多年，为什么最后时刻却走了？”



“这位风婆婆有什么来历？”



“她是乱荆山弟子，叫风如晦。”



辛幼陶长长地哦了一声，以想当然的轻松语气回答：“待十年很正常，九大道统都会派出一些高等道士分驻圣符皇朝各处，有的是为了选拔弟子，有的是监视妖魔，还有一些纯粹是为了隐居，只要不干涉凡人就行了。至于那位风如晦最后时刻离开，肯定是害怕魔种呗。”



小秋之前也是这么以为的，可有关凡缘、道缘的那番话给了他一点新启示，“好像不止于此，风婆婆跟庞山宗师……他们好像有点关系。”



“什么关系？”辛幼陶茫然不解。



小秋回忆他几个月前第一次进入老祖峰物祖堂的情景，禁秘科首座左流英通过一名女侍之口对宁七卫说：“希望宗师做出决定时没有受到风如晦的影响。”



“他们曾经有过一段道缘。”小秋说完加上一句，“这是我猜的。”



“如果真是这样可就有意思了。”辛幼陶突然跳到地上，鞋也不穿来回踱步，整张脸似乎都在发光，“风如晦是乱荆山弟子，不可能来庞山的地盘上选拔弟子，妖魔一来她提前消失，说明这也不是她的任务，那就只剩下隐居的可能了。”



他停下来仰头想了一会，“一对老相好，野林镇，魔种，巧合还真是多啊。那个乱荆山的风如晦是绝世美女吗？”



“又矮又胖的慈祥老婆婆。”



“那就是年轻的时候很美了，宗师的口味……风如晦有没有对野林镇表现出特殊的兴趣？”



小秋仔细回想，“她跟镇上的人极少来往，芳芳好像和她很熟，对了，风婆婆曾经介绍我们去西介城，说那里有她的老姐妹可以投靠。”



辛幼陶坐回床上，再次陷入沉默，右手托腮思忖良久，“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你说。”



“野林镇默默无闻，是两个人偷偷幽会的地方，可这件事不知怎么泄露了，魔种于是入侵，它的真实目的不是你们几个小孩子，而是风如晦，甚至宗师本人，结果你们自投罗网，替他们挡了一难。宗师心里有愧，因此带你回山，没准连道根也是他给你们的。”



这个猜测的确有点太大胆了，小秋摇摇头，觉得不可能，又提供一点细节，“那天晚上你走了以后，我们还碰到一位符箓师，是从野林镇走来的，骑着一头毛驴，戴着高高的帽子，个头不高，脸却很长。就是他告诉我们野林镇的人都被魔种带走了。”



提起符箓师，辛幼陶了解得就更多了，“个子不高脸还挺长……我不记得大小耳堡有这样的符箓师，反正他无关紧要。庞山的宗师和乱荆山的风如晦……呵呵，太有意思了。”



小秋的兴趣不在这里，“我是想让你帮着分析一下，风如晦和宗师会不会……早就知道魔种将入侵野林镇？尤其是风婆婆，她在野林镇住了至少有十年。”



“道统和魔种势同水火，要是早有预见，就应该布下陷阱将魔种一网打尽，而不是眼睁睁看着它掠走一批凡人，你想太多了。”



辛幼陶斜靠在被褥上，挥手送客：“你还是继续爬山吧，一个申家对你来说就已经高不可攀了，还敢猜疑宗师和乱荆山？你以为你是未来的道统祖师吗？”



小秋准备告辞了，突然指着床上被遗忘的小瓷瓶，“那不是五节青木香膏吗？”



辛幼陶慌乱抓起瓷瓶，“少管闲事，西介城这东西多的是，你们用不起，对我来说就跟吃饭一样，用它也不违规……”



辛幼陶太急于解释了，小秋试探道：“这是你送给张灵生的礼物，你又偷回来了！”



辛幼陶一愣，小秋呵呵一笑起身离开，辛幼陶追着叫道：“张灵生用它根本就是浪费，它本来……跟你说了，少管闲事。”



小秋没想管闲事，他照旧去爬山，只是今天心事重重，身为庞山弟子，而且是宗师本人亲自带回来的弟子，对宗师心生怀疑显得忘恩负义，可小秋不再是几个月前野林镇的牧马少年，孟元侯的“逆天”激励、辛幼陶关于地位差异的说教，都对他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爬山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全是风婆婆和宁七卫，忘了计算距离，等他猛然醒悟的时候，发现高度远远超过平时，立刻感到呼吸艰难，急忙下坠，一路上拉扯藤蔓以减缓速度，回到地面时，他的心怦怦直跳。



这一晚小秋没有睡好，因为林都教的否定态度，因为那二十九名面带戚容的女传人实在诡异，小秋从未与任何人讨论过无名之科的事，并且努力将她们遗忘，可乱荆山和风婆婆又将记忆从心底深处带出来了。



他梦到了风婆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逐渐变得年轻，越来越像无名之科的女传人之一，只是脸上没有悲戚，反而显出几分坚定与高傲，她在说话，却没有声音，小秋辨认好一会才明白对方在重复说一句话，与林都教曾经的提醒针锋相对。



“这就是你的传承。”

第六十一章 乱荆山的客人



年底最后一天，一场柔和的小雪从天而降，雪花落地不融，挨身不化，给养神峰的暮春景象添加了一层素洁的外衣。



道统三十七祖六百二十八年就这么结束了，这场雪是养神峰唯一的庆祝方式，持续到子夜停止，新的一年，清淡的食物不会变，每日的功课不会变，可弟子们还是充满了期待：各大道统的弟子即将到来，第一拨就是备受关注的乱荆山女弟子。



正如留养弟子所说，月末的思祖日推迟了，这意味着大家能和客人一起思祖，男弟子议论纷纷，将客人的美貌夸张到无与伦比的程度，都教们也议论纷纷，觉得今年的情绪过于兴奋，最后将之归结到慕行秋身上。



“他将人心扰乱了，可也将人心激活了。”林飒向几名留养弟子解释都教们为何不阻止慕行秋，“顺天之法不是强迫自己顺天，得心甘情愿。将心事压抑或是隐藏起来，只能起到一时的作用。偶尔放纵一下是有益的，当你再次收心的时候，会发现自己比从前更坚定。”



“要是收不回来呢？”周平摸了一下后脑勺，自从与慕行秋比武之后，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那就证明他不适合修行，与其在养神峰虚度岁月，不如去‘致用所’学一门世俗的手艺。”



“致用所”是“废人”的去处，距离被逐出庞山只差一步，它的名头让弟子们收敛了两天，可是很快，林都教那句“顺天之法不是强迫自己顺天”起了更大的作用，几乎所有弟子都在进行“有益的放纵”。



小秋是极少数没有“放纵”的弟子，照样天天傍晚爬山，就算下雪也没有耽误，累得筋疲力尽再回房舍，好让自己睡得更沉一点——尽管坚信弟子可以自由选择传承，他仍不想再梦到无名之科女传人的形象。



初四，乱荆山的女弟子准时赶到，她们会留住三日。



这天早晨的饭厅有点乱，大家迅速吞下米饭，急匆匆地前往思祖厅。小秋还剩半碗饭，野林镇的伙伴们已经起身准备出发了。



“小秋哥，快点儿。”大良催促道。



“不用这么着急吧，就是几名女弟子而已，庞山又不是没有。”小秋说着，还是加快了吃饭速度。



“呃，不是那个。”大良拽起还嚼着饭的小秋，“今天你就能知道修为，这次流光宝鉴应该会认你了。”



男弟子们几乎全都提前来到思祖厅，总算还记得一点规矩，老老实实地排列整齐，只是不停地扭头回望另一处入口。



庞山女弟子陆续赶到，昂着头，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对相隔十几步的同门男弟子绝不投以一道目光，只有小青桃与芳芳经过时，向小秋露出戏谑的笑容。



时辰将至，思祖厅逐渐恢复到往日的安静，男弟子们笔直地站好，再不东张西望，只是表情有点过于严肃。



今天领队的都教是杨宝贞，她的神情举止与平时并无任何区别，自从听说她与丈夫坚持不斩凡缘的传言之后，都教的面容在弟子们看来似乎没有那么冷淡了。



“你们都知道思祖日的程序。”杨宝贞走到巨鼎和洪钟中间，“可今天有客人与你们一同思祖，所以我要多说几句：第一，不可打扰客人，如果她的东西不小心掉在地上，就让它待在那，用不着你们提醒，更用不着你们拣起来；第二，思祖有助于修行，九大道统唯有庞山弟子能够每月经历一次，所以请珍惜，不要为无用之物分心；第三，尤其不可多嘴，如果有客人向你提问，照实回答，但是请尽量简短，超过十个字，请反思你是否分心了。”



等了一刻钟左右，客人到了。



在议论了这么多天，又得到都教的这么多的提醒之后，不望去一眼实在太难了，就连女弟子也不能再装作无动于衷，扭过头去，以审视的目光打量客人。



乱荆山的弟子不多，大概六十余人，第一眼望去，庞山弟子无不大失所望：根本没有传言中的美貌，那就是一群普通至极的少女！



她们穿着紫襟蓝袍，跟庞山女弟子没有区别，不过她们头顶梳的不是高髻，而是将长发卷成一个精致的圆圈，配以各种颜色的玉簪。



新弟子们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了，不满地看向那些制造传言的留养弟子，得到的却是意味深长的回视……



杨宝贞对发生在眼皮底下的小把戏全当不存在，与乱荆山的都教见礼，那是一名中年女人，装扮与弟子们一模一样，只有发环似乎更大一些，其貌不扬，远远不如杨都教。



墙壁上石门洞开，乱荆山的客人先进，这是她们第一次也可能是唯一一次存想祖师，不免有些紧张，脚步因此略显快速，目光低垂，不敢张望，经过杨宝贞时都要行以道统之礼。



接下来是庞山的女弟子，再后才是男弟子，排在第一位的是一名留养弟子，迫不及待地迈出脚步。



杨宝贞移步挡在门口，严厉地盯着二百多名男弟子，以罕见的明确态度，无声地警示众人牢记她之前的三点提醒，那虽然不是命令，却具有相应的约束力。



男弟子立刻放慢脚步，努力做到心平气和，专注自己的呼吸。



杨宝贞让开洞口。



小秋照例还是最后一个，他有一种预感，杨宝贞会拦下他说点什么，就像上次思祖日的林都教的做法，只是目的完全不同。



他的预感错了，杨宝贞证明自己确是星落境界的道士，面对与亲生儿子发生过严重冲突的弟子，没有显露任何特殊神情，冷淡到似乎没注意这是最后一名进入祖师塔的人。



小秋却不由自主地心生警惕，脚步稍快，只在这时杨宝贞才投来告诫的目光，与对待普通弟子毫无区别。



小秋想起辛幼陶关于地位差距的那番话，觉得自己在这场无声无息的对阵中输了一招，于是收敛心神、摒除思虑，这对他来说比较容易，因为他对今天的客人并无好奇，甚至有一点厌恶，因为她们让他联想到那个只有二十九名女弟子的无名之科。



走进小厅，低头俯视那只巨大的浅盆，小秋暗暗对自己说绝不选择无名之科，然后一头扎进了旋涡里。



脑中一片空白，像空旷的大厅一样回响着一个奇怪的声音：“耳窍洞开，雷劫已度，毕。”



直到稳稳地站在地面上，小秋才明白那就是他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意想不到的稚嫩，与他平时听到的截然不同。



这回没有伙伴等他，野林镇的弟子们都已分散开，前往自己上次存想祖师的区域。



流光宝鉴终于对他做出鉴定，小秋松了口气，也感到一阵失望，度过雷劫是真实的，并非梦境，可其它五窍没有洞开，更不用说豁通三田了，在思过洞穴里后面的记忆终归虚无，他向伙伴们说了大话，连攀爬养神峰也失去一多半的意义。



怀着满腹心事，小秋走出几步才发现今天的祖师塔内部有所不同，似乎更明亮，隐约还有一股清幽的香气，他四周望了一圈，看到先进来的庞山弟子们虽然分散站立，却没有进入存想状态，都在痴痴地盯着客人，连那些此前表现得很不屑的女弟子也不例外。



流光宝鉴洗去了一切法术伪装，乱荆山的女弟子们露出了真容，增加的光亮与香气正是来自她们身上。



这的确是一群美貌惊人的少女，虽然年纪相仿，她们却像是来自不同的世界，肤发服饰皆有异光，明明一样的道袍，穿在乱荆山弟子身上却像是丝绸织就的。



大部分乱荆山弟子已在存想祖师，少数几个还保持清醒，被众多目光盯得不知所措，纷纷向都教投去求助的眼神。



中年女都教是一名身材颇高的女郎，脸上既有少女般的纯静，又有贵妇般的冷傲，谁都想看一眼，谁都不敢多看一眼，她对本门弟子的求助和庞山弟子的注视皆不在意，信步绕行，她很珍惜这次再入祖师塔的机会，但是并不急于进入思祖状态。



杨宝贞到了，与乱荆山都教相比，容貌稍逊，可她的目光更有威力，弟子们收回目光，开始存想。



很快，祖师塔内只剩几个人仍然清醒，小秋就是其中之一，他倒是很想尽快再找到一个传承，可就是无法进入状态，只能一圈圈地缓慢绕行，每次都在快进入无名之科的区域时转身。



虽然不能思祖，他倒是发现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乱荆山的弟子一多半停留在灯烛科，明镜科也吸引不少人，五行科的区域内一名也没有，与庞山弟子形成鲜明对比。



女弟子不适合斩妖除魔，小秋这么一想，对风婆婆的疑惑反而少了许多，她肯定是应付不了魔种才逃命的。



他还看到上回没注意到的事情，西介国王子辛幼陶正孤零零地站在符箓科区域内，小秋哑然失笑，他记得林都教曾经介绍过，道统虽有符箓科，但是千万年来一直衰微，比不上圣符皇朝的龙宾会，辛幼陶舍弃王室成员或从军或当符箓师的正途，千里迢迢来到庞山学道，居然又被符箓科看中。



小秋走路很慢，尽量避开正在思祖的弟子，可还是撞到一个人身上，转身看去竟然是乱荆山的女都教，心中一慌，急忙后退几步，施以道统之礼，低声说：“请恕弟子莽撞。”



女都教脸上慢慢露出笑容，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朵。



小秋看得愣住了，女都教一个字也没说，从他身边走过去。



小秋感到心跳有点加快，忍不住回头张望，结果看到的却是杨宝贞严厉的目光，急忙扭回头，继续绕圈。



这回他停在了无名之科的区域内，带着一种挑战的心理，希望向那二十九名悲戚的女传人明确表明自己的态度——他只想加入五行科。



塔壁上立刻显出了图文，二十九名女子一一显现，但她们脸上已无戚容，反而有点兴高采烈，居然手舞足蹈地动起来。



小秋呆呆地看了一会，发现她们是在演示他每天至少练一遍的锻骨拳。

第六十二章 女祖的锻骨拳



塔壁上的女子图像居然在演示锻骨拳，小秋着实吓了一跳，他并没有进入纯粹的存想状态，马上挪开目光，以躲避无名之科的召唤。



他心中大感恼火，再不向塔壁看一眼——野林镇的小秋下河能摸鱼上树能抓鸟，庞山道统的慕行秋能打能拼，浑身上下哪一点像女孩子，怎么就招来这一科呢？



旁边就是禁秘科，区域内还是只有三名弟子，芳芳已经完全进入存想状态，小秋没去打扰，有些羡慕地望向塔壁——能得到向往的传承真是幸福啊。



小秋猛地睁大眼睛，禁秘科的塔壁上竟然显示出了图文！之前他还逛了两圈，根本没有反应。



不只如此，整个塔壁都在向他敞开，密密麻麻的图文仿佛满天星辰闪烁不定，上一次思祖日他曾经见过这种景象，可当时只维持了极短的时间。



最让小秋惊讶的是，这一次他甚至没有进入存想状态。向四周望去，数百名弟子当中，他是唯一清醒的人，跟他一样能看到全部图文的人似乎只有那两名女都教。



小秋缓步前行，林都教不在，他决定隐瞒自己的特异之处，假装一无所见，只是抬头茫然遥望，目光留驻之处，那一小块图文就会快速放大，直到清晰显示为止。



小秋看到了九大道统共十八科的全部传承，初代三祖、二代九祖仍然隐藏在塔尖处的黑暗中，自三代十二祖以下都清晰可见，八男四女，也是十八科的开创者，有人身兼数科。



除了无名之科传人寥寥文字缺失，另外十七科无不人才济济，禁秘科号称招收弟子最难，而且最易入魔，可是取得注神道果的道士却不少，小秋猜想这或许是此科最吸引人的地方，他看到了左流英的名字，位于塔壁下方，关于他的文字记载不多，而且含糊不清，祖师塔似乎还无法给他下定论，小秋不想惹起两名都教的注意，因此也没有看得太细。



十八条传承线，越到后世传人越多，塔壁上的记录因此上狭下阔，与塔身形状正好相符，不过从四代道士开始，历代能被称为祖师的只有一个人，他居于众道士之中，图像最大，闪烁着与众不同的红光，像一团燃烧的火。



迄今已有三十多代祖师，除了无名之科，另外十七科都出现过祖师，分别来自不同道统，当前在世的第三十七代祖师是望山道统宗师，传承是诵经科。



小秋特意多看了一会五行科，从中发现庞山宗师宁七卫的名字，他是精通全部五行法术的转轮师。



不知不觉间，小秋又回到了无名之科的区域，能看到全部十八条传承，自然也就可随意选择庞山十科当中的任意一科，小秋心中有底，对那二十九个仍在打拳的图形也就没有太多抗拒，于是止步看了一会。



这些女传人的确在练锻骨拳，可是细看下去，又与庞山传授的拳法稍有区别，二十九人各自的招式也不尽相同，传承越往上，差异越大，位列三代十二祖之一的女子施展的拳法尤其独树一帜。



锻骨拳只能用来练体，张灵生对此说得很清楚，小秋更是深有体会，他打过几次架，别说锻骨拳，连孟元侯传授的一套对阵拳法都用不上，靠的还是从前的那点经验。



可这位女祖的锻骨拳不一样，她只是对招式稍加改造并加快速度，就将一套单纯练体的拳法变成了威力强大的攻击之术。



小秋骇然，想不到锻骨拳还有这样的打法，看了没几眼就被吸引住，对另外二十八位女传人的打法不再关注。



不过女祖的锻骨拳只有三十六招，而不是小秋所学的六十四招，打完之后又来一遍，周而复始，速度越来越快，小秋得目不转睛才能看清她的动作。



第七遍之后，女祖图形的边上开始出现此前没有的文字，讲述的是一些呼吸之法，以配合每一招，文字并不长，小秋很快记住，可是直到文字第三遍出现的时候，他才注意到其中一行字：龟息龙跃之法。



细想其中含义，正符合林都教所说“储存空气”的意思，小秋一下子想到了攀登养神峰，如果学会此法，没准能爬得更高。



小秋一遍又一遍地观看活动图文，突然听到有人说话。



“恭喜，庞山出了一位天才弟子。”



“咱们都知道天才是怎么回事，除非走到尽头，谁也不知道所谓的天才是真是假。”



小秋脑子里一晕，觉得整座塔东倒西歪，等他恢复正常，塔壁上的图文已经消失不见，两名女都教正站在十步之外看着他，一个面带笑容，一个冷漠无语，而他自己正摆出一招女祖锻骨拳的招式。



“好独特的锻骨拳，你从哪学来的？”乱荆山女都教和声问道，笑容虽然跟刚才没有多大区别，眼神却是饶有兴趣。



“我……我自己瞎想出来的。”小秋忙收势站好，他不愿说出自己看到的异象，可他知道想在庞山撒谎是很难的，心不由得乱跳起来。



“那你就更是了不起的天才了，居然能将锻骨拳改造得威力倍增。杨都教，你说呢？”



杨宝贞的声音平淡舒缓，丝毫不为小秋的拳法所动，“道法无边，锻骨拳只是搏斗之术，威力再大也没有用，慕行秋，你找到自己的传承了吗？”



“没有。”小秋再一次撒谎，如果今天跟来的都教是林飒，他会选择和盘托出，并且虚心讨教，可是面对杨宝贞，他一句实情也不想透露。



“那你应该继续找。”



小秋行礼应是，又一次围着塔内转圈，在他身后，乱荆山女都教的目光仍未挪开，“我瞧他刚才的样子，倒像是豁通三田，所以能看到全部……”



“流光宝鉴不是这么说的。”杨宝贞打断对方的话，以此作为交谈的结束，她是都教，自然知道流光宝鉴的鉴定结果。



乱荆山的客人是庞山弟子一整天的话题，午饭的时候就连周平也忍不住评判了几句，他见过三届乱荆山女弟子，觉得今年的水准一般。



小秋吃得比谁都快，放下碗直奔半月林，大良沈休明叫他也不应，趁着记忆深刻，练了一下午的女祖锻骨拳，逐渐与龟息龙跃之法相配合，越练越有心得，黄昏时分，不仅领悟了一些拳法的奥妙，也找到了登山的方法。



他干脆不去吃晚饭，坐到巨石上沉思，最后不知不觉进入存想状态，等他睁开双眼，天已经黑了，他一点也不感到饥饿，只想马上试一试自己想到的方法。



七曜厅前意外地聚集着一批人，有男有女，有庞山弟子，也有乱荆山女弟子，她们以真容示人，与新认识的朋友聊得正欢。



都教杨宝贞本人不在，她的三条提醒立刻失效了。小秋绕山行走，发现今天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独自爬山还真难，到处都有人，晚功都被大家忘在脑后了。



差不多绕行了半座山，小秋终于找到一片安静的地方，这里远离甬路，高大的古树紧挨山脚，白天就很少有人来，晚上更是无人到访。



绕过一棵大树，小秋发现自己错了，已经有人抢在他前面占据此地。



“芳芳？”他惊讶地叫道。



芳芳转过身，好像刚从存想中苏醒，看着小秋，一点也不意外，说：“养神峰不是普通的山峰。”



“你也在登山？”



“跟你一样，每天试一次。”



“我怎么不知道？”小秋更惊讶了。



“你说你想独自登山，我也一样。”芳芳露出淡淡一丝微笑。



小秋咳了一声，“你想到办法了？”



芳芳摇摇头，“我只是在想，为什么一入养神峰三年不出谷？为什么山谷边缘会有强大的禁制？这对弟子们的修行有何好处？你呢，找到窍门了？”



“林都教告诉我攀登养神峰要‘逆小天顺大道’，小天就是自己，我得到一套龟息龙跃之法，能够长久地屏住呼吸，行进速度反而更快，可我想这只能让我爬得更高，却不足以登顶，我还是没有找到‘大道’在哪。”



“逆小天顺大道。”芳芳低声重复这六个字，“养神峰并无路径，哪来的大道？”



她想了一会，突然迈步向山上走去，真的是“走”而不是“爬”，她的身体与峭壁垂直，与地面平行，就这么向上走去，如履平地。



小秋看得呆住了。



可是芳芳只走出十几步就掉下来，好在她身体轻捷，平稳地落在地上。



“这是……”小秋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养神峰很特别，上下左右跟外面似乎完全相反，所以普通弟子走不出去，进来的时候也得有都教携带。可惜我修行不够，看不穿这里的真相，每次走出十几步心里就会发慌。”



“你是怎么想到的？”小秋的脑子轰然炸开，芳芳的提示太重要了。



“都教说养神峰包裹着祖师塔的唯一分身，那它就不会是天然形成，而是法术造就，必有极为奇特之处，以帮助弟子修行。”芳芳盯着小秋，“祖师塔本体高九寸，分身却如此高大，小秋，你说这不奇怪吗？”



“道法无边，大小随意，变大很正常吧。”



芳芳眼睛一亮，“大小随意——如果不是养神峰太大，而是咱们太小呢？”



小秋又是一愣，然后想到祖师塔内的图文，到左流英这一代的注神道士，记录已经接近地面，后世的道士该记在哪呢？只能将前代图文都向上推，可祖师塔本体的高度是不会变的，需以有限高度容纳近乎无限的传承。



以小容大，这正是祖师塔的妙处之一。



“我试试。”小秋说，闭上眼睛，运用龟息之法，迈出龙跃之步，心无所想，身无所依，向山上跑去。



芳芳抬头仰望，只见小秋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她的心里充满期望。

第六十三章 另眼相看



道法无边，跟所有修道之士一样，小秋也常将这四个字挂在嘴上，他也的确见识过一些不可思议的法术，可眼前所见，还是令他大惊失色。



他站在山尖上，可这座“山”只有不到三尺高，而且是横着的，与他的身体垂直，小秋像是无意中踢倒了某人的玩具，又在上面踩了一脚，这个玩具却没有完全倾倒，更没有被踩坏，仅凭着拇指大小的山尖就托住了整个人。



小秋摇摇晃晃，勉强稳住身形，发现自己身处群山之中，夜空乌云密布，寒风呼啸而过，雪花如刀片一般从皮肤上刮过。



向下望去，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芳芳，米粒大小，在他的注视下迅速变得清晰，她抬头仰望——从小秋的角度看，她像是趴在地上——丝毫感受不到有一个庞然大物近在咫尺。



养神峰的景象越来越清晰，里面的人与物不只是横着的，而且全都发生了严重变形，仿佛被某种力量随意拉抻过，芳芳变得细长，环绕山峰的其他弟子或是扁圆或是歪斜，无一不是奇形怪状，房屋、树木皆是如此，好像是两三岁的孩子用泥巴捏出来的拙劣形象。



小秋所站的地方看不到养神峰底部，那里大概是空的，因为它正在一刻不停地吸入成团的云雾。



小秋突然感到一阵心慌意乱，他不知道怎么回到养神峰脚下，也不知道是否应该再迈出一步彻底走出养神峰，目标就在眼前，他却犹豫了。



“这么说，你真的豁通三田了。”



小秋抬起头，看到杨宝贞就站在几步之外的半空中，狂风与冰雪对她毫无影响，连衣角都不动一下。



“我……这是哪儿？”



“老祖峰之北。”杨宝贞盯着这名独特的弟子，神情依然冷漠，世上大概没有任何事情能让她意外，“看来你得再去一趟台院。”



不等小秋做出回答，他已经被一阵风吹起，以极快的速度向上飞行，他隐约看到曲折的盘山石阶，由此相信这的确就是老祖峰。



狂风歇止，冰雪无踪，小秋第三次站在老祖峰台院门前，可他完全认不出这里了。



上一次来台院，辛幼陶曾经评论说这里景物一般，只是树木高一些，小秋颇为同意，这一次，除了那座孤立的院门，他看到的一切都与之前全然不同。



仍是花草树木组成的院墙，每一株都显示出小秋从未见过、从未想象过的瑰丽，树叶像是金叶银叶，花朵仿佛五颜六色的各种美玉，偶尔有不知名的大鸟从树冠上腾空飞起，华美的尾羽拖着长长的光芒，经久不散。



小秋的眼睛快要不够用了，心里装满了疑惑，向杨宝贞望了一眼，他什么也没问。



院门打开，又是那名小道士，看见小秋立刻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见到他身后的杨宝贞，又收起笑容，恭敬地行以道统之礼。



“带他去见宗师。”杨宝贞的地位显然比孟元侯要高得多，能以命令的语气对台院领路人说话。



“是。”小道士再次行礼，神情中居然露出一丝畏惧。



台院内部的景象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地面不再是普通的青石，而是一块块整齐的白玉，光滑如冰，小秋在上面走得小心翼翼，四周的建筑宏伟壮观，从头到底环绕着浓浓的云雾，只从缝隙中偶尔露出峥嵘一角。



这才是符合道统身份的仙境。



小秋目不暇给，跟在小道士身后走了好一会，才腾出嘴来询问：“这是台院的真实模样吗？”



杨宝贞没有跟来，小道士又像从前那样随意自然，扭头打量小秋，脸上的笑容神秘而调侃，“台院非得有一个真实的模样，才能让你心安吗？”



小秋思索这句话的意味，若有所悟，却又说不出具体的感觉来，“真相应该只有一个吧？”



小道士止步，抬手捂住右眼，“我现在看你一个样子。”转而捂左眼，“稍微变了一点。”他眯起眼睛，“变化更大一点。”扭头只用余光瞥小秋，“你的样子有点古怪。”



小道士恢复正常，“我看见好几个你，哪个是真实的？”



“都是真实的，只是……你看的方法不同，我明白了，道果每上升一个境界，看到的景象都不一样。”小秋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台院变回前两次看到的平淡无奇。



小道士迈步继续向前走，“呵呵，你全凭自己的意志连过数劫、豁通三田，才会生出这么多的疑惑，如果有一位都教看护，你早就明白这个浅显的道理了。”



小秋紧紧跟在后面，心念转动，在普通视力与超常视力之间来回切换，眼前的景色随之瞬息万变，他觉得很有意思，心中却涌现更多的疑惑，“度劫的时候孟都教帮过我，可他没说这些事情，还有养神峰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道士笑了，“慕行秋，我只是带路童子，回答不了这么多问题，你待会去问宗师吧。”



刚走进物祖堂的庭院里，小秋就遭到了袭击，那是一只淡金色的麒麟，个头如同刚出生的小马驹，头上已经生出三寸长的短角，背上铺着细密的鳞片，一双漆黑乌亮的眼睛，鼻孔似乎在向外喷气，牙齿刚刚长全，一口咬住小秋的裤腿，拼命甩动。



“它很记仇。”小道士说。



小秋上次来的时候曾经抬脚甩开一只像狗又像猪的小东西，没想到已经长这么大了，刚要故伎重施，猛然发现院子里还有两头成年麒麟，就站在二十几步以外，正用凶猛的目光盯着他。



成年麒麟绝非可爱的动物，它们长着硕大的分叉黑角，角端像是一柄匕首，全身鳞片从背部的黄色向下逐渐过度为白色，没有鳞片的灰色肚皮上生满了深浅不一的斑点，像风箱一样膨胀收缩，尤其是它们的眼睛，焦黄的眼珠中间竖着一条极细的黑线，像是在监视猎物的毒蛇。



小秋改变主意，在小麒麟头上轻轻抚摸，又在它的脖子上挠了两下，像对待马儿一样，小兽享受地眯起眼睛，松开咬住裤腿的嘴巴，颠颠地前后奔跑，时不时在小秋身上嗅闻。



“永远不要得罪一头麒麟。”小道士对小秋的怀柔手段很满意，“它们记仇，而且有种神奇的本事，哪怕相隔百年，你从孩童变为老者，它们还是能认出你来。”



小秋上次并没看到成年麒麟，当时小道士对他能看到小麒麟显得十分惊讶，所以他问：“麒麟本来就不可见，还是只在台院不可见？”



麒麟的呼吸里全是水气，他的道袍已经湿了一大片。



小道士深吸一口气，似乎不想回答，可这问题太简单了，他说：“只在台院，真会隐形的异兽非常少，但愿你永远不要遇见。”



物祖堂里首座齐聚，宗师端坐正中。



小秋前两次来的时候，这里空空荡荡，如今却摆放着许多器物，尤其是角落里一只半人高的黄色四足鼎，异光流动，小秋怀疑它整个都是用金魄制成的。



不过他很纳闷，自己就算豁通三田，也不过是申庚早已达到的道果，算不上大事，何以吸引到宗师与首座们的注意？



他将目光投向宁七卫，起来说话的却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道士，他走到小秋面前，抬起右手在年轻弟子的额头上按了三次，“家有万贯不可挥霍，身怀异能不可轻泄，保精固髓、炼心养神方为正途。”



小秋收起超常视力，满屋子的异光消失了，但是器物仍在，只是变得普通了，灰扑扑暗淡无光，丝毫不起眼。老祖峰向他展示了一部分秘密，再也不会收回了。



“我是五行科首座申继先。”



小秋忙施以道统之礼，“弟子慕行秋，拜见首座。”他以后最想修行的就是五行科，可首座姓申，让他有种不祥之兆。



申首座露出极感兴趣的笑容，“你心中存有无数疑惑，但在解答这些疑惑之前，我要你先做一次选择。”



“是。”小秋恭敬地回道。



“你已经豁通三田，但是住在养神峰对修行大有助益，所以你仍然要等三年期满，方可尝试凝气成丹。”



“弟子明白。”



“你可以提前选择三年后要进的道科，这样你能获得一些别人没有的帮助。”



“五行科，我已经想好了。”小秋马上说道，虽然首座申继先十有八九与申庚家会有密切关系，他还是想当斩妖除魔的法师。



“别急，事实上有两科想收你为徒，你应该再听听另一位首座的建议。”



“包括五行科吧？”



“当然。五行科专精斩妖除魔的法术，是九大道统的守护者与开拓者，但我要提醒你，斩妖法师的生涯充满危险，难得善终，常年深入险地，对后期的修行会有不小影响，想取得高等道果非常艰难。”



“……我知道了。”作为想要收徒的首座，所言竟然都是不好的事情，令小秋颇感意外。



五行科首座申继先退回原位，另一位首座站起身。



竟然是对慕行秋印象极差的左流英。



一名女侍跟着他走过来，等了一会开口说：“禁秘科每年最多招一名弟子，这里的要求最为严格，对入魔者从不宽恕。”



申首座开口就说危险，左首座上来就说威胁。



小秋困惑了，这就是庞山首座拉拢弟子的方法？

第六十四章 宗师的回答



左流英的一名女侍上前一步，笑容和蔼，表明下面的话是她自己的想法，“魔种生道根，道统十几万年的传承中从未记载过的奇事，难道你不想探究其中的真实原因？野林镇的居民全体消失，魔种或许尚未将他们杀死，难道你不想查找他们的下落？”



“五行法师不就是斩妖除魔的吗？”要不是宗师和各科首座都在场，小秋会毫不犹豫地宣布自己的选择，他绝不想当左流英的弟子，而且一直以为五行科才是消灭魔种的正途。



侍女轻轻摇头，“魔种并非世间所常见的妖魔，五行科对其只有一知半解，道统之内真正钻研魔种的只有禁秘科。”



五行科首座申继先再次起身，笑着说：“曾拂，五行、禁秘两科已经说好，咱们不争弟子，让弟子自己做出选择。”



叫做曾拂的女侍转向申继先，没有行以道统之礼，而是像普通女子一样曲膝施礼，“请申首座见谅，九大道统乃至整个人间的安全，无不仰仗五行科各位法师的出生入死，小女子不该信口胡说。”



申继先没有计较，对小秋说：“你能做出选择了吗？”



再早一会，小秋也会选五行科，可听完曾拂的介绍，他有一点犹豫，“我们野林镇还有七个人，他们不可以进禁秘科探索魔种吗？”



曾拂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眉眼弯弯，容貌普通，笑起来像是性格温柔的大姐姐，“禁秘科不是随便能进的，三年后如果要不到你的话，我们宁愿再空缺一次。”



小秋犹豫了，从见到李越池斩杀蛇妖的那一刻起，他就有心成为一名五行法师，可他同样也想找回野林镇，起码弄清魔种入侵家乡的原因。



“道魔终有一战。”申继先上前一步说，“不管你身在哪一科，时候一到，你都会面对魔种。”



小秋向宗师宁七卫投去询问的目光。



宁七卫起身，当两位首座意见不一的时候，他必须出面，“两位首座已经表达了各自的想法，我的意见是这样：慕行秋今天无需做出选择，让他回养神峰，三年之后，待他对道统的了解更多一点，再做决定。”



小秋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我想等一等，哪怕只是几天也好……”



五行科首座申继先第一个表示同意，“这倒是一个办法，对慕行秋尤其有好处，他可以同时得到两科的帮助了。”



曾拂收起笑容，替左流英说话：“禁秘科可不会浪费精力帮助他科的弟子。”她停顿片刻，“除非慕行秋哪一天明确表示要加入禁秘科。”



宗师宁七卫的意见通过了，首座们一一告退，所有人在离开物祖堂之前都盯着小秋端详一会，左流英尤甚，一度抬起手臂，似乎要再度对他使用控心术，最后时刻又垂下手臂，另一名年轻些的女侍冷冷地说：“没人比我更了解魔种。”



宁七卫目送首座们离开，对小秋说：“咱们到外面说话。”



庭院里，小麒麟正在舔左流英的手掌，像面对父母时一样乖巧，看到宗师和小秋走出来，左流英收回手掌，带着两名女侍离开。



“你想知道什么？”宁七卫问，就在庭院里信步闲逛，没有出去的意思。



“我刚才是不是应该先选一科？”小秋心里有许多疑惑，先问的却是这一个，他觉得自己可能同时得罪了两名首座。



“等三年是正确的，道根难得，能够自我度劫的弟子更难得，你任何时候做出决定，首座都会欢迎的。”



小秋安下心来，寻思一会，决定从头问起，“我在洞穴里真的豁通三田了？可是……这怎么可能？我产生道根还不到半年。”



“这样的事情的确非常罕见。”宁七卫缓步行走，小麒麟似乎不太敢靠近他，远远跟在后面，做出种种准备扑向小秋的姿势，“你的道根，你的开窍通关都跟别人不一样。”



“因为魔种。”小秋心中一沉。



“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宁七卫的语气表明他没将这当成危险，“由魔种产生的道根似乎不太稳定，燃起的道火时强时弱，你在思过的时候，恰好赶上它燃烧最旺，帮助你洞开七窍、豁通三田。”



“当时的很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像是一场梦。”



“你应该感谢孟元侯，他担心你过早度劫会遇到危险，所以给你的洞穴施放了一道梦境法术，本意是想让你心无所思，可道火的力量太强大，对你进行了一番彻底改造，如果不是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你很可能忍受不住。”



小秋更加感激孟元侯了，“野林镇好几个人因为魔种而得道根，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这样？”



“可能是因为只有你亲手触碰过魔王之花，可也能是因为只有你在修行路上的意志最坚定，这对道火非常重要。”



“以后呢？我的道根还是这样忽强忽弱？”



宁七卫停下脚步，“这正是我们想知道的事情，不管你进入哪一科，都会得到全面关注，我与各位首座希望弄清其中的规律，如果能控制道火燃烧的强度……”



宁七卫住口不说，沉浸在对未来的想象中，那是一幅巨大的画面。



小秋汗毛直竖，说不清这种特殊的关注是好是坏，“流光宝鉴为什么没有认出我的修行？昨天它说我只是洞开耳窍。”



“流光宝鉴探测的是人心，绝大多数弟子尽管自称事先一无所知，其实早已确信自己的修行到了哪一步，你正好相反，你声称豁通三田，可你并不真的相信，你觉得那只是一场梦，你只相信思过之前开过耳窍。流光宝鉴没有骗人，是你自欺。”



小秋脸色微红，过去的一个月里他的信心的确日益降低，“原来这样。祖师塔……无名之科又是怎么回事？”



宁七卫罕见地皱了一下眉头，显然不太喜欢这个话题，走出几步之后才说：“它不叫无名之科，正式的名称是念心科。”



“梅传安的咒语。”小秋马上想起“错或落弱莫”五字正是念心之术。



“没错，梅传安的咒语来自念心科，不过只是小技，念心科的法术不止于此，她们之前只收女弟子，修行的方法……与众不同，在九大道统看来，那是绝不应该存在的堕落法门，即使没有滑入魔途，也是弊端远远大于益处。念心科向你展示传承，大概是因为你使用过咒语，而且道根独特。”



“有点像乱荆山？”



“不像。”宁七卫没有详细解释念心科的修行手段，但是对小秋的猜测断然给予否认，“乱荆山以灯烛科为主，是正道法门，与念心科没有相似之处。”



“是，我明白了。”小秋不由得想起了风婆婆，但他胆子再大，也不敢向宗师问这件事，“祖师塔向我展示了几乎全部传承，林都教曾经说过他只能看到第十六代祖师。”



“你看到事迹了吗？”



“事迹？”



“祖师塔收录所有注神境界以上的道士，有图形，有姓名和出身，还有每个人的经历，他取得的某级道果、杀过的每一只妖魔、创造的每一门法术，全都记录在案。”



小秋想了想，他当时为了掩饰真相，没有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现在回想起来，他的目光只要在塔壁上稍微留驻一会，图形与简介就会变得清晰无比，可当他的目光无意中停在某处小字时，它们似乎并无变得清晰的迹象。



“我没有看到事迹。”



“嗯，这叫无为天目，豁通三田者偶尔会出现这种状况，说明你最后一劫虽然已度，但尚不圆满，还需要再度一次。只有看清事迹才能算是确定传承，你仍需努力。”



“无为天目。”小秋隐隐约约记得孟元侯留在洞穴内的手印上出现过这个词，他还有许多疑惑，但值得向宗师发问的只有一个，“养神峰为什么会是那个样子？”



“为让弟子们脱胎换骨。”宁七卫再次止步，他们绕着庭院已经走了两圈，那只小麒麟仍然跟在后面，好像也在倾听宗师说话，“仅仅依靠个人努力，炼体实在太慢了些，所以前代庞山道士制造了养神峰，进入其中的人身体时刻都在经受锻造，可是在弟子们眼中一切正常，他们在无知无觉地状态中炼体，免去许多痛苦。”



小秋终于明白为什么要三年不出谷，即使他已豁通三田，身体还是没有达到凝气成丹的标准，就连申庚，如果不是思过五年的话，也得在养神峰至少待三年。



“若干年之后，豁通三田的弟子将带着全新身体继续修行，走不到这一步的弟子，都教们会施法将他的身体恢复原状，否则的话，他一出谷就会筋骨寸断。”



“对你来说，重回养神峰是一项巨大的挑战，因为你看到了真相，再想无知无觉将会非常困难，你可能会承受别人想象不到的痛苦，你有准备吗？”



“有。”小秋坚定地说。



“记住，炼体是修道之基，存想是修道之本，此两者是你摆脱痛苦的最佳法门，不要尝试其它方法，不管它们听上去多么有效。”



“是。”小秋觉得自己没有更多问题了，只是还需要一点信心，于是小声说：“养神峰只有我一个人在修逆天之术。”



“孟元侯或许是养神峰历年来最好的都教，他能传授逆天之术获得了我和首座们的一致同意，而且你也不是唯一的获传者，你得仔细寻找。”



宁七卫低头看着这名还很年轻的弟子，突然轻轻地发出一声叹息，似乎后悔自己做出的种种解释，然后他说：“你要记得，是魔种生道根让你比其他人都要特殊，可这股力量不可控，也不可靠，你要更加努力，而不是坐等道火自燃。相对于其他弟子，你可能最适合逆天之术。”

第六十五章 首座的妻子



小秋被送回养神峰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上午，他没去思祖厅打扰大家的存想，就在自己的房间里修行。



宗师宁七卫说得没错，无知无觉是炼体的最佳状态，小秋每次一想到自己被缩到米粒大小，而且正承受着各个方向的拉扯，立刻就会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痛苦，他必须忘掉一切让自己保持存想，才能摆脱这种痛苦。



他的第一位到访者是杨宝贞，她来实现五行科首座申继先的承诺，向一位天才弟子提供帮助。



杨宝贞无声无息地站在门口，不知来了多久，当小秋结束存想睁开双眼时，她清咳一声进屋，扬了一下手中的小瓷瓶，放在靠窗的桌子上，“五节青木香膏，在唇上抹一点，能闻到香气即可，不要太多，做早晚功时各用一次。”



“谢谢都教。”小秋连忙下床，光脚站在地上行礼。



“你的泥丸宫天劫度得不够圆满，很可能会再经历一次，小心在意，我与诸位都教随时都在看护你。”



小秋又说了一遍谢谢，站在杨宝贞面前，虽然反复告诫自己无需紧张，他的心还是绷了起来，总感觉好像稍一松懈就会遭遇危险似的。



事实上，申庚的母亲从未显示出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敌意，她对待慕行秋和对待其他弟子没有任何区别，就像留养弟子们所说的：她从来就不是一个热情的人。



“存想之余，你可以练一下那套锻骨拳，对你有好处。”



“那套锻骨拳……是念心科传人教给我的。”小秋说出实情。



“天地万物皆有可取之处，念心科罪过再大，拳法总是没问题的。”杨宝贞转身离去，没给小秋提问的机会。



小秋松了口气，拉扯的痛苦又要冒头，他不再存想，而是听从杨宝贞的建议，就在地上练了一遍女祖的锻骨拳，房间太狭小，施展不开，他只能减小幅度，仅仅做个样子，即使如此也觉得身体舒服许多。



小秋沉浸在拳法中时，门口又多了一个人，都教林飒也来了。



“禁秘科首座对你很感兴趣。”他静静观看，目光中露出赞赏，等小秋练完一套拳法才开口说话。



小秋听到声音急忙向林飒行礼，“首座对我感兴趣，是因为我曾经被魔种侵袭过吧。”他拉出椅子想请都教坐下。



林飒笑了笑，招手示意小秋跟他一块出屋走走。



弟子们上午的集中存想尚未结束，甬路上静悄悄的，林都教块头颇大，脚步落地时却没有一点声音。



“别将左首座想得太过绝对，他是庞山近万年来资质最佳的弟子，对别人要求严格，对自己的要求更加严格，他对任何人都没有偏见，一心修行，一心除魔，再过不久，他很可能会是庞山三千年来第一个突破注神境界取得服月道果的道士，放眼九大道统，也是千年来仅有的一个。他能看中你，实在是你的大机缘。”



“左流……左首座比宗师还强吗？”小秋记得这两人全在注神境界，这也是在祖师塔内留名的门槛。



林飒笑了两声，默默地向前走了一段路，突然说：“道统之内皆为道友，就叫他左流英好了，这不算违反规矩。”



“是。”



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到了思祖厅门前，林飒调转方向，进入附近稀疏的树林里，他对此地极熟，甚至能说出其中几棵树的来历，等到远离绕山甬路，林都教突然说：“左流英曾经有过一位妻子。”



“真的？”小秋大吃一惊，左流英的容貌虽然年轻俊美，可是看样子对世俗生活一点也不感兴趣，关键是他不明白林都教为何突然说起闲话来。



“是曾拂吗？”小秋没办法不好奇，觉得那个爱笑的女侍与左流英的关系更近一些，只是相貌稍微显老一些，“他们是道缘？”



林飒笑着摇摇头，“不是曾拂，也不是道缘，那两名女侍甚至不是真正的道士，她们是左流英三十几年前拣回来的孤儿，没有道根，只是从小被他养大，学了一些简单的法术，能够读出他心里的想法。”



“哦。”小秋没有追问两名女侍没有道根为何还能生活在老祖峰上，只是又意外了一回，觉得收养孤儿不像是左流英能做出的事情。



“左流英的妻子是他自己创造出来的。”林飒补充道。



“创……造？怎么创造？”小秋惊讶得合不拢嘴，甚至无法理解这个词的意思。



“禁秘科的职责之一是开创新法术，也就是要‘无中生有’，左流英的功力在九大道统中无人能及，大概是五十年前，他凭空想象出一个女人，称她为妻子，可是这个女人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别人瞧不见、听不到、摸不着。”



“虚空中的珍宝。”小秋轻声说。



“这是梅传安的话。”林飒的脸上泛起笑容，“梅传安崇拜左流英，学习他的一切行为，包括幻想。”



“左流英给自己想象出一个妻子，这不是入魔吗？”小秋轻声问，禁秘科首座的形象突然变得模糊起来。



林飒叹了口气，“五十年前大家跟你有一样的疑惑，所以上一代宗师亲自对他进行检测，最后没有发现入魔的迹象，可是也没见着他所说的妻子。”



“真是奇怪。”



“更奇怪的事情在后面，三十多年前左流英下山游历，在一座小镇竟然遇到了魔劫。”



“魔劫？”



“嗯，魔族被囚禁在虚空之中，它们每时每刻都在积聚力量，并四处探查，偶尔会破空而出，进入到人世间。”



“就像野林镇的遭遇？”



“没错，只是左流英碰到的魔劫要严重得多，当时有一道粗十几丈、高达万丈的黑光从天而降，方圆数百里的房屋、树木、突起的岩石全部变成齑粉，数万人身上的衣服也都化为乌有，你可以想象当时的场面有多乱。”



“没人被杀吗？”小秋感到最惊讶的是这一点。



“没有，只是抓走了一个人，就是唯有左流英才能看到的妻子。”



“这……又是左流英自己说的？”



“这回不是，一同游历的几名道士亲眼看到黑光从左流英身边带走一名女子，就在一刹那之前，他们还没发现那名女子的存在。”



小秋感到难以置信，张着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件事震惊了九大道统，九位宗师齐聚庞山质问真相，左流英却无法提供哪怕是一丁点的解释，宗师们从他体内也找不到入魔的迹象，整件事最后只得不了了之。又过了几年，庞山上一代宗师羽化，左流英本来最有希望继位，但他主动放弃了。”



“原来是这样，我小时候听说过南方曾经天崩地裂、死伤无数的故事，我还以为是大人编出来的。”



“天崩地裂是真的，死伤无数是假的。”



两人走到一片林间空地附近，乱荆山的数十名弟子正在都教的带领下练习吐纳之术，林飒急忙转身，一条手臂搭在小秋肩上，推着他往回走。



再也看不到客人时，他继续道：“九大道统一度以为那是魔族全力入侵的开始，可是等了三十几年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仍有魔种渗透进来，但是并不比从前更频繁。”



“魔族就只是为了掳走左流英用想象……创造出来的妻子？”



“到目前为止，这是唯一的解释。”林飒停下脚步，红通通的脸显得十分严肃，“所以你能够理解左流英为什么特别不喜欢你吧。”



“……”小秋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因为我抢走了芳芳？那可不是一回事，我……”



“我知道不是一回事。”林飒点点头，“只是‘抢亲’这两个字很容易激起左流英的厌恶情绪。另外，你还要明白一件事：左流英没有放弃他的妻子，他一直在努力说服各大道统向虚空中的魔族主动发起进攻，他已经争取到一批人的赞同，但是还有更多的人需要说服。”



小秋这才明白林都教告诉他这些秘密的原因：“你是说，我要是想与魔种直接对抗，就得加入禁秘科？”



“道魔不两立，你加入任何一科都能对抗魔种，只是各人有各人的方法，左流英和一些人希望主动进攻，另外一些人则希望先将世间群妖消灭干净，然后积聚力量以逸待劳。”



“宗师和五行科是‘另外一些人’。”



“我还是那句话，道统上下都在与妖魔斗争，只是方法不同。”甬路上传来众人走路的声音，上午的集中存想课已经结束，林飒最后重复一句，“只是方法不同。”



这就是禁秘科提供的帮助，没有丹药，也没有法门，而是一个令人惊异的故事和一个选择。



小秋迈步向饭厅走去，远远就听见大良沈休明的声音，他在与某人争论，显得非常不服气，“小秋哥豁通三田是真的，他才不是因为惹事被带到老祖峰。”



然后是周平的声音，他没能保持心平气和，语调里带着明显的不屑，“异想天开，慕行秋豁通三田？也就只有你们野林镇的人才相信，我敢保证，他再也回不来。”



另一名留养弟子开口道：“说真的，像申己那样的道门子弟也才刚刚洞开七窍，慕行秋有什么本事豁通三田？简直是笑话，说他自吹自擂才是真的。唉，可惜申庚了，他才是真正的天才，早就豁通三田，却被困在洞穴里思过五年。”



“申庚活该！五年太少，应该让他思过一辈子。”大良怒道，杀死弟弟的凶手和小秋哥的名誉，这是他的两条底线，这名留养弟子全都触碰到了。



“让申庚思过是整个庞山道统的损失。”周平接口道，因为过于兴奋，越发不能心平气和，“慕行秋才应该……”



周平和几名留养弟子张口结舌，难以置信地看着从树林里走出来的人，在他们身后，大良高声欢呼，跳起一丈多高。



小秋笑着走向人群，他豁通三田了，这是无法隐瞒也无需隐瞒的事实，可有些事情他不会说，虽然从宗师以下没人要求他保密，但他不会泄露养神峰的真相，不会传播左流英的故事，如果可能，也不想提及自己得到禁秘、五行两科的争抢，他所要做的事情就是努力修炼，让豁通三田的最后一劫变得圆满。



“大良，吃饭去吧。”他对三年之后充满期待。

第六十六章 坚持与放弃



两年，对道门来说极短暂的一段时间，却足以改变无数人的面貌。



小秋猛地睁开双眼，看到轻柔的雪花缓缓降落，地面上已经积累了薄薄一层，又一年即将过去，再过十一个月，他就将结束在养神峰的修行，前往心仪的某科，在首座的指导下凝气成丹，学习真正的法术。



曾经被认为最能惹事的庞山弟子慕行秋，在豁通三田去过一趟老祖峰之后，变得“老实”了：每日按时起床，吃饭一口不乱，上午的集中存想绵延不断，下午刻苦学习各科技能，傍晚再也不去爬山，而是跟别的弟子一样做晚功。



唯一与众不同的是，他不喜欢独自在房舍里练功，早中晚三次，必定跑到半月林，先练一套古怪的锻骨拳，然后坐在大石之上存想。



他跳到地上，抬手掸去头顶和肩上的雪花，准备去饭厅吃早饭，没走出多远就碰上了老乡管金吾。



管金吾长得瘦瘦小小，顶着高高的发髻和长长的簪子，紧凑的五官总是摆出沉思熟虑的样子，正经得有些滑稽，但他对修行的痴迷执着是真心实意的，只是进展不是很快，两年多的时间，他才洞开七窍，在所有弟子当中属于中上水平，这让他非常着急，经常缠着小秋问东问西。



“小秋哥，做完早功了？”管金吾紧紧跟在小秋身边，不等小秋回话就自顾自说下去，“你再跟我说说豁通三田的感觉，我觉得自己快要打通下丹田了。”



“不用担心，时候到了，都教自会助你通关。”小秋并不讨厌管金吾，只是同样的话说过太多遍，他觉得有点多余。



“可我还是不踏实，你跟我说一点，我能安心不少。”管金吾承认自己想得太多了，可就是没办法改正。



“好吧。”小秋无奈地点头，有时候他倒是挺喜欢管金吾的这股认真劲儿，大良也是开窍但尚未通关，却一点也不着急，甚至还很满意。



“下丹田是气海所在，内丹今后将在此长驻，豁通之后可容纳天地灵气，并身具玄力。”



“嗯。”虽然对这段介绍耳熟能详，管金吾还是听得非常认真。



“初通下丹田的人常犯一个错误，吸纳过多灵气，无处宣泄，好比堤坝，蓄水过多，导致堤毁人亡。”



“嗯嗯，我绝不犯这个错误。”



“下丹田之劫被称为地劫，到时候灵气会大量涌入，必须敞开七窍，保证有进有出，最重要的是身不可动，一动即前功尽弃。”



“嗯嗯嗯，不动。”



“中丹田绛宫照应七窍、沟通天地，可暂时容纳多余灵气，金丹凝成之后，也要通过绛宫施法，通关者极易心事不宁，乃是修道者大忌，唯有存想方可自保。绛宫之劫又称泽劫，与地劫正好相反，体内灵气由绛宫不停外泄，若不能阻止，同样也是前功尽弃。度劫时必须关闭七窍，龟息数个时辰乃至数天。”



“真难。”管金吾一声叹息，虽然连下丹田还没有豁通，心中已经开始惴惴，“真希望像小秋哥一样，做个梦连过数劫，大家说起来全都羡慕得要死。”



小秋笑笑，他更希望跟普通弟子一样度劫，心里比较踏实，“你有都教看护，比做梦安全多了。”



“也是，还剩泥丸宫没说呢。”



小秋吐出一口气，“上丹田泥丸宫乃祖师神魂寄居之所，豁通者可开天目，直视大道秘文、测望灵气所在。泥丸宫之劫被称为天劫，三田当中最后、最难一劫，半通者开无为天目，如人老眼昏花，所见皆不清澈，全通者开无漏天目，一切尽在眼中。”



小秋不再说了，管金吾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低声问：“小秋哥，你还是想不起当初在梦中是怎么度过的天劫？”



小秋想不起来，过去的两年里，他想起洞穴思过时的绝大部分场景，几次度劫的过程更是历历在目，唯有最后几日的泥丸宫天劫是如何度过的，他怎么也记不起来。



流光宝鉴承认小秋已经豁通三田，但是他清楚自己的天劫并未圆满，还是只有无为天目，而不是更高一层的无漏天目，因为他仍然看不清祖师塔里的小字。



“想不起来也没有关系，反正你已经度劫了。”管金吾安慰道，突然想起一件事，兴高采烈地说：“小秋哥你听说了吗？周平度地劫失败，被送到‘致用所’去了，哈，这回可怪不得别人打扰他了，就是他自己没本事。”



“别人的事情管他做什么。”小秋淡淡地说，周平对比武失利一直耿耿于怀，但他接受了教训，不再当面挑衅，只是暗中制造传言，声称小秋是在魔种的帮助下开窍通关，真相早晚暴露，将被宗师夺去道根。



这两年来，小秋再没有跟任何人打过架，一心修行，甚至不再去想养神峰的真相，只会偶尔感受到无时不在的拉扯之力，代价就是在修行中更倾向于顺天之法，逆天之术实在太难，而且得不到都教的指导。



见小秋不感兴趣，管金吾马上更换话题，“不知道今天来的这位新都教什么样，别像吴都教，连诵经都磕磕绊绊，弄得咱们没办法存想。”



关于即将上任的新都教传言不少，据说是从别的道统请来的，专门讲授庞山不擅长的道科。小秋对此没什么可说的，只是嗯了一声。



饭厅里，大良冲小秋招手，别人都在默默地等着开饭，只有他上蹿下跳，大声说：“乱荆山女弟子又要来了，不知道今年这一批怎么样，去年可是一般。”



两年里，大良已经长成高大壮实的十五岁少年，他曾经专心修行，比大多数人都要努力，成功地洞开七窍，可是最近十个月他在修行上毫无进展，于是苦闷了多半年，然后就变了一个人——彻底放弃对修行的追求。



坐在对面的沈昊冷笑一声，他的双眼更加细长，人也更加沉默，他已经豁通下丹田与绛宫，并成功度过地、泽两劫，正在全力攻克泥丸宫，但是像管金吾这样的人可不敢向他随便询问，“你还真是不着急啊，有闲心关注乱荆山。”



“有什么可急的，大不了去致用所呗，学门手艺照样养家糊口，没准还能被派到都城里做事，那就更好了。”和那些被迫前往致用所的弟子不同，大良对此欢心鼓舞，这是他给自己安排的新目标。



同桌其他野林镇少年的状况都跟大良差不多：已洞开数窍，迟迟没有更大的进展，在坚持与放弃之间摇摆不定。



沈昊无奈地摇摇头，觉得大良带了一个坏头，对小秋说：“听说周平的事了？”



小秋坐到大良旁边，“他太着急了。”



“他在养神峰待了五年，不得不急。还有，辛幼陶也被送到致用所去了。”



“辛幼陶？”小秋有点惊讶，他很久没再向这位王子讨教了，“他不是已经豁通下丹田和绛宫了吗？”



“假的。”沈昊冷冷地说，他对辛幼陶的坏印象从未改变过，“他居然偷偷地带进来几张符箓，每到修行停滞不前的时候就用一道，由此开窍通关，昨天晚上被都教发现，直接将他送走了。”



“开窍通关也能造假？”小秋觉得不可思议，“流光宝鉴认不出来吗？”



“谁知道，符箓自有奇效，辛幼陶肯定从王宫带来不少，可惜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



辛幼陶在王宫并不受宠，小秋对此很清楚，但他没有多说什么。



大良不关心辛幼陶，他想的全是离开养神峰之后的事情，“今天来的都教会讲授庞山没有的道科，我希望是阴阳科，据说普通人最喜欢阴阳道士，算命、守灵、盖房，都得找他们，‘金口一开金银拿来’，说的就是阴阳道士。”



一桌子的弟子都在笑，别人越修行越清心寡欲，只有大良是个例外，自从断了凝气成丹的念想之后，他就迫不及待地想重返世俗生活，“笑什么？”他有些恼怒地大声说，“等我住进大屋顿顿吃肉，而你们度劫失败的时候，就知道谁才有先见之明。”



野林镇七名少年已经是老弟子，不管大良说什么，饭厅里都不会再有周平那样的人开口斥责。



一起前往思祖厅的路上，沈昊走在小秋身边，低声说：“你应该抽空帮一帮芳芳，她豁通下丹田已经快半年了，一直没有进展。”



“这种事情没法帮忙，而且芳芳自有想法。”小秋一点也不担心芳芳，他们私下见面的机会不多，可他知道芳芳肯定会豁通三田，只是早晚的区别，她未来会是了不起了女道士，这一点无可置疑，同样十四五岁，她对许多修行法门的理解已经远远超出同龄人，小秋有时甚至要从她那里寻求帮助。



“你不想跟芳芳一块上老祖峰学道吗？”沈昊略显疑惑，“三年一结束，你可就走了。”



小秋笑了，“不用着急，还有差不多一年呢，芳芳是循序渐进，没准凝气成丹的时候，她比咱们都要快呢。”



在思祖厅里，小秋与芳芳互相点头，多数日子里，这就是两人唯一的交流方式。



数百名弟子都已在蒲团上坐好，小秋早已不是最后一位，在他身后，那些刚进养神峰一个月的新弟子们正小声议论新来的都教。



新都教准时现身，声音温婉如春风拂面，所有弟子都忍不住回头望去。



不少弟子竟然认识她。



“我叫孙玉露，从乱荆山而来，是你们的灯烛科都教，今后的一年里，你们将跟随我了解拘魂研魄之法。不过旧规矩不变，上午还是要存想修行。”



孙玉露的诵经功力非常不错，对灯烛科所知甚少的庞山弟子很快就抛掉好奇，进入存想状态。



小秋的存想已经非常熟练，能够连续进行整个上午而不中断，可今天却有点怪异，他试了几次都没办法清空思虑。



孙玉露走到他身边，用两种声音说话，一边诵经，一边问道：“天才弟子总是那么抢手，你想好要去哪一科了吗？”



小秋一愣，不明白自己的选择跟乱荆山来的都教有何关系。

第六十七章 灯烛



道门十八科，没有哪一派道统能够全部容纳，多则十余科，少则三四科，皆属正常，乱荆山最擅长的是灯烛科。



当天下午，孙玉露站在七曜厅内，一手秉烛，一手托灯，脸上挂着欣喜的笑容，仿佛能给庞山弟子授课是她最大的荣耀。



“灯与烛，材质不同功效一样，只是灯要用青木油，烛要用麒麟蜡，两者都是难得之物，还需数十种配料混合调制，只需很少一点，就能连续燃烧数日乃至数年。灯烛油蜡的具体制造之法乃是乱荆山不传之秘，如果你们当中有人想要转投道统，随时可以找我。”



面对如此直白的拉拢，底下的庞山弟子们都有些不知所措。



“当然还有更简单的方法。”孙玉露眨了一下眼睛，“从现在起就开始积攒金魄银魄。最差的三夜灯烛价值二十银魄；如果你要出山斩妖除魔，怎么也得带一盏十夜灯，售价一枚金魄；如果你野心勃勃想成为大法师，无论如何也得拥有一根夜照神烛——请准备好至少一百枚金魄。”



弟子们倒吸一口凉气，想不到灯烛法器如此昂贵，庞山有洪炉、明镜等科，也是专门制作法器，两科都教说过只要凝气成丹就能领取，可没说过要钱。



大良沈休明气恼得直跺脚，低声对小秋说：“还记得五行法师李越池的那盏油灯吗？本来是芳芳拿着，后来被辛幼陶偷走了，真是可惜，不知道那是几夜灯。”



孙玉露目光扫了一遍，笑意更浓，“灯烛对道士大有好处，能够驱邪逐魔不说，附近若有妖物出没，还能够早早发出警示，如果你们一直生活在庞山道统，没有就算了，但凡要出山游历，尤其是远涉群妖之地，灯烛是必须随身携带的法器。”



孙玉露卖力推销乱荆山的灯烛，弟子先是好奇，逐渐感到厌烦，她又不像都教杨宝贞那样不苟言笑，于是有弟子大胆发问：“孙都教，您不是来讲授拘魂研魄之法的吗？”



孙玉露也不以为忤，脸上仍带着笑意，双手一翻，灯烛消失，“我已经开始讲授了，灯烛对你们来说是警示妖魔的法器，在乱荆山弟子手里，它却是拘魂研魄的必备之物。人有三魂七魄，你们都知道吧？”



弟子们纷纷点头。



“魂魄当中蕴含灵气，你们知道吗？”



“什么？”弟子们对这种说法感到十分惊异，在他们的印象里，灵气遍布整个世界，唯独不该存在魂魄里。



“所有人的魂魄当中都有灵气，而且还不少。”孙玉露神色变得庄重，“灯烛科的修行之法就是——拘束三魂、研磨七魄，吸取其中的灵气。”



“这、这样做可以吗？”大良沈休明惊慌地问，许多弟子跟他一样感到难以置信，这跟他们心中的道士形象相差太大了。



孙玉露又笑了，“你们不要害怕，乱荆山也是九大道统之一，灯烛科道士跟你们没有区别，都要修炼内丹，都要斩妖除魔，只是方法有所不同。拘魂研魄是有规矩的，而且规矩非常多，最重要的是两条：第一，不拘生人魂魄，第二，不拘七日之内的魂魄。”



大多数弟子的神情仍显得难以接受。



孙玉露显然早有预料，笑着继续解释：“人死之后魂魄不散，会在附近游荡七日，此时记忆尚存，所以不拘。七日之后魂魄分离，记忆迷乱，此时若有妖魔引诱，极易丧失本性。七七四十九日之后，魂消魄散，不留痕迹。灯烛科道士就要在第八日至第四十九日之间拘魂研魄，第一不浪费其中的灵气，第二防止被妖魔利用。”



可不管怎么说，这种修行方法听上去就是不够光明正大。



站在第一排的沈昊撇嘴，很大声地说：“这不就是抢在妖魔之前下手吗？”



孙玉露突然伸出右手，那盏小小的油灯凭空出现，悬浮起来直奔沈昊，相距不到一尺才停住，灯芯虽未点然，还是吓得沈昊向后仰身。



“我们跟妖魔可不一样。”孙玉露收回油灯，笑着说：“魂魄落到妖魔手里，从此不生不死，永远不得解脱，灯烛科的道士却能让它们得到安宁。少年，道法无边，还有更多你难以理解的法术呢。”



沈昊连连点头，脸色发青，再不敢发问。



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沈昊脸色才算恢复正常，“灯烛科可有点诡异，你们不觉得吗？”



伙伴们七嘴八舌地赞同沈昊的看法，大良越想越怕，拉着小秋的胳膊恳求，“小秋哥，我要是……死了，你可千万不要让人拘我的魂魄，妖魔不行，灯烛科道士也不行，你帮我看着点，让我七七四十九天之后烟消云散吧。”



旁边的饭桌，一名今年刚进养神峰的新弟子，一脸受到打击的样子：“我还以为魂魄能转生呢，原来会彻底消失啊……”



这顿饭大家吃得都不痛快，小秋本来也挺在意这事，可看到大家的样子，转而安慰：“灯烛是十八科之一，庞山又专门请来荆山道士当都教，这一科必然没有问题。再说咱们才多大，考虑死后的事做什么？人死了，连身体都要被虫兽吞噬，还在乎魂魄里的那些灵气？”



安慰的结果是大良的脸色更加苍白，“你别说了，我今天晚上估计睡不着了。”



小秋一笑置之，饭后立刻去半月林练拳、存想。



养神峰一年四季总是春秋两季的景象，年底最后一天的降雪却没有马上消融，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地响，小秋练功之后走进树林深处，他已经熟悉这里的环境，几乎闭着眼睛也能找到那间小屋——都教林飒住在这里。



心中每有疑惑，小秋总来向林都教寻求意见，另一名都教杨宝贞虽然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送来各种丹药帮助小秋修行，但是两人从未有过更深入的交流。



那是一间独立的小木屋，大小跟普通弟子的房舍没有区别，里面的格局也一样——修道生活非常清苦，即使已有所成的道士也不例外。



小秋在门上敲了两下，直接推门进去，他经常来，已经不需要都教的允许，可今天这样的行为明显鲁莽了，在屋里站着的人居然不是林飒，而是乱荆山都教孙玉露。



“对不起，我不知道孙都教在这儿，我来找……”小秋略显慌乱。



“林都教去老祖峰还没回来，进来一块等他吧。”孙玉露和蔼地说。



“我没什么重要的事，明天再来。”



小秋刚要走，房门自动关上，他惊讶地转过身。



孙玉露拿出一小截蜡烛放在桌面上，烛芯自动点燃，发出昏黄的光芒。



“这是洞察明烛，”她介绍道，好像还在给庞山弟子授课，“虽然不是最好的法器，但也价值几枚金魄。”



“呃……我可买不起。”小秋挠了挠头，不明白孙都教是什么意思。



孙玉露笑了两声，转而问道：“想好我今天上午的问题了吗？你要加入哪一科？”



小秋心生警惕，一个乱荆山的都教，为什么要关心庞山弟子的选科呢？“我还没想好。”他敷衍道。



“你就这么放弃逆天之术了？”孙玉露立刻换了一个问题。



“我没放弃，只是没有都教……孙都教了解逆天之术？”小秋反问。



“我跟孟元侯是旧相识。”孙玉露脸上浮现回忆美好往事的笑意，“我们曾经一起在舍身国和群妖之地游历三年，他斩妖除魔，我拘魂研魄，妖魔魂魄的灵气不纯，好在数量众多，我们两个都从中获益不浅。”



孙玉露突然笑出了声，“我曾经提议与孟元侯结凡缘，可他严辞拒绝，那时他的脸已经毁了，我说他不识好歹，他说他要修逆天之术，不要凡缘，也不要道缘。”



“孟都教的脸……是怎么回事？”小秋轻声问，虽然没有放弃逆天之术，但是缺少都教的引导，他一直不得其法，只能时时默想孟元侯的音容笑貌。



“那是度劫的时候他自己抓烂的。”孙都教说这话时收敛了笑容，“他不接受其他道士的看护与帮助，非要凭自己的力量度劫，结果就是毁了半边脸。”



“治不好吗？”



“很难，他也不想治，说这是一个纪念，提醒他逆天之术有多难。”



“可他为什么一定要修逆天之术？”



孙玉露重重地发出一声叹息，“有人喜欢坐在轿子里由仆人抬上山顶，往远处望一眼写几句诗就满足了；有人喜欢呼朋唤友一块登山，路上畅谈嬉笑，景色反不重要；也有人就爱独自登山，甚至不走现成的路，专拣悬崖峭壁攀登，一步迈错就会身死道消，可他却乐此不疲，他把这种感觉叫做‘逆天’，叫做‘征服’。”



孙玉露撇撇嘴，似乎对后一种人很是不屑又很尊敬，这时烛光晃了一下，她立刻加快语速，“禁秘科和五行科都在利用你，他们更关心魔种生道根的秘密，而不是你的修行。你若是还对逆天之术感兴趣，就不要走在别人安排好的道路上。我只想让你记住一句话：修行之法千千万万，不一定……”



房门未动，一道人影穿墙而过，都教林飒站在两人中间，壮硕的身躯将小秋严严实实地挡在后面。

第六十八章 乱荆山的礼物



林飒一出现，整间屋子立刻显得狭小，他用温和而客气的语气说：“稀客到访，我居然不在，请孙都教见谅。”



“我要在养神峰待一年呢，以后可不会是稀客。”孙玉露笑语盈盈，甚至有一点撒娇的意思，林飒刚一出现，她就将蜡烛收起，拿出一只长方形小盒放在桌面上，“几片五节青木的叶子，些许薄礼，请林都教笑纳。”



“无功不受禄，五节青木的叶子难得一见……”



“在乱荆山这东西遍地都是，我都不好意思拿出手，每位都教都有一份，请林都教不要推辞。”孙玉露从他身边走过，冲小秋眨眨眼睛，推开房门，“你这里还有客人，我先告辞了。”



“慢走。”林飒转动壮硕的身躯，将小秋拉到自己身后。



孙玉露很快消失在雪夜中。



林飒目送一段，也不关门，示意小秋坐在椅子上，给他倒了一杯清水，然后站在门口，一手按着门框，好一会没说话。



小秋喝完半杯水，林飒终于开口，比平时都要严肃。



“九大道统已经感受到来自虚空的些许寒意，左流英提议主动进攻魔穴，虽然未获太多支持，但宗师们还是采取了一些措施以预防魔种的偷袭，其中一项就是各大道统互派都教。”



“每个道统都要学习拘魂研魄？”



“确切地说是了解，你们不用动手尝试。”



“原来是这样。”小秋松了一口气。



“这种事情以后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这是好事，只是……”林飒微皱眉头，望向门外纷纷的雪花，道：“对某些道统应该限制得更严一些。”



“她们真的从魂魄中吸取灵气吗？”小秋把剩下的水一口喝完，没有那个笑容满面的女子，他感到自在多了，林都教也经常笑，可他给人的感觉是随和与洒脱，而不是隐藏不可告人的秘密。



“嗯。”林飒眼中流露出一丝厌恶，扭头看了看小秋，“乱荆山的修行法门比较独特，你们有必要了解一下，但是用不着过多涉及。九大道统并立的前提是互相尊重，还有——互相提防。”



大概是觉得自己说得过头了，林飒哈哈笑了两声，“不管怎么说乱荆山是值得信任的，如果身处群妖之地，身边有一位灯烛科弟子还是非常有用的，她们不仅能清除不可靠的魂魄，个个还都是美女……嗯，你找我什么事？”



说到修炼的事，小秋认真起来，“我最近有一些奇怪的感觉。”



虽然经常安慰管金吾不要急，小秋自己其实也有心结，宗师宁七卫和几位都教都预言他要重新经历一遍泥丸宫天劫，可是两年过去，他还是只有‘无为天目’，这不像是好兆头。



“说说。”林飒看样子颇感兴趣。



小秋指着自己的头，“存想的时候，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突然跳动一下，就一下，过后不一定什么时候又会再来一下。”



“具体是哪个部位？”



小秋回忆当时的感觉，“脑袋里很深很深的地方，那东西跳动的时候，整个人好像都受到影响，它会打断我的存想。”



“多久了。”



“五六天。”



林飒看着小秋，沉思不语。



“这是泥丸宫天劫的前兆吗？”小秋期待地问，泥丸宫位于两眉之间往里数寸，正是跳动感的来源之处。



“天劫到来之前你会有一些特别的感觉，但是不包括奇怪的跳动。”林飒抬起右臂，似乎要在小秋的头顶摸一下，犹豫之后又放弃了，即使弟子本人愿意，身为都教他也不能随便进入对方的脑子里，那需要至少一名首座的同意。



“我想问题不大。”林飒安慰道，“我会向首座请示，过几天对你做一次全面检测，二次天劫也该到了，就算不到也没事，天目什么的都是细枝末节，你以后照样能凝气成丹，唯有内丹才是最重要的。只要你已经豁通三田，哪怕一直找不到祖师传承也没关系。”



“真的？”



“当然，否则的话，其他八大道统的弟子岂不吃亏？他们大多数只能存想一次祖师，甚至没有第二次尝试的机会。”



小秋心中稍安，“谢谢林都教，我不打扰您了。”



“等等。”林飒叫住弟子，递给他一截三寸高的小蜡烛，“这是清心百夜烛，如果你预感到脑子里又要有跳动的感觉，提前把它点着，看看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百夜烛很贵重吧？”小秋刚听完孙玉露讲课，大概了解到法器的价值。



“哈哈，这只是一小截，没那么值钱，而且等你进入禁秘科就知道了，真正的花费从凝气成丹才开始，没有道统的支持，几乎寸步难行。”林飒想了想，不由得发出感慨，“修道生涯表面清苦，其实奢侈得很，我才是四等餐霞境界，得到的法器、用掉的丹药起码价值……”



小秋已经走了，林飒仍在屋子里计算自己修行至今到底用掉多少枚金魄，越算脸色越惭愧。



年底最后一天的雪将下到子夜，养神峰却只是略微凉了一点，小秋毫无睡意，决定再到半月林练拳存想，正好试试清心百夜烛的效果。



脑子里的奇怪跳动令他忧心忡忡，小秋希望尽快弄明白其中的原因。



没想到平时人迹罕至的半月林，雪夜里居然有人。



“我真的没问题吗？两年，整整两年，我竟然还有眼窍没能洞开，天呐，父亲知道了会怎么想？没准我会被送到致用所，父亲肯定再也不认我这个女儿。”



“越着急越会影响修行，静下心，一步一步来。”



小秋穿过树丛，惊讶地问：“你们两个怎么在这儿？”



“啊！”小青桃躲在芳芳身后，觉得很丢人，芳芳笑着将小青桃拉出来，对小秋说：“我们想借你的地方练功，可以吗？”



“当然，这也不是我的地盘。”小秋走到两人身前，看到她们头上有不少雪粒，“怎么不在房舍里练功？”



小青桃红着脸，沮丧地小声说：“芳芳要诵经助我存想，房舍地方太小，所以就来这里了。”



“你会诵经？”小秋吃了一惊，虽然每天上午都有一位都教诵经，但两年来他却没听清一个字，对这一科丝毫不感兴趣，诵经科的都教来上课的时候，他总是处于迷迷糊糊的状态，甚至悄悄存想练功。



这也是大部分弟子对待诵经科的态度：的确有用，但是不想学习。



“听了两年，多少学会一点。”芳芳这两年长得也很快，身材高挑，个头和小秋差不多，平时沉稳少言，但在最相熟的几个人身边，脸上却总含着笑意，“不过我没有内丹，所以效果一般。”



小青桃还像两年前那般矮小，声音也还是软糯甜腻，“效果可好了，我觉得比吴都教要好。”吴都教是洪炉科的道士，谈起如何炼取金魄滔滔不绝，诵经功夫却实在差劲。



“我也要加入！”小秋兴奋地说，走到一块巨石旁边，用袖子将上面的积雪扫走。



“好吧。”芳芳抿嘴微笑，“我要是出错了，你们不准埋怨。”



两人连声保证，分别坐在巨石的两边，尝试着进入存想状态。



芳芳在巨石前面来回走动，开口诵经，一开始声音低而缓慢，吐字过于清晰，显得不太自信，没多久，她的语调跟都教们一样抑扬顿挫，字与字连成一片，像夏日催人入睡的虫鸣。



效果出奇地好，小秋很快就开始存想，甚至来不及赞美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头颅深处跳了一下，轻轻的一跳，像是在千年深潭里投掷了一枚极小的石子，泛起的波纹却能扩散到整个水面。



小秋睁开双眼，深深地吸进一口清新透凉的空气，抬头望去，空中弯月似乎只移动了一小段距离，说明他存想的时间不长。



芳芳仍在诵经，看到小秋睁眼，露出疑惑的神色，抬手指了指附近的树林，示意到那里交谈，小秋轻轻跳到地面，走进林地里，直到听不见诵经的声音才停下。



芳芳过了一会才跟过来，略显紧张地问：“怎么回事？”



小秋已经不将刚才的经历当回事了，“没什么，脑子里跳了一下，我刚找过林都教，他说问题不大，过两天会替我检查一下。”



“那就好。”芳芳放心了。



“那个孙都教……”



“那个孙都教……”



两人互相看了看，都笑了，小秋将刚才在林飒屋子里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她好像想让我转投乱荆山，这怎么可能？”



芳芳则想起了其它事情，“这是乱荆山弟子第三次来养神峰了，我一直以为风婆婆会给咱们……捎个信。”



小秋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风婆婆当年隐居野林镇，是不是为了收集魂魄啊？”



“野林镇是个小地方，一年到头也没有几个亡者，风婆婆肯定不是为了这个。唉，希望以后还能见到她。”芳芳脸上浮现微笑，“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风婆婆的情景，那一年我才五岁，在学堂门口摔倒了，风婆婆正好路过，把我扶起来，哄了我好一会，还给了我一块糖。从那之后，她每次进镇里都会在学堂门口停一会，给我带好吃的，但她从来不进学堂，只是央人把我叫出来……”



远处传来小青桃惊恐的叫声：“芳芳？小秋哥？你们去哪了？别把我一个人丢下。”



“这个给你。”小秋掏出一个小瓷瓶塞到芳芳手里，转身走了。



沈昊希望小秋帮助芳芳，可他不知道的是，小秋早在两年前就将自己每次得到五节青木香膏分一半给芳芳，从未间断。



回到自己的房舍，小秋拿出林都教送给他的一小截清心百夜烛，他要再试一次存想，看看是否能有新发现。



当他要将蜡烛放在桌子上时，一下子愣住了，那里居然已经躺着一根七八寸长的完整蜡烛，全身纯黑，以至于小秋一开始没有注意到。



蜡烛下面还有一张纸，小秋拿起来凑近窗口阅读，上面的字迹微微闪亮，倒是非常清晰：招神黑烛，风如晦赠。

第六十九章 小秋的决定



小秋呆了一会儿，拉出床下的藤箱，将招神黑烛连同纸条全塞进去。



洗漱的时候，他嘴里冒出一句：“修道即是一切，突飞猛进者就是王侯。”过后才想起这句话是辛幼陶说过的。



如果风婆婆两年前送来这份礼物，小秋会非常感动，现在有了孙都教的事，他甚至无法确定蜡烛是否真的来自风婆婆，没准只是乱荆山示好的一种手段。



一名豁通三田的弟子，值得如此争抢吗？



小秋迷惑不解，养神峰还有一名弟子在半年前通关度劫，而且是圆满度劫，这个人是申己，可他似乎从未有过同样的待遇，都教们当众夸奖过他，却没听说过有哪一科的首座在激烈地争抢他。



小秋将林都教送他的清心百夜烛放在桌上，自己回到床上打坐存想，没一会工夫，桌上的蜡烛自行点燃，释放出柔和的淡黄色光芒，充满了整间房舍。



脑子里又跳了一下，如果是平时小秋就会从存想中清醒过来，但这一次他没被打断，直到后半夜才睁开眼睛。



清心百夜烛几乎没有减少，看样子能用很久，它的确有效果，但没能让小秋找出跳动的根源。



三天后的下午，林都教取得许可，单独带着小秋进入祖师塔，借助流光宝鉴洗去小秋身上一切可能存在的法术。



两人站在塔内正中间，小秋抬头四望，竟然不觉得太空旷，塔壁上的图文逐渐显示，微微闪烁，像是满天的星辰。



林飒开始拿出一件又一件的法器：铜铃、铜灯、两根蜡烛、两颗黄色宝珠、三面铜镜，全都浮在空中，将小秋团团包围。



林飒右手握着一根铁尺，在小秋背上贴了一张纸符，说：“走一圈，在每一科面前进行存想。”



在这种阵势下，想完全保持镇定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小秋定了定心神，第一个走向的是禁秘科区域，和往常一样，他能看到三代祖以下所有人物与出身，只是无法辨认记载事迹的小字，即使进入存想状态也得不到感召。



林飒以一种僵硬古怪的姿势舞动手中铁尺，每一式结束之后都会稍稍停顿，脚踏七星，嘴里嗡嗡地念着伏魔经文，一遍之后叫醒小秋，示意他走向下一区域。



一共十八科，全都走完花掉不少时间，最后两人来到念心科，小秋故意将这里放在最后，就是不希望再有古怪。



看着塔壁，小秋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如果前十七科有所发现，都教当时就会告诉他，那么问题很可能还是跟这二十九位女传人有关。



“不要叹息，咱们是来寻找问题、解决问题，而不是来向它认错的。”林飒在小秋身后说，检测显然颇耗法力，他的额上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是，都教。”小秋凝神进入存想状态，以不服气的心态面对念心科的诸位传人。



往常这二十九个女人总是在演练套路稍有差异的锻骨拳，今天却没有动，脸上也恢复了最初的悲戚，好像默认了自己的失败，打算放弃招收传人。



就在这时，小秋脑子里的跳动又开始了，而且一下之后没有停止，接着又连跳十几下，仿佛激烈的战鼓，将小秋从存想状态强行推了出来！



扑通，小秋摔倒在地上，脸色比林飒还要红，心脏怦怦直跳，胸膛像风箱似地剧烈起伏，张嘴大口喘息才能缓解胸口的憋闷。



林飒没有过来帮忙，而是突然改变步伐，步步凝重，像是背负千斤重物，手中铁尺舞动得如同旋风，那些悬在空中的法器齐放光明，照得塔内亮如白昼，壁上的图文为之暗淡。



“死不可生，亡不可续，祖师卫体，魂灵退去！”林飒结束诵经，突然厉声念出十六个字，随后光明散去，他也止住脚步，就这么一会工夫，他出了一身透汗，道袍像淋了雨，湿了大半。



“咦？”小秋觉得心中憋闷之感全无，挺跃起身，抬手在头上摸来摸去，“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离开了。”



林飒露出微笑，“这是一种魂牵之术，我已经将它斩断，应该不会再出问题了。”



“魂牵之术？人死之后魂魄不是会消失吗？”



林飒收起所有法器，微微喘息着说，“对普通人和普通道士来说是这样，可是对这些能在祖师塔内留名的人——”



望了一眼塔壁，林飒流露出明显的艳羡之意，“他们的魂魄永世不灭，以一种特殊的方式附着在塔内，帮助后辈修行，这是道统日益强大的最重要原因之一。不过有一些‘帮助’是我们不想要的，就得说清楚。”



小秋既惊讶又佩服，“可他们不感到……痛苦吗？这就像是牢房。”



林飒哈哈大笑，带着小秋向祖师塔中间走去，“这就是为什么只有注神道士才能在塔内留名，他们已经摆脱凡俗的欲望，一心与道火共燃。而且这些魂魄没有记忆与思维，只是一种引导力量，他们不再是人，也不再是普通的魂魄。”



“许多活人的名字也在上面。”



“不用担心，这些人的魂魄还在自己体内，他们的名字只是预先记录在上面，如果发生意外，比如入魔，他们的名字还可能会消失。”



“念心科再也不会干扰我了吧？”



“我想是不会了。”林飒拉着小秋的胳膊，两人一块跳起，穿越流光宝鉴，回到思祖厅。



弟子们都在七曜厅上诵经课，思祖厅空荡荡的，壮硕的林都教站在里面也显得十分渺小。



“回去休息吧，下午的课不用上了。”



小秋答应了一声，想起自己还有话要问，从怀里掏出那根招神黑烛，“乱荆山风如晦送给我的，孙都教没说，但我想是她放在我屋子里的。”



林飒没有接那根蜡烛，嘴里念叨一遍“风如晦”的名字，似乎对她不是很熟，然后笑着说：“这可是一份贵重的礼物，收下吧。招神黑烛能够招引祖师护体，度劫的时候点燃它有奇效，如果过一阵你还是不能重新度天劫，不妨一用。但是要慎重，它燃烧得很快，基本上一次就能用光，心绪不宁或者会受到外界打扰的时候千万别用，那可是巨大的浪费。”



当天晚上，小秋在半月林多待了一会，等来了芳芳。



小青桃已经有了经验，嘻嘻笑着说：“我去那边练功，你们在这儿说话，待会去找我，可别再偷偷溜掉。”



两人的脸都有点红，直到小青桃走远了才说话。



“风婆婆送你礼物了吗？”



“嗯，一盏守夜神灯，说是能够警戒百里之内的妖魔鬼怪。”



两人都有礼物，说明这的确是风婆婆送的，乱荆山没理由拉拢芳芳，小秋放下一件事，挠了挠头“我的是招神黑烛，林都教说很贵重，风婆婆……为什么送我？”



“她没说，咱们也不必猜，用着就是了。”芳芳嘴角露出笑意，好像觉得小秋的认真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决定去哪一科了吗？”芳芳猜到了小秋的心事。



这正是小秋真正想谈的事，禁秘科只收一名弟子，他去了芳芳就去不成，而芳芳很喜欢禁秘科，也得到禁秘传承的召唤。



可今后的禁秘科将充满危险，左流英的种种行为都有点半疯的气质，他给自己幻想了一位妻子，又因为妻子被魔族掠走而一心想发动战争，对野林镇少年也怀着深深的警惕。



即使没有林都教两年来的帮助，小秋也绝不想让芳芳进入禁秘科。



“芳芳，我想进禁秘科。”



“好呀，你早该决定了。”芳芳丝毫不以为意，“诵经科和五行科的都教找过我，说是准备选我为徒呢。”



“杨都教？”



“嗯，她大概已经猜到你的选择，所以要另外准备一名弟子，这是各科选徒之前的通行做法，听说洪炉科都教至少与十名弟子私下沟通过，他们今年排在第九位，想收到合适的弟子有点困难。”



庞山十科选徒是有顺序的，每年轮换，今年排在第一位的正是禁秘科，五行科排在第二位，这是他们在争抢慕行秋时准备认输的最重要原因之一。



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小秋本人的选择。



首座选弟子，弟子也要选首座，偶尔会发生某位弟子就是不喜欢某一科的情况，沟通无效的时候，该科首座也只能放弃，以免公开选徒时发生尴尬。



“我的确早该做出选择。”小秋摇摇头，“其实我跟杨都教说过，还让她不要再给我送东西，可她总是让我别着急再想想。唉，现在我觉得自己像是个骗子。”



“还是那句话，先用着。五行科对你的选择心知肚明，他们愿意为一线希望送你五节青木香膏，那也不是你的错。再说——用都用光啦，内疚也没意义。”



小秋本来是要劝慰芳芳的，最后却从她那里得到更多的劝慰。



第二天，小秋去见林都教，表示自己将在十月选徒时加入禁秘科，林飒高兴得毫无掩饰，在他肩上连拍十几下，“禁秘科好几年没选到合适的弟子了，以后你不用叫我都教，要改称师兄了。”



庞山弟子拜首座为师之后才排辈份，之前都是普通弟子，小秋绽露笑容，觉得自己一时半会改不了口。



接下来，小秋找到机会将自己的最终决定告诉杨宝贞，她还是那副冷漠的模样，“我会转告首座。”然后她顿了顿，嘴角破天荒地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我想他会说你做出决定太早了。”

第七十章 围堵非妖



离选徒还差十个月，养神峰的日子突然之间加快了脚步，一件事接着一件事，以至许多人心绪烦乱，甚至因此耽误了修行。



正月，八大道统的弟子一拨拨地前来存想祖师，最先到的还是乱荆山女弟子，她们今年的人数比较多，达到百余人，胆子也出奇地大，第一天就有五个人结队来饭厅找小秋，一一自我介绍，郑重地表示希望与他结识。



就算是饭厅里眼光最挑剔的少年，也得承认这五名乱荆山弟子实在是美得惊人，她们没有掩饰自己的容貌，反而加了一些装饰：戴着闪耀的耳环，道袍虽然仍是紫襟蓝身，可料子跟庞山弟子全然不同，像瀑布一样垂挺，饭桌上的一名年纪还小的弟子伸出手想要摸一下，换来数道鄙视的目光。



小秋嗯嗯地敷衍，送走五名女弟子心里着实松了口气，他身边的大良沈休明一直目送她们离开饭厅，猛地在桌子上拍了一下，“什么样子！这是修道之士该有装扮吗？她们刚刚进入乱荆山啊，才十二三岁吧。”



三年期以上的优秀弟子迎来了自己在养神峰的得意时期，不仅各科都教纷纷暗中拉拢，各大道统的弟子也利用短暂的三天时间与他们结交。



慕行秋和申己豁通三田，是全部弟子当中的佼佼者，因此宾客络绎不绝，像沈昊这样大有希望在十一月之前通关的弟子，也结交到不少新朋友，这让他非常高兴。



这种现象持续了差不多一个月，直到八大道统的弟子全都来过一遍方告结束。



三月份一到，各大道统互派都教的计划开始大规模进行，养神峰走了好几位都教，也迎来不少新都教，执教时间短则两月，长则一年，目的不是传授新法门，而是向庞山弟子介绍迥异的修行之道，增进相互间的了解。



相形之下，灯烛科拘魂研魄的法门虽然还是最独特的，但是已不像初听上去那么诡异，比如万第山最精通洪炉科，该科道士能在锤炼金属的过程中吸取灵气，因此非常愿意替各派弟子炼取金魄银魄等物，前提是本人提供足够的金银。



新都教们还带来种种传言，据说群妖之地兴起一股妖军，四处征伐，打算统一整个妖族，各大道统纷纷派人前去灭妖，弟子们对这个消息兴奋不已，都教们却不以为意。



“妖族蠢蛮，专以杀伐为业，彼此没有仇恨也要自相残杀，根本不可能统一。每隔几百年倒是总有妖王野心勃勃地想要征服群妖之地，结果只是给九大道统提供大量除妖的机会。”



在弟子们的强烈要求之下，好几位都教利用下午的时间讲述自己参与过、听说过的除妖之战，激起的热情长久不退，月底存想祖师的时候，五行科的区域内挤满了弟子。



五行科是斩妖除魔的主力，也是庞山道统最具实力的道科之一。



小秋也不例外，对五行法师充满向望，但他没有改变主意，他准备加入禁秘科已经是半公开的消息，有人觉得可惜，有人觉得正常，“最优秀的弟子总是加入禁秘科，能走在道统的最前面，可是个不小的诱惑。”



小秋要对得起“最优秀弟子”这个称号，就必须再经历一次天劫，让自己的豁通三田像申己那样圆满，他找来沈昊和大良沈休明帮忙，决定在六月初一的晚上使用招神黑烛。



两人慨然应诺，晚饭后守在小秋房舍门外，不让任何人靠近或是大声喧哗。



屋子里的小秋没有急于开始，先打了几遍锻骨拳，估计其他弟子都已安歇，才洗脸漱口，然后取出那根招神黑烛。



林飒曾经详细介绍过黑烛的使用方法，小秋将它立在桌子上，自己坐在床上，将思维集中于对面的蜡烛，然后进入存想状态，如果一切顺利，黑烛待会将自动点燃，催动小秋迎来泥丸宫天劫，并顺利度过。



小秋的脑子里已经几个月没有跳动的感觉了，所以他不担心存想会突然中断。



结果打断他的是一连串忽高忽低的叫喊声，这样的失控行为在养神峰极为罕见，就算是小秋当年与留养弟子比武时，也没引起如此令人心烦的叫声。



小秋不得不从存想中清醒过来，还好，时间过得不多，招神黑烛还没有自燃。



他走出房门，看到大良沈休明正气急败坏地向远处遥望。



“怎么回事？”



“不知道，沈昊去查看了。真是的，难道有人知道你要度劫，故意捣乱吗？我猜是申己，他肯定不想让小秋哥抢他的风头，‘唯一豁通三田圆满的弟子’，哼，申己就快给自己胸前挂一块牌子了。”



小秋知道大良的说法并不公平，申己其实非常低调，许多新来的弟子甚至不知道他是杨都教的儿子。



“去看看。”小秋说，远处的声音越来越响亮，不像是捣乱，似乎真的闹出了大事。



“小秋哥，你不度天劫了？”



“不急，明天再说。”小秋关上房门，带头向声音来源跑去。



出事地点在七曜厅大门前，数十名男女弟子围堵一小群人，厉声发出斥责，时不时有人发出尖叫。



沈昊竟然站在包围圈里面，声音比谁都大，“退后，退后，全都退后！”



“沈昊道友，请你让开，或者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要保护道统的敌人？”说话的是一名女弟子，名叫宫邈，与小秋他们同年入山，中丹田绛宫已通，泽劫未度，也是各科私下拉拢的弟子之一。



“宫邈道友，应该解释的是你，大家都是修道之士，又是同门弟子，你们为何以多欺少？”



小秋看清了，被包围的是七名非妖弟子，包括裴家三姐弟，还有芳芳，她挡在小青桃身前，脸色气得发白。



小秋刚要冲进去帮忙，大良拉住他的胳膊，小声说：“等等，待会都教来了自会解决。”



小秋止步，他早已不像两三年前那么冲动，心里却有点纳闷，都教们对养神峰的状况了若指掌，为何今晚迟迟没有现身？



宫邈指着沈昊身后的几个人说：“他们是非妖。”



“那又怎样？宗师都肯接受他们进入道统，难道你比宗师眼光还准？”



沈昊平时跟非妖弟子并无交往，这回居然气势汹汹地替他们出头，也让小秋有点意外，他身边的大良却直撇嘴，小声嘀咕道：“重色轻友的家伙……”



“哼，宗师日理万机，哪有工夫关心几只非妖？你让裴子函出来解释一下，他每个月初一的晚上跑出来偷偷做什么？”



“都教安排你管事吗？”沈昊的脾气就爱以硬碰硬，可他还是回头望了一眼裴子函。



裴家人长得都小，裴子函也不例外，比同龄孩子矮了足足半头，这时缩着身子，显得更矮了，发现大家的目光都盯着自己，神色慌乱不已，“我、我什么也没做。”



就连沈昊也不相信他在说实话。



一名男弟子开口道：“群妖之地正在进行战争，非妖自然三心二意，我们相信裴子函与外敌沟通，每月初一传递信息，其他非妖则帮他掩护。”



裴子函吓坏了，他的修行成果非常不错，跟宫邈一样豁通绛宫，可他没有优秀弟子的自信，“不不不，我没沟通外敌，我从来没见过妖魔，连他们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照照镜子不就知道了。”人群哄笑。



小秋再也忍不住，甩开大良挤开人群，站在沈昊身边，大声说：“我可以证明裴子函没有向外界传递信息，一入养神峰三年不出谷，难道你们忘了吗？裴子函根本不可能跟外面的人接触。”



“凡事总有例外，两年多以前，你不就走出养神峰了吗？”宫邈说话的语气稍微缓和一点，小秋是都教们重点关注的弟子，她也不敢太放肆。



“我那时已经豁通三田……”



“不对，我记得很清楚，流光宝鉴当时检测你只是洞开耳窍，等你走出养神峰回来之后才豁通三田。你能出去，裴子函也能，他当时也跟你一样天天晚上爬山，你不爬了，他还坚持了一年多，以为大家都看不见吗？”



小秋回头问道：“你出去过吗？”



裴子函急忙摇头，“没有，我最多就爬到四百余丈，再也前进不得，后来就放弃了。”



“那你每月初一悄悄出来做什么？”



裴子函面红耳赤，双唇却紧紧闭住，一个字也不肯透露。



“他变成了妖怪，连尾巴都露出来了，我亲眼所见！”一名年纪很小的弟子尖声叫道，今晚的整个纠纷就是他的几句话引起的。



“今天就是初一，让他显原形！”越来越多的弟子跑来，齐声呼叫，支持这个提议。



裴子函抱头蹲在地上，小青桃等人将他挡在后面，可是每个人的脸色都是惶骇万分。



小秋和沈昊左支右绌，眼看就要被大量弟子冲破，都教终于到了。



杨宝贞一现身，甚至连话都没说，现场就变得鸦雀无声，她是一名严厉的都教。



人群自动为她分开，宫邈小声说：“都教，裴子函有问题。”



“宗师相信非妖，这就够了，你们的职责是专心修行。”



没人敢吱声了，杨宝贞伸出手臂，裴子函隔空飞来，被都教拎在手里带走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从道袍下面露出的半截尾巴，裴子函双手掩面，发出一声哀鸣。



宫邈等人得意地散去，他们的发现没有错，裴子函果然不正常，至于如何处理，由都教做主。



沈昊神情木然，转身也走了。



小秋向芳芳看了一眼，明白她早就知道，于是点下头，也回房舍，现在不是追问真相的时候。



打开房门，屋子里居然有光亮，小秋大吃一惊，向桌上看去：七寸长的招神黑烛已经点燃，短下去两三寸。

第七十一章 幼魔出世



珍贵的招神黑烛，居然趁主人不在的时候自行燃烧起来！



小秋痛惜不已，没空多想，急忙冲上床端坐，努力平静心情，以尽快进入存想状态。



夜色已深，之前那场非妖事件，由于杨都教出现，弟子们都老实回房休息，小秋因此没去叫隔壁的大良帮忙守护。



豁通三田共有地、泽、天三劫，数上丹田泥丸宫的天劫最不好度，当初在洞穴里度劫的场景，小秋至今也没想起来，但他听都教们介绍过，天劫时魂魄离体，由此清空泥丸宫，方便祖师神魂入住，期间有一个极大的危险：魂魄一旦习惯于独立，很可能就再也不会回到主人体内。



没经历过的弟子很难想象这会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因此管金吾之前追问不休的时候，小秋无法给予回答。



想到这里，小秋终于感觉到有点不对头。



往常进入存想状态时，脑子里无思无想，就像是一场恰到好处的睡眠，安详而空白，可这一回他居然在想事情！



他在想魂魄离身，他在想泥丸宫此时正在发生什么，有那么一刻，他还在想黑烛自燃得真不是时候……



突然间，小秋呆住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双眼，正在盯着……自己！



对面的“自己”仍然闭着眼睛，像一具栩栩如生的雕像，根本没有从存想状态中醒来。



原来这就是魂魄离身，小秋“低头”观瞧，下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离体的魂魄完全虚无，没有一丝痕迹。



门外两个人的声音传入耳中。



杨宝贞说：“他在重度天劫。”



林飒的声音很低，小秋只能勉强听到，“有招神黑烛，咱们不要打扰了。”



外面安静了，招神黑烛据说能够招引祖师护体，可小秋什么也没看到，他猜测那些远古流传下来的幽魂此刻正在泥丸宫里查看情况。



神秘之物入身，本人却一无所感，小秋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急忙将目光重新移到肉身上，他必须集中精力，以求身魂合一，起码不能相隔太远，据说曾有弟子在度天劫时意志不够坚定，导致魂飞魄散，最后虽然被招了回来，整个人却变得痴呆，再也不能修行。



让小秋感到踏实的是，他有一根招神黑烛，魂飞魄散的情况几乎不会发生，以至于都教们无须在此看护。



小秋想看一眼黑烛的状况，可是没有身体，又该如何移动？他只能努力想象有一具身体存在，然后慢慢移动，直到他能同时看到床上的肉身与桌上的蜡烛。



黑烛已经燃烧过半，看样子时间还够，小秋集中精力向自己靠近，光是这么一想他就觉得奇怪，等到他开始仔细打量自己的时候，感觉就更怪了。



每个人对自己的容貌都很自信，觉得那是再熟悉不过的模样，小秋见过镜子和水面里的自己，可是像这样面对面，用别人的视角观看自己，他感到——好笑。



那股笑意很难忍住，虽然他根本无法做出笑的动作更发不出笑的声音，这是亲切的笑，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重逢之后的第一眼就取得了旧日的默契。



小秋还是有点瘦，但是非常健康，养神峰的清淡食物没让他饿着，反而给了他一副匀称强壮的身体，他的皮肤不像小时候那么黑，可也称不上白晰，他的嘴唇紧紧闭合，即使在存想的时候也显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



怪不得总有人说自己太骄傲，小秋终于承认了，决定以后加以改正。



桌上的黑烛又下去半截，小秋吓了一跳，没想到它燃烧得如此之快，急忙再次集中精神，向肉身一点点靠近。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比让一根羽毛飘向指定目标还要难，他只能逐寸前进，面前的“自己”越来越清晰了，甚至能看到眼皮在轻微地跳动，好像在做一个激烈的梦。



小秋这时候已经背对黑烛，距离肉身还有不到一尺距离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嗤的一声响，淡黄的光芒戛然而止——黑烛已经燃烧殆尽。



小秋突然发现他根本不需要转身，只要念头一转就能看到身后：桌面上升起一股手指粗细的白烟，那是黑烛烧尽之后留下的全部痕迹。



白烟升起两尺高，改变方向朝小秋的肉身飘来，不紧不慢，悠闲自在的样子极像一条吃饱肚皮只想寻找阳光的蛇。



白烟从小秋眼前穿过，从肉身鼻孔钻进去。



最后一丝白烟消失的时候，小秋感到脑子里砰地跳了一下，然后他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铁钩钩住，猛地向前一蹿，与自己的肉身合而为一。



床上的小秋睁开双眼，扶着床板大口大口地喘息，他太久没呼吸了，像是溺水的人刚刚被救醒，好一会他才重新坐直，这才发现眼前多了一个东西。



或许这东西一直都在，因为它飘浮的位置正是刚才“眼睛”所在的地方。



它是个全身淡蓝色的实体，有头有身有四肢，鼻目耳口一样不缺，可它绝对只是一个东西，如果说长有尾巴的裴子函是非妖的话，它确定无疑是一只初具人形的幼魔。



它高不过一尺，瘦得皮包骨头，肚皮微微鼓起，干枯树枝一样的双臂垂过膝盖，长着猴子似的脸孔，嘴边露出两颗尖锐的小牙，一对大得不成比例的招风耳，鼻子高高翘起，好像手指长错了地方，两只小而圆的眼睛像金魄一样黄，中间的瞳孔却是红色的。



它也在盯着小秋，似乎有些茫然。



双方就这么互相对视，过了三次呼吸的时间，突然同时做出动作，幼魔转身向门口飞去，小秋则是一跃而起，伸手捞住它的一条干巴的小腿。



幼魔的力量大得惊人，小秋一把没拽住，反而被拖下床，他就势翻身，将幼魔的腿牢牢按在怀里，把全身的力量压上去。



幼魔开口了，声音像是一群螃蟹在晃动前螯，咔嗒作响，小秋一个字也听不懂，看幼魔奋力挣扎、张嘴欲咬的样子，说的肯定也不是好话。



小秋只知道一件事，它的声音若是传出去引来外人，自己就是死路一条，都教们估计用不着请示宗师就能夺走他的道根，把他变成一堆行尸走肉。



他伸出一只手去堵幼魔的嘴，结果为了躲避那两排尖锐的牙齿，反而被它逃脱。



绝不能让幼魔出屋，小秋抢前一步蹿到门口，想也不想使出女祖锻骨拳中的一招，正中幼魔心口，将它打退数尺。



幼魔丑陋的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不知是感到疼痛还是觉得意外，但它确定无疑是生气了，像离弦之箭冲向挡路的人类，双臂乱舞，嘴巴大张，看样子是要拼死一搏。



小秋也得拼死一搏。



这是一场对比悬殊的搏斗，一方是十五岁的人类少年，脚踏实地，使的是女祖锻骨拳，一声不吭地打斗；另一方是高不逾尺的淡蓝色生物，飞在空中，一通乱打乱咬，全然没有章法，嘴里时不时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小秋已经不认为这是语言，觉得更像是野兽的嘶吼。



双方竟然势均力敌，幼魔干瘦的身体里似乎蕴含着无尽的力量，每每从小秋的掌控中争脱，小脚丫踹上一脚，跟棍棒一样坚硬。



十几招过去，双方仍未分出胜负，外面偏偏在这时响起敲门声，然后房门被推开了。



大良沈休明站在门口，睡眼惺忪的脸上露出几分惊讶，“小秋哥，你在折腾什么呢？”



小秋转过头，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我……”



大良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大半夜的你还在练拳，吵得我都睡不着觉。”



小秋一愣，然后发现面前的丑陋幼魔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他还保持着搏斗的姿势，他原地转了一圈，房舍很小，一目了然，小秋甚至弯腰向床了扫了几眼，幼魔的确消失了，就像它凭空出现一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小秋哥，你怎么了？”大良担心地问，小秋的行为明显不太正常。



“没什么。”小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重度天劫成功了。”



“真的？”大良兴奋地大叫一声，随后皱起眉头，“你怎么没叫我帮你看门？”



“发生得太突然，没来得及。”



小秋坐在椅子上喘气，过了一会儿，他走近大良，在对方的胳膊上狠狠地掐了一下，痛得大良原地跳起，差点撞到屋顶，“度劫也不用掐人吧！”



“你也掐我一下。”小秋伸出胳膊。



大良犹豫片刻，在小秋臂上狠掐一下：“这算是度劫的庆祝吗？”



小秋痛得眼泪险些流出来，可他很高兴，非常高兴，甚至哈哈大笑出声。



其它房舍也有弟子醒来，站在门口不满地叫道：“谁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小秋将大良推出去，小声说：“没错，这就是庆祝，快去睡吧。”



第二天，小秋圆满度劫的消息没能成为最受关注的事情，毕竟这早在大家预料之中，饭厅里，弟子们议论纷纷的还是裴子函。



“为什么庞山要收非妖弟子呢？”一名弟子大声质问，好像庞山宗师就站在他面前，“我听说其他道统查得非常严格，哪怕有一点妖族血统也不行。”



没人回答他的疑惑，也没人反驳他的愿望。



小秋没吱声，他倒是想找芳芳问一句，为什么没将裴子函有尾巴的事情告诉他，虽然他不是非妖的朋友，但也从来没有过敌意，甚至愿意提供帮助。



可接下来几天非常忙碌，芳芳和小青桃夜里也不再去半月林练功，小秋找不到机会和她单独交谈。



林都教向小秋表示祝贺，小秋犹豫再三，没有说出幼魔的事情，每个人度劫时都可能会有一点独特的经历，既然大功告成，特殊之处也就不足为外人道。



小秋坚信自己重度泥丸宫天劫非常圆满，他还相信，隐藏自己体内的最后一点魔种大概也随着幼魔一块消失了。

第七十二章 七日之战



过去的七天里，养神峰一直处于亢奋状态，群妖之地传来消息，九大道统与妖军正展开决战，几乎每个时辰都有最新进展传来，都教们被弟子纠缠不放，连上午的集中存想课都没法上。



尤其是前三天，决战处于胶着状态，众人的心无不高高悬起，就连都教们也觉得这一次的妖军颇为顽强，“从前的妖军基本抗不过一天。”林都教有时候比弟子还要着急，他是禁秘科法师，却对前线战斗充满了想望。



对道妖之战最为了解的都教是杨宝贞，据说她曾经参与过至少两次会战，斩妖无数，却不愿开口谈论，唯有在她授课的时候，集中存想一丝不乱，谁也不敢问东问西。



奇怪的是，她极少斥责学生，可大家还是对她敬畏有加，杨都教目光所至，每个人都会感到羞愧，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必须更加努力才行。



七名非妖弟子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一位都教向弟子们解释过，非妖偶尔会有反祖现象，裴子函只在每月初一显露尾巴，不算特别严重，更不会对他的血统和立场产生影响，可绝大多数弟子还是对非妖充满厌恶。



裴子函一连几天躲在屋子里没来上课，小青桃等非妖弟子从早到晚低头走路，没有必要绝不开口。



群妖之地的决战在第四天发生转机，九大道统取得一场关键性战役的胜利，此后连战连捷，到第六天终于击溃妖军，剩下的事情就只是收拾战场追击逃兵了。



一名参战的五行法师在第七天返回庞山，受宗师委托来到养神峰，给大家上了一堂生动的斩妖课，他讲述数百名道士如何互相配合，使用各科法术，歼灭上万名妖兵，还展示了一件战利品——长达近一丈的白色翅膀，上面的纯白羽毛比铁还要坚硬。



道统大获全胜起码证明一件事情，非妖裴子函即使传递了消息，对战场也没有任何影响，没人向他道歉，但是他又可以上课了，不得不时时躲避众人好奇的目光，大家都想看一看他那条每月初一生发出来的尾巴是怎么回事。



跟所有弟子一样，小秋一整天都处于热血沸腾的亢奋状态，炫丽的法术、无情的杀戮场面，在他脑子里萦绕不去，让他欣慰的是，庞山禁秘科也有数名道士前往群妖之地参战，做出了应有的贡献。



这天傍晚，他照常去半月林练拳、存想，临近二更时分，他感到一阵心绪不宁，以为是白天的兴奋劲还没过去，于是坐在巨石之上，进行第二轮存想。



淡蓝色的幼魔又出现了，就在小秋几乎将它遗忘，相信自己再也不会受到魔种影响的时候，它又出现了，好像专门来嘲笑这名人类少年。



这一回小秋看到了它的现身过程：他的左边鼻孔里飞出一股与幼魔皮肤同样颜色的烟雾，这股烟雾不仅没有在空气中消散，反而迅速地吸收空气，小秋能感到周围有风掠过。



小秋刚刚生出不祥的预兆，幼魔成型了，在空中手舞足蹈，嘴里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它还记得小秋，冲上来又是指挠又是脚踹。



小秋的心一下子沉到底，明明已经消失的幼魔为什么又会出现？随后勃然大怒，低声道：“绝不让你控制我！”



双方就在巨石之上展开搏斗，小秋使出全套女祖锻骨拳，拼尽全力，他已经不只是想制伏幼魔，而是要彻底杀死它，让它永远消失。



幼魔显然也不是闹着玩，它的指甲锋利得像是一枚枚钢针，力量丝毫不弱于对手，虽然是一通乱打，可是飞在空中速度快得惊人，最后又变得像是一股淡蓝色烟雾，绕着小秋旋转。



三十招之后，小秋终于抓住对方的一次漏洞，一拳将幼魔砸到石面上，抬脚正准备将它踩个稀巴烂，身后传来冷冷的叫声。



“慕行秋。”



小秋倏然扭头，看到都教杨宝贞就站在十几步之外，神色冰冷，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小秋体内的血液瞬间凝固了，这是他最忌惮的都教，如果是别人发现幼魔，事情还有周旋的余地，可杨宝贞——小秋真担心她会直接发出一道法术将自己杀死，就像击毙一名普通的妖魔。



可杨宝贞没有动手，脸上反而闪过一丝困惑，“你的拳法……”



小秋低头看去，淡蓝色的幼魔又一次莫名消失，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而他正抬起右脚，保持着一个可笑的姿势，好像被一只甲虫激怒，非要把它踩死。



“是，我在练拳。”小秋急忙放下脚，说起话来有些气喘，不过三十招，比平时打十遍锻骨拳都要累。



“练拳练到像是生死相搏，倒也真是罕见，重度天劫对你影响不小。”七天前重度天劫之后，小秋与魔种的搏斗惊醒了附近的弟子，自然也引起都教们的注意。



“重度天劫给我一个提示，我……我在想象有一个敌人，这套锻骨拳总是要用来搏斗的。”小秋知道谎言很难瞒过都教，他只希望杨宝贞对拳法根本不感兴趣。



“嗯。”杨宝贞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抬手扔给小秋一件东西。



小秋伸手接住，又是小瓷瓶装着的五节青木香膏，“我说过，我已经决定选禁秘科。”



“我也说过，五行科首座认为你做决定太早了。”



“我不能再要你们的东西。”



“我会把你的话传达给首座的。”杨宝贞说毕转身离去。



小秋手里拿着瓷瓶，半天没动，然后他开始思考眼下最奇怪的事情：都教们没查觉他在与一只幼魔打架就已经很奇怪了，杨宝贞站在边上居然没发现幼魔的踪影，更是怪上加怪。



大良沈休明修行低微，上一次没看到幼魔也就算了，可杨宝贞是星落境界的回风师，一切妖魔鬼怪都不可能在她眼前匿形。



小秋感到一阵心慌，还有巨大的疑惑，他必须弄清楚真相。



虽然都教们的知识更丰富，小秋第一个想到的询问对象却是芳芳。



第二天下午，趁着男女弟子在七曜厅集合，队伍还有些散乱的时候，他走到芳芳身边，低声说：“很久没见到你练功了。”



“嗯，马上就要恢复了。”



小秋觉得这个下午和傍晚过得特别慢，晚饭之后他去半月林练功，可是管金吾跟来了，他刚刚豁通下丹田，既得意又紧张，缠着小秋聊了近一个时辰，才肯回房做晚功。



“屋子里更安静，真不明白你为什么喜欢在外面存想，万一受到蚊虫叮咬怎么办？”



“我习惯了，再说养神峰几乎没有蚊虫，你赶快回去吧。”小秋推着管金吾走出几步。



管金吾意犹未尽，走过几棵树还回身叫道：“小秋哥，一起努力啊！”



“努力！”小秋回应道，心想自己要努力解决的是幼魔，这比一切都重要。



小秋心事烦乱，难以进入存想状态，干脆一遍遍地练习女祖锻骨拳，想象着自己在与幼魔搏斗，出手比平时用力得多，两遍之后就累出一身汗，只好坐在巨石上面休息一会。



芳芳从树后走出来，月光撒在脸上，让她的笑容显得分外柔和，“你的拳法又有进步了。”



“是吗？”



“而且跟从前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小秋从巨石上跳下来，心中一动。



“嗯，我也说不好，从前你的拳法看上去很有攻击力，现在好像……真的能把对手打倒。”



小秋笑了笑，他何止是要打倒对手，根本就是想打死那只幼魔，“杨都教说过，这套拳法再厉害也没用，道士最终还是要依赖法术。”



“她的话也未必全对。”芳芳低声说，她很少对某人表现出不满之意，可杨宝贞前些天故意拎着裴子函让他露出尾巴的做法，确实激怒了她。



“你居然没告诉我裴子函的事。”小秋也有点不满。



“你跟他不熟，而且你也不喜欢听闲话。”芳芳语气平淡，没将这看成不对的事情。



小秋也不计较，盯着芳芳，“你看过不少关于魔种的书吧？”



“看过一些，怎么了？”



“我不是要入禁秘科嘛，想多了解一点魔种的知识，免得左流英看我不顺眼。”小秋早想好了说辞，万一幼魔被人发现，他不想连累芳芳。



芳芳笑了一声，“他是首座，又是注神境界的道士……嗯，你想了解什么？关于魔种的记载浩如烟海，我也只看过极少一部分。”



“我特别感兴趣一件事。”小秋凑近芳芳，压低了声音，“咱们见过绿光的魔种，见过蓝花的魔王，我想知道——魔种能变成人形吗？”



芳芳想了一会，“据我的了解，不可能，绿光是魔种的本来形态，它只能控制生物，不能化成生物，更不用说变成人形了。”



“那朵蓝色的花……”



“你忘了，蓝花下面埋着一只妖。”



小秋想起宗师当时从地下提起来的半死不活的血妖，打了一个寒颤，“一点可能也没有吗？比如变成一个近似于人的东西。”



芳芳笑着摇摇头，“你可问倒我了，我看过的书里没有这方面的内容。你为什么对这件事感兴趣？”



小秋没法再对芳芳撒谎，所以他说：“忘掉这件事吧，就当我从来没有问过。”



看着她的眼睛变得迷惑，他补充道：“不管魔种有多大本事，我都要把它们杀光。”



芳芳笑了，不是对少年吹牛的嗤笑，而是充满信任的默契微笑。

第七十三章 杀不死的幼魔



林都教应该是唯一能解开疑惑的人，但小秋没有急于去见他。



接下来的几天里，小秋每晚都在半月林练女祖锻骨拳，脸色凶狠，姿态疯狂，就像在和什么敌人搏斗，如此一来，如果幼魔再次出现，搏斗就不会显得太突然。



养神峰内的一切都逃不过都教们的监视，小秋唯一的掩饰办法就是将意外变成寻常。



有弟子撞见过小秋练拳，都被这种凶狠的打法吓了一跳，但他们记得都教说过，凝气成丹、学会法术之后，近身搏斗之术的作用微乎其微，所以他们只是好奇，慢慢地也就习以为常，在一般弟子眼里，慕行秋总是有点特别。



到了第七天的晚上，小秋加倍疯狂地练拳。



夜月初升的时候，幼魔果然又现身了，它无疑非常喜欢七天一次的亮相，和上次的情形一样，一股蓝色的轻烟从左鼻孔冒出来，吸收空气，迅速成形。



幼魔的第一个动作是冲着小秋伸舌做出一个鬼脸——它本来就是鬼脸，于是显得更加丑陋，然后扑上去就打。



这番交手无人打扰，小秋竭尽全力，将全部的憎恨、恐惧与愤怒倾注于拳法之中，他终于明白念心科传人教给自己这套拳是为什么了，就是要让他亲手杀死藏在体内的幼魔。



五十招之后，小秋倒在地上直喘粗气，再也不想动一下，他已经耗尽了体力，这比攀爬老祖峰还要艰难。



幼魔的精力也不是无穷无尽，淡蓝色的皮肤上透出一块块红斑，无力地飘浮在空中，像一片奇形怪状的羽毛。



越看那张小小的丑脸，小秋的怒意越强，不由得恶向胆边生，寻思着下一次得带上自己的匕首。



不知道幼魔能不能猜透人类的心事，它嘴里偶尔咔嗒响一声，也不知是什么意思，稍微恢复一点力气之后，它没有继续和小秋打斗，而是向远处飘去。



小秋盯着它，希望这个祸害能一路飘出养神峰。



哪知幼魔才飞出不过一丈远就再也前进不得，好像前面有一层无形的屏障似的，它的小肩膀一耸一耸的使劲，发出的咔嗒声更响更快，试了好一会还是通不过，很快它换了一个方向尝试，结果还是一样，它更响地咔嗒几声，又换了一个方向……



原来它只能在我一丈距离之内活动！



小秋觉得有点意思，翻身跳起，朝一个方向后退，幼魔果然身不由己地跟过来，它叫得更急了，却完全无济于事，就是不能离小秋哪怕再远一寸。



小秋转身走向林地深处，他要去找林都教，身后的咔嗒声响了一路，在要到房舍门前的时候，声音突然消失，小秋扭头望去，幼魔已然不见。



没等小秋敲门，房门自动打开，先是一个圆鼓鼓的肚皮，随后是那张红扑扑堆满笑容的宽大脸孔，上下打量浑身汗湿的小秋，“你现在的样子可不像是豁通三田的弟子。”



林飒挥挥手，示意小秋一块在外面散步。



夜色已经很深，星月也不是特别明亮，小秋对此早已习惯，觉得景物非常清晰，他跟着走了一会儿，只觉得脑子里乱成一片。



“左流英幻想出来的妻子，真的没人能看到？”小秋痛恨撒谎与拐弯抹角，可他不敢说出实情，道统对魔种的态度他再了解不过，林都教就算比现在和蔼十倍，有些话还是藏在心里为好。



只是不知道这秘密还能隐藏多久，小秋猜想自己进入禁秘科的第一天，左流英大概就会施展控心术，将他心中所有的想法与记忆翻个遍。



在禁秘科首座面前没有秘密可言。



“除了那次魔劫，没人看到过，我当时还在禁秘科修行，每天至少见他一次，从未发现异常。”林飒看了小秋一眼，露出同情与理解的笑容，“你害怕首座不好相处？放心吧，他只是表面冷酷，骨子里——其实是无情。”



林飒大笑数声，发现小秋没有反应，止笑说：“左流英还在娘胎里就已开始修行，他的全部身心都放在道法上，他没有普通人的情感，不会喜欢你，但也不会讨厌你，只要你的修行进展顺利，他不会多说你一个字。”



都教有一点误解，这对小秋接下来的发问却是很好的铺垫，“左流英既然无情，为什么还要幻想出一个妻子？”



林飒沉默了一会，在一棵大树下止步，在树干上拍了拍，数片叶子缓缓飘落，“没人知道左流英的真实想法，我只能猜测，他大概是觉得寂寞吧。”



“寂寞？注神境界的道士也会寂寞。”



“七情六欲不是人身上的赘疣，割掉就没了，它们跟你如影随行，寸步不离。修道之士固然可以断七情斩六欲，但你总得经历过，才谈得上斩断。”



“就像凡缘与道缘？”



“对，就是这样，如果你从来没有爱过，怎么能证明慧剑斩情丝呢？左流英没经历过凡缘、道缘，他甚至没经历过正常人该有的一切生活，他不需要这些，可我猜就是这让他感到寂寞吧。”



小秋黯然无语，左流英的状况跟他截然不同，他是野林镇的小秋哥，跑过、打过、怒过、高兴过，还有一群他很喜欢的伙伴，从来不知寂寞为何物，就算对魔种极度憎恨，也不至于幻想出一只吧。



“谢谢林都教，我心里踏实多了。”小秋没有再问下去。



“你的拳法练得不错。”林都教也注意到了女祖锻骨拳的变化。



“如果拳法影响修行，我就不练了。”



“为什么不练？”林飒诧异地问，随后笑道：“拳法对修行没有直接的好处，可也没坏处，身体强健终归没错，千万别像我长这么胖，也别像左流英弱不禁风，有时候他带着两名女侍走过来，我都分不清谁是男谁是女。”



林飒欢快地大笑，对首座显得不太尊敬，小秋满腹心事地也跟着笑了。



他没能找到答案，只好自己想办法除掉幼魔。



接下来幼魔出现的日子里，小秋用过匕首，结结实实地刺中幼魔的胸膛，可它没受半分影响，还抬脚在小秋下巴上狠狠踢了一脚，它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体内也没有鲜血流出。



他试过逃跑，风一样在树林里穿梭，幼魔被迫跟在他身后一丈远的地方，咔嗒咔嗒的响声像是两名铁匠轮流挥锤敲打刚出炉的刀剑，最后全都累得筋疲力尽，小秋躺在地上喘息，幼魔噗的一声消失。



最后，他只剩下搏斗这一招了，但他这样做的原因与杀死幼魔无关——事实证明它是杀不死的——纯粹是一种不认输的本能反应，幼魔每七天出现一次，不是试图逃出一丈的范围，就是上蹿下跳地向他挑衅。



唯一让小秋稍感安慰的是，除了他没有人能看到或是听到幼魔，它的手脚虽然硬得像是铁棍，打在身上痛彻骨髓，却从来不会留下任何伤痕，好几次小秋觉得自己脸上受了严重的外伤，最后证明只是虚惊一场。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秋已经不记得幼魔出现过几次了，和幼魔斗争的时间过得好像特别快，庞山十科选徒的时间突然近在眼前。



十月十五，选徒将在思祖厅进行，对三年期的弟子来说，这一天至关重要：四十余名佼佼者将分别被各科选中，他们当中有些人离豁通三田还差一点，入科之后将在师兄、师姐的帮助下尽快度过最后一道坎；一部分进展虽慢但仍有上升可能的弟子，将继续留在养神峰接受考查，时间可能长达四五年；至于那些太久没有取得进展的弟子，要么自愿离开庞山，返回家乡重过普通人的生活，要么前往致用所，学习所谓的一门技能，用其它方式为庞山道统效力，在那里他们仍有一线渺茫的希望，可以继续修行，等待老祖峰台院有朝一日的垂青。



这一天对小秋尤其重要，他对左流英的恐惧越来越强，如果庞山上下还有一个人能发现幼魔的话，不会是都教，不会是流光宝鉴，甚至不会是宗师宁七卫，肯定是禁秘科首座。



幼魔在某些方面与左流英幻想出来的妻子实在太像了。



自从那次谈话之后，芳芳又找到不少关于魔种的书，但是与小秋的状况基本没有关系，他又不能说得太清楚，最后只得劝芳芳专心修行，不要再管这件事。



芳芳已经豁通上丹田泥丸宫，只是还没有度天劫，这样的进展在全体弟子当中能排到前十，如无意外，第一轮就会被某科选走，她首选的不是五行科，而是诵经科。



“我不喜欢打架，就算是道士的打架也不喜欢。”她无奈地向小秋解释，“我喜欢诵经，它能带给我平静，而且还能看很多书。”



芳芳的选择还有一个原因，在今年的选徒顺序中，五行科排第二，如果得不到慕行秋，他们肯定会选择申己，芳芳想进五行科就得等到第二轮甚至更往后了。



小秋一度想拒绝进入禁秘科，以避开左流英，可是每次一看到都教林飒欣喜的笑容，他又将话憋在肚子里，最后只能安慰自己：左流英未必有本事一眼看出幼魔的存在，只要他不用控心术，自己还有逃过此劫的可能。

第七十四章 告别



九月底，养神峰进行本年度选徒之前的最后一次思祖，弟子们的修行成果得到确定，十五天之后，他们将分别走上不同的道路，有些人可能终生再没有重逢的机会。



养神峰心平气和的氛围暂时中断，僻静的林地里到处都有互相告别的人，甚至有人失声痛哭，与选徒无关的新弟子们对此不屑一顾，总是躲着老弟子走路，心中暗下决定自己将要离开养神峰的时候绝不会如此失态，哭哭啼啼的，哪有修行之士的样子？



其实老弟子们前两年也是这么想的，事到临头，情绪却不由自己控制。



思祖日的当天下午没有功课，野林镇八名少年聚在半月林，也要举行一次小小的告别仪式，在大良沈休明的强烈要求下，芳芳没将小青桃带来。



“就是野林镇，没有外人。”大良站在巨石之上，他今年十六岁，在伙伴们当中年纪最长，却是第一次以老大哥的身份说话，他知道这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次，“有人叫咱们魔崽子，有人说咱们运气好，不管怎样，我为野林镇所有人感到骄傲。”



大良眼中闪烁着泪花，大家初时感到可笑，可是一想到大良的弟弟，所有人都生出同样的伤感。



大良指着伙伴们，挨个介绍修行成果，没用小名，“秦凌霜，豁通泥丸宫未度天劫，在女弟子当中仅次于宫邈。”



芳芳害羞地笑了，习惯性地抬手在嘴前遮了一下，“你忘了程嘉，她可是天劫圆满。”



“她是四年期弟子，多待了一年，不算在内。”大良豪爽地一挥手，眼中的泪花消失了，“你为咱们野林镇争气了，有两个所谓的道门之女，之前吹得挺厉害，最后修行成果却不如你。以后也不要被她们撵上。”



众人鼓掌称赞，芳芳只是笑，不再多说。



“慕行秋——还是叫小秋哥吧。”大良比小秋年长一岁，可是多年来已经叫习惯了，“第一个豁通三田，天劫圆满稍微晚了一点，算是和申己打了个平手，野林镇最大的骄傲非他莫属。”



大家的掌声更加响亮，小秋咧嘴微笑。



“沈昊，也是豁通三田天劫未度，说实话，我觉得你还能做得更好一点，应该是天劫圆满才对。”



沈昊不服气地抬头看着大良，双手叉腰，大声说：“别着急，胜负还没见分晓呢，小秋哥，咱们打个赌，度天劫你比我早，可是凝气成丹我会比你快。”



“对，就要这股劲儿！”大良高兴地火上浇油，“拿什么当赌注？”



一群无家可归的少年，当然没啥值钱的物件，沈昊想了一会，“赌一枚铜钱，就是李越池留下来咱们一人一枚的铜钱。”



“好，就赌这个。”小秋的兴致也上来了，这一刻，他甚至忘掉了幼魔的隐患。



“慕飞黄，豁通下丹田地劫已度，成果也不错。”大良继续介绍。



慕飞黄微微一笑，自从告密一事被小秋发现之后，他就变得少言寡语，老实了许多。



“管金吾、赵大易，豁通下丹田地劫未度，已经超过了一般弟子，起码比我强。”大良叹了口气，管、赵两人嘻嘻而笑，他们对自己的成果还算满意，已经决定留在养神峰继续修行，争取未来两年之内能进入老祖峰。



“沈通幽、沈休明，一对难兄难弟，勉强洞开七窍，没给野林镇争光，但也不算丢人吧？你们必须记得，同年一百四十来人，还有五十多人成果不如我俩呢。”大良说到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抬手挠挠后脑勺。



沈通幽红着脸叫道：“我要留在养神峰，明年就能豁通三田！”



大良又叹了口气，“不管是去老祖峰，还是留在养神峰，咱们都是野林镇的人，亲人没了，咱们几个就是一家人。现在再也没人能说野林镇的魔崽子纯粹是走运了，有道根是走运，修行更快难道也是走运？”



“不是！”几名少年同声叫道。



“你们以后都是庞山道士，没准还能当上首座什么的，可我不行，我天生就不是修行的料，我也努力过，没成功，能洞开七窍我已经非常满足了。”大良没办法不想起弟弟，如果二良还在，修行成果一定名列前茅，他忍住不说，声音却有些哽咽，“我要去致用所当普通人啦，可我不会忘记你们，今后不管去哪，我都会跟认识的人说，‘我有一帮兄弟，哦，还有一个妹妹，是庞山道士，你们可别惹我’。”



众人先是大笑，不知道谁开的头，突然全都哭了，大良哭得尤其厉害，可他仍然忍住不说弟弟的名字。



最后还是大良最先止住哭声，跳下巨石，拉着小秋和沈昊的胳膊，来到芳芳面前，“你们三个就要去老祖峰了，小秋哥是禁秘科，沈昊是戒律科，芳芳是诵经科，我知道那边的规矩肯定更多，可我希望你们能经常见面，不要生分了。”



三人郑重地点头，芳芳眼里还闪着泪花。



大良将小秋推向芳芳，拉着沈昊走到一边，严肃地说：“可也别见得太频繁了。”



沈昊脸一红，“你管得可真多。”



“我是怕耽误你们修行，而且，我也就管这一次，以后想管也没机会。”大良笑着说。



沈昊向正在低声私语的小秋和芳芳看了一眼，无奈地说：“要说见得太频繁也是他们俩。”



“他俩虽然没拜堂，但是有夫妻的名份，当然可以总见面，天天见才好。”



沈昊撇撇嘴，“凡缘是要斩断的，道缘也不长久，你还想让他们……算了，这不关你事，也不关我事。”



野林镇的聚会结束，养神峰的离别情绪还在延续，唯一保持无动于衷的是那几名道门子弟，对申己来说，一切都没有变化，只有一次，他在集中存想课之前走到小秋面前，施以道统之礼，自从两年多以前道歉之后，第一次向小秋开口说话，“慕行秋道友，希望能在五行科见到你。”



“会再见的，不一定是五行科。”小秋平淡地说，他从未忘记二良的死亡，但他将仇人确定为申庚，不会转到别人身上。



还有两年，申庚就将结束思过。



申己走后，大良低声说：“虚伪的家伙，他巴不得你进禁秘科，这样五行科第一轮就会选他，我听说他只认五行科，甚至愿意在第二轮入选。”



小秋又一次心生犹豫，他喜欢五行科，喜欢斩妖除魔的生活，最关键的是，五行科首座申继行看上去是个好说话的道士，不会轻易对徒弟使用控心术。



幼魔仍是小秋的心头大患。



可他已经做出承诺，不能再改口了，林飒非常喜欢这名弟子，杨宝贞对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没有过特殊照顾，林都教偏向慕向秋却是人所共知。



最后半个月，五行科仍未放弃对小秋的争夺，杨宝贞破天荒地与小伙多说了几句话，“你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弟子，但你不适合禁秘科。”她的声音非常诚恳，小秋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杨都教。



“禁秘科的确最了解魔种，但他们只是研究，不是面对面的厮杀对抗。即使有一天你找到彻底消除魔种的方法，实施这一方法的也是五行科道士。”杨宝贞没来由地加上一句，“李越池就是死在魔种手中。”



“我不是出尔反尔的人。”小秋说，虽然非常遗憾不能进入五行科，但是能与申家保持距离，也算是一种补偿。



“出尔反尔？是啊，大家都不喜欢出尔反尔的人。”杨宝贞终于放弃劝说，最后的语气却有些意味深长。



乱荆山的都教孙玉露没有参与争抢，只是有一回上课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对小秋说了一句，“无论怎样，乱荆山都欢迎你。”



小秋知道，乱荆山绝不会欢迎幼魔，他已经无技可施，甚至做好了准备，一进禁秘科就向首座坦白真相，左流英曾经有过幻想妻子的经历，没准能理解他的处境。



因此，选徒终于开始的时候，小秋如释重负的感觉比所有人都要强烈。



选徒仪式从年初开始就在影响弟子们的生活，整个过程却非常简单，近二百名三年期及以上的弟子当天下午在思祖厅集合，坐在蒲团上，面对那座巨大的铜钟。



十几名都教一字排开，林飒是主持者，先带着弟子们念了一遍思祖经，然后拿起一根手柄极长的木锤，在铜钟上轻轻敲了一下。



钟声低沉，在思祖厅内回荡，钟身突然像镜子似地显现出一个人形，庞山宗师宁七卫端坐，吟诵一遍训徒十诫，随后消失。



林飒宣布选徒开始，拿起木锤又在钟上敲了一下。



今年排序第一的是禁秘科，首座左流英的形象出现在钟身上，大多数弟子都是第一次见到他，虽然耳闻已久，还是对那副年轻的容貌大吃一惊，只是不敢开口议论。



小秋面对铜钟，预先演习向首座坦白的心情，发现这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他对左流英仍然心存警惕，一丝也没减少。



左流英目光低垂，好像对这次选徒极不开心，等了一会，从他身后看不到的地方传来一个女声：



“秦凌霜。”



手持长柄木锤的林飒愣住了，坐在蒲团上的芳芳和小秋愣住了，全体弟子都愣住了，禁秘科看中的弟子明明是慕行秋，怎么叫出另一个名字来？

第七十五章 被遗弃的弟子



“怎么会是秦凌霜？”



“慕行秋呢？到底怎么回事？”



片刻之后，整个思祖厅再也无法保持平静，弟子们纷纷交头接耳，就连都教们也惊疑地互相张望，只有杨都教一贯的面无表情，什么也看不出来。



禁秘科和五行科争抢慕行秋、最后慕行秋选择了前者，这是人所共知的事，禁秘科都教林飒对这名弟子的关注与偏心更是到了令其他弟子嫉妒的程度，左流英为何要在最后时刻改变主意？



从来没人听说过禁秘科对秦凌霜感兴趣，包括芳芳本人。



林飒看上去比所有人都意外，但也最早从震惊中恢复正常，威严地咳了一声，制止弟子们的喧哗，然后问道：“秦凌霜，你可愿入禁秘科？”



芳芳茫然失措，没有回答都教的提问，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扭头望向小秋，所有的目光也随之落到小秋身上。



小秋冲芳芳微微点头，在最初的惊愕过去之后，他变得清醒了，甚至还有一点点轻松，他不用带着魔种去经受左流英的考验，而芳芳则能去她最喜欢的道科。



与此同时，他感受到一股冷意，好像赶夜路的行者，突然发现有黑影掠过，那可能是流浪的野狗，也可能是心怀歹意的恶徒，此时此刻的小秋，更倾向于后者。



“我……愿意。”芳芳犹豫不决地说，即使当年被迫要嫁给沈昊的傻哥哥，心里也没这么慌乱过。



左流英的形象在铜钟上消失，第二个显现的是五行科首座申继先，须发皆白的他，脸上的表情不只是震惊，根本就是愤怒，多年的修道生涯也无法掩饰他心中的恼火，这让他的声音显得极为不甘。



“申己。”



此前花费大力气参与争抢慕行秋的五行科，居然也没有叫出他的名字，不过这倒在一些人的预料之中，毕竟慕行秋曾经明确拒绝过对方的邀请。



小秋坐在那里，无需张望就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好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供人观赏点评的怪兽。



从来没有过的感受狠狠地挤压着身体，小秋仿佛又一次经历魂魄离身，他看着自己，越发确认他看到的“黑影”是人而不是野狗。



他悄悄地对自己说：“不要认输，不要被击败。”



在林都教的主持下，首轮选徒继续进行，跟大家想的一样，其他各科也没有选择慕行秋，这位此前最被看好的弟子，当众遭到了遗弃。



无数同情的目光投向小秋，野林镇的伙伴们则刻意躲避，每个人或多或少地都承受着与小秋一样的羞辱。



小秋的神色反而越来越坦然，他望着那口巨大的铜钟，细看每一位首座选徒的情景，观察旁边都教们的神情，他知道，真相就藏在其中。



第二轮选徒开始了，禁秘科首座没有出现，跟往年一样，左流英只选一名弟子，五行科首座申继先再次现身，这时他的神情已然恢复正常，只是声音还显得刻板。



“慕行秋。”



他终于叫出这个名字，刚刚从小秋身上移开没多久的目光，又回到他身上，野林镇的小伙伴们立刻松了一口气，旁边的大良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慕行秋，你可愿入五行科？”林飒发问，声音苦涩，与平时大不相同。



“不。”小秋说，语气出人意料地轻松，“我不愿意加入五行科。”



思祖厅里又一次失去平静，虽说首座选弟子，弟子也有权选首座，但是当众表示拒绝的事情还是极少发生。



弟子们炸了锅，不顾都教们的严厉目光，纷纷冲小秋指指点点，大良沈休明凑到小秋身边，焦急地小声说：“你疯啦？快收回你的话！”



前面的沈昊，严肃地冲小秋摇头，他刚刚在第一轮被戒律科选中，尤其不认可小秋的决定。



芳芳的目光中没有别的，只有惊讶。



小秋冲他们笑了笑，抬高声音又说了一遍：“我不愿意。”



铜钟上的申继先消失了，林飒等了好一会才敲钟继续进行选徒程序，半个时辰之后，选徒终告结束，再没有首座叫出慕行秋的名字。



小秋顶着无数目光回到自己的房舍，野林镇的伙伴们全都跟了过来。



可无论他们如何询问，小秋一律拒绝给予解释，反复只说一句话，“这是我的决定。”



大良生气了，他没被任何一科选中，可他对此早有准备，并无遗憾，他拿出大一岁的架式，“不行，小秋哥，你这样不行，这不是闹脾气的时候，你现在就去找林都教、杨都教，向申首座道歉，你一定得去五行科，难道你还想在养神峰多留一年吗？”



沈昊皱着眉头，很不赞成地看着小秋，“你今年拒绝了五行科，明年未必有首座敢要你，他们都是很要面子的人。”



“我已经决定了。”小秋还是回以同样的一句话。



“禁秘科太坏了。”管金吾愤愤地说，他也没有被选中，但是有都教找过他，让他安心在养神峰再待一年，明年很可能会有突破，“堂堂的首座和都教，居然合伙欺骗一名养神峰弟子，真是……”



管金吾及时闭嘴，因为“堂堂的都教”林飒正站在门口。



野林镇的少年们识趣地告退，芳芳没机会跟小秋说话，临走时给了他一个鼓励的微笑。



林飒关上房门，取出一截蜡烛放在桌面上，灯芯自动点燃，发出昏黄的光芒。



小秋认得这是洞察明烛，它能防止任何人偷听接下来的谈话，几个月前乱荆山的孙都教用过此物。



林飒拉出椅子坐下，庞大的身躯几乎遮盖住了整扇窗户，看着对面的小秋，好一会才开口说：“你仍然可以去五行科，他们在你身上花费不少，不愿白白浪费。”



小秋没说话，这根本不是他关心的事情。



林飒叹了口气，不太情愿地继续道：“孙都教说乱荆山愿意收你为徒，既然你一直没有找到其他传承，学习灯烛科也无不可。”



小秋仍不开口，林飒有点恼怒，这股恼怒与眼前的弟子关系不大，却只能向他显示，“难道你想去念心科？它的传承中断已经几千年了，你连教你的师父都找不到。”



这仍然不是小秋关心的事情，他本想去找林都教的，对方主动登门，倒是省事，“禁秘科和五行科一直在争的人其实是芳芳，而我只是他们互相蒙蔽的工具。”



他平淡地说出这些话，既不是质问，也不是谴责，只是简单的陈述，他知道，自己若要弄清真相，就得牢牢控制住愤怒情绪，尤其不能向林都教发火，这大概是唯一能向他吐露事实的人了。



林飒点点头，他是都教，却像犯错的弟子一样不自在，“没错，你是工具，我和杨都教也是，这是两位首座之间的游戏。”



小秋很想告诉林飒，杨宝贞绝不是工具，但他只是点下头，然后问：“为什么？”



这正是选徒以来一直困扰小秋的事情，为什么？为什么禁秘科和五行科会选中芳芳？野林镇教书先生的女儿，到底有何特异之处？



林飒窘迫不安，脸色变成了深红，对面少年的镇定渐渐感染了他，十五岁的孩子，居然没有伤心，也没有慌乱，这大大出乎都教的预料，他本来是要安慰弟子的，现在才明白，自己其实是来解释真相的。



“灵骨道根，芳芳拥有灵骨道根。”



见小秋面露疑惑，林飒补充道：“那是一种隐藏的道根，极为罕见，一般情况下根本不会显示出来，所以想要找一位这样的弟子非常困难，哪个道统也不可能对天下所有普通孩子都进行一番测试。”



“可是芳芳这段时间的修行并没有显出特别来。”



“灵骨道根对开窍通关没有影响，只有凝气成丹之后才会发挥作用，秦凌霜若是能度过这一关，她的修行速度会比一般道士快得多。”



芳芳当然能凝气成丹，小秋对此毫无疑问，突然间他一切都明白了，不只是这次选徒，还有更往前的事情，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简单、那么清晰明了……



“风婆婆最早发现芳芳的特异之处，但她不敢确定，所以每次进镇都要探望芳芳，她在野林镇居住十几年，就是为了这个。可她为什么不早早将芳芳带到乱荆山呢？”



“……”林飒明显不知道这回事。



小秋看着他，想起过去的种种，自己回答了自己的疑问：“因为野林镇是庞山道统的选徒范围，因为芳芳还太小，灵骨道根也不明显，风婆婆怕出错，怕得罪庞山宗师。”



林飒对这些事了解不多，无从回答，只能任凭小秋自己猜想。



“所以风婆婆会建议我们去西介城，那里有她的老姐妹，可以不动声色地将芳芳送到乱荆山……”



前因后果在小秋脑海中越来越清晰，他一路追溯到了那个梦，在梦里芳芳向哀求，说她不想嫁到沈家，正是受此刺激，小秋才会决定抢亲，当时的他甚至不记得芳芳长什么模样。



多么奇怪的一场梦，想到这里，小秋感到心里一阵绞痛。

第七十六章 内疚的都教



小秋八岁认识了芳芳，两人相处的时间总共只有一天。



那一年夏天，小秋进学堂启蒙，比同龄孩子晚了两三年，他什么也听不懂，秦先生和同学们的读书声，对他来说不比群鸟啁啾更容易明白，他张着嘴，被那些无意义的噪音所包围，额上挨了一记戒尺都不知道疼，半天过去才抬头望着先生，“有虫儿咬我的头。”



学生们哈哈大笑。



上学的第七天，百无聊赖的小秋逃课了，到学堂后面的废园子里捉昆虫挖蚯蚓，玩得不亦乐乎，就是在这里，他见到了芳芳。



那时的芳芳还是个小丫头，头上竖着两只抓鬏，睁大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小秋没理她，可是一刻钟之后，他已经滔滔不绝地向她炫耀自己的种种本事，两刻钟之后，两人的衣服上都沾满了尘土，一个时辰之后，小秋说：“咱们是朋友了，男孩儿呢就该结拜当兄弟。”



“我是女孩儿。”芳芳说，虽然她这时的样子就是一个脏兮兮的假小子。



“那……咱们当夫妻吧，我做丈夫，你做媳妇儿。”



“嗯。”芳芳不知道什么是“丈夫”和“媳妇儿”，在她的家里，父母向来互称“相公”与“娘子”。



接下来的事情就有点莫名其妙了，小秋自己也不记得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拉着芳芳回家，一路上向所有认识不认识的人说“这是我媳妇儿”。



小秋的家在后街东头，学堂在前街西头，就这样，半个野林镇的人都听说小秋有媳妇儿了，谁也没想着要阻止两个小孩的胡闹，反而纷纷怂恿，让小秋快点回去给他爹一个惊喜。



最后的结果的确是够“惊”的，老秋还没注意到儿子带回一个小丫头，秦先生全家人已经追来，一通闹、一通打、一通数落，外加一夜挨饿，小秋再也没去过学堂、没见过芳芳，从此跟着父亲放马。



四年之后，十二岁的小秋做了一个梦，在梦里那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姑娘向他求助，小秋忽然梦醒，就在那一刻决定必须救走芳芳。



再三年之后，开始怀疑一切的十五岁小秋重新想起这个梦，发现它十分蹊跷。



小秋希望能当面向风如晦询问，那个矮矮胖胖的老婆婆，不动声色地策划这场戏，却没有将它演完，她不知为何将芳芳让给了……庞山宗师。



小秋再一次看向林飒，“我记得宗师是五行科的转轮师。”



林飒艰难地点点头，有些事情是瞒不住的，“没错，宗师本人希望能将秦凌霜收入五行科，至于他和风如晦之间的事情，我就不了解了。”



“可左流英是怎么知道的？他从来没见过芳芳。”



“我刚跟首座谈过，他是从你这里知道的。”林飒难掩愤怒之意，因为首座居然从头至尾将他蒙在鼓里。



“控心术。”小秋想起他第二次上老祖峰台院的场景，左流英忽然对他施放控心术，知道了他记忆中的点点滴滴，这些事情对小秋来说互无关联，禁秘科首座却找出了其中的线索，猜测出宗师另有目的。



宗师宁七卫当时非常不满，原来他不是反对向普通弟子使用控心术，而是怕真相泄露，左流英猜到了芳芳的重要性，却佯装不知，直接将计就计，将宗师和五行科都给骗过了，最后利用首选优势定下了芳芳。



就是这样，庞山宗师与禁秘科首座斗智，自己不过是随手拿来一用的道具。



不，也没有那么随意，小秋想，他亲手触碰过魔王之花，能吸引左流英的注意力，所以才会被宗师选中。



“都是庞山道统的人，至于争得这么激烈吗？宗师想要芳芳进五行科，不能直接下令吗？”小秋心中仍有疑惑，决定把事情问个清楚。



“宗师不是帝王，他不能插手各科的事务，只能调解各科之间的纠纷。宁宗师此番偏袒五行科，做了一件令人不耻的事情。”无论如何，林飒还是站在禁秘科这一边，认为最大的责任应由宗师来负。



林飒觉得还应该多做几句解释，“高等道士的寿命长达上千年，有时候，一名优秀的弟子就能决定一门道科的未来，庞山道统原本只以五行科见长，因为左流英，禁秘科取得了与五行科平等的地位，秦凌霜可能会让禁秘科的优势更加突出。”



林飒越说越愤慨，已经忘了对面的听者只是一名少年，“面对魔种是主动进攻还是养精蓄锐，宗师与首座的分歧越来越严重，已经到了……就为了一名灵骨道根的弟子——唉，不值得，真是不值得。”



林飒终于沉默下来。



“左流英不怕芳芳当场拒绝吗？”小秋问，他不关心庞山道统的上层矛盾，只想弄清细节。



“这三年来，秦凌霜每次思祖都得到禁秘科传承的感召，这就是保证。而且，你会让芳芳拒绝吗？”林飒露出一丝苦笑，左流英缺少普通人的生活与经历，但他活了几百年，对普通人的情感有着冷酷的判断能力。



林飒起身拍了拍小秋的肩膀，安慰道：“至少这对秦凌霜是一件好事。”



这对芳芳的确是一件好事，知道左流英是真的赏识芳芳、而不是要将她当作研究魔种的对象，小秋心里踏实多了。



小秋只剩下一个疑惑要问，“我在洞穴思过的时候豁通三田……”



“左流英说不是他，所以我猜不是宗师就是申首座动了手脚，他们需要推出一个人来吸引左首座的注意力，你最合适。”



亲手接触过魔王之花的人，当然最能引起左流英的兴趣，五行科要做的事情就是让这名弟子更特殊一些，把左流英牢牢吸引住。



“那我的豁通三田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是真的，因为你自己也非常努力，即使没有他人帮助，这三年肯定也能豁通三田，所以不用担心，只要继续修行，你仍然能凝气成丹。”



林飒还是无法摆脱内疚之情，诚恳地劝道：“去五行科吧，在那里你会成为优秀的斩妖法师，忘掉这一切，宗师也好，首座也罢，没人故意要伤害你，这只是……只是……”



“只是我应该站的位置。”



小秋从骨子里感受到辛幼陶说过的话才是正确的，“能被宗师和首座看中参加这场游戏，我得感到荣幸，因为这远远超出了我理应受到的关注。”



“别把事情想得太极端，想一想怎么做才会对你最有好处。”林飒有种感觉，今后自己再也无法对这名少年施加影响了。



“林都教，我要好好想一想。”



“别拖太久。”



“我明白，很快就会有答案，能将蜡烛留下吗？”



这截蜡烛能够防止别人用法术偷听谈话，留给一名弟子是不合规矩的，可是这一天已经有太多规矩被打破，也不在乎这一件，林飒点头，“灵骨道根的事，最好不要告诉秦凌霜，太早知道自己的特殊没有好处。”



“当然。”小秋的声音里有一丝讥讽，他的“特殊”之处倒是早早就被大肆宣扬，结果却是一场骗局。



林飒走后不久，芳芳独自进来，靠着桌子站立，面对小秋轻轻咬着嘴唇，好像今天的一切事情都是她的责任——的确是她的责任，她本人却一无所知。



“你应该去禁秘科。”小秋先开口。



“我不知道你后来会拒绝五行科。”芳芳轻声说，“我也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首座们决定给我一个教训，可我不想接受，就是这么回事。”小秋露出轻松的笑容，决定将所有事情都自己抗下。



芳芳没有被说服，但也没有追问，她从来不会强迫别人吐露心声，尤其是眼前的这名少年，“你真的不打算去五行科？”



“嗯，我知道有一位道士，全凭自己的努力凝气成丹，度过重重道劫，我想我也可以。”



“孟都教？”



“是他，看来还是他比较合我的脾气。”



芳芳迈步走到小秋身前，“我相信你。”她双颊绯红，眼波流动，像是满天繁星照耀下的湖面，“即使不成丹，也没有关系。”说完快步走了出去。



野林镇少年陆续走进来，沈昊疑惑地问：“你得罪芳芳了？她怎么跑出去了？”



小秋示意大良将房门关上，脸上一派气宇轩昂，似乎比顺利进入戒律科的沈昊还要得意，“我要问你们一件事，希望你们仔细回想，然后告诉我实话。”



“当然，你问吧。”伙伴们越发摸不着头脑。



“三年前，咱们还在野林镇的时候，秦先生决定将芳芳嫁到沈家。”小秋从几个人的脸上挨个看过去，很清楚自己现在的表现有多么怪异，“你们当中还有谁梦到过芳芳？”



少年们马上摇头，小秋的目光落在沈昊身上，“仔细想，这件事可能很重要。”



沈昊脸色微红，“好像是梦到过，记不清了，我做梦总是醒来就忘，何况那是三年多以前的事了。”



大良沉思一会，“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有一天晚上我跟二良一块吓醒了，都说自己梦到奇怪的小女孩，爹娘安慰了我俩，再睡一觉就给忘了。”



少年们一个接一个地回忆起当年的碎片，似乎都做过类似的梦，但是谁也说不清梦到的人是不是芳芳，甚至不敢确定做梦的具体时间。



“这就够了，谢谢大家，最好别跟外人提这事，尤其不要告诉芳芳。”小秋笑着眨眨眼，尽量令伙伴们对此不当回事。



“小秋哥，你到底是怎么决定的？”大良还是更关心小秋的未来。



“很快你们就知道了，但我得先告诉林都教。”



小秋的胸有成竹感染了众人，都觉得事情不会变得更差，于是纷纷告辞，大良在门口低声向伙伴们保证，“小秋哥肯定会去五行科。”



沈昊走在最后，看到其他人都出去之后，他转身说：“三年前的夏天，我也梦到芳芳了，可我没胆量，结果让你抢了先——我很后悔。”说完夺门而出。



小秋站在那里，等桌上的蜡烛熄灭之后，他走出房舍，通过指指点点与交头结耳，穿过密林，来到林飒的房间。



林都教站在门前，望着那个脚步轻松神情恣意的少年，脸上露出苦笑。



“送我去致用所，让我回到符合身份的位置，然后——”



小秋并不痛恨林飒，因为这是一位真心实意帮助过他的都教，他甚至不痛恨任何人，因为他知道决定一切的不是某个人，而是他自己的卑微地位，可他的语气里还是充满了永不服输的倔强，“咱们走着瞧吧。”



小秋没有提起幼魔，他再也不会将自己的问题交给别人解决，再也不会急不可待地展示自己的特殊之处。



（本卷结束）

第七十七章 致用所



这是真正的雪，厚厚一层，遮盖目力所及的整片荒野与群山，冻得行人脚底板发麻，三十余名少年排成松散的队形，穿着厚重的蓝色棉衣，身背藤箱，跟随一名披着兽皮长袍的壮汉行走在冰天雪地里。



大良沈休明看着鼻孔里呼出的白气，颤声说：“养神峰可没这么冷，镜湖村都比这强。”



小秋哈哈大笑，刚走出养神峰的时候，他也觉得不适应，现在却已经喜欢上了这种粗冽纯粹的寒冷，“小时候你都不怕冷，现在反而不行了？”



“任谁在四季如春的地方待上三年，再回来也受不了这种天气。真是奇怪，你怎么就不怕冷？瞧你连脸都没红。”



小秋豁通三田，离开养神峰之后全部潜能得到释放，不仅不怕冷，反而有身轻如燕的轻松感，其他弟子就不同了，像大良只是洞开七窍，甚至还有人一窍未开，他们无法抗拒严寒，不由得加倍怀念平淡的养神峰。



走在前面的壮汉止步转身，冲少年们大声喊道：“加紧走几步！翻过前面的山岭就是致用所了。”



“都教们就不能用法术把咱们送过去吗？”大良觉得庞山实在是不讲人情。



小秋推着大良加快脚步，他相信一入致用所，可能一辈子也接触不到法术了。



在雪地里跋涉了多半天，众人终于爬上山岭，放眼望去，群山以南是一大片平缓的原野，这个季节全被冰雪覆盖，只在靠近山脚的地方横着一处小村庄，升起数缕炊烟，欢迎今年的新人。



壮汉站在路边，身体厚实像是三十岁左右，脸上却饱经风霜，仿佛六十岁的老人，养神峰的弟子们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这绝不是修行者。



“到了。”壮汉指着不远处的村庄，声音里带着回家的喜悦，“这就是致用所，今后你们将在这里种田、养花、砍柴、放牧。”



大良心中一凉，这可不是他想象的能学一门手艺的地方，紧跑几步，问：“就这些？不是能学手艺吗？”



“当然，我刚才说的哪一项不是手艺？”壮汉诧异地反问，“咱们这儿的出产大部分都要供给庞山的仙人，他们的要求可高得很。”



“那我要是离开庞山呢？这些手艺还有用吗？”



“哈，在庞山种过花的人，到任何一座城里都是抢手的人物。”



大良稍微安心，就跟在壮汉身边，向他打听致用所的事情。



壮汉名叫张企，是个和蔼可亲的人，今年三十三岁，在致用所待了十年，对里面的一切熟悉得很，他没有道根，对养神峰充满了好奇，听一百遍也不够，因此和大良聊得很开心。



致用所的住宿条件非常一般，老旧低矮的石头房子，有些地方还在漏风，一铺炕要住七八个人，大家将自己的藤箱放下，跟着张企去村里认路。



饭厅是一座不大的厨房，每到开饭的时候房门打开，弟子们领饭回房吃，时近黄昏，厨房里正在忙活，饭菜香味四溢，大良深吸一口气，面露喜色，“好像有肉味，这可比养神峰强多了。”



接着是十几座库房，大部分用来存放各种各样的草药，还有木柴和应时的蔬菜水果，深冬季节，就是空置了。



库房有看管者，小秋在一间库房的门口居然看到了辛幼陶。



辛幼陶因为在修行时投机取巧，很早就被送到致用所，看他的样子似乎不怎么在意，面无表情，手里拎着一串钥匙，穿着厚厚的皮袄，毛领挡住了半张脸孔，像是富贵人家的小公子，但是缺少了跟班，一点也不像王子。



他假装不认识这批同年的弟子，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自然也没人搭理他。



村庄中间是一座占地颇广的长方形大屋，比周围的房子都要高一些，“这里是过秤的地方，你们每天的工作都有定量，没完成的人，抱歉，食物要减量。”张企怕吓着大家，忙又补充道：“别担心，活儿都很轻松。”



从大屋里走出一个人，张企指着那人说：“这就是管事，他会给你们安排工作。”



弟子们全都认识这个人，镜湖村馆舍的张灵生，不知什么时候调到了致用所，小秋忍不住想，不知道张灵生在宗师与首座的游戏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张灵生仍然是道士装扮，手里拿着一本簿子，走到众人面前，二话不说就开始点名，好像对这些人一个都不认识。



然后他开始派活儿，大部分人是去砍柴、劈柴，等到冬去春来再另行安排，个别人去看守花圃与库房，到了小秋，他不等张灵生开口就自告奋勇，“我会放牧，我从前是牧童。”



“我也是。”大良抢着说。



“放牧？”张灵生的手指在簿子上来回滑动，“慕行秋，去西山放马。沈休明，砍柴。”



大良失望地叹了口气，没敢再争。



天色快要黑了，张企将弟子们带回厨房，自行离去。



厨房大门已经敞开，饭菜却没有摆出来，大良抢在第一个位置，招手把小秋也叫过来，满怀期待地搓着双手，“三年，三年没吃过肉啦。”



从路上走来三五成群的少年，其中不少人小秋看着眼熟，都是前两年被送到致用所的养神峰弟子，他们看到新来者，谁也没有上来打招呼，反而站在一边观望，好像新人们犯了大错。



致用所冷漠的不只是天气。



大良被盯得不自在，小声说：“咱们是不是排队太早了？”



被他猜中了，几名又高又壮的十七八岁青年走过来，瞪了大良一眼，然后插队站在他前面，大良后退，整支新人队伍跟着后退，可是插队的越来越多，三十几名新人最后被挤到了队尾。



等到前面一百多人领完饭菜，厨房里只剩下一点汤水和糊饭，“抱歉，没想到今天人会这么多。”负责盛饭的也是从养神峰来的弟子，颇有趣味地打量着一队新人，脸上没有一丝歉意。



硕大的木碗里盛着菜汤泡饭，大良吃得囫囵吞枣，“我还真尝出一点肉味，唉，重新开始吧，就当咱们又回到了野林镇。小秋哥，你还要嚼三十六下啊？”



这里可不是野林镇，木碗和筷子得自己收拾干净，从此留在身边，成为他们的吃饭家什。



夜色降临，同屋的几个孩子还保持着从前的习惯，上炕做晚功，只是再也没办法“坐不同席”了。



小秋没做晚功，站在门口向外张望，想等再晚一点出去找个僻静的地方练拳。



十余名弟子并肩走来，将整条路都给占据了，小秋忍不住观察他们，果然如辛幼陶所说，中间的两个人夸张地甩动双臂，越往边上的人领地越少，双臂摆动幅度也越小，两只脚迈得却更快。



曾经与小秋比过武的周平也在其中，跟在右手最边上，那点位置对他的壮硕身躯来说实在是太小了，稍不注意就会撞在墙上或是被落在后面，他只好缩着肩，将双臂放在身前，小步快跑，才能不掉队。



那个维护修行氛围的修行弟子不见了，多半年不见，周平跟普通的十几岁少年没有区别，正为自己能混入最强大的圈子而兴奋不已，脸上没留下一点心平气和的神态。



三十多名新人的五间住房相邻，周平等人一字排开，正好挡在房门前，周围不少弟子走出来看热闹，看样子这是某种惯例。



“来来，把箱子都拿出来，大家配合一点，别耽误时间。”周平冲每一间房里叫喊，最后站在小秋面前，“啊，慕行秋，养神峰天才弟子，来致用所微服私访吗？”



“不是。”小秋说，新人们都跑出房门，惊慌失措地看着十余名到访者，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周平哼了一声，退后数步，冲全体新人说：“致用所的规矩，一切东西都要共享，快把你们的箱子搬出来。”



一名新人跟周平曾经很熟，走过来笑着说：“周平，是我啊……”



周平待这人走到身前五步远，突然飞起一脚，将其踢出去，壮硕的身躯居然极为灵活，“去你娘的，你多什么？”



新人全都吓了一跳，最令他们害怕的不是那一脚，而是周平变化之大，这曾经是养神峰最守规矩的弟子之一，现在却与地痞流氓无异。



被踢倒的新人翻身爬起，迅速领悟了此地的新规矩，跑进房间搬出了自己的藤箱，其他人纷纷照做，只有小秋的房间没动，因为他就站在门口，大良等人想搬出藤箱也做不到。



周平没有继续威胁，走到中间一名健壮少年身边，指着小秋说：“大师兄，这就是那个慕行秋，据说豁通三田，却没被任何一科看上。”



大师兄长着一对醒目的招风耳，看上去有二十岁了，走前几步，上下打量小秋，“你已经豁通三田？”



“嗯。”



“我也是，在五行科凝气成丹没成功，来到这儿了。”



“真遗憾。”



“是啊。你很能打？”



“还可以。”



“那咱们打一架吧。”



周平站出来为大师兄造势，“你们看好喽，就凭大师兄今天亮这几手，也值得你们交出箱子。大师兄在五行科待过五年，虽然离凝气成丹还差一小步，可是学到不少真功夫，不是养神峰那一套，跟你们说……”



“行了行了，赶快打完分东西，我还想早点睡觉呢。”大师兄不耐烦地打断周平，冲小秋招手。



大良拉住小秋，低声说：“算了，给他们算了，不至于非得打架。”



“你愿意把二良的遗物交出去吗？”



大良不吱声了。



小秋走到大师兄对面，没有养神峰的束缚，他觉得体内充满了用不完的力量，他相信对方也是如此，既然在五行科待过五年，没准力量更充沛。



大师兄随随便便地一步迈过去，右拳高高举起，神情却显得极为严肃。



小秋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对方的身手实在太慢了，慢到他可以左右瞧两眼再出招反击。

第七十八章 牧马场



离开养神峰的第一架有点出乎小秋的意料，更出乎围观者的意料，直到晚上睡觉的时候，新人们还在兴奋地议论。



外面寒风呼啸，用几床破旧的被褥堵住漏风的缺口，如此一来，八个人就只能挤在一块，共享剩下的棉被。



被子上尽是大大小小的窟窿，看来每一位盖过它的人都以拉扯其中的棉絮为乐，现在的它更像是一只空落落的布袋。



即便如此，少年们依然聊得热火朝天，“一招，就一招，小秋哥就这样转身，顺手一拍就将大师兄打倒在地，哈哈！”



“你们还记得周平的模样吗？好像挨打的是他，脸红得像猪肝，两只眼睛眨呀眨的，我觉得他都要哭了。”



保住了自己藤箱的少年们，欢快地大笑。



“那个大师兄也挺逗的，爬起来竟然不服气，全身沾满雪，跟个雪人似的，还要比划，他被打倒几次？”



“五次！最后一次爬不起来了，我敢保证他是假装晕倒，就是怕起来再挨打。哈哈，什么大师兄，周平吹得那么厉害，原来不堪一击。”



“是不堪小秋哥的一击。”



大良沈休明转身看着小秋，目光中的热切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显示出来，“小秋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的？上回你跟周平打架的场景我还记得，好像没这么轻松。”



“天天坚持练锻骨拳，一年之后你也能变得厉害。”小秋笑着说。



“一年？算了吧，我还是等开春学种花吧。”大良对打架的本事不感兴趣，其他少年也只是觉得小秋厉害，谁也没有想学的意思。



小秋一笑置之，这些弟子若有上进之心，也不会被送到致用所，他更不会告诉大家，每七天跟幼魔搏斗一次，才是他身手异于常人的最重要原因。



幼魔速度快捷、力道强劲，小秋没有占据过明显的上风，但从不甘心挨打，无论如何也得还击，哪怕打上一下，不知不觉间他的速度、力道，乃至眼力都发生了巨大变化，大师兄的出招动作在他眼里就跟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子一样笨拙。



小秋本人对这种变化也感到吃惊。



养神峰的三年没有白白浪费，他有豁通三田带来的玄力，有丰富的搏斗技巧，只差一枚内丹。



“他们走的时候是不是说过要去找‘老娘’？老娘是谁？”周平等人抬着大师兄狼狈逃蹿时扔下了几句狠话，小秋听得莫名其妙。



“还能是谁？就是他们自己的娘呗，挨打了去哭求安慰呢。”大良撇了撇嘴，缩进被里睡下，少年们也困了，一时间鼾声起伏。



黑暗中，小秋却迟迟不能闭眼。



他自愿选择来致用所，在许多人看来是愚蠢的鲁莽之举，可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向老祖峰示威，那样的做法跟蚂蚁向猛虎挑衅一样可笑，也不是为了打败实力低下的淘汰弟子，他要凭自己的力量凝气成丹。



他相信自己有这个意志，也有这个能力，唯一缺少的是法门，都教们传授过如何施展法术的基本知识，唯独不教凝气成丹的方法，在他们看来，这一步必须受到高等道士的严格监护，私自修炼是非常危险的。



小秋没向林飒求助，林都教或许是真心感到愧疚，但他毕竟是禁秘科弟子，小秋既然不准备进入任何一科，也就不想再与他保持联系。



只有芳芳能够帮助他。



芳芳许诺，一旦掌握凝气成丹的法门之后，会尽快传授给他，至于她怎么才能离开老祖峰，就只能到时再想办法了。



小秋睡不着，悄悄下炕，推门出去，在屋后找到一块僻静地方，实实在在地练了几遍女祖锻骨拳，直到身上冒出细汗才停止，然后走到背风的墙下，坐在地上存想，后半夜才回房休息。



第二天一大早，张企将新人全都叫起来，将他们一拨拨交给老弟子，开始致用所的辛苦生活。



小秋要去放马，张企给他指路，“顺着大路一直往西走，大概半天工夫能看到丁字路口，拐向北再走一段路，进入山谷就是牧马场了，那里有人跟你交接。去吧，我就不找人送你了。听说你身手矫健，应该没什么问题。”



张企的最后一句提醒有点古怪，小秋也没细问，与大良匆匆告别，独自上路。



小秋想试试豁通三田之后自己的变化有多大，于是撒开两腿奔跑，半天的路程只用了半个时辰就走完了，一路上都是冰雪覆盖的荒野，没有可观赏的景色，小秋站在路口向四周遥望，北边的路果然通往一处山谷，西行的路却不知伸往何处。



走进山谷，小秋顿时眼前一亮，看惯了单调的白雪，冷不丁望见大片的青翠草地与五颜六色的野花，整个人都为之一振。



山谷占地极广，中间略有起伏，看不到尽头，与远处的群山连成一片，小秋知道，这里肯定跟镜湖村一样有法术加持，才会在隆冬季节呈现如此美景。



张灵生居然肯将这样一个美差交给自己，小秋颇感意外。



离山谷入口不远的地方立着几座房屋，小秋信步走去，以为交接者肯定会在这里，可是屋前屋后绕了一圈，没发现任何人，房屋一侧堆着成捆的青草，旁边排着十余只石制马槽，里面剩余几粒没吃净的豆子。



“有人吗？”小秋大声叫道。



没人应声，小秋莫名其妙，好一会才注意到一间屋子的窗口有人在冲自己做手势，满脸的焦急惶恐，好像碰到了意外。



小秋急忙跑过去，那人推开房门，一把将小秋拉进屋，然后迅速关门落闩。



屋子倒还宽敞，只是很久没有打扫过，有一股子腐烂的气味。



那人十八九岁，看上去很是健壮，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好像被人狠狠揍过。



小秋吃了一惊，“你的脸……”



“别管我的脸，你是来接替我的？”那人语气急切，目光带着强烈的期待。



“是，我叫慕行秋，昨天……”



“好，太好了。”



那人如释重负，看着小秋，欢喜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将一串钥匙塞到小秋手里，极快地说：“活儿很简单，每天傍晚——别太早也别太晚——从库房里取出两袋豆子，和青草混在一起放在马槽里，然后回屋把门闩上，就这样。哦，对了，墙角堆的那些是你的伙食，每月逢五回致用所取一次。”



那人一边交待一边透过窗口向外张望，话刚说完推门就要走。



“就这些？马房要不要收拾，马槽要不要刷洗，草料要不要铡断？夜里要不要喂，马儿几天刷洗一次？”



“铡草不用，这里也没有铡刀，其他的你看着办，刷马不用，你也刷不着。”那人长长吐出一口气，“祝你好运，兄弟，记住，房门时刻要落闩，添草料的时候……唉，很快你就明白了。”



那人甚至没有介绍自己的姓名，飞也似地跑出山谷。



小秋无奈地摇摇头，将门窗全都打开，释放屋内的气味，然后拎着钥匙四处查看一遍，觉得非常满意，他正需要这样一个清静的地方修行练功、对抗幼魔。



小秋自幼就很独立，在养神峰待了三年，本事也没落下，先给自己做了顿饭，米饭上面蒸几块腊肉，唯一遗憾的是没有青菜，小秋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替大良可惜，他若是见到这些腊肉，一顿就能吃光。



天色渐暗，小秋将豆子和青草混在马槽里，这些活都是他从小做惯的，轻车熟路，一点都不费事。



现在他就只剩下一个问题，此前那人跑得太快，也没做解释，既然是放马，马呢？



天黑之后马群也没出现，小秋回房落闩，倒不是害怕什么，今晚又是幼魔现身之日，他不想受到打扰。



二更左右，幼魔出现了，它对新环境毫不在意，刚刚从淡蓝色烟雾化成人形，就张牙舞爪地冲向小秋，它好像永远也打不够，七天的等待只是令它养足精神打得更来劲儿。



小秋也做好了准备，打算尝试一下新战术——那是他在养神峰内不能使用的招数。



“错或落弱莫。”小秋伸出左臂，手掌对准幼魔，快速念出咒语。



幼魔微微一愣，继续冲来。



隔了差不多三年，如今小秋再次使用五字咒语，有了全新的感觉，那种酥麻感从心传到指尖后并没有立刻消失，而是持续不断，并且与幼魔连在了一起。



小秋马上集中精神，心中一遍遍默念咒语。



幼魔冲到离手掌不到半尺的地方，被迫停住了，它惊异地四处张望，寻找那张看不见的网，然后张嘴露出利齿，一边发出咔嗒的响声，一边胡乱啃咬。



“你也有今天。”小秋慢慢收回左臂，将被束缚住的幼魔拉到近前。



“说，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小秋一拳击在幼魔的脸上。



幼魔那张小脸跟拳头的大小倒是差不多，挨打之后晃了两晃，随后目露凶光，手脚一阵挣扎想打小秋，只是无论如何也动不了，唯有咬牙切齿。



小秋单拳一通乱打，直到感到手臂酸痛才停下，看着完全无恙的幼魔，忽又和颜悦色：“你动不了，我呢也打不死你，不如咱们讲和吧，告诉我你的来历，是魔是妖？还是别的什么玩意儿？你能听懂我的话吗？”



幼魔的五官慢慢凑在一起，小秋以为它终于能说出人话，结果幼魔狠狠地吐出一股蓝烟，整个消失了。



小秋疲惫地倒在床上，脸上却带着欢喜，他起码知道了一件事——念心科的五言咒语对幼魔有效，他再也不用刻意提防这个小怪物了。



梅传安费尽心力采摘到的“虚空中的珍宝”，居然是来自一派中断的传承，想到那二十九位女传人的哀容，小秋摇摇头，更加觉得道统的历史是一团乱麻。



次日一早，小秋发现马槽里的豆草都已被吃得干干净净，地上留着新鲜的蹄印，可马群还是不见踪影，他昨晚专心收拾幼魔，没听见外面的声音。



吃过早饭之后，他向山谷深处走去，经过两道坡顶，终于找到马群，还看到了一位老熟人。



野林镇的枣红马竟然也在这里！小秋一直以为它被留在野林镇的森林里，没想到也被宗师带过来了。



小秋欢呼一声，跑向枣红马。



枣红马独自站马群百步之外，看见小秋跑来，咴咴嘶鸣，声音里尽是悲戚。



跑近之后小秋才发现，枣红马瘦了，瘦得皮包骨，蹄下就是肥美的青草，它却不肯啃食。



小秋疑惑不解，枣红马的叫声突然变得急迫，马头调转方向，小秋望过去，只见四五十匹马正向自己小步跑来，它们倒是个个膘肥体壮。



枣红马在这里受欺负了，小秋心中怒火骤升。

第七十九章 马群的屈服



马群慢慢逼近，枣红马惊恐地小步后退，有意转身逃跑，又不想离小秋太远，焦躁不安，四只蹄子在草地上踩来踩去。



小秋转身冲枣红马安慰性地嘘了一声，脱掉外面的蓝袍，露出里面的短衣长裤，紧了紧腰带，准备迎战。



“草地足够大，为什么不让大红枣吃？”小秋高声质问。



马群停在数十步之外，一匹明显是头马的强壮黑公马扬脖发出长长嘶鸣，示威似地原地转了一圈。这群马与众不同，不仅比普通马高大得多，而且全都长着极长的马尾，垂下的时候几乎能碰到地面，颜色各异，在阳光的照耀下奕奕生辉，相形之下，枣红马瘦小得像只驴，尾巴普通得如同一根光秃秃的扫把。



“尾巴好看也别太得意……”



黑色公马突然蹿出，风驰电掣般眨眼工夫就到了小秋面前，眼看就要相撞时猛地止步，前蹄高高抬起，像个巨人似地耸立。



小秋下意识后退两步，黑公马前蹄落地扑空，马上灵活地转身又扬起后蹄，小秋闪身躲避，虽然没被踢着，脸上身上却落了不少泥土与草屑。



黑公马得意洋洋地小步跑回马群，仿佛十分满意自己的“下马威”。



原来这就是从前的牧马人鼻青脸肿的原因，他跟枣红马一样，被一群长着华丽尾巴的本地马给欺负了。



小秋掸掉身上的土块，扭头对惊恐不安的枣红马说：“别怕，我能打过它，待会你就能随便吃青草了。”



枣红马不知是否听懂了小秋的话，但它的确安静不少，四蹄不再乱踩。



对面传来一连串清脆的嘶鸣，一匹半岁左右的杂色小马驹在原地又蹦又跳，甩动着金灿灿的长尾，像极了撒娇的儿童，马群让开，给予它鼓励性的叫声。



小马驹跑来，速度逐渐加快，快到近前的时候，它也想来一次突然止步，然后扬起前蹄，可它还不能完全掌控自己的力量，整个身体都要撞在人类身上。



若是在从前，相撞就是最正常的结局，牧马人躲不开，很多时候也不敢躲，宁可被马驹撞一下，也不愿得罪那些正在观望的成年马。



这一次也撞上了，但是倒下的不是人类，而是那匹精力旺盛的小马驹，它倒是没有受伤，倒在地上立刻翻身站起，大概从来没有过类似的遭遇，一时间茫然失措，待了一会儿，突然转身向马群跑去。



小秋试过小马驹的力量，信心更足，冲马群招手，“原来你们吃硬不吃软，那就来吧，我正想活动活动筋骨呢。”



马群听不懂人类的话，但是能看出他的得意与挑衅，齐声嘶鸣，一匹高大的栗色马走出来，前蹄在地面刨动数下，骤然加速，鬃毛与长尾在风中飘荡，像是两团火焰。



小秋心中发狠，大吼一声，竟然冲向了栗色马，即将碰撞在一起的时候，纵身一跃，抱住马的脖子，空中转了一圈，借着整个身体的力度，硬生生将栗色马扳倒在地上。



栗色马冲力太强，在草地上滑出几丈远才爬起来，惊慌失措地抬蹄就跑，甚至没发现自己跑错了方向。



最初的那匹黑色公马出来了，它是马群的首领，最为强壮，这回它不再虚张声势，而是要实实在在给人类一个教训，它们才是这片草地的主人，所谓的牧马人只是提供豆子的奴隶而已。



几乎没有加速的过程，黑马迈步即是全速前进，几十步的距离对它来说近在眼前。



小秋原地扎个马步，黑马刚刚扬起前蹄准备狠狠踩下去，他举起双手，托住两只碗口粗的蹄子，猛地向上一掀。



整个马身在空中翻了一圈，重重摔在地上。



马群惊动，同时转身逃跑，百步之后才回身张望。



“没义气。”小秋嘀咕道，走到黑马近前，将它扶起来，这时才更加直接地感受到它的强壮，腿上的肌肉像是一块块铁板，坚硬无比。



“这就是恃强好胜的下场。”小秋教训道，“这里的草够你们吃十年，分一点给客人有什么了不起的？难道你不懂得待客之道？亏你们还是庞山道统的马，还不如普通的凡马……”



黑马起身站稳，它听不懂人类的唠叨，只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首领的位置大受影响，突然转身，扬起后蹄狠狠踢向陌生的人类。



小秋突遭意外，来不及闪躲，伸出双手，同时下意识念道：“错或落弱莫！”



五字咒语显出了令小秋惊异的力量，只见黑马的两只后蹄停在半空中，不上不下，任它使劲儿踹动，却像是深陷泥淖，只能在极狭小的范围内动弹。



黑马的重量可是幼魔的几百倍。



小秋心中一阵狂喜，不知是豁通三田的原因，还是女祖锻骨拳的功劳，咒语的威力比在镜湖村的时候强大多了。



小秋感觉到束缚的力量正在减弱，急忙又念一次，每次都只能维持一次深呼吸的时间，而且得绷紧肌肉、集中精神。



黑马吓坏了，拼命挣扎，仰头长嘶，那些马没有过来帮助，反而跑得更远了一些，它们毕竟是一群畜类，除了尾巴和个头，没有更多特别之处。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黑马屈服了，冲小秋垂下头，低声打响鼻。



小秋更累，强撑着大声道：“认输了？枣红马可以吃草了？”



黑马居然点点头。



小秋已经坚持不住了，他不再念咒语，等束缚力消失，一屁股坐在地上，觉得两条胳膊像是不属于自己的。



黑马得到自由没有借机进攻，撒腿就跑，好远之后才转身回望，紧接着又跑，带着马群翻过一道坡坎，再也没有出现。



过了好一阵，小秋才勉强起来，嘀咕道：“这是什么鬼地方，连马都要欺负弱小。”然后冲着枣红马笑道：“还等什么，吃草吧，这可是我拼命给你争取来的权利。”



枣红马年纪不小了，突然撒欢似地连蹦带跳，低头吃了几口草，跑到小秋身边，亲昵地蹭来蹭去，然后继续吃草。它在这片山谷里毫无地位，只能勉强维持生存，今天总算可以尽兴吃草了。



“别着急，慢慢吃。”小秋抚摸枣红马的脖子，等它吃了一会，说：“跟我走，我带你吃豆子，比这有营养。”



小秋给枣红马单独加料，怕它撑坏了，没给太多，自己回房躺下休息，他实在太累了，念心咒语一点也不省劲，反而比近身搏斗更耗费体力。



这可能是因为没有内丹的原因。



小秋觉得念心科没什么不好，有厉害的拳法，有可靠的咒语，虽说传人都是面带戚容的女子，对他却没有影响，可惜，就算他想加入念心科，也找不到可以投奔的师父。



念心科中断数千年，传人估计早就死光了。



小秋深感遗憾，最后一次思祖的时候，他就应该向念心科表达加入的想法，没准女祖还会再教点什么，现在他却再也没有机会进入祖师塔了。



当天夜里，小秋在外面的空地上练功，马群过来吃夜料，远远地观望好一会才靠近马槽，小秋也不搭理它们，只顾打拳。



马群渐渐安心，几匹马甚至在枣红马身边绕来绕去，似乎想通过它讨好新来的牧马人。



接连几天都平安度过，三天后一批弟子过来送草料，见小秋身上竟然没有一点伤痕，无不大吃一惊。



四五天之后，马群与小秋达成和解，其中两匹马甚至允许这个人类骑在背上，带着他跑遍整个山谷。



山谷占地颇广，除了马群，偶尔也能见到其它动物，站在北边的山顶，隐约能望见老祖峰，小秋只看了一次，就再也没去北山。



他每天的大部分时间仍然用来练功，比在养神峰的时候还要刻苦，他现在只有一个愿望：芳芳能尽快掌握凝气成丹的法门，然后过来传授给他。



第六天正好是十二月初五，小秋一大早就起身去致用所，他要补充食物，还得再带几件衣服，如果能长久住下去，他想把自己的藤箱也带过来，那里装着私人物品，包括二良留给他的百润丹，即使是在天劫未能圆满度过的时候，他也没有服用。



他来得太早了一点，村里的弟子们都出外干活，张灵生将补给拿出来，脸色却阴晴不定，他本以为不动声色地教训了慕行秋一顿，没想到对方活得好好的。



“我想一直放马。”小秋说。



“那可没准。”张灵生拖长声音，尽量显出几分威严，“致用所里的活儿都是轮流分配的，我可保证不了你下个月要做什么。”



“那就很遗憾了，下一个去放马的人，很可能遭受重创，这里不缺草药，是吧？”



“放肆，你敢威胁我？”张灵生面红耳赤。



“你误解了。”小秋平静地说，“你也知道，那群马不好对付，我好不容易把它们制伏，换一名牧马人，马群很可能会狠狠地加以报复。除非你再派一名豁通三田的弟子过去。”



张灵生的脸更红了，他才是洞开七窍的境界，几年前在慕行秋面前还占有几分优势，现在却完全处于下风，“反正一时半会不会换人，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小秋满意地离开，来到大良等人居住的房间，找到自己的藤箱，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最有价值的几样东西全没了：百润丹、半只铜环、铜钱、数枚妖丹、三套衣服，一样未剩。



难道是大良收起来了？小秋坐在屋子里等待，反正他也要跟大良说几句话再走。



午时前后，出去干活的弟子们陆续回来，大良头一个进屋，看见小秋吓了一跳，两步跑过来，惊惶地低声说：“你怎么回来了？”



“我来领取补给，大良，我的东西……”



大良拉着小秋的胳膊往外拖，“快走快走，千万别让人发现你。”



“等等，到底怎么回事？谁又欺负你了？告诉我。”小秋站在原地不动。



“是老娘，老娘要收拾你。”



“老娘？周平他们的娘？”小秋更加摸不着头脑。



“不是，老娘是致用所里唯一凝气成丹的人，会法术，你打不过！”



话音刚落，周平高大的身影挡在门口，冷冷地说：“慕行秋，来得正是时候，走，跟我去见老娘。”

第八十章 老娘不好惹



“老娘会法术，千万别跟她打架。”



大良沈休明只来得及交待一声，小秋就跟周平走了，他又急又怕，原地转了好几圈，最后狠狠心，还是跟了出去。



路两边站满了致用所的弟子，目送小秋和周平走向村头，大冷天里呼出的白汽，遮住他们已经有些麻木的眼神，偶尔有人跟上来，都是周平小团伙的人，走到一半路，大师兄也出现了，十余人并排跟在小秋身后，倒像是他的保镖。



厨房里做工的弟子举着长勺，站在门口大声吆喝：“开饭啦，大块的猪肉，快来——”他的声音像是屋檐上面滴下的水柱，瞬间凝结成冰。



“怎么啦？”戛然而止的声音，引出库房里的年长弟子，他看到这支奇怪的队伍，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大声提醒：“别闹出事！”



大师兄伸出手指指着他，一句话也没说，可脸上的神情却明确无误地发出警告，年长弟子不敢再吱声，转身回到库房里。



辛幼陶袖手靠门站立，从很远就开始盯着小秋，目光一路追随。



等到小秋和周平一伙走远了，旁观的弟子才开始跟上，雪地上响起一片杂乱迟缓的脚步声，大良抓耳挠腮，看见张企的身影在厨房里晃动，急忙跑过去，“张企，张大哥，你得管管……”



张企笑着摇摇头，用勺子盛起几大块猪肉盖在冒尖的饭碗上，递给大良，“玩玩而已，不用在意。”



大良心想自己真傻，张企连道根都没有，一个普通的中年人，哪有本事插手弟子们之间的争斗？推开饭碗跑向村中央的过秤处，气喘吁吁地大喊：“张道士、张道士……”



张灵生走到门口将房门关上。



大良呆愣片刻，知道在致用所再也找不到帮忙的人，只得快步追赶前面的小秋，希望能劝他服软，都教们说得清清楚楚，在法术面前，近身搏斗技巧没有多大意义，小秋打架再厉害，怎么可能斗过已经凝气成丹的老娘？



大良兜了一圈，跑在小秋等人前面，冲他打手势，意思是东西不重要，千万别出事，可让他恼火并且莫名其妙的是，小秋居然冲他微笑，这个混小子，胆子大到不要命了吗？



小秋已经走到村头，他还没决定是否要打一架，毕竟他跟老娘根本不认识，他只纳闷一件事——凝气成丹的弟子得犯下多大错误才会被撵到致用所来？



村头一座孤零零的小院就是老娘的住处，矮矮的篱笆墙上罩着一层雪，没有门。



小秋到了入口，周平抢上前进院，讨好地叫道：“老娘，我把慕行秋给您找来了。”



按小秋的想法，老娘肯定是个老女人，起码年纪不轻，可是从屋子里走出来的却是一名稚气未脱的姑娘，看上去也就十八九岁，个子不高，没穿道袍，而是像张企一样裹着皮袄，头上没有道簪，头发也没有挽起，随意地披散在脑后。



隔门一瞥，小秋注意到屋里面设施齐全，有漆亮的案几，有光滑的坐垫，甚至还铺上了地毯。



老娘站在硬实的雪地上，抱臂歪头，看着外面一大群少年，那张不带一丝表情的刻板的脸，让小秋觉得有些眼熟……



周平似乎早已忘记什么是道统之礼，像普通人一样鞠躬，一指小秋，“老娘，就是这个小子，口出狂言，说什么整个致用所数他最能打，别人都是绣花枕头不堪一击，还说过老娘不少坏话，我都没法学。”



老娘的目光落在小秋身上。



“他在撒谎，小秋哥根本不知道谁是老娘，怎么可能说坏话？”大良在后面大喊。



大师兄转身寻找说话的人，大良立刻缩头躲在别的弟子身后，大师兄没找到人，用目光警告地扫了一圈才转回身。



周平继续挑拨，“慕行秋这小子狂得没边，三年前在镜湖村就跟申庚申己打过架，在养神峰时对杨都教颇为不敬，这些大家都知道，到了致用所他也对杨家人心怀不满，说了不少坏话，老娘……”



小秋这时才恍然——原来这位老娘长得像杨宝贞，她们肯定是一家人，可申杨两家在庞山势力那么大，怎么会让亲戚发配到这里来？他更加纳闷了。



老娘挥挥手，周平立刻闭嘴，躬身退到一边。



“关神跃，就是他把你打得没有还手之力？”老娘开口了，声音也如少女般清脆，只是语调带了几分市井的惫懒，一点也不像道门之女。



名叫关神跃的大师兄脸一红，低头说：“他身手太快，不像只是豁通三田的弟子。”



老娘像无赖少年似地撅起下嘴唇，不屑地晃晃头，“本来呢，这不关老娘的事，可你们天天往我这儿送礼物，老娘只好勉为其难。”



周平兴奋得两眼冒光，插口道：“慕行秋就是动作快点，别的本事啥也没有……”发现老娘目光扫来，急忙闭嘴。



“可老娘有一个规矩——”老娘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这辈子不给别人当工具，你们几个小子以为区区几件礼物就能收买我吗？”



周平、关神跃等人全都呆住了，怎么也没想到颠颠地把慕行秋送来，最后挨训斥的却是自己。



“老娘，我们哪敢收买您？慕行秋的确对您不恭敬来着。”关神跃硬着头皮撒谎，刚说出一句话就低下头，周平苦了脸，知道事情要糟。



“他对我不敬，你们着什么急？之前怎么不见你们对我这么关心？当老娘是傻瓜吗？”老娘越说越大声，越说越严厉，突然双手齐挥，数道火线射出。



火线不止对准周平两个，还包括他们那一伙人。



每个人都是右胸着火，吓得纷纷扑倒在地，打滚灭火，起身拔腿就跑，看热闹的弟子给他们让出一条路，周平和大师兄应该是烧得有些重，跑得路线都不直，还摔了两个跟头，大良躲在别人后面扑哧笑出声，哑着嗓子嘀咕了一声“活该！”。



小秋还站在原地，脑海里回想老娘刚才的法术。



他能看见火线的轨迹，同样豁通三田的大师兄也能，他试图提前躲避，却没能躲开，如果换做自己……他也没有把握，至于尚未通关的周平等人，法术对他们来说顶多是一条不甚清晰的光迹，大部分人直到胸前着火才反应过来。



拥有“无漏天目”的人能看清法术的轨迹，这让小秋对如何应对老娘有了一点想法：可以把法术当成暗器或是长柄兵器来对待，这么想就不觉得法术遥不可及，现在问题是法术的速度太快，对方只是一翻手就射过来，自己的速度必须更快才行。



老娘觉得问题已经解决，转身准备回屋，小秋叫住了她。



“等等。”



“嗯？”老娘不耐烦地应了一声，看样子随时都会再弄出一团火来。



大良心叫不好，故意哎呀了一声，在观望人群后面使劲挥手，想吸引小秋的注意，结果小秋根本没有看过来。



“把东西还给我。”



“什么东西？”



“一柄镶着红宝石的匕首、一枚百润丹、五枚妖丹，可能还有半只铜环和一枚铜钱。”小秋留意老娘的反应，更加确定周平等人把他的物品送给了这位老娘。



“还有……”小秋转身寻找大良，发现他正在远处冲着自己做各种手势，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对老娘道：“还有沈休明的金魄银魄，应该也在你这里。”



“我的确有这些东西。”老娘坦然承认，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叫慕行秋的小子，“都是别人送我的礼物。”



“这些礼物是他们抢来的。”



“那你就去从他们手里抢回来，跟我无关。”



老娘的手指微微弯屈，小秋暗地里全神戒备，表面却还是很镇定地商量：“我会找他们算账，但是也请你将东西还回来，我会感激不尽，这些东西都是纪念物品。”



“你的感激比金魄还值钱？”老娘的声音居然变得轻柔，跟普通女子无异，小秋知道她即将发招。



“我可以用其它东西来换。”小秋希望尽量避免这一架。



“比如？”



“你可以提，我会想办法给你弄来，但我不会替你抢东西。”



“哈哈。”老娘开心地大笑，弄得小秋莫名其妙，然后她像男人似地一挥手，“好吧，既然你这么当回事，我给你一次机会，我要——皇京的五彩缎一匹、江南的千雪瓷一套、浮海城的凝脂一盒，不，五盒，还有……先这些吧，其它东西估计你也弄不到。”



小秋还以为对方会提特别苛刻的要求，没想到尽是一些女子之物，虽然他一样也没听过，但是费点心思总能买到，于是点点头，“好，我去弄，希望那些东西你不要用掉，也不要再转给别人。”



“三个月。”老娘回房关门。



小秋悬着的心渐渐放下，与一名凝气成丹的道士斗法，他现在还真没有把握。孟元侯说过要打得敌人“不能还手不敢还手”，小秋对此又有了新认识，那就是必须让自己变得更强，只有强过对手才谈得上打，否则无异于自讨苦吃。

第八十一章 主动送上门



“你竟然跟老娘讲条件，我真害怕她一生气把你烧成火人儿。”



回到房间里，大良忍不住埋怨小秋胆子太鲁莽，搓了几下冻红的手，掏出两个饭盆要出去打饭。



“我这不没事儿嘛。”小秋拦住大良，问起他最关心的问题：“老娘什么来头，凝气成丹还被发配到致用所？”



“据说是道门之女，跟杨都教是亲戚，在老祖峰惹了点事，去年被送来的。她叫杨清音，可她总自称老娘，大家也这么叫她。”



“还真是杨宝贞的亲戚……”小秋皱起眉头。



“小秋哥，要我说这事就算了，老娘不好惹，咱们离她远点吧。”



“我如果连二良的遗物都保不住，以后还怎么替他报仇？”



大良低头不语，弟弟的死亡是他唯一无法释怀的仇恨，他知道自己没有报仇的能力，一切希望都在小秋身上，可又不忍心看到最好的朋友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



小秋安慰道：“我知道老娘的厉害，不会去惹她，而且她说的没错，谁从咱们手里拿走的东西，我就去找谁。”



刚说到这里，就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小秋想找的人主动送上门来了。



周平在门口探头探脑，小秋拿起领到的一袋补给和自己的藤箱走出屋子，将周平逼到墙角，“我应该把你们全都揍一顿。”



“误会，全是误会。”周平哭丧着脸，他有幸被致用所最有势力的小团伙接受，却是其中最弱的一个，平时负责狐假虎威，危急时刻就得当牺牲品了，别人不敢来找小秋，他只好硬着头皮来求饶。



“我也给你们一次机会，两个月之内，给我弄到什么五彩缎、千雪瓷、凝脂，过期一天，我就揍你们一顿。”



“那是一定的。”周平满口答应，又捧出几样东西，是小秋的铜钱、铜环和衣服，“还剩这些，请慕道友先收回去。”



小秋将东西收到藤箱里，盯着周平，吓得他靠在墙上瑟瑟发抖，在养神峰里被打得不能动弹的场景仿佛又回到眼前。



“两个月，我发誓，两个月之内一定弄到，我家有钱，他们几个家里也有钱……”



小秋背着补给和藤箱向村外走去，离村没多远，发现有人跟踪，回头望去，居然是辛幼陶，小秋心里于是有了新想法，指望周平他们乖乖出钱弄到五彩缎等物，还不如从这位王子身上想办法。



辛幼陶赶上来，与小秋并肩行走，一直不说话，小秋也不开口，两人咯吱咯吱踩雪走路，好像只是偶然相遇的陌生人。



离村庄越来越远，辛幼陶首先撑不住了，搭讪道：“都是豁通三田的人，你比其他弟子要厉害啊。”



“他们一心凝气成丹，我却一直在练拳法。”



“有道理，庞山道统的做法值得商榷，他们只看重成丹，对不能成丹的弟子完全放任不管，其实应该传授一些搏斗技巧。像你，进玄符军的第一天就能当上军官，如果再有人帮你疏通一下的话，用不上几年就能当上将军。贵族无非就是比道士的寿命短一点，待遇可好多了，吃喝玩乐随意享受，那才是正常人该过的生活。”



“听上去不错。”小秋逐渐加快速度，辛幼陶初时还能边说边赶路，没多久就只能专心追随小秋的脚步了。



“等等，我不行了。”辛幼陶扶着膝盖大口喘息，回头望了一眼，发现只是几句话的工夫，村庄居然已在数里之外，不由得大吃一惊，没想到自己也能走得这么快。



小秋在几步之外停下，“咱们不用非得一块走吧？”



辛幼陶摇摇头，直起身子，“我找你有事。”



“说吧。”



辛细陶指着前方，“再走远点。”



两人翻过一道缓坡，回头看不到村庄的影子，辛幼陶这才直言：“我听到老娘的要求了，没想到她骨子里还真是个女人，五彩缎、千雪瓷、浮海凝脂都是贵重物品，我可以帮你弄到，而且很快。”



“那我真要感谢你了。”



“但是我有条件。”



“嗯。”



“当我的随从。”



小秋抬腿就走，辛幼陶快步撵上来，“是假装的，就十天。”



“不干。”



“那就三天。”



“不干。”



“一天，就一天，就算帮我一个忙。”辛幼陶的计划都被打乱了，声音显得很着急。



小秋再次停下，“你要知道，两个月之内，周平他们肯定能给我弄到五彩缎这些东西，我不是非得要你帮忙。”



“我一个月就能弄到，而且是上等货，老娘肯定满意。”



“我不着急，老娘满不满意我也不乎，我只想要回自己的东西。”



辛幼陶咬咬牙，“五节青木香膏，这东西周平没办法给你弄到吧？我知道你不服气，还在坚持修行，可是光有狠劲是不够的，那些被选中的弟子在老祖峰成把成把地吃丹药，又有首座亲自指导，顶多几年工夫就能凝气成丹。你呢？想埋头苦练一百年？香膏的好处……”



小秋打断辛幼陶，“几瓶？”



辛幼陶跳脚：“当然是一瓶！你还想要几瓶？只是当一天的随从而已！你信不信，只要我开口，致用所的人抢着当，我只是优中选优。”



小秋拔腿又要走，辛幼陶叹了口气，“两瓶。”



“把你的都给我，你留着也是多余。”



“你、你……”辛幼陶恼火地瞪着小秋，“那也只有两瓶，我还得留一瓶应付张灵生。”说到这里更加恼火，“我还以为这辈子碰不着他了，没想到……唉，真是倒霉。”



辛幼陶曾经将一瓶五节青木香膏当礼物送给张灵生，前往养神峰之前又偷了回来，张灵生找不到东西，很快就猜到是王子下手，因此在致用所重逢之后，对这个小偷百般逼迫，弄得辛幼陶很狼狈。



小秋对辛幼陶偷回香膏一事略有所知，“三瓶都给我，让张灵生找我来要。”



辛幼陶眼珠转来转去，“好，成交，但是你得先当我的随从，而且得装得很像，让我满意才行。”



“先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



辛幼陶将厚厚的毛领往上拽了拽，出来这么久，他已经感到冷了，“下个月有人要来看我，我现在……比较倒霉，都沦落到致用所了，实在没脸见人，就想找个说得过去的随从。可致用所里的家伙没一个像样的，现在我才明白，养神峰里那一套全是假的，一到致用所都露出了本性，没半点修行者的风度，只有你……”



“谁来看你，让你这么在意？”



“我姐姐。”辛幼陶垂下头，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羞愧之意，“我不想让她太失望。”



“好，但你别耍花招。”



辛幼陶露出笑容，“我都这个样子了，一个张灵生就逼得我走投无路，怎么敢跟你耍花招？”



小秋看了他一眼，“都教们为什么把你送到致用所？”



传言说辛幼陶在修行时偷偷使用符箓，小秋想问个明白，辛幼陶反应出乎意料地大，脸色都变了，“这跟你无关。”他止步转身，“时候到了我会来找你，趁着还有时间，学一学怎么当一名合格的随从。”



不等小秋开口，辛幼陶向村庄跑去。



小秋摇摇头，加快速度赶路，回到山谷时天刚擦黑，正好还来得及给石槽里添加草料。



枣红马一直守在小秋的房门前，看到他回来兴奋地跑过来，几天工夫，它已经恢复了一些，仍然瘦，但不再是皮包骨了。



只要不被马群欺负，牧马的确是一件轻松的活计，小秋将剩余时间几乎都用来修行，一切照着养神峰的坐息来安排，早功、晚功，打坐存想，练女祖锻骨拳，甚至吃饭上厕所等生活小细节也一丝不苟地完成。



从致用所领取补给的第二天夜里，幼魔准时现身。



它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一出现就开始快速地绕着人类转圈，不给小秋念咒定身的机会。



这的确带来了困扰，小秋几次试图用咒语定住幼魔，都被它躲过，还不小心挨了它几脚。



小秋没办法，只能跟幼魔比快，双方先是在屋子里你追我赶，没多久跑出屋子，在更广阔的地方缠斗，来吃夜料的马匹看得呆住了，枣红马在远处不停嘶鸣，不明白人类少年一个人为何在月下狂舞。



幼魔消失的时候发出咯咯的古怪笑声，小秋却累得浑身湿透，连爬都爬不起来，休息了好一阵才起身，挪到附近的池塘洗澡。



泡在清凉的池水里，他的脑子清醒不少，开始琢磨如何重夺对幼魔的控制权，还有如何应对老娘杨清音的法术。



小秋向大良承诺不去招惹老娘，可也不想某天被欺负到头上时没有还手之力。



幼魔、老娘，速度、法术，咒语、锻骨拳。



这几个词在小秋脑子转来转去，清醒的脑子没一会又变得迷糊了。



从池塘走上岸，小秋没有擦拭身体的毛巾，干脆就这么光溜溜地练了一套拳法，练完身上也干了，穿上衣服坐在草地上存想，一个时辰之后又脱衣服进了池塘。



夜晚的池水凉丝丝的，有助于思考，小秋站在水里一会念咒语，一会发两招锻骨拳，脑子里始终转着那几个词。



咒语能够定住幼魔，当初还曾经定住辛幼陶发出的火球，很可能对老娘杨清音的法术也有类似效果，可这是被动防御，咒语的有效范围也只有数尺之外的一小片地方，对方一旦加快速度就能避过去。



至于女祖锻骨拳，招式足够巧妙，威力足够强大，却是近身搏斗之法，对幼魔使用，双方总是陷入两败的缠斗，对杨清音使用——小秋觉得自己跟本没有机会靠近她。



马群吃完夜料没有走，在不远处望着水中半痴迷的人类，枣红马就在池边站着，像是他的保护者。



小秋比划累了，也琢磨累了，干脆躺在池边，望着满天的繁星他回想庞山以来的数次打斗，那些情景一一在眼前浮现，不知过了多久，突然灵光一闪。



“多简单啊！”



眼前所有的迷雾消失无踪，那些困扰他的问题也都迎刃而解，他纳闷自己怎么会如此愚蠢，竟然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才想明白一个最简单不过的道理。



小秋一跃而起，赤身站在无人的山谷中放声大笑，惊醒了附近已经站着入睡的马群。

第八十二章 梅心拳



女祖锻骨拳迅猛，念心咒语能定住五六尺之外的敌人乃至法术，两者融合达到优势互补，这就是小秋灵光一闪想出来的主意。



想法简单，做起来却异常困难：念咒需要心事专一，发拳需要全神贯注，同时施展出来无异于一心二用。



小秋试了几次都不成功，反而弄得拳法不像拳法，咒语也念得磕磕绊绊没有效果，但是他不灰心，当晚怀着激动的心情回房睡觉。



次日早早起床，按习惯存想练功之后，开始仔细思考计划的可行性。



他将融合计划分解为若干步骤。



第一步，他必须学会默念咒语，嘴唇动来动去会让对手占得先机，也影响他连贯发拳。芳芳很早以前就能默念，轮到没有灵根道骨的小秋，却要用去不少时间。



整整一天，小秋除了存想练功时心无杂念，做一切事情都在尝试着默念咒语，结果发现有嘴不用颇具难度，不是精神不够集中导致咒语没有效力，就是终于定住某件东西，却发现他不由自主地念出声。



虽然经历不少意外，当天傍晚给石槽里添加草料的时候，小秋还是掌握了默念咒语的方法，完成了最简单的一步。



第二步，小秋要做到在出拳时无思无想，一切全凭本能反应，将心神留给咒语。



小秋练拳近三年的时间，每天至少两遍，几乎从未间断，早就能随手出招，但是要在整个过程中无思无想，还是不太容易，一开始不得不降低速度，可他很快发现，这样一来反而容易心事杂乱，于是又加快速度，最终找到一个平衡点，能够比较快速地出招，同时不用思考下一步如何动作。



即使这样，他仍然花了三天时间才能做到彻底无思无想，代价之一就是拳法的威力下降不少。



第三步，小秋开始尝试着在拳法中融入默念的咒语。



这一步最为关键也最困难，接连几天没有明显的进展，因此，当幼魔再一次出现的时候，小秋遭遇了迄今为止最大的一次惨败，在幼魔的快速进攻之下，他几乎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境地，等到幼魔心满意足地消失之后，他在地上躺了足足半个时辰才爬起来。但也有收获，他在对打时有两次无意中达到了融合状态，甚至捕捉到了幼魔的身影，不过只持续了一瞬间。



小秋当晚免不了有些懊丧，可是次日一早练拳的时候，小秋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摸索到了一点门道，三十六招女神锻骨拳练下来，倒有十余招能够在心里默念咒语了。



他这才明白，光是单练不行，必须有一个对手。



在没有人烟的山谷，小秋只能盯上马群。



现在马群已经习惯了小秋的存在，也接受了他的强势地位，看到他走来也不攻击，有几匹甚至发出响鼻以示欢迎。



小秋挨个打量一遍，领头的黑马太强壮，自己半生不熟的新拳法肯定对付不了，其它成年马也有难度，他走到那只年幼的杂色马驹身边，摸着它的脖子说：“天天吃草也怪无聊的，咱们玩个游戏吧。”



马驹欢快地嘶鸣，在小秋身前身后又蹦又跳，小秋向马驹的父母保证：“只是游戏，不会造成任何伤害。”



绿绿的草地上，马驹在前面奔跑，小秋追在后面隔空出拳，有了目标，进展的确更快一些，拳头击出去的咒语有好几次产生了效果，不过效果极弱，马驹只是四肢稍微僵硬，转瞬又奔跑如常。



马驹很快就不喜欢这个游戏了，小秋只得选择脾气暴躁的成年马练习，等它们都不喜欢了，又哄来黑马当目标，三天之后，整个马群看见他就跑，只在晚上吃夜料时才接近小秋。



关键时刻，枣红马挺身而出，它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而且也看明白了这场游戏的规则，它围着小秋奔跑，偶尔还会用后蹄发起进攻，尽量为小秋提供敌人的感觉，对那种越来越频繁的僵硬觉毫不在意。



一天又一天，小秋慢慢掌握了融合法门，虽然威力还很弱，只能影响到五六尺左右的地方，但是他感觉光明在前。



马群也发现这真的只是游戏，于是它们重新加入，一块围着小秋绕圈，十几只厚重的蹄子上下翻飞，威力倍增，杂色小马驹甚至喜欢上了那种四肢受缚的感觉，每次被击中都高兴地长声嘶鸣。



小秋第二次回致用所领取补给，神清气爽的样子令大良沈休明倍感惊讶。



“放马这么有意思吗？瞧你比在养神峰修行时还要高兴。你呀你，还真是天生放马的命，张灵生这回可做了一件好事。唉，什么时候我才能开始学种草药啊，我观察了几天，致用所也就是这一行算是真正的手艺。”



小秋大笑，“这些天有人欺负你吗？”



大良笑着摇头，“谁敢啊？大家都知道我是你的好朋友，周平还给我送礼呢。但是我没要，他那些东西来路不正，没准以后会惹麻烦。”



小秋临走之前还是去找了周平等人，他们对小秋怕得不行，连声保证两个月之内肯定会弄到老娘想要的那几样东西，“你放心，我们正在联系，已经有点眉目了。”



再次见面，正在看管库房的辛幼陶还是平时冷漠的那付样子，只冲路过的小秋微微点一下头，没有再提假装随从的事。



小秋走到村头，路过老娘杨清音的住处，远远地看到她跟几名弟子在比赛倒立行走，有男有女，都不认识。



“老娘不用法术，照样走得比你们快。”杨清音的语气豪迈得不像女人，“来来，我押一枚银魄，谁赢谁拿走，输的人给老娘磕头。”



听到“银魄”两个字，小秋停下了。



院子里的几个人全都跃跃欲试，一枚银魄至少相当于一千两银子，谁也不能不心动。



“用一点法术就算你输。”一名脸蛋冻得通红的少年叫道。



“那是当然，要是我输了，除了给你银魄，还向你磕头。”杨清音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冻过的痕迹，她掏出一截红绳，将披散的头发随意地扎起。



她扭头看见小秋，问：“要参加吗？”



小秋摇摇头。



“那就滚远点。”老娘冷冷地说，一点也不欢迎观众。



小秋迈步就走，隐约听到身后传来耻笑声：“哈，号称最能打架的慕行秋，原来在老娘面前也得当乖宝宝！”



这话并没有影响到小秋，咯吱咯吱的脚步声丝毫不乱，他自己知道，现在还不是跟杨清音一较高下的时候。



山谷里的日子仍然单调，小秋却过得津津有味，正常修行加下练习新拳法，他觉得时间不够用。



几天之后，小秋特意选择空旷的草地等待幼魔现身。



二更时分，幼魔准时露面，它似乎早就盼望着这一时刻，丑脸上的神情像是兴奋，又像是怒火中烧，咔嗒咔嗒声短促高亢。



幼魔的战术没有变化，仍然是围着小秋飞速绕圈，躲避咒语，伺机发起进攻。



十几匹骏马的围攻也比不上这一只小小幼魔，小秋稳稳地站在草地上，凝神静气，不跟幼魔绕来转去，而是专心致志地打拳。



开始十招，小秋还是结结实实地挨了几下，但是从第十一招开始，融合在一起的咒语与拳法终于开始显出威力，幼魔被隔空击中三次！



它对咒语的抵抗力比山谷里的马要弱得多，身子因此停顿了三次，虽然每次持续的时间都不长，不过眨眼的功夫，但是它的绕圈战术却大受影响，又过了一会儿，它就被小秋困到一块扇形的区域内，必须用更快的速度才能躲过攻击。



小秋对马群从来不下重拳，对幼魔可就一点不留情面，幼魔开始离小秋还有七八尺距离，每受到一次咒语的效果，距离就被缩短一点，四五十招之后，它进入了小秋的手臂范围内，在受到咒语影响的同时开始挨打了。



可惜小秋没能过瘾，幼魔只挨了一记重拳就凭空消失了。



小秋哈哈笑了两声，心情舒畅无比，从前无论是打拳还是单独使用咒语，事后都会令他疲惫万分，这回却没有太累，觉得仍有余力，于是又练了一遍拳，然后下池塘洗澡，上岸光身存想。



在这个无人的山谷里，他快要习惯不穿衣裳了。



当他结束存想睁开眼睛时，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人盯着自己，还是个女人。



虽然夜色正深，那人还在池塘对面，五官模糊，但是披头散发的模样只能是老娘杨清音。



小秋急忙转身，恼火地背对池塘喝问：“你不懂羞耻吗？”



对岸的杨清音不屑地嗤了一声，“老娘什么没见过？我都没叫，你慌什么劲儿？”



小秋三下两下穿好衣服，稳定情绪转身：“我好像没有请你过来。”



“哈哈。”杨清音纵身一跃，轻巧地飞过池塘，落在小秋十步之外，姿态从容，落地无声，那种飘渺之意，没有学过法术的人永远也做不到。



“你的拳法很古怪啊，好像是锻骨拳，可锻骨拳不可能有这种威力，这是什么拳法？”



“这是——梅心拳。”小秋顺嘴说出来，将梅传安和念心科合在一起，自觉很贴切也很满意。



“梅心拳？没听说过。咱们打一架吧。”



“为什么？”



“无聊呗，而且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气，我得让你服气，要不然老娘心里就会难受。”杨清音打个了哈欠，“早就想收拾你，可是你前些天的拳法实在太不像样，我就多等了几天，今天总算有点意思了——你在假装跟敌人打架吗？那么拼命？”



“你一直在监视我？”小秋不只是恼怒，还非常警惕，这个女人可是杨宝贞的亲戚。



“切，老娘犯得着监视你？我天天晚上都来瞧两眼，你自己没发现而已。”



小秋决定以后时时刻刻都要穿衣裳了，“请发招。”



杨清音活动活动腿脚，随意地抬起右臂，拇指与无名指相抵，其余三指伸直，既是道统之礼，也是道门最基础的道火诀。



杨清音没有施礼。



黑夜中，一道清晰可见的火线射向小秋的左胸。

第八十三章 老娘的提醒



老娘杨清音的指尖射出火线，笔直地冲向敌人。



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像一条冻僵的不会弯曲爬行的蛇。



小秋可以躲开，但他选择以硬碰硬，想试试自己的梅心拳到底能不能挡住一道真正的法术。



小秋侧身，右拳蓄势，左拳击向数尺之外的火线，这本是佯攻之术，与念心咒语融合之后，变成了有攻有守的招式，默念咒语形成的酥麻感被小秋控制着，从左拳射出。



前进的火线登时停顿，“咦？”对面的杨清音惊讶出声。



随着她眉头轻挑，那道火线突然之间具有了强劲无比的力道，继续前进，小秋立刻感觉到压力，他不停地默念咒语，但他的念心之力还是太弱小，只抗衡片刻就步步后退。



紧接着，杨清音的第二道火线又射来了。



“刀焰术。”杨清音边发招边介绍，“五行之火法，你只是豁通三田的小破孩儿，居然能挡住老娘一招，算是很了不起了。”



对修行者来说，“凝气成丹”是一道绝岭，岭上岭下完全是两个世界，豁通三田再厉害，仍然属于凡人的力量范围，只是更强更快，一旦产生内丹并学会法术，就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远远超脱人力的范围。



杨清音的称赞确实出自真心，她这些天来一直在观察慕行秋练功，知道他能令马匹僵硬，但是这一招对法术居然也能产生效果，还是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小秋没有回话，三道火线之后，他已经退得越来越远，即将抵挡不住。



杨清音倒不着急，甚至停手整整衣裳，等小秋又近前一些才接着发招，“这就是所谓的念心咒语吧？听周平他们说，你是从梅疯子那里学来的——原来梅心拳的名字是这么来的，有意思。”



说话间，她又射出两道火线，火线是遇物就会爆燃的法术，内蕴的力量也十分强横，小秋本来往前跃出四五步，也略微挡住了法术的前进轨迹，可是为了缓冲刀焰术的冲力，又连退十余步。



“各大道统都不支持学习咒语。”杨清音随手发招，甚至不看小秋，自顾自发表感想：“因为咒语初期易学，中后期的威力就远远不如五行之术了，一旦深陷其中，还会耽误正常修行。看来你已经步入歧途，就是因为这个各科都不选你吗？有意思，你……”



小秋不想坐以待毙，猛地纵身跃起，一拳击向数尺之下的火线，凭借反击的力量又弹起一小段，如雄鹰捕猎一般扑向杨清音，在空中连发数招。



杨清音促不及防，被小秋闯进七尺之内，急忙发出一招焰刀术，同时纵身后跃，就是这时她挨了一道咒语，身子麻木了一瞬，因为这一点停顿，她从空中掉下来，扑通落入池塘。



小秋也中了焰刀术，胸前的衣裳着火，他在地上滚了两圈，起身拍灭剩余的火苗，还好，只是一点皮外伤，除了火辣辣地疼，没有大碍。



林清音还站在池塘里，池水淹过双肩，她身上的皮衣飘浮起来，整个人像是不慎落水的大鸟。



“水温不错，怪不得你喜欢在这里洗澡。”



“上来咱们再打。”小秋冷冷地说，他的狠劲儿被激起来了，这回宁可被烧个窟窿，也要狠狠揍这个女人几下。



杨清音却摇头，“没意思，焰刀术是低到不能再低的法术，我要是再用这招，未必打得过你，换一招吧，你转眼就会被杀死，实在是没意思。你再练练，免费给你一点提醒：你的练法有问题，总想着一拳打死敌人，就没想过你最大的问题是够不着敌人吗？”



小秋一愣，他当然想过，否则的话也不会将咒语融合到拳法里面，以增加几尺的攻击距离，可他的心思大部分放在如何整合得更紧密，的确没有过多考虑其它事情。



“念心咒语的距离能增加吗？”小秋问道，在养神峰没有都教讲授咒语的知识。



“当然，念心咒语与心有关，就看你敢不敢想、能不能想了，不过咒语再强大也不是五行法术的对手，否则的话，谁还辛辛苦苦修狗屁内丹啊。老娘就深受其害，自从有了这颗内丹，甭管多不愿意，每天也得花点时间……”



杨清音边说边脱衣裳往岸上扔去，看样子是要在池塘里洗澡，小秋转身大步走向住所。



在他身后传来泼水的声音，然后是一句威胁：“这座池塘从此归我专用，慕行秋，不准你再在这里洗澡！要是让我发现，把你烧成炭人毁尸灭迹……”



小秋没理老娘，在屋子里将房门紧紧关上，回想刚刚那场打斗，发现她说得很对，自己的最大的漏洞是够不着敌人，而不是拳头不够硬，大部分道士相比较而言都是重存想轻炼体，既然如此，他的力道已经差不多了。



“就看你敢不敢想、能不能想。”杨清音的这句话让小秋想起了孟元侯。



“你服气没？”屋外响起杨清音的叫声，听上去非常高兴。



“没有。”



“那就好，过两天我会再来收拾你，可我不敢保证心情总这么好，所以，你先练习一下‘老娘饶命’吧。”



“你为什么不用法器？”趁着杨清音正得意，小秋想了解更多一些，可屋外没有回答，他出去看了一眼，人影全无。



凝丹弟子都有几件法器，杨清音却一件也没亮出来，这让小秋感到不解，他记得养神峰的洪炉科都教曾经介绍过，法器好处多多，最差的也能节省法力，好一点的甚至能提升法术效果，当初李越池从斩杀蛇妖到寻找魔种，每一步都使用了不同的法器。



小秋记下这件事，然后倒下睡觉。



从第二天开始，小秋改变了练功方法，不再以马群为目标，而是找一些小巧的物品，比如石块、树枝一类，最后甚至用上了米粒，先是站在五六尺以外对它单纯地使用咒语，成功之后逐渐增加距离，期间经历多次停滞不前与失败，两天之后，他终于能在三丈以外用咒语感受并束缚住小小的米粒。



接下来，他要对米粒施展梅心拳了，一旦与拳法融合，咒语的威力立刻大打折扣，小秋只能缩短距离，在两丈以外出招。



在持续不断的咒语作用下，米粒飘起来了，随着小秋拳头的移动而上下左右飘舞。



这只是一个开始，小秋知道，他将逐渐增加距离，并更换更重一些的目标，只需假以时日，这些他都能做到，他只对一件事感到犹豫：咒语的威力是否真有尽头？



不只杨清音不看好咒语的未来，连庞山宗师也有过类似的提醒，虽然在选徒时遭到欺骗，但小秋觉得宗师没必要在这件事上撒谎。



“反正现在也无法凝气成丹，除了练练咒语，还能做什么？”小秋再也不想这件事，除了每天必须的存想之外，就是孜孜不倦地练习梅心拳。



杨清音好几天没出现，小秋甚至违背都教们一再的提醒，多次使用超常的听力与视力，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现，过后自己反而难受了好一会，甚至没办法进入存想状态——对于没有内丹的人来说，看得太细、听得太多是一种损害。



这段时间小秋过得很平静，每隔几天，会有弟子来送草料，小秋觉得很奇怪，明明山谷里都是青草，为何要另外送来？可那些弟子只负责运送，不爱开口，小秋把这事也记在心里。



幼魔又出现了，它更加警觉，双方进行了一次古怪的搏斗：相隔七八尺左右，幼魔无法挣脱咒语的束缚，可是小秋隔空打在它身上的力道也弱得可怜，它一点也不觉得受到了伤害。



让小秋瞠目结舌的是：慌乱片刻之后，幼魔开始学着小秋的动作，竟然也打出一套似是而非的锻骨拳！



幼魔的不熟练让小秋钻了空子，突然冲上去狠狠地揍了它几下，消失之前的一瞬间，幼魔嘴里咔嗒咔嗒的叫声前所未有地激烈。



小秋再次去致用所领取补给时，已经是十二月二十五了。



大良沈休明向他唠叨自己不想砍柴，希望改种草药，冬天正好学习如何护理根块，可张灵生不同意，小秋对此毫无办法，他不可能去揍张灵生一顿，要是他开口的话，更会适得其反。



村头的院子里没有杨清音的身影，她从来不用干活儿，连饭菜都有人按时送来，她每日只是游玩，各种各样的玩法，这是不知道上哪里去了，她好像非常喜欢这种无所事事的生活。



离村没走多远，辛幼陶追上来了。



“明天。”他说。



“什么？”



“当我的随从啊。”辛幼陶诧异地说。



小秋快要将这件事给忘光了，“东西都准备好了？”



“当然，我写了一封加急信，用符箓送回西介城，我姐姐全都买妥了，明天你就能拿到手，但是你装随从得像一点。”



“这有什么难的，我站在你身后，一声不吭就行了。”



辛幼陶露出满意的微笑，“你果然够聪明，可是也不能全程不说话，偶尔也得开口，记住，不管是对我，还是对我姐姐，你都得称‘殿下’。你现在就叫一声。”



小秋往雪地上啐了一口，“交易就是明天一天。”说罢大步前行，将辛幼陶甩在后面。



“我姐姐是公主！”辛幼陶大声喊道：“她可不好骗！”



小秋哼了一声，老娘杨清音那样的道门怪胎他都领教过了，怎么可能怕见凡人的公主？

第八十四章 公主的赏赐



将近午时，辛幼陶打扮一新站在山谷入口。



他一脚踩着坚实的冰雪，一脚犹豫不决地迈进草地，他听说过马群的厉害，虽然视线中并无一匹马的影子，还是决定谨慎为上。



“慕行秋！”



小秋从屋子里走出来，穿着他最干净的一套道服，头顶的发髻梳得顺滑整齐，起码他为面见公主做出努力了，辛幼陶感到还算满意，将一个包裹远远抛过去，“这是给你的衣裳，换上！”



“我的衣服有问题吗？”小秋微感恼火，原以为当一天随从是很简单的交易，哪知事到临头却生出几分别扭。



“没问题，可你既然要当我的随从，就不能穿庞山的普通衣裳，我姐姐会认出来的。”



“你姐姐是公主，还会在意一名随从？”小秋嘀咕道，拣起包裹，回屋换衣。



仍是短衣、长裤、道袍和布鞋，看上去区别不大，料子却全都不一样了，小秋不认识，只是觉得穿在身上很舒服，轻松得就像是没穿一样，摸上去滑滑的，“我成乱荆山弟子啦。”



两人出谷向西行进，一路上见到不少致用所的弟子，全都一脸兴奋，辛幼陶解释道：“从今天一直到月底这几天，是庞山的见亲日，只有从养神峰出来的三年期以上弟子才有机会见到亲人。你看，庞山道统就是这么不近人情，当然了，修行之人最后总是要断绝七情六欲……”



小秋没吱声，即使野林镇还在，他的父亲和弟弟也没钱从千里之外赶来探望他。



辛幼陶嘿嘿笑了两声，突然小声说：“走在我后面。”



“干嘛？”



“你是随从，当然要走在后面。”



小秋回头，发现身后不远处有五名结伴行走的致用弟子，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自己这边，原来辛幼陶是想借机显摆，“好啊，那咱们的交易就从现在开始算起。”



“等等。”辛幼陶犹豫了，小秋只肯当一天随从，可不能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算了，我说开始再开始。”



一个时辰之后，他们来到一处小小的市集，南北向的宽阔大路贯穿其中，南边是看不到头，北边则通向一处山谷，就在数里之外，分出一条东西向小路，直达致用所。



“这里叫仙人集，那边就是镜湖村，你从来没出来过吧？”辛幼陶问。



小秋点点头，当年野林镇少年都是宁宗师直接带到镜湖村的，只有沈昊曾经出来见过舅舅，其他人都不知道山谷以外是什么模样。



仙人集名不符实，毫无道门气象，只有两排简陋的木房，大都是各种店铺，北头有一座同样简陋的客店，顶多能住三五十人。



“我刚来的时候，看到这里的模样，心都要凉了。”辛幼陶感慨道，“真不明白，庞山为什么不让外人进镜湖村，那里才像修行的地方。”



今天的仙人集比较热闹，出来迎接亲人的弟子们站在市集南头翘首期盼，两边的商贩卖力地吆喝，希望能借机卖出去一点货物。



“小秋！”人群里挤出沈昊，兴奋地跑过来，看到辛幼陶，疑惑地瞪了一眼。



辛幼陶下意识地退开几步，也向南边的大路遥望，时不时唉声叹气，觉得跟大家挤在一块实在有失自己王子的身份。



“你能下山？”见到熟人小秋非常高兴，忍不住四处张望了几眼。



“只有探亲的人才能下山，芳芳没来。”沈昊明白小秋在找谁，笑着说：“芳芳可了不起了，刚进老祖峰没多久就度过了泥丸宫天劫，现在大家都说她肯定会第一个凝气成丹。小秋，你能想象吗，芳芳突然进步奇速，连申己都比不过她！”



“她一直很聪明，否则禁秘科也不会要她。”小秋淡淡地说，芳芳身具灵骨道根一事，他从来没对任何人透露过。



沈昊看了小秋一眼，把话题转开，目光扫向辛幼陶，“这是怎么回事？”



“我陪他来探亲。”



“辛幼陶？你忘了他是个小人？”



小秋正想开口解释，人群一阵骚动，纷纷激动地叫道：“来了来了，总算到了。”



南边大路上的地平线上缓缓驶来一队车马，有些弟子已经迫不及待地迎上去，沈昊撒腿跟着跑，“待会咱们再聊。”



沈昊曾经跟舅舅闹得很僵，看样子是和解了，小秋望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沈昊现在是戒律科弟子了，早晚会顺利凝气成丹，而他却要苦苦等待，唯一的好消息就是芳芳那边进展很快。



他咽下心中的那点苦涩，把它当成提神剂，看到辛幼陶神色不对，走到身边问，“没有你姐姐吗？”



辛幼陶百无聊赖地踢了一脚路边的冻雪，“王室出行必有旗帜，你瞧见旗帜了？”突然抬头盯着小秋，“我想让你揍沈昊一顿，什么代价都行。”



“无价。”小秋目光转冷。



“他还没凝气成丹呢，跟大师兄差不多，肯定打不过你。”辛幼陶望向沈昊的背影，“你还当他是老乡、是朋友吗？他现在叫你‘小秋’，可不是‘小秋哥’喽。当然，人家是戒律科正式弟子，你在致用所跟一群被淘汰的废物打架，早就不是一个地位了……”



“你为什么不闭嘴呢？”小秋平静地说，“省省力气，你现在这个样子，一看就是被人欺负的弱者，哪像是公主的弟弟。”



辛幼陶哼了一声，再不开口了。



车队陆续到来，自然少不了亲人相聚的种种场面，没多久，仙人集已经哭声一片，两边的商贩有人同情地点头，也有人无奈地摇头，根据经验，这种时候是没办法做生意的。



一名矮胖的中年男子小步跑来，老远就冲着辛幼陶点头哈腰，“殿下，王子殿下，您是来迎接公主殿下的吧，她马上就到，离这里不远了。几年不见，王子殿下可是越发仙风道骨……”



辛幼陶冷淡地嗯了一声，坦然接受对方的奉承，直到最后才挥挥手，说了一句：“萧大人一路辛苦。”



萧大人显然明白这是屏退之辞，边哈腰边后退，在他身后不远，沈昊又气又羞，脸都红了，对亲舅舅的行为感到羞耻。



远处传来一声号角，辛幼陶正了正衣襟，严肃地说：“开始吧，慕行秋，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随从。”



十名骑士疾驰而至，穿着黑色的全套盔甲，系着金黄色的披风，每人右手都握着一杆旗帜，颜色各异，上面绣着不同样式的盾牌。



骑士行至仙人集南口停下，分为两列，停在道路两边，之前到来的探亲者早早避让，一些人甚至跪下磕头之后才走开。



“你别指望我磕头。”小秋低声说，他可以假装随从，但不包括磕头这一项。



“嗯，跟着我就行。”辛幼陶完全变了一个人，身子挺得笔直，左手自然下垂，右手放在小腹上，步子四平八稳，若不是一身道士装扮，还真有几分王子的气度。



辛幼陶走到两列执旗玄符军中间，遥望南方大路上的另一支队伍，集市里的人都在指指点点，这是他很久没有享受到的万众瞩目感觉了。



后面的队伍行走得比较慢，共有四五十人，大部分是玄符军骑士，仍然举着各式各样的旗帜，中间护着一辆巨大的马车。



小秋站在辛幼陶侧后两步的地方，已经分不清这些旗帜有何区别，这哪里像是公主探亲，分明是将军出征，最好这位公主不是老娘一类的人物。



车马队越来越近，市集里跪倒一片人，不少摊主也加入跪拜的队伍，仙人集虽然紧挨庞山，但是仍归属西介国管辖，对王室怀有崇敬之情。



沈昊是庞山弟子不用下跪，他现在十分后悔来见亲人了，他的舅舅跪在人群最前面，看那副样子，只要辛幼陶一声招唤就会乖乖地爬过去。



车马队终于到了，停在大路中间，一名没有执旗的骑士催马过来，向辛幼陶行礼，“请王子殿下上车与公主殿下会面。”



辛幼陶向马车走去，小秋刚要迈步跟随，骑士伸出右臂做出禁止的姿势。



小秋留在原地。



那名骑士经过小秋，向跪在地上的百姓宣布公主殿下的恩典：允许他们起身，自由与亲人会面，不要因为公主的在场而拘谨。



人群散去，抢着前往南头的客店租房，大道之上除了排列整齐的士兵，就只剩下小秋一个人，他发现自己的地位十分尴尬，像是被士兵包围的犯人。



这一等就是多半个时辰，马车里偶尔有戴着面纱的宫女出来，向士兵们传达命令，没多久，部分士兵从后面的另一辆马车里搬取帐篷，在路边搭建起来。小秋两边的骑士却没有动，像是在监视他。



终于有一名戴面纱的小宫女走过来，“公主召见，请慕公子随我前去拜见。”



小秋嗯了一声，随她走向马车。



马车庞大无比，比养神峰单人居住的房舍还要大一些，车轮就有一人高，由十六匹骏马牵拉。



小宫女带着小秋走到车后，一只梯子直通车厢，厚重的帘幕将里面的场景和声音遮挡得严严实实。



小秋站在车下又等了好一会，从帘幕里走出另一名戴着面纱的宫女，“公主殿下说，感谢慕公子对王子殿下的照顾，赐五彩缎一匹、千雪瓷一套、浮海凝脂五盒、四季法衣各一套、银百两、金一锭，送行。”



小秋愕然，自己的随从生涯居然这么容易就结束了，连半天都不到，不知道辛幼陶会不会因为此后悔。



小宫女接过赏赐之物，东西不少，摞在一起快要遮住她的眼睛，小秋犹豫一下没有上前帮忙，微微躬身向车厢行以道统之礼，“谢公主殿下赏赐。”



上面的宫女退回车厢内，拜见就算结束了。



双手捧着一大堆物品的小宫女说：“我送慕公子一程。”



“不用，谢谢。”



“这是殿下的命令。”小宫女声音轻柔，面纱后面似乎露出了笑容。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仙人集，小秋实在忍受不住两边人的目光，“我来拿东西吧，这样你走路也方便些。”



小宫女戴着面纱，手里捧着一摞东西，的确走得磕磕绊绊，这时离马车有一段距离了，她说：“那就有劳慕公子了。”



这点东西对小秋来说极为轻松，但五彩缎是外露的，果如其名，在冬日的夕阳下光彩四溢，引来众多目光，小秋只得加快脚步，也没有去跟沈昊告别。



出了仙人集，小秋对身后气喘吁吁跟来的小宫女说：“送到这里就可以了，请回吧。”



小宫女摇摇头，即使隔着面纱也能看见笑容，“不着急，我要当面感谢慕公子对我弟弟的照顾。”



小秋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就是公主本人。

第八十五章 公主的交易



假扮的随从遇上假扮的宫女。



小秋吃了一惊，摞在最上面的几只小盒子差点掉下来，公主抬手扶住，笑着说：“五盒凝脂，够用几年了吧。”



小秋回头望了一眼，仙人集已经恢复正常，马车与骑士全被遮住，只能看见一面面的旗帜的顶端，“你是公主……殿下？”



“幼陶说你不喜欢称殿下，叫我公主就好。”



公主的声音十分悦耳，听起来年纪并不大，小秋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就是隔着面纱也能看到满含笑意的容貌，小秋有些不自在，“其实我没帮辛幼陶做过什么，他朋友很多……”



“幼陶跟我说了，你是他雇来假扮的随从，这些就是你的报酬。”公主示意小秋继续前行。



“他说了？”小秋又吃一惊，转而生出几分警惕来，公主假扮宫女的行为有些古怪，难道她害怕那些玄符军的监视吗。



“你应该了解幼陶，人很聪明，计谋也不少，可是缺少执行下去的意志，也管不住自己的嘴，一高兴就会说漏。”



这的确是辛幼陶的性格，小秋也笑了，过后又露出尴尬的神色：“这些东西，以后我会还给你们。”



公主既没有嘲笑少年的不自量力，也没有客气地加以拒绝，“好啊，我知道你会还的，你有这个本事。”



“谢谢公主的信任。”被人称赞总是好事，可小秋早已接受教训，不会将这种拉拢手段太当真。



两人又走出一段路，小秋一直不说话，公主突然笑了一声，“这么走下去永远没有尽头，我还是开门见山吧。”



她声音里带了严肃的味道，“我把幼陶送到庞山道统，不是让他在致用所里看管仓库，而是希望有朝一日他能以庞山道士的身份重返西介城。”



“他已经是庞山道士了。”



“不，他不是，你也不是，虽然你们的名字记录在册，也曾经进过养神峰，但你们只是弟子，并非庞山道士。对我们这些外人来说，只有凝气成丹被某一科收为弟子的人，才能称为庞山道士。”



“你说得对，从弟子到道士，这一步可不好走。”小秋并不恼火公主的直白与一针见血，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许多人都在半路放弃了，可你还在坚持，即使站在路上不动，也仍然不忘呼吸吐纳。”



小秋脸色微红，原来公主一直在车厢里偷偷观察自己，他刚才的确站在路上做了一点存想修行，这时他已经隐隐猜到公主的目的：“你想让我帮助辛幼陶？”



“没错，你拥有他最缺少的一些必备素质，坚强的意志和不甘现状的信心，有你的帮助，幼陶能够脱胎换骨。”



“你并不了解我。”



“哈哈，那可不一定，你在镜湖村跟幼陶打过架，当面拒绝道门子弟的拉拢，曾经思过一个月，在养神峰念念不忘逆天之术，甚至放弃进入五行科的机会。放眼九大道统，大概也找不着像你这么叛逆的弟子了吧？”



“辛幼陶告诉你这些的？”



“他的嘴不严，可还不至于跟我刚刚重逢就滔滔不绝地讲别人的事情，这些都是我打听出来的。”公主指向北面的群山，“虽然说道统与诸侯国互不干涉，但是西介国总不能对邻居一无所知吧。”



小秋默默地走出几步，“我想我不是唯一的备选者，为了帮助辛幼陶，公主从庞山选了几个人？”



“你不是唯一的，我甚至没想到今天就能见到你，幼陶还是有点眼光的，选你假扮随从。”公主也沉默了一会，似乎在考虑要将实话说到什么程度，“三个人，包括你在内，我在庞山选了三个人帮助幼陶，可是我现在决定只用你一个了。”



小秋停下脚步，隔着那一摞赏赐之物瞧着公主，“你这么看得起我，我很荣幸，可我没精力也没那个本事帮助别人。”



“当然，帮助别人会耽误自己的修行，对此我会做出弥补。”



小秋没有说话，公主看了他一眼，“据我所知，修行是一件非常困难，也非常昂贵的事情，五节青木香膏只是最基本的辅助丹药，还有百润丹、凝神香、聚灵丸等等不下二十种仙丹，在老祖峰上，这些东西由各科免费分给选中的弟子，在致用所，就得自己想办法了。”



“你真觉得我的一点帮助价值如此巨大？”



公主笑了，面纱微微颤动，“我希望幼陶从你身上学到不只是如何修行，还有你的意志和信心，而且我有明确的要求：三年之内，幼陶必须凝丹成功并且被某一科接收。否则的话，你将欠我和西介国王室很大一笔债。”



丹药科的都教每次在养神峰上课都要强调丹药在修行中的重要性：别人十年凝气成丹，你只用一年，差距有多大？凝丹之后的差距还会更大，将是百年与二三十年的区别！



任何一位弟子都对此印象深刻，这也是绝大部分致用弟子心灰意冷的重要原因之一，他们可得不到丹药的支持，虽然这些东西大部分都能买到，但价格贵得惊人，只是满足凝丹的费用就相当于一座小城几年的收入。



小秋还记得另一句话：丹药不是万能的，它能加快修行速度，却不能突破极限，如果一个人没有凝气成丹的资质，就算把丹药当饭吃也没有用。



“辛幼陶的道根是怎么来的？”小秋问。



“幼陶的道根是真实的，若非如此，我不会送他来庞山，庞山也不会收他为弟子。他的道根从前不明显，我只是请了几位符箓师帮忙让道根显露出来。”



小秋只知道灵骨道根隐藏颇深，没听说过普通道根也有这种现象，“辛幼陶的真实水平是什么？他是不是真在养神峰使用了符箓？”



“那是个愚蠢至极的做法。”公主严肃地说，“连我也不知道他偷偷带来这么多符箓，我已经要求他全部交出来，从今以后，他身上再不会有一张。幼陶已经豁通下丹田，但是还没有度地劫。”



其实这不算太差的成绩，如果不是半年多以前就被撵出养神峰，辛幼陶的修行没准还会更进一步，即使各科选徒的时候进不了老祖峰，也有资格在养神峰再留养一两年。



“我会考虑的。”小秋不想马上做出决定，公主越是和善，越让他想起自己在养神峰的遭遇，丹药与笑脸，这正是杨宝贞与林飒各自使用的拉拢手段——他愿意相信林飒的无辜，但他现在只看事实。



小秋迈步要走，公主抢先一步拦住，然后抬手掀起脸上的面纱！



那是一张美得让人心生愉悦的脸孔，不像乱荆山弟子，她们总是美得令观者自惭形秽，也不像某些女子的庸俗之美，她们挑起的常常是亵渎之情。



小秋退后两步，低下头。



“让我再直白一点吧，我的确在利用你，我的地位和金钱允许我开出价码收买你，直到这个价码合乎你意。当然，我不能强迫你，即使你再不如意，也有庞山道统的庇护，已经不在西介国的掌控范围内。所以你可以拒绝，甚至当众喊出来，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你，一名普普通通的少年，敢于拒绝一名公主的提议，这会这让你心满意足，也会让你名声大噪。”



小秋没有喊，即使拒绝，他也没想过要借此扬名。



“你也可以把这当成一笔公平的交易，然后充分利用从我这里得到的丹药专心修行，有朝一日，你会凝气成丹，到时候你可能需要另一笔交易来推进行修行，但是你的地位已经不同了。在每一笔交易当中你可能都是弱者，都是地位低下的人，可每一次交易成功之后，你都会上升一级台阶。”



公主抬手作了一个上升的动作，没来由地笑了一声，“你该庆幸自己还有被利用的价值，希望你能好好使用这些价值，而不是抱着它们自怨自艾。即使老祖峰的首座们欺骗了你——”



公主顿了顿，观察少年的脸色，“你也从中得到了一些好处，我不是说你应该感激他们，而是建议你从中总结出真正的教训，只有这样，你得到的好处会越来越多，而欺骗会越来越少。”



“我会考虑的。”小秋重复刚才的话，绕过公主，快步离去。



翻过一道坡，小秋意外看到沈昊正站在路边向自己遥望，还没等小秋开口，沈昊几个纵跃过来，“聊了那么久，我特意绕路来找你，等你半天了。”看到小秋的一堆东西他直皱眉：“公主赏赐的？怎么都是女人的东西。”



“嗯，我要用它们交换几样物品。”小秋脚步没停。



沈昊与他并肩行走，“再过一段时间我跟芳芳就能自由下山了，到时我们会去致用所看你和大良。”



“那太好了。”



“那个小宫女……”



“是公主的丫环，想和我做一个交易。”



沈昊停下脚步，按住小秋的肩膀，认真地说：“小秋，咱们是朋友，你碰到问题找我就是，用不着讨好辛幼陶。”



“结束了，问题已经解决。”小秋停下脚步，露出笑容，“不是大事，而且是公平交易，我跟辛幼陶互不亏欠。”



沈昊放心了，转而说起正事，“有一个叫关神跃的小子，这两天总托人往老祖峰台院里传话，好像跟你有关。你跟大良一定要小心点，该忍就忍，一切问题等我和芳芳能去致用所再说。”



周平和大师兄那伙人果然不肯乖乖认输。



“我会忍的。”小秋脸上保持微笑，心中另有想法。

第八十六章 你不服气



小秋回到牧马场时天已经黑了，从路边噌地跳出一个人来，小秋抬腿要踢，才发现那是大良沈休明。



“你干嘛？跟作贼似的。”



大良冻得脸色发青，声音发颤而焦急，“小秋哥，你去哪了，怎么才回来？我来告诉你一声，这两天千万不要去致用所。”



“离下个月初五还有好几天，这两天我当然不会去村里。”



“有人向你挑战你也别去。”



“挑战？”小秋想起沈昊的提醒，“是周平他们在搞鬼吧？”



“这回可搞大了，他们从老祖峰请来一位凝气成丹的五行科弟子，专门收拾你。这人是关神跃的师弟，两人有生死之交，听说他受到欺负，特意下山来的。”



“老祖峰？生死之交？”



小秋不太相信这种事，可是看到大良为了等他报信被冻得浑身发抖，便安慰道：“我不会应战的，今天看见沈昊了，他说过一阵会和芳芳来看咱们。”



“是吗，太好啦！那我就放心了！”大良兴奋得跳起来，声音立刻不那么发颤，“有禁秘科和戒律科的两大弟子在，五行科的弟子肯定不敢放肆。”还伸出拳头比划了两下，终于注意到小秋捧的一摞东西，“这些是什么？”



“老娘要的五彩缎、千雪瓷和浮海凝脂。”



“你真弄到了？”大良瞪眼凑近了看，想碰碰又缩回粗糙的手。



“咱们到谷里说话——放心，有我在，那些马不会欺负你。”



大良当晚住下，帮小秋生火做饭、打扫屋子，把小秋刚领回不久的腊肉吃掉了一半，但他只在屋里忙活，半步不敢出屋，隔着窗户远远冲枣红马挥手。



今天的草料来得太晚，马群等得有点不耐烦，咴咴嘶鸣，蹄子踩来踏去，要不是对新牧马人存有忌惮，早就冲上去惩罚了。



喂完马小秋照常练功修行，等他回屋时大良已经鼾声震天，离开养神峰才一个月，大良彻底抛弃了从前的修行习惯，这就是他的性格，刚开始比谁都认真，一旦发现自己不是修行的料，放手得比谁都快。



次日天还没亮大良悄悄地离开，他正带着初始的热情为致用所砍柴，希望能用刻苦工作换取栽种花草的资格。



小秋上午仍在草地上存想修行，进入状态没有多久就被人用石子掷醒了。



老娘杨清音站在一排石槽旁边，她今天换了一身衣裳，没穿厚重的皮袄，而是一身普通的男式道服，头发仍然不肯束起，山风吹拂，长发轻轻摆动，令她的脸更显小巧精致，神情略显迷茫，像是穿错衣裳的迷路女子。



“我可没工夫等你一上午。”杨清音一开口就暴露了本性，原来她脸上的神情不是迷茫，而是冷漠的无所谓，“快把好东西给老娘拿出来。”



“我的东西呢？”小秋起身问道。



“当然要你亲自去取。”杨清音诧异地说，好像对方提了一个极为荒谬的问题，“难道你指望老娘亲自给你送来吗？”



小秋希望尽快打发杨清音，所以没多说什么，回屋取出五彩缎等物。



杨清音没有马上接过去，而是皱眉打量，“原来这就是五彩缎，比老祖峰上面的那些笨鸟还要花哨……凝脂的盒子这么小，能用几天？”



她打开缎匹上面稍大些的盒子，从里面拈出一只袖珍的纯白色小瓷杯，举着瞧了瞧，哑然失笑，“城里的女人就用这个东西喝茶吗？从早喝到晚也未必能解渴吧。”



道统爱用铜器，小秋在老祖峰上瞥见过那些高大的铜杯，装水量至少是千雪瓷的十倍以上，难怪杨清音看不顺眼。



杨清音将杯子放回盒子里，后退几步，对小秋手上的东西左瞧右看，似乎不太满意。



“你还要不要？”小秋有点不耐烦。



“妓院女子就用这些东西勾引男人吗？”杨清音问。



小秋一愣，“我不知道，我没进过城。”



“而且你也算不上男人，还是个小孩。”杨清音冲小秋撇了撇嘴，也不管小秋正在变难看的脸色，自顾自将五盒凝脂放入怀中，然后左手托着千雪瓷的箱子，右臂夹着五彩缎，“明天中午之前你去村里找我，过期不候。”



“好。”终于解决了一件事，小秋转身要去继续修行，后面却传来老娘的声音：“来，让我瞧瞧你的梅心拳练得怎么样了。”



小秋转回身，看着双手被占用的老娘，“你这样还想打架？”



“怎么不能？既然来了，不顺便收拾你一下过意不去。”杨清音露出颇感兴趣的微笑，“你的梅心拳挺有意思，我也想看看进展。”



小秋低头想了一会，“不行，你手里拿着东西，我不能欺负你。”



“嘿，我一个凝丹弟子对你一个通关弟子，你居然觉得是在欺负我？”



“手里拿着东西不能施法，光比身手，你跟我差得太远。”



杨清音放声大笑，远处正在吃草的马群疑惑地向这边张望，“小孩，你是想激老娘不用法术吧？你是不是想我下一句就说‘老娘是谁，就算只比身手，照样收拾你’这样的话？告诉你，我可不会上当，以短攻长是傻子的行为，这回我不仅要用法术，还要用比焰刀术更厉害的法术，打得你没有还手之力！”



“随你便，我不还手就是。”小秋转身抱怀，望向远处白雪皑皑的群山。



“这可不像你的为人。”杨清音收起笑容，眯眼看着小秋的侧影，“你在耍什么花招？”



杨清音抛起千雪瓷箱子，伸手一指，然后接住箱子，小秋脚边的草地砰的一声爆燃起来。



小秋看起来全不在意，直到火势快要漫延到鞋子上才抬脚将火苗踩灭。



“很镇定嘛。”杨清音走近小秋，“可你要是以为这样就能不挨欺负，可就大错特错，因为你那副表情很讨人厌，明显在说你不服气。”



“你会法术，我不会，有什么可服气的？”小秋抬头看天，避开杨清音的目光。



“这么说你从前打架都很公平喽？”



“当然。”



“你学过梅心拳，关神跃没学，这叫公平吗？”



“是他向我挑战。”



“别人都乖乖把箱子交出来，只有你不交，这分明是你在向他挑战。”



“那不一样，箱子是我的……”



“啧啧。”杨清音鄙视地摇头，“瞧，就是这副模样最让人讨厌，好像只有你特别，别人的箱子难道不是自己的？怪不得首座们都不喜欢你。”



“你呢？为什么来到致用所？”



小秋以为杨清音不会回答，可她撇撇嘴，“跟你一样，我也喜欢独立特行，先是不顾父母反对进了洪炉科，然后我造了一件比较特别的法器，他们不太高兴，就把我送到这儿来了。我挺喜欢致用所，可我不能允许再出现一个跟我差不多的人，所以你得改。”



“你是洪炉科弟子？”小秋走近一步。



“怎么，你以为我会五行法术就是五行科弟子？”



“你不用手也能施法吗？”小秋又走近一步。



“我能腾出手来……”



说话间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到七尺——小秋能用梅心拳控制两丈以外的小东西，对这位凝丹女道士，他觉得越近越好。



小秋一连串的对话，就是想缩短与林清音的距离，将对方的优势减小，然后趁其不备先发制人。



梅心拳快速隔空击出，击向老娘的左手。



杨清音的身手一点也不慢，小秋刚有动作，她立刻左手微沉，本打算抛起掌中的箱子，不料胳膊微麻，箱子居然没抛起来，她只能选择后退，“原来你想玩阴的，老娘奉……”



另一条胳膊也麻了。



两条手臂轮流出现麻木的感觉，不要说抛起箱子和五彩缎，就连想松手将它们扔掉都做不到，老娘除了不断后退，别无它法。



小秋一招得手绝不松懈，步步逼近，不让杨清音退到七尺之外。



他能感受到梅心拳的威力比前些天增加不少，虽然还是没办法完全控制住对手，但是起码能够阻止她施法，只要再靠近一两步，拳头就能接触到杨清音。



将一名凝丹女道士打倒会是什么结果，小秋曾经仔细考虑过，最后还是觉得应该给杨清音一个教训，这里是牧马场，谁也不能说他故意惹事。



可他还是低估了凝丹的实力。



杨清音连退几十步，始终摆脱不掉小秋的进攻，终于发怒了，骂道：“去他奶奶的，老娘……”话没说完，从嘴里吐出一枚炽白的火球。



小秋辛苦保持的近距离，这时反而成为他最大的漏洞，眼睁睁瞧着火球袭来，根本来不及避开。



火球正中前胸，小秋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击飞十几步远，落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才扑灭身上的火苗，受伤颇重，一时站不起来。



杨清音走来，恨恨地说：“老娘差点阴沟里翻船，竟然逼得我直接用绛宫施法，你……”前胸烧得焦黑的小秋居然在微笑，好像刚刚取得一场重大胜利。



“你笑什么？”



“我笑我能打过你。”小秋胸口灼痛得也想骂人，可他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



“你已经死了一半，还敢吹牛？”杨清音恼羞成怒，抬起右脚想要在伤口上踩一脚。



“是杨宝贞让你来的？还是某位申家道士？”小秋保持笑意，盯着老娘的眼睛，“又是‘逼出魔种’那一套吧，你们可真舍得本钱，居然派一位凝丹弟子来做这种事。证明我体内有魔种，对你们到底有什么好处？”

第八十七章 直击绛宫



“逼出魔种之后，他们会让你重返老祖峰吗？”小秋盯着老娘观察她的反应。



杨清音愣了一会，放下要踩小秋伤口的那只脚，“莫名其妙，你疯了吗？”说罢转身跑开，每一步都有七八丈远，直接跃上山峰离谷而去。



小秋持续大笑，直到肋骨也疼起来才止住笑声，申杨两家绝对想不到，从他的脑子里每七天蹦出来一只很可能与魔种有关的丑陋东西，可他们看不见也听不见。



第二天一大清早小秋赶到村里，他不想给杨清音耍赖的机会，二良的遗物今天无论如何也得要回来。



结果杨清音还在睡懒觉，一位好心的弟子提醒小秋，“千万别去叫醒她，老娘一生气，会放火烧房子的，看见那边缺了一角的房子没？就是老娘去年烧掉的。”然后他又好心地打量小秋几眼，“你胆子真大啊，这种时候还敢来村里。”



“嗯，大家都说我胆子大。”小秋守在村头的院子外面，心想杨清音总不至于睡到中午。



厨房正在开早饭，村里数百名弟子大都在路上排队，远远看见小秋全都指指点点，大良拎着木碗跑过来，满脸焦急，却在半路上被人拦住，两名弟子架着他的胳膊，将他塞回队伍里。



大良只能冲小秋挥舞木碗，提醒他有危险，小秋也挥挥手，既然杨清音非要在今天将他引来和关神跃的师弟碰面，躲是躲不过的，他决定应战。



昨晚的战斗表明，他不是全无胜算，只要一次机会，一次靠近对手的机会，或许就能险中求胜。



周平等五人老远跑来，笑容灿烂得几乎能融化脚下的冰雪，其中没有大师兄关神跃的身影，“小秋哥，您怎么来了？还没吃饭吧？”五人将小秋团团围住，他们的年纪都比较大，叫起“小秋哥”来比大良还要亲切。



周平搓着双手，“小秋哥，走，到我屋里坐会吧，我那有火盆，昨天刚宰了一头猪，我留下一条猪腿，烤着吃正好，就等你来呢。”说着凑到小秋身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还有一瓶酒，从仙人集花大价钱买来的，绝对好货。”



小秋抬起右手搭在周平肩上，他个子稍矮，周平就只能弯腰迁就了，“与其花大价钱买酒，不如早点把五彩缎那些东西给我弄来。”



周平一愣，“你昨天不是已经……”



小秋摇摇头，“那是我自己弄来的，跟你们无关。你们拿走我的东西，还是得还，你们还有一个月时间。”



周平连连点头，“是是，我们一定弄来。走吧，小秋哥，咱们去喝酒吃肉。”



“把肉烤好拿来，酒不要。”



周平犹豫片刻，“也好，我这就去。”身子一挣，小秋却没有放手的意思，周平反应倒快，对旁边的伙伴说：“哪位哥哥去烤肉，我在这儿陪小秋哥聊天。”



立刻走掉两个人，剩下三人挖空心思讨好小秋，小秋敷衍地嗯嗯，手臂一直搭在周平肩上不放开，远远望去，他们就像是从小玩到大的亲密朋友。



大良领了一大碗粥，站在路边就着咸菜吃起来，大部分弟子都和他一样，没有回屋，而是远远地边吃边观望。“小秋哥有办法。”大良对周围的人说，“他聪明着呢，不会跑来白白挨打。”



没几个人相信他，可也没人反驳，普通弟子打不过凝丹弟子，这是最简单不过的道理，无需一遍遍论证。



发现周围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周平知道瞒不下去了，挑明了说：“待会有位朋友要来，他对小秋哥非常钦佩，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见你一面。”



“好啊。”小秋搭在周平肩上的手臂更用力了，“我最喜欢结交新朋友。”



周平又矮下去半截，讪笑道：“小秋哥，你的臂力可是越来越强了，再压下去，我就得跪在地上了。”



“那不正是你喜欢的姿势吗？”



周平身材比小秋高大得多，可这时双腿微颤，整个身躯也抵不住肩上的一条臂膀，他努力抗衡，渐渐笑容僵硬，额头上渗出了一片汗珠。



一名弟子举着刚烤好的猪腿走来，周平一时间忘了自己在团伙中的地位，怒声喝道：“烤个肉也要这么久？还不跑快点？”



那名弟子在小团伙中的地位比周平要高，这时却没反应过来，和声辩解道：“火不够旺，现在吃正好。”



猪腿颇为肥大，中间的骨头已经去掉，平摊开来，插着两根大木签，烤得金灿灿的，滋滋冒油。



小秋也不客气，接过来咬了几口，赞道：“好吃，离开致用所，你可以当厨师了。”



那名弟子也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讥讽，只是嘿嘿地笑，时不时偷瞄村口的道路。



猪腿吃到一半，有弟子兴奋地喊道：“来了，总算来了！”



两名道装弟子大步走来，其中一人是关神跃，另一人是名十八九岁的青年，又高又瘦，走起路来微有些摇晃，好像在缥缈的道门之地待久了，有点不适应脚踏实地。



最高兴的人是周平，身子猛地挺起，张嘴刚要大叫，却迎来半只猪腿，塞满整个口腔，他握住木签，仰头用力拉扯，逗笑了远处的围观弟子，大良没有笑，捧着木碗，喝一口说一声：“小秋哥有办法。”



小秋用袖子擦了下嘴，除了周平，其他几人迅速撤离。



关神跃不像伙伴们那样兴奋，看上去倒有点闷闷不乐的，他上前介绍道：“这位是慕行秋道友，这位是田阡陌道友。”



田阡陌向小秋施以道统之礼，在他身上有着修行者的特别气质，那是每天坚持长时间存想的人才会有的淡然与沉思，在养神峰这种气质随处可见，一旦到了致用所就会迅速消失。



小秋还礼。



周平拽出嘴里的猪肉扔到一边，指着小秋厉声道：“慕行秋，你不是自吹庞山武功第一吗？这回让你领教谁才是真正的高手，在老祖峰凝丹弟子面前，你连屁都不是！”



关神跃拉着周平走到一边，将大路让给田阡陌和慕行秋。



距离有点远，接近两丈，小秋正想随意地向前走几步，田阡陌说：“听闻道友练了一套与众不同的锻骨拳，我想见识一下。”



“好啊。”



“说来不怕道友见笑，我也练过锻骨拳，可惜没能坚持下来，对其它拳法更是没有过接触，所以我要施展法术，希望你不会介意。”



小秋哼了一声，笑道：“当然不介意，我会拳术，你会法术，不让你用就太不公平了。”



田阡陌微微一笑，正要请对方先出招，旁边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公平个屁，打个架而已，哪来的公平？”



杨清音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靠在门框上打着哈欠。



田阡陌显然认识她，“杨道友，你好，打扰你休息了，我们换个地方。”



借着对方这句话，小秋向前迈出两步。



“干嘛换地方？一觉醒来看打架，人生一大享受也。就在我这儿打，不准去别的地方。”



“那就请杨道友指点一二。”田阡陌显得非常随和。



杨清音摇头，“老娘才没心情指导，老娘——要开赌局！”她一下子兴奋起来，挺直身子向远处遥望的弟子大喊：“来来，都过来，老娘要对赌，一局定输赢。”



没人敢过来，周平憋着一肚子气，大声道：“我跟你赌，我赌田道友胜，而且是大获全胜，赌一百两银子。”



“好。”杨清音抬手亮出一枚纯黑的银魄，“便宜你了，我用它和你对赌，你选老田，我就选小秋。”



周平眼前一亮，马上又暗淡，他有自知之明，就算事后老娘真给银魄他也不敢要，现在只想给小秋多一点羞辱，“好，赌了。”



杨清音对小秋说：“田阡陌吸气第一层，修炼的是五行木法术，你要小心脚底板。”又转向田阡陌：“老田，你这些日子还学过新法术吗？”



田阡陌微笑道：“杨道友，你把我的老底都给揭啦，惭愧得很，我还是只会一套木生之术。”



“反正你又不怕，亮出老底又怎样？”杨清音又转向小秋，“老田这人比较谦虚，向来喜欢说谎隐藏实力，他说只会木生之术，那就是学了新招，只是觉得对付你用不上而已。”



小秋点点头，暗中诧异杨清音为什么要帮自己。



田阡陌又被揭穿，也不恼怒，仍然微笑道：“杨道友，我和慕行秋道友可以开始比武了吗？”



杨清音挥挥手，表示可以。



“请慕道友先出招。”田阡陌显示出胸有成竹者的自信，他要来打败一名实力远逊于自己的弟子，却不想落下以强凌弱的名声。



周平两眼发光，要不是被关神跃拽住，他真想离近一点，看着慕行秋被打得满地找牙，到时候他也可以借机踹上两脚。



远处的大良却越来越没有信心，田阡陌太镇定了，好像用一根手指头就能打败对手，他自贬身份来到致用处，只是要证明一个早已成为定论的事情：内丹与法术才是道统根基，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小秋向田阡陌跑去，没有急着出招，他希望尽可能缩短距离，只有进入近身搏斗的范围，他才有胜算。



这个道理田阡陌也懂，他是五行法师，绝不允许敌人进入一丈之内，慕行秋既然迈出脚步，他就当对方出招了，“接招。”他叫了一声。



田阡陌没有法器，手指捏的是另一种道诀。



小秋纵身跃起，就在他的脚下，从雪地里迅速生出数根几尺长的木刺，持续时间不长，杀伤力却一点不弱。



围观的弟子们齐声惊呼，因为他们都能看到这些木刺，虽然这说明法术比较低级，对他们的震撼却更加强烈。



小秋跳得不算太高，鞋底几乎贴着木刺滑过，他还是没能冲进一丈范围内，但是不能再等了，一记梅心拳击出，对准了田阡陌的胸口。



“好！”杨清音大声称赞，“专打绛宫，心为法术生发之地，让他不能施法，妙计，妙计！”



正是昨天杨清音那一句“竟然逼得我直接用绛宫施法”，让小秋明白一个道理，与其盯住施法的双手，不如控制产生法术的中丹田绛宫。



田阡陌登时心口一麻，第二招木生之术居然没发出来。

第八十八章 跑



这是场一边倒的较量，人人都这样以为，人人都猜错了结局，就连一直念叨“小秋哥有办法”的大良，也被眼前的场景惊得闭不上嘴，一开始甚至没像往常那样给小秋呐喊助威。



小秋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哪怕被田阡陌击中一招，他也会就此惨败，再无还手之力，唯一的机会就是牢牢控制住对方的命门，令其不能施法。



中丹田绛宫位于心房，四通八达，绝大部分法术都要从这里生发，即使是念心咒语，也得由此传至手掌，它像是一座兵营，从下丹田招收士兵——内丹所蕴含的法力，从上丹田泥丸宫引来战阵——各种各样的法术，两者结合形成强大的战斗力。



小秋在一丈以外用咒语击中田阡陌的绛宫，成功阻止他施法，之后小秋就没有停止过，一招快似一招，咒语连续击中目标，五拳之后，他已经在对手咫尺之内。



田阡陌完全被打晕了，五行科也有弟子对练，可比的都是谁施法更快、谁躲得更灵巧，相互间的距离通常会越来越远，从来没人像慕行秋这样，动作迅捷，拼命往前冲，而且招招不离绛宫。



心口一阵阵的麻木，令田阡陌失去了章法，他对慕行秋所知极少，想不透一名尚未凝丹的弟子何以能够隔空“施法”，于是只顾一遍遍地试图释放法术，居然忘了自己还能躲避。



围观者一开始以为五行科弟子临危不乱另有妙招，当小秋一拳击中田阡陌心口时，他们才明白事情不对劲儿。



“快躲啊！”关神跃气急败坏地大叫，咒语看不见摸不着，他跟绝大多数人一样，完全不明白田阡陌站在原地不动是何用意。



“施法啊！”周平叫得更响，双拳紧握举在胸前，好像上场战斗的是他。



田阡陌慌神了，一旦战斗进程不在意料之内，他就将学到的技巧都忘在了脑后，反而跟普通人的一样，抱头摔倒躲避。



小秋一拳打了个空。



这是田阡陌反败为胜的大好机会，虽然躲得很狼狈，只要一招木生之术击中对手，他就能重新掌控局面，事后甚至不会有人记得他一开始的窘迫之态。



小秋心中一惊，抬脚猛踢，这一招只是本能反应，没有附着念心咒语，即使面临惨败，他也不会放弃打击敌人的一丁点可能。



这是他与田阡陌的最大区别。



田阡陌的修行进展不算很快，却也一帆风顺，跟大部分弟子一样，他全力专注于存想，凝气成丹之后，一接触到法术就如痴如醉，越发相信炼体无用，因此，一旦施法遇阻，他一下子斗志全无。



大好的机会就这么被他浪费掉了。



关神跃看出一些门道，趴在地上冲着抱头自保的田阡陌大叫：“混蛋，快出招，你能……”



就这么一句话的工夫，田阡陌已经由“能”变成“不能”了。



小秋骑在田阡陌身上，左手硬生生将他扳过来，右拳对准心口狠砸下去，每一拳都附着咒语的力量。第一拳过后小秋就觉得不对劲儿，他击中的根本不是肉体，而是硬梆梆的什么东西，像是厚实的松木，震得他指节生疼。



他不管，继续抡拳狠打。



周平也趴下了，一手支地，一手捂着心口，小秋每打一拳，他的脸上就跟着扭曲一次，好像倒在地上挨打的是他，“田道友，挺住，挺住啊，你可是凝丹弟子，别给五行科丢人，别光挨打，还手啊。”



周平的伙伴们呆了呆，全都跑过来，十余人跪趴在地上，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地为激励田阡陌，这一仗的关系实在太大了，他们不敢想输了会怎么样，“还手啊，还手啊！”



大良沈休明一看这场面，扔下木碗，冲到场中，挥拳头高喊，“揍他，小秋哥，使劲儿——狠狠地——揍他！”声音比谁都要响亮。



“揍他，揍他！”围观的弟子里不知是谁起头应喝，没一会工夫，大家都跟着兴奋地喊起来。



小秋下手毫不留情，可他一直打不破那层看不见的木质硬壳，自己的手指和关节已经打得鲜血淋漓，田阡陌却像是毫无所知，只是抱着头，努力想躲避雨点般的拳头。



老娘从袖子里抓出一把花生，捏碎之后将花生仁高高扔起，张嘴去接，一粒不落，吃完之后总要叫声“好”，只是目光不在任何人身上，没人知道这声好是叫给谁的。



战斗僵持，老娘吃光了花生，走到院门口弯腰打量纠缠在一起的两人，脸上神情先是迷惑，随后哈哈大笑起来，“十大首座看见你们这样打架，能气死一半。田阡陌，你的新法术呢？连个影儿都没有。慕行秋，你就认准绛宫了吗？凝丹弟子的三处丹田都有法力护持，凭你现在的本事，累死也打不破缺口啊。”



杨清音捂着肚子狂笑不止。



小秋微微一愣，想起在养神峰听过的功课：上中下三处丹田是修行者最为重要的所在，凝气成丹之后，会自动产生护持之力，凡人之力无法击破，只有更强大的法术才可以。



这种护持不算施法，所以念心咒语对它无效。



杨清音的提醒对田阡陌毫无影响，他根本没听进去，对小秋却是醍醐灌顶，下一拳重重击在田阡陌的下巴上。



鲜血喷射，小秋的拳头更红了。



田阡陌受了伤，却终于能够施法了，一枚尺余长的木刺从天而降，直射小秋后心！“小心后背！”大良惊叫。



“中！”周平等人双手紧握雪团，兴奋地喊出自己的期望。



“好！”林清音全无立场，拍手鼓掌，仿佛只想看一场血腥而精彩的搏斗，“木落之术，早用……”



田阡陌要是第一招就用“木落”，这场打斗早就结束了，这一招是从空中发出，防不胜防，田阡陌把它当成绝招，从未想到要用在一名致用所弟子身上。



噗，从天而降的木刺正中一条右臂！



所有的声音都戛然而止，接着“啊——”一声惨叫。



田阡陌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右臂，嘴唇剧烈抖动。



小秋没能一拳打晕田阡陌，但他从小打架无数，练习锻骨拳之后反应更快，周围声音刚有不对，小秋就及时躲开，而且田阡陌的法术速度也远远比不上杨清音，小秋翻身的时候还顺手拉了田阡陌一下，若非如此，这位五行科弟子就将被自己的木刺穿破胸膛。



田阡陌的右臂涌出大量的鲜血，他一脸狰狞地看着，突然间猛地跳起，一跃几丈高。



现场的人都吓了一跳，凝丹弟子发起怒来，除了不管闲事的杨清音，整个致用所可没人能拦住，小秋抬头仰望，全神戒备，只要对方的高度降落一点，他就跳上去继续打，总之不能让对方施法。



“哈！”周平兴奋异常地指着小秋，预感到他就要倒霉了。



“啊，啊！”臂上的木刺已经消失，田阡陌不停惨叫，在空中平移数丈，落在了房顶上。



小秋的计划被打破了，他也能跳上房顶，但是已经来不及阻止田阡陌施法。



接下来的事情却出乎他和所有人的意料，田阡陌狠狠地瞧了小秋一眼，似乎要将火山般的怒火倾泄而出，可下一刻他竟然转身逃跑，一步弹出几丈远，迫不及待地消失了。



田阡陌虽然年近二十，却有近十年时间在养神峰和老祖峰度过，对于修道者来说，十年只是一瞬，他们的力量增加、内丹形成，唯独心志没有成熟，小秋只会一套梅心拳，在田阡陌眼里这却是一个怪招迭出的可怕弟子。



杨清音撇撇嘴，“没意思，挨打了居然不敢还手，五行科怎么尽出胆小鬼？”她重新打量小秋，“你倒是够狠，一点不像修道者，谁把你教成这样的？”



“孟元侯。”小秋盯着杨清音，对手跑了，他的斗志却没有消失，这时的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冲动。



杨清音一怔，突然说：“总有那么一刻，这一刻早晚会到，你们会遇到意想不到的偷袭，到时候最厉害的法术也来不及救你，你必须依靠灵活的身体才能逃过一劫。”



这是孟元侯在镜湖村馆舍第一天上课时说过的话，杨清音几乎一字不差的复述出来。



小秋惊讶万分。



杨清音扔过来一只小布袋，“你的东西。”然后冲周平说：“一百两银子，待会给我。”说罢转身回屋去了。



小秋打开布袋匆匆扫了一眼，匕首、金魄等物都在，他收起布袋，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擦掉手上的血迹。



大良声音发颤，既有喜悦，也有惊慌，“你打伤老祖峰上的弟子了。”



小秋走向周平那一伙人，十几个人缩在一起，垂手站立，等了一会儿不见小秋发话，都疑惑地抬起头来。



“跑。”小秋吐出一个字。



他们愣了，不明所以，其中一人突然明白了“跑”的意思，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向村外蹿去，其他人也醒悟了，分成两伙，各朝村内、村外狂奔。



“小秋哥……”大良一脸迷茫。



小秋等了一会，身形一动就是二三丈，几个起落就赶上跑往村内的人，一人一拳打倒在地，随后转身追向村外，速度更快，将其他几人也都打倒。



小秋回到原处，有一个人没跑。



大师兄关神跃站在那里，脸上闷闷不乐，却没有多少惊慌，他看了一圈围观的弟子，又看向小秋，“从今天开始，你是大师兄。”



说罢，他重重地将自己摔在地上，摆出任打任踹的架势。

第八十九章 大师兄的责任



致用所并无师承，所谓的“大师兄”只是一个称号，意味着他是这块淘汰之地的顶尖人物之一，可以强取豪夺，可以逃避工作，与此同时也要承担一些职责，最重要的两项是维持不成文的秩序和讨好老娘。



张企就是来解决这件事的，高大的身躯挤过房门时，小秋还没来得及将袋子里的几样东西还给大良。



“我要和你谈件小事。”张企笑呵呵地说，饱经风霜的脸上显露出熟透的和蔼。



“张大哥，你得作证，是田阡陌找上门挑事，可不是小秋哥故意打架。”大良瞪着眼睛说，担心老祖峰会来惩罚小秋。



“我没进过老祖峰，可我知道一件事，山上的人绝不会因为这件事下山，田道士回去之后十有八九不敢说实话。”



“真的？”大良不太相信。



张企点点头，让出一块空间，等大良走出去，他随手关上房门，屋子里一下子变得阴暗，他脸上的和蔼也随之模糊不清。



“现在你是大师兄了。”



“算是吧。”小秋没有否认，他知道，自己怎么想并不重要，绝大部分致用所弟子都亲眼目睹了刚才的场景，也听到了关神跃的话，已经视他为“大师兄”。



“你有什么打算？”



“接着放马，我喜欢那个地方。”



张企拉过一只凳子，慢慢坐下，压得凳子咯吱响，“我得向你解释一些事情。”



小秋的确需要解释，尤其是打架前还抱着事不关己态度的张企，为什么这时候找上门来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致用所的弟子通常保持在二百到五百人，时多时少。”张企看上去很认真，好像这些数据是“大师兄”必须了解的事情，“大部分是从养神峰送来的，偶尔也有老祖峰的弟子，他们——怎么说呢，都是失败者，被淘汰的人。几年前他们是万中无一的道根拥有者，突然间，他们又变回了普通人，还不如普通人，因为他们失去了一些时光，养成了一些普通人没有的习惯。”



小秋惊诧地看着张企，想不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张企就是他自己嘴中的普通人，没有道根，从未进入养神峰和老祖峰半步，为庞山道统服务，却生活在寒冷的偏僻之地，享受不到镜湖村的风调雨顺。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普通人，我早知道你会成为大师兄，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像你们这样的孩子，正应该是玩乐的年纪，却在养神峰和老祖峰学习修行，天天都是存想啊、内丹这些事，压抑得太久，一旦来到不受管束的致用所，就会——”张企举起双手，绞尽脑汁寻找合适的词汇，“发生很大变化，跟从前完全不一样。”



小秋赞同张企的说法，周平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在养神峰循规蹈矩的一个人，在致用所却心甘情愿成为小混混，但他还是不明白这跟自己有何关系。



“致用所需要一点规矩，否则的话这些失去目标的孩子们很可能陷入混乱。”张企终于说到正题，发出憨厚的笑声，不好意思地抬手挠挠头，“我没本事立规矩，张道士和之前的道士……都不愿意插手这种事，致用所一直以来是由大师兄掌管，现在你是大师兄了……”



“所以今后由我从新人手里抢东西？”



“你是立规矩的人，一切随你的心意，我没资格提建议。”张企站起身，推门出去，站在阳光下冲小秋笑了笑。



大良走进来，疑惑地问：“他找你干嘛？”



“来确认我是大师兄。”小秋突然也想笑，觉得整件事情很滑稽。



“那你能让我去学种花草吗？张灵生总也不同意。”



小秋摇摇头，张企虽然没有详细介绍，可他非常清楚，所谓大师兄在致用所可没有无上的权力。他掏出布袋，将里面的东西倒在炕上，又从怀里拿出周平之前归还的铜钱等物，“把你的东西收起来，不要再被人抢走了。”



大良拿起一枚金魄和一枚银魄，举在眼前观赏一会，又放回炕上，无奈地叹口气，“还是你收着吧，放在我这里早晚还得被抢，我算明白了，没本事就得老老实实。小秋哥，等你进入老祖峰的时候，别忘了我就行。”



大良仍然死心塌地相信小秋早晚有一天会成为某一科的得意弟子。



“好吧，东西先存在我这里，等你需要的时候再给你。”



“唉，我现在都害怕了，没有你和沈昊他们陪着，我都不敢离开庞山。小秋哥，你不肯去五行科非常可惜，但我心里其实有点高兴，一个人来致用所太孤单了。”



小秋笑了笑，将炕上的东西收进布袋，突然发现一个很小的油纸包，并非自己与大良所有。纸包里是拇指大小的一块黑色膏状物，纸包刚一摊开它就晃来晃去，丝毫不显粘滞。



“清流膏！”大良凑过来看了一眼，认得这是丹药科都教介绍过的东西，“专治五行火法术造成的烧伤……老娘是不是不小心放错了？你还是还给她吧，万一被她发现，又是一场麻烦，我瞧她可比那个田阡陌厉害多了。”



小秋也很意外，他昨天挨了一记火球，胸前的伤势一直没好，杨清音这是在送他疗伤药。小秋重新包起清流膏，将几件东西都收进布袋，“我会解决的。”



“别再打架啦。”大良不放心地劝道，“打来打去没个尽头，耽误时间不说，早晚惊动老祖峰，那时候再能打也没用了。”



小秋只能还以微笑，大良是他的好朋友，但他们很少走在同样的道路上。



小秋没有去找杨清音，而是拐弯来到库房区，一路上遇到的弟子都向他恭恭敬敬地打招呼。



辛幼陶坐在库房门口的一张桌子后面，仰头发呆，看到小秋进来，换上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啊，大师兄来了，要收例钱吗？关神跃他们每个月收五两，你打算要多少？”



库房有两道门，外门敞开，内门紧锁，在这里当看守是一件非常轻松的活儿，不付出一点代价是得不到的。



“你姐姐走了？”



“走了，昨天就走了。”辛幼陶没好气地说，“说什么也不肯把我带走，非得让我凝气成丹，获得‘庞山道士’的称号不可。”



“咱们就来说说这件事吧。”



辛幼陶脸上的惊讶多得几乎要掉在桌面上，“你什么意思？”



“我同意跟你姐姐做这笔交易。”



“什么交易？”辛幼陶佯装无知，马上就放弃了，“你？慕行秋？我还以为你骄傲得永远不会接受交易呢。”



“如果你跟你姐姐打过赌，那你输了。”



辛幼陶脸色更不好看，他的确跟姐姐打赌了，看慕行秋刚才打架的样子，他还以自己稳赢，没想到却是惨败，“你同意，我还没同意呢。”



“这是我跟你姐姐的交易，你同不同意都不重要。”



辛幼陶握紧了拳头，很快又松开，“好吧，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能让我凝气成丹。”



“丹药必须充足供应。”



“嘿，西介国这点东西还负担得起。”



“不只是你我，还有其他人。”



“其他人？谁？几个人？慕行秋，你不能乱要价啊，我姐姐怎么跟你说的？”



“你怎么跟你姐姐联系？”小秋没有回答辛幼陶的疑惑，双手按在桌上向他提问。



辛幼陶下意识地后仰，“我姐姐在仙人集留了一个人，他那里有符箓，书信来往三天可至。”



“好。”小秋转身离去。



辛幼陶追出门外，大声追问：“喂，先说清楚你在搞什么名堂？”



小秋没理他，径直来到村里的厨房，周平等人正无精打采地坐在厨房门口的几张长凳上，他们一败涂地，不仅失去了地位，还欠了许多债——光凭交情可没办法将田阡陌请下山。



看见小秋走来，十余人纷纷起身，紧张地往后退，直到关神跃躬身叫了一声“大师兄”，他们才惶恐不安地跟着开口。



“以后别再抢别人的东西，也别再收什么例钱。”



“是是，大师兄说的算。”十余人站得笔直，齐声应承，尤其是周平，肚子高高挺起，头点得比谁都快。



“告诉大家，告诉村里的每一名弟子，谁要是还想继续修行，还想凝气成丹，明天中午去牧马场找我。对了，你们几个明天带点食物过去，我那里不够。”



十余人目瞪口呆，半天没人吱声。



“你们听见我说话了？”小秋大声问。



关神跃合上嘴巴，晃晃脑袋，“继续修行？在致用所？连都教都没有。”



“我来当都教。”小秋扫了一眼，没人敢反对，可是也没人敢相信，“总之你们把叫人去就是了。关神跃，你在老祖峰待过，总应该还记得凝气成丹的法门吧。”



关神跃犹疑地点点头，他凝丹失败才来到致用所，当然记得法门，“可是……可是没有高等道士护持，修行是不可能成功的，还有危险。”



“顺天之法需要护持，逆天之术不需要。”小秋向前走出一步，关神跃等人紧紧贴墙站立，“明天中午辛幼陶必须得去，你们也得去，其他人自愿。”



小秋向村外走去，路过杨清音的住处时，只是稍一停留，继续前行。

第九十章 牧马场的选择



正午时分，小秋站在牧马场房舍前的空地上，望着山谷入口，在他身后是数十匹矫健的马，陪他一块遥望，好像知道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只有那匹杂色小马驹四处乱跑。



周平、关神跃等人准时到达，总共五六十人，大多是男弟子，刚进入山谷一望见那群马，立刻跑掉二十多人，周平追都追不回来。



剩下的人站在山谷入口逡巡不前，他们害怕马群，也害怕小秋。



小秋大步走过去，马群这回没有跟着他，大概是觉得没意思，驰向山谷深处吃草。



惶恐不安的三十几名弟子，有人拎着食物，有人拿着木碗，他们不像是来共同修行的热心弟子，更像是背井离乡四处讨饭的难民。周平他们显然忽略了“自愿”两字，尽一切可能想将小秋交待的任务做得更好一点，拉来不少人过来“捧场”。



马群吓跑一批人倒是件好事。



“对不起……小秋哥，就这些人，不太多。”关神跃颇显难堪，他大概跟伙伴们商量过，为了表示亲切，不再说“大师兄”，而跟着大良叫这个他小四五岁的少年“小秋哥”。



“足够了，可能还有点多。”小秋很满意，在人群中看见大良沈休明，冲他微笑点点头，大良无意修行，此行就是为了给好朋友助长人气。



辛幼陶也在，满脸的不情不愿，还有一点鄙夷不屑，似乎预见到今天的聚会将是一场无疾而终的闹剧。



小秋招招手，示意大家跟他一块往山谷里面走，大良第一个跟上来，其他人稀稀落落地尾随，趁前面的人看不见，又有四五名弟子转身逃出山谷。



小秋站在石槽前面，接下来这些话他已经思索了一个晚上，虽然不尽成熟，却是他最真实的想法。



“我知道你们不相信我，一名豁通三田的弟子而已，有什么资格自任都教？居然还想带着其他弟子一块修行，这简直是痴心妄想。”



虽然众人神情各异，有人掩饰，有人嘿嘿苦笑，但他们的想法与小秋猜得没错，就连大良也垂下头，没办法在这件事上完全支持好朋友。



“我知道你们不相信自己，你们就是因为修行无果才被送到致用所的，怎么可能重归修行道路？甚至还想凝气成丹？”



就连最想讨好小秋的周平也不想掩饰了，被逐出养神峰对这些弟子影响巨大，极少有人谈论修行的事，更不用说直面自己的失败了。



“我想你们都有家人，父母亲友听说你们拥有道根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当你们再过几年回到家乡的时候他们又会是怎样的表情？他们可能还不知道你已经进入致用所，更不知道你已经放弃修行，他们仍然满怀期望，以为家里会出一名庞山道士，甚至向每一个认识不认识的人炫耀。”



九大道统在普通人当中声名不显，亲友们是否会炫耀此事，小秋其实拿不准，但他的话的确击中大家心中最软弱的一块地方——将来无颜面对父母，这几乎是所有致用弟子的噩梦，许多人因此宁可留在致用所砍柴，也不想提前回家。



一名弟子捂着脸哭起来。



“如果现在有一点机会，就是一丁点，让你们凝气成丹，当一名真正的庞山道士，你们是否愿意做出尝试？不管有多辛苦也要掌握住这一点机会？”



终于有人开口了，一名高高大大的男弟子问：“可是机会在哪呢？看不见摸不着的。”



“在你自己心里。”小秋指着这名男弟子，抬高声音，“过去几年里，你们学的都是顺天之法，一模一样的修行规矩，一模一样的吃饭习惯，一模一样的走路姿态，现在这些都没用了，没有养神峰的保护、没有都教的指引，顺天之法毫无意义。很巧，我知道还有一种逆天之术。”



“孟都教的逆天之术，我们都知道。”又有一名弟子开口了，“我在养神峰的时候还上过孟都教的课呢，他是挺特别，可所谓的逆天之术只是一种说辞，他教的修行方法跟别的都教没有区别。”



“逆天之术不是一种独特的修行方法，它是意志，坚信自己能够突破极限的意志。”小秋握紧拳头挥了一下，“只要你想，就有机会凝气成丹。不是每个弟子都需要别人的护持，孟都教本人就是独自凝丹，他脸上的伤口，就是那时留下的。”



极少有弟子了解孟元侯的往事，听到小秋的说法无不一惊。



“真的？孟都教独自凝丹，不需要高等道士的护持？”周平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忍不住问道。



“我为什么要骗大家？”小秋摊开双臂，“我本人要修孟都教的逆天之术，如果一点机会也没有，干嘛要白白浪费时间？”



这是一个强有力的论证，许多弟子本来是被迫过来看热闹的，这时却互相交头接耳，已有心动之意。



“现在我要问一句，谁愿意跟我一块修行？”



“我愿意！”大良第一个站出来，他不能让小秋面上无光。



“我……也愿意。”周平被他的同伙推出来，只得小声说道。



其他人都不动，尤其是关神跃，他是这群人当中唯一尝试过凝气成丹的人，他的选择能影响许多人。



关神跃在自己的招风耳上抓了几下，吞吞吐吐好半天才道：“听说……你……嗯……有个媳妇儿在禁秘科，是真的吗？”



小秋还没开口，大良抢先道：“没错，秦凌霜，我们都叫她芳芳，一块从野林镇来的，过几天还要来看小秋哥呢。”



这几句话又引起一阵议论，等到声音渐消，关神跃又抓了两下耳朵，还没开口自己先嘿嘿笑了两声，有些不自然地问：“小秋哥，你辛苦修行的目的是不是就为进入老祖峰，不被秦凌霜落得太远？”



“小秋哥本来能进五行科，是他自己……”大良抢白道。



关神跃毕竟心思比较成熟，他想确定小秋修行逆天之术是心血来潮，还是有足够的原因。



小秋示意大良自己要说话，他昨晚想好的说辞已经都用过了，接下来得随机应变，“我和秦凌霜没成亲，她不是我媳妇儿，但是你说得没错，我想凝气成丹，我不想被她落得太远，甚至还想超过她。”



小秋看着众人，他们都因为这番坦白而抬头看着他，包括关神跃在内。



“她就像是我的亲人，所以我跟你们一样，希望出人头地，希望能给亲人带来荣耀。”



心动的人似乎更多了一些，但还是没人走出来，一名女弟子说：“既然逆天之术没什么特别的法门，又何必大家一起修行，各修各的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把大家聚合在一起是希望能够互相监督、互相促进，让修行之途不那么孤单，最关键的是不让丹药太浪费。”



“丹药，你有丹药？”关神跃吃惊地问。



小秋点点头，看向辛幼陶。



辛幼陶站在人群中一直没说话，这时不太情愿地走到小秋身边，递给他一只小木箱，什么也没说。



这是公主留下的第一批丹药。



小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小瓶小罐不少，都贴着小纸条，标出名称，“有五节青木香膏、凝神香和通神香。”



“大家都能用？”关神跃更加吃惊。



“没错，大家共用。”



“真的？”辛幼陶终于开口，比关神跃还要吃惊，他比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清楚，这一小箱丹药价值不菲，分给慕行秋就够他心疼的了。



“人多才有竞争，有竞争才能加快进展，这些丹药放在我这里，每一个来此修行的人都能享用得到。”小秋严厉地说，他费尽心事召集大家一块修行，其实主要是为辛幼陶准备的，这个小子竟然还不自知。



“来此修行？”周平指着脚下的草地，“跑一趟要半天，来回一天就没啦。”



“那是因为你们没有用力，你们都应该洞开过七窍吧，有些人甚至豁通三田，你们有这个潜力，一个时辰之内就能从村里跑到牧马场，没准还能更快一点。想修逆天之术，先从挖掘潜力开始，这是第一门修行功课。”



小秋再次看向众人，希望能猜出他们心中的真实想法，“逆天、顺天都得是自愿的，所以我不强求，不想加入的，抱歉，耽误你们的时间了，现在就可以走，想加入的，留下。”



“你有丹药，这是好东西。”后排的一名弟子大声说，紧接着摇摇头，“可是连都教都觉得我没有希望——我还是别浪费好东西了吧。”



他转身向谷外走去，几名弟子跟在他后面，随后走的人越来越多，剩下的人也都犹豫不决。



小秋对周平等人说：“你们也可以自由选择，我只要对逆天之术真感兴趣的人。”



周平咽了咽口水，退回到伙伴们中间，但是他们没有离开，和没走的另外十多人一块看着关神跃。



关神跃低着头，仍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那对招风耳越发醒目，好一会他抬起头，“我加入，可是有一点先说明，凝丹法门很复杂，我学过的那一点未必够用。”



“我会拿到完整无误的法门，这件事交给我。”小秋暗自松了口气，他最想争取的一个人到手了。



关神跃的选择是个重要标志，好几名弟子开口表示愿意一起修行逆天之术，周平也重新表态同意，其他人转身走了，临行前都向小秋客客气气地告别。



包括小秋在内，一共十四个人，这比他预计得还要多，“从明天开始，我要你们天没亮就从村里出发，一个时辰之内必须赶到牧马场。”



“住在这里不行吗？”大良问，一想到要跑一个时辰他就头疼。



“不行，这是修行功课之一。”小秋不会对好朋友网开一面，“接下来有两件事需要解决，第一，得让张灵生同意咱们修行，第二，得把老娘也拉进来。”



前一件事还好说，关神跃他们常年打点管事的道士，能说上话，可是第二件事却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老娘？这怎么可能？”



“告诉我你们知道的一切，然后由我想办法。”小秋表现得自信满满。

第九十一章 第一日的纷乱



除了小秋，共有十三名致用所弟子同意共同修行，第二天早晨，陆续跑来的却只有八个人。



关神跃第一个到，身为豁通三田的弟子，这点路程对他来说不在话下，冲小秋点下头，走到房舍前面的空地上，发现地上铺着若干草垫，旁边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一瓶丹药和插在小土堆里的两截又短又粗的燃香，他也不客气，先在鼻唇之间的人中部位抹上一点五节青木香膏，坐在草垫上进行修行。



第二名弟子还没到，关神跃已经进入存想状态，那两截燃香自动点燃，两股淡淡的烟气飘向修行者，随着他的呼吸进入鼻孔。



没多久，第二、第三名弟子同时赶到，都是关神跃小团伙的成员，向小秋行以道统之礼，叫了一声“小秋哥”，也抹了香膏坐在草垫上存想修行。



两截燃香各分成三股，分别供给三名弟子，烟气不见减弱，只是燃烧速度稍快一点。



一刻钟之后，辛幼陶、周平到了，两人像是在比赛，脸红气喘，周平打过招呼之后前去修行，辛幼陶留下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质问小秋：“这，这就是你帮我的方法？找一群……废物跟我一块修行？浪费我姐姐送来的丹药，你知道它们值多少钱？”



“你心疼？”



“怎么可能不心疼？”辛幼陶怒冲冲地看着小秋，有心发作，又不敢太过分。



“那就赶快去修行，把你家的好东西多赚一点回来。”



辛幼陶哼了一声，明知这是慕行秋的激将之法，却还是中招，急忙跑到房前空地，恨不得将坐在草垫上的几个人全都撵走，五节青木香膏、凝神香和通神香都是他的，现在却被别人分享，而这些人感谢的对象居然还不是他！



辛幼陶急忙抹上香膏，在离桌子最近的草垫上端坐，好一会才清空思绪进入存想状态，呼吸不自觉地比其他人要用力一些，希望能吸进更多的凝神香和通神香。



接着前来的是大良等三人，晚了近半个时辰，个个气喘吁吁，另两人累得直接倒在草垫上，大良好一点，手支双膝说：“小秋哥……我……明天……”



“嗯，明天你不用来了，我会想办法让你去种花草的。”



大良感激地点点头，他同意修行纯粹是支持好友，一天下来就受不了了，“别等了，小秋哥，后边没人，刚一出村他们就转身回去了，说是没吃早饭没有力气，其实就是怕冷怕累。”



两人一块来到空地，小秋也坐下修行，大良直接去屋子里躺了一会，然后起来淘米做饭，他可饿坏了。



桌上的凝神香、通神香快要燃尽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意外——突然有人大叫了一声。



那叫声响彻云霄，轰隆隆如雷，回声连绵不绝，连在远处吃草的马群都被吓着了，惊惧不已的张望，棕色的小马驹飞快地跑到母马旁边，尾巴夹得紧紧的；屋里已经做完饭正在休息的大良吓了一跳，从床上掉在了地上。



这不是度劫，而是洞开过口窍的人用超常能力喊出的声音。



正在存想的人全被惊醒，小秋大吃一惊，一口气逆转，双腿竟然失去知觉，他急忙调运气息，七次吐纳之后才站起来，其他人还都面带惊慌，努力恢复正常。



存想之人可以被叫醒，像这样突然被惊醒却是大忌，好在众人都没有凝气成丹，这一声没有造成严重后果，可是这一上午的存想却白白浪费掉了。



小秋怒气勃发，四处寻找发声之人。



修行弟子当中唯独少了一个关神跃。



大良站在门口，惊异地指着山谷入口，“他往那边跑了。”



小秋飞速追出去，跑得太快，差点从关神跃身边错过。



关神跃蹲在谷外的雪地里，双手抱头，身子前后摇晃，低声重复着“对不起”三个字。



小秋强压怒火，走到关神跃身边，伸手将他拽起来。



关神跃十分抗拒，可他争不过小秋，被迫起身之后缩成一团，一下子矮了多半头，“揍我吧，狠狠揍我吧，真是对不起，我……我忍不住。”



“到底怎么回事？”小秋尽量缓和声音，关神跃的表现有点诡异，他必须问清原因。



“我就是忍不住。”此时的关神跃一付可怜巴巴的样子，一点没有从前恃强凌弱的大师兄气势。



“忍不住什么？”



“我……我总想知道存想的时候大叫一声会是什么样……还在养神峰的时候我就有这种冲动，后来在老祖峰我也……忘不了这个念头，几次凝丹失败，都与此有关，后来首座说我有……入魔的可能，还是不要再冒险了……”



小秋真想给他一拳头，忍了又忍，“你怎么不早说？”



“自从来到致用所我就再没起过这个念头，以为没事了，哪知道修行起来还是这样。”关神跃讪讪地说。



致用所里几乎没人还保持修行的习惯，他当然生不出大喊一声的冲动。



小秋既恼怒又失望，关神跃是小秋最看好的人，没想到第一天就出了纰漏，连五行科首座都纠正不了的毛病，小秋不认为自己有办法，“走远一点，再也不许来这里。”



关神跃如蒙大赦，撒腿向致用所跑去。



小秋回到山谷里，发现辛幼陶等人陷入困境，他们被马群团团围住，无处可逃。



关神跃那一声惹恼了正在吃草的马群，跑来向人类展开报复。



小秋急忙跑过去大声喝斥，连推带拽，好不容易才将愤怒的马群弄走，周平等人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再也不想在山谷久留，甚至没问刚才那声大叫是怎么回事，匆匆告辞。



大良也从屋子里出来，“饭我做好了……明天我不来了啊。”说罢也跑了。



只剩下辛幼陶一个人，看到马群走远，冷笑了一声，“第一天，呵，可真是开了个好头。明天还要继续吗？”



“当然。”小秋淡淡地说，“明天、后天，一直到你凝气成丹为止。”



“你疯了。”辛幼陶走前一步，“咱们讲讲道理，这个地方根本不适合修行，致用所尽是一群疯子，再来几次捣乱，咱们凝丹不成，先要成废人啦。我知道你把大家叫来的用意，不就是想刺激我、鼓励我吗？我用功不就得了，干嘛……在别人身上浪费丹药？”



小秋盯着辛幼陶，突然明白一个道理，不只是关神跃，致用所的每个人可能都有一个令他们修行失败的心结，“你为什么特别喜欢用符箓？”



辛幼陶脸一红，随后露出困惑的表情，“符箓是好东西，人人都用符箓。”



“我从来不用。”



“因为你是穷人，富人、贵人都用符箓，九大道统不是有一个符箓科吗？真不明白道士为什么不爱用符箓。”



“庞山有符箓，孟都教就用过，只是修行弟子不能用。”



辛幼陶当然明白这条规矩，撇撇嘴没再说什么，可小秋的目光仍然盯着不放，让他心生不安，“你还想干嘛？我的符箓都被姐姐带走了，想用也用不了，我现在跟你一样，是没有符箓的‘穷人’。”



“你还有符箓没交出去。”小秋肯定地说。



“全交了，一张没剩。”辛幼陶也肯定地说，眼睛一眨不眨。



“没关系，我记得能使用符箓的人身上都有一个祭火神印来着。”



“不是所有人。”辛幼陶马上纠正，他对符箓可谓了若指掌，“只有使用高等符箓，或者想让符箓效果更好一些，才需要祭火神印，这是符箓师和王室的特权，普通人可没有。据说内丹也可以代替神印，但我觉得效果不会太好，为什么呢，因为……”



“把你身上的祭火神印去掉。”



“什么？”



“把神印去掉。”



辛幼陶后退两步，以前所未有的坚决语气说：“不，绝不，除非杀了我……那也不让你去除我的祭火神印。”



小秋终于确定辛幼陶的心结是什么了，“好吧，先不去掉。跟我一块去仙人集，我要给你姐姐写封信。”



“写信干嘛？”辛幼陶警惕地问。



“要更多丹药，这点儿哪够？”



“我敢保证，明天只有我还能坚持修行，这些丹药……”



“那也不够。”小秋摇头，“而且我还需要更好一些的丹药。”



“你可……太狠了，这是我保留神印的代价对不对。”辛幼陶十分气愤，却不得不跟着小秋向谷外走去，“为什么我姐姐觉得你行呢？你自己还没有凝气成丹。”



两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辛幼陶突然笑了一声，“秦凌霜居然是今年第一位被选中的弟子，真是让人想不到，她肯定有特别之处，才会被禁秘科看上，听说左流英是个非常挑剔的首座。”



小秋没接话，辛幼陶继续说下去：“‘一入养神峰，三年不出谷’，其实后面还有两句，‘误入老祖峰，十年如一日’，是说道士们寿命长，也是说修行艰难，十年也未必有多大进展。慕行秋，你不担心等你老了，秦凌霜还在老祖峰修行，你们根本没机会成亲吗？”



“各有各路。”小秋毫无所动。



辛幼陶哼了一声，他想在语言上报复慕行秋，没想到这个小子比他想象得要冷酷无情。



公主留下的部属住在仙人集北头的客店里，小秋亲笔写了一封信，列出清单，辛幼陶想看一眼，被他不客气地推开，“我写字难看。”



辛幼陶靠在窗口，百无聊赖地向外张望，突然缩回头，小声说：“张灵生在外面，别让他看到我，他这两天总追着我讨要五节青木香膏。”



小秋放下毛笔，“我来对付他，正想找他说几件事。”



“奇怪，他怎么没穿道袍？”辛幼陶竖指冲小秋嘘了一声，又指指窗外，显然是看到了更奇怪的场景。

第九十二章 要挟？



张灵生一身俗人打扮，穿着厚厚的长袍，头戴一顶方形帽，身后背着包袱，像是要准备远行的商贩，他站在院子里张望了几眼，走向东厢的一间房，推门而入。



小秋迷惑不解，“他这是要出门吗？可他怎么不早晨出发啊，现在已经下午了。”



辛幼陶也纳闷，“仙人集就在庞山脚下，他跑这里住什么店啊？”



公主留下的人是名五十多岁的男子，姓潘，从前是一名玄符兵，一路从潘小三、潘三儿、潘三哥、潘三叔变成今天的潘三爷，现在是公主的随从，看到两名少年在那里猜来猜去，他在后面不由得笑了一声。



“笑什么？”辛幼陶不满地问，觉得此人对自己不够尊敬。



潘三爷收起笑容，咳了一声，“这人来这里不是为了出远门，也不是要住店。”



“你都不认识张灵生，就知道他来店里做什么？”



“我不知道谁是张灵生，可我知道他进去的那间房里已经住着人。”



潘三爷住在正房靠西的一间，正好能看见斜对面的情况。



“那间房里已经住人了？”小秋更加诧异。



“嗯，一个女人，是从北边山谷里镜湖村出来的，今天上午入住，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没人问她，她就站在院子里大声说自己是来等亲戚的，可是一整天也没见有亲戚来，她一直躲在屋里不出门，分明是在等汉子。”



两名少年互相望了一眼，就连自以为对人情世故非常熟悉的辛幼陶，也没有完全明白潘三爷话中的意思。



潘三爷多半辈子都是玄符兵，说话没遮没拦，“张灵生和那个女人是奸夫淫妇，他不是假装出远门，而是假装从远方刚到仙人集。”



两人终于明白了，一起冲到窗口张望，倒把潘三爷吓了一跳，“嘿，道门的小孩子，怎么对这种事感兴趣？”说罢自己也走过去，透过窗缝窥望，“那个女人倒是有几分姿色，就是年纪大了点……”



辛幼陶回身示意潘三爷禁声，过了一会他兴奋地对小秋说：“走，咱们去捉奸！这样张灵生就再也不敢找我麻烦了。”



潘三爷下手快，一手一个将两名少年的胳膊抓住，他是公主的人，对王子就没有那么客气了，“干嘛做这种缺德事？人家你情我愿，又没碍着你们什么事。”



辛幼陶哼了一声，甩开潘三爷的手，看小秋似乎没有多大兴趣，他也放弃了，“张灵生不是好人，总威胁我。”他没说自己赠送五节青木香膏又偷回来的事情。



“你是王子，还怕一名道士的威胁？”潘三爷对道统了解不多，想不明白一名偷情的普通道士何以能威胁到王子殿下。



辛幼陶撇撇嘴，不屑于向一名随从解释。



小秋重回桌边继续写信，辛幼陶在窗边望了一会儿，回头说：“慕行秋，适可而止啊，西介国王室不是摇钱树，你想要多少东西啊？”



“我写字慢。”小秋头也不抬地说，又过了一会才将信写完，吹了吹，等墨迹干透，折起来塞进信封里，递给老兵，“三爷，麻烦你了。”



“举手之劳，有什么麻烦的？”潘三爷笑着说，“回信大概七八天之后能到，是我给你送过去，还是……”



“我会过来取。”



辛幼陶突然直起身，推门而出，又转头冲屋里大声说：“老潘，不用送了，我们这就走了，慕行秋道友，你看什么哪？”



小秋的目光越过辛幼陶肩膀，看见东厢房那边张灵生刚刚出门，听见辛幼陶的说话声吓得一哆嗦，急忙又退回房内。



小秋觉得好笑，走到门口也大声说：“我好像看到一个熟人——哦，看错了，不是。”



潘三爷摇头苦笑，走出房间跟两年少年互相谦让、东拉西扯，足足一刻钟以后才将他们送出客店。



辛幼陶心情颇佳，一路上都面带笑容，“给张灵生一点小小的教训，回去之后我要查一查庞山道统的规定，看看像他这样的道士能不能做这种事。哈，居然是镜湖村的女人，我还以为那里的村民全都老老实实呢。”



“道士能结婚生子，张灵生这样不算什么吧。”小秋说。



辛幼陶习惯性地撇嘴，“未必，照张灵生偷偷摸摸的样子，肯定不太合乎规定。我跟你说，规矩往往就是这样，上边人能做的事情底下人不能，申己的父母是高等道士，张灵生算什么东西？当面称他一声‘道士’不过是抬举他而已。”



两人加快脚步，天黑之前回到牧马场，辛幼陶停下脚步，语气突然间发生了一点变化，带有赏识的意味，“慕行秋，你是一位不错的‘都教’，虽然第一天的意外多了一些，但是明天我还会来，没准咱们真能出人意料地凝丹呢。就算失败也没关系，西介国王室承担得起这点损失。你也不是没有退路，在玄符军你会是一名优秀的将士，有我和姐姐帮忙，你会扶摇直上的。我想……咱们算是朋友了吧？”



小秋明白辛幼陶在做什么，他又在玩弄拉拢的把戏，只可惜手段过于生硬，时机挑选得也不对。他笑了笑，然后认真地说：“除非哪天你忘掉自己王子的身份，咱们才可能成为朋友，在这之前还是算了吧。这是我跟你姐姐的交易，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助你凝气成丹。”



辛幼陶没能掩饰住心中的恼火，“喂，慕行秋，你应该知足，不是我说你，偶尔狂傲一次显得有性格，总这么狂傲下去你会倒霉的。你以为天下每一位王子都像我这么好说话吗？你呀，从小生活在边疆小镇，然后直接到了庞山，缺少历练，不懂得外面的世界有多艰难。机会自动送到你面前，你却不当回事，早晚会后悔的。”



“你说得没错。”小秋转身走向牧马场山谷，西介国王子给予他的根本不是一次机会，而是臣服与顺从，小秋再清楚不过，自己只要一松口，强迫辛幼陶凝气成丹的那一点希望就会化为乌有。



辛幼陶抬脚踢向路边的积雪，迈步向致用所跑去，要是不快一点，他得天黑才能回到村里。



小秋给石槽里添加豆子和草料，刚要进屋吃晚饭，听到远处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张灵生换上了道服，手里拎着一个包裹，神情严肃地站在山谷入口。



小秋走过去，两人对视片刻，张灵生冷冷地问：“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草、豆子、马群，然后就是你。”



小秋的回答非常简单，张灵生却脸色大变，像是受到了不公平的咒骂，“我去客店谈点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哦，原来那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我和辛幼陶也是去谈点事情，跟你想的也不一样。”小秋越发镇定，心里却觉得好笑至极，又让辛幼陶说准了，张灵生私会女子果然不合乎规矩，他现在胆战心惊了。



“她是我的远亲，我给她送点东西，你……你们不要乱想乱说。”



“好啊，我不想也不说。”



张灵生松了口气，脸色稍稍缓和，“我记得这件事，很……感谢你。”



“这些天会有几名弟子来我这里修行。”



“修行是好事，他们不用做工。”张灵生马上说道。



“沈休明对学习种植草药很感兴趣。”



“嗯，这也是好事，正好现在缺人，明天我就安排他去。”张灵生的脸色又有变化，对方连提两个要求，他真怕小秋狮子大开口，提出他做不到的事。



“那……我也非常感谢你。”小秋认真地说。



张灵生大大松了一口气，慕行秋的两个条件都非常简单，全在他的能力范围内，“你保证不会对任何人说？”



“我保证，这是你的事，与我无关，与其他人也无关。”



张灵生脸上的表情几乎可以说是真的感激了，他点点头，转身离去，至于他回村里之后如何说服辛幼陶，小秋没问，张灵生也没透露。



没想到张灵生这道关卡这么容易就过去了，小秋很高兴，琢磨着如何才能说服老娘杨清音，她的价值比关神跃要大多了。



关于老娘的传言颇多，关神跃、周平等人说了不少，小秋甚至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比如有人说她是因为入魔才被撵到致用所，小秋就不太相信，她只是比较叛逆而已，真要是入魔，发配到致用所就是太轻的处罚了，不像是庞山道统的风格。



小秋沉思着往谷里走，到了房前猛一抬头，看到杨清音就站在不远处。



她还是穿着皮袄，披散着头发，只是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要阴沉，在星月的照耀下，像是一个满怀怨恨的女鬼。



“谢谢你的清流膏。”



“你很会要挟人嘛，张灵生有把柄落在你手里了？”杨清音声音不善。



“这事与你无关，我也承诺过不会乱说。”



“没错，与我无关，那你到处打听我从前的事情，也跟我无关吗？你也想要挟老娘吧？”



“我没想要挟任何人。”小秋暗自戒备，“我只想邀请你跟我们一块修行，你比我更适合当都教。”



杨清音哈哈大笑，“臭小子，竟然敢跟老娘耍花招！”



一枚火球凭空出现，就在小秋胸前炸开，没留下一点飞行痕迹。



杨清音用了比焰刀术更厉害的法术，小秋暗叫不妙，离今晚二更幼魔出现的时间已经不远，他可不想跟老娘打架的过程中被看出破绽。

第九十三章 老娘猜不透



小秋从一开始就知道，老娘正在气头上，不会再用普通的焰刀术，所以他一直在用余光观察杨清音的双手，她的手稍一抬起，他就已经向右侧纵跃，堪堪躲过那团凭空出现的火球。



火球一个接一个地出现、消失，小秋根本没机会靠近杨清音，他也有自知之明，只是不停地纵跃，不停地改换方向，离对手越来越远。



夜色笼罩的山谷里，火球像是一连串无声的焰火，此起彼伏，在草地上划出一条曲折的光线，观众是赶来吃夜料的马群，他们紧紧跟随在后面几十步的地方，嘶鸣不止，比追逐光亮的飞蛾还要兴奋。



小秋无路可走，纵身跳进池塘，屏住呼吸，游到一片靠近岸边的草丛下面藏身。



杨清音向水下连发数枚水球，池塘如同滚沸一般向上翻涌，映衬得火光越发绚丽，那群长着多彩长尾的马匹对法术与颜色似乎有着超乎寻常的喜好，围着池塘跑跑跳跳，仰头长嘶。



杨清音被闹得厌烦，停止施法，吼道：“滚开，惹老娘生气，烤了你们这群畜牲。”



马群对她的喝斥没有多大反应，可是法术与火光没有了，它们也失去了兴趣，陆续到房前的石槽里吃夜料。



小秋可以长时间屏气，但他知道自己躲不了多久，池塘太小，杨清音早晚会发现他的位置。



“很会躲嘛。”杨清音站在岸边，她拥有内丹，可以随时使用超常视力，即使是黑暗的水面也能穿透看个大概，她瞧见了水草与小鱼，唯独没有慕行秋的影子，“老祖峰都拿我没办法，你一个穷乡僻壤的臭小子，居然想挖老娘的往事用来要挟我？”



小秋绝不会吱声，他没想要挟任何人，只是希望知道杨清音最在意什么，好在邀请她时心里有底，没料到她的反应会如此强烈。



当然，这是老娘，小秋对她的任何举动都不会太奇怪，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希望老娘能绕到他藏身的草丛上边，只要距离合适，他或许能用梅心拳扭转局面。



杨清音的搜索范围由池塘中央转向边边角角，岸边野草茂盛，增加不少障碍，她只能用目光慢慢巡查。



“老娘给了你一点清流膏，你是不是以为我就心善好欺了？哈，告诉你，老娘就算把你杀死，也不过是去后山思过几年，我倒巴不得一个人清静呢。对了，听说你几年前在后山待过，怎么样，滋味还好受吗？我还知道申庚那个小子打死了你的好朋友。瞧，我也会打听，许多人愿意向我讲述你的老底儿。”



杨清音一挥手，一团草丛燃烧起来，没有目标的影子，火焰没一会自己熄灭了。



“原来你是被魔种侵袭之后产生的道根，怪不得这么张狂，你以为自己很特殊吧。嘿，能被九大道统收为弟子的人，哪个不特殊？不能凝气成丹，你就是个废物。回到普通人中间你或许还能与众不同，起码力量大些，还有你那条可笑的咒语，也能起点作用。你有本事拒绝五行科首座的收徒邀请，干嘛不离开庞山自己闯荡去？据说这世上有人不加入任何道统，就要自己修行，偶尔也有人成功，他们不用遵守道统与圣符皇朝的协议，因此能够称霸一方，然后——”



杨清音终于发现了目标，嘴角露出冷笑，“然后等着被九大道统剿灭！”



随着灭字出口，杨清音估摸准了距离，手一指，草丛下面出现一团火球，就算不能准确击中慕行秋，也能逼得他跳出水面，而她已经准备好下一次施法，绝不会再让他凭着灵活的身法躲过去。



杨清音做好了准备，可事情跟她想象得完全不一样，火球在水面下微微一闪，甚至没激起几个水泡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水面恢复平静，慕行秋仍然不动。



自然之水不可能浇灭五行之火，杨清音之前向池塘里发过好几团火球，没有一次失常。



她很纳闷，又在水面之下造出一团火球，这回位置估算得更准，几乎与目标重叠。



火球再次消失，连爆燃的过程都没有。



“你出来。”杨清音发现不对劲儿，终于醒悟造成这种现象的不是她本人，而是水下的慕行秋，“我不烧你，你的咒语什么时候有这种本事了？”



杨清音以为是咒语熄灭了火球，可她记得，上一次慕行秋的咒语还挡不住更普通的焰刀术，进步未免太快了些。



小秋从水下探出头，慢慢爬到岸上，浑身湿漉漉，神情过分严肃，目光稍有游移，在杨清音看来十分古怪。



替小秋挡住火球的不是念心咒语，它还没有这么强大的力量，而是那只幼魔。



在水下躲藏没有多久，幼魔现身，发现今天的环境与以往不同，它愣了一会，然后就在水下使出了锻骨拳，居然有模有样，比上一次进步许多。



小秋不敢还手，忍痛抗着。



幼魔几招得手之后，发现小秋和平时不一样，又愣了一会，紧接着得意地翻了几个跟头，毫不留情地大展拳脚，往小秋身上招呼，二十多招的时候，杨清音的火球恰好击在它身上。



幼魔瞬间化成淡蓝色的烟雾，火球在烟雾里飞快地暗淡，迅速消失，片刻之后，幼魔重新成形，丑陋的脸上茫然不解，突然又冲向小秋，以为刚才的火球是他的手段，这时第二只火球来了，它再一次化成烟雾……



当小秋浮上水面站在草地上时，幼魔已经显得萎靡不振，它待在小秋眼前几尺的地方，身形有些虚化，在空中摇摇晃晃，连再打小秋一拳的力量都没有了，嘴里咔嗒的响声也变得有气无力。



小秋说不清目前的心情，他有点感激甚至同情幼魔的遭遇，毕竟它挡住了两团火球，可是又有点希望杨清音再发一招，没准就此永绝后患。



对岸的杨清音越看越觉得慕行秋透着一股诡异，她没有开口询问，突然抬起右手，却不是施法，而是亮出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珠子，珠子通体混白，粘在杨清音的掌心上，骤放一道扇形光明，将慕行秋笼罩其中。



光线太强烈，小秋举手遮目，珠光只持续了极短时间，小秋放下手臂，发现幼魔已经消失了，他松了一口气。



对岸的杨清音收了珠子，满脸疑惑地纵身跳过来，上下打量小秋，也不怕他的梅心拳。



“不对不对，非常不对，你根本挡不住我的闪火术，到底怎么回事？给我个解释。”



小秋用湿透的衣袖擦擦脸，“我也不知道，可能是魔种突然蹦出来帮我阻挡了一下吧。”小秋临时编不出理由，干脆说了实话。



不出他所料，杨清音不屑地哼了一声，根本不相信，“老娘的盗明珠是件宝贝，魔种能逃过它的照射吗？你明明就是豁通三田的修行，仗着一条破咒语——你再念一遍……”



小秋立刻抬起右臂，“错或落弱莫。”



杨清音身上一麻，差点摔倒，提眉要发火，小秋说了句，“是你自己要求的。”



“不过如此。”老娘冷笑一声，又围着小秋转圈，上看下看，十分肯定地说：“挡住闪火术的绝对不是咒语。说，是什么？”



小秋摊开双臂，“那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你累了，闪火术出了问题。”



杨清音又是一声冷笑，“你不肯说实话是吧？我要对你使用控心术，这样就什么都知道了，连你的鬼心事都能挖出来！”



小秋连退几步，亮出梅心拳，“休想。”



“哈哈，笨蛋，你已经豁通泥丸宫，有祖师神魂护持，餐霞境界以上的道士才能对你施展控心术，我哪有这种本事？”



在养神峰都教们讲过这个道理，小秋一时给忘了，他放下心来，收起架式转身走向屋舍。



“你心里藏着秘密。”杨清音跟在他身后，对整件事越来越感兴趣，“能挡住闪火术，绝不是豁通三田弟子的实力，那道咒语再厉害十倍也不行，你肯定另有绝招。”



小秋不吱声，只顾大步走路。



“难道你身上藏着符箓？不可能，符箓逃不过盗明珠的神光。你有强大的法器？也不对，一个连道根都来路不正的小子，哪来的法器？”



杨清音一路上猜来猜去，每提出一个猜想，自己就给否定了。



小秋一脚踏进房间，转身道：“我要换衣裳，你别进来。”



杨清音像痞子似地撅起下嘴唇，终归没有跟进去，仍在外面猜来猜去，突然有点醒悟了，“我明白了，你就是藏着秘密才不敢去五行科！”



屋子里的小秋身子一顿。



“哈哈，还以为你独立特行，原来是心里害怕！没错没错，肯定是这样，你怕被老祖峰的首座们看破底细。可……秘密到底是什么呢？”



杨清音的兴奋只维持了一小会，反而更加迷惑了，在外面游荡沉思。



小秋换了一身干净道服，推开门，“教我们凝气成丹，然后我告诉你秘密。”



“你们是一群废物，哪年哪月才能凝丹成功？”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你已经凝丹，对逆天之术又有了解，是致用所最适合当都教的人。”



杨清音寻思了一会，打了一个响指，“行！但咱们先说清楚，得让几个人凝丹才算成功？”



小秋的本意只是想让自己和辛幼陶凝丹，可他为了增加难度，顺口说道：“五个人，其中必须包括我和辛幼陶。”



杨清音盯着小秋，“没准有别的办法知道你的秘密，更简单更直接。”



“随便，你可以把我拆个稀巴烂，也可以去找都教和首座帮忙，你是道门之女，肯定跟他们都很熟。”



杨清音露出鄙夷之色，一咬牙，“慕行秋，老娘的凝丹法门可不好学，你准备好受苦吧。”

第九十四章 老娘的手段



小秋第二天早早起床，准备好存想丹药与草垫，等在山谷入口。



第一个到的又是关神跃，小秋大感意外，关神跃隔很远就止步，有些忐忑地大声说：“听说老娘要当都教，我……我想再试试。”



“再试试捣乱？”



“老娘说她会看着我，还说……”关神跃讪笑，“还说我要是再敢在别人修行的时候大叫，她就把我阉了，送到皇京当太监。”



小秋明白杨清音的用意，关神跃不管怎么说都是曾经尝试过凝气成丹的弟子，要比其他人好培养，“进吧。”小秋侧身让路，关神跃跑进山谷，望见房前空地上的草垫和桌子，回身大声道：“老娘说了，今天不做存想修行。”



小秋点点头，倒有点好奇杨清音到底要用什么手段带出五名凝丹弟子。



第二个跑来的居然是一名女弟子，小秋惊讶不已，等到此人跑得近一些，他更惊讶了，这居然是小青桃裴淑容！



“小秋哥！”小青桃的声音一点没变，还是软糯得令小秋直起鸡皮疙瘩，她加快速度跑过来，脸上神情既想哭又想笑。



“你怎么……”小秋其实已经猜到原因。



小青桃的神情终于向哭泣的方向发展，“我度绛宫泽劫时失败了，都教说我太不自信，继续候行意义不大，可能还有危险，就把我……把我送到这儿了。我是昨天才到的，一直在找你，听说你在山谷里放马，还听说你在召集弟子重新修行，我……我能参加吗？没有内丹我不敢回家啊。”



又有几名弟子正在跑来，小青桃眼泪已经流到脸颊上，小秋急忙说：“当然可以，欢迎，快进去吧。”



“谢谢你，小秋哥。”小青桃欢快地跑进山谷。



她的心结是胆子太小，如今没有芳芳在身边，只怕心结更重，如果不彻底解决，凝丹的希望不大。



老娘是吸气境界第三重的弟子，在致用所的号召力非同一般，一下子涌来三十几名弟子，虽然没有第一次来的人多，却都有修行的兴趣与意志，没人一看见马群就被吓跑。



辛幼陶看上去不太高兴，路过小秋时阴阳怪气地说：“为了做成这笔交易，你可真舍得下血本啊，连老娘都给拉进来了，行，你厉害。”



周平等人也来了，大良沈休明没来，他显然已经得到种植药草的差事，更不想修行了。



杨清音姗姗来尺，日上三竿人才到，打着哈欠，似乎刚睡醒不久，看着一群兴致勃勃的男女弟子，她倒有点不高兴了，“这么多人？致用所真是闲的没事做了。”



“我们都想再试一次修行。”周平笑嘻嘻地讨好，“有小秋哥和老娘的共同协助……”



杨清音瞪起眼睛，“慕行秋有什么本事和我并列，还排在老娘前面？你想找死吗？”



周平马屁没拍好，急忙连声道歉，红着脸躲到后面去了，他的心结是太顺从，总想追随在强者身后，反而失去了方向。



杨清音的眉头越皱越紧，有几名弟子被她盯得心发慌，后悔来此参加修行，却不敢当着她的面离开。



杨清音指着远处正在吃草的马群，“去，骑一匹锦尾马回来，做到的人留下，做不到的人早点滚蛋，别耽误老娘时间。”



老娘训练弟子的手段果然不同寻常，第一件任务就把众人吓了一跳，小秋自然没问题，二话没说大步向马群走去，关神跃跟在他后面，小青桃叫了一声“小秋哥等我”，也追了上去，其他弟子这才陆续迈步，有快有慢。



枣红马颠颠地迎上来，一个月的工夫，它已经膘肥体壮，比不上庞山高大的锦尾马，但也比野林镇时期要壮好多，甚至恢复了几分青春，对小秋越发亲昵。



小秋抚摸着枣红马的脖子，“我不能骑你，得找一匹锦尾马，你跑远点，别让任何人骑上去。”



枣红马没明白他的意思，小秋在马臀上重重拍了一巴掌，枣红马嘶鸣一声，撒腿跑远了。



小青桃轻声问：“你和它很熟吗？它好像不是锦尾马。”



小秋点点头，看着小青桃，“这回你可不能再胆小了，锦尾马其实没有那么难对付，只要你……”



小青桃先是茫然不解，随后笑了，“锦尾马有什么可怕的？我小时候还养过一匹呢。芙蓉山的锦尾马没这么多，也没这么壮，但我想它们的脾气都差不多。锦尾马的尾巴可是好东西，用处很多，编制的绳索又轻又软，而且可长可短，还有，龙宾会的符箓师最喜欢锦尾毛笔，据说写出来的符箓法力更强大一些……”



小秋呆住了，没想到自己的担心全是多余。



另一边，关神跃已经先下手了，他挑了一匹年轻的公马，全力与之周旋，可他疏于炼体，跟小秋的身手比不了，没能跳上马匹，反而几次受到后蹄的威胁。



越来越多的弟子走过来，发现关神跃都不能一举成功，他们全都逡巡不前，甚至萌生退意，小青桃却不在意，走到远处采摘野花去了。



马群警惕地盯着人类，有几匹挑衅性地挺身直立。



小秋出手了，他走向最强壮的黑色公马。



马群对他颇有几分敬畏，可是当他试图骑上马背时，黑公马还是不肯屈服，高高跃起，将小秋抛上天空，在一片惊呼声中，小秋还是落在马背上，死死搂住黑马粗壮的脖子，任凭它折腾。



弟子们纷纷上前，马群与人类的小小混战开始了。



几名弟子犯下错误，都想去争抢那匹最年幼的杂色小马驹，结果惹来十几匹成年马的围攻，身上挨了几蹄重击之后再无斗志，转身向谷外奔跑，嘴里大叫：“老娘，我不修行啦。”



杨清音站在一片缓坡之上，哈哈大笑，开始觉得带领一批废物修行也挺有意思。



小秋第一个完成任务，骑着黑公马来到杨清音身边。



杨清音挥手让他躲开，眼睛只盯着那些被锦尾马追得狼狈逃蹿的人，发出一连串咯咯的笑声。



山谷里留下的弟子越来越少，关神跃第二个驯马成功，耗费不少体力，坐在马背上不停喘气。



陆续又有几人骑马过来，周平成功了，他把这当成一次考验，通过之后就能加入最强的团伙，因此真是拼命了，最终骑回来一匹母马，连道袍都湿透了，脸上仍然挂着笑容，可惜老娘对成功的弟子都不感兴趣，正眼不瞧。



辛幼陶是第五个回来的，虽然时间稍长，却比周平等人显得轻松，伸手摸着公马的鬃毛，好像已经将它驯得很服帖。



小秋仔细观察过王子，他倒是的确与公马周旋了挺久，可是一直保持距离，很少发生接触，突然间一跃而上，那匹马就接受了。



小秋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辛幼陶偷偷使用了符箓，但他什么也没说。



小青桃是第七个也是最后一个回来的，骑着一匹漂亮的小母马，怀里捧着一大束野花，偶尔拿出几朵来伸到前面去，小母马就会高兴的咴咴地叫。



周平看得眼睛都直了，“原来这样就能讨好锦尾马，亏我们累得半死。”



小青桃对杨清音不熟，可是昨天刚到就听说过这位老娘的狠辣，所以非常害怕她，没敢太早展示野花对锦尾马的作用，怯怯地问：“这样可以吗？”



其他弟子都跑光了，小青桃是唯一留下来的女弟子，杨清音扬了扬了下巴，表示可以，然后挨个打量骑马的七个人，“嗯，七个还差不多，过两天还得淘汰两个。”



周平笑嘻嘻地问：“老娘，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存想练功啊。”



“存个屁想。”杨清音口出脏话，周平等人都习惯了，小青桃却惊得一哆嗦，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



“老娘的修行方法会跟养神峰一样吗？”



“对对，老娘要传授逆天之术，就得不一样才对。”周平紧紧抓住马鬃，生怕从上面掉下来，从而失去留下的资格。



“我又不是孟元侯，哪来的逆天之术？”杨清音依然不屑，伸手向上一指，空中丈余高的地方出现一个硕大的火球，颜色瞬息万变，显然她也懂得锦尾马的脾性。



几十匹马全都跑过来，抬头望着火球跳来蹦去。



杨清音随意挑了一匹马，轻松地翻身骑上去，收起火球，马群四散，只有她骑的那匹锦尾马留下，没有一点反抗。



七名弟子对此印象深刻，向往内丹之情又增了几分，小秋也十分佩服。



“真想凝气成丹，存想屁用没有。”杨清音语出惊人，众人都没办法接口，只能听她说下去，“你们都是被淘汰下来的废物，存想一百年也还是废物。”



几名弟子无不面红耳赤，除了小秋，他们的确都是在某一阶段失败，被认为不适合继续修行。



“废物就得用废物的修行方法。”杨清音连餐霞境界都没达到，没资格当都教，可是说起话来却像是经验丰富的老道士，“咱们不搞存想，跟我去杀妖怪吧。”



大家都吓了一跳，齐齐扭头看向小秋，发现他似乎不当回事，辛幼陶先开口了，“杀妖？就这样去杀妖？”



“你还要怎样？杀妖而已。”



周平既是讨好老娘，也是安慰众人，说：“有老娘在，大家怕什么，一起去杀妖，还能得到妖丹。”



“是你们杀妖。”杨清音摇头，半点保证都不给众人，“我只负责监督，而且我连主法器都没有，从来没出过庞山，更没有杀妖经验，这回就是跟你们出去逛逛。”



“……”众人目瞪口呆，辛幼陶直给小秋使眼色，让他制止老娘的疯狂举动，小秋全当没有看见。



杨清音调转马头，深吸一口气，手臂一挥，“出发！”



八匹锦尾马向谷外奔驰，根本不给马背上的人选择机会。

第九十五章 边疆妖患



当杨清音说她从来没出过庞山杀妖，只是想逛逛的时候，大家都以为她在说着玩，就像那些大智若愚的高人，用装疯卖傻掩饰自己的超强实力，可她很快就用事实证明自己所言不虚。



一行八人在仙人集稍作休整，购买马鞍以及各种日常用物，并换上普通人的服装，花费都由西介国王室承担，留守客店的潘三爷没说什么，痛快拿钱，辛幼陶却心疼不已，挑来拣去，尽量买便宜货。



琐事忙完已是午后，杨清音坚持要出发，“锦尾马日行千里没问题，杀几个妖怪而已，两三天咱们就回来了。”



杨清音的判断十分错误，比普通马高大一圈的锦尾马的确快得惊人，却不能持久，仅仅半个时辰之后就不想再跑了，受到鞭打更是变得暴躁不安，甚至扭头想回山谷，那里有吃不完的青草，还有熟悉的同伴，比冰天雪地里的未知旅程更具吸引力。



一行人只得放慢速度，小青桃还带着那捧野花，终于哄得八匹锦尾马继续前进。



好在头半个时辰已经跑出数十里，他们还能赶上当天的宿头，住进了一座小镇的客店，小秋第一件事就是购买最好的草料与豆子，若不将几匹锦尾马喂好，次日的行程都没办法继续了。



吃晚饭的时候，杨清音与小青桃一桌，其他六名男弟子一桌，周平趁着人声嘈杂，低声询问同桌人，“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咱们就这么离开庞山，居然没人出来阻挡，我还以为咱们出不了仙人集呢。”



关神跃毫不在意地说：“老娘肯定提前打过招呼了呗，她跟老祖峰一直保持联系，台院里的人一多半都认识她。”



周平没话说了，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失望。



旁边桌上的杨清音正大呼小叫地要酒要菜，等到东西差不多了，她问上菜的小二，“问一声，附近哪有妖怪？”



小二一愣，随后笑着说：“客官真爱开玩笑，咱们这镇子虽然小了点，可是地处通衢大道，南边是西介国数一数二的百丈城，北边是仙人居住的庞山，附近怎么可能有妖怪出没？”



辛幼陶撇撇嘴，他跟大家一样，都是普通的远行打扮，没有泄露王子身份，“百丈城还数一数二，那西介城岂不是要登天了？不过是一座小城而已，西介国遍地都是。”



杨清音双手按在桌面上，“难道非得去群妖之地才有妖怪可杀吗？那可远了，又不能飞行……”



小二笑道：“几位想要斩妖除魔，也不用跑太远，玄符军正招募人手去西北边疆除妖，那里肯定有。”



“好，就去西北边疆。”杨清音一拍桌子，将小二和同桌的小青桃都吓得一颤，她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喝了一口就吐出来，“什么玩意儿？这真是酒吗？”



客店不大，还有几桌客人正在吃饭，看到杨清音的架势都低头窃笑，小二急忙道：“这是本镇有名的烧酒，一滴水都没掺，喝过的客人都说好。”



杨清音挥手让小二退下，挨道菜品尝，没一句好评，偏偏不肯放低声音，小二脸上变颜变色，掌柜满脸苦笑地向他摇手，表示不要惹事，小二也只得满脸苦笑地假装听不见。



吃完饭，各自准备回房休息的时候，辛幼陶拉住小秋，低声说：“靠谱吗？她好像……什么都不懂啊。”



“放心，老娘自有主意，我瞧她没问题。”



小秋相信杨清音，对这次杀妖行动更是打心眼里赞同，修行失败的弟子几乎都有心结，而且无一例外都与“不敢想、不敢做”有关，这次看似鲁莽的行动没准能够让大家勇敢起来。当然，杨清音要是能胸有成竹会更好一点，不过那样也锻炼不了弟子们的胆量。



发现得不到小秋的支持，辛幼陶开始自己想办法。



次日一早，辛幼陶来找杨清音，他是王子，不能表现得太谦卑，可是又害怕老娘，于是做了一个僵硬的点头动作，严肃地说：“我曾经带兵驻守西北，对那里非常熟悉，不如由我带路，去一个妖怪多的地方。”



杨清音一点计划也没有，点点头，“好吧，那就由你带路，反正都是你出钱。但是——”她举起右手，用更加严肃的语气说：“得先去一趟百丈城，我得瞧瞧西介国数一数二的大城是什么模样。”



百丈城倒是名副其实——低矮的城墙长达百丈，就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小城，不过城内商埠密集买卖兴隆，倒是极为繁华热闹。



老娘想表明她这位道门之女是见过大世面的，皱着眉头批判：“真脏，哪像是给人住的地方——咦？”话没说完，她扑向售卖小孩儿鞋子的摊位，挨个欣赏，眉开眼笑。



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杨清音已经消失在人群中，隔得老远都能听见她大惊小怪的呼叫声，只要是凡人的用品，都会看了又看。



“对这趟行程我有不祥的预感。”老娘不在身边，周平敢说实话了。



“所以大家做好准备吧，估计咱们得亲自动手杀妖。”小秋心里有几分跃跃欲试。



另外六人可没有这种兴奋，面面相觑，就连在五行科待过几年的关神跃也有点担忧，他专门学习斩妖除魔，虽然没能凝丹，道理还是懂的，“咱们啥都没有，难道跟妖怪肉搏？”



“看来就是这样。”小秋让到路边，他也是第一次进城，却不喜欢这里的拥挤，对琳琅满目的商品更不感兴趣。



一个时辰之后，小青桃将杨清音找回来，她怀里抱满了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笑得合不拢嘴，跟在致用所全然不是同一个人，“这里的东西好玩好看又便宜，大家都去买啊。”



众人只是笑，这次出行太突然，所有金银都是从仙人集潘三爷那里领取的，分到每人手中没有多少，当着辛幼陶的面，谁也不好意思乱花。



“百丈城算什么，西介国的富庶在十二诸侯国当中可是名列前茅，前面还有更大更繁华的集市呢。”辛幼陶劝说老娘上马出发，然后低声问小秋：“妖丹真的很值钱吗？”



“看成色吧，品质上等的非常值钱。”小秋的藤箱里有五枚妖丹，那是李越池的遗物，他从来没找人查看过成色，也没想过要卖掉。



即使妖丹价值连城，辛幼陶也不想冒这个险，在他的带领下，一行八人迤逦向西北行进，每经过一座城镇，杨清音都会兴奋一阵，可她的好奇没几天就用光了，路过一座村庄时，将买来的东西全都送给了村里的孩子，开始急着赶路去杀妖了。



辛幼陶将众人带往小耳堡，“我在那里驻守过，听说自从野林镇居民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之后，那里就被妖魔占据了。”



“真的吗？”杨清音问小秋。



小秋这些天一直在打听西北的情况，对家乡的状况稍有了解，因此点点头，“是真的，尤其是最近一年，整个西北边疆都开始有妖魔出没。”



“妖军去年不是刚刚惨败吗？妖魔怎么没有减少反而增多了？”周平不解地问。



关于这件事小秋也打听出大概，整支队伍里只有他无论在哪里休息都要跟周围的陌生人聊聊，“是这样，妖军虽然大部分被剿灭，却有一些残兵败将进入北边的舍身国，舍身国的小妖抵挡不住，只好翻山越岭退到南方，结果导致边疆几大诸侯国发生动荡。”



“舍身国是半妖之国，小青桃，你在那边有没有亲戚啊？”辛幼陶笑着问。



小青桃冷着脸不吱声，她来自非妖家族，千百年前就跟兽妖、半妖脱离关系了。



小耳堡是一座军镇，背靠孤山，占地不大，却是西北防线的重要一环，守备官是一名经验丰富的玄符军老兵，在此驻守多年，还认得王子殿下，给予客人热情的接待。



辛幼陶终于找回一点旧日的尊贵感觉，没多久就反客为主，亲自给伙伴们安排住处、准备筵席，向守备官和堡内将士发号施令。



小秋跟往常一样，一个人在堡内闲逛，与陌生人攀谈，发现士兵们谈起王子时殊少尊敬，都叫他“脚底抹油的家伙”，他们没忘记几年前的旧事：王子殿下抛弃部下独自回堡，十名士兵丧身蛇妖之口。



小秋还打听了一下周边的情况，痛心地得知一路上的传言是真实的，小耳堡以北原有三座小镇和六七个村庄，自从野林镇遇袭之后，就不断遭受妖族骚扰，最近一段时间尤甚。堡内驻兵不过数百，分不出太多力量除妖，如今三镇皆废，居民南迁，只剩下离得比较近的小村子里还有人居住。



“这拨妖魔不同以往。”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兵说，他没经历过几百年前的道妖之战，但他有自己的判断标准，“他们是被撵过来，满怀恐惧，宁可死在人类手中也不肯回头。从前可没有这种事，就算是最古老的传说里，妖怪也不会怕成这样。”



城堡主厅里，辛幼陶正询问守备官能派出多少士兵跟他一块去除妖，这是他一定要来小耳堡的真实目的——能随意调动士兵。



守备官显得很为难，“如今边疆人手紧张，小耳堡一半驻军都调到更西边去了，只剩下三百来人，要守卫城堡还得四处巡视，实在是分不出多少人，能给殿下拨十到二十人吧。”



辛幼陶一个劲儿摇头，他的底线是一百人，正想利用王子的权威强令守备官增派士兵，在四处逛了一圈的杨清音回来了，“一名向导就够了，庞山弟子要凭自己的力量杀妖。”



守备官松了口气，他最重要的职责是守住小耳堡，而不是讨好王子，于是不顾辛幼陶脸色难看，急忙说：“向导没问题，我会派最熟悉路况的老手，往北不远就有一座村子，这些天报告说有一头人熊怪出没，诸位贵客若能除掉此妖，实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小秋在堡内听到不少信息，说：“森林里不是还有一只吸血妖吗？在此盘踞已有多年，我们也可以去除掉它。”



守备官脸色一沉，冷冷地说：“不行，你们不能去杀吸血妖。”

第九十六章 两妖结伴



守备官身经百战，懂得排兵布阵，熟悉攻守之道，激发手下士兵的热情时更是信手拈来，唯独不了解青少年的心性。



他摆出老成持重的长者模样，想吓退王子和他带来的客人，“这可不是一只普通的妖怪。”



结果他一开口就将客人吸引住了，这让守备官大感恼火，只要是稍微有点经验的士兵，光是听他的这种口气也会警惕地后退，而不是感兴趣地凑过来，这更让他对这群年轻人的战斗能力产生怀疑。



“怎么个不普通？”就连辛幼陶都好奇了，虽然他一点也不想离开城堡去杀妖怪。



“这只吸血妖大概三四年前出现在北边的森林里，正好是野林镇居民消失的时候，我们有理由相信它是大魔王留下的小妖。这只小妖变幻莫测，有时候化成狼，有时候化成猪，有时候还是人头兽身，白天躲在密林里，晚上出来吸血，野兽、牲畜、人类都不放过。”



“一只小妖而已，怎么不派人去消灭它？”辛幼陶带着责备的语气问。



守备官扫了王子一眼，胡子拉碴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吸血妖的速度非常快，二三十名士兵都堵不住，反而被它各个击破。前两年大小耳堡一直忙着加固城墙，去年先是参加群妖之地的战争，后来又要抵挡西北的散妖，实在分不出更多人手啊。好在这只吸血妖主要是在原来野林镇一带活动，百姓们不去那边就是了。”



“野林镇。”小秋心情黯然，自己的家乡居然被一只吸血妖占据，他更下定决心要除掉它了。



“你们也参加去年的道妖之战了？”周平诧异地问，在庞山弟子心目中，那场战争发生在九大道统和妖魔之间，与玄符军没有关系。



守备官笑了笑，“北方各诸侯国共出兵五万，皇京上千名符箓师随征，本官忝列其中，也算是为去年那场战争出了一点微薄之力。对了，我们称此战为‘恭皇屠妖大战’。”



这可是庞山弟子们没听说过的新鲜事，杨清音问辛幼陶，“这些事你都知道？”



辛幼陶耸起肩膀像是要摇头，最后却只是吐出一口气，“知道一点，不过我说了也没人相信，所以就没提。”



“恭皇屠妖大战？你们的老皇帝亲自出征了？”杨清音不太高兴，对方的语气好像在暗示九大道统在有意隐瞒凡人的功劳。



“那倒没有，不过天子在位时发生屠妖之战总是罕见的，如此命名只是为了……纪念。”守备官不会与年轻女子一般见识，正色补充道：“当然，战争的主力还是九大道统的道士，我们负责围堵，将妖军逼入圈套，在正面发起进攻的是数百名道士。我当时被分派到侧翼，没看到屠妖盛况，可是隔着几百里也能望见火光冲天、雷鸣电闪，整个大地都在震动，我听说千里之外的友军都能感受到，可惜最后让妖王逃掉了……”



庞山弟子们的自尊心恢复了，不管怎么说，还是道统的战功最为显赫。



小秋听了一会，不得不开口提醒大家正事还没有解决，“咱们到底要不要去除掉那只吸血妖？”



守备官只是摇头，他见过世面，很清楚普通的道统弟子跟真正的道士比不了，尤其里面还有王子殿下，更不能冒险，“野林镇如今远离人烟，盘踞在那里的吸血妖危害不大，倒是那只人熊怪，经常掠夺村中牲畜，甚至杀死过几名孩童，它才是心腹大患。”



“两只都除掉。”杨清音做出决定，对人情世故她并非一无所知，已然猜出守备官的心事，抬起右手，手心里突然出现一团火球，像陀螺一般快速旋转，在阴冷的大厅里显得分外地明亮与炽热。



守备官正式地躬身行礼，为自己的一时眼拙而表示歉意，这群年轻人当中居然有一位真正的庞山道士，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得蒙诸位仗义出手斩妖除魔，是小耳堡军民之幸。”



守备官一改态度，兴冲冲地走出大厅去找最熟悉情况的向导，杨清音收起火球，对七名不会法术的弟子说：“我就是亮个相，杀妖这事——还是得你们几个动手。”



除了小青桃，几个弟子都向小秋投去责怪的目光，辛幼陶狠狠地瞪了一眼，“吸血妖，一会变狼一会变猪，你打得过吗？”



“打过了才知道。”看到大家的脸色都有点慌张，小秋笑着安慰：“守备官大人也说了，吸血妖就是奔跑速度快一点，没别的本事。”



守备官找来的向导是一名年轻的符箓师。



符箓师身材瘦弱脸色苍白，一看就是久坐桌前的读书人，头顶圆冠只有一层，表明他在龙宾会里的地位很低。



他得到守备官的指点，一进来就先向杨清音施礼，“在下刘鼎，得见庞山道士，不胜荣幸。”然后才拜见王子殿下。辛幼陶对这位向导的印象立刻变得很差。



次日一大早刘鼎就做好了准备，换上一套绘有符箓的轻便皮甲，头上的圆冠却不肯换掉，“这是龙宾冠，只有戴着它，我才算是一名符箓师。”



在辛幼陶的强烈要求下，杨清音以外的弟子都去武库选取兵器，刘鼎提了不少建议，最后几人都拿了小耳堡最好的符箓剑。



“剑长三尺一寸，宽两寸三分，加持破妖九阳符，对那些皮糙肉厚的妖魔尤其有效，还加持了初级云蒸符，所以它看上去很重，握在手里却很轻。不过此剑沾染妖血之后，符箓会很快失效……”



“用来斩妖的剑却不能沾染妖血？”小秋挥了一下长剑，觉得不可思议，其他弟子的想法也都与他一样。



刘鼎笑了，“直接镌刻在器物上的符箓就是这样，所以世上才要有符箓师，我们可以随时恢复剑上的符箓之力。”



辛幼陶生怕众人产生误解，抢着解释道：“这可不是故意的，有长久生效的高级符箓，可是非常难得，哪能交给全军使用？在小耳堡，破妖九阳剑就是最好的兵器了，要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们还拿不到呢。”



话是这么说，不过刘鼎似乎更看重庞山道士，对杨清意一直恭恭敬敬，他本人领取了一张短弓和十支箭，离开武库之后建议众人将锦尾马留在堡内，改乘普通马匹，“锦尾马是灵兽，容易引起妖魔的警觉。”



除了辛幼陶，所有人都觉得刘鼎是一位值得信任的符箓师，他显然非常清楚自己的职责，将一切都安排得有条不紊。



当天下午，刘鼎带领庞山弟子来到一座小村庄，决定先杀这里的人熊怪。



村内只有三十几户人家，守着一大片良田，往北十余里与森林接壤，三个月前一只人熊怪开始在此地出没，几乎每晚都会大摇大摆地从森林里走出来抢夺村里的牲畜，甚至杀死了两名大人和三名儿童。



村民早就盼着小耳堡派兵除妖，他们认得符箓师，对庞山所知甚少，听说刘鼎只是带路人，除妖者是八名青年男女，都大吃一惊，不过仍然很热情，捧出米肉果蔬盛情款待客人，然后躲在一边议论。



杨清音只顾逗小孩子，什么也不插手，将除妖任务完全交给了七名弟子。



关神跃发现老娘真的不闻不问，他这个在五行科待过的弟子只好站出来，按照学过的除妖知识分派任务，“你去东边……不，还是去两个人吧，你们两个……啊，你想去西边，也行……呃，咱们都不会法术，谁能正面拦妖？慕行秋，你怎么样？辛幼陶，你能不能要几张符箓……唉，没有法术是个大漏洞……”



五行科的除妖手段无不建立在法术与法器的基础之上，没有这两者，关神跃完全不知所措，一直犹豫不决，眼看天都要黑了，众人仍然不知道自己具体要做什么，小秋实在忍不住，起身道：“我提个建议，人熊怪只是小妖，应该不难杀，咱们分成两组，一组留在村里，一组守在森林边缘断它后路。”



“好主意，就这么来吧。”关神跃马上说道，小秋接着详细分派人手，大家都无异议。



夜色降临，村民休息得早，村庄里一片寂静。小秋在羊圈旁边废弃的屋子里练习使用长剑，辛幼陶偶尔指点两句，和刘鼎轮流趴窗监视外面的情况。



夜更深了，轮到辛幼陶休息的时候，他一屁股坐在墙角枯草堆上，搓着冻红的手，轻声抱怨：“跑这么远杀一只小妖，对修行真的有帮助吗？我瞧——”他将声音压得更低，“老娘就是想出山玩一趟。唉，她倒是直说啊，我又不是供不起，咱们去西介城、去皇京，去哪里都比这里好玩。”



小秋停止练剑，寒气从毫无阻挡的窗户不停地窜进来，他却一点也不感到冷，“待会你去吸引人熊怪的注意。”



“我？”辛幼陶脸色一下子变了。



“不当诱饵就当进攻者。”



辛幼陶指着趴窗监视的刘鼎，用嘴型说“他”。



小秋摇头拒绝，刘鼎是名低级符箓师，显然没有能力与人熊怪正面对抗，而且这是锤炼胆量的好机会，他还不想轻易给别人呢。



刘鼎没注意到身后的小把戏，突然头也不回地冲两人招手——人熊怪来了。



小秋和辛幼陶轻手轻脚地到了窗边，小心地探出头向外张望。



残冬的庄稼地里一片荒凉，空中半轮明白照得大地白茫茫一片，只见远处走来一只奇怪的东西，身材高大雄壮，直立行走，像是人类，可是步伐老态龙钟，时不时仰头摇晃，仿佛在无声地呐喊。



尚未凝丹的弟子不宜常用超强视力，现在却属于必要时刻，小秋凝神望去，虽然早有准备，心里还是一惊，那的确是一头直立的熊，双腿短小粗壮，却长着一张与人类极为相似的多毛脸孔，咬牙切齿，好像充满了愤怒。



小秋刚要收回目光，发现地面上有异样。



人熊怪并非单独行动，在他脚边还跟着一头不大的野猪，野猪看上去十分正常，不像是妖魔，可头上却顶着一颗孤零零的人头。



人头长发散乱，脸上沾满了浓厚的血迹，像是一副暗红色的面具。



吸血妖居然也来了！

第九十七章 似是故人



高大的人熊怪和驮着头颅的野猪并排走向村庄，更近一些之后，辛幼陶和刘鼎也发现了这一骇人场景，立刻缩身坐在窗下，惶恐地互相看着。



“那是什么东西？”辛幼陶从嗓子眼里发出声音。



“好像就是野林镇的吸血妖，怎么跑这儿来了？”刘鼎也没法保持镇定，他是符箓师，有本事恢复武器上的加持之力，真要是展开搏斗却跟普通人没有两样。



辛幼陶脸上瞬间闪过四五种表情，突然站起来，“我、我去找老娘。”



小秋一把将王子按住，对刘鼎说：“你去。”



刘鼎点头，作为一名常年驻守边疆的符箓师，他有着老兵的性格——遵守命令，绝不会在危险时刻做出谦让的姿态，即使对方是王子也不行，计划是小秋制定的，他很自然地将小秋当成三人小组的头领。



刘鼎摸到屋外，贴着墙根向村里走去。



辛幼陶望着符箓师的背景，恨不得这就拿出王子的权威命令他留下，“他好歹还有符箓，比我有用。”他苦着脸对小秋说。



“你不也有。”小秋冷冷地甩下一句话，仍然监视着外面正在走来的两妖。



“就剩三张了，都是用来防御的，没有进攻法术。”辛幼陶终于说了实话，即使是亲姐姐也没能将他的符箓全都要走。



一熊一猪越走越近，小秋握紧长剑，“没什么可怕的，它就是会吸血，不让它靠近就是了，走，咱们迎上去。”



辛幼陶拼命摇头，身子蜷成一团，手里握着自己的长剑，“又是猪头又是人头，吸血妖肯定还有别的本事，我不出去，等老娘……”



杨清音绝不会轻易出手，小秋对此非常肯定，眼看两妖已经进村，圈里的羊开始不安地咩咩叫唤，小秋等不及了，拎起辛幼陶，不等他开口反对，将他连人带剑扔了出去。



“啊——！”



辛幼陶在空中厉声尖叫，惊醒整座村庄，也惊动了数十步之外的妖怪。



人熊怪怒声咆哮，虽然它长了一张人脸，但嘴巴张开之后却是血盆大口，两排尖利的牙齿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它纵身一跃就是几丈远，四肢着地又是一跃，闪电般蹿到辛幼陶身前，身手敏捷，一点也不像是笨拙的熊类。



“慕行秋！”辛幼陶又恼又恨地大叫一声，还是从地上爬起来，朝人熊怪挥舞长剑，他曾经在玄符军中待过一段时间，多少会点剑术。



人熊怪闪身躲开头两招，挥起巨爪将长剑击飞，另一只巨爪向人类头部拍去，毛茸茸的厚掌比人类的脑袋还要庞大，五只爪指如同长短不一的匕首，带着寒光迅速下落。



辛幼陶的六分勇气瞬间只剩下一分，望着那只拍来的巨爪，竟然忘了躲避。



小秋早已做好准备，落在辛幼陶身前，举起长剑迎向那只巨大的爪子。



跟普通人一样，小秋对妖魔有着本能的恐惧，可是一旦战斗开始，恐惧就变得无足轻重，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对付敌人，早在几年前他就敢握着匕首冲向蛇妖，如今手持符箓长剑，更加无所畏惧，甚至还有一点点兴奋。



他喜欢战斗，斗志流淌在他的血管里，甚至渗入骨髓，一手持剑刺向巨爪，另一只手伸出，默念咒语击向人熊怪的心脏。



妖魔的身体就是它们的法器，对法术的抵抗力比人类强大许多，甚至超过一些道士，被小秋的咒语击中，人熊怪只是微感麻痒，但就是这样也起了作用，人熊怪没能及时收回巨爪，重重地撞上长剑，直到剑身透掌半尺，它才停下。



人熊怪仰天吼叫，圈里羊全都挤在角落里屁股冲外，村民更是家家闩紧房门，蒙被瑟瑟发抖。



小秋又打出一招梅心拳。



人熊怪的吼叫戛然而止，畏惧地看了一眼小秋，转身就跑，小秋毕竟经验不足，手一滑，符箓长剑被带走了。



“追！”小秋喊道，辛幼陶呆若木鸡，对他的叫声没做出半点反应。



小秋紧跑几步，拣起辛幼陶掉在地上的长剑，大步追赶人熊怪，希望埋伏在森林边缘的五名同伴胆子能比辛幼陶大一些。



耳畔突然有风，小秋转身挥剑。



是那只顶着人头的猪妖，跃在空中扑向小秋，动作比人熊怪还要敏捷，面对长剑，竟然能中途拐弯，扑通一声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嗬嗬嗬。”猪身上的人头冲着小秋发出怪声。



这次离得近，小秋发现人头不是长在野猪头顶，而是以乱发系在上面的，事实上，野猪看上去很不情愿，它只是普通的野兽，行动全受人头的控制。



小秋心中大震，不等他想明白，野猪突然跃起，发动第二次攻击，弹跳力之强绝非普通野猪所能比拟。



小秋侧身避让，左手施咒，右手舞剑，野猪的抵抗力比人熊怪差远了，身子在空中一顿，失去了躲避的机会，小秋手起剑落，将它硬生生砍为两截。



人头落在地上，滚了几圈，长发突然间分成几缕向四周伸出，形成触脚支在地面上，像是一只怪异的蜘蛛，原地转了一圈，向森林跑走，嘴里发出狂笑似的叫声。



辛幼陶还是追了上来，看见这一情景，惊恐得声音都变了，像蛇一样嘶嘶地问，“那是什么玩意儿？”



小秋没有回答，快步追上去，他身具玄力，速度远超常人，可那颗人头跑得也不慢，七八条触脚轮流摆动，几乎就是在雪地上飘浮着前进。



小秋咬牙再次加快速度，终于渐渐缩短距离，眼看快要追上，猛然听到小青桃的尖叫声。



人熊怪一只爪子插着符箓剑跑向森林，守在这里的五名弟子发生了分歧，周平觉得妖怪已经受伤，应该让过去跟在后面等它筋疲力尽再出手，小青桃坚持执行小秋的计划将人熊怪拦住，关神跃等人迟迟不肯拿主意。



人熊怪吼叫着越跑越近，平时最显怯懦的小青桃这时却表现出非凡的勇气，“这么多庞山弟子，不能让一只妖怪跑掉，你们不上，我上！”



小青桃提剑从树后绕出来，大叫着冲向敌人，一剑刺向人熊怪的腰部。



周平比看见人熊怪还要惊讶，“这、这是小青桃吗？谁说她胆小啊？”



人熊怪爪上吃痛，正心慌意乱，胡乱地挥动另一只巨爪格挡，无巧不巧，爪掌又被符箓剑刺穿，但小青桃也被甩开几丈远，在空中发出尖叫。



关神跃等人没法再躲在树后了，四人一块冲出来，围着妖怪虚张声势。人熊怪连声怒吼，挥舞双臂，巨爪上的两柄剑离身飞出，正好从一名弟子头上掠过，弟子大惊，翻身躲避，给人熊怪让出了通道。



小秋放弃人头提剑赶到，二话不说直接冲上去，一剑刺在人熊怪大腿上，人熊怪用受伤的巨爪拍在小秋脸上，将他击飞，自己又惊又怒，放弃逃跑，疯狂地扑向围攻者，只是脚步零乱，速度慢了许多。



一旦加入战斗，关神跃也不犹豫了，发出一声喊，跳向人熊怪，一剑刺中它的后腰。



人熊怪转身，双爪高高举起，多毛的人脸上尽是凶意，晃了两下，没有扑向人类，向后重重摔倒在地上，刺在后腰的符箓剑破腹而出。



周平跑过来，在人熊怪心口补了一剑，连剑也不要了，即刻后退几步，颤声问：“死了吗？”



小秋走到妖怪身边，低头看了一会，“死了。”



几人互相看着，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小青桃也回来了，指着小秋的脸上轻声惊呼，“小秋哥，你受伤了！”



小秋摸了一下脸颊，果然有血迹，随后感到火辣辣的疼痛，“没事，一点小伤。”



一名弟子靠近，举剑欲刺，“我在它脸上再来一剑。”



小秋伸手挡住他，“小心魔种。”他仍然记得李越池斩杀妖蛇的场景，只是因为一时大意，五行法师就被迫自杀，因此小秋特别谨慎。



一说到魔种，几名弟子都后退了。



“怎么才能查出它有没有魔种？”周平问。



“等老娘来。”



杨清音手里有盗明珠，照一下就知底细，比李越池的铜镜效果还好。



辛幼陶气喘吁吁地跑来，离妖尸远远地停住，伸手指向森林，“老娘去追那颗人头了，那究竟是什么玩意儿？连身子都没有，还能跑得飞快！小耳堡是怎么收集情报的？那根本不是变狼变猪的妖怪……慕行秋，你去干嘛？”



小秋跑进森林，担心已经有点晚了，大声叫道：“老娘！杨清音！手下留情，我……认识那颗人头！”



冬日的森林比往常更加寂静，小秋一边跑一边喊，声音传出老远。



“慕道友认识人头？这是什么意思？”关神跃等人全然不明所以。



辛幼陶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望着小秋跑走的方向，惊愕地张大了嘴，“我的天！我的天！这、这怎么可能？而且当时十几颗人头，不一定就是他啊。”



小秋看到杨清音的时候，她正站在一棵树下，手里握着符箓师刘鼎的短弓，低头在看着什么。



小秋心一沉，急忙跑过去。



人头还在，一支箭矢定住了它的一缕乱发，它嗬嗬地叫着，绕着圈想要逃走，却是越缠越紧。



“秃子……”小秋轻声叫道，虽然当年蛇妖杀死了许多人，可小秋只对这颗人头的笑声感到耳熟。



焦躁不安的人头停止了跳动，布满厚厚血痂的脸上居然露出沉思的表情，嘴里连咳带喘，突然开口说话，“秃子？秃子？好熟悉的名字。”



“那就是你的名字。”小秋慢慢靠近，蹲下身，伸手分开乱发，轻轻揭去人头脸上的血痂。



杨清音没有阻止，左手却亮出了微微闪光的盗明珠。



人头目光茫然，只在几块血痂被揭去时疼得皱了皱眉头。



脸型越来越清晰，人头终于露出本来面目，果然是小秋记忆中的秃子慕松玄。

第九十八章 也是庞山弟子



村民们举着火把来到森林边，围成一圈观看人熊怪的尸体，片刻之后，不约而同地跑过去，用脚踹、用石头砸、用叉子捅，发泄心中的怨恨，一名老妇坐地号啕大哭，她的儿子、儿媳和三个孙辈就是被人熊怪杀死的。



庞山弟子和符箓师刘鼎站在远处，没有干涉村民们泄愤，杨清音刚刚用盗明珠确认这是一只普通的妖怪，体内没有魔种的影子，她让关神跃带领其他人回小耳堡，自己随后赶到。



小青桃单独冲向人熊怪的勇气没有了，怯怯地问：“我能留下吗？小秋哥他……”



慕行秋一直没从森林里出来，大家都从辛幼陶的话中猜出一点真相：那颗人头是小秋从前的熟人。



杨清音摇头，“你们先回小耳堡，我不会耽搁太久，明天咱们回庞山。”她的表情出奇地严肃，小青桃不敢再提要求，“把嘴巴都闭严点。”杨清音的目光落在刘鼎身上。



“人熊怪已死，吸血妖留下尸体，就这么回事。”刘鼎马上说，他赶到现场比较晚，理解得却更透彻。



小秋正在森林深处的一棵树下与人头对话，这样的场景连他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他靠树席地而坐，手里拽着秃子的一缕头发，心情无比复杂。



秃子的头颅摆在小秋身边的一块石头上，脸上的血迹没有了，他特别不适应，不停地挤眉弄眼，伸出舌头到处舔，时不时发出各种声音，终于他有点习惯了，笑嘻嘻地说：“你真是小秋哥吗？为什么长相不一样啦？那个凶女人还叫你‘慕行秋’。”



“慕行秋是我的大名，我长大了，相貌当然不一样。”小秋说，对面的秃子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还跟三四年前一样，连笑容都那么天真，一心想要讨人喜欢，怎么也不像是一只妖怪，“你也有大名，叫慕松玄。”



“哦，我好像是有这么一个名字，是学堂秦先生给起的。小秋哥，你知道吗？野林镇的人都不见了，我找你们找不到，爹娘也不知去哪了。不过也是好事，你瞧，我连身子都给弄丢了，爹娘看见肯定会生气，还会揍我……”



秃子也有一点变化，说话语速非常快，只要不被打断就不会停止。



“秃子，你是怎么……你还记得咱们一块逃进森林的事情吗？”



“当然记得，那不就是几天前吗？”秃子兴奋异常，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从他跟芳芳在路上厮打，一直说到被玄符军士兵抓捕，他没有时间概念，记忆却非常清晰，然后他说到了蛇妖，“那条蛇可真大，眼睛焦黄，我还在撒尿呢，它瞪我一眼我的身子就丢了。”



“然后呢。”小秋轻声问。



“然后……我就忘啦，飘来飘去的像是在做梦，突然绿光一闪，我就醒过来，到处找你们……”



“等等，绿光一闪？”



“对啊，绿光一闪，我还以为自己被闪电劈了，可是一想闪电明明是红色的啊……”



秃子还在讲述他对绿光和闪电的看法，小秋已经有点明白了，斩杀蛇妖的那个晚上，李越池的法剑与蛇妖眼中的第二道绿光纠缠在一起，最后法剑被毁，绿光遭遇重创，只剩一丝逃走。



没有意外的话，这丝绿光钻进了秃子的脑袋里，这颗脑袋是小秋顺手抛出去的，他觉得应该没扔出太远，“秃子，看见绿光之后你立刻就清醒了吗？”



秃子闭上嘴想了一会，“啊，你一问我倒有点想起来了，绿光闪过之后我先是觉得饿，饿得我头昏眼花。”



“饿？”小秋莫名其妙，秃子连身体都没有，怎么会饿？



“就是饿，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只兔子跑过来，我咬住它，一喝到血我感觉好多了。小秋哥，你说奇不奇怪，从前我没觉得鲜血这么好吃。”



事情很清楚了，秃子被魔种侵袭，成为吸血之妖。小秋感到难以言喻的心痛，觉得自己当初那一抛导致了这样的结果，看秃子的模样，根本不知晓时间流逝，还将小秋当成十二岁的少年，只是样貌发生了奇怪的变化。



杨清音站在十几步以外的另一棵树下，冷冷地说：“你得快点做决定。”



小秋从来没做过如此艰难的决定，“他好像没做过什么坏事。”



“是吗？”杨清音稍稍抬高声音，“脑袋，你吸过人血没有？”



秃子用头发支撑头颅，转向杨清音，“你在跟我说话吗？我叫秃子，不叫脑袋。”



“为什么叫秃子？你明明有发头，还挺长。”



秃子双眼向上一翻，“小时候爹娘总给我剃光头嘛，所以叫秃子，从去年春天开始我就留头发了，等我长大头发还会更长。”



秃子的所谓去年其实是四五年前，小秋心中又是一酸，更难做出决定了。



“长大？”杨清音哼了一声，“你还没告诉我你吸过人血没有？”



“吸过吸过。”秃子兴高采烈地蹦了几下，“人血最美味，可是人不好弄，他们会拿棍子打我，小秋哥，你看看我头上的那个包下去没？我一直觉得有点疼。”



小秋拨开头发看了两眼，“没有包，已经好了。”



“哦，那我为什么总觉得头疼呢？喝点血会好一点……”



杨清音已经用盗明珠照射过人头，知道底细，对小秋说：“这就是一只妖头，全靠着魔种的支持才好像活着，其实早已经是死人。”



“可他还有记忆，对从前的事记得清清楚楚。”小秋站起身，地上的秃子抬头望着他，脸上堆满笑容。



“那又怎样？他的魂魄被魔种困住了，记忆越多痛苦也越多，而且魔种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跳出来，你还想再被侵袭一次吗？我想你不会再走运了。”



“我要把他带回庞山。”



“哈。”杨清音大笑一声，“带回去给宗师当礼物吗？‘宁宗师，我送你一颗人头，能吸血，还会讲笑话，你肯定喜欢。’”杨清音模仿小秋的声音，怪里怪气，却也有几分相似，“咱们是来杀妖，不是来收养的，你不敢动手，让老娘来。”



秃子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望着小秋脸上的血痕，心痒难耐，“小秋哥，你脸上流血了，我能舔两下吗？闻上去真的很香。”



杨清音发出一连串笑声，斜眼看着小秋。



“我只想给他一次机会。”小秋说，秃子的头颅又蹦又跳，像是一只饥饿的小狗，“我会把他交给五行科……”



“这种事归戒律科管。”杨清音纠正道。



“那就交给戒律科。”



秃子用头发将自己支起两尺多高，仰面望着小秋脸上的血迹，露出渴望至极的神情，小秋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垂下手臂，秃子小心翼翼地舔了两下，马上加快速度，将小秋的手掌舔得干干净净。



秃子陶醉地一声叹息，做出吞咽的动作，几滴血从脖子下面掉到地上，他一点也不在意，反而有酒足饭饱的舒畅，“真是香啊，好像我七岁那年偷吃家里的冰糖，不不，比那还要香。”



杨清音走近，冷笑道：“你们两个还真是一对，不如你一直养着他吧，瞧他的样子一顿吃不了你多少血。”



“如果戒律科说他很危险，那就……任由戒律科处置，我绝不反对。”这就是小秋的决定，“如果秃子没事，那就由我养活他好了，我不会让他再吸其他人或动物的血。”



杨清音低声骂了一句，“你还真是个独立特行的家伙，老娘给你一次机会，带他回庞山。哈哈，想想戒律科那帮家伙的表情，倒是挺有意思的一件事。”她又看了小秋几眼，“脑袋为什么喜欢舔你的血？难道跟你的秘密有关？”



“没准因为我是修行者，没准他更喜欢你的血，因为你有内丹。”



“他要是敢靠近我一步——”杨清音举起一只手臂，“老娘就把他拍得稀巴烂。”



小秋脱下外衣，将秃子包在里面，对他说：“我带你去庞山，找沈昊他们。”



“沈昊是谁？”



“沈昊是二栓的大名。”



“好啊好啊。”秃子蹦了几下，“他还得感谢我呢，他家的大屋子里尽是老鼠、鸟窝什么的，我进去住了两天，全都撵跑了。唉，野林镇的动物越来越少，我只好出来逛逛，那位长得像熊的大哥心肠好，说是带我来喝人血，没想到碰见小秋哥，呵呵，真好。”



杨清音望着林外的火光，“你的熊大哥已经被烧成灰了。”



“你叫老娘？”秃子转向杨清音。



“嗯，你有意见？”



“没有意见，我就想知道谁是‘老爹’？小秋哥，是你吗？”



杨清音脸色一沉，小秋急忙将外衣系上，拎在手里向林外走去，可秃子在里面跳得太厉害，小秋只得解开，“别乱动，我要带你走远路。”



“给我留个窟窿，我怕黑。”



小青桃等人已经连夜赶回小耳堡，杨清音去村里牵出两匹马，不顾村民的挽留，也踏上回程。



小秋没进城堡，就在外面等待伙伴，当天中午，一行八人骑着锦尾马回庞山，其他人听说了人头的事情，都与小秋保持距离。



秃子一开始对黑马非常感兴趣，总想吸它的血，小秋不得不找来更结实些的皮囊盛装头颅，剜出一个窟窿让他见光。



杨清音无心游逛，返程因此大为缩短，一月下旬，他们回到仙人集，她立刻通过自己的渠道将事情通知老祖峰，很快她告诉小秋：“戒律科的执法师明天过来，你打算怎么跟他们说？”



小秋已经想好了，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他越来越觉得秃子能够接受管束，“我会告诉他们，慕松玄也是庞山弟子。”



“我是庞山弟子，跟小秋哥一样。”人头在桌子上眉开眼笑地跳舞。

第九十九章 非妖的心结



仙人集的客房里，小秋把秃子彻底清洗一番。



秃子被放在桌面上，不停摇晃还有些潮湿的头发，小秋找来一支木筷当作簪子，细心地给秃子梳头，想要在他头顶挽一个庞山式的发髻。



秃子立刻老实了，只提出一个要求：“小秋哥，给我留几缕头发，要不然我就动不了啦。”



左右后三面各留了一缕头发，秃子将自己支撑起来，对着镜子左瞧右看，咧嘴傻笑，“小秋哥，咱们的发型一样，二栓他们也是这种发型吗？”



“大家都是，连芳芳也是。”小秋放下手中镜子，“庞山弟子都梳这种发型。”



秃子满意地连连点头，“什么时候能见到二栓？我想他们了。爹娘说我还小，不应该跟大孩子一块玩，可我就是喜欢。小秋哥，我本来想找你玩来着，可我不会放马啊。我娘还说你家太穷，实在想要交朋友，也应该找二栓。”



小秋哈哈大笑，“再等几天就能见到他们了。记住，要叫沈昊，不要叫二栓，他现在不喜欢被人叫小名。”



“我记得。”秃子突然压低声音，“他不喜欢的东西可多了，我最害怕他，大家都怕他，只有小秋哥不怕，嘻嘻，每次打架的时候，我嘴上替二栓……沈昊助威，其实心里都为你叫好来着，我觉得你真厉害。”



客房的陈设比致用所和牧马谷都要好一些，小秋坐在宽大的椅子上，笑着说：“秃子，你也变了，花言巧语，会拍马屁了。”



“因为我就剩下这张嘴了。”秃子张开嘴，露出上下两排牙齿，缺少的两颗门牙一直没长出来，有一个明显的豁洞：“我娘早就说我没心没肺，就一张嘴闲不住，我现在真的没心没肺啦。”



秃子对没有身体这件事似乎一点也不在意，总是兴高采烈的。



外面有人敲门。



小秋拿起一块布盖住秃子，起身去开门。



“小秋哥。”小青桃软声叫道。



“你怎么来了？”小秋很意外，自从他随身携带头颅以来，伙伴们在返程路上都躲着他，刚一到仙人集就匆匆告辞，小青桃却去而复返，“要进来吗？”小秋问。



小青桃嗯了一声，走进房间，看到桌上的黑布，一点也不害怕，走近了左右端详，“我来跟你的朋友打声招呼。”



秃子自己用头发掀开黑布，笑嘻嘻地说：“这个小姑娘是谁？咦，跟我的发型一样，你也是庞山弟子。”



“我是庞山弟子，我还是小秋哥和芳芳的好朋友。”



秃子眼睛发亮，“那咱们也是朋友了？”



“当然，我叫裴淑容，大家都叫我小青桃。”



“我好像叫慕松玄，大家都叫我秃子，可我的头不秃，你瞧，我还能用头发做很多事情呢。”



两人聊了一会，颇有一见如故的意思。



小秋觉得时候差不多了，用一根针在指头刺了一下，往一只瓷盘上挤出几滴血，放在秃子边上。



“我要吃饭啦，待会再聊。”秃子低头舔盘子上的血迹，然后用头发支撑自己，站在盘子上面，没一会，那几滴血从脖腔又落在盘子上，他低头再舔，周而复始，脸色越来越红晕，好像喝酒醉了。



小秋早已发现，秃子吸的其实不是血，而是血里的某种东西，那种东西能支撑人头单独存活，很可能也在滋养里面的魔种。



小青桃看着这诡异的场景，居然一点都不害怕，小秋想起前几天杀人熊怪的场景，忍不住问：“小青桃，你是怎么回事？修行的时候胆子那么小，杀妖的时候却一点都不怕。”



小青桃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面对人熊怪的时候我是有点害怕的，不过……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更害怕都教和其他弟子。”小青桃低声说。



小秋一愣，突然明白了真相，“你怕庞山把你当成妖怪？你想得太多了，瞧瞧你自己，跟妖魔哪里有一点相似之处？”



小青桃红了脸，“我知道，可是……大家都警惕非妖，裴子函还长出了尾巴……”



“你没有尾巴……你没有吧？”小秋不太确认。



“当然没有。”小青桃的脸更红了，“可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裴子函刚出生的时候也很正常，从五岁开始才每个月有一天长出尾巴。”



小秋明白小青桃真正的心结是什么了，她担心自己的非妖身份，进而害怕一切正常的修行者，“放心吧，即使有一天你长出尾巴，我仍然当你是好朋友，芳芳也会。”



小青桃瞧了一眼正在舔盘子的头颅，“我相信，你和芳芳都是好人，可别人未必这么想……哎，说这些干嘛，小秋哥，我来找你还有别的事情。”



“嗯，你说。”



小青桃又看了一眼秃子，发现他对谈话一点都不感兴趣，有些吞吞吐吐地道：“怎么说呢，小秋哥，你知道芙蓉山吧？”



“你的老家。”



“是西介国一多半非妖的老家。芙蓉山十姓，裴家人口最兴盛，落户也最早，大概有一千一百多年。小时候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直到有一天母亲带我下山买东西，趁她不注意，我跟附近的小孩儿一块玩，他们没看出我的身份，我也不觉得他们和我不同，可是突然间，一个大人就把我踢开了，真的是踢，我撞在门槛上，头破血流。母亲平时最宠我，兄弟姐妹没人敢碰我一下，可那天，母亲没有发怒，没有争执，抱起我匆匆离去，在我们身后，无数人在大声咒骂，好像我惹下了滔天大祸。”



小青桃沉默一会，“我没敢哭，也没敢闹，因为母亲在哭，在替我擦血，我问她这是怎么回事，她说我们是非妖，跟山下的人类不太一样。非妖下山必须头缠红布，我还以为那是为了好看，原来是为了提醒别人注意。长大一些之后，我问母亲，既然人类当非妖是妖，为什么咱们不去跟其它妖族住在一起，母亲告诉我，非妖是妖族的叛徒，在人类中间只是受歧视，到了妖族的地盘会被杀掉。”



小秋从来没见小青桃如此严肃地说话，颇有些不适应，但他明白她的意思，非妖尚且受到如此明显的歧视，何况是只剩头颅的秃子？伙伴们这些天来的疏离只是一场预演，他想保住秃子，将会给自己惹来极大的麻烦。



秃子已经舔完盘子，上面的血迹几乎没少，可是里面已经没有他喜欢的味道了，他看着小青桃，一点也不觉得她的话跟自己有什么关系，问：“你们为什么要当叛徒呢？叛徒是坏人吧？”



小青桃笑了，“我们也没办法，那是老祖宗一千多年前决定的。”



“哦，老祖宗决定的，的确谁也没办法，我娘总说野林镇是穷乡僻壤，嫁到这里真是倒霉，我爹就说这是慕家老祖宗的错，他也没办法。”



小青桃笑得更开心了，又跟秃子聊了几句，然后向小秋告辞，“小秋哥，你是个有主意的人，遇事多想一想，我知道自己没资格说这些，你就当我在替芳芳说话吧。”



小秋关上房门，秃子说：“这个小姑娘挺好，小秋哥，她也是你媳妇儿吗？”



“不是。”小秋急忙否认，“我跟她其实不怎么熟，她跟芳芳才是好朋友。”



“芳芳，嘻嘻，她跟我一样少了两颗牙，小秋哥，你说我现在能打过她了吗？”



“咱们现在谁都打不过她喽。”小秋有一阵没听到芳芳的消息了，如果灵骨道根开始生效，没准她已经凝丹成功，甚至学会了法术。



“这么厉害？”秃子吃了一惊，垂眼想了一会，“我笑话她是豁牙，她不会记恨我吧？”



“不会。”小秋走到桌边，“秃子，愿意跟我一块闯荡天下吗？”



“愿意愿意。”秃子高兴地蹦跳，“叫上芳芳和沈昊，还有大良二良他们，咱们还像上回那样，一块进森林，一块做饭吃，你把我挂在树上，我能替你们放哨……”



小秋的兴致却没了，闯荡天下只是一时冲动的想法，没有庞山的庇护，他与秃子更会被当成妖怪，而且——他还要报仇，二良之死绝不能这么被遗忘，他必须留在庞山继续修行，只有这样才有实力面对两年之后就将结束思过的申庚。



傍晚时分，杨清音又来了一次，她留在客店纯粹是为了看热闹，顺便给小秋送来晚饭。



客店里的其他人都不知道有颗孤零零的头颅跟他们住在同一个院里。



“老娘你好。”秃子乐颠颠地打招呼，“为什么你不梳庞山弟子的发型呢？你不是庞山弟子吗？”



“老娘不乐意。”杨清音对秃子毫不客气，“瞧你，大头顶小头，跟个葫芦似的，很好看吗？”



“葫芦很好看啊。”秃子颠倒过来，仍由三缕头发支撑着，走到镜子上，看着倒立的自己，呵呵直乐。



杨清音微微哼了一声，对小秋说：“你可惹麻烦了，还连累了老娘。脑袋不仅是妖，里面还藏着魔种，我当时怎么会同意你把它带回来呢？好在仙人集不算庞山的地盘。不过明天五行科的人会和戒律科一块来，所以……”



小秋霍地抬起头。



杨清音瞧了他一眼，撇了撇嘴，“所以——跟你的小朋友告别吧，明天他就解脱了。真是的，光剩下脑袋有什么可高兴的？”



五行科专职斩妖除魔，与戒律科一块出现，意味着秃子终于要迎来自己的结局。



沉默了一会儿，小秋道：“我会尊重老祖峰的决定。”他扭头看向正在照镜子的头颅，“不管怎样，我不能再让他流落荒野，也不能……”



小秋说不下去了，杨清音居然没有笑话小秋，扔下一句“明天我也会在”转身离去。



杨清音又回来了，“谁知道呢，或许还有回旋余地，脑袋里面的魔种很弱，弱到不能离开他附身在更强大的生物体内。就看明天来的人是谁吧。”

第一百章 戒律科的教学



在普通人眼里，身具异能的道士就是仙人，仙人集少见仙人，更没见过这么多仙人同时出现，早起开门的居民远远望见一群道士从镜湖村的方向走来，立刻明白今天将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日子。



小秋早已起床，自己洗漱完毕又替秃子洗脸梳头，经过几年的荒野生活，秃子对干净的外表深感不适，每次沾水都要呲牙咧嘴，过后照镜子却非常满意，“小秋哥，今后能把镜子就竖在桌子上吗？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可以照一照。”



事实上，秃子根本不需要睡觉，偶尔他会模仿小秋的样子闭上眼睛，没多久就会睁开，假装刚睡醒的样子打哈欠，他最喜欢聊天，现在又多了一项照镜子。



“好啊。今天会有客人来看你，你要对他们实话实说，态度要和蔼，明白吗？”



“明白。”秃子连连点头，“爹娘总教我要讲礼貌，说这样的孩子大家都喜欢，可是过去这段时间我可没见过喜欢我的人，不是吓得转身就跑，就是拿棍子打我。”



“今天的客人不会害怕你……也不会打你。”



“我喜欢庞山。”秃子认真地说，“小秋哥身边的人都是好心肠。”



小秋微笑，他身边的人秃子只见过杨清音和小青桃，就得出了好心肠的结论。



吱吜一声，房门打开，一名神情严肃的中年道士不请自入，手里拿着一面铜镜，警惕地一边走一边打量，铜镜四处照射，对屋子里的一人一头视若无物。



“一个庞山弟子，还有镜子。”秃子高兴地叫道，认出了来者的发型。



第二名道士走进来，年纪显得更老一些，手握铜铃，嘴里轻声念诵着什么，步伐轻缓，小秋隐约认出他踩的是七星方位。



“又一个庞山弟子，铃铛看着好眼熟，哎呀，头疼，小秋哥，让他别晃铃铛了。”



小秋没吱声，好在道士走完七步之后就停止摇晃铜铃。



道士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来，秃子很快就查不过来了，“好多庞山弟子，哈哈，原来咱们庞山这么兴旺啊。”



十几名道士，各持不同的法器，对屋子进行仔细检查之后，分列两边，一名清瘦的道士走进来，同样的道服，同样的高髻长簪，可是放在这名道士身上似乎特别适宜，给人的感觉他就是天生的道士。



不用别人介绍，小秋知道这肯定是戒律科的大人物，但不是首座，他在老祖峰见过首座本人。



“慕松玄也是庞山弟子，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记在庞山名册里，我看到了，就在一团墨迹的旁边。”道士目光深邃，语气平静，并无华丽言辞，也无一丝微笑，却给听者带来极大的安慰。



小秋心中的慌乱消失了一多半，甚至有点不好意思，好像他刚才的话无意中冤枉了对方，“我……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请你相信戒律科，相对于见妖就杀，我们更想知道背后的原因。”



“谢谢。”小秋突然发现自己在屋子里显得很多余，“需要我出去吗？”



“那样最好，戒律科也想保留一点小秘密。”道士的语气里有一点点调侃意味，小秋心里更踏实了，起码戒律科不会仅仅因为魔种就除掉秃子。



小秋向秃子点点头，向外面走去。



“小秋哥。”秃子好像也知道即将发生的事情对自己非常重要，声音有一丝颤抖，“别走太远，让我又找不着。”



小秋重重地嗯了一声。



院子里居然还有一群道士，二三十人，大都比较年轻，其中有沈昊，其它房间敞着门，里面都没有人，客店显然已经腾空。



沈昊向小秋招手，两人走到角落里交谈。



“你不该把他带回来。”沈昊开门见山，尽量压低声音，责备的意思还是很明显。



“那是秃子，野林镇的人，跟咱们从小就认识。”小秋心里突然冒起一股火气，杨清音讽刺他、辛幼陶等人躲避他就算了，这些都是外人，可沈昊不同，他从前是秃子最好的朋友。



沈昊感觉到了小秋的怒意，身子向前凑近一点，声音缓和下来，“我明白你的感受，秃子非常可怜，我的伤心不比你少，他是我带出野林镇的，我对他的遭遇要负全部责任。”



小秋感到羞愧，因为他分不清自己的怒意仅仅是因为沈昊那句无情的话，还是对两人身份差异产生的嫉妒，拒绝五行科的第二论邀请当时固然痛快，事后却要面对比大多数修行者都要多的艰难险阻。



“那不是谁的责任，事情发生了，谁也没有办法。”



“没错，事情发生了，秃子现在是一只妖，而且是与魔种纠缠在一起的妖，就像死不能复生，妖魔与道统也是敌对的。小秋，你不仅给自己带来麻烦，也让戒律科和庞山感到为难。”



“这有什么为难的？”小秋惊诧不已，“如果查出来秃子具有危险……我没话说，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我只是觉得秃子很可怜，希望能给他一次机会而已。”



院子里一名年长的道士咳了一声，沈昊说：“咱们待会再聊。”急忙跑回原位，与同科弟子一同盯着秃子所在的房间，目光似乎透过墙壁看到了里面的情景。



小秋想不通沈昊的话，看到杨清音站在不远处，于是走过去说：“我没看到五行科的人。”



“他们待会才来。”杨清音冷冷地说，好像小秋打扰了她的沉思默想，“戒律科真是聪明，带来一堆小道士，正好利用这次机会让他们学习本科规仪。”



“我把秃子带回来，让戒律科很为难吗？”



“为难？有一点吧，不知道是哪个傻瓜，居然让那颗脑袋在庞山留名，你可是抓住软肋了。脑袋有危险，就得想办法去除魔种，可脑袋只是脑袋，没有魔种立刻会死，于是庞山会留下杀名；脑袋没危险，那就更尴尬了，堂堂庞山道统，居然收留一颗脑袋当弟子，甚至没有绛宫和下丹田，那可是大笑话。”



“庞山不杀弟子吗？我怎么没听说过这条规矩？”



“这不是规矩，这是传统。”杨清音靠在一根廊柱上，歪头望着秃子所在的房间，声音略显不屑，“不管弟子犯下多大的错，最严重的惩罚就是拔除内丹和道根，当然，这样的人活不了几年，可毕竟体现了庞山的宽大为怀，九大道统差不多都是这样。”



“沈休唯也是庞山弟子。”小秋低声说，二良没犯任何错误，却死于另一名庞山弟子之手。



杨清音想了一会才明白沈休唯是谁，“所以申庚那小子才会被处以思过五年的惩罚嘛。”



“只是五年而已。”小秋恨恨地说，尽量不去想秃子此时的遭遇。



“你还真是不知满足。”杨清音斜眼看着小秋，忽然压低声音，“申庚是被当成天才弟子来培养的，失去五年你知道对他影响有多大？即使这样也很有争议，后来是杨宝贞自愿去当都教，才平息其他首座的不满。事情没你想象得那么简单，你只是不知道而已。”



小秋是一名没有内丹的低级弟子，当然无从了解老祖峰台院内的事情，可他知道，正在思过的申庚满怀怨气，思过五年也未必能改过自新。



“早知会受惩罚，他为什么还要杀人？”



“早知？你以为道门子弟就一定了解并遵守道统的所有规矩吗？申庚可是胎生道根，千百年来整个庞山道统就出过两个这样的怪胎，左流英和申庚，申庚差一点，没敢在娘胎里修行，他是申杨两家的宝贝疙瘩，别人不能犯的错误他可以犯，反正杨宝贞会替他求情。我这个姑姑啊，对儿子溺爱得跟凡夫俗子一样，全忘了自己是一名星落道士，结果害人害己。”



“杨宝贞是你姑姑？”小秋知道老娘跟杨宝贞是亲戚，却不清楚两人的具体关系。



“嗯，怎么，你要找我报仇吗？随时奉陪。”



小秋摇头，“我只找申庚报仇。”



杨清音夸张地笑了一声，惹来许多不满的目光，“那你得努力了，申庚可不是关神跃那样的废物，也不是田阡陌那样的笨蛋，他就算思过十年，出来之后也还是比你厉害。”



小秋没有争辩，无谓的誓言连他自己都不会相信，更不用说是外人，申庚是横在他面前的另一座老祖峰，更加高耸，更难攀爬，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孟元侯的那句话——只要你想。



站在院子里的道士发生一阵小小的骚乱，小秋向秃子所在的房间遥望，却只能看到墙壁和门窗，“你看到什么了？”



杨清音看了一会，“他们招出了那颗脑袋的魂魄，正在观察里面的魔种，嘿，怪不得戒律科把年轻弟子都叫来了，招魂仪式可不常见。”



“秃子呢？他有事吗？”



“他就剩下一颗脑袋，你说他有事吗？”杨清音叹了口气，“反正今天不会死，他很幸运，戒律科来的人是大执法师申准，号称庞山道统最公正的人。嘿，你也应该恨他，他是申庚的父亲。”



客店门外又走来一群道士。



“很不幸，五行科派来的是杨宝贞。”杨清音语气冰冷，对亲姑姑毫无敬意，甚至还带着一丝恨意。

第一百零一章 戒律对五行



六名五行科道士赶来客店，带队者正是杨宝贞，戒律科的年轻道士们急忙让出地方，站到庭院两边。



沈昊来到小秋身边，看了杨清音一眼，低声说：“就因为秃子，居然惊动这么多道士，在庞山也算是绝无仅有的稀罕事了。”



他那一眼没有逃过杨清音的注意，“小子，你认识我吗？”



“你是洪炉科的杨清音道友。”沈昊不喜欢受到质问，更不喜欢被叫做“小子”，但说出来的话还是比较客气，“想必杨道友还不认识我，我叫……”



“老娘没问你叫什么，记住，管好你自己的眼睛。”



沈昊再也忍不住，愤怒地盯着对方，两人一触即发，这时戒律科的大执法师申准走出房间，迎向自己的妻子，两人互相施以道统之礼，然后小声商议。



小秋想听听申准和杨宝贞在说什么，不等他使用超常听力，就被沈昊拉到另一边去。



“你怎么跟她混在一起？”沈昊有些不满，但是目光垂地，没有看向十几步之外的杨清音。



戒律科和五行科的意见似乎不太一致，申、杨二人虽然不动声色，但是说话时间很长，似乎都在尽力说服对方。



小秋望着那两人，发现超常听力对两位高等道士无用，他什么也没听到，随口回答沈昊：“在致用所我还能跟谁混在一起？”



沈昊沉默片刻，一手按在小秋的肩膀上，“你在生我的气？”



小秋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你关心我跟谁混在一起，我更关心屋里的秃子，他没死，他记得从前的每一件事。”



沈昊收回手臂，脸色微红，悄悄将一面掌心大小的铜镜塞给小秋，“你看一眼吧。”



小秋第一次接触到真正的法器。



五行法师李越池临死前曾将自己的多件法器全都送给了野林镇少年，可那些铜铃、铜镜在少年们手中从未显示过特异之处，直到在养神峰上课之后他们才明白，大多数法器会与使用者建立独有的联系，更换主人之后必须洗去上面的旧有印记，否则的话它就只是一件平凡的物品。



小秋等人没本事洗掉印记，自然也就无法体会到法器的奇妙之处，至于小秋点过的几根蜡烛，它们不属于法器，而是与丹药一样的消耗品。



这面小小的铜镜属于沈昊，他还没有凝气成丹，但是已经拥有简单的法器，可以施法之后借给他人使用。



铜镜手感微凉，小秋却不知道如何让它产生作用。



“对准房间，用你的天目。”沈昊低声提醒。



隔了一会，小秋的目光终于能够穿透墙壁，砖石仍在，屋内的情形也清晰可见，想看哪里，只需调整视线即可。



屋内对秃子的检查好像已经结束，十多名道士收起了法器，随意地站在一边低声交谈，看上去很轻松，小秋略微松口气，这起码证明秃子不是十分危险的妖头。



秃子的头颅被道士用法术悬在桌面一尺之上，轻轻地左右摇摆，双眼闭合，嘴角微露笑容，好像在做美梦，相隔两三尺的空中，飘浮着另一个“秃子”——透明如烟，流动如水，若不是里面分布着如同叶脉一样的浅绿线条，几乎不可见。



小秋度天劫的时候曾经有过魂魄离身的体验，站在第三者角度望去，感觉很不一样：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秃子？是拥有记忆却没有形体的魂魄，还是闭眼微笑一无所觉的头颅？



小秋收回视力，将铜镜还给沈昊，修行者走的是一条远离凡人的道路，自然会遇到凡人想象不到的疑惑，他想，这或许也是禁秘科研究的问题之一吧。



“有结果了。”沈昊提醒小秋注意申氏夫妇。



申准和杨宝贞看来是达成了一致意见，同时转身，申准回房间，杨宝贞向五行科道士做出手势，几人分别拿出剑、尺、如意等法器。



“他们要做什么？”小秋的心突地一沉。



沈昊咬着嘴没吱声，突然吐出一口气，“放心，不是杀妖，执法师们在摆法阵。”



戒律科的道士全都从房间里走出来，七人一列，分为两组，呈八字形站立，窄口中间是大执法师申准，在他身前两丈开外，正好是八字宽口中间，飘浮着秃子的头颅和他的魂魄。



相隔二十余步，六名五行科道士站成一排，一手持法器，一手捏道诀，做好施法准备。



沈昊解释道：“戒律科摆的是两仪七元阵，这是护法大阵，应该是要保护秃子，可是五行科是什么意思，要跟戒律科斗法吗？”



作为戒律科新弟子，沈昊此行专为观摩而来，一看到两仪七元阵，眼睛立刻一亮，匆匆跑回同科弟子中间，站在最佳角度欣赏前辈施法。



小秋回到杨清音身边。



杨清音昂着头，好像没看到他。



“老娘，五行科和戒律科这是在做什么？”小秋主动问话。



杨清音保持沉默，以此作为小秋刚才走开的惩罚，直到戒律科十五名道士阵法已成，她才开口，“他们要将魂魄和魔种分离。”



“那样的话秃子不就死了？”小秋虽然早有准备，还是吃了一惊。



“不一定，这是一次测试，看看是魔种控制魂魄，还是魂魄囚禁魔种。”杨清音瞥了小秋一眼，知道他没听懂，解释道：“魔种控制魂魄，遇到危险就会强行分离，它可不愿意陪死，脑袋当然会因此死亡，谁也没办法；魂魄囚禁魔种，不管形势多么不利，魔种也无法逃脱束缚，那颗脑袋或许还有活路。”



“连五行法师都控制不住魔种，秃子……”小秋又一次想起李越池，仅仅是被魔种入侵过一次，他就宁肯自杀也不回庞山求助。



“你把种子扔在沃土，它能长得又高又壮，扔在石头缝里，能发芽就算幸运了，你的脑袋朋友实在是太弱了，遇到的又是一个同样衰弱的魔种，他们两个……别废话了，看五行科和戒律科斗法吧，这样的好戏可是难得一见。”



戒律科的两仪七元阵已经成形，小秋看到的是一张若有若无的光罩，将十五名施法道士保护起来，秃子的头颅留在光罩之内，与魔种纠缠的魂魄却在外面，那是一小团淡得几乎看不到的绿色烟体，它将要直接承受五行法师的进攻。



小秋手里没有任何法器，他改用无漏天目观察，马上看到了另一幅景象：光罩变得清晰可见，甚至亮得有些刺眼，在光罩表面，布满无数条小剑一样的红光，像闪电般不停地游走，偶尔有一条红光会骤然光芒大放，跃出足有一两尺远，旋即返回原处。



秃子的魂魄之内，绿线像水银一样流动，显然感受到了危险，速度越来越快。



小秋只盯了一会就承受不住了，头晕脑胀，赶紧收回视力，他没有内丹和法器，无法长久使用无漏天目。



六名五行科道士先出招，一道道气剑穿过秃子的魂魄，击在光罩上，发出生硬的梆梆响声，像是两根枯木互相敲击。



小秋恢复正常之后，再一次使用无漏天目。



气剑全是金木水火土五行法术，形态各异，速度却出奇地快，小秋即使用天目也分不清单独的法术，只能见到连串的飞行轨迹，以及法术在光罩上激起的一团团强光。



这样的场景的确难得一见，五行科与戒律科均势力敌，互相激发出更强的实力。



夹在两者之间的秃子就是另一种感受了，留在光罩之内的头颅，嘴角微笑消失，眉头慢慢皱起，显然已经感受到法力攻击带来的痛苦。光罩之外，如雾如水的魂魄发生剧烈变形，已经看不出人头的形状，里面的浅绿色线条失去叶脉似的整齐，扭成一条粗线，像旋风一样摇摆……



小秋又感到头晕目眩，只得退出无漏天目，这回的反应比较严重，他坐在地上，低着头不敢再看。



杨清音露出不屑的笑容，她看得倒是清清楚楚、津津有味，“杨宝贞是回风师，精通水、木、火三类法术，她还没使出全力。其他五人都是混合师，精通两类法术，他们可是拼尽全力了。呵呵，除了十五名执法师，估计也没谁挡得住这六人的进攻。真是的，一颗脑袋而已，值得花费这么大力气吗？”



“魔种分离了吗？”小秋最关心的是这件事。



“现在还难说，不过你的脑袋朋友也快不行了，谁的魂魄也经受不起这种强度的法术……结束了。”



“结束了？秃子呢？”小秋起身抬头，果然，杨宝贞等人已经收起法器，对面的光罩和魂魄都消失了，只剩下秃子的头颅悬在空中，五官略显扭曲，偶尔向上一跳，却没有清醒过来。



大执法师申准走到头颅附近，大声宣布：“此头无害，魔种被它牢牢束缚住了。”



小秋大大地松了口气，正好沈昊望来，两人相视一笑。



“我可以把慕松玄带走了吗？”小秋知道自己没资格在这里说话，可他太急迫了，必须问一声。



申准摇摇头，“慕松玄必须吸取灵气才能维持生存，你尚未凝气成丹，体内灵气本就不多，若是再让他吸食你的血液，你就没办法修行了。”



小秋呆住了，“那他……”



“戒律科会将慕松玄带回老祖峰，在那里他会得到妥善安置。”



杨清音出人意料地站出来，“这么一个有趣的脑袋，固魂守魄的本事还不如一只兔子，当作招魂的练习对象真是再好不过，姑姑，你不想争一下吗？还是你和姑父已经商量好了，大家轮流使用？”



极少动容的杨宝贞脸色一沉，“清音，这里没你的事。”



申准并未生气，“慕松玄也算是庞山弟子，老祖峰不会为难他，偶尔一次招魂对他也没有坏处。”



杨清音走到头颅面前，“脑袋是我带回来的，怎么会没有我的事？慕行秋没内丹，我有，脑袋从今以后就归我吧，没事的时候我也练练招魂。”



老娘昂首四望，一副看谁敢反对的架势。



杨宝贞的脸色更加阴沉，小秋第一次见到她如此愤怒。

第一百零二章 道门子弟的责任



在养神峰弟子眼中，杨宝贞是一位严肃认真、不苟言笑的都教，在一群餐霞境界的都教当中，拥有星落道果的她与众不同，没人敢怀疑她的能力，也没人敢向她显露出一点挑战的意图。



她甚至不需要发怒，就已牢牢树立自己的形象。



因此，当她大步走向杨清音，脸上露出明显的怒容时，现场曾被她教过的几名弟子，包括小秋和沈昊，全都吃了一惊。



杨清音歪着头，在这一刻对真实的自己毫不掩饰：固执而叛逆，以孩子般的愚蠢与勇气对抗大人。



“别胡闹。”杨宝贞语气平静，却更显出她压抑着的恼怒。



“我是杨家的人，怎么能不胡闹？”杨清音冷冷地说，相比之下，她还不懂得如何掩饰内心情绪。



小秋轻轻叹了口气，这本是他和秃子的事情，结果却要演变成杨家姑侄的争斗。



“没错，你是杨家的人，再怎么胡闹也还是一样。”杨宝贞的怒意突然消失了，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转身向客店外面走去，其他五行科道士紧随其后，他们没在仙人集的居民面前施展法术。



杨清音转向申准，“脑袋是不是归我所有了？”



申准微微摇头，却不是反对，“他可以留在你那里，但不归你所有，你得将他当成庞山弟子对待。”



“该打就打，该骂就骂，我知道。”



申准再次摇头，“今天你不能带走他，我要将慕松玄带去戒律科，对他做一些法术加持。”



“别弄坏了，尽快还给我。”杨清音大概是觉得自己的态度过于恶劣，改换语气说：“谢谢你，姑父，整个庞山只有你能公正对待这颗脑袋。”



申准露出无奈的微笑，充满再明显不过的宠爱，“学会叫他的名字——慕松玄。”



大执法师走到小秋身前，“听说你在致用所仍然继续修行。”



“是的，还有其他一些人，我们共同修行。”小秋抬头看着高大的道士。



世上总有些人气质独特，一眼望去就令人产生深刻印象，以至于无法记住他真正的容貌，申准就是这样的人，小秋第一眼就得出结论，这是一位真正的道士，可即使面对面，他也没办法看清对方的五官，除了那双深邃的眼睛。



小秋垂下目光，觉得凝视大执法师是不礼貌的行为。



“所有庞山弟子都应该有你这样的精神。”大执法师的声音如此认真，小秋甚至有一点脸红，“来参加戒律科的消魔大会吧，每一位不在养神峰修行的弟子都应该参加，三个月一次。”



“谢谢，我会去的。”小秋答应道，其实他还没有弄清消魔大会是什么意思。



申准点下头，带领戒律科弟子离去，一名道士给秃子的头颅盖上黑布，捧在手里，小秋想提醒他秃子怕黑，却没来得及，沈昊走来对他说：“有我在，秃子不会有事的，过几天他就会被送下山。”



“好。”



“小秋，还记得咱们当初的打赌吗？”



那是在养神峰的时候，野林镇的少年热情洋溢地讨论未来，沈昊和小秋打了一个赌，看谁能更早凝气成丹，小秋当然不会忘。



“记得。”



“那就让咱们继续比下去吧。”沈昊挤挤眼睛，小秋笑了。



等在街道上的住客一拥而入，对庞山道士的到来议论纷纷，但是没人敢上前向杨清音和小秋询问。



西介国公主留在仙人集的随从潘三爷从人群中挤过来，“有回信。”随后跑进自己的房间，很快带着一个厚厚的信封交给小秋。



小秋接过信封，匆忙致谢，在众人的注视下跑出客店，追赶先行离去的杨清音。



杨清音走得很快，小秋以最快的速度跑了近一刻钟才追上她的脚步，“我还没谢谢你。”



“谢我什么？”杨清音气哼哼地说，像是憋了一肚子火气。



“你帮我留下了慕松玄。”



“哈，别臭美了，我不是帮你，只是觉得脑袋有点意思，还能拿来练功，他就是老娘的玩具，哪天不高兴了，就扔在一边让他自生自灭，管他什么庞山弟子，大不了我也去思过几年，正好清静。”



杨清音越说越愤慨，她是刚才那场争执的胜利者，却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小秋默默地陪她走了一会，“我听说过你的一点事情。”



杨清音倏地止步，“看来你是真不怕死啊。”



小秋怕死，但他不怕老娘，同时止步，“听说你是因为对亲事不满才被送到致用所的。”



杨清音的眉毛挑起，小秋几乎肯定她就要施法，可她只是哼了一声，突然一步跃出，以极快的速度向前跑去。小秋紧紧跟在后面，虽然撵不上，但也没被落下太远。



在牧马谷岔道，杨清音又一次停下，小秋赶上来的时候发现她在哭，这样的场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一下子变得不知所措，半天说不出话来。



杨清音擦去眼泪，歪着头，露出了惯有的痞子相，“你觉得我特别不可理喻？”



小秋摇摇头，“在我见过的少数有钱人当中，你还算正常的。”



“我不是有钱人。”



“在庞山，道门子弟就是‘有钱人’。”



杨清音大笑数声，“原来我在你眼里就是一个纨绔子弟。”



“嗯。”小秋没有否认，“所以我说你很正常。我认识一个人，有一回发烧，突然想吃葡萄，可季节不对，野林镇没有这东西，于是他爹派出仆人，骑着三匹官马连夜前往大、小耳堡，第二天中午给他买回了葡萄。病好之后他说自己其实不喜欢吃葡萄，可是他爹既然发问，他就顺口说了。”



这是沈昊从前的事迹，为了照顾这三匹马，小秋几乎一晚上没睡觉。



“你觉得我受到的宠爱太多了？”杨清音觉得真是可笑。



“没几个人敢在老祖峰道士面前那样说话。”



“你做过，当场拒绝五行科首座的邀请，这种事更罕见。”



“然后我就一无所有了，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而你永远都有这个机会，只要你愿意只要你点头，老祖峰仍然是你的家。”



杨清音皱着眉头，像看怪物一样打量小秋，“你多大了？”



“过完年十六岁。”



“还是小破孩呢，就敢对我说教？我比你大三岁，我不知道什么葡萄的故事，可我知道老祖峰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去过老祖峰吗？”



“去过几次，待的时间都不长。”



残冬将近，地面的积雪已有融化的迹象，杨清音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对鞋尖那一块潮湿甚感兴趣，好一会她说：“你觉得我是‘有钱人’，那我也说说你吧，你总这么自以为是吗？”



小秋想了想，“从小我爹就说我太倔强太固执，早晚吃亏，这大概就是自以为是吧。”



“哈哈，好吧，那就让老娘改变你的固执。你听说过我姑姑和姑夫结凡缘的传说吧？”



“大家都说他们两个是罕见的只结凡缘不肯慧剑斩情丝的道士，十分令人尊敬。”



“结凡缘的道士进不了星落境界，可这两人偏偏打破了传统，你们就不感到奇怪？”



“凡事总有例外吧。”



“或许，但他们两个不是例外，杨宝贞和申准根本没结凡缘。”



小秋愣住了，“他们连孩子都有……”



“没错，而且孩子不少，迄今为止一共十个，以后可能还会再生，这才是杨宝贞的真正目的：不停地生孩子，而且得是申准的孩子，因为申家的血统最好，直到生出一个能在娘胎里修行的孩子，她才会停止。”



“像左流英一样。”小秋越发惊愕，老娘说得没错，他对老祖峰简直一无所知，“可是……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修行得道，为了保证庞山在九大道统中的地位，为了杨家有朝一日能像申家一样成为道门大族。”



“可她生的孩子都姓申。”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受‘宠爱’的原因了。”杨清音望向北方的山谷，她刚刚哭过、笑过，现在只剩下玩世不恭，“等我到了餐霞境界，申家会选一位最优秀的男子做我丈夫，我们会努力生孩子，但他们都姓杨。”



小秋半天说不出话来，这完全不是他想象中的道统世界。



“瞧，我就说你是小孩子。”杨清音反而笑了，“你是外来者，所以你永远不会明白，一个家族几万甚至十几万年，一代又一代地追求同一个目标，最后会采取什么手段。左流英是个标尺，他打开了修行的一条捷径，虽然机会渺茫，仍然值得一试。别用惊奇的目光看待申杨两家，我们眼里的世界跟你不一样。进入庞山对你来说是往上走，我们从一出生就坐在山顶，是你所谓的‘有钱人’，可我们担负的责任也比你多一百倍一万倍，你随时可以离开庞山，而我们必须与庞山共存亡。”



“你可以不进餐霞境界。”小秋建议道。



“嘿，那样的话生一堆孩子就是我唯一的价值了，我会嫁得更早。”



小秋明白杨清音为何痛恨姑姑了，杨宝贞为家族做出了牺牲，杨清音因此背上沉重的包袱，或许这就是她的心结，只是还没有影响到她的修行。



“王子争夺王位时也会不择手段，因为王位是他的家族一代代继承下来的。”



“嗯，你终于有点开窍了。你说的是辛幼陶吧？他想凝丹之后再去当符箓师，这样既拥有道士的长寿，又拥有龙宾会的地位，然后只需耐心等待，王位迟早会落到他或者他的子孙手里。没错，我俩有点相似，不过这改变不了一个事实：辛幼陶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



道统家族与王室果然能够互相理解，小秋一直没弄明白的事情，杨清音几句话就解释清楚了。



“你还羡慕‘有钱人’吗？”杨清音问，带着明显的调侃，“老老实实当你的穷人吧，如果你肯努力的话，没准有一天能取得吞烟道果，那就是你的最高境界了。至于你的那颗脑袋朋友，等我玩够了，而你又表现良好的话，我会送给你的。”



杨清音大笑着离去，从折磨当中得到了一丝快感。



在她身后，小秋用同情的目光望着老娘的背影，没觉得自己受到羞辱。

第一百零三章 少年的醒悟



小秋不在的这些天，一直是大良沈休明替他照料马匹，每天傍晚过来添加草料，然后跑回致用所，睡不了多久就得起床去学习保养花草根块，二十多天下来，已经累得筋疲力尽，看见好朋友终于回来，他总算大大地松了口气。



“这群马真是不分好歹，喂它们草料也要受威胁，要不是有枣红马帮忙，我不知道得挨多少蹄子。”大良透过窗缝紧张地向外张望。



小秋刚结束一轮存想，笑道：“它们吃硬不吃软。”



“我可打不过这群畜牲。”大良坐到凳子上，低着头，显得闷闷不乐。



小秋的笑容慢慢消失，“你听说秃子的事情了？”



大良点头。



“你也觉得我不该把他带回来？”



大良抬起头，神情迷茫而困惑，好像几日不见的好友变成了陌生人，“我不知道。昨天我刚听说消息的时候觉得你大错特错，只剩一颗人头，不是妖还是什么？就算为秃子着想，也该把他……可是睡了一觉我又有了新想法，你是小秋哥，从小就爱出头，爱打抱不平，也就是因为这个大家都愿意跟你交朋友，就连沈昊也一直羡慕你。”



有些话存在心里合情合理，一旦说出来就变了模样，大良突然感到万分羞愧，面红耳赤，但他还是说下去，“如果小秋哥不是重情重义的人，二良的仇能靠谁来报呢？野林镇的人都快把他忘啦，就连我自己也不能时时记在心里。说句实话，我放弃修行一半是因为自己真的不适合，还有一半是因为胆怯，我怕凝气成丹之后就得面对申庚，甚至整个申家。”



大良双手抱头，“我是胆小鬼，我真希望当初死的是我，二良才有报仇的胆子……”



“咱们都是胆小鬼，整个致用所的人都是胆小鬼，就连老祖峰上也住满了胆小鬼。”小秋推开房门，呼吸外面的清新空气，释放心中的憋闷。



大良惊讶地看着小秋，一度以他在讥讽自己，可是小秋看上去如此严肃，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每个人都是胆小鬼。”小秋当然不会讥讽大良，他们两个从小玩到大，虽然性格差异越来越来明显，他仍然珍惜这份友情，“每个人都守在自己本来的位置上，不敢多移动半步，你不敢往上走，上面的人也不敢往下来。王子也好，道门子弟也罢，他们的胆小怯懦一点不比你少，就连申庚也是如此。”



小秋突然间醒悟了，即使没有外面的清新空气，他也不再觉得憋闷，“所以孟元侯要讲逆天之术，他说只要‘你想’就能做到，其实‘你想’是最难的事情，我们会在心里幻想，也会对其他人夸夸其谈，其实并不当真，说完就过去了，因为那不是真正的‘你想’，那只是自我欺骗。”



“小秋哥，你在说什么啊？”大良站起身，担忧地看着小秋，怀疑他受到了妖头的影响。



“为什么普通弟子的修行总是赶不上道门子弟？为什么像咱们这样的人到达吞烟境界之后通常就会止步不前，而杨宝贞已是更高的星落境界却仍然不满足，反而觉得她自己是失败者？”



“我不知道，杨都教自认为是失败者？你听谁说的，还是你自己猜的？”大良更加摸不着头脑，甚至有一点慌乱，向外张望几眼，生怕有人听到小秋的话。



“因为咱们不敢想，对咱们来说，拥有道根就是奇迹，洞开七窍就算没有落伍，豁通三田就是好成绩，凝气成丹那简直是一次伟大的成功，餐霞就是顶峰，取得吞烟道果就只能用运气来解释了，可是道门子弟，吞烟只是开始，星落不过是小有所成。”



大良张大了嘴巴，真觉得不太认识眼前的这个人了，“不就应该这样吗？难道你还想……”



“我想。”小秋兴奋地转过身，张开双臂，好像他此时面对的不是大良一个人，而是整个庞山道统，“我想凝气成丹，我还想一路向上攀登，如果服日芒就是顶峰，那我要站它上面。从前我不敢这样说，因为连我自己也觉是这是笑话，可我现在要说要想，还要做。”



大良呆呆地看着小秋，突然呵呵笑了两声，“真希望有那么一天，到时候……我只能让重孙子向你祝贺了吧。”



虽然话听上去像是嘲笑，大良的祝福却是真心的，即使站在一边旁观，他也还是不敢“想”得太过头。



小秋收起兴奋劲儿，微笑道：“我会替二良报仇的，申庚可能不会找你麻烦，但他不会放过我，因为我非要挤进他的地盘不可。”



大良满怀忧虑地告辞，觉得好朋友今天颇不正常，“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他想不出更好的安慰，“我宁肯放弃报仇，也不想让你出事，从前我糊涂过，可我现在知道，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是夜二更，小秋端坐在床上，迎接幼魔的到来。



过去这段时间里，幼魔曾经出现过几次，小秋每次都要找借口远离同行伙伴，找没人的地方与它搏斗。



幼魔的锻骨拳越来越纯熟了，与小秋不相上下，甚至能偶尔用上咒语，让小秋也感到身子一麻，他对此最为纳闷，幼魔只会发出咔嗒之声，连人话都不会说，怎么能念诵咒语？



今晚，小秋不想与幼魔搏斗，淡蓝色烟雾刚一出现，他就开始屏息凝气，准备进入存想状态。



他有一个猜想，幼魔会模仿他的举止，它已经学会了锻骨拳，摸到了一点咒语的门道，没准也会跟他一块存想，这未必有什么好处，起码可以结束无休止的搏斗，也用不着每七天一次刻意躲避外人了。



幼魔的想法显然跟他不一样，成型之后立刻冲过来，连发五招，招招打在小秋脸上。



它的小拳头跟铁棍一样坚硬，小秋疼得没法进入存想，但也不还手，照旧控制呼吸、端坐不动。



幼魔迷惑了，今天的这个人类实在很怪，双方之前也有过短暂的和平，但那只是欺骗战术，很快就会大打出手，幼魔绕着小秋飞行，偶尔出一招，力道仍然很足。



一刻钟之后幼魔住手了，它歪头研究了一会儿，飞到小秋头顶几尺高的地方，也盘起两条小腿打坐，可它显然不太喜欢这个姿势，很快就消失了。



小秋这一晚的存想持续了很长时间，他只睡了一会，次日起床之后感觉却非常好，幼魔仍在，但是经过引导之后不会成为太大的问题，他又可以专心修行了。



关神跃等人准时到达，谁也不提人头的事情，杨清音来得也很早，看上去状态极佳，稀奇古怪的点子层出不穷。



她要求大家在存想的时候轮流起来纵声大叫，弟子们早有准备，没再像关神跃上一次大叫那样受到惊吓，可是存想效果也变得很差，辛幼陶心疼各种丹药却不敢提出反对。



她让小青桃担当诵经师，即使念得磕磕绊绊也不换人。



她还要求周平与锦尾马赛跑，命令两名弟子向北深入群山，给她采一朵罕见的雪莲回来，对慕行秋和辛幼陶，却不提任何要求，好像这两人是她的“得意弟子”。



总而言之，这一天的修行支离破碎，杨清音对此很满意，“不错不错，你们继续，老娘要回去休息了，起得早真是辛苦啊。”



杨清音打着哈欠回致用所了，身影刚一消失，弟子们就炸了锅，关神跃平时对老娘最为尊敬，这时却第一个开口抱怨，“我知道不该在存想时大叫，可她让大家轮流叫是什么意思？专门提醒我吗？”



周平壮硕的身子微微摇晃，脸色赤红，“我呢，跟一群笨马赛跑，最后根本就是它们追我，累死我了，这样就能促进修行吗？这就是所谓的逆天之术吗？”



那两名千辛万苦采回雪莲的弟子更是怨气冲天，因为老娘甚至没看一眼他们拿回的东西，直接就走了。



小秋建议大家充分利用当天剩余的时间存想，而不是做无谓的抱怨。



临近黄昏的时候众人告辞，周平、关神跃等人凑在一堆，商量着能不能找个借口退出修行。



辛幼陶没走，假装查看还剩下多少丹药，“听说你那位……朋友保住了，恭喜啊。”



“谢谢。”小秋正好也想跟辛幼陶谈谈。



“老娘这是在闹着玩还是来真的？”



“我想她是来真的，大家修行迟滞是因为存有心结，她这是想办法解除每个人的心结。”



“那她对咱们两个不理不睬又是什么意思？”



“说明她相信咱们。”



辛幼陶可没有这种想法，他觉得杨清音是故意冷落，“给你提个醒，你不要轻易相信她，虽然这话不好听，但我还是要说，你和老娘根本不是一路人，她是道门之女，还是申庚的近亲……”



“我知道。”小秋无所谓地说，从仓库往石槽那里搬豆子。



辛幼陶是不会上手帮忙的，跟在小秋身边，低声说：“我听到消息，老娘——”他向空旷的山谷望了一圈，“其实是左流英派到致用所的，就是要针对你。”



小秋将装满豆子的口袋重重扔下，皱眉问：“你在胡扯些什么？”



辛幼陶睁大眼睛，“你想啊，谁能提前知道你会来致用所，当然是左流英，因为他早就知道禁秘科不会选你，他还知道你性子倔强，所以提前安排老娘来这里等你……”



小秋拍拍辛幼陶的后背，“别胡说八道了，你自己说的，我跟老娘不是一路人，我跟左流英更不是一路人，现在这种状况，他干嘛要在我身上花心思？再说他料不到我会拒绝五行科。”



辛幼陶低头想了一会，终于下定决心，“实话告诉你吧，在镜湖村馆舍里，左流英曾经找过我，让我把你体内的魔种逼出来，还许给我诸多好处……喂，你在我后背贴了什么东西？”



“一张纸符。”小秋平淡地说，“你姐姐送给我的一张纸符。”

第一百零四章 背上的神印



辛幼陶还记得自己第一次使用符箓的场景，当时他还只是三四岁的稚儿，一张纸符在他手里化为清烟，升到一丈高的空中爆裂成五彩缤纷的烟花，小王子开怀大笑，从此喜欢上了这些神奇的纸张。



长大一些，他接触到更多种类的符箓，从日常器物到各类兵甲，符箓存在于他身边的每一个角落，五岁的时候他的背上多了一道祭火神印，从此以后使用符箓更加得心应手。



直到若干年后，辛幼陶在王室斗争中莫名惨败，被迫离开王宫进入玄符军，他才有机会接触到普通人的世界，得知这世上有很多人只听说过符箓却一辈子没有见识过。



这样的对比，令辛幼陶更加迷恋符箓，它们成为王子身份的象征，是他赖以生存的最重要技能之一。



今天，这种依恋被斩断了，一名放马少年的随手一拍，解除了他背上的祭火神印，没错，他还可以使用符箓，但是只能跟普通人一样使用最低级的符箓，而他偷偷藏起来的那些高级符箓全成了废纸。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想当年，是西介国龙宾会首席大符箓师亲自为他加持祭火神印，数百名贵族与大臣旁观，当他站起身，发出一道明亮的圣火符箓时，丹墀之下的观者齐声高呼“吾王万岁、王子千岁”。



可是慕行秋，一个此前从未接触过真正符箓的穷小子，居然悄没声地给了他重重一击，这是卑劣的偷袭，这是无耻的陷害，辛幼陶怒火冲天，就算是继母的挑拨离间都没让他这么愤怒过。



“六阴还圣大无忧云蒸符，好拗口的名字。”小秋向石槽里倒豆子，好像他刚刚做过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公主在信里说这张符很难得，她花了不少时间才弄到，又请十位大符箓师分别施法，才让这张符在七天之内能让像我这样的普通人使用。送信就用去三天，咱们回来得有点晚，今天是最后一天有效期，差点错过了。”



辛幼陶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用慕行秋解释，他也知道这道符箓的底细，他已经感觉到后背祭火神印所在之处的微微痛痒，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那里飞走，不，已经飞走了，他在怀里摸索，找出隐藏的一张纸符，意念传动。



毫无反应，这就是淡黄色的纸张，西介国王子再也驱不动里面的强大力量了。



“我、我要杀了你！”辛幼陶收起纸符扑向慕行秋，全忘了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



这里不是西介国都城，地位与身份另有一套体系。



小秋扔下口袋，一拳击出，辛幼陶扑通摔倒在地，随即跳起来，甚至不顾身上的灰尘，再次恶狠狠地扑向敌人，原本很秀气的脸孔变得狰狞凶恶，咬牙切齿，像是要咬人。



小秋摇摇头，侧身让开，抬起右臂，紧紧夹住辛幼陶的脖子，压着他弯腰，“听我说。”



“我不听，放开我！”辛幼陶完全失去了理智，使尽全身力气与那条坚如磐石的胳膊对抗，双臂挥动，往一切他能接触到的地方猛击。



没一会工夫，辛幼陶憋得脸通红，终于屈服，放弃挣扎，“放开我。”



“我要你老老实实听我说话。”



辛幼陶想了一会，“好。”



小秋松开手臂，辛幼陶直起身子，退后几步整理衣裳，没有再冲上来以卵击石，“王后用阴谋诡计剥夺我的继承权，我都没这么恨她。”



“如你之前所说，你是王子，我是穷乡僻壤的无名小子，能被你当成最大的仇人，我岂不是该感到荣幸？”



辛幼陶的脸又红了，他的确说过类似的话，如今被对方甩回来，比拳头还要硬，“我姐姐居然同意？”



“和公主无关，都是我的主意。”小秋继续往石槽里放青草和豆子，“我还记得你说过的一句话：庞山道门子弟要是去皇京学习符箓，就得听你摆布。大概这个意思吧。”



“嗯，我说过。”辛幼陶目光瞥向石槽边的木柄铁叉，寻思着用它能不能打过慕行秋。



“反过来说，你在庞山道统什么也不是，地位还不如我。”



“我不如你？！”辛幼陶气急败坏，但这股怒火消失得也快，在镜湖村的时候，他还有比一般人地位高的自信，可是现在他连养神峰三年都没待够，修行也远远落后，实在没什么炫耀的，“我不如你。”



“因为你总忘不了自己是王子，更忘不了那些符箓，这都是你的拖累，现在好了，你起码丢掉了其中一个，举手之劳，你的地位上升了。”



“嗯？”辛幼陶没听明白，就算要讲大道理，也应该是自己滔滔不绝，慕行秋虚心接受才对，“你什么时候学会故弄玄虚了？难道你在偷偷看书？”



“我看的不是书，是人。”小秋指着辛幼陶，“你说过的话我都记着，我觉得很有道理，可是你只讲道理，却不按道理行事，所以我要帮助你。”



“你不是在帮助我，你是想要我姐姐的丹药。”



“瞧，你又来王子那一套了。”小秋手肘靠在石槽上，“我不是你的随从，不是你的奴隶，更不是你的朋友，当然要有好处才会帮你，这让你不高兴吗？”



“我……我……”辛幼陶抢前一步，双手握叉，对准慕行秋做出进攻的架势，片刻之后，他扔下叉子，即使兵器在手，他也没有打败对方的信心，“你真能让我凝气成丹？”



“你必须凝气成丹，否则的话你将一无所有。”小秋对刚才的那次威胁毫不在意，“你是王子，天生对西介国负有责任，你想让自己的国家落入一个擅长阴谋诡计的王后手里吗？你想让你跟姐姐一起失去全部地位与权力，从此沦为普通百姓，甚至有性命之忧吗？”



“绝不！”辛幼陶握起拳头，“我才是西介国王储，那个坏女人休想就这么把我撵走。”



“所以你得凝丹，你得当一位有名有实的庞山道士，好处不用我说，你自己心知肚明，如果失败——”小秋上下打量辛幼陶，“一名连祭火神印都没有的王子，大概就只能被弟弟和继母随便欺负了吧？”



辛幼陶眯着双眼，他的愤怒消失了，疑惑却增多了，“你……谁教你这些话？这可不像你的风格，是我姐姐吗？”



马群跑来，根据地位轮流吃草，枣红马在小秋身上蹭了一会才排队吃草，它现在有了一点地位，能排到第二轮了。



“没人教我，这是我自己的想法，而且我也有目标——服日芒道果。”



辛幼陶愣了一会，哈哈大笑，“你？服日芒？整个庞山都没人取得最高道果，你连道统弟子都不是，你只是……”



“无名之辈。”



“没错，无名之辈。”



“‘无名之辈’就是我背上的祭火神印，跟你一样，我已经将它去除了，我叫慕行秋，野林镇人士。”



小秋微点下头，转身向卧房走去。



辛幼陶望着少年的背影，两人同龄，可是慕行秋的背影看上去好像比他高大数倍，他知道自己不该产生这样的错觉，这世上只有圣符皇朝的太子才能让他自觉矮小，而不是一名连内丹还没有的狂妄小子。



可背影还是越来越显高大，辛幼陶几乎忘了祭火神印被去除的事情，直到一匹锦尾马逼近，他才反应过来，跑向山谷入口，中途改变方向，走到小秋卧房门口，“我之前说过的话是真的，左流英的确找过我，通过一只香炉跟我说话，让我想办法逼出你的魔种，实在不行，就帮你。还有张灵生，他也接受了左流英的收买，记得攀爬老祖峰时的巨石吗？是张灵生搞的鬼，我敢肯定。”



“我会记得这件事。”



辛幼陶嗯了一声，没有告辞就走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既没有告密的内疚，也没有低人一等的羞辱，反而感到轻松自在，小秋没说“谢谢”，好像有了一点朋友的意思。走出山谷，他掏出几张纸符，轻轻的摩挲了两下，一狠心将它们撕成碎片，顿感轻松。



对小秋来说，一切都没变，一切又都变了，他遵照规矩，每口饭嚼三十六下，饭毕之后练拳、存想，一切照常，他不再想自己的远大目标，也不想自己能否做到。



他只在睡前想起辛幼陶说过的话，尤其是那句“实在不行就帮你”，杨宝贞代表五行科帮过他，林飒代表禁秘科提供过更多的帮助，来到致用所之后，唯一帮他的人就是杨清音。



“我也想知道那东西到底是不是魔种。”小秋大声说，决定坦然接受一切帮助。



作为一名帮忙的人，杨清音可不算认真负责，第二天她迟到了整整一个上午，小秋他们倒是得以做了一次完整的存想，小青桃的诵经水平明显上升，有她保持清醒，关神跃也没有大喊大叫的冲动了。



午时左右杨清音来到山谷，打着哈欠，一副睡不醒的样子，“脑袋后天能送回来。”她对小秋说，“一个叫沈昊的小子托我转告你，他和秦凌霜到时会一块来看你。”



小青桃兴奋地跳起来大叫，小秋没有明显表现，心里却一样高兴，芳芳要来，意味着她已经拿到凝气成丹的法门，他可以有一个正确的参照了。



“至于乐成这样吗？”杨清音皱眉说。

第一百零五章 山谷漫步



次日一早，四五十名弟子涌入牧马谷参加修行，小秋挡都挡不住，“不是说谁都可以参加吗？”每个人都拿这句话当借口。



可他们根本不是来修行的，一进山谷就霸占了几间屋子，躲在里面不出来，美其名曰观察学习。众目睽睽之下，小青桃的诵经水平直线下降，小秋等人也很难进入存想状态。



杨清音来得比较早，命令所有人从屋子里走出来，然后在众人面前来回巡视了两趟，双手叉腰，突然止步，“不就是从老祖峰来两个弟子，值得你们高兴成这样吗？没见过世面，难道关神跃没在老祖峰待过？难道老娘这样的凝丹弟子比不上两个通关弟子？”



大家只是笑，一名女弟子仗着自己跟杨清音关系不错，大胆说：“听说今天要来的两名弟子都很了不起，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杨清音的眉头越皱越紧。



一名男弟子笑嘻嘻地补充：“而且秦凌霜是慕行秋的媳妇儿。”



几十双好奇、羡慕、疑惑的目光同时投向一个人，小秋的脸腾地红了，好不容易调整好的心态瞬间被打乱，怪不得今天来的人一多半都是女弟子。



“别乱说……”



“我们可没乱说！”又一名女弟子开口了，看她的样子，比被老祖峰选中还要兴奋，“沈休明已经告诉大家了，说你骑着……就是那匹枣红马，当着全镇人的面抢走了新娘子，然后跟秦凌霜私定终身，等再长大几岁就要成亲呢。”



人群发出古怪的起哄声，正在不远处吃草的枣红马发现自己成为了焦点目标，急忙撒开蹄子跑了。



大良还没来，小秋能想象到他得意洋洋地向所有人炫耀的场景，越发尴尬，“你们不是来修行的，那我只好请你们出去了。”



小秋伸手指向山谷入口，可是没人挪动脚步，一名男弟子说：“我是来看人头的，那东西不也是今天送来吗？”



人群立刻改了口风，纷纷点头，都说自己是来见最独特的庞山弟子的。



小秋还是想将无关的人撵走，杨清音却改了主意，嘟囔了一句脏话，然后说：“老娘也感兴趣了，今天不修行了，大家都留下，咱们一块欣赏慕行秋的媳妇儿。”



众人齐声欢呼，很多人为了来牧马谷连早饭都没吃，也不用小秋邀请，冲到屋子里到处搜寻，将他几天的口粮一扫而空，最后还有人炒了一锅豆子，一人一把，倒也吃得津津有味。



最让小秋恼火的是，他发现自己被包围了，好几个人甚至都不认识，而且他无处可避，因为老娘杨清音就是包围者的主力，“原来你从小就劣根成性啊，哈哈，快给老娘讲细节，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是商量好抢亲的吗？有没有定情之物？怎么遇到魔种又跑来庞山了？”



小秋拒绝回答，没法存想他就练拳，可他不愿意说自然有人替他说，而且当着他的面添枝加叶，最后连他跟芳芳山盟海誓不离不弃的情节都有了，几名女弟子眼中带雾，小青桃更是泪水涟涟，反复说一句话，“为什么芳芳早不告诉我呢？”



“因为那都是假的，根本不是这样！”小秋气愤地大声说，于是所有目光又都转向他，期待听到“真实的说法”。



“来了。”有人指向山谷入口，结果那只是大良一个人，看到山谷里这么多人，大良一愣，“咦，你们来做什么？小秋哥……”



小秋逃跑了，枣红马迎上来，他翻身上马，驰向山谷深处，直到身后再也没人追赶，才重新感到轻松自在。他跳到地上，信步漫游，采摘好看的野花野草，没一会工夫，编了一只花环出来，然后他才明白，这是要送给芳芳的。



“为什么有些事情比修行还要难呢？”小秋自言自语，将花环戴在枣红马头上，自己步行回住处。



芳芳和沈昊已经到了，不过小秋最先看到的是秃子那颗人头。



他梳着标准的庞山道士发式，留着三缕头发支撑身体，高高立在桌子上，整个人——整个脑袋神采奕奕，正向围坐一圈的几十名弟子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



沈昊是少数站着的人之一，不停地打断并纠正秃子的说法。



远远望去，那仿佛就是一群再普通不过的郊游少年，除了诡异的人头，再没有奇特之处。



秃子第一个望见小秋，大声喊道：“小秋哥，快来看，他们给我一个脖套，以后吃东西再也不怕掉下来啦！”



所有人都回头望着远处走来的少年，芳芳和小青桃、杨清音坐在一块，正向他微笑。



小秋连走路都觉得别扭了，其实他跟芳芳只是几个月没见而已，却好像相隔数年似的。



杨清音似乎很喜欢芳芳，脸上难得地洋溢着笑容，拉着芳芳站起身，将她推向小秋，“你们到别处聊去，别打扰我们听故事。”



沈昊过分夸张地向小秋打招呼，“我有事要跟你说……”



大良拦在沈昊身前，“不着急，有事待会再说。秃子，你还没说你是怎么打败那头狼的？”



秃子调整角度，向小秋炫耀紧箍在脖子下面的木盘似的护套，他想跳下桌子迎过去，却被杨清音揪着发髻放回原处，“老老实实讲故事，老娘可不能白养你。”



虽然弟子们已经不害怕孤零零的人头了，还是只有杨清音敢伸手触碰秃子，秃子也比较怕她，立刻绘声绘色地继续描述自己当时如何在森林里与一头半妖化的公狼周旋。



沈昊想要绕过大良，可是却被更多听故事的弟子挡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芳芳与小秋走在一起，向山谷深处漫步。



芳芳好像有一点变化，小秋想了半天，说：“你又长高了。”



两人已经走出半里路有余，这是小秋的第一句话，芳芳噗嗤笑了，“这里真是个好地方。”



“嗯，枣红马也在这里。”



几句简单的交谈，横在两人之间的小小陌生感消失不见，小秋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在致用所的经历，芳芳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提问，说到秃子的时候，她说：“你做了一件好事，秃子太可怜了。”



小秋觉得自己的话太多了，转而问芳芳的近况，“你在禁秘科还好吗？左流英没找你的麻烦吧？”



“禁秘科的人都很好，经常帮助我修行，首座没出现过几次，他要求很严格，但是不会针对任何人。”



小秋本来想把辛幼陶的话告诉芳芳，讨论一下左流英指使王子的可能性，想想还是算了，芳芳身具灵骨道根，应该不会再遇到危险，知道得太多反而影响她修行。



“大家都说你马上就能凝气成丹了。”



“我可没那么厉害，首座说我至少还要再等半年，不过，我拿到法门了。”芳芳拿出巴掌大小的一本小册子，“有一些是我问来的，有一些是我从书上抄来的，原来凝气成丹的法门有许多，每个人只能选择最适合自己的那一种。你要小心，别选错了。”



小秋接过册子，正想说话，枣红马跑来了，冲着芳芳咴咴鸣叫，低下头，将头顶的花环送过来。



芳芳欣喜异常，摘下花环戴在头上，抱着枣红马的脖子感谢它的礼物。



小秋在枣红马身上轻轻打了一下，惩罚它的“偷功”行为，可是看到芳芳戴上花环，他还是很高兴。



两人一马继续在山谷里游荡，芳芳的话开始多起来，她的话题都与修行有关，禁秘科是庞山藏书最多的地方，修行之余，她阅读了大量书籍。在养神峰，小秋曾经问过她魔种是否能变成人形，芳芳没有忘记这件事。



“魔种不能凭空变幻成人形。”现在她可以做出确定的回答了，“魔族原本是有形体的，可是在被道统打败之后，就只剩下残缺不全的意念，它们可以附着在生物体内，却再也找不回旧有的形体。”



“你听说过左流英幻想出妻子的事情吗？”



芳芳点头，“但那不是魔种，不知为什么对魔却有着强大的吸引力，这是一个未解之秘，首座好像并没有放弃，他还在努力寻找原因，以为那是彻底将魔种消灭的关键。”



小秋嗯嗯连声，改变话题，知道那只淡蓝色幼魔很可能不是魔种，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可是一想到它或许对魔有吸引力，他又觉得烦躁，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保密。



两人快要走到山谷边缘了，芳芳指着西北方的一座山峰，“那就是老祖峰，离这里不算太远，如果以后你想……问我修行的事，就用这个。”



芳芳取出一只小小的香炉，“默念我的名字，秦凌霜，不是芳芳，等到里面升起烟气，我在老祖峰就能听到了。”



小秋接过香炉，“刚进老祖峰的弟子每个人只能领一件法器吧？”



“嗯，我要了香炉，它最有用。”



小秋露出笑容，觉得这是一件珍贵的礼物。



两人返回时已是下午，数十名弟子争抢着往空中抛人头，玩得不亦乐乎，对秃子再也没有一丝惧怕了。



秃子的笑声响彻山谷。



沈昊隔着人群冲小秋喊道：“十天！再过十天我就能尝试凝气成丹啦！”他还记着与小秋的打赌。



杨清音看了沈昊一眼，纵身跃起，抓住秃子的发髻，落地之后大声宣布：“十天之后，幕行秋也要凝气成丹！不是尝试，是肯定！”



小秋大吃一惊，他可不觉得自己做好了准备。

第一百零六章 王子的怀疑



张灵生打量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如果去掉发髻戴上帽子也会是不错的装扮，十几年了，在庞山道统耗费光阴，结果却一无所得，就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内丹，他失去了多少幸福啊。



凡俗的欢愉从前令人厌恶，现在却成为鲜美的果子，他咬了一口，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第二口了，“与其苦修内丹，不如早结凡缘。”他小声自语，突然发现镜子里还有别人，不由得又恼又羞，倏地转身，怒目而视。



辛幼陶嘿嘿笑了几两声，“张道士，恭喜你啊，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你们……谁让你们进来的？”张灵生强压怒火，本来他掌握着王子的把柄，一个月前却颠倒过来，他与一名镜湖村的女子在仙人集客店私会，竟然被辛幼陶和慕行秋两人撞上。



慕行秋很好对付，辛幼陶却是个大麻烦，张灵生至今仍后悔不已，他当时没能识破王子的诱导，不仅同意对方的一堆条件，还将那名女子的姓名、身份等内容都泄露出去，酿成无可挽回的大错。



小秋上前一步，“我来领补给。”



“今天不是逢五的日子。”



“致用所又不缺这点食物，是我昨天在牧马谷请客，把东西都吃光了。”辛幼陶大咧咧地说。



“去找张企，厨房的东西随便你拿，用不着问我。”张灵生明知自己已经失去权威，还是忍不住用严厉的语气说话，希望能尽快摆脱这两个麻烦。



“除了领补给，我找你还有一件事。”小秋又上前一步，离张灵生只有六七步远。



“你提的条件我都已经做到了。”张灵生心生警惕。



“和那无关，我想跟你谈谈老祖峰那块掉下来的石头。”



张灵生第一反应是坚决否认，可是看了门口的辛幼陶一眼，他知道事情已然败露，再瞒下去毫无意义，“那不会死人，只是想让野林镇的某个人露出……露出魔种，其实……如果你们跌下悬崖，只要掉到八千级台阶以下，老祖峰上的人就能发现，他们一伸手就能把你们救上来。”



辛幼陶哼了一声，“你就不怕有人被吓死吗？比如小青桃。”



张灵生没理他，“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自从你们进入养神峰，我就再也没……做过什么事，包括你来致用所这段时间，我可没陷害过你，这个你自己也知道。”



小秋想要慢慢套出张灵生的全部实话，辛幼陶明知应该如此，却管不住自己的嘴，“你还没说是谁让你做这些事情的。”



张灵生恼恨地又看了辛幼陶一眼，“禁秘科首座，他觉得魔种不可能就这么消失，必然在你们体内留有残余，不过这么久都没出事，他又收了秦凌霜为徒，那就是相信你们了。算我多嘴，我建议你还是忘掉这事吧，反正也没有人因此受伤害。”



小秋沉默了一会，他在想刚才与辛幼陶的一番交谈，在他的追问之下，辛幼陶终于想起来，传音香炉里的声音根本没说过自己是谁，王子想当然地以为那是左流英，这个念头如此牢固，他从未产生过怀疑。



正是这一点让小秋纳闷不已，决定找张灵生问个明白，“你确定找你做事的人就是左流英？”



张灵生愣了一会，“当然，不是他还会是谁？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辛幼陶吗？”张灵生语气生硬，他毕竟是成年人，是致用所管事，难以忍受两名少年的质问。



“你见过左流英本人？”



“他几十年没下过山，我进不了老祖峰台院，怎么可能见面？”



“那他说过自己就是左流英？”



张灵生又愣住了，没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



“仔细想，尤其是你们第一次联系时的场景，香炉里的声音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到底有没有说过自己的名字？”



张灵生仰头想了想，在慕行秋和辛幼陶之间看来看去，“我不明白，你们怀疑……禁秘科首座不能说话，他是用法术传声，没有所谓的男女老少之分，你想象那是什么声音就是什么声音……”



“你想象那是谁他就是谁。”小秋接口说道。



张灵生张口结舌，好一会才说：“我不觉得自己受到了法术的影响，再说有人能通过传音香炉施法吗？”他只是洞开七窍的庞山弟子，无从了解高等法术，提出这个问题之后语气变得犹豫不决了，“你和秦凌霜去见梅传安的那天晚上，传音香炉第一次对我说话，后来又有过两次，就这些，你们可以怀疑一切，但我什么也证明不了。如果你非要问我的话，每次跟香炉交谈的时候我都有一点眩晕”



张灵生已经证明不少事情，小秋告辞，前去厨房领取食物，辛幼陶跟他肩并肩，“事情很明显，我和张灵生当时都被法术控制住了，以为那是左流英，怪不得当时我也感到头晕目眩。说话者必定另有其人，想要栽赃给左流英。唉，原来法术还有这种本事，我要是学会了，对付王后……”



辛幼陶他摇摇头，甩掉无用的幻想，“栽赃左流英的人会是谁？当然是跟禁秘科有隙的五行科道士，宗师也是五行科的，但他把你们带回庞山，逼出魔种只会损害他的声誉，所以不可能是他。五行科首座申继先？他在第一轮选申己，第二轮才选你，显然对你没有那么重视，所以不太可能。五行科还有谁？”



小秋知道辛幼陶的推论将引向何方，却没有接口，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厨房，张企早就看到慕行秋进村，为他准备好了足够的食物，“还需要什么，尽管找我，大师兄总有一点特权。”



红日西倾，小秋急着回牧马谷，辛幼陶却拉着他去仓库说话，背上的祭火神印去掉之后，他发生了重大变化，很快就抛掉了愤慨与惋惜，开始更认真地修行，特别希望取得慕行秋的信任。



“杨宝贞。”这个名字在辛幼陶心里已经转了好几圈，“你想想，申庚为什么非要找野林镇的人比武，为什么非要下死手？他才是一个孩子，背后必然有人指使。你们几个进入养神峰，杨宝贞也跟来了，她是星落道士，根本不需要当都教。然后就是那个谁……”



辛幼陶意味深长地冲小秋点点头，没有说出杨清音的名字，“她对你的修行特别在意，我比你来得早，从来没见过她对任何人任何事产生过这么浓厚的兴趣。昨天她突然宣布要你十天之内凝气成丹，表面上看这是要你跟沈昊那小子竞争，背后呢？没有阴谋吗？”



小秋不得不承认，辛幼陶的分析很有道理，“我会小心的，可是老娘……”



辛幼陶竖起手指嘘了一声，“你知道就行了，庞山是申杨两家的天下，犯不着捅破这层窗户纸，十天之内你应付她一下就好，我会让姐姐购买更好的丹药，咱们找机会悄悄凝气成丹，然后——你不是非要待在庞山吧？”



小秋笑着摇摇头，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告辞离去。



杨清音正在自己的小院门口吃花生，扔了一地的壳，“嘿，把你的脑袋朋友带走。”



“好啊，你玩够了？”



“一点都不好玩。”杨清音拍掉手上的花生碎屑，“大半夜哭哭啼啼，说是看见老娘就想起亲娘，我哪有工夫哄他？”



杨清音回手弹出一粒花生，正中房门，门自动打开，刚露出一条缝，秃子就凭着三缕头发跑出来，一脸的哭相，可他没有眼泪，因此只是五官努力挤在一起，“老娘，你别不要我……”



杨清音手疾眼快，一掌挥出，扇起一阵劲风，将人头吹开，“快离我远点。”



小秋一把抓住秃子的发髻，“你还是跟我住在一起吧。”



“啊？”秃子很不情愿，“可是老娘按我的脑门就能给我输送灵气，感觉特别舒服，我不想再喝血了啊。”



“三天给你输一次就够了。”杨清音颇显厌烦，突然想起一件事，“慕行秋，你不是有百润丹吗？那东西灵气充沛，你要是舍得就喂脑袋好了，够他吃一个月了。要不然你就等我心情好的时候去输灵气吧。”



“我会考虑的。”小秋拎着人头出村，翻过一道坎之后，秃子笑嘻嘻地说：“老娘终于肯放我走了，小秋哥，我还是喜欢跟你待在一块，老娘的屋子香味太浓，熏得我头晕眼花。而且我是男的啊，怎么能跟女人住在一个屋？你说对不对？”



“对。”



“小秋哥，你能把我抛多高？”



小秋将人头用力抛起，足有十五六丈高，紧跑几步，接住哇哇乱叫的秃子，两人就这么一路抛一路跑，回到了牧马谷。



小秋添加草料的时候，秃子就立在石槽边上观看，突然问：“小秋哥，你在和沈昊比赛凝丹吗？”虽然来庞山没几天，他已经知道凝丹这个词的含义。



“没错。”



“那你可要抓紧时间了，沈昊练功可认真了，在山上几乎都不搭理我。刚才老娘说什么百润丹，那是好东西吗？”



“好东西，据说能促进修行，我有一粒。”



“沈昊有五粒，听说是他舅舅花血本买来的，你能赢过他吗？”



秃子圆溜溜的眼睛天真无邪，小秋想起秃子自称在杨清音屋里“头晕眼花”的话，不由得生出一股莫名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监视自己，他渐渐展露微笑，“能，即使没有百润丹的帮助，我也能凝气成丹。”

第一百零七章 凝丹法门



芳芳留给小秋的凝丹法门共有五十四种，即使这些也不是很全，仍有一些冷僻的法门隐藏在浩如烟海的书籍之中。



诸多法门大同小异，可就是这一点点差异决定了修行者是否能够凝丹成功，通常情况下，为弟子挑选合适法门是该科高等道士乃至首座本人的职责，他们是呵护备至的引路人，但最后迈出决定性一步时还得是修行者自己。



杨清音不知道芳芳赠送册子的事情，她花了五天时间替小秋挑选最适合的法门，“修行逆天之术的道士不多，近三百年来，整个庞山道统也就孟元侯等寥寥四五人。和顺天之法不同，你凝丹的时候不需要别人在现场护持，也不需要存想，你要发泄，要狂暴，要……毁灭，同时也要心如止水。”



其他六名弟子围坐在石槽附近的草垫上，听到老娘的介绍都觉得这法子太难，关神跃不自觉地摇摇头，“我在老祖峰尝试凝丹的时候可不是这样，三位混合师同时帮我，一位诵经，一位禁声，一位……”



杨清音目露狠意，关神跃识趣地闭嘴。



“你是凝丹失败的家伙，有什么资格在这儿胡说八道！”



“对对。”周平不放过一切讨好老娘的机会，“你那是顺天之法，小秋哥要练的是逆天之术，老娘说得很清楚。”



“都闭嘴，我还没说完呢。”杨清音毫不领情，又郑重告诉小秋：“逆天之术是最难的凝丹法门之一，到时候你可能见到种种幻象，栩栩如生，你若是沉迷其中，就会失败，很可能还会受重伤。”



“为什么咱们不练顺天之法呢？”辛幼陶忍不住问。



“笨蛋，顺天之法需要引导，至少得是餐霞境界的道士，咱们去哪找？”



辛幼陶不喜欢被称为“笨蛋”，可他不敢在老娘面前发作，“你呢？当初凝丹是什么法门？”



“当然是顺天之法，五名星落道士亲自护持，只用一个时辰老娘就顺利凝丹，而且是第一次尝试。”杨清音得意洋洋，关神跃低头叹息，小声嘀咕道：“我要是有这样的待遇……”



“那你也成功不了。”杨清音瞪起双眼，“老娘凝丹之前灵气充沛、迹象明显，你比得了吗？”



“凝丹之前有什么迹象？”周平呆呆地问。



“平时你们修行的时候，灵气随来随走，不会留在体内，等到时机成熟，灵气在经脉里运转的速度会明显变慢，越积越多。那滋味可不好受，没法存想，性格还会发生巨大变化。”



关神跃第一个点头，“唉，我当时的变化就不是很明显，可是首座说我再等下去也没用……”



“哦，原来性格还会发生巨大变化。”辛幼陶拖长声音，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老娘的脾气从前就是这样，跟凝丹没关系。”杨清音冷冷地说，辛幼陶急忙辩解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慕行秋，你有凝丹的迹象吗？”



小秋摇摇头，他最近一切正常，没有特别的感觉，尤其没有灵气充沛的迹象。



“把那粒百润丹吃了。”杨清音觉得这事一点都不重要，“老祖峰不少弟子都靠吃药增补灵气，都等迹象明显才凝丹，庞山道士早就绝种了。”



关神跃点头证明老娘说得没错：“灵气差不多就行，我当时吃了两粒聚云丹，还不如百润丹呢。”



杨清音继续说：“总而言之，你这几天将法门练得纯熟，再过五天，你必须尝试，不能让那个沈昊得意。”



几名弟子目瞪口呆，原先还觉得老娘可能有妙招，没想到真的只是斗气，小青桃犹犹豫豫地说：“这样……太冒险了吧？小秋哥会不会……有事啊？”



“这可不好说，想凝气成丹，就没有安全稳妥的道路，尤其是逆天之术的法门。你们别看我，老娘当初也算是半个天才，即使这样凝丹之前还担忧了一会呢。慕行秋，你有没有这个胆量？”



“有。”



“不行，信心不够。”杨清音对这一声敷衍的回答很不满意，“咱们直白地说吧，沈昊那小子明显心怀鬼胎，看上你媳妇儿了。别看秦凌霜现在对你忠贞不二，等到她也凝丹，再看你跟沈昊就是两种人啦。好比同样在致用所，老娘就是桀骜不驯，你们就是没用的废物，能一样吗？”



众人朝夕相处得久了，对老娘不像从前那么害怕，听到如此不加掩饰的贬斥，全都露出不服气地表情。



“嘿，别跟老娘甩脸色，不服气就动手，让你们一块上，我若是败一招就向你们磕头认错。”



没人敢动手，杨清音盯着慕行秋，“你呢，是要在秦凌霜眼里桀骜不驯还是甘当废物？”



“好，五天之内我要凝丹！”小秋从草垫上站起来，大声宣告。



“对，得有这股劲儿才行。”杨清音终于满意了，也站起身，“记住，你不只是为自己、为秦凌霜凝丹，还是为了这几个家伙。如果成功，你就是致用所数百年来第一次凝丹的弟子，而且是依靠自己的力量。你行，他们也行，你不行，他们还是废物，老娘也觉得没啥意思，咱们还是散伙各玩各的吧。”



杨清音似乎觉得小秋的压力还不够大，指着脸色已经苍白的小青桃，“到时候你回芙蓉山，庞山根本不适合你。”



小青桃缩成一团，嘴里说什么别人根本听不清。



当天下午，辛幼陶找借口多留了一会，“瞧见没有？她这就开始了，威逼利诱，一手硬一手软，看上去是在帮忙，实际上什么也没做，就是要逼出你体内的魔种，啧啧，这个女人不简单，手段比我和张灵生厉害多了。”



“我又没有魔种，怕她什么？”



“你没听到吗？凝丹不成，很可能会受重伤！你听我的，五天后假装凝丹，失败就失败了，过后咱们还是按顺天之法修行，至于护持者，我姐姐会想办法，庞山道士多得是，不全都姓申姓杨，找三个餐霞道士还不容易？”



小秋靠近辛幼陶低声道：“我有主意。”



辛幼陶满意地离去，小秋回到卧房，发现桌面上的秃子无精打采，连旁边的镜子都引不起他的兴趣。



“怎么了？”



“没意思啊没意思。”秃子打着哈欠，虽然他根本没有一点睡意，“你们怎么光是坐着练功啊？我还以为大家天天都在一块玩呢，原来不是这样。唉，在野林镇的时候，虽然一个人也没有，但是追追小老鼠，吓吓小兔子，还是挺好玩的。”



“山谷地方很大，你可以出走逛逛。”



“不行，这里没有害怕我的小动物，那群马……唉，胆子都太大，一点不怕我，还追着要踢我，它们数量多，跑得又快，我躲不开啊。”



小秋笑了，“再等几天，我要是能凝气成丹，一定先学几招飞行法术，让你也能飞起来，就不用害怕锦尾马了。”



秃子终于高兴起来，在桌子上蹦蹦跳跳，“好好，这样最好，我真能飞起来吗？”



“法术这么多，总有办法吧，禁秘科藏书无数，芳芳会帮忙的。”说起芳芳，小秋看了一眼桌上的香炉，他还一次没用过，一是不知道说些什么，二是怕打扰芳芳修行。



“那你快点凝丹吧，今天行不行？”秃子急不可耐了。



“今天不行，我得先熟悉一下凝丹的法门。”



小秋坐在桌边，翻看芳芳留给他的册子，杨清音选定的逆天法门也在其中，内容倒是一点不差，可芳芳特意在这一条法门后面写了几句提醒，说此法门易出幻象，也更易入魔，一般修行者都尽量不用。



秃子家在野林镇算是比较富裕，他虽然早早就跟沈昊等人混在一起，但也没有完全放弃读书，认得不少字，也盯着册子看了一遍。



“凝丹这么难啊，还好我没办法修行。”秃子感慨道，“小秋哥，你要是觉得太难……多等一两天也行，我能受得了，实在不行，让我出山谷转转吧。”



牧马谷离仙人集不算太远，小秋可绝不能让普通人看到秃子的人头。



“也没有那么难。”小秋合上册子，收入怀中，正要开始练习凝丹法门，门口传来声音。



那匹黑色公马探头进屋，不满地叫了一声，小秋光顾着看书，忘记给它们添加草料了。



此后几天的夜里，小秋没像平时那样练拳、存想，而是专心学习逆天之术的凝丹法门。



这一套法门不用静坐存想，而是脚踏天罡步法，三十步周而复始，每一步都配合特殊的呼吸节奏，双手还要摆出种种姿势，或捏道诀，或封闭一窃，或指压某穴，非常繁琐，小秋足足花了三天时间才能做到步步不差。



最后两天，杨清音暂停了众人的修行，大家围成一圈，盯着小秋练习，还要随时提意见，关神跃又被老娘拎出来，专门负责时不时大叫一声，模拟凝丹时的幻象。



凝丹当天夜里，杨清音将一同修行的几名弟子全都叫来，让他们两人一组，分守各处，防止锦尾马进入，她自己四处巡视。



秃子希望能留下，“我不开口，真的，你们把我嘴封上，我就是看着。”



小秋同意了，“如果幻象严重的话，秃子没准能帮点忙。”



杨清音勉强认可，“最好别让他帮忙，不要粗心大意，我打听过了，沈昊今晚三更凝丹，你比他早一个时辰开始，所以至少也要早一个时辰成功，敢让老娘丢脸的话……”



杨清音的两条眉毛像是要打架似地动了动，给小秋施加最后一点压力，然后转身离去。



辛幼陶离开时，向小秋微微点头，眼神意味深长。

第一百零八章 觉得我是谁？



小秋只有一粒百润丹，那是二良的遗物，米粒大小，金灿灿的，他小心翼翼地拈在手里，不敢太用力，生怕它陷在手指皮肤里。



桌面上的秃子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遵守诺言一句话也没说，杨清音说过可以喂他百润丹，那只是一句玩笑，她仍然每隔两三天替秃子输入灵气。



小秋将百润丹扔进嘴里，含而不吞，秃子微微叹了口气，最美味的食物落入别人之口，他只能放弃了。



小秋转身将小盒扔在床上，盒内仍然装着丹药，事实上他的嘴里一无所有，他决定采纳辛幼陶的主意，假装凝丹。输给沈昊并不重要，可他不想再次上当，杨清音看上去是个没有心机的人，正因为如此，她可能会受到别人的利用。



小秋咽了咽口水，装出丹药融化的样子，正准备练功，杨清音拉开窗户不请自入。



秃子咦了一声，急忙闭嘴。



小秋很惊讶，就算要逼出魔种，她来得也太早了一点，离二更天还差一刻钟，“怎么了？”



杨清音做出嘘声的动作，“一粒百润丹不够，听说沈昊要吃五粒，你得吃十粒。”



“什、什么？”小秋完全没料到杨清音会来这一招，“我哪来那么多百润丹？”



“你没有，我有啊。”杨清音掏出一只木盒，轻轻摇晃两下，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亲戚多，几粒百润丹对他们来说是小意思。”



小秋更惊讶了，百润丹是贵重之物，沈昊的舅舅为了支持外甥修行，几乎砸锅卖铁才买来五粒，杨清音居然随随便便就要来一盒，“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杨清音瞪眼，“一百个凝丹道士，九十九个要吃丹药，沈昊都没觉得不好意思，你倒谦让了？”



“我是说关神跃他们。”



“所以我才悄悄送来啊，过后你也得保密，别让其他人知道，谁能凝气成丹，我到时候自会给他几粒。”她又转向秃子，“你也得管住嘴巴，你现在不用吸血，嘴巴用处不大，敢泄密我拔了你的舌头。”



秃子一会摇头一会点头，吓得脸色都变了。



“这么多百润丹……”



小秋话没说完，杨清音左手弹出一指，小秋立刻感到身子僵硬，不由自主张开嘴巴，不知多少粒丹药同时飞进口内。



“别咽下去。”杨清音解除法术，“加上你自己的百润丹一共是十粒，虽说是亲戚给的，可也搭上老娘不少人情，今晚要是凝丹不成功，带着脑袋一块逃出庞山，再也别让我看到你们两个。”



小秋含着丹药，说话含糊不清，“你到底炼了一件什么法器，能让洪炉科受不了，把你撵到致用所？”



小秋实在不懂，杨清音在庞山的强大亲戚这么多，得犯多大的错误才会受到如此严厉的处罚。



“没你的事。”杨清音昂然回道，转身又从窗户跳了出去。



“古怪的女人。”小秋低声说，对面的秃子不停点头。



百润丹很快融化，小秋口中充满辛辣的味道，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吞下去，看来今晚必须尝试凝丹了。



虽然辛幼陶力证杨清音不可信，小秋却见识过她最真实的一面，因此没有多少怀疑。



百润丹性如其名，口中津液刚刚咽下，立刻又生出一些来，得要百次才能结束。



吞津与吐纳、叩齿一样，是道门最基础的修行手段之一，小秋早已练过多年，当下不紧不慢地进行，足足用去半个时辰才完成“百润”，好在吞津次数并不叠加，否则的话，九粒百润丹一个晚上也化不完。



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按照养神峰都教讲授的知识，百润丹生效很快，用不上一刻钟体内就会有灵气充沛之感。



小秋提前开始运行逆天之术的凝丹法门，脚踏天罡，控制呼吸，双手做出一连串的复杂动作。



秃子痴痴地观看，满脸艳羡之情，两只眼睛亮闪闪的，张着嘴，不发出一点声音。



天罡步法每一步都要原地停留一会，小秋走完一圈，一刻钟早已过去，可他没有灵气充沛的感觉，跟没吃百润丹之前毫无区别。



“奇怪。”小秋自言自语，对面的秃子子赞同地点点头。



他又走了一圈，这时离三更时分已经没多久，老祖峰上的沈昊大概已经服食丹药了，可小秋还是没有任何特异的感觉。



“难道她拿错丹药了？”小秋问。



秃子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小秋干脆回到床上存想，没多久就醒过来，仍然没有感觉。



看来这个晚上要白白浪费掉了。



念头刚起，杨清音又从窗户跳进来，“你怎么坐到床上去了？我教你的法门不是这样的。”



“那些百润丹好像不起作用。”



“怎么可能？这些丹药炼成还不到十年，正是效力最佳的时候。”杨清音打量着小秋，“我帮帮你。”



“怎么帮？”小秋颇感惊讶，逆天之术非常重要的一个特点就是独自修炼，除了提供丹药，应该没有其它帮助方法了。



“我帮你招魂。”



“招魂？”小秋更加惊讶了。



“我把你的魂魄招出来，然后催动你体内的百润丹立刻生效，这是最简单最快捷的办法，今晚无论如何你也得凝丹成功，绝不能输给沈昊。”



小秋觉得这个办法有点匪夷所思，扭头看了一眼秃子。



秃子经历过几次招魂，不太喜欢那种感觉，撅着嘴摇摇头。



“你之前试过这种方法吗？”



杨清音耸耸肩，“慕行秋，这可不像你的性格，逆天之术就得行险路，你到底想不想凝气成丹？”



“想。”小秋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勇气，甚至对自己刚才的谨慎感到羞愧，老娘说得没错，他要走的是一条险路，怎能总是瞻前顾后？



秃子的头摇得更猛烈了，三缕头发几乎支撑不住，发现小秋不为所动，他干脆上下跳动，敲得桌子梆梆响。



“安静点。”小秋略感不满，“再闹把你扔出去。”



秃子不动了，脸上神情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委屈。



“我该怎么做？”小秋问。



“坐在床上就好。”杨清音伸出右手，掌心里托着一盏没有点燃的小油灯，“进入存想状态，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就好。”



就在这一刹那，小秋生出一丝怀疑，杨清音的法器不多，盗明珠之外何时多出一盏油灯？但这股怀疑情绪很快就消失了，杨清音是来帮忙的，小秋想，自己不该无端地怀疑她。



就在他准备闭上眼睛的时候，秃子突然做出意想不到的举动，竟然一跃而起，张着嘴，恶狠狠地扑向杨清音，像是要致她于死地。



“秃子！”小秋又惊又怒。



杨清音随手一挥，秃子被扇回桌面，撞到香炉，落在一堆白纸上，头颅倾斜着，一动不动。



“不用管他，我让他暂时晕一会。慕行秋，开始存想吧。”杨清音掌中的油灯点燃了，微弱的光晕像是一朵生在角落里的小花。



小秋心中的怀疑更加强烈，最后还是信任占据了上风，这是曾经在他面前流过眼泪的杨清音，没什么可值得怀疑的。辛幼陶天生多疑，想得太多了，至于秃子，只是一颗永远十岁的脑袋。



他闭上双眼，片刻之后，脑子里开始有跳动感，先是一下一下的，仿佛窗外的雨滴，慢慢变快变强，像是远处的雷声、正在接近的战鼓。



小秋猛然醒悟，这根本不是魂魄离身的感觉，而是祖师塔念心科传人曾经对他使用过的魂牵之术，都教林飒当时废了很大力气才将其斩断。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前正认真施法的杨清音，嘶哑着声音问：“你是谁？”



杨清音神情冷漠，过了一会才说：“你觉得我是谁？”



小秋的心硌磴一声，“是你？你通过传音香炉收买了张灵生和辛幼陶。”



觉得是谁就是谁，这是一道强大的法术，张灵生和辛幼陶没能抵挡住，小秋也险些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他担心自己发现真相有些太晚了。



“杨清音”的另一只手指着油灯继续在施法，小秋脑子里的跳动感也在持续增强。



“那两个笨蛋，一点小事都做不好，还得我亲自出手。”她承认了。



“你到底是谁？”小秋试着发起反击，可他根本动不了，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集中意念对抗那种跳动感。



“我是谁一点都不重要。”“杨清音”的声音发生了变化，非男非女非老非少，“你是谁？你到底将魔种藏在了哪里？为什么它不肯出来？”



小秋没有回答，开口说话分散精力，他有一点纳闷，此人显然法力高强，为什么不对他使用控心术？很快他就明白了，禁秘科首座左流英曾经对他用过这一招，什么也没发现，所以这个假杨清音要换一种方法。



除了脑内跳动，魂牵之术还有什么影响？都教林飒当时没有做出清晰的解释，小秋只知道一件事，他必须全力抗拒。



“你有超出常人的意志。”假杨清音赞许道，“如果体内没有魔种的话，倒是一位可塑之材。”



房门被推开，走进来另一个杨清音，那种大大咧咧的气质，让小秋确信这一位是真的。



真老娘看着假老娘，居然没有特别意外，只是皱起了眉头——她看到的人跟小秋截然不同，“姑姑，你在这儿做什么？”

第一百零九章 幻术



杨清音与她眼里的“姑姑”互视。



平时大大咧咧的老娘也有心细的一面，她是道门之女，深知凝丹之难与危险性，所以在山谷里绕了一圈又来查看小秋的情况，她看到了屋内那一点如豆的灯光，立刻知道那是强大的法器。



“别相信……”小秋咬牙说出三个字，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他甚至无法确认眼前的一切是否幻象的一部分。



“你到底是谁？”杨清音醒悟得比小秋要快，“你的幻术很不错嘛，我可没听说过庞山哪位道士擅长这种功夫。”



“那说明你知道得太少。”



两人默默对视。假杨清音掌中的小油灯仍在燃烧，奇怪的是，它不像在发出光亮，倒像是吸收，桌面上原本有一只普通的油灯，此刻火苗无风自倾，正被一种渐渐增加的无形力量牵扯，光晕越来越接近于椭圆形。



杨清音突然出招。



小秋动弹不得，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锐利，因此有幸见到两名道士之间的斗法。



杨清音左手的盗明珠光芒骤放，瞬间吞没整个房间，小秋脑中的跳动感觉立刻停止，可眼前的光芒太强烈了，他不得不眯起双眼，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两个模糊不清的身影，其中一个肯定是杨清音，另一个看上去略微有点眼熟，但小秋敢肯定那不是杨宝贞。



小秋在养神峰上待了三年，熟悉杨都教平时和施法的形态，与眼前这人有着明显区别。



数里之外，已经入睡的马群被远处奇异的光芒惊醒，锦尾马天性喜欢追逐绚丽的色彩，齐齐嘶鸣，扬蹄跑向牧马人的住处。



关神跃等人急忙冲上来阻挡。



“我觉得咱们拦不住。”望着疾驰而至的马群，耳中传来轰隆隆的蹄声，周平声音有点发颤。



“那也得拦啊。”小青桃准备了不少野花，可现在是半夜，它们的吸引力显示不出来，“绝不能让它们干扰小秋哥凝丹。”



“老娘跑哪去了？”辛幼陶刚跑过来，焦急地东张西望，“就凭咱们几个，真是拦不住。奇怪，凝气成丹会发光吗？”



“我、我不太清楚。”发现大家的目光都瞧向自己，关神跃挠挠额头，“我当时没发光，可小秋哥练的是逆天之术，没准……”



马群跑过来了，一对一大家还有点自信，六名弟子对三十几匹锦尾马，他们只怕自己会被踩成肉泥，周平准备转身避开，可唯一的女弟子小青桃没动，他也不好意思过于胆小，只得脸色苍白地留下，心想自己长得瘦小一点就好了。



出乎意料，相隔十余步的时候马群突然止步，意兴阑珊地停在那里摇晃艳丽的长尾。



六人回头望去，原来小秋房间里的光芒消失了，大家都松了口气，小青桃跑到马群中间，用野花吸引头马，将它们引到望不见房屋的地方。



房内，小秋仍然坐在床上，脑子里的跳动只停顿了一小会，又变得猛烈起来。



杨清音倒在门口，枕着左臂，像是在熟睡，手里的盗明珠滚落一边，黯淡无光。



“盗明珠是件难得的宝贝。”另一个人说，形象在小秋眼里越来越模糊，不像杨清音，也不像杨宝贞，声音则在变来变去，仿佛很多人一个接一个地吐字，听上去十分诡异。



“可惜她是吸气三重境界，只能发挥盗明珠三四成效力。让她也睡着吧，一觉醒来，她什么也不会记得。”



小秋刚才看到，此人只是伸手指了一下，修行已有小成的杨清音立刻倒下，毫无反抗之力，盗明珠放出的光芒渐渐全被那人掌中的油灯吸收，此刻，就连桌子那盏油灯的光亮也快消失了。



整个房间因此陷入黑暗，只有极微弱的灯光在闪烁，映照出后面高大的身影。



“让事情简单一点吧。”那人说道，声音稳定为一个低沉的男声，充满令人难以抗拒的劝诱效果。



小秋必须分出一部分意志抵抗对方的幻术，他现在已经明白，假杨清音一现身就对他施展了法术，所以自己才会对“她”坚信不移，即使已经发现了油灯的问题，即使秃子用各种方式做出提醒，他心中的怀疑还是一闪而过。



小秋对幻术略有了解，知道那是与控心术类似的法术，只对境界相差巨大的敌人效果明显，他之前很长时间内失去抵抗，杨清音一开始也受到影响，此人显然是吞烟甚至更高境界的道士。



脑子里的跳动感越来越强，小秋已经顾不得了，他相信自己体内没有魔种，那只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幼魔别人不可见，而且今天也不是它现身的日子，因此他宁愿忍受牵魂之术，也不愿再被对方的幻术所蒙蔽。



“我要的是魔种，不是你。”那人继续劝说，声音越来越轻柔，诱惑力也越来越强，渐渐由男变女，小秋甚至听出了芳芳的声音，“交出魔种，你仍然是你，没准还能修行，就算不能，你也可以做普通人。你本来就是普通人，何必忍受痛苦的命运呢？”



他说得有点道理，小秋心想，猛然警醒，他差点又被对方的幻术所迷惑，他得开口说话，他得主动展开进攻。



“我知道你是谁。”小秋说话很困难，每吐出一个字脑子里的跳动就会增强一点。



“哦？”那人的声音又变得缥缈不清，“猜出来的，还是看出来的？”



“是你，当年化成申己的模样，踩着杨宝贞的玉如意，到思过洞穴里看我，是你，让我在那一个月里接连洞开七窍、豁通三田。”



“原来你是猜出来的。”那人笑了两声，“好吧，那的确是我。很不幸，你体内的魔种过于顽固，在那种情况下也不肯与你分离。还有孟元侯，区区一名餐霞道士，居然想到用梦境术保护你，若非如此——”那人叹了口气，“你根本不可能度劫，魔种或许也就出来了。让我没想到的是，这件事居然被五行科和禁秘科利用。”



小秋强迫自己也笑了两声，原来最先使计的既不是左流英，也不是宗师和五行科首座，而是另有其人，“然后你又在养神峰搞鬼，让我被念心科传承选中。”



那人摇摇头，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无知的少年，养神峰是祖师塔分身所化，我怎么可能在那里暗中施法而不被发现？念心科选中你与我无关，肯定是魔种在起作用，没错，念心科卑鄙无耻，根本不配位列道门十八科之一，她们肯定感受到了你体内的魔种，惺惺相惜……”



有些事情是此人也无法理解的，仰头想了一会，自言自语：“为什么只有你，而不是野林镇所有人都受到感召？因为只有你接触到魔王之花吗？只要分出你的魔种，一切就能真相大白。”



牵魂之术忽然加强，小秋子脑子快要爆裂了，他痛得想大声吼出来，可还是强行忍住，尽量把注意力放在谈话上：“看来你对魔种非常感兴趣。”



“不是兴趣，是憎恨。”那人纠正道，“魔是整个世界的敌人，短命的人类不会理解这一点，他们不停地出生、死去，在短短几十年的寿命里，一多半时间不是幼稚就是昏瞆，根本无法看到最大的真相。”



“什么真相？”



“魔种正准备对这个世界发起反扑，过去的一千年里，魔种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北方的镇魔钟快要弹压不住了。当然，对你们这样的普通人来说，一千年长得不可思议，根本不需要担心。只有道统才了解千年的短暂，再过一个千年，或许更短的时间，魔种就要重夺这个世界。所以，交出魔种吧，我要知道它是如何生出道根的，慕行秋，这是你能为整个世界所做的唯一贡献，微不足道，但很必要。”



小秋的忍耐力接近极限，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爆裂，膨胀得比屋子还要大，可跳动感仍然不肯停止，一次比一次强烈，他想大叫，他想哀求，最后都忍住，只是呼吸越来越粗重。



只凭意志无法与法术对抗，小秋开始在心里默念咒语，他不知道那五个字有什么用，可这是他唯一的选择，咒语曾经若干次在危急时刻救过他，希望这一次也会有奇效。



“你在……念咒语？”那人笑了，好像饱学之士看着后辈在卖弄文字，“难道你没听说过咒语不敌五行法术吗？魂牵之术属于五行之木，幻术属于五行之水，你那几个字没有用，梅传安应该教你更强大一些的咒语才行。”



他说得没错，咒语不能减轻头痛，也不能看清那人的真面目，但小秋还是默默地念诵，一遍又一遍，惊涛骇浪之中，这是他仅有的依靠与希望。



“你喜欢与众不同。”那人用另一只手做出种种道诀，掌心小油灯的红光突然长高一寸，法力骤然增强，桌面上普通油灯的光晕倾斜得更加严重，渐渐地凝成一条淡黄色的光线，笔直地指向掌心油灯。



“这是你最后一次与众不同了，慕行秋，野林镇的牧马人，你不该来到庞山，这里并非你的栖身之地，你跟沈昊都是如此。”



一缕淡蓝色的烟雾从小秋脑子里飘出，幼魔终于被分离出来了。



那人明显没有看到异常，他在继续劝导小秋放弃抵抗，“你们都是凡人，就该过凡人的生活，幸福地生，幸福地死，这是凡人的优势，你们不用管千年之后的危机，只需过好这数十年。”



幼魔渐渐成型，歪着头，眼睛没有睁开，无力地飘浮在空中。



“有什么东西……出来了，我能感觉到……”那人兴奋地转动目光。



小秋心里咯噔一下，盯着那人，尽量不看幼魔的方向。



那人的目光移动得越来越快，“就在我的眼前……我知道，我早就知道，啊，你有一只会隐形的魔种……我成功了！你有魔种，沈昊肯定也有魔种，你们野林镇的人都有魔种！”

第一百一十章 黑手



淡蓝色的幼魔慢慢睁开双眼，这是它第一次相隔不到七天就现身，还没有养足精神，好像睡得正香的人被硬生生叫醒，丑陋的小脸上尽是茫然与倦怠。



小秋脑子里的跳动感减弱了，他终于能够认真思考眼前的事情，许多线索综合在一起，他想通了，“申准，你是申准。”



房间里依然幽暗，可是微光后面的人影却不再模糊一团，那正是戒律科大执法师申准的形象，小秋此前只见过他一次，印象却极为深刻。



“刚认出我吗？你的意志很坚强，脑子却不太聪明。当然是我，整个庞山只有我对你们不放心，其他人只凭宗师宁七卫的一句保证就相信了你们，连十位首座都不例外，左流英或许是个例外，但他更关心灵骨道根。”



小秋其实早该猜出来的，此人法力高强，对普通人充满鄙视，这都是道门子弟的特质，等到他特意提起沈昊，证明他是戒律科的人。



“沈昊也在凝丹？”看清对方的真面目之后，小秋的心又是一沉。



申准右手托着小油灯，极缓慢地移动，他还在寻找幼魔的方位，因此放松了对慕行秋的控制，“沈昊也快了，他正在按照我传授的独特法门凝气成丹——”大执法师露出一丝微笑，“天亮之前就会入魔。你的情况更复杂一些，所以要由我亲自对付。”



小秋怒不可遏，腾地站起身，这才发现自己能够自由行动了，“沈昊那么相信你！”



申准毫不在意，左手随意一指，小秋重新坐下，又不能动了，在星落道士面前，他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心中默念了一次咒语，麻酥的感觉由心传到指尖，随即原路返回，自己反而僵硬住了。



“入魔之人对魔种来说就是世间最美味的佳肴，它忍不住的，必然会露出形迹。沈昊相信我，你也应该相信我，可你们太晚了，为了揭穿魔种的阴谋，必须牺牲你们两个。野林镇的人只有一个头脑理智些，宁愿去除道根，也不想被魔种控制，可惜，他被你吓住了，不敢坚持正确的意见。”



小秋知道申准说的是愣子慕飞黄，他曾经通过层层关系向戒律科表达过去除道根的愿望，为此甚至愿意出卖伙伴们的秘密，被小秋识破之后，他放弃了这个想法，再也没跟戒律科联系过。



噗，桌面上的普通油灯终于熄灭，申准手中的法器油灯光晕稍长。



“可我不会入魔，你破坏了我的凝气成丹。”小秋说。



申准的右臂停住了，正好对准幼魔的方向，幼魔仍然软弱无力地飘浮在空中，四肢偶尔抽动一下，嘴巴大张，发不出一点声音。



但申准还是看不到，“我破坏了你的凝气成丹？嘿，你比我想象得还要愚蠢。你的凝丹早就开始了，慕行秋，可你没办法心如止水，也没办法走出天罡步法，你跟沈昊一样，正在入魔。”



申准微微皱起眉头，极小心地迈出一步。



小秋心中惶骇，他甚至没有灵气充沛的感觉，居然已经在凝丹？随后他明白过来，自己正处于杨清音提醒过的幻象阶段，可眼前的一切何为真何为幻？



“用你的天目。”申准猜到了少年的疑惑，他没有再迈出第二步，而是停在原地，左手做出更多施法动作，“这样你就能分清真假，当然，入魔也会更快一点，起码在这件事上，你能赢过沈昊。”



明知这是一个陷阱，小秋才是踩了进去，他必须摆脱幻象。



天目一闪而过，眼前的一切都没有变化，申准仍然是申准，门口躺着杨清音，桌子上一片狼籍，变化的是小秋自己。



腹内的器官好像被什么东西搅来搅去，扭成一团，疼痛来得太突然，小秋大叫一声。



“凝气成丹可不容易。”申准迈出第二步，离幼魔相隔八九尺，“幻象最初的目的是缓解疼痛，可是有人最后无法摆脱幻象，结果导致凝丹失败。你的情况正好相反，提前摆脱幻象——要多受点苦了。”



小秋再没有叫，“孟元侯当初忍住了，我也能。”



“当然，你们练的都是逆天之术，孟元侯的确跟你一样，提前摆脱幻象，但是他害怕入魔，把自己的脸抓成了那样。你有这样的勇气吗？”



申准的声音里透着一点讥讽，“孟元侯是真正的道根拥有者，虽然他破坏了我的计划，虽然他一直非常看好你，但他仍然是优秀的庞山道士。而你拥有的是假道根，这是魔种的阴谋，想要毁掉庞山甚至九大道统，可是有我在这里，阴谋绝不会成功。”



幼魔剧烈地抖动了几下，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看了小秋一眼，又看了申准一眼，突然捂着肚子，好像感到了疼痛。



小秋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幼魔曾经模仿过锻骨拳和存想，甚至模仿了他只在心里默默念过的咒语——小秋努力集中意念，想象凝丹法门。



幼魔过了一会才做出反应，居然真的在空中迈出了一步，虽然姿态可笑，落脚点有偏差，手上的动作也不对，但的确与天罡步法有几分相似。



天罡三十六步，正好是一圈，幼魔绕着小秋跌跌撞撞地前进，姿势越来越稳定，一圈之后已经象模象样了，它的个子小，绕行一圈的速度比小秋快得多。



申准托有小油灯的手臂随着幼魔左右移动，“魔种想要逃跑吗？它害怕了，可它知道你正在入魔，舍不得离开。”



幼魔开始绕行第二圈的时候，小秋肚子里的绞痛没有那么强烈了，渐渐变成一种沉重的下坠感，好像五脏六腑变成一整块铜铁。



幼魔现在是小秋唯一的希望，他不能让申准找出它的形迹，于是开口问：“你将慕松玄带到老祖峰，对它做过什么？”



申准的目光追随油灯指示的方向，对小秋不屑一顾，不过还是回答他的问题，“让普通弟子用他练练招魂之术，像他这么容易招出的魂魄可不多见，然后给他加持几道固魂法术，免得被魔种吞噬。最后，我还顺便给他加了一道通天眼。”



“用来监视我？”



“没错。本来沈昊进入戒律科之后，我对你已经没兴趣了，可你偏偏不肯放弃修行，还带回来一只妖头，那时我就知道，你体内的魔种蠢蠢欲动了，我得把你重新列入监视范围。”



“你知道慕松玄一定会回到我身边来。”



“清音是名修行天才，以后会成为了不起的庞山道士，但她现在还是一个执拗的小孩子，她只是图一时新鲜，当然会将妖头还给你，而且她还推动你跟沈昊比赛凝丹，真是深得我心。”



知道林清音只是被申准利用，小秋心里好受许多，起码他没有看错老娘。



幼魔开始绕行第三圈，天罡步法已经无懈可击，它显然也知道这对缓解腹痛有帮助，不用小秋再以意念推动，自己就能继续走下去。



申准迈出一大步，离幼魔最近时只有不到三尺。



“辛幼陶撺掇你假装凝丹，我听得清清楚楚，可我觉得这是分离魔种的好机会，不应该错过，所以才会送给清音九粒百润丹。你得感谢我，我不仅帮你开窍通关，还帮你凝气成丹，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应该感谢你，为逼出魔种，你连亲生儿子都肯牺牲。”



“思过五年而已。”申准冷冷地说，手中油灯突然射出一道扇形光芒，正照在幼魔身上，可他还是看不到，“杨宝贞觉得这是我们最好的后代，可我知道还会有更好的，比左流英更强，千年之后将是对抗魔族的最大希望。”



油灯收回光芒，申准的眉头越皱越紧，小秋不想给他仔细思考的时间，继续问道：“你的幻术对慕松玄不起作用。”



“因为我用的是随形变化的水之幻术，不是普通的障眼法，妖头根本不能算是人，他只是一只会说话的动物，脑子里毫无想法，自然也不会产生幻象。”



“原来如此。”小秋装作恍然大悟，或许是他的语气过于轻松了，引来申准的一瞥，他急忙说：“芳芳……你为什么没去监视她？因为你害怕左流英。”



“左流英？”一直没找到魔种的踪迹，申准似乎有点不耐烦，声音里透出一丝烦躁，“他是天才，可他缺少为道统献身的精神。他提议向虚空中的魔族直接发起进攻，大家就以为两者誓不两立，其实他只是想找回幻想出来的妻子，而且他对魔种太感兴趣了，以至于……”



申准愣住了。



小秋知道自己犯下严重的错误，他不该提起左流英，不该让申准想起禁秘科首座的看不见的妻子。



“原来如此。”申准脸上浮现微笑，“我为什么早没想到呢？魔族夺走左流英的妻子，自然也学会了不可见之术，没错，就是这样！”



申准抬起左手准备施法，明显已经找到对付幼魔的手段。



小秋急中生智，佯装兴奋叫道：“申准，左流英发现你了，你忘了传音香炉……”



申准可不会受到一名少年的干扰，“以魔攻魔，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的左手心里突然伸出另一条手臂，比黑夜还要浓重，瞬间就将油灯的那一点光芒吞没。



小秋眼前完全陷入了黑暗，片刻之后，等他能够重新视物之后，发现幼魔已经被那条黑色的手臂紧紧握住。

第一百一十一章 香炉的味道



庞山道统禁秘科位于一座高耸的十九层塔内，掩映在参天古树和重重岚雾背后，芳芳来的第一天，刚刚满怀敬畏地走进塔内，就感受到一阵剧烈的摇动，整座禁秘塔发出久聋老人才有的洪亮声音，震得头顶灰尘簌簌飘落。



都教林飒笑着对她说：“别害怕，禁秘塔就是这样，好在它足够结实，经得起禁秘科弟子的折腾。”



左流英是名严厉的首座，但他对弟子的好奇心从不加以限制，芳芳可以塔内任意游逛，梅传安提过的琅環福地就在禁秘塔第三层，乃庞山道统的藏书之处，芳芳几乎每天都要在这里待一会，当成修行之余的休息。



整个禁秘科总共只有五六十名弟子，一名吞烟境界的道士是芳芳的引路师兄，她还可以随时向任何一名先行者求教，所有弟子都乐于回答这位小师妹的问题，包括首座本人，但芳芳很少登到塔顶，她对首座还是有一点胆怯，不太敢打扰他。



左流英并不急于让新弟子参与到禁秘科的探索之中，甚至对她的修行进展也不是特别在意，女侍曾拂对芳芳说：“慢慢来，对禁秘科再多一些了解，直到你能看清远方的道路是什么样子，再尝试凝气成丹也不迟，禁秘科弟子从来不与其他人比速度，咱们有的是时间。”



曾拂本人并非道士，寿命有限的她说出这番话时却笑容满面，好像这就是她自己的观点。



芳芳拥有大量的空闲时间，可关于她是天才弟子的说法还是迅速传播开来，她不明白原因是什么。



禁秘塔十三层的一个房间里有一尊半人高的香炉，这几天来，芳芳每天晚上都在这里点烛看书，蜷在一张舒适的躺椅上，偶尔朝香炉望一眼，希望听到熟悉的声音。



白天的时候沈昊来过，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今天夜里我和小秋都会尝试凝气成丹，这是一次比赛，有了结果之后，你会第一个知道。”



芳芳笑着点头，她对比赛凝丹不太在意，甚至觉得这两人的竞争心太强，可是这天夜里，她对香炉的期待比往常更强一些，以为小秋会跟她讨论一下修行进展，直到午夜过后，她才微微叹了口气，专心看一本关于道统早期历史的书籍。



“芳芳。”



一个声音倏来倏去，芳芳惊讶地抬起头，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可声音就在身边响起，她看着香炉，发现里面居然升起一股若有若无的清烟。



这可是一件奇怪的事，此时此刻的小秋应该正在尝试凝丹，怎么可能分心与她对话？而且香炉里传出的是“芳芳”两个字，并非她的正式名字秦凌霜，按理说是无法传音的。



她侧耳倾听，香炉里却又没有声音了，清烟也越来越淡，几近于无。



门口传来脚步声，都教林飒秉烛走来，微笑道：“你要将庞山的藏书全都看一遍吗？”



芳芳起身行礼，“林都教。”



林飒经常在养神峰和老祖峰之间往返，对秦凌霜的修行颇多帮助，他也没忘记另一名弟子，“听说慕行秋今晚尝试凝气成丹，有消息吗？”



芳芳摇摇头，两名普通弟子的凝丹不是多大的事情，林都教居然知道，说明他的确很关心小秋，“还没有消息，谢谢都教帮我找到那些凝丹法门。”



那是半个月以前的事情了，芳芳在琅環福地里寻找凝丹法门，可这里的书籍实在太多，她找了好久也不得其法，又因为这些法门是为一个外人准备的，她不好意思向刚刚认识的师兄师姐们求助，只能一个人慢慢翻阅。



都教林飒偶然撞见她在翻书，问清目的之后，一句也没多问，指点她在哪一区哪一部的书架可以找到大量凝丹法门。



林飒当然知道这些法门是为谁准备的，特意提醒过芳芳不要泄露他在这件事中的作用。



“慕行秋会成功的，我说的不是比赛，即使今晚输了，他也能承受得住，早晚仍会凝丹成功。”



“嗯。”芳芳郑重地点点头，然后转向香炉，欲言又止，那股清烟已经消失了。



“怎么了？”林飒问。



“刚才……我好像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你有传音香炉？”



“有一个，送给……慕行秋了。”



林飒明白了，走到香炉面前仔细观察，“你们使用香炉交谈过吗？”



“没有，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里面传出声音。”芳芳轻声说，小秋没有联系过她，她也没想过要主动传音。



林飒深深吸进一口气，清烟的余味仍有留存，秦凌霜说得没错，刚才的确有人通过香炉传音。



“那个声音叫我‘芳芳’，这不太正常吧？”芳芳仔细查过，传音香炉只对庞山弟子簿上正式记载的名字有效。



林飒没有回答，过了一会他说：“我去看看。”



“会有事吗？”芳芳心中的忧虑又多了几分。



“不会。”林飒回答得很肯定，“我猜是慕行秋在突破凝丹幻象时，不小心对传音香炉做了什么，这种事偶尔会发生。还有一种可能，叫你小名的人不是慕行秋，有一回我在香炉里甚至听到两名道士在吵架，可我一个也不认识。”



芳芳心中稍安，但是再也没心思看书，守在香炉边上，轻声诵经，希望能给远处的小秋一点帮助。



林飒离开禁秘塔，走出台院，向东南牧马谷遥望，香炉里意外传出声音的确不算大事，可是他在清烟的余味当中嗅到了极为不安的情绪，杂乱的律动像是某人即将入魔的前兆。



慕行秋只是一名普通弟子，又不是道门子弟，在老祖峰得不到关心，林飒想了一会，决定亲自前往牧马谷。



他掏出铁尺御空飞行，心中甚感遗憾，如果慕行秋真要入魔，他不得不强行中止这名弟子凝丹，这可能会造成永久性的损害，但也强过入魔之后被夺走道根。



飞行途中，林飒颇多感慨，出身普通的弟子想要在修行路上取得进展困难重重，非得是真正出类拔萃的人物才行。想当年他也曾被誉为天才弟子，进入禁秘科之后修行一度突飞猛进，但是没有后劲，自从达到餐霞境界，就开始步履维艰，同年的道门子弟却仍然稳步前进，好像修行才刚刚开始一样。



林飒知道自己的症结在哪，跟大多数普通弟子一样，道统在他们眼里是一座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高山，刚攀登的时候兴致勃勃，以至于用力过度，爬不到半山就已疲倦，反倒是那些道门子弟，从小仰望高山，对登山之路耳熟能详，知道何时用力何时蓄劲。



弟子们受到的教导是一样的，林飒也知道修行之路的险阻，但他就是无法调整心态。



慕行秋是一名独特的弟子，他有普通弟子们最缺少的品性：从一开始就将自己摆在与道门子弟同等的地位上，而且理直气壮，其中既无狂傲也无过分的努力。



孟元侯喜欢这名弟子，林飒也觉得他有培养前途，可惜在首座们眼里，这样的品质在道门子弟当中比比皆是，实在毫无特别之处。



林飒在空中轻轻叹息，道门后代与普通弟子相互间的鸿沟越来越大，就连注神境界的左流英居然也看不破。



他很快飞临牧马谷，看到几名少年正监视着马群的动向，他们没有发现头顶的飞行者，正兴奋地谈论今晚的凝丹比赛，全都相信慕行秋会是胜利者。



卓越的弟子常常能影响到身边的人，林飒再一次为慕行秋感到惋惜。



离房子十几步时，林飒降落到地面，如果慕行秋还在凝丹过程中，外人不能贸然冲进去，他收起铁尺，取出铜镜，小心翼翼地探测屋子里的情况。



这一探测不要紧，惊得林飒身子一震，铜镜险些脱手而出。



他不能不惊惧，屋子里的法力之强远远超出他的预料，不要说一名正在凝丹的弟子，就算是他本人也没有这个本事。



事情有异！林飒大步向屋子走去。



如果这里不是庞山的牧马谷，林飒会更警惕一些，如果他是经常与妖魔打交道的五行科道士，或许也会多寻思一会，但他是一名禁秘科都教，十分关心屋子里的少年，这让他忽视了可能存在的危险，以为那股强大的法力只是一次意外事件。



屋子里很黑，餐霞境界的林飒居然也要适应片刻才能隐约看清里面的情形：慕行秋坐在床上，脸色红得像是刚出炉的钢铁，呼吸沉重，每一下似乎都在用尽全身力气，这是十分明显的入魔迹象之一。



屋地中间的那个人却让林飒更加吃惊。



大执法师申准全身笼罩在黑气当中，就是这股黑气遮蔽一切，连无漏天目都难以穿透，申准右手托着小油灯，左手在用力扭动，好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林飒的第一反应是申准在帮助慕行秋，直到大执法师扭过头，他才明白自己错了，那张以沉稳庄重著称的脸孔，如今变得狰狞可怖，团团黑气正从七窍不停喷出。



“你来得正好。”申准的声音里透着疯狂般的兴奋，黑气从嘴里大量涌动，“我抓住了魔种，它就在我手里，很快我就会让它显形。我为庞山道统立了一功，你是第一个见证人。”



林飒取出铁尺，这是他的主法器，“申道友，你已经入魔，如果你还有一丝理智，就请随我一块回老祖峰。”



林飒知道自己不是星落道士的对手，但他不能在这里退却。



他向桌面上倾倒的传音香炉看了一眼，刚要叫出秦凌霜的名字，数股黑气同时向他扑来。

第一百一十二章 魔种的渴望



一直以来都是幼魔在模仿小秋的行为。



他打架、练拳、奔跑、存想以至凝丹，它全都照做无误，终于，事情反了过来，小秋感受到了幼魔的痛苦。



黑烟形成的手掌将幼魔紧紧握在手里，压力如同天降巨石一般层层压下，一块比一块强大，星落道士的法力无穷无尽，豁通三田的弟子只是一粒沙砾，可幼魔仍然没在大执法师眼中显形，也没有消失。



它还在坚持，嘴里发出只有小秋才能听到的怪异尖叫。



小秋也在坚持，凝丹的那点痛苦此刻不值一提，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已凝结，骨骼被压成一团，他觉得过不了多久自己的魂魄就会离身飞去，再也回不来了。



都教林飒的到来缓解了他与幼魔的痛苦。



面对数股黑烟的袭击，林飒右手铁尺横在身前，左手连捏数种道诀，施放五道法术拦截。



五道法术光芒闪耀，却挡不住黑烟，眨眼间就被吞噬殆尽。



林飒需要的也就是这么一点点的时间，他非常清楚，就算是十个自己也不是申准的对手，他必须呼叫援救。



“秦凌霜！危……”一道黑烟从林飒右胸穿过，壮硕的身躯轰然倒地。



申准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桌面上，“传音香炉。”申准大笑，“让老祖峰的人都来吧，让他们知道我找到了魔种，它就在我的手里。宁七卫，过来看看吧，这就是你带回庞山道统的东西，你上当了，却不自知。左流英，瞧瞧你一时大意放过的魔种，为什么你要放弃追查？若不是我……”



申准越说越兴奋，冷不防一件东西飞来，一股黑烟分出前去阻拦，刚刚令餐霞道士林飒无力抵挡的黑烟，对此物却不起作用，反而被一股脑吸了进去。



秃子的头颅跃向申准，面目比他还要狰狞，双眼血红，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即使缺了两颗也显得锐利无比。



第一股黑烟没能挡住他，第二股、第三股同样被他瞬间吸收。



申准大怒，分出左手去抓飞袭而来的头颅，他是星落境界的道士，戒律科的大执法师，不要说一颗妖头，就算是面对妖王，他也丝毫不惧。



可是秃子的威力完全出乎他的预料，申准刚到的时候，随手就将头颅扇晕过去，此时的秃子却像是经历了脱胎换骨的蜕变，视强大的法力如若无物，直接撞在申准的手掌上，张嘴死死咬住虎口，眼睛瞪得更大。



申准修行数百年，即使是未凝丹之前，也从来没被任何东西近身攻击过，只觉得手掌剧痛，虎口已被咬破，血液涓涓流入头颅口中。



“放开！”申准怒吼，全身黑烟凝聚成一团，化成巨蟒之形，将头颅整个吞没。



幼魔借机摆脱了束缚，即使飘在空中脚步也踉踉跄跄，它害怕了，只想逃走，两次化成蓝烟，打算就此消失回到日常的寄居之所，结果总是身不由己重新凝聚成形——申准右掌中的油灯仍在施法，将它拦在了外面。



幼魔摇摇头，嘴里咔嗒叫了一声，好像在征求小秋的意见，然后他继续行走天罡步法。



小秋的痛苦解除大半，腹内的沉坠感恢复了，他的凝气成丹还在继续。



在他对面，秃子没有被黑烟吞掉，反而咬得更紧，他的脖子箍了一只木套，嘴里容纳不了太多血液，可他仍然不停吸食，终于噗的一声，木套被弹落在地，血液喷涌而出，像一条急于逃命的红蛇。



申准又惊又怒，不明白自己强大的法术为什么对一颗妖头无效，他只能跟最普通的人一样，高高举起手臂，要将手上的头颅向桌面砸去。



可他下不了手，莫名其妙地觉得这颗头颅很重要，甚至比庞山大执法师的性命还重要。



“你还不承认自己入魔了吗？”小秋的身体仍然僵硬，但是能够开口说话了。



都教林飒躺在地上，不知死活，他之前的判断没有错，申准入魔了，甚至连法术都已魔化，因此对藏有魔种的秃子无效。



“要入魔的是你，不是我。”申准冷冷地说，任凭自己的血液被头颅吸食，突然变得惶恐起来，左瞧右看，“魔种呢？魔种在哪？”



“在慕松玄的脑子里。”小秋用余光瞥了一眼传音香炉，它虽然已经倾倒，隐约却有清烟冒出，“魔种嗅到了入魔者的味道，想要与你融合，可是你在老祖峰加持的固魂方术果然很强大，魔种无法脱离慕松玄，只好驱动他咬住你的手掌，吸你的血液。”



这是明摆着的事实，小秋不需要太多的道门知识也能猜出大概。



申准好像没听到小秋说话，或许他在故意躲避真相，突然右臂调转方向，将油灯对准了左手的头颅。



“我没有入魔。”申准的声音低沉镇定，充满不可置疑的权威，突然间，从秃子的头颅里飘出一团绿色的透明形象——他又一次被招出魂魄。



正在吸血的头颅变得呆滞了，申准随手一甩，头颅掉在地上，滚到仍然昏迷的杨清音身边。



魂魄不能远离主人，向头颅飘去，申准用鲜血淋淋左手一把将魂魄抓住，看着这团绿色的东西，呼吸渐渐变得沉重，“即使是敌人也得承认，魔种自有其优美的一面，道士们的主法器里都要吸纳一丝魔种，唯有如此才能得心应手。”



申准右手来回翻转了一下，掌心里的油灯消失，手中多了一柄浅灰色的木制如意，这是他的主法器。



“为什么最好的法器里面总要禁锢一丝魔种？因为魔种对心的影响最为强大，心即绛宫，只要对那一丝魔种控制得力使用得当，能够更好地沟通绛宫与法器，施放更强大的法术。”



申准的说法与养神峰都教们传授的知识毫无二致，但是都教们反复强调，法器里的魔种哪怕只有微不足道的一丝，也绝对不能由本人动手收伏，必须前往最北面的望山道统，借助那里的镇山之器将魔种送入法器内部。



可申准望向绿色魂魄的目光越来越痴迷，几乎忘了另一个“魔种”，也忘了左手仍在流血，“我要把魔种吸到枯木如意里，让我的法器更加强大，没错，这是一个好主意。”



小秋看了一眼地上的几个人，杨清音暂时没有危险，林飒不知生死，秃子失去魂魄，魔种一旦被吸走，他必死无疑。



枯木如意顺从主人的意愿，渐渐发出一层夺目的光芒，申准手中的魂魄也兴奋地颤抖起来，里面的魔种渴望更强大的寄存之处，它太弱小，无法争脱秃子魂魄的束缚，可申准能帮助它重获自由。



“申准。”屋子里突然响起女子的声音。



申准望向桌面上的传音香炉，“秦凌霜，你还没将左流英和宁七卫叫来吗？他们必须在我面前承认错误。”



“宗师和首座马上就到。”芳芳故作镇定，没能忍住心中的担忧，问道：“小秋，你还好吗？”



小秋嗯了一声，不等他开口，申准大笑起来，“小丫头，你不太会撒谎啊，宁七卫和左流英说到就到，怎么会有‘马上就到’这种说法？好吧，慕行秋的魔种还没有完全现身，让他们两个再等一会吧。”



申准右手如意指向传音香炉，他是星落境界的道士，有本事通过香炉施法，虽然威力会大大减弱，但是用来对付一名尚未凝丹的弟子还是轻松有余。



“不要！”小秋猛地跳起，和身扑向申准。



他早就能动了，只是怕影响到凝丹，不敢做出动作，可他不能再等了，申准已经入魔，听不进任何劝说，即使是杨清音这时候醒来，他也会痛下杀手。



“救沈昊！”小秋在空中大叫道，一记梅心拳击向申准。



砰地一声巨响，传音香炉化为齑粉，里面隐约传出芳芳的一声尖叫，小秋那一拳对大执法师毫无影响，他自己却被弹飞，撞在墙壁上，重重跌落。



申准看着慕行秋，似乎刚刚想起他的存在和自己此行的目的，“别着急，一旦魔种显形，你就解脱了，到时你会感谢我。我不会怪你，因为凡人就是这么无知，非得将活生生的事实摆在面前，才肯相信自己的错误。”



他松开左手的魂魄，施了一道法术，将它控制在一团光晕之中，重新亮出油灯，搜寻另一个“魔种”的踪迹。



黑烟再次将他笼罩，这回他已有经验，黑手轻易就将正在绕行的幼魔抓住。



小秋从地上爬起来，毫不犹豫地踏行天罡步法，幼魔被控制，就要由他继续凝丹，这是拖延时间的唯一手段。



老祖峰的芳芳是否受到法术伤害？她是否听到小秋最后时刻的提醒去救正在入魔的沈昊？是否能够及时找到宗师宁七卫和首座左流英？小秋不去想这些问题，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坚持下去。



黑手握住看不见的幼魔放在申准面前，他不屑于干涉慕行秋的步法，深邃的双眼死死盯着那一小块虚空，“就在这里，我知道，你就在这里，出来吧，现身吧，你逃不出我的手心，我是庞山道统大执法师，就算是魔王也不是我的对手。”



油灯的那一点如豆黄光突然跳跃而起，像一只小小的萤火虫，飞到幼魔身上，剧烈地燃烧起来。



幼魔痛苦地扭动，正在凝丹的小秋同样感受到烈焰焚身的炽热。



“我看到了。”申准大叫一声，“我看到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凝丹与碎丹



申准无意杀死“魔种”，他要保存证据，他要向整个庞山证明自己一直以来的怀疑是正确的，庞山宗师犯下了大错，首座们也都没有尽忠职守。



申准在幼魔身上点燃的火焰消失了，转化为一层金黄色的粘稠液体，清晰地勾勒出它的形态。



“一只独特的魔种……”申准神情激动，“你终于肯露出真实面目了，挣扎吧，让我看看你的实力，你从前不是魔王吗？本事应该不止于此。”



幼魔奋力扭动了一会，突然变得老实了，看了看数尺之外的大执法师，从嘴里射出一小团金黄色的唾液，环绕申准周身的黑烟自动分出一股，迎上唾液一口吞下。



申准开心地大笑，他没有理由不开心，甚至后悔太早将传音香炉毁掉，宗师、首座，甚至九大道统的所有人，都应该过来观看他的功绩。



小秋本来在走天罡步法，这时止步不动，申准用余光看了一眼就不再理会，只盯着幼魔，像是在欣赏自己辛辛苦苦亲手造出的杰作。



“原来你真的没什么本事，你还太弱小，仍需要成长，可惜你没有机会恢复全部力量了，因为我看破了你的阴谋……”



申准话音未落，幼魔发生了变化，身上的金黄色液体在膨胀，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将黑烟形成的手掌慢慢撑开。



金色粘液越来越薄，逐渐变成一个半透明的椭圆泡体，申准已经看不到里面的幼魔形态，但他知道幼魔没有逃掉，仍然停在泡体之内，于是加大黑手的力量，团团黑烟补充进去，黑手越来庞大，虽然不能抑制泡体的膨胀，却能牢牢将它握住。



“这样才对。”申准的左手仍在滴滴答答地流血，在脚边聚成一滩，他全不在意，甚至没有采取止血措施，心思都在“魔种”身上，“孤注一掷？很好，把你的力量都用出来吧，让我瞧瞧，为了毁灭庞山道统，魔族到底派出了什么！”



淡金色的椭圆泡体达到五尺高三尺宽时终于停止膨胀，似乎已经用尽了力量，申准有些失望，他的功绩不只取决于识破阴谋，还取决于“魔种”的强弱。



“你还有余力。”申准鼓励道，“在宗师和首座们赶到之前，你还能变得更强大一些，即使你的寄存之所是个弱小的凡人，可你拥有无限的潜力，全部显示出来吧。”



泡体闪烁着淡金色的流光，却没有再扩大，申准看到旁边一直不动的慕行秋，一下子明白了真相——原来“魔种”的寄居之所已经不再是弱小的凡人，“你竟然凝丹成功了。”



小秋的确成功了，他在走完第二圈天罡步法时结成内丹，腹内的沉坠感消失，迅速地旋转起来，体积越来越小，由充满整个腹部，很快缩到只有鸽子蛋大小，悬在下丹田之内。



按小秋在养神峰学到的知识，凝气成丹到这一步就算结束了，他没有入魔，也没有半途而废，可接下来的事情却没有任何都教介绍过：他的内丹只维持了一小会，又开始旋转变大，正好与幼魔体表液体的膨胀同时进行、同时停止。



小秋喜欢这种膨胀的感觉，好像水下潜伏已久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令他倍感舒畅，只想就这样一直膨胀下去。



申准短促地冷笑一声，“你居然没有入魔，可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在向你挑战。”



小秋站在那里，全身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内丹一旦停止膨胀，他又感到憋闷，感到四周布满了压力，就像是几年前在老祖峰托举巨石时的感觉，只是这一回压力无处不在。



“你在碎丹，笨蛋！”申准也在加强法力，比他对付都教林飒时动用的法力还要多几倍，“你大概是道统历史上拥有内丹时间最短的人。”



“那又怎样？我不会乖乖站在这里等着被你杀死。”



“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碎丹。”申准又加强一分法力，“内丹碎裂时会释放出千百倍的法力，甚至能毁掉整个山谷，你会死，杨清音、林飒会死，妖头更是不在话下，还有……你在外面的那几个朋友也会死，跟你一样，粉身碎骨，化为灰尘。”



都教们没讲授过碎丹的知识，可小秋知道申准说的不会错，“你也会死，有一名星落道士陪葬，我很满意。”



申准猛地加强法力，淡金色泡体收缩数寸，小秋感受到的压力随之大大加强。



慕行秋的内丹刚刚形成，蕴含的法力还很弱，即使碎丹，申准相信自己也来得及逃至安全距离，可这股力量足以毁灭魔种，让他失去一项重要证据。



“你有魔念了，慕行秋，你就要入魔了，居然想跟我同归于尽，看看你的朋友，他们一无所知，正在外面保护你。”



申准施放一道简单的法术，房屋的一面墙壁变得透明，小秋抬起头，望见远处缓坡上的几道人影，他们正在站在星光之下开心地聊天。



“成了，肯定快要成了，我有预感。”关神跃望向小秋的房间，目光闪亮，声音激动得微微颤抖。



“你是不是有点嫉妒啊？”辛幼陶双臂抱怀，声音拖得长长的，跟老娘眼里的一群废物待在一起，执行微不足道的外围保护任务，他居然感到很高兴，王子厌恶这种高兴，因此说话的腔调越发阴阳怪气。



“当然嫉妒，谁能不嫉妒啊。”关神跃只望着小秋所在的房舍，“希望下一个成功的是我。”



“你？慕行秋在养神峰就已经豁通三田，离凝气成丹只差一步，跟咱们可不一样，你在五行科都没成，在这里，哼哼……”辛幼陶坚持称呼小秋的大名，而且非要将大家的热情打压下去。



他失败了，不只是关神跃，周平、小青桃等人的热情也跟着水涨船高。



“可小秋哥起码证明一件事，没有老祖峰的帮助，修行也能取得进展，甚至度过凝丹这一关。”周平燃起了修行的希望。



“没错，逆天之术只是更难一点，绝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小青桃是最高兴的人，“我想凝气成丹，给芙蓉山一个交待……”



辛幼陶只是哼哼，以此掩饰自己心中跳动的希望，“老娘跑哪去了？说是巡视山谷，一直就没见着她的影子。”



“老娘在帮助小秋哥。”关神跃肯定地说，“老娘这人面冷心热，她说不管小秋哥死活，其实不可能真让他遇险。”



周平扭了扭壮硕的身躯，“你们说……老娘……是不是……嗯，有点喜欢小秋哥？”



五道疑惑与谴责的目光同时转来，周平四处扫了几眼，确定老娘不在附近才说：“你们别装傻，谁都能看出来，老娘对小秋哥的关心非同一般。关神跃，你跟老娘认识得最早，见过她如此费心费力地帮助过一个人吗？”



“永远别去猜老娘心里想什么。”关神跃以过来人的口吻说，“老娘做事从来不解释，今天帮你，没准明天就会揍你。”



小青桃使劲儿摇头，“你们在胡说八道，小秋哥喜欢的人是芳芳……”



“我没说小秋哥喜欢谁啊，老娘……这是单相思。”周平压低声音，嘿嘿直笑。



“你死定了，你死定了。”关神跃指着周平连说两遍同样的话，“老娘听到这句话，非把你当乳猪烤喽。”



“你们……你们都得保密啊，不能把我出卖了。”周平急忙说，他对老娘的惧怕可是不搀假的，“老娘要是找我问话，我就说你们都有份，谁也别想逃过老娘的惩罚。”



众人连推带搡地欢笑，只有辛幼陶仍然站在一边，面带鄙夷，可是等到周平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时，他也加入战团，跟大家一块动手，将周平压在草上，逼他承认刚才的话全是他一个人的猜测。



屋里的小秋听不清他们的声音，只能看到他们在打闹，跟他从前在野林镇与伙伴们玩乐时的场景一模一样。



申准一直在留意小秋的眼神，他看出少年的心绪发生了变化，立刻适时轻声道：“你知道自己为何而死，他们却要稀里糊涂地陪葬……”



申准需要一只活生生的魔种充当证据，绝不希望努力得来的这一切被一个蠢小子毁掉，他在轻缓的声音里加入了幻术，“放松，放松，我知道碎丹并非你的真实想法，你只是还不懂得如何控制内丹。你现在被压得很难受，你想释放这种压力，可这样会害了你自己，还有你的朋友。放松，对，放松，我会教你一个护持法术，不仅让你感到轻松，还会保住你的内丹。你不会死，你的朋友也不会死，你只会失去魔种，恢复普通的凡人之身，那本来就是你该有的身份。”



大执法师的话听上去合情合理，声音更是充满了不可抗拒的说服力，小秋脸上闪过一丝挣扎，然后深深吸进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说：“不。”



申准是入魔者，随时可能迷失本性大开杀戒，小秋不信任他，在养神峰，都教们关于入魔者只有一个告诫：不要相信他们的任何一句话，这种人会做出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疯狂之举。



可小秋不想碎丹，不想就这样与敌人同归于尽，尤其不想连累屋内屋外的朋友们，他凭着记忆中的法门与本能，努力凝聚下丹田中过分膨胀的内丹。



申准黑手掌握着的淡金色泡体对小秋的努力做出了回应，与内丹一同迅速缩小，最终噗的一声消失了。



申准第一次变得气急败坏，像盲人一样伸手四处摸索，黑手随之扫遍整个房屋，“魔种！魔种藏到那里去了？”



幼魔重回寄居之处。



机会就这么一刹那，小秋必须牢牢抓住，他的第一招没有攻向比自己强大得多的大执法师，而是击向困住秃子魂魄的光圈。



光圈破散，淡绿色的魂魄挣扎了一下，与主人重新融合为一，秃子倏地睁开血红的双眼，猛地用头发高高弹起，再次扑向入魔者，那是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这回他不是孤军奋战，拥有内丹的小秋，第一次大声念出咒语：“错或落弱莫！”

第一百一十四章 拔魔之术



跟绝大多数法术一样，咒语的影响并非固定不变，会随着念诵者法力的提高而变得更具威力。小秋大声念出咒语，让气势更足一些，有了内丹之后，咒语取得了实质性的飞越。



只是这种飞越对一位星落道士来说，还是显得太弱了一些。



迷漫全屋的黑烟之中，一条赤红色的闪电从小秋指尖射出，直奔目标胸膛。申准抬起右手，将闪电末端抓在手里，他对咒语没有丝毫惧怕，只是对“魔种”的消失感到怒不可遏，大声喝道：“出来！”



出来的是一颗头颅，秃子一口咬住申准的脖颈，疯狂地吸食鲜血，申准就像是失去了知觉，居然没有反抗，任凭自己的半边身体浸染大片血迹。



小秋的闪电之术仿佛击在了金刚巨石之上，不仅没有造成伤害，反而弹射回来，小秋侧身避让，继续默念咒语——这是他唯一会用的法术，即使无效也要射向敌人，总之他不会就此认输。



申准血淋淋的左手亮出了小油灯，用充满命令意味的威严语气再次厉声道：“出来！”



魂牵之术与控心术异曲同工，都是对弱者效果最佳，拥有内丹的小秋，抵抗力增强数倍，身体晃了一下，继续打出梅心拳，幼魔没有出现。



只需一招，申准就能杀死眼前的凝丹弟子，可他要的是“魔种”，他曾经用法术切切实实握在手里的“魔种”，眼见魂牵之术无效，心中越发恼怒，增加大量法力，第三次发出命令：“出来！”



小秋脑子里突地一跳，有什么东西即将跳跃而出，小秋还没有学会护持法术，只能集中意志，纯以内丹的力量防卫三处丹田，不管那东西是什么，它又回到上丹田泥丸宫。



这场实力极不对称的斗法愈演愈烈，终于惊动了屋外的守护者。



关神跃豁通三田，目力、听力在六人当中皆属上佳，因此最先发现异常，“不太对劲儿啊，那边好像在斗法，难道小秋哥和老娘打起来了？”



“是不是小秋哥练逆天之术过头，得罪了老娘？”周平惴惴地问，一想到自己刚才还说老娘喜欢小秋，心脏突突剧跳，后悔自己的多嘴多舌了。



几名少年静静观望，对小秋房间里跳跃的闪电感到不可思议。



“慕行秋就算得罪老娘也跟逆天之术无关。”辛幼陶以为小秋今晚的凝丹是假装的，所以一点也不着急，仰天望天，忽然指着西北方的天空，讶声道：“快瞧，流星。”



“流星有什么可看的？”小青桃个子矮，为了看清小秋的屋子，不得不又蹦又跳。



“不是，你们快瞧，流星很古怪，一个……两个……许多流星一块飞过来……往咱们这里飞来啦！”



辛幼陶的声音变得惊慌，其他五名弟子这才转身望去，全都跟王子一样目瞪口呆：一片流星而不是一颗正在极速飞来，就在他们的注视下从头顶掠过，直奔小秋的房屋砸去。



“那是老祖峰道士！”关神跃最先认出来，“至少十个人！”



关神跃带头，几名弟子向房屋跑去，只有小青桃一个人留在后面，她对道士怀着深深的恐惧，不敢靠得太近，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得以看到这个晚上的又一个异象。



西北方老祖峰的位置亮起一颗明星，远远望去，几乎有拳头大，远超满天繁星，亮度则超过了半轮清月。



屋子里，申准还在千方百计地想要再度逼出魔种，法力却在一点点减弱，他对正在吸血的妖头毫无抗拒，将法力不济全归咎于心情不佳，他正变得前所未有地烦躁，即使当他只是一名尚未凝丹的孩子时，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他想杀人，他想一招杀死那个跳来跳去、不停发射闪电的慕行秋，这名少年就像是夜晚的蝇蚊、夏日的鸣蝉、后背的酸痒，明明力量弱小得可怜，却能带来数不尽的烦恼，足以令星落境界的道士也失去耐心。



“魔种，魔种。”申准嘴里喃喃自语，努力与杀人的冲动抗衡，他还记得自己最初的目的是找出魔种，向整个庞山道统证明自己的正确，可这个念头越来越弱了。



“申准。”屋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大执法师转过头，露出微笑，全然不知自己的形象是多么的诡异与恐怖：肩上多了一颗头颅，秃子一边吸血一边流血，将他左半边身子染成鲜红，环绕着他的身体，大量黑烟在快速游走，像是一条条相互纠缠正在交配的毒蛇。



“你们来得正好。”申准心中的烦躁稍微减弱一些，“快来看，我就要将魔种逼出来了，我成功过一次，可惜让它溜走了，这次我会将它牢牢抓住。”



一共十五名道士站在屋子外面，他们的目光能够轻易穿透墙壁，看着黑烟笼罩的大执法师，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申准入魔了，慕松玄头颅里的魔种正急迫地想要离开旧主，与更强大更舒适的新主结合，它还没有成功，但是已经对申准产生再明显不过的影响：庞山最具风度的道士面目全非，感受不到疼痛，对身体的伤害无动于衷，被妖头咬过的地方血流不止，他也不肯施法止住，甚至感到非常舒服，在他眼里自己丝毫未变。



杨宝贞取出绿玉如意，目光瞥过地上的杨清音和林飒，入魔者是她的丈夫，可她比任何人都要镇定，淡淡地说：“出来吧，事情还有的挽回。”



申准露出欣喜的笑容，“你最了解我，咱们的想法总是一样，对魔种不可有丁点疏忽，它们无孔不入，只要道统有半分松懈，魔种就会趁虚而入。禁秘科研究魔种，五行科斩杀魔种，他们都有休息的时候，可戒律科要防范魔种，永远没有休息的时候。宝贞，我有点累了，你是来帮我的吧？”



“我来帮你，我们都是来帮你的。”杨宝贞向前缓缓迈步，“到我这来，申准，让我来对付魔种，你做得已经够多了。”



屋内的角落里，小秋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他有自知之明，没有继续进攻，申准的入魔败露了，他的幼魔呢？是否也被道士们发现？



申准似乎被说服了，看到妻子之后，疲惫越来越强烈，甚至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这是他几百年来从未有过的现象，“你来对付魔种……你来……千万别让它跑掉，它就在这里，野林镇的每一个人体内都有，沈昊、慕行秋……慕行秋！”



申准走到门口突然止步，声音也变得高昂起来，“不行，我是大执法师，得由我来分离魔种，这是我的职责，慕行秋是我的，所有携带魔种的人只要进入庞山范围，全都归我所有！”



他转过身，面对角落里的少年，手中的油灯再次点燃，这回放出的是一小团黑光，跟环绕周身的黑烟颜色一致。



他最后一丝防御也已消除，彻底入魔。



小秋全神戒备，明知自己不堪一击，也不想坐以待毙，更不想单纯依赖屋外那些道士的保护，杨宝贞等人显然心存忌惮，轻易不会出招。



百步之外，几名致用所弟子止住脚步，他们看不到屋子里的情况，只知道十余名五行科和戒律科道士将屋子包围，全都亮出了法器，如临大敌。



十余名道士动了一下，杨宝贞的声音却更加轻柔，“申准，你瞧，杨熙首座到了，分离魔种也是他的职责，你可以休息了。”



又是一道流星闪过，一名矮小的中年男子站在杨宝贞身边，屋里屋外打量了几眼，没有开口说话。



申准扭头恶狠狠地看着首座杨熙，“啊，庞山道统最软弱最无能的首座到了，就是因为你，庞山才会漏洞百出，居然让一群身怀魔种的人混进来，宁七卫要负责，杨熙更要负责。待会我要将魔种放在你的眼皮底下，让你好好认一认什么是魔种。”



杨宝贞微叹一声，后退一步。



面对大执法师的贬斥，首座杨熙没有反驳，只说了一句话，“申准，你入魔了。”



“哈哈。”申准大笑，周身的黑烟随之群蛇乱舞，“我会入魔？九大道统所有人入魔，我也不会入魔，杨熙，擦一擦你那昏花的老眼，你早已不配当戒律科首座，你应该献出内丹，自绝谢罪！”



杨熙仍不反驳，转身西北方，伸指向空中弹出一道弱光，升到十几丈的高空消失。



百里之外的老祖峰明星一闪，一束拇指粗细的强光快速射来，掠过牧马谷上空时，马群耸动，小青桃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从心底产生本能的恐惧，她不知道光是谁发出的，有着多强的力量，她只是单纯的恐惧，像是习惯于黑夜的动物突然被放置于阳光之下。



关神跃等人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这束光，张大了嘴巴，满怀敬畏，虽然形迹明显的法术通常都很低级，但是那些跨越时空的最高深法术，也会向凡人展露出一丝痕迹。



杨宝贞等人，包括戒律科首座杨熙，全都向两边让开，像是臣子迎接王者一般，向这束光行以道统之礼。



申准仍然大笑，他已经不知恐惧为何物，愤怒像一团火，烧瞎了他的双眼，“左流英！左流英！有眼无珠的左流英！连你也被蒙蔽了吗？魔种就在庞山，你却要对我下手？来吧，让我见识一下禁秘科的拔魔之术！”



申准周身的所有黑烟凝成一股，化成巨龙之形，迎向那束光。



离房屋数十丈的地方，光与烟相遇，光的速度大幅减慢，却没有停止，一尺一尺地前进，黑龙不停地被劈散，旋即重新成形。



有资格在祖师塔上留名的注神道士，从百里之外发出的法术，仍然令星落境界的申准难以抵抗。



片刻之后，申准放弃了，张开双臂，“我问心无愧，你无魔可拔……”



那束光点在申准额头，稍做停顿，整个消失了。



申准微笑，入魔没有让他恐慌，反而令他更加自信。



突然间，环绕周身的黑烟惊慌失措地向主人体内钻去，像是嗅到天敌气味的小兽。



随后，申准的额头上渗出一滴黑色的血，轻轻摇晃，向地面坠去。



秃子欢叫一声，松开申准的脖子，冲向黑血，小秋跳起，将头颅紧紧抱在怀里。



大执法师的笑容僵住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池塘边的了结



夕阳之下，小秋盘腿坐在牧马谷的池塘边，他没在存想修行，只是呆呆地望着水面，昨天夜里的场景片段时不时在眼前浮现，挥之不去。



坐镇老祖峰的左流英，只用一招就拔除了大执法师的魔念，申准一刹那间恢复了神智，眼看自己浑身血迹，妻子和同门道友就站在门外，他自行吐出内丹，没用其他人强迫，伸手递给杨宝贞。



他的这一举动让接下来的事情变得简单多了，想硬夺一名星落道士的内丹可不容易，比直接杀死他更困难。



杨宝贞走过去，挡路的墙壁轰然倒塌。



魔念已除，申准的神智也只能维持一小会，妻子拿走内丹的那一刻，他的脸上再次露出怒容，像是被夺走食物的野兽，“魔种，我抓到了魔种。”



杨宝贞不愿丈夫在众人面前继续出丑，将内丹交给戒律科首座杨熙，带着申准飞回老祖峰——那里是道门子弟的归宿，即使失去内丹变得痴呆，申准仍可以在那里生活。



落在地上的黑色魔念，仿佛热锅上的水滴，不停地跳跃，秃子的头颅拼命挣扎，想要冲过去一品垂涎已久的美味，小秋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等待道士们的下一步行动。



两名道士分别带走了杨清音和林飒，一名道士用铜葫芦吸走了魔念，秃子发出惨烈的尖叫，魔种虽然无法与主人分离，但是它的欲念太强烈了，完全控制住了秃子的思维。



道士们一个接一个地飞走，一人带领关神跃等弟子离开牧马谷，他们对身边发生的事情全然不明所以，却不敢发问，甚至没机会与小秋见一面。



戒律科首座杨熙走到小秋面前，说：“我得把头颅带走。”



小秋没有交出去，“他叫慕松玄。”



“嗯，我要将慕松玄带走，申准显然对他做过一些手脚，戒律科要查明真相。”



直到首座说出“慕松玄”的名字，小秋才肯将头颅递过去。



“接下来呢？”小秋问，事情闹得这么大，老祖峰对幼魔不会一无所知，他不可能再保守秘密了。



“等，你要留在这里等待。”杨熙给出一道命令，却没有回答小秋真正想问的事情，寻思片刻，他补充道：“不管怎么说，从我个人角度看，你没有入魔，体内也没有魔种，这是好事。”



在一名入魔者面前，小秋仍能保持理智，而不是像秃子那样变得疯狂，这是他体内没有魔种的最佳证明，比法器的检查结果还要可信。



申准的魔念被收走，秃子渐渐冷静下来，“小秋哥……”没等他说出更多的话，杨熙托着他飞上天空。



只是等待，从夜晚到清晨，从清晨到黄昏，牧马谷没来过人，小秋也没有试图离开。



是不是芳芳通知了老祖峰上的道士？受申准欺骗以错误方法凝丹的沈昊是否安全无恙？都教林飒能否醒来？秃子二次被带走是否还有活路？幼魔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何偏偏在昨晚能与小秋感同身受，甚至帮助他凝气成丹？老祖峰打算如何处置这名与众不同的弟子？小秋都不知道。



还有他的内丹，刚刚凝成就在外界的压力下濒临碎裂，是否还能保住？



诸多的疑惑大大冲淡了凝丹的喜悦，小秋这一整天骑着枣红马在山谷中游荡，若干次来到西北方的山顶，遥望老祖峰，直到夕阳西下，才回到池塘边枯坐等待。



来者映照在水面上，小秋起立转身。



没想到老祖峰会将杨宝贞派来，他不自觉地握紧拳头，好像又一次面对申准本人。



杨宝贞的神情跟平时一样冷漠，透着道门子弟根深蒂固的高傲，他们的寿命几倍于凡人，这种高傲日积月累，变得更深厚也更难以捉摸。



“我来教你护持法术。”杨宝贞突然开口，目光却投向池塘对面，好像在对另一个人说话。



“什么？”



“根本隐遁之法，每一位凝丹弟子都要学，免得一不小心碎丹。”



“为什么是你？”小秋没办法装糊涂，杨宝贞的一个儿子思过五年，丈夫被拔除魔念与内丹，两件事都与他有关，小秋不觉得自己有错，对这个女人却不能不防。



“我自愿的。”杨宝贞扭头看着他，神情虽然冷漠而高傲，却没有一丝仇恨，“我想由我向你解疑释惑最合适不过。”



小秋慢慢松开拳头，说到底所谓戒备只是一种姿态而已，他根本不是这个女人的对手，“大家都没事吧？”



“林飒都教受了重伤，需要养几年伤，没有性命之忧，只是修行会受到影响；杨清音没事；秦凌霜受了一点小伤，她很聪明，听到香炉里传出的声音不对，立刻用一本经书竖在身前，挡住了可能致命的法术，然后跑去通知首座左流英。”



杨宝贞说话很简短，小秋想知道知道更多细节，但他还有更关心的问题，“戒律科的沈昊呢？”



“他的凝丹被及时阻止了，他已经半入魔，恐怕要休息一段时间才能重新尝试，他的三位护持道士非常惭愧，愿意向他提供最好的帮助，所以他没什么问题。”



“还有慕松玄。”



“他的状况有一点复杂。”杨宝贞拿出自己的绿玉如意，另一只手在上面轻轻抚过，“主法器是道士最为重要的工具，甚至跟内丹一样重要，最好的主法器内部通常会禁锢一丝魔种。”



“我知道。”小秋在养神峰听洪炉科都教介绍过，昨晚还听申准重复了一遍，可他不明白这跟秃子有什么关系。



“慕松玄的头颅被炼成了法器。”



小秋一愣，“活人……也能成为法器？”



“一般的活人不能，可慕松玄不能算是真正的活人，他有魂魄有记忆，却永远也不会长大，更不会变得成熟，他的所谓活着完全是魔种的功劳。申准利用这一点，将他炼成了法器。”



“这意味着什么？秃子……慕松玄还能活下去吗？”



“慕松玄是申准炼化的法器，里面留下了他的印记，其他道士无法使用，或者能用但是效果很差。随着时间推移，法器会渐渐失去活力，无法吸取灵气，慕松玄仅剩的那点生命也就结束了，将成为一件纯粹的头颅法器。”



“法器印记不是可以……洗掉吗？”小秋记得都教们讲过，洗掉旧法器上面的印记是件麻烦事，但并非不可能。



“申准设置的印记非常强大，一旦洗去，很可能会将魔种分离出来，慕松玄死得会更快。”



先是二良，现在是秃子，小秋心里对申准仅有的一点同情也消失了，“申准是不是早就入魔了？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杨宝贞沉默了一会，对丈夫的入魔她不能无动于衷，但绝不会在一名普通弟子面前显示，“他大概是在六年前入魔的，戒律科极少有人入魔，他又是大执法师，每三个月一次的消魔大会也由他主持，所以一直没人发现他入魔的迹象。”



小秋看着杨宝贞，猜不透她心里的真实想法，“连你也没有发现？”



“道门夫妻和凡人不一样，我们只在需要生育孩子的时候才在一起生活，这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杨宝贞对儿子申庚很满意，没有再次的生育的想法，小秋谨慎地没有追问下去。



“连申准自己也没有发现。”杨宝贞继续说下去，“你也看到了，入魔者对那些显而易见的迹象视若无物。总之申准入魔了，这是一件意外，从前曾经发生过，今后大概也还会发生。”



小秋感到一阵愤怒，杨宝贞的意思好像是说一切都很正常，“所以我应该感到庆幸，因为我居然逃过一劫。”



“你无需庆幸，也无需自怜。”杨宝贞语气稍显严厉，好像正在养神峰向弟子们授课，“你能在受到干扰的情况下凝丹成功，说明你非常适合修行，可你若是因为这一点事就心绪不宁，那你走不出多远。仇恨是入魔之道，绝非修行之路。”



小秋低下头，承认杨宝贞的说法是正确的，“慕松玄还能坚持多久？”



“难说，一年到十年都有可能，你们很快就能见面。”



别人的事情说得差不多了，该轮到小秋自己了，“我还是庞山弟子吗？”



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杨宝贞却沉默得最久，然后她说：“我们对申准使用了控心术，发现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幼魔的秘密到此结束，小秋没什么可隐瞒的了，心里反而坦然，“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慕行秋如此镇定，杨宝贞显然有些意外，打量了他一会，“我不知道。但你仍然是庞山弟子，我要传你根本隐遁之法，从此你再没有碎丹之忧，然后我要对你使用控心术，将你的记忆带回老祖峰。如果你能配合的话，将是最好不过，整个过程也会非常简单。”



“我配合，我也想知道真相。”小秋说，提心吊担这么久，他非常高兴能有一个了结。



根本隐遁之法是一道简短的法门，非常容易学会，能防止内丹碎裂，还能促使内丹生出一股力量保护三处丹田，小秋和五行科弟子田阡陌打斗时，猛击中丹田绛宫，打得拳头出血，对方却没有感觉，就是这个法术的作用。



小秋站在原处进入存想状态，以杨宝贞传授的方法吐纳天地灵气，呼吸时长时短，杨宝贞亲自充当护持者，不到一刻钟，小秋的三处丹田拥有了护持之力，再想碎丹已是不可能。



当他睁开双眼，正好看到杨宝贞手中的葫芦消失，连控心术都已经结束了。



“如果一切正常，你现在有资格进老祖峰台院了。”



“五行科还愿意收我为徒吗？”



“不是五行科，也不是禁秘科。”杨宝贞的目光里有一些小秋无法理解的变化，“你要去念心科。”



（本卷结束）

第一百一十六章 五彩马尾



二月末的庞山积雪消融大半，牧马谷仍是一片青绿，丝毫未变。



几十匹锦尾马四散奔逃，长着普通尾巴的枣红马不明所以，也跟在一匹白色母马后面寸步不离，往偏僻的地方跑去，很快它改变主意，冲母马嘶叫，示意对方跟自己走。



两匹马一先一后跑向山谷入口，向牧马少年求助。



小秋从池塘边迎向枣红马，抱着它的脖子低声安慰：“别怕，只是剪几根毛而已，很快就能长回来，而且——你根本不用担心啊，他们不要你的尾毛。”



枣红马用头将小秋推向白色母马，表示这才是它来求助的原因。



小秋围着白马转了半圈，惊讶地笑了，“它怀小马了，是你的？”



枣红马仰头嘶鸣，在小秋的印象中，它至少二十岁了，算是十足的老马，可是在庞山待了几年，居然变得身强力壮，年轻了不少，似乎连个头也高了几寸。



两名蓝衣道士从远处走来，母马越发慌乱，转身欲跑，小秋将它拦住，轻轻抚摸它的鬃毛，劝道：“很简单的事，一会就能结束，不用害羞，所有的马都要剪去尾毛，你们在这里白吃青草和豆子，也该付出点代价。”



道士走近，与小秋互行道统之礼，他们昨天就派人打过招呼，小秋已经知道两人的任务，上前说：“两位师兄，能将枣红马的尾马也剪去吗？让它做个榜样。”



两名道士笑着答应。



枣红马很温顺，没有做出半点反抗，两名道士一人取出布袋，另一人双手合围，轻轻捋过马尾，长毛纷纷落入布袋，最后只剩下一条细细的尾巴。



枣红马甩动尾巴，回头看了一眼，惊愕地睁大眼睛，但是没有发怒，而是转向母马，示意这不算什么。



白马垂着头闷闷不乐，它的尾毛色彩缤纷，与全身的白色形成鲜明对比，是它最得意最喜爱的地方，绝非枣红马的平凡尾巴所能比拟，可它没有再跑，五年一次，每次终归免不了这一劫。



剪毕白马的尾毛，一名道士满意地说：“第一次见锦尾马这么老实，省下不少麻烦——咦？它这是怀孕了吗？”



“是枣红马的。”小秋高兴地说，为枣红马感到得意。



“锦尾马怀上普通马的后代，这种事可不多见，希望生下来的还是一匹锦尾马。”



两名道士将装有枣红马尾毛的布袋留下，这东西他们留着没用，然后向小秋告辞，腾空飞起，去找山谷里的其它锦尾马。



枣红马很快适应了没毛的尾巴，山谷里蚊虫稀少，也不用时常奔跑躲避天敌，尾毛的作用其实没有多少。



白马却高兴不起来，无精打采地原地转圈，偶尔仰头悲鸣一声，连鼻子低下的青草都不肯吃了。



枣红马在白马身前身后奔跑，总不能哄它开心，只得又向小秋求助，伸头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小秋挠头，锦尾马的尾毛是制作法器的重要材料，非常珍贵，庞山养着它们的目的就在于此，他不可能也没有资格阻止，更没办法替它们变出一条尾巴来。



“你可难住我了……”小秋脑子里灵光一闪，“跟我来，没准真有办法。”



两匹马跟着小秋一块来到他的卧房，乖乖地等在外面，小秋进去没一会，抱着一匹五彩斑斓的绸缎出来。



这是一个月前周平等人送来的，他们还记得小秋之前提出的要求，凑钱买回了五彩缎、千雪瓷和浮海凝脂，这些东西对小秋来说已经没用，他也放弃了惩罚他们的想法，可周平还是将东西留下，用彼此了解的语气说：“送给老娘啊，她肯定喜欢。”



小秋觉得没必要再送老娘礼物，所以塞在藤箱里一直没动，没想到今天会派上用场。



他没问过五彩缎的具体价值，只知道很贵，但他一点也不在意，随手扯下一大块，将整匹布料放在地上，走到白马身后，将五彩缎在它光秃秃的尾巴上绕了几圈，尽可能牢固地系住。



白马甩起尾巴，五彩缎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出绚丽的光芒，它一下子兴奋起来，像小狗一样追着尾巴绕了好几圈。



枣红马立刻将自己厚实宽大的臀部凑到小秋面前，它也想要一条这样的尾巴，甚至不满地叫了两声，小秋若是早想到这个主意，它能更早地融入锦尾马的圈子了。



两匹马互相比较各自的五彩缎尾，高高兴兴地离去，走出好远还回身向小秋发出感谢的嘶鸣。



“总算有点用。”小秋将剩下的五彩缎收起来，正打算找个安静的地方练功，远处传来秃子声嘶力竭的声音，“小秋哥，快来看，锦尾马成秃尾马啦！哈哈，它们才应该叫秃子。”



小秋站在门口，秃子的头颅像一只没有翅膀的怪鸟快速飞来。



秃子第二次被带上老祖峰，三天之后回到小秋身边，他对那晚的事情记忆极少，只是觉得好像吃过一顿美味佳肴，令他每每回味无穷，他不知道自己被炼成了法器，小秋也没有说。



二月中旬，杨清音送给秃子一件有意思的礼物——洪炉科一位掌炉师亲手制作的铜制箍盘，经由数位高等道士加持法术，成为一件会飞的法器，当然它仍然需要道士施法。



凝丹成功的小秋遵守之前向秃子许下的诺言，主动学习的第一道法术就是飞盘术，杨清音亲自传授，他花了三天才学会，一开始只能让铜盘托着秃子飞出十余丈，高不过数尺，十几天过去，秃子已经能在牧马谷里飞行至少半个时辰，与锦尾马互相追逐嬉闹了。



“哈哈，太可笑了。”秃子飞到小秋面前，笑得过于猛烈，向后仰倒，翻了一圈，轻轻晃头，问：“老娘他们怎么没来？”



“小青桃今天要度劫，他们都留在村子里保护她。”



“哦。”秃子有点失望，“我这些天跟着你们存想，好像也有点感觉，虽说我没有身子，可是七窍还在，泥丸宫也不缺，没准也能开个窍、通个田什么的。”



“那你就努力吧。”小秋笑着说，秃子不可能修行，但是他喜欢跟大家做一样的事情，小秋自然不会打击他的热情。



秃子只能再活一到十年，然后就会变成冷冰冰的头颅法器，一想到这件事情，小秋心里就会生起一股怒意。



申准已经失去魔念与内丹，变成痴呆的普通人，小秋甚至无仇可报，在绝大多数人看来，申准付出的代价远远高于他造成的危害，毕竟一名星落道士的价值，是一颗头颅和几名普通弟子所无法比拟的。



小秋与秃子一块存想，后者只是做个样子，飘在小秋脑袋几尺之外，高度相当，一会闭眼一会睁眼，偶尔会满脸严肃地四处飞行，以防有东西靠近干扰。



山谷幽静，那两名道士剪完所有锦尾马的尾毛，自顾离去，秃子飞来飞去，纯粹是在玩一个人的游戏。



临近午时，小秋正在屋子里做饭，秃子飞进来，“大事不好，秃尾马不高兴，找你打架来啦。”



小秋走到门口，不禁哑然失笑。



三十几匹尾巴光秃秃的锦尾马站在门前十几步的地方，一律用臀部对着他，稍远一些，枣红马和白马正并肩走来走去，向同伴们炫耀闪闪发亮的假尾巴。



年纪最小的杂色马驹跟小秋已经很熟了，它的尾毛还没有长成，因此没被剪掉，这时也步步后退，屁股对着小秋扭来扭去，转头发出讨好的欢快叫声，希望也能拥有一条新尾巴。



小秋整个中午都用来应对这些马，五彩缎只有一匹，他得平均分配，保证每匹马都能遮丑。秃子只会添乱，他更喜欢光秃秃的尾巴，所以飞到每匹马的后面，试图将小秋系上去的五彩缎咬下来。



他成功了几次，小秋不得不做重复的工作，没多久这个问题得以解决，黑色头马一蹄子将秃子踢出数十步，他急忙飞回屋子里，对着镜子照来照去，生怕脖子下面的盘箍有一点损坏。



“应该让老祖峰的道士做这件事。”小秋喃喃道。



道士们只在剪毛的时候才来一次，对锦尾马过后的颓丧不怎么在意，小秋之前的牧马人更愿意躲着它们，而不是主动帮忙，因此无数年来，这是锦尾马第一次在剪毛之后没有特别伤心，甚至还有点兴奋。



在这股兴奋的驱动下，马群做出一件前所未有的举动，当天傍晚，它们排着队来到小秋门前，每匹马的嘴里都咬着数根长长的尾毛，当作礼物献给牧马人。



小秋惊喜交加地收下礼物，“原来你们还会藏好东西，连老祖峰的道士都给瞒过了。”



枣红马和杂色马驹无礼可送，分别在小秋身上多蹭了几下。



一小捧五颜六色的长长尾毛，价值是一匹五彩缎的几十倍，小秋握在手里，却不知道做什么才好。



次日清晨，杨清音第一个来到牧马谷，带来消息说小青桃度劫成功。



杨清音来得早是有原因的，今天是三月初一，戒律科举行消魔大会，致用所的两名凝丹弟子都得参加。



小秋拿出那捧尾毛，向杨清音寻求意见，老娘听完昨天的事情羡慕不已，“我也有一匹五彩缎啊，居然……你的运气太好了。这些尾毛用处众多，造个什么东西好呢？逍遥索，一定要做逍遥索，等你的内丹再强大一些，给它加持些法力，这条绳索就能随心所欲地变长变短，被它捆住的妖魔甚至道士，休想挣脱。”



“好，就造逍遥索。”小秋有点担心地问，“老祖峰不会将这些尾毛没收吧？”



杨清音瞪起双眼，“没偷没抢，锦尾马送给你的，谁敢没收？”然后她冲小秋略一扬头，“喂，你做出决定没有，到底要不要去念心科？提醒你，念心科在九大道统都没有传人，到时候你可是光杆一个。”



“弄清那东西的底细之后，我才会做出决定。”小秋说，今天他不只要参加消魔大会，还要前往禁秘科，接受左流英的亲自检查，因为今晚二更也是幼魔现身之时，可是自从申准将它提前招出之后，它已经连续几个七天没有出现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戒律科



拥有内丹之后，老祖峰台院在小秋面前又变了一个模样，各色毫光千丝万线，流萤般时隐时现不停，待要捕捉时却又飘渺无踪，他看到地面上有许多影子飘过，抬头寻觅，只见到浮光掠影般的模糊景象。每座建筑里面都有声音传出，有欢声笑语，有相互争执，偶尔还有施放法术时的爆裂响声。



杨清音对这一切习以为常，从牧马谷跑到老祖峰，再攀登一万多级台阶，她可有点累了，脸色微红，一到峰顶就对开门的小道士抱怨：“就不能派人去接我们吗？两名凝丹弟子难道还不如锦尾马的几根长毛？”



小道士看样子跟杨清音很熟，笑嘻嘻地说：“这是炼体的好机会，你瞧慕行秋道友，就一点事没有。”



小秋一直坚持练锻骨拳，体质的确更好一些，半天的路程，依然脸不红心不跳。杨清音瞥了小秋一眼，不以为然地对小道士说：“你这么欣赏他，干嘛不去致用所跟他一块炼体修行？”



小道士引两人入院，“不行，我是庞山道统最大的废物，致用所容不下我，我还是老老实实在这里看门吧。”



在戒律科门口，小道士止步，换上一付严肃的表情对小秋说：“好像还没有正式介绍过，我叫申尚，是戒律科大执法师申准和五行科回风师杨宝贞的长子，所以，你要小心了，咱们现在可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小秋愣住了，完全没有想到看门的小道士竟然是申准之子，还会公开地向他挑衅，不等他开口，杨清音上前一步，在申尚头顶的发髻上猛拍了一巴掌，差点将长簪打掉，“老大不小了，还是这么喜欢胡说八道。”



申尚扶着发髻，脸上又露出笑容，“开个玩笑嘛，我送到地方了，等你们下山的时候再见。”说罢一溜烟顺原路跑向大门口。



小秋莫名其妙，“他真叫申尚，是申准的长子吗？”



杨清音不屑地撇撇嘴，“没错，申准和杨宝贞生了十个子女，他是老大，也是最不成功的一个，一百多岁了，还只是吸气境界，杨宝贞都不好意思承认这是她的儿子。自从几十年前修行进阶失败，申尚就千方百计让自己变小，连说话也像小孩子了。别信报仇的鬼话，瞧他高兴的样子，十有八九在心里感谢你呢，申家总算有一个比他更差的，还是他父亲申准本人。”



慕行秋凝丹所服食的九粒百润丹就是申准送给她的，宠爱之举最后却证明是一场欺骗与利用，这让杨清音对姑父的好印象一扫而空。



戒律科是一座方方正正的院子，在外面看非常普通，走进去之后却是一座占地颇广的大院子，每一边的房间都有二三十间，庭院像是检校军队的广场，正中间摆着一尊十余丈高的方形巨鼎，仿佛平地而起的高楼。



院子里已经聚集数百名弟子，三个月一次的消魔大会也是各科联络感情的时候，平时专心修行的弟子今天可以暂且忘记道士的风度，像普通朋友一样聊天嬉笑。



其中一些人年纪不小，虽然道士驻颜有术，但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在这方面下功夫，像申尚那样一心变小的道士，是极少见的另类。



“大家好像都是吸气境界。”小秋低声说，他已经能够熟练地从簪子上分辨每个人的道果。



“嗯，不同境界的道士要错开时间参加消魔大会。吸气境界的道士有七百多人，占庞山道士的一多半，今天来了……应该有五百人吧，有人在山外执行任务，还有人像申尚一样，早就放弃修行，没有入魔的危险，自然也不用消魔。”杨清音解释道，有不少人认识她，热情地招呼，她一概不理。



“凝丹了还放弃修行？”小秋感到难以相信，他还以为所有能进入老祖峰的凝丹弟子全都对修行充满热情呢，尤其是像申尚这样的道门子弟。



“慢慢你就知道了，修行是件辛苦活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觉得累，突然失去兴趣，再也不想前进一步，这叫崩劫，度不过的道士只能就此止步。”



杨清音往巨鼎的方向前进，小秋很快发现，自己受到的关注居然比她还多，无数道目光毫不掩饰的停留在他身上，却不像普通人那样表露出明显的情绪，他们只是看。



“这里申杨两家的人不少吧？”



“没你想象得多，也就几十个人。”杨清音轻松地说，对这些关注全不在意，甚至会瞪视某些人，直到对方垂下目光，“放心，这里没人会恨你害你，道统就有这点好处，一切情绪都是要斩断的魔障，每个人都得学会忘记仇恨。”



“仇恨也是一劫？”



“当然，名字还很好听，叫‘欢喜劫’。”



“欢喜劫？”小秋觉得这是最名不符实的称呼了。



“大仇得报，你高不高兴？高兴过头就会手舞足蹈，再严重一点就是飘飘欲仙，然后就是灵气泄漏，丹衰人亡，直到那时你仍然兴奋不已，以为死得真值——这倒是一个不错的死法。”



“都教们应该在养神峰多讲讲这些东西。”小秋此前只了解凝丹之前的数劫，没想到修行之劫是一个接一个。



“干嘛，把你们都吓得不敢修行吗？再说这种事只能顺其自然，提前了解也没用。”



杨清音拉着小秋的胳膊，不客气地挤过人群，来到一名弟子面前，“申己，我把你的仇人带来了，要不要打一架？”



申己的神情越来越像他的母亲杨宝贞，冷漠平静，偶尔露出一点高傲，对他这样的道门子弟来说再合适不过。



他在一个多月以前凝丹成功，比小秋还早了几天，微点下头，说：“表姐不要乱说，我跟慕行秋道友不是仇人，他做了他该做的事情，仅此而已。”



杨清音指着申己，对小秋道：“瞧，这就是我说的意思，他在努力控制仇恨，害怕影响到修行。”



申己眼中露出明显的怒意，看样子对表姐的仇恨更强烈一些，哼了一声，转身走开，再也不看小秋一眼。



杨清音笑着大声道：“申已，我是在帮你！”然后转向小秋，“他对仇恨控制得太过分了，恨一个人没关系，只要别过头就行，埋在心里不宣泄出来反而更容易崩溃。”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小秋急忙说道，生怕杨清音继续用奇怪的方式举例子，他们已经吸引太多注意了。



远处有人在招手，小秋眼睛一亮，“我去打声招呼……”撒腿跑开。



沈昊的面容还有些憔悴，但是精神却不错，他三天前刚刚凝丹成功，戒律科没能保护好本科弟子，心中不免有愧，从首座以下都向沈昊提供不少帮助，所以他能在凝丹失败之后不久就再次尝试。



“我还没谢谢你呢。”沈昊微笑，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往常总有些睥睨之气，如今却显得十分平和。



“别太客气，我受不了。”小秋耸耸肩，觉得自己越来越受杨清音的影响，更喜欢那个从前总跟他较劲儿的沈昊。



“哈哈。”沈昊开心地大笑，拿出一枚铜钱，“愿赌服输，它归你了。”



两人曾经打赌看谁能够先凝丹，赌注就是李越池留下的铜钱。



小秋犹豫片刻，伸手接过铜钱，“这次我赢了，咱们再赌吧。”



“好啊，赌什么？”沈昊一下子来了兴致，“说实话，我这次输得可不服气。”



“吸气境界共分七重，三重之后可以锻造自己的主法器，咱们就比谁先到第三重吧。”



“好！我赢了，你把铜钱还我；我输了……。”沈昊才想起来自己的铜钱已经到了小秋手里，“那个，我输了，欠你一个人情，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就算是从老祖峰直接跳下去，我也绝无二话。”



铜钱只是象征之物，沈昊希望通过这个赌注光明正大地报答小秋的救命之恩，虽然入魔不会丧命，沈昊却宁愿死也不想变成痴呆。



“就是这样。”小秋收起铜钱。



巨鼎之下一名道士召唤弟子们就位，消魔大会即将开始，小秋告辞，他和杨清音现在都属于致用所弟子，单独有一块位置。



“小秋哥。”沈昊远远地晃了晃拳头，“一起努力！”



小秋也晃了晃拳头，回到杨清音身边。



“那小子一脸虚伪相。”杨清音对沈昊的印象一直不好，“当初你多余救他。”



“我和他是朋友。”小秋轻松地说，沈昊有时候会反复无常，但仍然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



“你对朋友的要求真低。”



“我对朋友没有任何要求。”



杨清音不屑地撅起下嘴唇，满脸鄙视神情，小声道：“原来你也是个虚伪的家伙。”



庞山十科，致用所不属于任何一科，杨清音自从到了致用所，参加消魔大会都是孤家寡人，这回总算多了一名同伴。



十一支队伍围绕巨鼎站立，人数参次不齐，致用所就两个人，禁秘科人也不多，只有三位，其中没有芳芳，她还没有凝气成丹，不是必须参加消魔大会。



七名戒律科执法师站在巨鼎边缘，鼎身之下正中央站着首座杨熙，没有大执法师，就由他亲自主持大会。



诵经声响起，弟子们再无人开口说话，就连杨清音也微微垂头，表现出该有的敬畏。



在这种肃穆的情况下，那名从外面跑进来的道士分外惹人注目。



林飒远远地向首座杨熙行礼，说：“宗师有令，弟子慕行秋今日不必参加消魔大会，跟我去一趟禁秘科。”

第一百一十八章 登塔



小秋站在禁秘塔一层，觉得脚下的地板在微微颤动，四面八方传来轻微的嗡嗡声，仿佛一只正在熟睡的巨兽。



林飒微笑道：“很奇怪，是吧？”



小秋点点头，“这座塔好像……是活着的。”



“每个人进入禁秘塔都有一些特殊的感觉。这座塔从古至今承受过无数次法术攻击，相应地也得到无数次法术加持——就算它最初只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石塔，如今也该有点人气儿了。”林飒抬头望着幽深的楼梯井，“有时候我觉得这个老家伙在偷偷发笑，好像在说，‘不肖弟子，折腾这么多年也没弄出几样新鲜法术。’我真想知道它的脸在哪，过去狠狠踢上一脚。”



无论面色还是气质，林飒一点也不像受过重伤，还跟从前一样，喜欢开一些古怪的玩笑。



小秋笑了几声，四处张望，禁秘塔一层是一座圆形大厅，空荡荡的极少装饰，正对入口的墙壁上悬挂着一面直径约三尺的铜镜，上面布满斑纹，似乎多年没有打磨过，已经映照不出外界的景象。



楼梯入口位于右手，旋转上升，林飒带头走上台阶，“这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禁秘科弟子每天在这座塔里至少施法上百次，却不能直接飞上去，连飞跃一层也不行。”



“是怕破坏这里已经存在的法术吧。”小秋猜到，砖石墙壁里明明持续传出嗡嗡声，他却觉得这里实在太安静了，以至于他只能压低声音说话。



“也可能是前代某位首座随便定下的规矩，他坐在最高一层往下望，感觉不错，心想我费尽千辛万苦才得以久居顶层，你们一个跟头就翻上来，成何体统？所以立下规矩，不准在塔内飞升。”



即使在禁秘塔之内，林飒也不掩饰自己随意调侃的一面，小秋完全紧张不起来，笑着问：“不只是禁秘塔，整个台院内都不可以飞行吧？”



“有翅膀的可以飞，没翅膀的不能飞，宗师和首座可以飞，其他人不能飞。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一多半地域都不能随便飞行。”



“为什么？”小秋真感到意外了，他一直幻想着以后能一日千里四处飞行呢。



“有一些地方是因为禁忌，比如十二诸侯国的都城和圣符皇朝的几座大城，帝王与龙宾会的符箓师们不喜欢有人在他们头顶飞来飞去，觉得有辱尊严，而且很不安全，所以禁止任何人施法飞行。还有一些地方是因为毒气太盛，北方的群妖之地曾经发生过多次大战，遗留大量的法术与妖魔之力，历经数万年都无法净化，在那里，除非人多势众互相保护，飞行也是一件危险的事。”



小秋恍然，他走过的世界小得可怜，不知道规矩如此之多。



两人来到二层，这里的墙壁上镶满了房门，一个挨着一个，大小、颜色却不一样，像是一块块随意缝上去的补丁。



“这些门……”小秋很是纳闷。



“一共五十六间，除了首座，弟子们每人一间。放心，里面就是普通的房间，不会掉到塔外面去。”



小秋笑了笑，一边张望，一边跟着林飒往上行走。



塔内没有灯烛火把，却充满柔和的光芒，一点也不显得阴暗。



林飒回头看了小秋一眼，“秦凌霜这时应该正在修行，到七层才能看见她。”



小秋脸色微红，低声嘀咕了几句自己也听不清的话。



在禁秘塔第五层，林飒稍做停留，指着墙壁上唯一的门户，“这里是琅環福地，庞山道统的藏书之处，如果你要去念心科，书籍就是你的引路人，这里就是你的修行之处。”



林飒对念心科颇有微词，甚至认为它不配位列道统十八科之一，小秋对此记得清清楚楚，“我有一点迷惑……老祖峰为什么允许我进入念心科？”



杨宝贞只是传达宗师和首座们的决定，没有解释过其中的原因。



林飒看了小秋一眼，背负双手，继续往楼上走，“这是左流英的主意，他是禁秘科首座，对稀奇古怪的事情最感兴趣，他很想知道念心传承中断多年之后再次向弟子发出试探是何用意，更想知道一名男弟子修行念心科会取得怎样的效果。”



林飒的语气颇为不满，显然并不赞成首座的这一决定。



“念心科从来没有过男弟子吗？”小秋在祖师塔上只见过二十九名女传人，但她们都是注神以上的道士，更低境界的弟子没有资格在上面留名。



“谁知道，或许有吧，琅環福地藏有不少念心科的书籍，到时候你自己慢慢查找真相吧。”



“林都教，你为什么不喜欢念心科？”小秋希望林飒明白地告诉自己真相，他也好快点做出决定。



“这个……你也慢慢从书中找答案吧。”林飒仍然不肯直接回答。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第七层，小秋没见着芳芳，只看到一名青年道士守在一扇门外，面含微笑，向两人行以道统之礼。



林飒恭敬的回礼，带着小秋继续前行，又上一层才说：“他叫兰奇章，秦凌霜的护持者，别看他年轻，也是一位修行天才，七十一岁的时候达到吞烟境界，唉，我九十一岁了还只是餐霞。”



小秋一直谨慎地没有提及林飒的痛处，这时问道：“林都教，你受的伤严重吗？”



“还好，休息个三五十年就没事了，而且还能免去都教之职，我能好好休息一阵啦。”



虽然道士的寿命都很长，但是用在修行上却总嫌短暂，申庚思过五年就被认为是浪费时间的重大惩罚，何况三五十年？小秋替林飒感到难过，“要不是为了救我……”



林飒转过身，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你不该心怀愧疚，事实上，整个庞山道统都应该感谢你，若不是你让申准露出真面目，日后他会造成更可怕的后果。”



两人继续往上走，每到一层林飒都会简单地介绍几句，小秋由此得知，禁秘科弟子除了修行，就是进行大量的法术试验，层数越往上，探索的法术越深奥越古怪，第十八层没有人，是专门用来尝试碎丹之术的。



“很久没人研究这玩意儿了，太危险。”林飒向下望去，叹了口气，“能凝丹的人都不一般，禁秘科更是天才聚集之地，有时候我真后悔来这里，再努力也觉得自己平凡普通。”



小秋心中一动，林飒今天的表现像极了杨清音所说的“崩劫”：感到疲惫，对修行失去了兴趣与信心。



“最后一层你自己上去吧，左流英在等你。”身材硕大的林飒低头看着少年，红通通的脸上突然显出几分悲悯，“庞山道统不会强迫弟子进某一科，你永远都有自由选择的权利。”



小秋郑重地点点头，迈步向顶层走去，可他心里清楚，自己很可能会令林飒失望。



念心科和那只幼魔似乎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小秋渴望着能揭开隐藏其中的秘密。



禁秘塔顶层没有门户，是一座比底层稍小一些的圆厅，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法器，其中一些小秋没见过也没听说过，最引人注目的摆设是靠墙放置的巨大人类头骨，比小秋还要高，牙齿能当小型盾牌。



小秋完全被这只头骨吸引住了，好一会才转过身，发现左流英正看着自己。



禁秘科首座端坐在蒲团上，年轻的面孔甚至显出一分稚气来，很难令人相信，这是一名寿命超过千年的注神道士，在他左手是香炉，右手是案几，上面摆着一摞书和一只铜葫芦。



两名女侍都不在，小秋略显慌乱地行以道统之礼，“弟子慕行秋拜见首座。”



由不得小秋心中不慌，他对那一晚的拔魔之术印象极其深刻，左流英在百里之外发出的一束光，星落道士申准只能稍做抵抗，就任其直击泥丸宫。



左流英还什么都没有做，小秋就有一种罪行败露的恐惧与失落感，有一瞬间甚至产生低头认错的冲动。



这不正常，小秋对自己说，他领教过申准的幻术，知道自己的情绪会受到控制，他还记得初来老祖峰时，他还没有开始修行，对宗师和十位首座却远远没有现在这样惧怕。



念头转动，小秋的内心恢复平静，坦然望着左流英，等对方做出回应。



左流英抬起左手，四指弯曲，只竖起食指，冲着慕行秋的方向轻轻一点。



只是轻轻一点，两人相隔十几步，小秋的身子却晃了两下，他没感到有东西戳到自己，而是觉得整座禁秘塔都在摇晃，唯有对面的左流英纹丝不动。



等他重新站稳脚跟，发现眼前数尺的空中飘浮着一团淡蓝色的烟雾。



一个多月未见的幼魔终于又出现了，只是这回它凝成具体形态的过程比较缓慢，小秋能够清晰地看到那团蓝烟从周围的空气中吸取大量颗粒状的灵气，灵气散发着微光，仿佛盛夏季节森林里无处不在的花粉与孢子。



幼魔成形了，手舞足蹈，练了一会梅心拳，接着静坐存想，突然站起身，兴高采烈地跑向左流英，第一次脱离小秋一丈的范围。



小秋惊讶地看着它，心里有一点恼怒，觉得幼魔的行为是一种“背叛”。



接下来，更让他惊讶的事情发生了，左流英站起身，伸手托住幼魔，天生喑哑的禁秘科首座，居然开口说话了。



“错或落弱莫。”

第一百一十九章 淡蓝色的幻术



左流英的声音与他十七八岁的相貌相配，兼具青年的粗重与少年的清脆，念诵咒语时不紧不慢，效果比小秋强大得多，被他托在手里的幼魔像是遭到重重一击的瓷器，瞬间碎裂，无数残片飘在半空。



整个场景就在这时停止不动，仿佛一幅栩栩如生的画卷，小秋连普通的年画都没见过几张，更不用说如此逼真的画面，他呆呆地看着幼魔的碎块，好一会才明白过来：无论他怎么警醒，仍然逃不出禁秘科首座的幻术。



申准只是力量更强，制造出来的幻象终归有迹可寻，左流英却是顺手拈来，若不是他有意显示破绽，小秋根本无从发现。



“记忆是幻术的最佳材料。”左流英走到小秋身边，指着案几上的铜葫芦，那里面装着杨宝贞一个月前对慕行秋施展控心术时带走的全部记忆。



“可是……你不会说话，我不可能有这些记忆。”小秋明白了，但他仍然无法摆脱幻象，目光追随身边的左流英。



“因为你有期待，你看到我的样子，想当然地就会觉得我的声音如何如何——如你所愿，我就用这种声音跟你说话。”



小秋移动目光，甚至运用无漏天目，死死盯着对面无人的蒲团，那里才应该是左流英真正所在的地方，可他什么也看不到，幻象实在太强大，他无法看透真相。



左流英绕着慕行秋缓步行走，“幻术是念心科最基础的法术之一，你应该习惯一下。”



“我以为幻术是五行之水法术，而且，念心科传承不是已经中断多年了吗？”小秋尽量不去看身边的人形，但是仍与他对话。



“念心科既然是道门十八科之一，就不可能与五行法术完全脱离，念心幻术与水之幻术异曲同工。当然，两者有着明显区别，水之幻术一旦被识破，幻象自然消失，念心幻术却会造成反噬，你若是有本事看到真正的我，就能令我陷入幻境。按照书中记载，反噬之力比最初的幻象更为强大，到时候，你甚至可能操控我的一切行为。”



“这么强大的法术为什么被放弃了？”



“因为无论是念心幻术还是水之幻术，都对头脑简单的妖兽无效，对意志强大的魔族效果大打折扣，最后只会沦为道士们互相攻击的手段。几万年前，第七代祖师发明了根本隐遁之法，不仅能够护持三田，还能够增强对幻术的抵抗力。你只要达到餐霞境界，我的幻术就很难对你产生作用。”



小秋没有放弃努力，仍然紧盯蒲团，“幻术和它有什么关系？”小秋指着半空中的淡蓝色碎片，从前他称它为“幼魔”，现在却不知道该叫什么了。



左流英继续围着小秋绕行，“你听说过我妻子的事情？”



“嗯，这个你应该知道。”小秋已经交出全部记忆，在左流英面前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但你了解得并不确切。”左流英渐渐加快脚步，停滞在空中的淡蓝色碎片开始移动，一块块重新融合起来，却不是小秋记忆中幼魔的形象，而是一个全然不同的人类女子形象。



左流英交出了一点自己的记忆。



那是一个身姿袅娜的女子，身穿淡蓝色纱裙，头梳云髻，全身上下没有半点道士的特点，只是面目模糊，左流英还是有所保留。



“她叫幻月，我起的名字，因为我是在一个月圆之夜将她幻想出来的。可这个幻想之物与众不同，她会跟我说话，甚至反驳我的意见，她的一些观点是我从未听说过，也不可能表示认同的。在她凝形的第十一天，我们成亲了，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从那时起我开始相信她是真实存在的，不只是我的幻想。”



左流英停住脚步，盯着蓝裙女子看了一会，这是纯粹的幻象，没有半分真实感，他接着绕行，“我带着她向所有人介绍，可就是没人能看到她的身影，也听不到她的声音，我请来九大道统法力最高强者，包括当代祖师本人，他们的目光甚至能穿透群山和深海，可他们也看不到。幻月就在他们眼前走来走去，仍然没人能看到她。”



左流英陷入沉思，当年的这个疑惑直到今日仍然纠缠着他，“于是我就想，强者看不见的东西，弱者或许能看到，这种事情不是没发生过，于是我带着幻月下山，周游天下——”



蓝裙女子碎裂，再次组合，这回的场景是一座江边小镇，比野林镇稍大一些，人口却多几倍，热闹非凡。



小秋像是站在高山之上俯视小镇，很快就看到了另一个左流英和幻月，两人并肩立于江边，数名道士分列两边，正热烈地交谈。突然间，天空乌云密布，镇上的所有人都惊讶地抬头观望，包括几名道士，只有幻月紧张地拽着左流英的一条胳膊，显得极为恐惧。



乌云中伸出一条漆黑的手臂，道士们向天空施放一连串的法术，巨大的黑手被击溃了，可幻月还是不由自主地腾空而起，飞向浓重的乌云，无论她如何叫喊，无论左流英发出多强大的法术，还是没办法将她拉回来那怕一寸。



几名道士惊讶地望着天空，甚至忘记了施法，显然是看到了幻月本人。



左流英腾空飞起……



画面破碎了，小秋知道最后的结局：左流英没能追回妻子，乌云降落，对小镇造成极大损害，却没有杀伤一人。



“你觉得这两者有相似之处吗？”左流英问，声音平静至极，一点也不像重睹丧妻之痛的人。



所谓两者当然是指幻月和幼魔，小秋想了一会，“都是别人看不见、摸不清、听不到，可是……”



“说出你的想法。”左流英的鼓励隐隐带有命令的意思，就像那些不通人情世故的青年，而不是几百岁的得道之士。



“第一，我从来没幻想过幼魔，它是自己蹦出来的。”小秋决定还是用幼魔这个称呼，“第二，幼魔不会说话，起码不会说人话，一开始跟我打来打去，后来又处处模仿我。”



“它跟你打架也是在模仿你，你害怕它，想消灭它，所以它也害怕你，想消灭你。”左流英纠正道。



“嗯，是这样，申准来找我的那天晚上，幼魔跟我有了更深的联系，我们互相感同身受，它甚至能帮助我凝气成丹。我想，幻月做不到这一点。”



“做不到，幻月是切切实实的一个人，有自己的想法和喜好，不受我的控制，有时候甚至与我完全相反。”



“这意味着什么？”大概是在幻境中待得太久的原因，小秋觉得脑子里有点晕。



“意味着幼魔与幻月是同类，但幼魔处于初级阶段。你和我，拥有同样的本事，你只是更弱一些。”



小秋张大了嘴巴，“可是幼魔出现的时候我才豁通三田，哪来的这种本事？”



“其实你早就有了这个本事。”左流英再次施法，淡蓝色碎片又组成一幅画面。



这是小秋的记忆，梅传安站在自家屋后的菜园里，眯着双眼，面露痛苦之色，一手捂着心口，说：“它不是最强，它是与众不同，它……是一条信息，我还没有参透。”停顿片刻，他念出那句对小秋影响巨大的咒语，“错或落弱莫。”



画面再次碎裂。



小秋突然想起都教林飒说过一些话，他说梅传安崇拜左流英，学习他的一切行为，包括幻想。



“我不明白，难道幼魔是梅传安的魂魄？”



左流英摇头，“我猜事情比这更复杂，魂魄有可能化成某种东西，但是躲不过道士的眼睛。关键是那条咒语，梅传安说它是一条信息，到底是什么信息？”



小秋回答不了这么高深的问题，左流英对此也没有期待，他在自问自答。



“当初是我建议梅传安研究念心咒语的，所有的咒语我自己很早以前也看过一遍，包括这句‘错或落弱莫’，却从来没有重视过。它对幻月的产生有影响吗？我对自己经历过的一切都有记忆，可咒语的影响却是潜移默化，事过境迁，我已经无从得出结论。”



小秋明白了左流英的用意，他不是检查幼魔的底细，而是想弄清它的来历，那或许也是首座妻子的本源。



“芳芳……秦凌霜也学会了咒语。”小秋绝不希望芳芳也走上险路。



“她没事，到目前为止还没事。”左流英早已暗中对秦凌霜做过检查，“她每次使用咒语都与你有关，是为了帮助你，所以力量都发生在你身上。而且她是心思单一的人，选定道路就不会再改，咒语对她来说始终都是偶一为之的救急措施，事实上她对念心咒语毫无兴趣。”



小秋心中稍安，“可这条咒语是用来定住法术或者阻止施法的，跟幻术又有什么关系？”



“它本来就是一条幻术咒语，你跟秦凌霜一开始就用错了，所以只发挥出不到一成的威力，你换一种方法试试。”



小秋若有所悟，四处寻找攻击目标，最后确定了那只铜葫芦。



“错或落弱莫。”小秋轻声念诵，习惯性地击出一拳。



铜葫芦一分为二，向两边栽倒，一股白烟飘散，眼前的幻象骤然消失，淡蓝色的碎片和能说话的左流英都不见了，禁秘科首座仍然端坐在蒲团上，他早有准备，所以没有受到反噬之力的影响。



左流英起码没有隐瞒自己要利用凝丹弟子的企图，他所探寻的答案，也是小秋耿耿于怀的心事。



“我什么时候能进念心科？”



“等幼魔再次现身。”左流英的女侍曾拂从小秋身后走来，替主人回答问题，“如果今晚顺利的话，明天你就可以来了。”

第一百二十章 跌落的山羊



小秋在禁秘科没能见着芳芳，她仍在修行，门口站着护持者兰奇章，冲小秋微笑点头。



因为和左流英见面，小秋错过了戒律科的消魔大会，得到一项他不想承担却无法推脱的任务——修行念心科的幻术，找出“真幻”的根源。



“真幻”是左流英的叫法，真实幻象的简称。不管禁秘科首座的幻术有多么强大，也掩盖不了这项任务的艰巨与风险：除了方向性的指引，小秋几乎得不到任何帮助，只能独自在故纸堆中寻找一条路，一步走错，就可能像梅传安一样入魔。



即使这样，小秋还得等幼魔再次出现才能正式成为念心科的弟子。左流英果然跟传言中一样固执无情，看他的样子，以为小秋应该为得到这项与众不同的任务而感到荣幸与欢呼雀跃。



事已至此，小秋觉得没有必要再隐瞒，于是将幼魔的事情提前告诉了杨清音，两人曾经约定，杨清音得在致用所带出五名凝丹弟子小秋才会吐露秘密。



“我要亲眼看看幼魔。”回到牧马谷，杨清音做出了决定，“今晚我要留在这里。”



“……”小秋后悔了，“你看不到，你见过一次，记得吗？你当时说我的锻骨拳很特别，其实我是在与幼魔打架。”



杨清音主意已定，“那不一样，这回老娘要认真看。”



想将杨清音劝走是不可能的，小秋只得随她心意，自己去给石槽添料，天色已暗，锦尾马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它们就是再感激五彩缎假尾，也不允许牧马人在夜料这件事上打折扣。



五彩缎非常光滑，有几匹马炫耀得过头，假尾脱落，连忙咬在嘴里，跑来请小秋帮忙。



杨清音自告奋勇接下重装假尾的活儿，她会的法术不少，隔空指点几下，就能够将五彩缎更牢固地系在马尾上，并且让起皱的布料恢复如新。



于是马群都来找她，一边排队吃草料，一边请杨清音重新整理假尾。



杨清音耐心地挨个教育：“你们不是凡兽，是庞山的灵马，得懂规矩，尤其要学会感恩，老娘也喜欢锦尾长毛，待会把你们的存货送来，越多越好，老娘一高兴，明天再拿来一匹五彩缎，让你们美上天。”



马群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假尾固定之后，都要在杨清音身上蹭两下，轻轻地叫几声。



杨清音很满意，看着它们吃草料，突然叹了口气，“为什么念心科不选我呢？我是女的，肯定比你合适啊。而且我绝不会犹豫，当场就会加入。中断多年、就一名弟子，没有首座，自己当首座，没有护持者，自己练自己的，光是想想就觉得美。唉，当年我都不知道有这么一科，稀里糊涂地去了洪炉科，倒霉啊倒霉。”



杨清音的目光开始不善，“慕行秋！为什么你总这么幸运？”



“幸运？你把这叫做幸运？”石槽边的小秋觉得不可思议，他愿意用一切代价换取正常的修行生涯，“隔一段时间接受一次控心术，一点秘密也藏不住，还有疯子暗中总想除掉你，这也叫幸运？”



“哈哈，那是你，要是换成我就不会这么倒霉。”杨清音仰起头，想象自己若是被念心科选中会是怎样的情景，“申准肯定不会怀疑我，所以不会有疯子想要暗害我；至于左流英这些人，哼，谁敢对我使用控心术，老娘就大闹老祖峰，烧它个片瓦不留。”



小秋也哼了一声，杨清音才是吸气三重的境界，发出的火球烧不掉禁秘塔的一块砖头，更不用说其它建筑了。



“你不信？”杨清音怒了，抬起右手，一团火球在手心里转动。



“信，不过左流英的幻术很厉害，就算对你使用控心术，你也未必知道。”



杨清音收起火球，紧皱眉头，突然又笑了，“嘿，我着什么急？老娘是道门之女，你们还不知道庞山在哪的时候，我就在老祖峰骑着麒麟到处跑了，根本没有秘密，对我使用控心术，完全是浪费法力。喂，除了幼魔，你还有什么秘密？”



小秋拒绝回答。



“呵呵，肯定跟秦凌霜有关，是不是？”杨清音兴致更高，走近了瞪大眼睛盯着小秋，“这有什么害羞的？大方一点，你两个决定结凡缘还是道缘？凡缘现在就能成亲了，道缘可就有得等了，几十年、几百年都有可能。”



修道之人在星落境界之前结合是凡缘，之后是道缘，小秋对这个问题更不会回答了，看到马群吃饱了四散，连忙说：“二更快到了，你要是想看幼魔，就别打扰我。”



“切，好像很了不起似的，你不过是左流英的玩具而已。别人是心狠，那个老家伙根本就是没有心……算了，你练你的。”



小秋走到空旷的地方，开始练梅心拳，得知那五字咒语其实是念心幻术之后，小秋颇有领悟，正练得痴迷，胸前两尺的地方猛然出现一团大火球。



小秋反应快，一拳击过去，同时迅速后退，火球爆开，火星带着明亮耀眼的痕迹四处崩射，他勉强躲过，向杨清音怒道：“你干嘛？”



凝丹之后眼力自然提升，小秋的判断更清晰更准确，知道这团大火球比杨清音过去用过的法术都厉害得多。



“念心咒语的威力不如五行法术，我再向你证明一遍。”杨清音心情很好，“我得确保我比你厉害，要不然老娘在致用所还怎么混啊？你继续吧。”



小秋摇摇头，继续练拳，心中暗自戒备。



打完两遍梅心拳，二更已过多时，幼魔仍然没有出现。



“它今天不会出现了，等下一个第七天吧。”小秋希望早点将杨清音打发走。



杨清音也觉得没趣了，就在她睁大双眼观看拳法的过程中，锦尾马陆续返回，真的带来了礼物，可惜不是她期望中的一捧捧尾毛，而是一束束野花，弄得她哭笑不得，不接受还不行，那些马非常认真地咬着花茎送到人类面前，她若是接下花束时不笑两声，对方就露出受到伤害的神情。



“唉，老娘的运气总是这么差，看来偶尔帮一帮疯子还是有用的……困了，我得走了，幼魔出现的时候务必叫上我，老娘就不信邪，非将它逮住不可……”



杨清音打着哈欠，刚准备离开，秃子的头颅飞回来了，他不需要睡觉，夜里喜欢在谷里乱蹿，直到用尽小秋在飞盘上施放的法术。



“快来，快来，出大事啦！”秃子兴奋异常，围着杨清音转了两圈，恰好法力用尽，扑通向地上坠去。



杨清音飞起一脚，将头颅踢到半空中，顺便施放飞行法术，秃子又能飞了，他几乎每天都会被某匹锦尾马踢两下，所以一点也不在意，在空中晃了两下，哈哈大笑，“快跟我来，山脚有怪兽！”



秃子夹七夹八地说不清楚，杨清音又有了点兴致，和小秋一块跟在秃子后面，向正北方的高山跑去。



牧马谷周围只有西北方的山势稍平，其它方向尽是高耸的山峦，尤其是正北方，山崖壁立，秃子所谓的“怪兽”就是从崖顶掉下来摔死的。



那是一只巨大的长毛山羊，块头几乎赶得上一头小马驹，小秋在野林镇放牧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羊，怪不得秃子说它是怪兽。



山羊已经死了，身下铺着一大片血迹，尚未凝干。



秃子已经不怎么吸血了，可是看着这一片在月光下微微发光的暗红色，还是忍不住伸舌舔唇。



小秋抬头望向几乎直立的陡壁，“它太大意了。”



“才不会，檀羊在悬崖上如履平地，你瞧它的蹄子都是软的，能抠住石头，这头笨蛋肯定是跟别的羊打架被顶下来的。”



“怎么办？要通知谁吗？”小秋不清楚这头所谓的檀羊是否有特殊用途。



杨清音也伸出舌头在唇边快速舔了一下，低声说：“都说檀羊肉味道鲜美，天下无双，不如把它吃了。”



“什么？”小秋问。



“什么？”杨清音反问，好像她什么也没说过。



两人互视片刻，同时露出笑容，小秋说：“我去拿刀，可以烤着吃。”



“我……看着羊，别让别人抢走。”杨清音从来没吃过野味，这时突然变得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刻升火开烤。



“等等。”



“干嘛？老娘可是已经决定吃它了，你若是反悔我就自己动手。”



“这头羊太大，咱们吃不了，应该把关神跃他们都叫来一块吃。”



“没错，据说周平还藏着酒，哈，真是好主意！我这就去叫人。”杨清音一步就跃出几丈远。



小秋本来想等明天，可看杨清音的样子是没有这个耐心了，于是大声叫道：“把沈休明也叫来，带上作料！”



杨清音去得远了，也不知听到没有。



小秋返回住处取工具，秃子跟在他身边，不停地宣称檀羊是自己发现的，有权吃这里吃那里。



山谷里工具不多，只有一柄菜刀、两柄铁叉和两只木桶，小秋全都带上，先在池塘里洗干净，木桶里装满水，然后双手拎着，重回北方崖下，重施自己几年前野外放牧时的本事，将檀羊收拾得干干净净，脏物就在附近挖坑填埋。



秃子早已跟美食绝缘，这时又是唱歌又是跳跃，每隔一会就飞到小秋耳边问一句“好了没有”。



“去，到草地上找几片香叶来。”小秋支开秃子，得以专心割肉，寻找合适的石块搭建烤架。



“木柴。”小秋一拍额头，正琢磨着谷里什么地方会有枯枝，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歌声，却不是秃子的声音。



他站在刚搭好的石块之上，远远望去，只见一群少年在星光下飞奔而来，快逾奔马，齐声唱着欢乐的曲调。再近一些，小秋看见关神跃和周平分别抗着大良沈休明的一条腿，帮助这位放弃修行的弟子走得快一些。



小秋心中升起暖意，似乎已经品尝到了檀羊的美味。



“小秋哥！”那一群人老远就大声叫道。

第一百二十一章 围观妖王



杨清音觉得天旋地转，对一名道士来说，这是危险的迹象，她却非常喜欢这种感觉，靠在小青桃身上，醒眼迷离地看着篝火周围的众人。



“为什么你的酒比较好喝？上回咱们杀妖路上买的酒却那么难喝？”她抬起胳膊指向周平，无力地划了一圈重重落在腿上。



“这是我花高价买来的西介城秘酿，仙人集独一份，再找不出第二坛，当然要比小客店的村酒好喝百倍……”



周平大肆吹嘘，脸色粉红的辛幼陶立刻揭穿他的老底，“哪来的西介城秘酿？这就是最普通的酒，大家喜欢喝，是因为檀羊的肉好吃。我五六岁的时候吃过一次，是什么地方进贡来的特产，那味道记忆犹新，和今天这只差不多。不过要是让我认真比较的话……”



关神跃打断王子的话，举起酒碗说：“酒好喝，肉好吃，都是因为大家坐在一起。我在庞山待了近十年，就今天这一顿吃得最香。”



众人七嘴八舌地取笑关神跃的套话，却又都觉得他说得没错，于是一起举碗，不管有酒没酒，喝下最后一口，奋力起身，向山谷入口走去。



“不想走路。”小青桃撒娇一般说话，与杨清音互相搀扶，“早知要喝这么多酒，当初不如把羊肉带到村里去。”



“这里安全，外人看不到。”大良沈休明摇摇晃晃地说，突然无缘无故地傻笑起来。



小秋留在后面踩灭余火，有些剩肉和骨头，可他也累了，实在不愿收拾残局，于是推倒石架，抗着铁叉，拎起木桶，追赶先走的伙伴。桶里装着秃子的头颅，他只是舔了几口酒，醉意却比任何人都深。



九个人当中，小秋的酒量居然最好，微有醉意，还不至于东倒西歪。



走出没多远，朝阳初升，几副起伏不定的肩膀上像是抗着阳光，小秋看在眼里，突然有一种预感，自己永远也不会忘记这副画面。



少年们醉得太厉害了，就连对养植花草最上心的大良，也没力气走回致用所，他们闯进小秋的房间倒下便睡，没人还想着今天的修行。



这一觉直睡到午后，小秋第一个醒来，惊讶地发现门口站着三名致用所弟子，正用比他更惊讶的目光看着屋子里的人。



“怎么了？”小秋问，嗓音沙哑，头也有点疼，自从老娘选中七名弟子继续修行之后，他这里很少有客人。



这三人都是关神跃那一伙的成员，其中一人说：“你们还不知道吧，听说群妖之地的妖王妖后被咱们庞山生擒活捉了，今天傍晚就能押到老祖峰山脚，大家都要去看热闹呢。”



杨清音猛地坐起来，只有她和小青桃睡在床上，愣愣地盯着前方，“妖王妖后？谁是妖王，谁是妖后？”



两个时辰之后，庞山道统的九名酒徒经仙人集、镜湖村来到老祖峰山脚，到得有点晚，没占到好位置，不过总算及时，妖王妖后还没押到。秃子虽然恳求了半天，小秋还是没带他来，即使是在庞山道统，让一只头颅公开亮相也太鲁莽了。



庞山弟子难得一次大聚集，除了养神峰里正在修行的弟子出不来，几乎所有人都到了，高等道士站的位置更高，他们凭借法术，能够清晰看到山下的情形。



镜湖村村民全体出动，家家扶老携幼，一名瞎眼老太太也让儿子将自己背来，不停地问妖王妖后会从哪个方向到来。



除了致用所，庞山还有不少地方专门收容像张灵生这样的未凝丹弟子，分散在群山之中的苑圃、洞府、分院皆属此类，来的人不少，最低的数十级台阶都被他们占据。



小秋他们一开始只能混在村民中间，杨清音在前方开路，硬是挤到了山路上，抢到几级台阶。



前后左右所有人都在议论妖王妖后，虽然许多信息互相冲突，后到的人还是很快弄清了大致事实。



去年三四月间，群妖之地展开了一场大战，九大道统在圣符皇朝和诸侯国的协助下，击败了一股数量众多的妖军，几乎令敌人全军覆灭，唯独妖军领袖趁乱逃亡。



九大道统留下少量法师，追踪妖王妖后近一年时间，终于找到两人下落。



“二十一名庞山五行科道士，由申首座亲自带队，与妖王妖后大战七天七夜！”



“不全是五行科道士，还有戒律科执法师。”



“也有明镜科光明师。”



“总之五行科道士最多，是主力。”



“主要是为了活捉妖王妖后，否则的话根本不用大战七天七夜。”



……



小秋低声问：“干嘛要活捉，对妖魔不都是当场杀死吗？”



杨清音满脸兴奋，“小妖小魔杀就杀了，大妖得留着，等会你就明白为什么了。老娘也终于走运了，这可是我第一次亲眼目睹生夺妖丹。”



小秋没听说过“生夺妖丹”这个词，转头看见小青桃躲在杨清音身后瑟瑟发抖，脸色也变得惨白，知道她又想起自己的非妖身份，于是轻声安慰道：“别怕，你是庞山弟子。”



小青桃点点头，脸色还是不太好。



“你知道什么是生夺妖丹？”小秋问。



小青桃点点头，又摇摇头，却不肯开口解释，杨清音不耐烦地说：“很简单，就是妖魔活着的时候夺走妖丹，这个时候的妖丹效力最佳，可以用来加强老祖峰上的法器。”



“被夺丹的妖魔呢？”



“谁关心这个？”杨清音大声说，引起不少人的注意，“大妖非常罕见，能被生擒活捉的更少，你们都等着开眼界吧。”



许多人点头，对妖王妖后的期待更加强烈。



周围一边嘈杂，小青桃凑近小秋用很低的声音说：“被夺丹的妖魔……会退化成原形？”



“原形？野兽的原形？”



“嗯。”



小秋想起几年前见过的蛇妖和前一阵杀死的人熊怪，“比道士被夺丹之后变痴呆要好一些吧。”



小青桃使劲儿摇头，用更低的声音说话，小秋不得不俯身去听，“比变痴呆更凄惨，大妖通常都是半妖，一出生就是人形，退化成普通的野兽，忘记一切法术与情感……这比死亡还要痛苦。”



小青桃的脸纠结成一团，恰好此时，上方台阶有人大声道：“非妖弟子都到了吗？他们最应该看看妖王妖后的下场！”



众多弟子大笑，小青桃缩得更小了。



杨清音面露怒色，突然转身将小青桃拉到前面来，“怕什么，庞山道统以修行论强弱，你刚刚度过泽劫，比那些放弃修行的废物强多了。有我在，今年肯定让你凝气成丹。”



山上山下的弟子们大都认识杨清音，谁也不与她争辩。



小青桃的脸由白转红，身子还是不由自主地矮下去，小秋干脆握住她一只手，杨清音则握住另一只，帮助小青桃站直一些。



关神跃等人互相看了一眼，挤到三人身后，像是小青桃的高大靠山。



辛幼陶不屑地摇摇头，最后一个走过来，挺身迎视周围的目光。



包括大良大内，九名致用所弟子形成独特的一群人，开始还有人轻声嗤笑，慢慢地没了声音，离得最近的弟子们甚至向后退让。



“来了来了。”有人喊道，无数目光四处搜寻，最后齐齐向天空望去。



一群道士正缓缓地冲破云雾从天而降，他们站成一圈，面朝里，多数人脚下踩着法器，个别人凌虚而立。在道士门中间，两条铁链直通高空，被半山云雾遮得看不见顶端。



虽然道士们大都背朝人群，身份还是一个个被认出来，小秋认得五行科首座申继先和回风师杨宝贞。



众道降至离地面十余丈的时候停在空中，向两边分散开，露出被围在里面的妖王妖后。



对大妖期待已久的众人，第一眼望去不免都有些失望。



那是一男一女，与人类毫无二致，就连裹体的衣裳也没有太多特别之处，男子身披精致的毛皮长袍，女子穿着纯白的羽衣，虽然罕见，却也不是人类没有的珍宝。



辛幼陶尤其失望，“还称王称后呢，西介国的普通贵族穿得都比他们气派。”



小秋最先注意到的是铁链末端缠绕两妖腰间，但他们的双手双脚都是被逍遥索捆住，从艳丽的颜色上就能认出来锦尾马尾毛的特点。



山上山下突然陷入寂静，就连镜湖村的普通人也预感有人要说话。



雷鸣般的声音从老祖峰上响起，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不少弟子听出说话者正是宗师宁七卫本人。



“妖类，可知罪否？”



妖王没有抬头仰望，而是看着数十丈以外的庞山弟子，“我叫漆无上，乃妖皇后裔，天下妖族之王。”



妖后没有说话，转向漆无上，冲他微笑，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似乎毫无惧意。



这几句话没什么威力，观者发出嘘声。



妖王漆无上深吸一口气，突然间身躯开始膨胀，两边的五行科道士一边避让一边施法，可妖王还是越来越高大，最后成为一名高达十丈的雄伟男子，妖后就站在他两腿之间。



这回无论远近的观者都能看清妖王的面容了，那是一张饱经沧桑的人类中年男子的脸孔，额头宽广，剑眉斜飞，两眼中满是鄙夷与仇恨，长短不一的胡须占据了多半张脸孔，皮肤上尽是细小伤痕。



“妖族重夺故土，何罪之有？”



这声音也如雷鸣一般，比宗师宁七卫还要洪亮。



“夺丹。”峰顶传来宗师的命令。



妖王睁大双眼，睚眦欲裂，尤其是他的左眼，诡异地转动，仿佛深海里的巨鲸在水面上翻露后背，即将整个破浪跃出。



观者醒悟，漆无上的妖丹就是他的左眼珠。



小青桃轻轻叫了一声，扭头趴在杨清音肩上，不敢再看。

第一百二十二章 生夺妖丹



九大道统环绕大部分人类世界，令最强大的妖魔退避数千里，道统之间的漫长边界，则由圣符皇朝与十二诸侯国负责防守，人类因此得以占据整个大陆上最肥沃的一块土地，和平地繁衍生息十几万年。



可妖族并未消亡，仍是一个极为庞大的种群：一部分完全脱离兽形的非妖与人类混居；一部分智慧稍高能够接受礼仪的半妖、兽妖在大陆西北方组建了舍身国，向圣符皇朝称臣纳贡、互通有无；另有大量散妖分布在东北方的群妖之地，他们或者初经妖化，凶残贪婪，不被舍身国接受，或者自恃血统久远，不屑向人类称臣，宁愿藏身于苦寒之地。



每隔数百年，总有几只实力强横的大妖自称是漆、飞、豪诸姓后人，妄称王侯，纠集群妖之地的大小妖魔，甚至吸引舍身国的子民，共同组成妖军，向人类世界发起进攻。



在妖族的记忆中，它们曾经与魔族一块统治整块大陆，所以至今仍以妖魔合称，人类则是篡夺者与背叛者。



漆无上是一名典型的妖王，和前任历代妖王一样，坚信自己血统高贵，肩负着重振妖族势力的使命，因此多方奔走发动妖战，九大道统视之为极大的威胁，为了追捕他，牺牲重大。



如今，他落在了庞山道统的手中。



至少三十件法器对准妖王身体各处，大多数用于控制他的力量，只有一件是用来生生拔出左眼中的妖丹。



众弟子的修为不同，看到的场景也有差异，不过就算是没有道根的镜湖村村民，也能清楚地看见数十道光线，看见十丈妖王头顶冒出的团团蒸汽，他的头发像是爬满崖壁的藤蔓，升起的蒸汽仿佛大难将至飞离巢穴的群鸟。



在小秋眼里，光线更清晰，他甚至能分辨出金木水火土的属性来，至于大量涌出的蒸汽，里面蕴含的灵气之多令他惊讶不已。



妖王的双眼睁得更大，向人群发出怒吼，“我今日的痛苦，终有一朝将降临尔等身上！愚昧的人类，听妖圣的预言：毁灭！焚烧！血溅万里！人类灭亡……”



狂妄的语言只能减少部分痛苦，当直径逾尺的眼球夺眶欲出时，妖王的理智开始崩溃，他的吼叫颤抖不已，继而达到声音的极限，似乎要撕破他的喉咙，跟眼球一块离开主人的身体。



十丈身躯如同巨树，在摧枯拉朽的暴风中摇曳不定，缠在腰间的铁链发出雷电击碎岩石的连串爆裂声，五颜六色的逍遥索光芒闪烁，深深勒进妖王的皮肤。



老祖峰半山处的云雾集合在一起，被一股类似强大龙卷风的力量驱动，旋转得越来越快，形成一处巨大的旋涡，将妖王体内的灵气与蒸汽全部吸纳进去。



红色的闪电从旋涡中间连续击落，像是一条条沾染鲜血的鞭子，毫不留情地打在妖王已经半突起的左眼球上。



这样的景象令所有观者震惊，就连最憎恨妖魔的人，也只是张着嘴，发不出兴奋的呐喊，镜湖村村民甚至有人跪下，向老祖峰膜拜。



小青桃趴在杨清音肩上一动不动，可是当妖王的惨叫达到顶峰时，她却露出一只眼睛望向漆无上，紧紧咬着嘴唇，几乎要流出血。



最后一道闪电鞭打下来，妖王的眼球终于飞离眼眶。



巨大的妖丹在空中转了几圈，似乎仍在凝视众人，随后被云雾漩涡吸进去。



瀑布一般的大量血液从妖王的左眼眶喷涌而出，他的惨叫声迅速减弱，转而变成无力的哀号，像是待宰的牲畜，再没有半分妖王的气势。



就像小青桃之前所说，死亡对妖王反而是更好的选择。



生夺妖丹的仪式并未结束，仍有大量法术射向漆无上，眼中流血迅速被止住，露出黑黢黢的大洞，然后妖王的十丈身躯迅速缩小，曾经与主人一同膨胀的长袍却失去了韧性，裂成碎片、化为青烟。



妖王裸露的身体生出成片的黑色毛发，事实上，他已不再是人形，嘴巴向前延伸，手脚长出利爪，身子扑通向前倒下，耳朵迅速生长。



整个过程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山上山下的观者看得清清楚楚，这是大多数人第一次目睹妖魔退化的场景，当一只普通大小的黑毛独眼野狼出现半空中时，终于有欢呼声响起，接着连成一片，惊天动地。



这也是许多人，包括庞山弟子，第一次直观地领略到庞山道统的强大力量。



独眼黑狼夹着尾巴，吱吱哀鸣，绕着妖后不停地转圈，身上束缚手脚的逍遥索已经消失，腰间的铁链仍在，让它无法离开原地。



妖王被夺丹的整个过程，妖后一直没有出声，脸上挂着微笑，可这时她的微笑僵硬了，她伸出手想要安抚惊恐绕圈的黑狼，慌不择路的黑狼却回头在她手上狠狠咬了一口，鲜血滴落在她的洁白羽衣上。



“还没结束吗？”小青桃又闭上了眼睛，两只手汗津津的。



“还有妖后没夺丹呢。”杨清音用另一只手在小青桃头上轻轻拍了两下，“这回应该很快，妖后的力量没那么大。”



妖后的身躯也膨胀起来，高五丈时停止。她的面孔美丽而坚毅，长着略高的颧骨和男人式的方形下巴。



她不说话，只是微笑，可是那笑容像是雕刻在脸上的面具，一点都不自然。



杨清音说得没错，这一次的生夺妖丹非常快，老祖峰只击下三道闪电，妖后的右臂里就飞出一截骨头，身上的羽衣刚刚碎裂，她就已经退化成兽形。



那是一头褐色的鹿，跑动中能看出右前腿有些跛，但对奔跑的影响不大。



从始至终，妖后没像丈夫那样惨叫，即使变为鹿形，也没发出过任何声音，在它身边，黑狼却一直低声嘶吼。



铁链甩起，一狼一鹿被扔进群山之中自生自灭，它们现在就是普通的动物，对庞山再无半点威胁。



五行科首座申继先在空中上前一步，简短地讲述了围捕妖王妖后的过程，每到精彩之处都能引起欢呼与掌声。活捉漆无上并不容易，他身边还有数百名妖卫，个个实力强大，两名庞山道士在此过程中不幸遇难。



仪式的最后一道程序就是向这两名道士致哀，无数道法术射向天空，半山云雾再次聚合，变成遇难者的生前形态，当云开雾散时，庞山上下响起络绎不绝的祝福声——道火不熄。



各科弟子回到老祖峰，其他未能凝丹的弟子纷纷返程，路上议论纷纷，有人被仙人集的居民拦住，这些居民进不了庞山，对于里面发生的事情充满了好奇，围成几圈，兴致勃勃地聆听讲述，脸上满是羡慕与敬畏。



很多弟子重新燃起了修行的热情，虽然遇难的两人都是五行科道士，大家还是对这一科最感兴趣，有不少人甚至跑到杨清音和小秋身边，询问是否可以加入他们的修行队伍。



杨清音恶狠狠地撵走几名弟子，再没人敢靠近了。



事实上，九个人低头走路，面无表情，像是被吓坏了，是唯一没有激动的一伙弟子。



大良沈休明第一个开口，“被夺丹的妖魔……就这么……放走了吗？”



“好像是。”小秋说，心里感到怪怪的。



“那咱们庞山周围的野兽……”



“别说，求求你千万别说下去。”小青桃急忙打断大良，面无人色。



恰好两名致用所弟子大步从他们身边经过，一人兴高采烈地说：“下回砍柴的时候再遇见野狼什么的，我可不客气了，原来它们从前都是妖魔啊……”



周平突然走到路边，弯腰呕吐，其他人加快脚步，不想听他的声音。



“檀羊……檀羊是灵兽，不可能是妖魔……退化成的吧？”辛幼陶终于提出这个问题，虽然妖魔无恶不作令人憎恨，但杀死和吃掉还是有着根本性的区别，尤其是被夺丹之前拥有人形的妖……



“我哪知道？”一向胆大的杨清音也有点含糊，走出几步之后用义无反顾地语气说：“吃就吃了，能怎样？下回碰见了……老娘还吃！”



又有一名弟子跑到路边呕吐去了。



快到牧马场路口的时候，致用所弟子被两名道士拦住，等到人多一些，一名道士大声说：“问大家一件事，有谁看见一只檀羊没有？个头很大，全身都是长长的白毛。”



致用弟子们纷纷摇头，杨清音等人头摇得尤其迅速。



小秋认得这两人就是曾经来山谷剪马尾毛的道士，上前问道：“檀羊很珍贵吧？”



“当然，檀羊毛纺成的外袍既轻便又保暖，还有其它种种奇效，前往群妖之地的道士通常都要带一件。”道士也记得小秋，“你在牧马谷见过檀羊吗？它们偶尔会过界。”



小秋急忙摇头，“咱们庞山的檀羊……也是妖魔退化而成的吗？”



两名道士一愣，结果发现面前的几十名弟子似乎对这个问题都很感兴趣，一名道士笑道：“当然不是，灵兽世世代代都在庞山生养，妖魔退化之后全是普通野兽，根本不敢靠近灵兽半步。”



众弟子点头，小秋几人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同时不满地看向杨清音，觉得身为道门子弟的她应该早知道这些才对。



“谁要是看见走失的檀羊就通知张灵生，记住，别太靠近檀羊，它是吃素的，它的角可不是，挨一下了不得。还有，就算你本事强大也不要碰檀羊，杀伤灵兽可是会被逐出门户的。”



两名道士离去，致用所的其他弟子也散开了，小秋等九人留下，看那些人走远才开口说话。



“那头檀羊是自己摔死的，跟咱们无关，对吧？”周平已经赶上来，对自己刚才的呕吐很是脸红。



“没错，我和慕行秋赶到的时候它都死透了。”杨清音仔细回想庞山关于灵兽的规矩，“但是大家也别乱说，就当这是秘密。”



“你们回村里，待会我去收拾一下。”小秋看着众人，“大家能保密吗？”



从关神跃开始，每个人都点头。



辛幼陶也点头，可小秋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了提醒：保密是不可能的，这群人的友情只能维持几天而已，就看谁是第一个告发者。

第一百二十三章 生存本能



秃子很不高兴，他没能跟大家一块去看热闹，盘箍上的法力也消失殆尽，他飞不了，只能待在枣红马的背上，在山谷里闲逛，最后突发奇想，将自己藏了起来。



小秋喂完那群开始暴躁的锦尾马，从池塘边的水草底下捞出了头颅，这里曾经是他躲避杨清音火球的地方，发现秃子失踪，小秋转了一圈，很快就找到这里。



秃子的头发湿漉漉的，任凭自己被拎在手里，长长地叹了口气，从嘴里吐出一股水来，“小秋哥，别管我了，让我在这里泡着吧，反正山谷就这么大，我待在哪儿都一样。”



小秋给盘箍施放了飞行术，秃子依然坠在他手里，不肯飞起来。



“你生气了？”小秋迈步向北走去，他得将吃肉现场收拾干净。



“唉，我生什么气啊？你们有身子，我没有，你们能修行，我不能，你们可以到处走，我不可以。谁让我年纪小呢，还一直不长大。唉，我不生气，就是想……”秃子挤了挤眼睛，可是他没有眼泪，只得不停地唉声叹气。



小秋对付秃子自有经验，既不劝说也不迎合，嘴里只是嗯嗯地敷衍，甩开胳膊，故意将头颅前后大幅度摇摆。



秃子这回自怨自艾的时间比较长，又一次从小时候的回忆开始讲起，偷吃家中杂货铺的零食，挨骂，跟隔壁大孩子一块玩耍，挨打，好不容易混进二栓一伙，挨训……路程过半，被摆来摆去的秃子终于笑出了声，“哎呀呀，小秋哥，你晃得我头都晕了。”



小秋将头颅到空中，秃子飘浮起来，绕着小秋飞了两圈，“小秋哥，你还是快点告诉我妖王妖后是什么样吧，我快要急死了。”



小秋开始描述，他的语言比较简单，秃子听得一点都不过瘾，揪住每一个细节追问不休，说的话比小秋还多，来到北边山崖下时，终于闭上嘴，顺着山崖向上飞，停在十丈左右的高度，模仿妖王向下俯视，发出连串惊叹。



小秋将石头随手扔掉，灰烬就地掩埋，剩余的肉和骨头比较难处理，扔掉了可惜，不扔又可能惹来麻烦，想了想，决定将骨头埋起来，肉带回去当口粮。他是穷人家的孩子，实在舍不得扔掉食物。



秃子的头颅突然从天而降，停在小秋眼前不到一尺的地方，瞪大双眼，一声不吭。



小秋微微点头，秃子调转方向，贴着山崖向西慢速飞行，小秋拎着几大块肉跟在后面，以为秃子又发现了野兔一类的动物。



秃子的性格总是一惊一乍，将很小的事当成巨大的威胁，看见一只苍蝇也会追上半个时辰，只要时间充裕，小秋也经常配合秃子行动，给他增添些真实感与快乐。



这回秃子真的发现了异常。



西边有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坡，与群山相通，垂涎牧马谷青草的动物，每每从这里过界，吃不上几口就会被锦尾马撵走。



今晚马群没有在这里守卫，一只大胆的动物飞奔而至。



一开始小秋觉得那是一只羊，心中微惊，以为檀羊的同伴找来了，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那只动物与檀羊大小相似，身体却显得轻盈许多，可是有一条前腿落地时似乎不太稳当。



小秋凝丹之后视力大大增强，稍一集中精力就能看清夜色中百步之外的情形，心中更加惊讶，正向牧马谷跑来的动物居然是妖后退化而成的褐鹿。



褐鹿完全忘记了自己从前的身份，在山坡上走走停停，受到青草的吸引，离牧马谷越来越近。



秃子用一缕头发在小秋脸上拂过，示意他看另一个方向。



一堆岩石后面潜伏着一团黑影，正静静地等待褐鹿走近，它是普通的野兽，听不到凝丹道士走近的声音。



褐鹿止步，虽然退化只是几个时辰的事，它的本能已经全部恢复，扬头在空气中嗅闻，感受到了隐藏在暗处的危险。



小秋躲在崖壁投下的阴影里，静静地观看，秃子也学小秋的样子，满脸严肃，眼睛里透着兴奋的光，他喜欢热闹，尤其喜欢猎杀场面。



褐鹿转身要走，绕了一圈又回来了，鲜美的青草近在眼前，诱惑实在太大了，而危险却只是若有若无的预感，它选择相对平坦的斜坡向牧马谷跑来。



黑影从岩石后面一跃而出，截断猎物的退路。



追逐与逃跑，这是猎手与猎物演绎了无数年的生死游戏，在生存的压力下，即使是从小被帝王豢养的宠物，也会露出凶残的一面。



妖王妖后出生即是人形，但这毫不影响他们退化成兽形之后的本能。



褐鹿加速向山下的牧马谷跑来，可是短了一截的前腿成为它的致命缺陷，只剩一只眼睛的黑狼借助山势连续跳跃，在第五次扑在猎物的背上。



它有撕碎猎物的本能与力量，终归还是缺少些经验，褐鹿高高跃起，落地时甩掉了黑狼，臀部被抓出数道深深的伤痕。



第二轮追逐开始了，黑狼速度更快一些，这回从侧面进攻，整个身体重重地撞在猎物身上。



褐鹿倒下，稍显笨拙的黑狼没能对准脖子，而是张口咬住猎物的一只前腿不放，鲜血顺着牙齿汩汩流出。



它感到前所未有的饥饿，它不记得妖王时期的任何事情，却记得自己从未如此饥饿，新鲜的血液流进咽喉，如同盛夏时的冰水一般令它舒适，它宁死也不想失去这种感觉。



“咬，使劲儿咬！”秃子低声鼓励，不停地舔着嘴唇，虽然他现在不需要吸血维生，可从前在野林镇追捕猎物的生活还是令他回味无穷。



狼要吃鹿，这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小秋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干涉的必要，那两名道士说得没错，这种普通的狼对锦尾马没有威胁，也捕不到檀羊那样的猎物，吃完鹿肉，它自会离去。



褐鹿发出哀鸣，眼看着丈夫承受夺丹之痛时，她没有发声，自己由人变兽时，她也没有发声，这时却在挣扎嘶叫，与普通的动物毫无区别。



小秋冲了过去，嘴里大声呐喊，黑狼只是一惊，却没有被吓退，松开到嘴的猎物，一步跃到人类面前，露出森森白齿，用低沉的吼叫宣布身后的褐鹿归自己所有。



“让我来！”秃子嗖地一声从小秋身边飞过，直接扑向黑狼，也露出自己的两排牙齿。



黑狼一愣，露出一丝退却之意。



小秋手快，一把抓住秃子的头发，将他生生拽回来。



黑狼还不懂得庞山的规矩，更不了解这里的实力等级，纵身一跃，向人类发起攻击。



念心咒语对野兽影响不大，小秋也不想使用套路，挥起一拳击中半空中黑狼的脖子上，黑狼摔在地上，嗓子里发出丧家之犬的叫声，起身跑出几步，不敢再进攻，却舍不得另一只猎物。



褐鹿奋力挣扎，终于站起来，一条前腿跛得更厉害了。



“去找别的猎物。”小秋呵斥黑狼。因为野林镇居民神秘消失一事，小秋比普通庞山弟子更加憎恨妖魔，一点也不认为生夺妖丹过分，甚至觉得庞山道统过分仁慈了，可即使如此，他仍然难以接受刚刚退化为兽形的丈夫咬死妻子。



他相信这也不是庞山道统的本意，道士们完全可以当时就让黑狼咬死褐鹿，而不是将它们扔到群山之中。



褐鹿蹒跚着向山上走去，它已经知道这里并不安全。



黑狼步步后退，时不时扭头盯着褐鹿，仍显得十分不舍，只是不敢当着人类的面再去捕食。



小秋将手中拎着的檀羊肉扔过去，“吃这些，然后滚远一点。”



黑狼吓了一跳，后退几步，可是受到肉味的吸引，重又小心翼翼地走近，一口吞下一大块肉，马上做出要跑的姿势，发现人类没有趁机进攻的意思，这才开始吞吃第二块肉。



小秋站在那里，看着褐鹿翻过山坡之后，才转身离开，黑狼食量不小，吃光了檀羊肉，仍在原地嗅嗅闻闻，寻找最后一点肉渣。



秃子恋恋不舍，“就这么放过了？不跟它玩一会吗？”



“那头狼就是妖王，那只鹿是妖后。”



秃子调头要回去看个仔细，小秋将他拉住，牵着一缕头发，边走边说：“没什么可看的，它们现在就只是动物了。”



“我没看清黑狼的独眼，让我瞧瞧窟窿有多大，用眼珠炼妖丹，它可太笨啦，就没想过会有被抓的一天……”



秃子喋喋不休，小秋拉着他回到房间。已经是后半夜了，小秋无心练拳或是存想，倒在床上便睡。



这一觉没睡多久，小秋突然睁眼坐起来，发现秃子不见踪影，门口却站着两个人。



“干嘛？”小秋生硬地问，随后认出这就是到处寻找失踪檀羊的那两名道士。



“我们在牧马谷发现了檀羊的尸骨。”一名道士说，从身后亮出一只巨大的羊头。



“半路还遇到了这个。”另一名道士拎起秃子的头颅。



“我半夜闲逛也不行吗？”秃子不服气地向前飞，道士一松手，他冲到小秋身边，悬在小秋肩上，像是第二颗脑袋，“我认得你们，给锦尾马剪毛的两个家伙，鬼鬼祟祟地想来偷东西吧？”



外面有人咳嗽了一声，两名道士闪身让开，一名个头矮小的道士背负双手走进来，“杀伤灵兽乃是不可饶恕的重罪，慕行秋，你怎么解释这件事？”



小秋愣住了，来的人居然是申尚，申家最不成器的长子，昨天刚刚在老祖峰上半真半假地威胁过他。

第一百二十四章 申家长子的变脸



老祖峰台院的看门人申尚，也是庞山灵兽的守护者，因此拥有一个古怪的称呼——灵官，“这是我自封的头衔，没人反对，那就是认可了。姓申的道士实在太多，所以大家都叫我‘尚灵官’，当然，也可以叫我‘看门的’，随你的便。”



称呼可不是小秋最关心的问题，他指着门口一名道士手里的羊头，“它被什么东西咬了吗？”



虽是黑夜里，小秋也看得清清楚楚，羊头被啃得碎烂不堪，绝不是他前半夜掩埋时的模样。



“看来是一匹狼。”申尚扭头看了一眼羊头，又看向小秋，有些意味深长地说：“这匹狼的胃口可不小，不仅吃光整头檀羊的肉，连骨头都吃得没剩下几根，要不是羊头够硬，估计也剩不下……”



“也有可能不是一匹狼。”小秋试探道，他要看对方到底了解多少内情，再决定自己要承认多少。



“有可能，那这几匹狼一定非常团结，现场连争抢的痕迹都没有，而且它们很古怪，先是将檀羊埋了起来，然后又挖出来重新吃，好像这样一来味道会更美似的。”



小秋点点头，没有接口，尽量让对方多说，从前打架惹祸的时候，他就是用这一招应对父亲质问的。



门口的一名道士插话：“檀羊应该是自己从摔下来的，山崖上有它留下的血迹，倒是便宜了这几匹狼。唉，总共五十三只檀羊，公羊十四只，就数这只最强壮，可惜了。”



小秋应和一句：“可惜了。”



“你在牧马谷什么也没看到？”申尚问。



小秋低头假装想了一会，“没看到，前半夜似乎听到过什么东西在叫，我没有在意。”



“你旁边的那颗脑袋……”



“他叫慕松玄。”



“我叫秃子。”秃子一直不说话，这时插了一句，他也知道“脑袋”是不客气的叫法。



小秋和秃子同时开口，给出的却是两个名字，申尚笑了，“秃子慕松玄刚才独自在谷里飞行，嘴里嘟囔着要看妖王妖后，这是怎么回事？”



不等小秋开口，秃子抢道：“我不是留在谷里没看成热闹嘛，小秋哥回来给我讲妖王妖后被夺丹的故事，我很好奇，他们两个变成了动物，没准会来牧马谷逛荡，所以我就四处乱飞，希望碰见妖王妖后，这也不行吗？”



秃子刚才直奔山谷西北方，可不是“乱飞”的样子，门口的两名道士刚要开口诘问，申尚挥挥手，“算了，反正檀羊是自己摔死的，别的事都不重要。”又嘱咐小秋：“这周围有几只狼，你在牧马谷小心点。”



秃子得意洋洋地还想继续说话，小秋急忙伸手将他拽回来，“我会小心的，不管什么狼，进入牧马谷都是死路一条。”



“那倒是，别说锦尾马，就是檀羊活着的时候，普通狼也不敢靠近。”申尚转身向两名道士说：“好了，就这样吧，你们回老祖峰，我留下跟老熟人聊聊。”



两名道士显然觉得灵官的处理方式过于草率了，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拎着羊头告辞离去。



申尚等了一会才问：“檀羊肉好吃吗？听说檀羊肉至美至鲜，凡人之中只有帝王才能品尝。”



“你得问那些狼。”小秋谨慎地说。



“老祖峰上的人都不吃荤，你知道檀羊正常死亡之后怎么处理吗？烧掉，只留羊角……真是浪费啊。”



秃子出了一个主意，“你们可以偷偷地吃，别让宗师知道就行……”



小秋抓住秃子的发髻，将他放在身后，“那头檀羊是自己摔死的……”



“这一点没有疑问，山崖上的血迹摆在那呢，我是问你檀羊肉真的像传说中那么好吃吗？”



申尚笑眯眯的，看样子毫无恶意，纯粹是一种好奇。



“还……行吧。”小秋已经不记得檀羊肉的味道了，他们几个人当时对野外聚餐的兴趣远远超过羊肉本身。



“有点烤糊了。”秃子在小秋身也不肯闭嘴，“带血的生肉味道更好，可他们不让我多吃。”



灵官申尚笑着点头，神情突然间严厉起来，“慕行秋！你好大的胆子啊！你知道檀羊有多珍贵？你知道擅自杀伤灵兽是何罪过？吃肉的肯定不只你一个人，把其他人的名字交待出来，或许可以减轻你的罪名。”



申尚的变脸颇为突兀，小秋已有几分准备，正要开口，身后秃子挣脱他的掌握，高高飞起，俯视申尚，露出带豁口的两排牙齿，“坏道士，臭道士，你竟然敢骗我和小秋哥，我要喝你的血！”



秃子这回变聪明了，绕行半圈才向申尚俯冲，防止小秋再出手阻拦。



申尚亮出自己的主法器——一根纯白的玉如意，可他没有施放强大的法术，而是将如意当成棍棒使用，瞅准机会一棍击出，正中头颅下面的铜制盘箍。



秃子像陀螺似地在半空中旋转起来，平时起支撑作用的三缕头发也跟着甩动，又有点像是大号的竹蜻蜓。



“晕啦，晕啦，小秋哥，救我……”



小秋刚要动手，对面的申尚晃了一下手中如意，“慕行秋，想救人先过我这一关。”



“檀羊不是我杀死的。”小秋暗自蕴劲，虽然他已拥有内丹，却没有法器，也没学过正经的进攻法术，想打败申尚，还是得发险招。



“是不是你杀死的，由我说的算。”申尚嘿嘿笑了几声，“反正肉是你吃的，你把其他人供出来，我就大事化小，否则的话，你向宗师解释去吧。”



秃子旋转的速度一点没有变慢，嘴里大呼小叫，小秋看了他一眼，猛地跃起，要将头颅抢回自己手中。



虽然同是吸气境界，小秋才是第一重，杨清音处于第三重，申尚却是最高的第七重，实力差异还是非常明显的，大概正因为如此，申尚没有急于施放法术，而是将如意当成一件普通兵器，后发先至，直击小秋的腰。



小秋发的是虚招，他从申尚随意调侃的态度上判断，这位庞山灵官不屑于一开始就用法术，这是他以弱胜强的机会。



小秋猛然下坠，半路改用梅心拳，击向申尚的中丹田绛宫。



为什么五字咒语能够定住比较弱小的法术？为什么直接击向绛宫时的效果会更加明显？小秋从前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禁秘科首座左流英的一席话终于让小秋豁然开朗——五字咒语其实是念心幻术的一种，它作用于人心，令对手产生不可施法的幻象。



明白这个道理之后，小秋的梅心拳威力大增，他的目标不再是简单的法术，也不是绛宫本身，而是整个人。



他的拳法速度更快，拳打脚踢的幅度也更明显，以此给敌人强烈的印象。



关于如何制造幻象，小秋刚刚走到门口，甚至连一只脚还没有迈进去，只是向里面张望几眼，能力自然无法与左流英比拟，但是信心倍增，让发招更加得心应手。



他就像是在黑暗中随手摸起了一件东西，以为它是一根木棍的时候是一种打法，发现它颇具重量可能是铁棍的时候又是一种打法，一道光闪过，照出那是一柄明晃晃的锋利刀剑时，打法又会改变，每一次改变都会增强几分威力。



申尚中招了，他对慕行秋的梅心拳稍有了解，以为凭自己的实力根本不用在乎这点影响，可令他意外的是，几尺之外的拳头居然具有异乎寻常的强大力量，他不只是绛宫麻木，而是全身僵硬，寸步难移。



这是小秋领悟五字咒语之后遇到的第一个敌人，杨清音虽然向他挑战，小秋当时却没有还击。



“奇怪！”申尚吃了一惊，还在旋转不停地秃子哈哈大笑，只是瞥见一眼，他就看出申尚中招了，“揍他，小秋哥，揍他！”



小秋当然不会就此停手，他与申尚的实力差距仍然存在，唯一的取胜之道就是不给对手出手施法的间隙。



凝丹弟子都要经过根本隐遁之法的护持，上中下三处丹田轻易突破不得，小秋于是以右手梅心拳连续控制申尚的行动和施法，左拳却结结实实地击向敌人的脸部。



申尚像是木偶人，每动一下都要停顿片刻，脸上连挨数拳，虽然能承受得住，面子却丢尽了，“停停！”申尚说话受影响不大，只是不能一次说太多。



“不停不停！”秃子一边旋转一边大叫。



小秋好不容易占到优势，当然不想就这么错过，正要加大力度，申尚叫道：“咱们……为何……打架？”



小秋微微一愣，细想起来，他与申尚还没到你死我活的敌对程度，不过是吃了一只自己摔死的檀羊而已，真到了老祖峰上，左流英也不会让他受太严重的惩罚，关键是不要连累大良等人。



可申家长子刚才的那次变脸太突然，小秋很自然地将申尚当成敌人，而他骨子里的性格对敌人就绝不容情。



小秋举起的拳头没有再打下去，申尚是个奇怪的家伙，转眼之间他又不像是敌人了。



申尚退后两步，先抬手止住秃子的旋转，然后揉揉自己的脸，“慕行秋，你哪像庞山道士？跟无赖打架一样。”



“那我也打赢你了。”小秋说，申尚没有施放法术，他心中的敌意又下降几分，抓住头颅的发髻，不让秃子再冲上去。



“哎，你这人真开不起玩笑。好吧，说正经的，我是来向你正式挑战的。”



“挑战？咱们不是已经打过一架了？”



“不是这种打架，是真正的斗法。吸气三重以后就可以炼造主法器，有资格参加合器论道，我选你当对手，敢应战吗？”



小秋寻思了一会，“你要为你父亲报仇？”



申尚睁大眼睛，眼珠转来转去，好像对自己将要说的话感到不好意思似的，“我是申家长子，总得做点什么。更重要的是，我想再试一次，希望这一次能度过崩劫，而你，就是我用来度劫的工具。”



申尚笑声猖狂，一点也不像十几岁的少年，而是百余岁的申家长子了，“小心点，我未必会等到合器论道那一天，为了度劫，申家人向来无所不用其极！”

第一百二十五章 崩劫



修行的路上遍布劫难，即使有最优秀的先行者耐心指引，仍有相当多的一部分人无法度劫，轻则止步不前，重则步入歧途，甚至导致毁丹的悲剧。



道门子弟申尚败在了崩劫面前。



他是申家的长子，从小肩负着父母极大的期许，一生的修行之路早已被设计得妥妥当当：前十年耐心成长，学习有关道统的知识，早早做到对未来的道路心中有数，十一岁进养神峰，十四岁重返老祖峰，一个月之内凝气成丹，从吸气一重直至七重，每一步都按部就班，二十岁时准备迈向餐霞道果，创造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



就在这时，崩劫不期而至，申尚突然间心灰意冷，对前途失去了全部信心。申准与杨宝贞对长子的困境冷眼旁观，他们已经提供过道门父母应该给予的一切帮助，此时无能为力，只能盼望申尚早日自行度劫。



这一盼就是八十多年。



“你能理解这种感觉吗？”申尚拽过椅子坐下，再一次改换面孔，好像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名刚刚凝丹的弟子，而是能够随时答疑解惑、指点迷津的高境界道士，“你走在一条路上，这是你第一次上路，但是你对前方的每一处叉路、每一处拐弯、每一处高山河流都提前了解得清清楚楚。你走啊走啊，终于迈过了一道坎，对普通人来说，这是一件值庆祝的好事，可是对你来说，这不过是无数坡坎中的第一道，后面还有更多，全部走完的可能几乎没有。然后你就想，这样走下去有什么意义？早点停下和晚点停下有什么区别？”



小秋理解不了，他感可笑的是，申尚用“你”而不是“我”来讲述自己的问题，好像这样就能减少一些失败感。于是他说：“那又怎么样？我知道早晚有一天我会死，可我不会从现在开始就等死，多走一步是一步，如果可能，我还想撒开腿，一路往前跑呢。”



申尚微微一愣，没想到对方真会说出一番令他心动的话来，然后他笑着摇摇头，“你还是没有明白，换个说法，比如你和秦凌霜吧。”



“我和她怎么了？”小秋不喜欢别人提起芳芳，语气因此稍显生硬。



“别不好意思，秦凌霜是你媳妇儿，庞山一多半人都知道。”申尚无所谓地摆下手。



秃子顺着小秋的后背爬行，从肩膀上方露出两只眼睛，露出野兽一般的凶恶神情，“芳芳才是小秋哥的媳妇儿，秦凌霜不是。”



申尚没搭理秃子，“你想过没有，凡缘和道缘你们只能选一个。选凡缘，你们只能修到吞烟境界，想再前进一步就必须斩缘；选道缘，你们要等几十甚至几百年，而且之前还要各自结凡缘。当然，凡缘可以用假情假身代替，但是你们能等吗？当你将爱情倾注在另一个人身上时，还能想着秦凌霜吗？或者她还能记住你吗？如果你像我一样是道门子弟，就会明白‘缘’是多么虚幻的一种东西，错过就错过了，时过境迁，你再也找不到今日的感觉。了解这一切之后，你还能心安理得地爱秦凌霜吗？”



从来没人如此直白地谈论小秋与芳芳的未来，小秋一时间难以回答，秃子贴在他耳边小声说：“别听骗子的话，咱们管什么秦凌霜，小秋哥，你只要娶芳芳就行了。”



“芳芳就是秦凌霜，就好像你叫秃子，也叫慕松玄。”小秋说。



“哦。”秃子恍然大悟，“那就更简单了，凡缘的时候娶芳芳，道缘的时候娶秦凌霜。”



申尚大笑，目光仍然盯着慕行秋，知道自己的话击中了对方的心事，他今年一百多岁了，幼稚的面孔下面隐藏的是一颗世故练达的心。



小秋耸耸肩，带着秃子坐在床沿上，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自己对未来的打算，这回要破一次例，“我喜欢芳芳，芳芳喜欢我，如果这种感觉强烈到我们必须在一起，那就结凡缘，如果没有那么强烈，那就各走各的路，至于更久以后的道缘，当然是到时候再说。山崖上掉下一只羊，我会想是烤着吃还是炖着吃，山崖上什么都没有，我又何必费心？”



申尚又是一愣，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咱们是两类人，和出身地位无关，咱们就是截然相反的两类人，我很羡慕你，你可能永远也不会遇上崩劫，就像左流英那种人，天生不会爱上任何人，对凡缘、道缘连考虑都不用考虑。”



“左流英有一个妻子。”小秋提醒道。



“哈哈，叫幻月的那个？看来你对左流英一点都不了解。他是胎生道根、还没出生就开始修行的奇才，各大道统的天才不计其数，奇才却寥寥无几，这种人的思维跟你我完全不一样，他所谓的妻子只是一种称谓，表明他对这个幻想出来的女人很感兴趣，就像他对魔种、对新法术的兴趣一样，和你对秦凌霜的感情没有半点相似。”



“咱们说的是你，你一直没度过崩劫。”



“都怪你，乱打岔。”申尚将责任推给慕行秋，坐在椅子上又陷入沉思，“总之我从二十岁开始不想修行了，我不明白辛辛苦苦地炼下去有什么意义，延长生命吗？一多半时间都要用来修行的生命有什么意思？我已经放弃修行了，一天当中至少还得花两三个时辰用来存想；斩妖除魔？反正妖魔是杀不干净的，少我杀的那几个能有多大影响？”



申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孩子般的脸上显示的却是历尽沧桑的消极神情，“最关键的是我觉得太累了，开始我只想坐下休息一会，结果八十多年了，一直没站起来，越坐越舒服。吸气七重的道士通常能活一百三四十年，而且至死不老，我还能活二三十年，对道士来说这简直就是一瞬间的事，可我一点也不着急，甚至觉得这是一种解脱。”



致用所一堆这样的弟子，只是他们还没有凝丹，得不到“崩劫”这个称呼，也没办法像申尚说得这么细致。



小秋打量申尚，没有将他当成一百多岁的前辈，这就是一个十几岁的小道士，“道士可以让自己的相貌维持在某一年纪，你为什么越变越小呢？”



申尚顺手拿起桌上的镜子照了一会，小秋背后的秃子发出一连串威胁的叫声。



“我不是故意的，不知不觉就变小了，可能我后悔凝丹了吧。”申尚拿着镜子爱不释手，秃子的叫声越来越响，“仔细回想起来，我最怀念没进养神峰之前的生活。道门子弟不用开眼窍就能看见台院里隐藏的动物，我很喜欢跟它们一块玩，就是现在也是，这大概是我和左流英唯一相似的地方。”



秃子猛地跃出来，小秋紧紧握住一缕头发，头颅仍然越过肩头蹿出几尺远，呲牙咧嘴地厉声大叫：“我的！镜子是我的，别动我的镜子！”



申尚站起身，将镜子伸到秃子面前，“小气鬼，好像我会抢你的破镜子似的。”



秃子张嘴咬住镜框，嗖地缩回小秋身后，用另外两缕头发固定镜子，对着它嘿嘿发笑，再也不关心崩劫的事了。



“瞧，我真希望自己能像他一样，对某件事情特别感兴趣，甚至愿意为之拼命，只要做到这一点，或许我就能度过崩劫，继续修行了。”



申尚的语气里尽是羡慕，“我说我喜欢动物，可是灵兽死了，我只是遗憾而已，要是换做左流英，就算檀羊是自己摔到火堆上的，他也不会放过你们这些吃肉的家伙。”



“一头灵兽而已，比庞山弟子还重要？”



“你不懂，弟子的重要程度跟修行相关，普通弟子到达餐霞境界，道门弟子取得吞烟道果，才算是重要人物，在这之前，呵呵，庞山全部灵兽不到六百只，‘不重要’的弟子却有一两千，你说哪个重要？”



小秋还是觉得人重要，可他没有争辩，“现在你想度劫了，你对什么感兴趣了？魔种？还是替你父亲报仇？”



“责任。”申尚的脸变得太快，以至于连严肃也像是在开玩笑，“道门家族也有普通人家的观念，父亲在，我可以当小孩子，他被夺丹，我作为长子就得出面。”



“申准弄错了，我没有魔种，野林镇的人都没有魔种，你出面也一样。”



“这不重要，关键是我在意自己的长子身份，这是八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事情，没准我能借此度过崩劫，所以我得对你做点什么，让你认输，让你心服口服地承认申家的地位。”



“随时动手就是，何必说这些废话？”小秋松开秃子的头发，再一次戒备起来。



“因为我对你印象很好，真的，我从来不认为你有魔种，你有胆量、热情、敢担当，这都是很好的素质，所以我得事先提醒你。而且你现在太弱小，如果复仇太轻松的话，对度劫的帮助就小多了。你得努力，起码到吸气三重，才有资格当我的对手。”



小秋哼了一声，申家人都很怪，这个申尚原本看上去还算正常，现在却变成最怪的一个，“有人说过你很无耻吗？我宁愿你上来就出招，而不是说一堆没有的废话。”



“无耻？呵呵，我喜欢这个称呼，比无能和废物要好一点。好吧，就让我再无耻一点。”



两人同时出手，可申尚已有准备，提前施放了护持法术，硬接小秋的一招梅心拳，同时发起攻击。



全神戒备的小秋没能躲过，一道旋转飞行的白光径直穿透他的心脏，紧贴秃子的发际掠过，击碎了他正在欣赏的镜子。



申尚大笑着离去，“没死的话就快点修行，我可等不了太久！”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一起



申尚没用杀伤性的法术，在激起更为高涨的热情之前，他还不想让自己的“敌人”死掉。



中丹田绛宫自动生成的护持之力被一举击破，但小秋没受皮肉伤，只是心口像是遭到重重的一锤，刹那间心跳停止，脑子里一片空白。



好一会小秋才恢复神智，发现自己仍然站在原地，外面晨光微露，秃子正飘在空中关切地看着他。



“小秋哥，你刚才好像……没魂儿了一样，吓死我了。”



“没事。”小秋活动活动腿脚，发现一切正常，连被击破的护持之力也恢复了，申尚不小心中招，步步僵硬，因此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非让小秋也僵硬一会不可，可他不会幻术，只能用最强横的办法令小秋失去意识。



申家长子越发令小秋捉摸不透。



“我讨厌他。”见小秋果然没事，秃子开始发怒了，他最喜欢的镜子成了一地碎片，罪魁祸首就是申尚，“这次算他走运，下回遇着他，我一定要咬穿他的喉咙，吸光他的血。”



秃子用力磨牙，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



这一天的修行照常进行，大家按时来到牧马谷，都不提檀羊的事，杨清音已经知道小秋的秘密，按照两人的赌约，她可以不当“都教”了，但她仍然像平时一样监督众人修行，“不让你们这群废物脱胎换骨，老娘面子上不好看啊。”



熟悉杨清音性格的人，都对这种不客气的说辞一笑置之，事实上，他们正体验友情的美好与可贵，就连杨清音也不例外，她已经习惯跟这群“废物”混在一起，为此连每天的懒觉都不睡了。



小秋本来不想提及申尚的事，也提醒过秃子不要乱说话，可秃子没能管住嘴巴，先是哀叹自己的镜子碎裂，希望有人能再送他一面，小青桃随口问了句原因，他立刻忍不住了，将“灵官”全家人通通诅咒了一遍，甚至不小心将表亲也算在内，杨清音被连累其中，好在没提名字，老娘并不在意。



这样一来，昨晚发生的事瞒不住了，小秋大致说了情况。



别人不知道灵官是谁，杨清音可是一清二楚，“申尚想利用檀羊闹事吗？让他找我，看老娘怎么收拾他。”



说起檀羊，众人都不吱声了，小秋平静地说：“檀羊的事过去了，老祖峰知道那头羊是自己摔死的。至于申尚要度崩劫……那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与你们无关，你们不用参与。”



“崩劫？申尚？”杨清音脸上的表情就像是看到一堆恶心的虫子在她面前爬来爬去，“他崩了八十多年，现在竟然想起来要度劫？”



其他人都不知道崩劫是什么，杨清音简单地解释了一遍，关神跃等人恍然，这就跟他们从前的状态差不多，“原来咱们都在度崩劫啊。”



“切，凝丹弟子才叫崩劫，你们就是偷懒没自信。”杨清音说话总是不留情面，“我明白了，申尚这个小子想树立一个敌人，好让自己重新振作起来，而这个敌人就是你。哈，我真鄙视他，选敌人都要选最弱的。”



“我也鄙视他。”秃子说，一只小鸟贴着草丛飞行，他立刻追了上去。



众人都看着小秋，“随他便，我不怕申准，更不怕他。”



对小秋的胆量大家从无怀疑，可双方实力差距实在太大，小青桃突然说：“干嘛不让申尚跟咱们一块修行？清音姐姐和小秋哥能让咱们重新开始修行，没准也能让申尚度过崩劫。”



“清音姐姐”四个字被小青桃专有的软糯嗓音说出来，杨清音也有点受不了，“你就不能跟别人一样叫我老娘吗？”



小青桃不好意思地笑了，轻声道：“一叫‘老娘’我就想起自己的亲娘，一想起……”



“停停，我知道你亲娘温柔美丽，比我强一百倍，你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吧。”杨清音无奈地摇摇头，“申尚才不会跟咱们混在一块，他们申家的人骨子里都骄傲得很，他宁可把慕行秋杀死然后去思过，也不会接受普通弟子的帮助。”



“杀死？申尚想杀死小秋哥，这……老娘，你是在开玩笑吧？”关神跃在老祖峰待过，对看门小道士申尚有点印象，怎么也不相信他会做出残杀庞山弟子这种事。



杨清音没理关神跃，严肃地盯着小秋，“你说说，申尚是认真的吗？”



这可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申尚多变，没有一副面孔像是真心实意，接触几次之后，小秋对他的了解反而更模糊了，“申尚像是在开玩笑。”



这本是小秋的真实判断，可是话一出口他就感到不准确，申尚说过的话、当时的神情一一闪现，“可我觉得他就算开玩笑也会下死手。”



杨清音指向小秋，“你总算看清了一点事实。没错，申尚就是这种人，长得像孩子，性格也像孩子，嘻嘻哈哈地讨人喜欢，可是偶尔发起脾气来也跟孩子一样不受控制，几十年前他差点杀死自己的一个妹妹……”



杨清音及时闭嘴，无论怎样，申杨两家关系密切，她不应该随意泄露申尚的丑闻，“那个……我只是听说而已，当时我还没出生呢。总之申尚这个家伙有点危险。”



“这种事只有让老祖峰上的高等道士们出面才能顺利解决。”辛幼陶开口了，用的是一种别无选择的正式语气，“小秋哥毕竟是凝丹弟子，宗师和首座不能坐视不管。老娘若是愿意传话的话，当然最好……”



杨清音的眉毛竖起来了，“你想让我上山告密？”



“这不叫告密，这只是……防患于未然。”辛幼陶不自觉地向小秋靠近，“你不喜欢我去做好了，西介国王室在老祖峰上还是有几个熟人的。”



小秋想起辛幼陶曾经提过的“叔祖”，可这位叔祖没能让自家王子留在养神峰，估计也管不了这种闲事。



“我自有办法应付。”小秋还是决定不要连累大家，“申尚性格多变，没准现在就已经放弃度劫了。”



众人还是紧锁眉头，但又想不出帮助小秋的办法，一时无话，杨清音突然两手重重地一拍，“咱们一起对付申尚。”



“一起？”周平捂着心口，“申尚……比咱们厉害多了吧？”



“他是吸气七重境界，距离餐霞只差一步。”杨清音倒也不隐瞒，“要说本事嘛，八十多年，该学的肯定都学会了，他是五行科混合师，精通五行之金、水两道法术，他有家传的虎君如意，最适合施放金法术。”



杨清音说一句，周平等人“啊”一声，心中惧意更盛，她的兴致却越来越高，“咱们这边呢，我是吸气三重，学的是火法术。慕行秋刚刚凝丹，还没选专精法术。关神跃，三天之内你得凝气成丹，这样咱们又多一个吸气一重……”



“我？三天？”关神跃的脸色立刻大变，他在五行科曾经尝试过三次，全都失败，对凝丹极为畏惧。



“当然。要不是还缺点东西，今晚就让你凝丹。必须成功！敢失败？哼哼，今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关神跃张口结舌，周平同情地拍拍他的后背。



“你们几个，”杨清音也没放过小青桃等人，“也都得出力，通关弟子并非不堪一击，见机出招，也能吓申尚一跳。”



众人全都期待望着小秋，希望他能说句话。



小秋仔细琢磨了杨清音的主意，突然觉得这是一次机会，“老娘说得对，咱们应该一块对付申尚。”



“这个……我们真帮不上多少忙……”周平苦着脸说。



小秋要的不是帮忙，兴奋地大声说：“申尚想利用我度过崩动，咱们也可以利用他解除心结啊。”



被送到致用所的弟子各有心结，或是缺少自信，或是胆怯畏难，在小秋和杨清音的带动下，他们几个的修行意志已经增强不少，可是要说与一名吸气七重的百余岁道士对抗，心里还是没底。



“咱们不是比修行。”小秋说，他得想办法激起大家的斗志，“打架这种事不只看谁的修行高、谁的力量大，如果只是比修行的话，天下的妖魔早就该自动投降，道士们也不用学各种各样的法术了。”



杨清音点点头，“有点道理，就算是斗法也讲究时机与技巧。申尚号称五行混合师，可最近几十年都没下过山，技巧肯定生疏，咱们人多势众，倒也有几分胜算。”



小秋和老娘越说越坚定，辛幼陶忍不住了，“可是我们几个没内丹，也不会法术，就这么……冲去用拳头打吗？申尚一记法术打过来，我们可挡不住，是要死人的！”



“用符箓。”小秋当然不会让伙伴们毫无防范地与一名道士过招。



辛幼陶立刻否决，“不行，大家都没有祭火神印，发挥不出符箓的威力。”



“我说的不是纸符，是像盾牌、盔甲那一类防护性的符箓，玄符军身上没有祭火神印吧？”



“必须出身贵族的人才有……玄符军的那些东西可挡不住道士的法术。”



“西介国肯定有更好的装备吧？”关神跃开始感兴趣了。



“有是有，可是很少，非常珍贵，轻易……”辛幼陶看着大家闪烁的目光，尤其是慕行秋坚定的神情，知道自己逃不过这次大出血了，咬牙道：“我给姐姐写信，可是不保证一定能弄到。”



“吸气七重的道士，又不是左流英那样的老怪物，用不着太好的符箓装备，只要能挡两三招法术就行。”杨清音原本只是一时性起，此刻却有了七八分胜算，“哈哈，太好了，早就手痒痒想揍谁一顿，申尚算是赶上了。”



“就算能挡住法术，我们拿什么进攻呢？拳头对申尚不起作用吧？”周平问，也有点心动了。



“我教你们念心咒语。”小秋已经想到主意，甚至还有更具野心的想法：没准能给念心科再增加几名弟子。

第一百二十七章 手段



对致用所修行小团体的未来，辛幼陶越来越不看好。



当天的修行结束之后他单独留下来，借口与小秋商量怎么给姐姐写信，把秃子也给支走了，“去采几朵最好看的花来，我让姐姐给你买五面大镜子。”



秃子兴高采烈地飞走了，辛幼陶认真地说：“你把大家逼得太紧了，申尚既是申家长子，又是吸气七重的百岁道士，只要稍微认真一点，咱们即使有符箓和咒语，照样毫无胜算。老娘就是那种爱闹事的性格，没想到连你也糊涂了。我敢保证，牧马谷这些人很快就会退却，甚至告密，我猜第一个就是周平，然后是小青桃，再后是关神跃和他的两个跟班，到最后只有我会站在你身边。”



“还有老娘。”小秋提醒道。



“她只会惹事生非，越帮越忙。”辛幼陶压低声音，跑到门口向外张望了几眼，“老娘是杨家之女，的确有实力与申尚抗衡，但是她那种性子成事有余败事不足，你可以利用她，却不能指望她。”



“利用她？老娘可不是那种能随便被利用的人，再说她被送到致用所，分明是与家族关系极差。”小秋摇摇头。



辛幼陶冷笑一声，“看来你还没有真正明白家族的特性，家族中的每一位成员都是重要的，他们会考验你、惩罚你，最终仍然会接纳你，只要你肯幡然悔悟。道统家族也不例外。老娘被发配到致用所，就是让她体验一下远离家族的痛苦，她早晚会回去，杨家也会高高兴兴地欢迎她。老娘是极有价值的一个人，你得抓住机会，等她重返家族的时候才会把你带上。”



小秋收起笑容，“我还记得你说过，王子不会向普通百姓挑战，更不会结交，申家甚至不屑于向我复仇，他们只是要将我留给申庚。”



辛幼陶脸红了，因为他的预言都不准确，他这个西介国王子最终还是跟一群“废物”混在了一起，申准也没有放过野林镇的少年，差点令慕行秋和沈昊入魔。



“那只是一般的规律，不是每一次都准确。”



“你误解我的意思了，你说得非常正确。所以我哪来的机会跟老娘结交？她只是在玩，玩腻了就会退出。”



辛幼陶提笔写信，过了一会才说：“看来你是真不明白，给你一个明白的提醒：你若是想在修行路上走得更远，最好想办法与杨清音结凡缘，凭借她的身份地位，能给你带来许多帮助，其中一些帮助是西介国有钱也买不到的。反正凡缘是要斩断的，不影响你跟秦凌霜的感情。”



杨清音的凡缘早就被许给申家的人，可这是她的隐私，小秋不会向外人透露，而且他很厌恶辛幼陶的这个“提醒”，于是说：“这也是王室解决问题的手段吗？”



“当然。”辛幼陶放下毛笔，瞪大双眼，好像小秋的问题非常幼稚，“即使是圣皇本人，婚姻也是保证地位、解决问题的最重要手段，我姐姐五岁的时候就被许配给圣符皇室的一位王子，她不太满意，这几年正想方设法解除婚约，希望能嫁给皇太子的一个儿子，这个儿子未来有可能继承皇位。”



“你呢，也要走这条路？”



“我先要凝气成丹，最好能达到餐霞境界，然后去皇京龙宾会学习符箓。姐姐正在替我争取一门亲事，以后我要娶一位大符箓师的女儿，她今年应该……五六岁，中间也可能有变化，总之我要娶的人对提升我在龙宾会的地位同样大有帮助。”



小秋真的吃惊了，倒不是王室利用婚姻达成目的，而是辛幼陶那无所谓的语气，好像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杨清音倒是有一点反抗情绪，可也仅此而已，再蛮横的老娘面对无可避免的命运，也只是对着一名不算太熟的少年落泪而已。



“唯一的区别在于我和姐姐是王室嫡系，可以慢慢选择慢慢经营，而你就只能凭借运气，一位道门之女暂时沦落致用所，这就是你的运气、你的机会，若不紧紧抓住，你会悔恨终生。”辛幼陶越说越严肃，“跟老娘结凡缘，近可以解决申尚的威胁，远则有助于修行，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我不会这么做。”小秋也严肃起来，“因为我不觉得野林镇的慕行秋比庞山道门家族差在哪，我要走自己的路，讨好老娘就是承认自己地位卑位，又给自己制造了心结，就像你重新加持祭火神印。”



“哈哈，你呀还是太不成熟……”辛幼陶攥笔沾墨，继续写信，几行字之后抬头说：“就咱们两个人，你跟我说句实话，如果老娘喜欢你呢，你怎么办？要不要抓住机会？”



“写你的信。”小秋生硬地说。



辛幼陶嘿嘿笑了两声，辛幼陶正要发表长篇大论，秃子飞回来了，嘴里咬着几朵花，三缕头发也分别握着几朵，他的确非常认真地采花，红白蓝黄各色皆有，都是牧马谷特产的艳丽野花。他将花放在桌面上，低头看辛幼陶写的信。



“你没写镜子的事，别以为我不认字，在学堂的时候，秦先生总夸我聪明。”



“还没写完。”辛幼陶拿起笔，刷刷写下几行字，“这回满意了吧，西介城最好的铜镜五面。”



“满意满意。”秃子眉开眼笑，将几朵花放推在信纸边上，“你再写几句，就说庞山头颅慕松玄向公主殿下敬献仙谷名花……七朵，祝愿公主青春永葆、芳龄永继。小秋哥，你帮我想想还有什么词比较合适？”



小秋惊讶地说：“我连你说的这些词都想不出来，牧马谷什么时候成仙谷了？”



“人家可是公主……”秃子冲小秋挤眉弄眼，示意他多说好话。



辛幼陶笑着摇摇头，将秃子说的话写在纸上，心想自己过后还得再写一封信好好解释一下“庞山头颅”的来历。



辛幼陶告辞，在山谷入口他说：“现在的情形跟当初的镜湖村馆舍正好相反：从前你们当成游戏，申庚来真的；现在咱们认真对待，申尚却只当游戏。最后有决定权的总是申家人。打架是打不过的，你必须从老娘身上想办法。”



辛幼陶大步向谷外走去，十几步之后回头大声说：“我当你是朋友才说这些，好自为之。”



在西介国王子眼中，整个世界就是一座以身份地位为台阶的高山，向上攀登的时候总是要遭遇数不尽的阴谋诡计。



很多时候他是正确的，小秋承认这一点，甚至有点感谢辛幼陶的提醒，可王子的提醒从来都不简单，背后总是藏着几句没说出来的话，小秋很明白，王子真正的希望是庞山弟子慕行秋能跟自己一块回西介城、一块去皇京。



小秋回身望去，秃子的头颅正与马群玩耍，牧马谷郁郁葱葱，与谷外的荒凉截然相反。小秋心无动摇，他要继续走在修行的道路上，有朝一日替二良报仇，查明野林镇居民失踪的秘密。



这名十六岁的少年有着远远超出年龄的豁达，他对大千世界见识得还很少，可一半因为幸运，一半因为擅长观察，他目睹了这个世界最为古怪的一部分：贵为王子公主、尊为道门子弟，跟边疆小镇的穷苦人一样，承担着外人所不了解的重担。



他对修行有一些自己的想法，对逆天之术也有一点领悟，他现在最渴望的是有一个人能告诉他这些想法与领悟是否正确。



就在这个再寻常不过的黄昏，小秋突然无比怀念芳芳，哪怕只是书本里的死板记载，她也能给他一点解释。



给马群加完夜料，小秋回到房间里静坐，几次想要进入存想状态都没有成功。



立在桌面上的秃子在小秋练功时极少开口打扰，这时说：“小秋哥，你有心事？”



“嗯？”



“你在想芳芳。”



“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知道，咱们在河边一块吃饭的时候我就想，小秋哥和芳芳真是天生一对，芳芳总是偷偷地看你，好像少一眼你就会消失似的，她以为别人没注意，其实我偷偷看她来着。”



秃子的时间概念不强，说起河边吃饭就像是昨天的场景，其实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你可越来越会说话啦——你偷看芳芳干嘛？”



“想看她的豁牙啊。”秃子露出自己的牙齿，“就我们两个是豁牙，可惜她现在不是了。”



“芳芳。”小秋叹了口气，上老祖峰没见着芳芳是前天的事情，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却感到遗憾，反应之慢，连他自己也莫名其妙。



“芳芳。”秃子也跟着叹了口气，可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小秋哥，你说公主真会送我最好的镜子吗？”



小秋没有回答，因为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秃子的嘴里居然在往外冒烟，只是一缕，若非两人离得近，还真不容易看到。



秃子自己也看到了，向上跳起几尺又落回来，“天呐，我着火了，小秋哥，快给我浇水。”



小秋知道这绝不是燃烧，正想开口询问，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秃子的头颅里传出来，“小秋，是你吗？我正有事想跟你说。”



居然是芳芳的声音，小秋更加吃惊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芳芳的摘抄



秃子在冒烟、芳芳在说话，小秋不知道该对哪件事更先感到惊奇，直到芳芳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才感叹出声：“秃子变成传音香炉啦。”



“秃子？你在用秃子跟我说话吗？”



“是啊。”小秋笑出声来，“秃子看起来……真是古怪，好像在用你的声音说话。”



秃子眼珠转来转去，“哪来的声音？我的声音没变啊。”



芳芳“扑哧”一声笑，秃子确定是从头颅内部传出来，吓得蹦起来差点撞在房梁上，直嚷嚷鬼上身，让小秋快救他。



小秋伸手拽住一缕头发将秃子拉下来，“你老老实实地别说话，芳芳待会就走。”秃子听话地点点头，紧紧闭嘴，青烟从鼻孔缓缓冒出。



小秋心中有疑惑：“杨宝贞说申准将秃子炼成了法器，没说是哪一种，原来是传音香炉。可申准的印记还没去除，我叫的是芳芳这个名字，他为什么会生效呢？”



秃子第一次听说自己成为法器的事，张嘴想问个清楚，一股烟冒出来，急忙闭上嘴。



芳芳也不知道原因，只能猜测，“将具有生魂之物炼成法器是道门大忌，会带来许多意想不到的后果，申准炼的法器你本应该用不了……待会我要从书里好好查一查。”



秃子连连点头，他还不明白成为法器的危险，最初的惊讶过后，反而觉得很好玩，甚至张嘴想要邀功，小秋让他闭嘴，问芳芳，“你刚才说找我有事？”



“我在禁秘塔里抄了一些东西给你，是关于逆天之术和念心科的内容，如果杨清音回老祖峰的话，让她找下我，将册子捎给你。”



“你修行那么忙，还在抄书？”



“又不是每时每刻都在修行，我喜欢在琅環福地闲逛，抄书只是顺便。看门道士申尚选你当敌人了吧？”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申尚也找过我和沈昊，说了许多关于父亲和责任的话，最后说我们两个激不起他的仇恨，不配当他的敌人，他还是得找其他人，我猜就是你了。”



“申尚是个怪人，以前还觉得他挺好……他是不是也要入魔了？”



“就因为他显得怪，所以才不像入魔，魔念都是隐藏极深的，不到最后一刻是显示不出来的，要不是因为你，申准可能现在还不会被发现呢。”



小秋撇撇嘴，他可没因此得到多少感谢，反而持续不断地惹来麻烦，“申尚是找过我一次……”



秃子头颅里冒出的烟越来越多，不只是鼻孔，连耳朵也开始喷出一团团的烟圈，忍不住大叫：“太热啦，跟火烧一样。”



“不能再说了，念心科就你一个人，你自己要努力……万事小心，再见。”



“再见。”小秋隐约觉得芳芳似乎有话还没说，可是交谈已经结束。



秃子蹦蹦跳跳地飞到门口，一头扎进水缸里，哧的一声响，冒出大量白汽。



接下来三天平静无事，申尚没来找麻烦，辛幼陶关于背叛的预言也没有实现，关神跃等人虽然最初表现得非常勉强和恐惧，可是慢慢地坚定了信心，就连周平也说：“申尚欺人太甚，总不能让小秋哥一个人对付他。”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关神跃离开老祖峰之后第一次尝试凝气成丹。



杨清音说到做到，第三天晚上将关神跃带到牧马谷，要求他以逆天之术的法门再做尝试，她与小秋充当外围护持者。



关神跃也得到了十粒百润丹，这让他激动不已，因为他在老祖峰时表现不佳，得不到五行科的信任，因此三次尝试凝丹都没有得到过太多辅助丹药，“我、我怕浪费。”



“那就给我凝丹成功，否则——”杨清音晃了晃拳头。



牧马谷里没有外人，小秋和杨清音只需盯住那群锦尾马就行，吸取上次的教训，两人还是多绕了几圈，防止有人捣乱。



二更过去，两人池塘边汇合，秃子自告奋勇在远处监视马群的动向。



“十粒百润丹啊，关神跃要是凝不成内丹，我非打得他魂魄出窍不可。”杨清音恨恨地说，看样子对这件事真的非常在意。



“这回又是哪个亲戚送给你的？”



“修行的人一会斩这个情，一会断那个欲，没几个有好心，这些丹药是……是我偷来的。”



“偷来的？”小秋吃了一惊，很快叹息一声，“也就你敢偷药，被发现了也不怕。”



“那是，老娘已经到致用所了，他们还能拿我怎么样？咦，你什么意思，是在讽刺我吗？”



“在别人听来，我肯定是在羡慕你。”



杨清音大笑，想起关神跃还在凝丹，急忙压低声音，“除了羡慕我，你是不是还有点别的想法啊？”



杨清音歪着头，脸上似笑非笑，小秋想起辛幼陶的提醒，脸腾地红了，他才十六岁，还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没有没有，你弄错了。”



杨清音脸色一寒，“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人传播谣言，说老娘喜欢你？”



“是有人这么说。”小秋反而不觉紧张了，坦然地看着对面的杨清音。



“都有谁？”杨清音越发严厉。



“反正是谣言，管他有谁。”



杨清音扭头望着池塘水面，“肯定是周平和辛幼陶，两个小王八蛋……你呢，喜欢我吗？”



“我已经说过了，我没有别的想法。”小秋马上说道，为了增强语气，甚至挺直了身体。



杨清音笑了，抬手在小秋肩上拍了两下，“不错不错，你虽然年纪小、脾气差、修行低，但还算是一个老实人。给你，秦凌霜托我转送的信，厚厚一封，她哪来那么话啊？”



小秋两天前拜托杨清音取册子，没想到她拿来之后居然还要考验自己，“这不是信，是逆天之术和念心科的一些东西，芳芳替我摘抄的。”



“哦。”杨清音显得很失望，“这有什么可摘抄的，要不了多久你就住在禁秘塔了，成堆的书，一辈子也看不完。”



“越早开始越好。”小秋将册子收在怀中，轻轻拍了两下，心情大好，脸上不由自主露出一丝微笑。



杨清音哼了一声，“瞧你高兴的，难道我比不上秦凌霜？老娘是比她丑，还是不如她聪明？”



“反正你也没有有别的想法，在乎这个干嘛？”



杨清音打量了小秋两眼，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那是，我怎么会看得上你？你不过是一个小孩子，自以为是，不会说话，只会胡乱修行。”



“你才比我大三岁而已。”小秋突然生出一股好奇，那种对最好的同性朋友才有的好奇，“你喜欢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当然是人中龙凤、道统奇才，个子要比我高，模样嘛，不要太英俊，但也不能太丑……”



“你说道统奇才，我想起左流英，可你又说不要太英俊，那他不符合条件了。”



“哈哈，你居然想到那个老怪物？他会一脚把我从老祖峰踢到南海。”



两人同时笑出声，杨清音甚至暂时忘掉了自己并没有选择意中的人自由，这一刻，小秋觉得有什么隔阂的东西消散了。



砰！



小秋的屋子里突然发出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爆炸了，震得整个牧马谷回响不绝，马群立刻向远处逃跑，秃子飞回来，发现小秋哥和老娘已经跑到房间门口。



关神跃推门出来，头发乱蓬蓬的，道袍破碎不堪，眼珠发红，神情茫然，像是刚刚从大灾难中逃生的幸存者。



“关神跃？”小秋疑惑地叫道，凝气成丹法门众多，他了解得还不够充分，不知道这样的巨响是否正常。



“说句话。”杨清音命令道，她从前练的是顺天之法，对逆天之术耳闻得多，亲身经历得少，也不明白巨响的含义。



关神跃呆呆地望着两人，没有开口。



秃子飞过来，绕着关神跃飞了一圈，惊讶地嚷嚷，“刚才是你叫出来的？好大的嗓门啊！”突然自己也大叫一声，发现远没有对方响亮，失望地摇摇头。



关神跃终于被这一声惊醒过来，在小腹轻轻摩挲了两下，傻笑道：“我凝丹成功了，这回我没忍，大叫了一声，竟然……成功了。”



“哈，还是老娘厉害！”杨清音将功劳全算在自己头上，一掌击在关神跃肩上，不小心用上了法力，刚刚凝丹的关神跃倒飞进屋，爬起来慌忙拍灭衣服上的火星。



两人兴奋地告辞，连夜回致用所通知其他伙伴。



小秋同样兴奋，睡不着觉，于是练了一遍梅心拳，点起蜡烛，开始阅读芳芳送来的册子。



芳芳显然花了不少心思收集资料，将逆天之术与念心科的记载分条写下，有时还会加上注解，整本册子至少有十几万字。



虽然这些都是半公开的内容，老祖峰弟子只要花时间就能查到，小秋还是很感动，看得津津有味，一根蜡烛熄灭又点了一根。凌晨时分，他看几句特别的文字，芳芳特意在边上加注两个极小的字：细看。



这是一段关于锻骨拳的记载，看完之后小秋明白了，这是芳芳替他找来应对申尚的法门。



小秋当初在祖师塔中看到念心科二十九传人演练的锻骨拳各不相同，他很自然地挑选女祖的打法，没想到其他二十八人的锻骨拳也并非无用：数套不同的锻骨拳可以结合起来，发挥超常的威力。

第一百二十九章 结个凡缘



九大道统对念心科的评价向来不高，提到锻骨拳时自然也不例外。芳芳摘抄的那部分文字来自于一部万余年前的著作，主旨是讲在道门之内炼体的重要性，顺便提到了锻骨拳的历史。



锻骨拳源远流长，早在初代三祖时期就有这套拳法，当时凝丹的道士还很少，为了与魔族战斗，炼体、咒语、符箓这三项不特别依赖于内丹的技能就变得重要，符箓后来分化出去，由龙宾会发扬光大，咒语曾经兴盛过一段时间，逐渐被九大道统弃用，落下不好的名声，炼体这一项则经过重大改造，只留下极少一部分拳法，成为正式修行之前的基本功。



早期妖魔大都身材巨大，刚刚接触到道术奥秘的人类最先想到的克敌手段自然也是增强体质与力量，炼体法门当时非常多，没有内丹也能修炼，因此流传广泛。由于拥有道根的人练拳见效更快更好，一些拳法甚至成为挑选道统弟子的重要手段。



人类的体质天生弱于妖魔，经过炼体之后也很难与强大的敌人相抗衡，于是早期的祖师们发明了一套合力的法门，少则数人，多则上千人，可组成拳阵，合众人之力于一体，终于能与妖魔一战。



拳阵虽然对参与者要求不高，想做到融合这一步却不容易，等到凝丹道士越来越多，五行法术渐渐昌盛，拳阵的威力就显得过于弱小，反而耽误正常修行，于是被九大道统刀削斧砍，最后只剩下一套毫无威力纯粹炼体的锻骨拳。



道门十八科当中只有念心科保留了大量炼体拳法，该书虽然认为炼体非常重要，但是对念心科此举非常不屑，认为这也是念心科衰落的重要原因之一。



锻骨拳是诸多古拳法的一部分，共用十几个套路，各有特点，组合拳阵之后可以极大的增强力量，甚至还能抵抗一些法术。



书中没有记载具体的拳谱，只是说锻骨拳阵威力属于中等，跟强大的法术无法比拟，真正让芳芳感兴趣并重点拎出来的是这样一句话：锻骨拳阵三人可结，五人、七人以至十九人皆可，若诸人皆有道根且通七窍，或可与餐霞一重道士较上下。



芳芳先写下这句话，然后才详细解释出处，小秋仔细读了几遍，心中颇多疑惑：炼体拳法既然无害，为何绝大部分遭到遗弃，连拳谱都没留下？虽说拳阵不如法术，但是道统之内修行停滞不前者比比皆是，为何不让他们专门炼体？



书中没有解释，芳芳也未找到答案，小秋只能自己猜测，修行之路颇为艰辛，若有退路可选，只怕度不过崩劫的人会更多，就像大良，听说庞山还有致用所之后，立刻对修行兴趣大减。



即使这样小秋仍觉得浪费，他现在是念心科唯一弟子，不仅要学幻术类咒语，似乎也有责任重振炼体之术。



小秋合上册子，从喉咙到腹部之间充满了暖意，抬头向外望去，发现已是清晨，秃子正在门飞来飞去，追逐早起的昆虫。



昨晚刚刚凝丹的关神跃没有偷懒，仍然第一个来到牧马谷，看他的样子，像是凭着一对招风耳飞过来的，脚步轻松得几乎足不沾地，笑容因为维持得太久，已经固化为面具似的怪脸。



“小秋哥，昨天没来及说，我必须感谢你，要不是有你，我连修行的心思都放弃了，更不用说凝气成丹，我……我……”



看着一名身材健壮的男人热泪盈眶，小秋很是尴尬，“老娘才是你最该感谢的人，瞧，她来了。”



关神跃急忙擦去尚未流出来的眼泪，转身望向山谷入口，整个人似乎又高了几寸，脸上的神情更怪了，像是正在炫耀长尾的锦尾马。



杨清音打着哈欠走近，“够了，别再跟我讲你小时候的故事，老娘听够了。”



关神跃嘿嘿而笑，将一肚子话咽了回去。



周平等人陆续赶到，再一次恭喜关神跃，然后照常修行，信心都比往日倍增。在他们看来，慕行秋能够凝气成丹并不算太大的意外，毕竟他在养神峰的时候就一路领先，而且从未放弃修行，不存在跟他们一样的心结，关神跃才是大家的同类人，虽然在老祖峰待过，对修行的畏惧心理却是一样的，他能成功，意味着其他人也能成功。



有些人的信心甚至有点过头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大家一块吃饭，只有杨清音心情颇佳，带着秃子一块去附近的池塘玩抛头颅的游戏，杨清音施展法术不停地在池塘上方飞来飞去，既抛且接，和秃子都觉得这个单调的游戏十分有趣。



周平和辛幼陶向小秋道歉，保证今后再也不乱传谣言，他们昨天晚上被老娘训了一顿，已经知道杨清音与慕行秋没有特别感情了。



“我可没说过任何人的名字。”小秋为自己辩解道。



周平垂头丧气，“我们知道，小秋哥，老娘聪明得很，几句话就把我和辛幼陶诈出来了。”



辛幼陶脸色通红，他一直以计谋百出而自豪，尤其是在致用所这种小孩子扎堆的地方，没想到看似鲁莽的杨清音，诈取别人的实话居然娴熟得很。



“不只聪明，还很美。”



说话的人是关神跃，他捧着饭碗，一直没怎么吃，周平担忧地看着他，“你、你不是凝丹有误，入魔了吧？”



小青桃嘻嘻一笑，“他入魔了，入的是情魔。”



关神跃放下饭碗，大步向门外走去。



小秋惊诧地问：“干嘛去？”



关神跃转身，他是这里年纪最大的人，神情却很少这么严肃，连声音都变得低沉许多，“既然老娘跟你没什么……我去结个凡缘。”



关神跃走出房间，周平手中的碗掉在了地上，几个人面面相觑，突然间同时跳起来，争先恐后地跑出去，向池塘那边遥望。



关神跃远远地跟杨清音打招呼，杨清音停止抛头颅，回了一句，然后两人面朝池塘背对众人说话，秃子想停在两人中间，被关神跃推开，只好绕着池塘飞行。



“老娘居然没生气。”辛幼陶大吃一惊，在他的想象中，关神跃只要一开口就会惹来一团大火球。



“瞧，关神跃好像在笑。”周平眼珠转了转，“谁能偷听两句？”



这些人都已开过耳窍，真想偷听池塘边的谈话轻而易举，可是没人敢动用超常耳力，万一被老娘发现，真会惹来一顿狠揍。



关神跃不仅在笑，而且笑得非常开心，身子发颤，他旁边的杨清音则镇定自若，却一点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这、这……关神跃要走运啦，慕行秋，那你……”辛幼陶揉了揉眼睛，好确认自己没有看花眼。



“那我就祝福他们。”小秋接口道，打断辛幼陶可能出口的胡说八道。



只有小青桃的判断与别人不同，坚定地摇摇头，“不对，肯定不对，关神跃根本就什么都没说，他去打招呼，感谢老娘的帮助，骗咱们佩服他呢。”



小青桃的猜测听上去最合理，大家都点头称是，小秋也赞同，“看不出关神跃还有这种手段。”



“要不要去揭穿？”周平问，见众人目光鄙夷，急忙道：“看在他刚凝丹的面子上，就让他高兴一次吧。”



关神跃转身往回走，脚步依然轻松，脸上笑容不变，来到众人近前，周平刚想开口讥讽，关神跃扑通倒在小秋怀里，颤声道：“快救我！”



众人慌忙将关神跃抬进屋内，放在床上，七嘴八舌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小青桃，老娘找你，你先出去吧。”关神跃躺在床上，脸上的笑容没有了，只剩下汗珠和惊惧。



小青桃哼了一声，走出房间。



“天呐，我是入魔了吗？居然敢对老娘做出这种事？”关神路好像大楚初醒，仍对恶梦中的景象惊骇不已。



“你真说要跟老娘结凡缘？”



“说了。”



“她怎么回答的？不，她对你做了什么？”



“她冲我笑了，然后打了我一拳。”



“那不是挺好，说明她不是太讨厌你。”



“不是，老娘说她对我施放的是‘三日烬’，限我三天之内公开向申尚挑战并打败他，否则……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三日烬就会把我下面的东西炸掉，从此再也不起凡缘的心事。”



小秋等人先是一愣，随后笑成一团，辛幼陶按着肚子，“哈哈，老娘这是帮你，这样一来你可就少了好几个道劫。”



关神跃哭丧着脸，“我是个笨蛋，老娘给了我十枚百润丹，我还以为……我真是个笨蛋，你们去帮我求个情吧，我刚刚凝丹成功，不想下面少东西，更不想死在申尚手里。”



众人陆续止住笑声，都看着小秋，只有他能在、敢在杨清音面前说话。



小秋本来想等到下午修行结束之后才提起这件事的，现在却是不错的机会，他说：“我没法替你求情，老娘的决定老祖峰都扭转不了，何况是我？不过我有办法打败申尚。”



周平左右看了看，代表大家说出实话：“我们愿意帮你，小秋哥，也愿意用符箓，可是咒语……我们不想学。”



“不用咒语，用锻骨拳。”



关神跃从床上坐起来，他只是心里害怕，并没有真受伤，“锻骨拳？怕是没用吧？”



“有用，不过——”小秋停顿片刻，加重语气说：“你们得帮我重返养神峰。”

第一百三十章 挑战



绝大部炼体拳法都已失传，小秋倒是曾经亲眼见过念心科二十九位传人演练多套锻骨拳，可他只记住一套，想要学全，必须重新进入养神峰祖师塔。



关神跃暂时忘掉自己的倒霉事，说：“不可能吧，想进入养神峰必须有餐霞以上的道士领路，咱们找谁帮忙？老娘……”



杨清音正好走进来，恶狠狠地说：“老娘三天后找人帮你清理伤口。”



关神跃立刻倒在床上，一半是假装，一半是真害怕，他现在一听到老娘的声音就感到腿软。



小秋向大家详细介绍了拳阵与锻骨拳的记载，“拳阵威力最大的时候甚至能抵抗餐霞一重的道士，足够对付申尚了，大家都练过锻骨拳，有扎实的基础，学新拳应该很快。”



这些知识过于冷僻，连杨清音都没听说过，皱着眉头想了一会，“第一，拳阵威力最大时应该需要十九人吧，咱们这才八个人加一颗脑袋，能有多大威力？第二，修行并不容易，你和关神跃豁通三田早就达到凝丹要求，只差最后一步，其他人离凝丹却还差着一大截，弄几套拳法出来会占用不少时间，他们的进展就更慢了。”



杨清音随口说出的两条也正是九大道统当初放弃炼体的最重要原因，拳阵需要的人太多并且会耽误修行。



小秋也想过这两个问题，“申尚是吸气七重，离餐霞一重看上去接近，其实差距巨大，我想用不着十九个人组阵就能打过他。至于时间，既然大家有害怕和担忧的时间，不如就用来练拳。”



除了杨清音，其他人的脸都有点红，致用所弟子十之八九都存有畏难情绪，或是怕修行艰辛，或是怕度劫危险，还有小青桃这样害怕所有庞山道士的人，就连关神跃也心存疑惧，就怕自己总想大喊一声的冲动是入魔迹象。



杨清音满意地踱了两步，像巡视士兵的将军，“我今晚就去找人，看看谁能带慕行秋进养神峰祖师塔，顺便向申尚下战书，他不是想度崩劫吗？给他一次机会。”杨清音风风火火地冲出房间，一会工夫就没影了。



“这么早下战书？就算顺利进入养神峰拿回拳谱，练拳也需要一段时间吧？”老娘一走，周平敢于说出真实的反对意见了。



“咱们……真要跟老祖峰道士打架啊？”辛幼陶脸色微变，“那也用不着主动去挑战吧，先找人说和一下，同时练拳，等一切准备好……”



“心存胆怯，只会越等越害怕，永远也准备不好。”小秋也觉得杨清音太急躁了，但还是站在她这一边，而且他想趁机跟伙伴们说几句实话。



“咱们从前都是普通人，突然被庞山收为弟子，总觉得自己比不上道门子弟，这是大部分心结的根源。同样是十来岁的孩子，同样进入养神峰，同样的都教，同样的修行法门，为什么申家、杨家的小孩总能顺利进入老祖峰，普通子弟却大批失败，来到致用所？差的就是这一点自信。”



“不只是这样吧，我听说道门子弟在娘胎里就有灵气浸润，比普通弟子强一些……也是应该的。”周平不太确信地说。



小秋笑了，“从前我也是这么以为，可你们瞧，道门子弟里有申已这样一帆风顺的人，也有申尚这样半途而废的人，还有老娘这样……古怪的人，各有各的品性，跟咱们有多大区别呢？”



没人反驳，小秋继续道：“我不强迫任何人，顺天之法和逆天之术的前提都是自愿。申尚选我当敌人，跟你们也没有直接关系。我只想说，眼下这就是一次选择，你可以退出修行，可以按自己的想法修顺天之法，也可以跟我一起……证明一点什么，起码证明在最终结果出来之前，咱们不认输。”



众人沉默，辛幼陶居然第一个开口，“我不认输。”于是伙伴一个接一个说出同样的话，有人坚定，有人犹豫，但没有人退出。



杨清音到老祖峰，首先向申尚挑战，让她意外的是，申尚居然深施一礼，感谢表妹的鼓励与帮助，说他很乐意接受挑战。接下来的事情就让她恼火了，老祖峰餐霞以上的道士没一个愿意带人去养神峰，理由全都一样：这不合规矩，一入养神峰三年不出谷，既已出谷就不能随意再进去。



“申尚跟从前有点不一样。”杨清音回来之后略显困惑，“也会装腔作势了，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不少。”



“他本来就是一百多岁的道士。”关神跃惊恐地插话，不自觉地夹加双腿，说不清对谁的畏惧更多一些。



几天之后，申尚亲自到访了。



这天正好是幼魔应该现身的日子，杨清音不会放过看热闹，其他人修行之后也不肯走，关于慕行秋产生“真幻”的说法流传已久，大家都想亲眼目睹。



“别人看不见，没准我们能呢，这种事情既然连宗师都解释不了，那就什么可能都有。”这是他们的理由。



小秋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幼魔今晚绝不会现身。



果不其然，二更天已过大半，所有人跟着小秋学习女祖锻骨拳，汗流汗流浃背，还是没有任何奇迹发生，周平等人在休息的时候，在小秋周围摸来摸去，将这当成了一种游戏。



申尚就是这时候从西北方飞来的，落地之后向所有人施以道统之礼，“太好了，我的敌人都在这里，一共是……八个人，唉，我还以为会更多一点。呶，这是我找来的帮手。”



一个申尚就已经让致用所八人感到难以应付，谁也没想他竟然还找来一个帮手。关神跃认识这个人，而且还很熟，“田、田阡陌，你怎么……”



田阡陌是五行科凝丹道士，与关神跃相识多年，周平等人曾经凑钱请他下山收拾新来的慕行秋，结果田阡陌惨败而归，很长时间没再传出消息。



田阡陌又高又瘦，站在申尚身边就像是看护小孩的大人，“咳嗯，申尚道友也是五行科弟子，我当然要讲同科之谊，关神跃，你忘了自己是哪边的人了？”



杨清音站在众人最前面，叉腰说道：“关神跃早被五行科踢到致用所了，亏你还好意思套近乎。”



关神跃羞愧地低下头，没能留在五行科是他最大的心病。



才几天的时间，申尚的确发生不小变化，身材、样貌仍然是十几岁的少年，声音和举止却完全是一名老成的道士，向关神跃说：“修行路上无私情，勇往直前者留，止步不前者去，就连我也不能例外，绝不是五行科对关道友存有看法。”



“我明白，来致用所是我自己不够坚定，我从来……没埋怨过任何人。”



“嗯，我听说首座正打算将关道友召回五行科……”



“喂，你在使离间计吗？这可不是庞山五行科的本事。”杨清音打断申尚，关神跃没吱声，头却垂得更低了。



“没错，我是来应战，不是传递消息的。”申尚笑着说，“慕行秋道友，看来咱们这一架不打不行了。”



“是你想要度崩劫。”小秋仔细观察，越来越对申尚身上发生的变化感兴趣。



“你说得没错。”申尚晃了晃手指，“我发现一件有趣的事，责任、成熟、度劫和虚伪、自私、残忍等等都是连在一起的，像花生一样，你想拽出一粒，结果一串都出来的。呵呵，所以别怪我现在说话拐弯抹角。”



“少说废话，你想今天就斗法吗？老娘准备好了。”杨清音上前一步。



申尚笑了笑，转向小秋，“听说你想进养神峰，很遗憾我帮不上忙。我今天一是来应战，二是要告诉你一声，我最近感觉不错，越来越想重回修行之路了，这都要感谢你。只有你，慕行秋道友，不仅令我父亲入魔，身上还有许多不解之谜，能激起我的怒意。如今这股怒意已经差不多了，可你的力量实在太弱，找的帮手……也不够理想，所以我给你一次机会，由你定个时间咱们斗法，最多两个月，太久的话我没准又失去兴趣了。”



“不用两个月，就是现在。”杨清音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视，又向前迈出一步，离申尚只有不到十步远，对于斗法已经显得过近，“八十多年，我倒想知道你还剩下几分法力？”



申尚后退两步，笑着说：“咱们还是算了吧，万一把你打伤，舅舅非打死我不可。”



杨清音正想继续逼申尚出手，小秋抢上前，说：“好，那就两个月。”



辛幼陶凑上来小声说：“两个月太短，多要点时间。”



申尚却不给对方改主意的机会，“今天是三月初八，五月初八牧马谷斗法，五行科两名弟子对致用所八大高手，哈哈。”



“不要脸！”杨清音怒斥，谁都知道老祖峰道士的实力比致用所弟子强了不是一点半点，申尚以强压弱，还找来帮手，居然说得自己很吃亏似的。



“等我修行有成再要脸不迟……”



申尚话未说完，脚边草丛里猛地蹿出一颗头颅，顺着他的身子飞速往上爬行，逮哪咬哪，口口见血。



秃子隐藏很久了，将自己在野林镇多年练成的偷袭本事全用上，他没有法力，妖魔之气也被戒律科牢牢封住，居然没有任何人发现他的行踪。



申尚大吃一惊，抓住头颅用力抛出，随后大笑，也不处理伤口，取出虎君如意，带着田阡陌一块向西北老祖峰飞去，在空中大声道：“好凶的头颅，九个！致用所九大高手，两个月后再见，哈哈。”



杨清音高高跃起，将秃子带回地面，秃子仍然用力向前飞，上下牙齿碰得咯咯直响，怒气冲冲地大叫：“让我咬他。”



杨清音伸直胳膊拎着头颅，对关神跃等人说：“瞧见没，你们得有这股劲儿才行，唉，可惜太早暴露实力了，等两个月就好了。”



小青桃一直没敢吱声，这时说：“小秋哥，你真要两个月之后就跟申尚斗法啊。”



“嗯。”小秋重重地应了一声，“明天我就去养神峰，两个月，足够咱们练成锻骨拳阵了。”



众人大惑，小青桃眼睛一亮，“小秋哥，你想到办法进养神峰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向都教求助



潘三爷今年五十七岁，是一名经验丰富的玄符军老兵，丰富到早已厌倦战争，只盼着能够安安稳稳地度过晚年，因此非常满意公主的安排，甘心在庞山仙人集当一名悠闲的传信人。



但他仍然保留着许多士兵的习惯，比如善于观察，对那些可能具有危险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并且过目不望，因此少年稍做描述，他就知道说的是谁，“没错，她每个月至少来一次，通常是月底几天，傍晚时分住店，次日凌晨离开，不见外人，也不与店里的客人来往。”



“咦，你对这个女人好像很感兴趣啊，你不是说她长得很丑吗？”辛幼陶蜷在椅子上，目光没有瞧向老兵，而是盯着桌面上的一尊小雕像。



潘三爷早已习惯贵族的轻蔑态度，王子的表现算是非常和蔼了，所以他笑了笑，将屋子里的两年少年打量了几眼，觉得他们的年纪足够大了，可以谈一些敏感话题，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上过战场，亲眼目睹同村伙伴被妖魔咬成两截了。



“那个女人长得虽然一般，看上去年纪也不小了，但是走路时屁股扭得……呵呵，一看就是假扮的老妇人，而且法力高强，我自然要多观察一下。”



“你能看出她法力高强？”辛幼陶看了老兵一眼，显然不太相信。



“我见过妖魔，也见道士，对他们有一种……特殊的感觉。”



辛幼陶撇撇嘴，不再关心老兵的想法，小秋却很好奇，“道士们变幻形体容貌，你也能认出来？”



“嗯。”潘三爷笑着点点头，“其实也不是特别难。道士也好，妖魔也罢，变幻出来的形象对我这种普通人来说，肯定没有任何破绽，但他们会流露出一种独特的气质，就好像——”老兵看了一眼王子才继续说下去，“就好像达官贵人微服私访，装扮、举止，一切都没问题，可他毕竟是大人物，总会对一些最常见不过的事情表现出‘哦，原来如此’的表情，他们不觉得有什么，周围仔细观察的人，马上就会知道这人与众不同。”



小秋深以然地笑出声，他一下子想起辛幼陶想要拉拢自己时的种种笨拙表现。



辛幼陶皱起眉头，“你还是没说出来道士有什么特殊气质。”



“那就是一种感觉，说不清。”潘三爷简短地回答，他并没有撒谎，他是士兵，只要能迅速做出判断就行，从来没必要将一切感想都清晰地表达出来。



辛幼陶当然不会缠着一名老兵追问，对慕行秋说：“你真觉得她能帮你吗？”



“嗯，只有她，庞山的道士都不行。”



为了重进养神峰，小秋必须找一位餐霞以上的道士帮忙，他首先想到的是林飒，可林都教正在养伤，而且一直反对小秋进念心科，第二个备选者是左流英，这个念头一起就被否决，禁秘科首座不是能做交易的人，他指定慕行秋充当研究工具，却不会在此之外提供任何帮助。



于是小秋向伙伴们说出孙玉露的名字，乱荆山道统去年借调来的灯烛科都教。



伙伴们先是惊讶，很快就七嘴八舌地提供信息，杨清音说：“我知道这个人，她还在养神峰没走，是留在庞山时间最长的借调都教。”



“听说孙都教已经成功地劝说几名庞山弟子选择灯烛科了。”小青桃补充道，乱荆山只收女弟子，她因此能了解更多的传言。



提供最重要信息的却是周平，“孙都教？我在仙人集见过她，不只一次，她没露真面目，可我记得她幻形之后的模样，跟几年前她带领乱荆山弟子参拜祖师塔时差不多。”



周平贪恋世俗享受，经常去仙人集买酒买杂货，他认得孙都教，孙都教可不记得这名庞山弟子。



就这样，小秋和辛幼陶来到仙人集，原本只是想向潘三爷打听一下大致情况，没想到老兵早已掌握他们想要的情报。



“你们来得很巧，那个女人今天很能还会来。”潘三爷向窗外望了一眼，时近黄昏，那名幻形的女道士应该快要到了。



“你不是说她通常月底才来吗？今天才初九。”辛幼陶说。



“月底是她必来的日子，平时偶尔也会来，她昨天住了一晚，今日离去，但是房间没退，想必还会回来吧。”



辛幼陶没再多说，觉得老兵应该先透露这件情报才对，他指着桌面上的雕像，“没想到你也是古神教徒。”



潘三爷变得严肃起来，“我是穷人，穷人都相信古神。”



小秋早已注意到那尊奇特的雕像：盘踞的蛇身，上半截直立，顶着三颗头，一颗是骷髅，一颗没有五官，面部写着一个复杂的怪字，最后一颗是富态的女像。



小秋也是穷人，他可没见过这种雕像，更没听说过古神教。



潘三爷走到桌边，抬起左手护在雕像上方，介绍道：“蛇身表示上古，那时还没有道统，妖魔只是匍匐在古神脚下的奴隶，人类才是古神最喜爱的种族，古神甚至将自己的容貌赐给人类。古神有三颗头，骷髅代表死亡，人皆有一死，死后魂归古神；女子代表慈悲，古神怜悯世人，有求必应；另一颗头代表无差别，无论男女老少贫富贵贱，都能得到古神的护佑。”



“那上面还写着一个字。”小秋说。



“那不是字，是无差别符，我们一般把它念作‘雷’。”



“雷？有什么意思吗？”



“无差别的意思。”潘三爷迷惑地说，觉得自己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



“哈。”辛幼陶吐出一声笑，“你还当真了，这就是几个穷人编出来的故事，自我安慰而已，哪来那么多含义？说起来很久远，其实在才流传三四百年而已，真正信的人也不多，符箓，只有符箓，才是圣符皇朝和十二诸侯国臣民的真正神灵。”



潘三爷张张嘴，没说什么，古神教是穷人的信仰，没必要向王子解释，于是恭敬地将神像向旁边移动数寸，离王子远一点，以此表明态度。



辛幼陶没有在意，指着窗外，冲小秋使眼色。



孙玉露真的来了，果然是几年前来养神峰时的中年妇人模样，她低着头走进客店庭院，突然止住脚步，改变方向，居然向潘三爷的房间走来。



三人急忙缩回头，潘三爷低声道：“这个女人可不简单……”



话音刚落，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三人站起身，互相看了一眼，小秋去开门。



房门打开，站在门口的孙玉露展示的是她本来面目，微微一笑，迈步进屋。



潘三爷呆若木鸡，他也算是阅人无数的老手了，战场上拼死拼活赚来的军饷和赏赐绝大部分都扔在了胭脂堆里，可是从来没见过如此艳丽如此令人心动的女人，即使公主……他马上斩断自己的胡思乱想，他真心崇敬公主，即使在心里也不会对她有一丁点的亵渎。



“老兵的目光谁也躲不过。”孙玉露笑着说，“我若再以假面目示人，就是对潘三爷不敬了。”



对方竟然连自己的名字都知道，经验丰富的潘三爷只觉得双膝发软，真想立刻跪下向这个美丽的女人表达忏悔与敬意。



“辛道友，不知我能否借此屋一用？”



辛幼陶既鄙视潘三的猥琐，又觉得孙玉露比记忆中的模样要艳丽得多，尴尬地咳了两声，“当然可以，我……我们去集上买点杂货。”



辛幼陶带着老兵离去，一走出客店大门就说：“记住，她至少有一百岁。”



潘三爷茫然地看着王子，马上明白这句话不是说给他听的。



房间里，孙玉露微笑道：“听说你已经凝丹，而且准备加入念心科，恭喜。”



“谢谢孙都教的关心。”孙玉露主动登门，打乱了小秋的计划，可他很快冷静下来，“我想求您帮我个忙。”



孙玉露略歪着头，脸上神情兴趣盎然，似乎早就等着这一天，小秋有点后悔了，乱荆山弟子多少都有一些诡异，总像是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从前的风婆婆是这样，现在的孙玉露也如此。原本很正常的计划，面对面的时候却显得有些莽撞了。



可孙玉露曾经暗示过小秋就应该加入念心科，是最可能帮忙的都教，于是他说：“我希望您能带我进入养神峰祖师塔。”



“哦？你想重新确认自己的传承？”



“不只如此，念心科传人似乎想告诉我一些事情，我当时没有注意，现在想起来却很重要。”



孙玉露长长地嗯了一声，“庞山没人能带你进去吗？”



“我是念心科唯一的弟子，在庞山找不到同科前辈帮忙。”



孙玉露想了一会，“你知道，我非常支持你进念心科，如果能从你这里恢复念心传承，对九大道统都是一件好事。”



“是，我知道，所以我来……求您帮忙。”



孙玉露笑了，“可你知道我为什么支持你吗？”



“希望都教能告诉我。”小秋认真地说，他从小就知道，想让一个非亲非故的人帮忙，终归是要付出代价的。



孙玉露收敛笑容，“我要你有朝一日将所学法术都告诉我，乱荆山对念心科很感兴趣。”



小秋有些不解，“乱荆山没有藏书吗？我也只能在禁秘塔里读书自学。”



“不是今日，不是禁秘塔藏书，早晚你会学到一些失传的念心法术，我希望你能传授给我，重续念心科不能只靠一个人，乱荆山愿意参与其中。”



孙玉露扭头看见桌面上的蛇身三首神像，眉头微皱，随手一指，神像碎成十几块。

第一百三十二章 告密者与迎客符



在仙人集里逛了一圈之后，潘三爷大致摸清王子的好恶，成功地讨得了殿下的欢心，可这点成就感在他迈进屋子的那一刻瞬间消失，老兵脸上练达的微笑转为冷峻。



“是那个女人！”潘三爷盯着桌面上破碎的神像。



“抱歉，我没能阻止她。”小秋真心感到愧疚，孙玉露出手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开口。



“没、没关系。”潘三爷难得一次在少年面前显得笨拙，“我可以再要一个，集上有人赠送，不要钱。”



小秋示意辛幼陶跟他一块告辞。



辛幼陶根本没注意到老兵的情绪变化，一出客店就问道：“怎么样，她肯帮忙吗？”



“嗯，就这几天，她会想办法通知我。”



“哈，想不到她还挺好说话的。”辛幼陶看着不太兴奋的慕行秋，“她提出什么条件了？”



“我得记住她的这个人情。”



“就这么简单？”辛幼陶吃了一惊，“她说要怎么还人情了吗？”



“把我十年之内学到的念心科法术都教给她。”



这是讨价还价的结果，辛幼陶寻思片刻，“还算合理，不过一名都教居然要求一名弟子传授她法术……奇怪，真是奇怪。”



夜色中，二十多名青壮年男子排成一列，手持火把、钢叉，匆匆向集外走去，路上行人纷纷避让。



“狼群又来了，就这么点儿人……玄符军怎么还没到？”人群传出忧心忡忡的声音。



一名商铺掌柜从店里跑出来，站在路边，向队伍中的每一个人询问：“有神像吗？”大多数人点头，少数人摇头，这些人立刻就会被塞给一尊小小神像，得到者小心翼翼地将神像收在怀中，之后迈出的步子似乎大了一些。



“狼群？”小秋甚感意外。



等到捕狼队伍走过，辛幼陶拉着小秋继续前行，无所谓地说：“山区多狼，不算什么大事。”



野林镇地处边疆，小秋听说过不少关于狼患的故事，“我以为狼群只在深冬缺少食物的时候才骚扰人烟密集的地方。”



“那可难说，总有傻乎乎的野兽分不清季节和危险。你干嘛对狼群感兴趣？小事一桩而已。”



“我只是……算了，不说了。”小秋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会被王子笑话。



“别，说出来听听。”辛幼陶来了兴致。



两人已经走出仙人集，在王子的一再催促下，小秋说：“那个妖王漆无上不是退化成狼了吗？”



“就这个？”辛幼陶不以为然，忍住不屑的语气，认真地说：“妖魔之狼与普通的狼完全是两回事，好比这个漆无上，整个家族转成人形应该好多代了，他就算没有妖丹，也不会变成狼，庞山肯定在夺丹的同时还施放了其它法术，才能让他远古祖先的样子显露出来。至于普通狼患，几乎每年都会发生。”



“可这里是庞山。”



“嘿，王宫墙外还有乞丐呢，难道王子公主会亲自去撵人吗？当然是负责巡视街道的士兵、小吏做这种事。狼患、虎患，甚至野猪都能成患，道士和玄符军要是天天忙着做这些事，真正的妖魔可就没人管了。百姓只会抱怨，看不到就以为上面的人在偷懒，全不知道自己的安全是靠谁保护的。”



在这个问题上，野林镇少年与王子的观点截然不同，小秋无意争辩，但他有点明白老兵潘三爷和仙人集居民为什么相信古神了，那尊泥塑的小小雕像，很多时候大概是他们唯一的指望。



走在半路上，辛幼陶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主意来，“这是一个大好机会！”



“什么机会？”



“试探一下到底谁会是背叛者和告密者。”



小秋愣了一会，明白了王子的用意，笑着摇摇头，他从来不觉得有资格考验别人，如果有人这么对待他，他会觉是一种羞辱。



辛幼陶喜欢慕行秋的坦荡，如果这份坦荡专门针对王子本人，就更好了，既然慕行秋无差别地相信所有伙伴，辛幼陶真心认为他有点迂腐和愚蠢，所以自作主张，“这件事情就交给我，你只要别给我说漏了就行。”



接下来的路上，辛幼陶讲了一大套信任与轻信的区别，最后说：“你不是觉得野林镇慕行秋和庞山道门子弟是平等的吗？那我告诉你，庞山道统的种种规矩，一半是为了修行，另一半就是为了考验弟子们的忠诚。”



“为什么逆天之术就是不如顺天之法练的人多？因为各大道统都不支持。你想啊，都像咱们现在这样修行，今后对庞山还会有感恩之心吗？老祖峰把你召入念心科，其实也是这个用意。唉，申尚没说谎，五行科肯定要将关神跃也召回去，他很快就能感受到首座无微不至的关怀了。”



辛幼陶语气尖酸，猜得却很准。



关神跃留在牧马谷替小秋添加夜料，过后却没有走，在房前的空地上练习女祖锻骨拳，虽然没学几天，他已经打得有板有眼，看到小秋走进山谷，他没有停下，直到一套完毕才收势站立。



“我要跟你说件事。”



“你说。”小秋点点头。



“事情顺利吗？”关神跃刚想起小秋今天出门的目的，问得心不在焉。



“挺顺利，先说你的事吧。”经过王子的灌输，小秋已经猜到自己会听到什么。



“五行科希望我回去，刚才有人来通知我，说首座申继先明天想见我，我……”关神跃垂下头，脸色微红。



小秋的反应与王子期望得不同，他从来不会对朋友提出过高要求，所以没感觉到背叛，反而很高兴，“你应该回去。”



关神跃惊讶地抬起头，“其实我还没有决定。”



“决定吧。”小秋鼓励道：“我去念心科，你去五行科，以后咱们这些人都会被老祖峰各科要去，这本来就是咱们的目标，不是吗？”



关神跃更惊讶了，突然挺直身体，以一种正式到有些夸张的语气说：“明天我去见首座，但我不会马上重回五行科，我要等两个月，完成跟申尚的斗法。”



第二天上午，关神跃独自去往老祖峰，周平等人谈论他的好运气，辛幼陶却向小秋投来意味深长的眼神，中午休息的时候他找机会塞给小秋一张叠好的纸张，小声说：“这个不需要祭火神印，今晚就去，我替你看马。”



小秋下午早早辞行，杨清音等人都祝他一路顺风。



辛幼陶欺骗众人说孙玉露夜晚入更时分会带慕行秋进入养神峰，会面地点是仙人集客店。他交给小秋一张迎客符，只要附近有人施展法术，比如偷听偷看，此符就发出响声提示。



“仙人集不至于每天都有道士吧？更不至于每位道士都施法吧？所以你去潘三儿那里等着，只要纸符有异响，就说明有人在监视你，由此可以证明咱们这一群人当中有告密者，至于是谁，慢慢再查。”



小秋上路了，即使没有辛幼陶的口若悬河，他也得谨慎一点，孙玉露是庞山的客人，绝不希望破坏规矩的行为被东道主发现，如果伙伴们当中真有告密者，小秋希望早一点找出来。



潘三爷欢迎小秋，正好公主的回信刚到，一封写给弟弟，一封写给慕行秋，还有一大箱子物品。



公主在信中以贵族式的平和秀雅，感谢慕行秋提供的帮助，对辛幼陶目前的修行进展非常满意，她的消息很灵通，提到的一些事情甚至就是十几天前发生的。在信的后半部分，公主介绍了她送来的符箓装备。



小秋打开箱子，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八套轻便皮甲与盔帽，样式统一：由土黄色的大块皮子拼凑而成，看上去防护力很弱，恐怕连普通的箭矢都挡不住，上面也没有复杂的符箓图案，只在前后心的位置各镶着一面拳头大小的圆镜，镜子的材料有点特别，不像是铜铁，又黑又亮。



头盔更加简陋，就是一条中间高耸两头变细的皮带，用时像抹额一样系在头顶就行，倒是非常适合高髻道士的发型，只能防护额头与两鬓，前方正中间镶着一枚不大的红宝石。



要不是先看了公主的信，小秋会对这些盔甲感到失望，可就是这些看似无用的东西，据说对防御法术有奇效。



潘三爷是识货的老兵，吃惊地看着盔甲，“这是百洗银魄甲和龙睛盔！啧啧，公主殿下……真舍得本钱。”



“它们很贵重吧？”



“那是当然，不只贵得吓人，关键是这玩意儿很难得，不过它对妖魔蛮力可没有多大用处，玄符军一般都不用它，也用不起。”



小秋合上箱子，“那我得小心点，事后还得还给公主呢。”



“是得还，整个西介国大概也只有几十套，不可能送给你八套。”潘三爷一个劲儿地摇头，忍不住多看了少年道士几眼，难以相信公主竟然如此看重他。



小秋笑了笑，指着桌上的神像转移话题：“你要到新的了？”



“嗯。”潘三爷微显恼火，不过没有多说，反而劝起小秋来，“你也应该要一尊，古神和道统没有冲突，不会影响修行……”



潘三爷正想讲述古神教的种种好处，外面突然专来一片嘈杂声，他去推开门，清晰的叫声立刻传了进来。



“回来了，回来了，没撵走狼群，还死了……五个人，唉。”



“什么？狼群离仙人集不远？这、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领头的独眼黑狼跟人一样聪明，咱们打不过。”



“客店里有一名道士……”



潘三爷刚要关门，人群已经拥来，小秋走到门口，看到的是几十张敬畏与哀愁的脸孔，人群先是静默，随后七嘴八舌地开口求助，小秋正要开口，忽然其中一人看上去很眼熟。



一个矮矮胖胖的老妇人，手里紧紧握着一尊古神像，站在人群前方，正冲小秋微笑。



小秋猛然想起，这分明是梅传安的母亲。



屋子里，神像附近的迎客符突然无风自动，发出飞蛾扇动翅膀的声音，却被外面的嘈杂遮盖住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老妇驱狼



仙人集临近镜湖村，却不属于庞山地界，商户与道士做生意，多年的惯例告诉他们一个不可打破的规矩：任何时候都不要向道士求助，仙人集不归仙人管辖，他们是西介国子民，得向地方官报告自己的问题。



最近的地方官和驻军也在一日路程以外，这位大人似乎总有办不完的复杂事务，狼患一类的小事惊不动他，死掉五名百姓或许能引来一些关注，但是得有更大的伤亡才能得到玄符军的帮助。



人群聚在客店庭院里，他们诉苦、痛哭，就是不知道该如何向青年道士寻求帮助，因为对方只需要一句话就能驳回一切请求：庞山道士不干涉凡人事务。



声音渐弱，数十人期待的目光都落在最前方的老妇人身上，只有她，手里握着神像，脸上挂着微笑，充满了自信。



梅婆婆走到小秋面前，说：“我不是来求你帮忙的。”



她身后的人群吃了一惊，小秋也很意外，“梅婆婆，原来你一直在仙人集……”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几年前的场景他一直记得：老妇人被愤怒的村民举在半空中，口中高呼咒语，有人用泥土堵住她的嘴……



“不，这几年我都在外面流浪，几天前才到仙人集。”梅婆婆举起手中的古神像，“是它让我回来的。”



院子里的人肃然起敬，就连老兵潘三爷也朝神像低头。



小秋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很抱歉，庞山有庞山的规矩……”小秋毕竟在养神峰待过几年，未必了解每一条规矩，但辛幼陶稍一解释他就明白了：庞山拒绝帮助仙人集是不想让这里的居民产生依赖感，长久下去，仙人集就会成为庞山的一部分，而这既非道士们所愿，也违背道统与龙宾会一直以来的协议。



“我很了解这些规矩。”梅婆婆依然保持微笑，“事实上我要一个去撵走狼群，只是想邀请你跟我一块去看看。”



老妇人要去驱狼，院子里的人群在敬意之外多了一份怀疑，轻声交头接耳，却没有人提出反对。



梅婆婆的上一次邀请给小秋带来一连串的麻烦，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消除，可小秋对这一次邀请还是点头同意了，因为那些麻烦也是际遇，他不能埋怨梅传安母子，更应该感谢他们。



“好，我跟你去。”小秋决定，无论如何他得在危急时刻出手相助，不能让梅婆婆白白送命。



仙人集的居民却是另一种看法，在他们眼里，这就等于一名庞山道士愿意提供帮助，于是欢呼声四起，庭院内外越来越多的人跑进跑出，嘴里喊的都是“道士要出手了”。



小秋必须纠正大家的这种看法，否则的话，这可能又会给自己惹来麻烦，不等他开口，潘三爷早已猜到他的心事，用老兵独有的洪亮嗓门喊道：“大家听我说！”



人群安静了。



“这位慕道士因为私事来到仙人集，他得遵守庞山的规矩，不能在山外施法。这位梅婆婆是古神教……的人，她说能撵走狼群，那就一定会成功。大家带上器械和神像，一起去驱狼，就算不能出力，也给梅婆婆助威！”



仙人集的传言终于改成“梅婆婆驱狼”，但是大家仍会小声加上一句，“有一位少年道士在后面保护。”



又一支驱狼队伍组成了，比昨天那一支规模更大，足有五六十人，集上一多半男人都出动了，实在没武器可用，有人甚至握着擀面杖。妇人们则守在路边分发神像，许多人领了不只一尊。



神像昨天没有显示奇迹，却没有影响大家对它的信仰，对那次失败种种解释都有：握的姿势不对，心不够诚，没能与古神交接……



与梅婆婆一块走在队伍最前方，小秋心中隐隐感到不安，身边的老妇人几年前就有一种固执的气质，如今更加强烈了，她要去与狼群搏斗似乎只是出于一种信念，而不是真有特别的实力。人群受到煽动，将对庞山道士的敬畏渐渐转移到梅婆婆和她手里的神像身上。



潘三爷要留守客店照看那一箱珍贵的符箓盔甲，小秋直接问老妇人，“梅婆婆，待会你要怎么对付狼群？”



“用你熟悉的力量。”梅婆婆自信满满，抬头看了小秋一眼，“我一直想要报答你和那个女孩的恩情，希望今天能有机会。”



小秋一愣，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今天最可能发生的事情是他出手救下梅婆婆的性命，而不是得到回报。



梅婆婆长得矮，走路却一点也不慢，健步如飞，比几年前利索得多。



一行人走出仙人集，顺着大路向南边行进，数里之后拐入西边的荒野，一名青年指明方向，“狼群就在山脚，它们很奇怪，到那里就不走了。”



除了保护梅婆婆，小秋还有一点好奇，领头的独眼黑狼会不会就是退化成兽的妖王漆无上。



夜色正深，火把照亮及膝的野草和稀疏的树木，小秋好久没跟这么多的普通人走在一起了，在庞山，即使是致用所弟子大都也开过七窍，体质自有特异之处。



小秋突然产生一种感觉，他好像走在一群小孩子中间，正带领他们去跟另一群小孩子打架。道门子弟与凡人的隔阂大概就是这么一点点产生的吧，他想。



小秋第一个看到远方的情况，小声提醒梅婆婆，“大概还有五里路。”



梅婆婆举起手中神像，大声道：“熄掉火把！”



火把逐一熄灭，老妇人的声音里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比集上最强壮的青年都令人信服。



没有光亮，队伍的行进速度放慢了，又走出一段路之后，他们的眼睛逐渐适应夜色，能够看到了远方隐约的高山，突然一声狼嗥传来，众人不由自主身子一抖，停下脚步。



梅婆婆转身说：“你们留在这里。”



大家巴不得这样安排，急忙点头。



梅婆婆冲小秋点点头，两人继续前行，远离人群之后，小秋问：“梅婆婆，你知道我会来仙人集？”



“我昨天听人说有一位少年道士来客店，我猜可能会是你，可惜我没有赶上。今天你不来我也要来驱狼，可我非常高兴能遇见你，因为你和秦姑娘，我儿没有白死，这份恩情我从来没忘。”



这是一位悲伤而倔强的母亲，没有忘记儿子梅传安，仍然要为他正名。小秋没有接话，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那只是一条早已存在的低级幻术咒语，属于念心科，废弃多年，更不想告诉他，咒语可能引发神秘的“真幻”现象。



狼群感受到人类的迫近，嗥叫声此起彼伏，似乎有上百条之多，小秋老远之外就看到了萤火虫一般的密集狼眼，这时更看清了其中的凶残与饥饿。



它们还没有一拥而上，小秋十分奇怪。



梅婆婆扭头说：“你也停下，我自己去。”



几年没见，当初给迎宾馆舍做饭、送饭的老妇人，多了一分干脆利落的领袖气质。



小秋止步，倒不是被命令住了，而是一路走来，发现梅婆婆即使在杂草丛中步履仍然轻松而稳定，明显异于常人。



他有点相信这名老妇人真有驱狼的本事了，但他还是做好准备，一旦危急，仍来得及冲上去。



狼群大部未动，九匹狼走出来，慢慢迎向大胆的人类，带头的果然是一头独眼黑狼。



但它不是妖王，小秋凝丹之后，即使不使用天目，视力也远超常人，他看得很清楚，这匹黑狼个头更大，隐隐有一丝妖气，相形之下，妖王退化而成的黑狼却很普通。



集上的人说得没错，这群狼比较特别，在头狼的指挥下，动静有据，像是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九匹狼正面迎向梅婆婆，两翼另有十余匹狼悄悄地向后面包抄。小秋看在眼里，没有采取任何措施。



梅婆婆全然不理睬两边的情况，大步迎向狼群主力，矮胖的身躯在草丛中显得加倍矮小，可那些草对她来说根本不是牵绊，她的步子越迈越大，最后几乎像是一个大圆球在快速滚动。



相距四五十步的时候，充当前锋的九匹狼加快速度，进入攻击状态，小秋也慢慢向前行进，他得保证一击之下就能挡住全部狼。



梅婆婆高高举起神像，她握住蛇身，正好露出三颗神首，面对扑来的野兽大声喊道：“古神在此，群兽避退，避退！”



神像没有产生效力，跑在最前面的独眼黑狼已经跃起，小秋也准备好了救人。



“错落或弱莫！错落或弱莫！”老妇人厉声念出咒语，安静的草地上突然刮起旋风，带来一股不属于暮春季节的深切寒意。



梅婆婆毫无惧意，不停地念诵咒语，将手中的神像指向独眼黑狼。



黑狼像是被某种尖锐的武器击中，在空中哀叫一声，跌落在地，立刻爬起来，转身就跑，其它狼惊慌失措地跟在后面。



狼群撤退了，老妇人的咒语却没有停，声音越来越尖厉，手中神像所指之处，无不阴风阵阵，草木低伏，狼群哀号。



庞山弟子慕行秋将一切看得真真切切，最让他惊讶的不是梅婆婆真的施展了法术，而是她念的咒语是错误的。



几年前她被逐出村子时大声念出的咒语就是错误的，直到今天也没改过来，“错或落弱莫”被念成了“错落或弱莫”，据小秋所知，咒语对准确度要求极高，发音稍有不准都不行，更不用说两字颠倒。



可错误的咒语仍然生效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古神像



梅婆婆成了仙人集的英雄。狼群向山里跳蹿，哀嚎声持续不绝，后面等待的百姓闻声跑来，正看到老妇人高举神像以极快的语速念诵他们听不清的咒语，她周围百步之内的草林有规律地旋转倒伏。



狼群消失了，偶尔还有嗥叫声传来，满是恐惧与惊慌的情绪。梅婆婆停止念咒，风势停歇，草木恢复正常，她转过身，趁机讲了一通信仰古神的好处，数十名男子抛掉手中器械跪下倾听。



小秋让开位置，在他看来，梅婆婆只是施展了一道普通的法术，态势惊人，实际效果却一般，那些狼若是再聪明一些，一块围攻，老妇人就会抵挡不住。



这与庞山道统低调而有效的五行法术正好相反，他接触过的不多法术都有一个共同特点：范围狭小、目标明确，看上去不那么惊艳，一旦被击中却会产生致命效果。



可小秋还是非常震惊，心中默念梅婆婆的错误咒语，熟悉的感觉没有出现，对他来说，这就是无用的五个字。



一群人重新点起火把，浩浩荡荡地返回仙人集。



梅婆婆站在集市南口，又一次宣扬古神之威，争取到更多的信仰者，最后她承诺自己会一直留在仙人集，直到将狼群彻底撵走。



小秋返回客店，他对梅婆婆的宣传不感兴趣，这位老妇人大概只是因缘际会恰好学到一些似是而非的偏门法术，在普通人看来威力巨大，在一名道统弟子眼里却显得华而不实。



小秋又一次感受到道士与普通人之间的隔阂与区别，他想，当这种隔阂与区别大到一定程度，就会变成道门子弟的骄傲与冷漠吧。



他感到一丝惶惑，他自称是野林镇的慕行秋，现在却更像是庞山道统的慕行秋了，名头更大，地位却更加卑微。



老兵潘三爷坐在箱子上，屋子里一片漆黑，他却不肯点灯。



“隔墙有耳。”他说，并未压低声音。



小秋看向桌面，神像旁边的迎客符一动不动。



“就在你出门的时候，纸符动了。”潘三爷说，那时小秋门外和梅婆婆说话，院子里一片嘈杂，听不到纸符发出的那点声音。



“梅婆婆会法术，或许是她引动了纸符。”



潘三爷摇头，“你们走远之后，它还在动，所以‘客人’不是她。”



那就是辛幼陶很可能猜准了：伙伴们当中有人告发孙都教要与慕行秋在此会面，因此引来了偷听者。



潘三爷指着那箱符箓盔甲，“小心使用，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它们，但是据我所知，通常来说道士不喜欢这东西……不要给公主带来麻烦。”百洗银魄甲和龙睛盔专门防御法术，在一个没有妖魔出没的地方，就只能用来对付道士了，这是老兵的担忧。



“我会小心。”小秋明白老兵的意思，但不想跟他多说什么。



交出了烫手山芋，潘三爷可以不必为盔甲担心了，但他仍然闷闷不乐，“迎客符与一般符箓不同，它能感受来者的恶意，它刚才扇动得特别厉害，像我这样一个无用的老兵，应该不配得到这样的恶意。”他笑了一声，“当然，符箓常犯错误，你用的这张纸符好几年未经润色，法力散失严重，更容易犯错。”



“这只是我们在玩的一个游戏。”小秋笑着说。



房门没关，梅婆婆直接走进来，“慕道士，我要再和你说几句话。”



桌面上的迎客符没动，潘三爷向老妇人恭敬地鞠躬，点燃桌上的油灯，主动退出房间。



“你看到我的法术了？”



“嗯，看到了”



“你觉得怎么样？”



“梅婆婆……你在哪里得到的神像？”小秋希望能避开这个问题。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古神教重新兴盛，到处都有人传播。”梅婆婆挥挥手，“你看到我的咒语了，它有效，非常有效。我就知道传安临死之前说的话不会毫无意义，可是直到遇见古神，我才明白咒语的真实用途……”



梅婆婆越说越兴奋，好像站在她对面的不是一名少年道士，而是复活的梅传安。



“梅婆婆，能让我看看你的神像吗？”小秋尽量礼貌地打断老妇人。



梅婆婆显出一丝犹豫，寻思片刻，从怀里掏出神像，用衣袖轻轻擦拭几下，双手捧着递给小秋。



小秋也用双手接过来，立刻就知道这尊神像与众不同，外面虽是泥塑，里面却必定有铜铁之物，因此比较沉重。



他还没学过如何测试一件物品是否具有特殊力量，不敢贸然行事，害怕万一损坏此物，会让梅婆婆失去信仰与依赖。



“你有没有想过，咒语的力量其实是来自神像？”小秋将神像还回去。



“不是来自神像，是来自古神。”梅婆婆小心翼翼地收起神像，“我儿说过，这条咒语是一条信息，其实是古神的信息，他在十几年前就预感到古神将重临世间，瞧——”老妇人变得激昂起来，“这才几年时间，古神教已经在边疆兴盛，正向内陆进发，很快就能传遍整个世界！”



小秋犹豫再三，还是没将咒语的错误说出来，有些事情就是这么难以抉择：错误与隐瞒能让一个人快活地生存，正确与真相却会毁掉一个人的全部希望。



“祝您一切顺利。”小秋决定结束谈话准备告辞。



“我说过要报答你。”梅婆婆伸手抓住少年的手腕，手掌干瘦，几乎像燃烧的炭一样热，“三月十五月圆之夜，我们要在山里——就是狼群逃亡的山里——举行召神仪式，你一要来，我要送给你一件礼物，古神亲赐的宝贝。”



“庞山弟子不能随便接受……”



“我了解庞山的规矩，你忘了，我是镜湖村的人，我的儿子是禁秘科高徒。古神之赐与道统修行没有矛盾，让我了结一件心事吧，我来仙人集就是为了这件事。”



“好吧。”小秋敷衍道，挣脱老妇人的手掌，收起桌上的迎客符，抱起装有盔甲的箱子向门外走去，“如果有时间，我一定会去。”



“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古神之赐。”梅婆婆大声说，又一次拿出神像，举过头顶晃了两下，“你得来，将秦姑娘也叫来，传安等了十年才将咒语说给你们两个听，必有深意，古神也想见你。”



小秋不敢确定三月十五自己会不会去参加所谓的召神仪式，但他知道芳芳肯定不会去，他甚至不打算将这件事告诉芳芳。



箱子上有绳索，小秋轻松地背起来，在客店院门口与潘三爷告辞。仙人集居民不多，这时街上却站满了人，都在兴致勃勃地谈论梅婆婆驱狼和古神教，以至于没人特别注意庞山的少年道士。



小秋颇多感慨，尤其对一点深感疑惑：九大道统明明拥有强大无比的力量，足以令古神教所谓的奇迹不值一提，可道统却习惯于韬光养晦，轻易不参与凡人事务，就连法术本身也不喜彰显，未开眼窍和未通天目的普通人，甚至看不出法术的效果，只能见到不甚清晰的微光。



如果是在几年前，小秋会觉得道统的选择大错特错，现在他却想这其中必有原因，只是刚刚凝丹的他还无法理解。



那些百年之后依然保持青春不老的道士，眼中的世界该与普通人会有多大的差异啊，突然间，就连申准的入魔和杨宝贞不停地生育“天才”，也不显得那么怪异了。



小秋满腹心事，因此看到路边人之后一点也没有意外，第一句话就问道：“真的存在古神吗？为什么不告诉大家真相？”



孙玉露的微笑在星光的映照下同时具有圣洁与妩媚的光彩，足以令凡人痴迷得匍匐在地，轻易就能击败泥塑的小小神像。



“这世上‘神灵’众多，教派更是不计其数，如果你好好读过道统十三万多年的历史，就会知道这些神灵与教派总是倏然兴起倏然消亡，像是几年一度的野火，像是群妖之地不服输的妖族。兴亡皆忽，你还要费力气去指明真相吗？不，你只需要看着就行了。道统如山，凡世如水，用不着在意那几朵浪花。咱们唯一的敌人是魔与妖。”



小秋郑重地点点头，他心里也产生过类似的答案，可是由一位餐霞道士说出来，还是令他更加信服。



“很抱歉，有人可能泄露了秘密，老祖峰没准已经知道我向你寻求帮助的事。”



“我知道，有一名道士在跟踪你，甚至想偷听你在客店里说话。”



“你看到跟踪者了？”



孙玉露嗯了一声，没有说出跟踪者的身份，“来吧，我带你去养神峰祖师塔。”



不等小秋开口，孙玉露一步迈到他身边，托起他的一条胳膊，“知道灯烛科是如何飞行的吗？”



小秋摇摇头，猛然间四周火焰骤燃，却没有一丝炎热，随后火焰冲天而起，裹挟着两人飞至数十丈的空中，划出一条巨大的弧形，飞向北方。仙人集的凡人，看不到这团飞行的火焰。



乱荆山都教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带自己去养神峰，小秋困惑不已。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两位都教



身为乱荆山借调过来的临时都教，孙玉露想要往养神峰带入一名弟子可不容易，“穿上盔甲。”她说。



两人停在老祖峰后面一片幽静的山谷里，小秋对此地还有印象，这里与庞山其它区域不太一样，有鲜明的四季区别，春华绚丽，秋实丰硕，更有冬雪飘飘，与山外的世界完全同步，蕴含的法力却几乎跟老祖峰一样多。



第一次来养神峰，小秋是由一名都教带领，远远就望见了山峰，毫无感觉地进入了那块极小的空间。第二次来养神峰，是他看清真相之后，由老祖峰重返此地，他再也没有办法彻底接受幻象，养神峰在他眼里就是一只几尺高并且平躺在地上的小东西。



这一次，他甚至没看到养神峰在哪。



“穿上盔甲？”小秋疑惑地放下背上的箱子。



“嗯，百洗银魄甲和龙睛盔能够抵抗一些法术，我再给你一些帮助，这样当你进入养神峰的时候，就不会被其他都教发现。”



“你怎么知道公主送来盔甲的？”小秋惊讶地问，他记得自己此前非常小心，从未向孙玉露提及过此事。



“我是乱荆山道士。”孙玉露微笑着说，“在庞山要保持一点警戒，我每次去仙人集，那个老兵都在暗中盯着我，我自然也要做一番调查。你可以告诉他，他用符箓给公主送信的时候太不小心了，居然没有使用神茧符，信件内容很容易遭到复制。”



小秋已经穿上盔甲，“他想不到自己会受到一名道士的关注。”



“呵呵，那他就不应该盯着道士不放。箱子放在那，不会丢的。”



孙玉露再一次托着小秋的肘部，嘱咐道：“从现在开始，不要再说话，连哈欠都不要打。”



小秋点点头。



孙玉露拿出一截短小的蜡烛，挥动手臂，在身前摆动一大圈，火苗在空中停顿，形成一道长方形的门户，“走。”



小秋迈步跨过火苗之门，看到那座平躺的小小养神峰就在几步远的地面上，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大并竖立起来，眨眼间他已经站在养神峰南边的入口，穿着不太合身的皮甲，头上戴着可笑的盔帽。



养神峰内同样也是黑夜，两人走在甬路上，谁也不说话。没有都教出现，符箓盔甲和乱荆山的法术看样子是奏效了，没人发现一名凝丹弟子重返养神峰。



孙玉露带路，两人来到思祖厅，无人的大厅愈显空旷，一切声音因此都被放大数倍，小秋能听到轻得不能再轻的脚步声，还有道袍摆动的沙沙声。



孙玉露没有走向正中间墙壁上的入口，那里有流光宝鉴，会洗去一切法术，符箓盔甲也遮挡不住小秋的存在。



她走到巨大的铜钟边上，去年老祖峰选徒的时候，各科首座就是在钟身上显示形象的。孙玉露低声念了几句什么，伸手按在铜钟表面，很快钟身上露出一人高的黑洞。



“记住你的承诺。”孙玉露不许小秋说话，自己却不在乎，说罢将他推进去，“一个时辰。”



小秋适应片刻才看清眼前的场景，他正站在一道旋转楼梯的最下一层。他明白了，这是祖师塔的外围台阶，都教林飒曾经对他介绍过。



小秋有一种受欺骗的感觉，严格来说，孙玉露根本没将他带入祖师塔内部，但他还是迈步走上去，只要能存想到念心科传人，在哪里并不重要。



他一手摸着塔壁，拾级而上，每迈出几步就试着存想一下。孙玉露显然真的很希望慕行秋进入念心科，所以没有骗他，百余级台阶之后，小秋终于看到一线传承，但这不是念心科，而且仍跟从前一样，他只能看到图像、姓名与简介，却看不清下面的小字。



他继续尝试，在第七条传承见到了念心科二十九位女传人。



她们的容貌非常清晰，身边的文字记载却仍然拒绝向本科唯一弟子显示。小秋等着她们动起来演示多套锻骨拳，可这些曾经非常热情的传人似乎对新弟子失去了兴趣，在塔壁上一动不动，神情哀伤，没有半分活气。



小秋心中纳闷，甚至冒险默念了一遍五字咒语，然后在心里说：“我是念心科唯一弟子，你们不帮我，念心科传承可能又要中断啦。”



一位传人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吁，开始动起来，但不是打拳，而是直接向他走来，身形越来越大，将其她传人都给挡住了。



等到小秋发现这人身材胖大，根本不是女子的时候，他的胳膊已经被牢牢握住。



林飒站在上一级台阶上，本就壮硕的身躯越显夸张，像山一样俯视着念心科弟子，“你不该来这里，更不应该找她帮忙。”



小秋一阵慌乱，刚要开口说话，林飒却做出嘘声的手势，“离开这里，待会我会去找你。”



小秋点点头，的确没必要留下了，一定有哪里不对，或许就是因为他没经过流光宝鉴的洗法，所以无法与念心科传人取得密切的联系。



“结束了？”守在外面的孙玉露有点意外，她给出一个时辰的期限，这才过去不到一半。



小秋再次点头。



孙玉露将小秋带出养神峰，连同装有符箓盔甲的箱子一块送到牧马谷，“希望你在祖师塔里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



“嗯。”小秋没有说出实情。



“那好吧。”孙玉露打量了几眼周围的环境，“十年之后或者我来找你，或者你去乱荆山，我要你从念心科学到的一切法术。”



“你可能会失望的，念心科法术大都失传，庞山只有不多的记载，想必乱荆山也有。”



“呵呵，十年的确太短暂了一些，不过我打赌你会学到一些特殊的法术，念心科选中你绝不是偶然。”



孙玉露化成火焰飞走，牧马谷里再无外人，小秋回到房间里，没发现秃子的踪影，于是出门四处遥望，很快发现了头颅。



秃子正在池塘边练习跳跃。箍盘上的飞行法术已经消失，他靠三缕头发的支撑立在草地上，隔一会就将自己弹起来，跃到最高处时张嘴一咬。



“你在干嘛？”小秋笑着问。



“我在练功。”秃子头也不回地说，他现在已经能跃到六七尺高，足以咬到大多数人的脖子，“我得直扑要害，下回再遇到申尚，我第一口就要咬在他的脖子上。”



小秋想起来了，“镜子，公主把镜子送来了。”



“真的？”秃子一跃丈余高，比他之前所有的尝试效果都要更好。



小秋给箍盘施展飞行法术，带着秃子回到房间，公主给他的信里的确注明有铜镜五面，在箱子最下一层。



取出盔甲，五面高一尺的椭圆形铜镜显露出来，铜镜有底座，小秋取出来，将它们摆在桌子和床上，秃子兴奋至极，绕着镜子飞来飞去，频繁要求小秋调整铜镜的位置，方便他同时照见前后左右。



一切妥当之后，秃子不搭理小秋了，只顾照镜欣赏，一脸的痴迷。



小秋回到池塘边，一边练拳一边等林飒到访。



他正好练完一遍梅心拳，林飒到了，“你的拳法又有长进。”



小秋向都教行礼，“我去祖师塔是想学上面的拳法，孙都教肯帮忙，我不想打扰……”



“呵呵，不想打扰一名正在养伤的都教。”林飒替他说下去，“念心科只有你一名弟子，左流英又迟迟不肯让你进入禁秘塔，你如何修行的确是一个问题。”



“左流英在等幼魔再次出现。”



“当然，他肯为你说话，目的就是这个幼魔，这是你起的名字？它可不是魔种。”



“习惯了，从前就是这么在心里称呼它的。”



林飒盯着小秋，“我对你的判断从来就没准确过，第一次没发现咒语的独特之处，第二次没发现幼魔，你让我这个都教很难堪啊。”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隐瞒。”小秋脸色微红，幼魔刚出现的那段时间里，他的确想过向林都教求助，最后却不了了之。



“不要自责，你当时的反应很正常，连梅传安、申准这样的星落道士尚且要对外人隐瞒自己的特异之处，何况是你。忘掉从前的事情吧，我来这里不是兴师问罪，而是要提醒你一句，对幼魔感兴趣的人不只是左流英。”



“还有人……想去除幼魔？”小秋立刻想到了申准那样的道士。



“当然不是。”林飒笑着摇摇头，“有左流英亲自作证它不是魔种而是真幻，谁还会想除掉它？大家都想要它，想弄明白其中的奥秘。因此，大家都想要你。”



小秋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么重要，一时间哑口无言，然后他明白林都教想说什么了，“孙都教感兴趣的不是念心科，而是幼魔？”



林飒的神情严肃起来，“她对念心科很感兴趣，但是更想得到幼魔。我不会问你向她承诺过什么，只是想告诉你万事小心，就连左流英，你也不要完全相信，为了挖掘幼魔的秘密，他很可和其他人一样不择手段。”



禁秘科弟子林飒居然对本科首座做出这样的评判，小秋更加吃惊了。



林飒叹了口气，没有说评判的依据是什么，更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一心帮助这名弟子，取出铁尺，御风飞走了。



小秋茫然地走回房间，林飒的这一席话令他与孙玉露定下的十年之约具有了更多含义。



秃子仍在专心照镜子，“既然能造出铜脖子，老娘能不能给我造出整个身子啊？那样就更好看了。”



小秋没搭理他，脱掉鞋子，避开两面镜子，合衣倒在床上，本想仔细思考林飒的提醒，结果没一会就进入梦乡。



念心科二十九位女传人，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出现在梦中。

第一百三十六章 率兽九变



念心科二十九位女传人以托梦的方式出现在小秋面前，传授给他的却不是几套锻骨拳，而是无数的文字，如同成千上万只同时飞舞的蝴蝶，扑天盖地而来，每一只都艳丽无比，以至于一只也看不清。



小秋飘在空中，伸展双臂，像在水中游泳一样拨开密集的文字，偶尔会看到几个字连成似曾相识的句子，不等他飞过去，更多文字涌来，又将句子淹没其中。



他想飞向那二十九位女传人，询问念心科的诸多秘密，可是文字实在太多，挡住了去路，遮蔽了方向，无论他如何努力，总是飞不出这片文字形成的迷雾。



他大喊一声：“为什么来找我？”



一个遥远的声音回答：“当然是找你修行，赶快起来！”



小秋腾地坐起来，发现杨清音正怒气冲冲地看着他，“你真当老娘是老娘啦？还得亲自叫你起床？”



“天都亮了，怎么会这么快？明明才睡了一会儿。”小秋下床，脑子里一片恍惚，眼前似乎仍有文字飞舞，扭头看着杨清音，觉得她就像梦中的人物，模糊不清，忍不住伸手想要试探一下真假。



杨清音右臂微弯，五指成爪，冷冷地嗯了一声。小秋终于清醒过来，急忙收回手臂，“对不起，我、我没太睡醒。”



杨清音疑惑地问：“你在做什么梦？”



“想不起来了。”小秋摇摇头，那些文字弄得他头疼，梦中的景象仿佛浸在水中的墨画，正在迅速变淡、浑浊。



秃子飞出去玩了，五面镜子留在原处。



屋外，辛幼陶等人正往外搬草垫、桌子等物，平时小秋早就会将这些东西准备好，大家到了就可以开始存想修行。



小秋很快明白了杨清音一大早的怒气从何而来，与他睡懒觉关系不大，而是因为关神跃。



“有人去致用所把他的东西都带走了。”周平失落地说，他跟另外两名弟子从前都是关神跃的伙伴，因此对他的爽约最为受伤，“说是跟首座谈得很好，就留在五行科了，还说以后会回来看望咱们，唉。”



辛幼陶毫无伤感之意，“我早料到他不会回来。”王子看了小秋一眼，“大家还是努力修行吧，只有咱们凝丹之后去老祖峰看他，他是不可能再来致用所的。”



“他说要回来的。”周平不太自信地说。



杨清音厉声道：“管他做什么？剩下咱们七个，照样能打败申尚和田阡陌那两个笨蛋。慕行秋，你昨天进去养神峰祖师塔了吗？”



小秋点点头，“进去了，可是……”



几人齐声欢呼，只有辛幼陶仍然一副不冷不热看穿真相的神情。



“可是念心科什么也没教给我，塔壁上的图形这回没动。”



众人脸上的喜悦消失了，只有杨清音毫不在意，“那也没关系，申尚虽是五行科道士，八十多年没动过手了，就算法术没忘记，用起来也手生，咱们就从这一点上打败他。至于田阡陌更是不堪一击，慕行秋还没凝丹的时候就能打得他没有还手之力。”



小秋那次是险胜，不过他现在对击败田阡陌还是挺有信心的，“为什么你不教我五行法术呢？我要是也会发火球……”



“不行。”杨清音坚定地拒绝，“教你一些辅助法术还可以，进攻法术绝不行，金木水火土属性各不相同，你得去五行科经过测试，看你的内丹最适合哪一种。”



小秋希望找点事情重新激起大家的信心，突然想起来了，“符箓盔甲！公主昨天送来了。”



没一会工夫，七个人全都穿戴起盔甲，互相打量着，有人皱眉，有人想笑。



“真丑。”杨清音说，她披散着长发，头顶的龙睛盔尤其显得古怪。



“又轻又薄，能管用吗？”周平好不容易挤进一副百洗银魄甲里面，全身一多半根本没遮住。



辛幼陶恼怒地说：“你们真是不识货，百洗银魄甲和龙睛盔可是龙宾会的宝物，整个西介国才几十副，附着在上面的符箓最为持久，而且能阻挡强大的法术……”



“是吗？”杨清音问道，说话的同时随手发出一团火球，正中王子前胸。



辛幼陶没防备，扑通坐倒在地上，跳起来正要发火，发现自己毫发未伤，又笑起来，“瞧见没？火球只剩下普通力量，法术全没了。”



这回大家终于相信身上的盔甲是宝物了，信心立刻大增，虽然申尚的修行比杨清音高不少，但是只要拦住几招法术，七人打败他与田阡陌的可能就会大为增加。



秃子恰好飞回来，看到人人都有头盔，大声嚷嚷着也要一顶，关神跃不在，正好还剩一副盔甲，小秋取出龙睛盔给秃子系上，这样大家的装扮就都差不多了。



“小心些用啊。”辛幼陶心疼不已，又要阻止周平等人的打闹，又要抓住秃子的一缕头发不让他在草丛中乱飞，又要示意杨清音别再发火球，一时间手忙脚乱，“这副盔甲价值连城，过后还得送回西介城，可别弄坏了。大家都学学小青桃，穿上之后站在那不动……”



众人玩腻了，将符箓盔甲放回箱子里，杨清音心情大好，“原来符箓也是有点用的，大家都把嘴闭严了，别让申尚和田阡陌有准备。”



辛幼陶合上箱盖，向小秋挤挤眼睛，表示这个秘密根本保不住，虽然两人还没有私下交谈过，但从小秋看他的神态上就猜出迎客符昨天生效了。



高兴归高兴，修行还得继续，几种药香点燃，众人坐在草垫上存想，杨清音来回巡视，她诵经的功夫很差，总算聊胜于无，也没人在意。



通常情况下，上午的存想要持续两个时辰，期间秃子会跑去与锦尾马玩耍，杨清音也经常偷懒，或者去池塘边发呆，或者在附近闲逛，或者找片舒适的草地睡一觉，没人知道她每天是如何修行的。



除了关神跃没来，这一天本无特别之处，杨清音走在草丛花海之中，像跳舞一样摆出种种姿势，普通人看见会说她发疯，山上的弟子看见会以为她在用奇特的方式修行，只有小秋这几个人知道她的动作其实是随性所至，没有任何意义。



存想时间过半，正是牧马谷最安静的时候，一声尖厉的叫声骤然响起，马群吓得向远处奔驰，秃子从空中坠落，杨清音脸色突变，几步跑回房前空地。



“谁？”她厉声问道，一看众人脸色就知道答案，“慕行秋？你搞什么鬼？被关神跃附身了吗？”



的确是小秋发出的尖叫，看着受到惊吓的伙伴们，他一点歉意也没有，反而满脸兴奋，“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杨清音莫名其妙。



小秋却不想回答，脑子里尽是飞来飞去的文字，他知道自己得赶快将它们记下来，起身向卧房跑去，将桌面上的镜子都挪到床上，摊纸握笔，激动得手都在发颤，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沾墨开始写字。



这一声尖叫把大家吓得不轻，好一会才缓过劲儿来，一上午的存想和药香全浪费了，小青桃担忧地问：“小秋哥这是怎么了？”



“这不像他的为人啊。”周平担忧地说。



杨清音也说不出原因，“都别去打扰他。”



附近的草丛中沙沙响，杨清音伸手一招，头颅飞来，“你也不准去。”



秃子挣扎了两下就放弃了，“小秋哥昨天晚上就有点怪，睡觉的时候也不老实，两只手伸出来在空中拨来拨去，还总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说什么了？”



秃子愁眉苦脸地想了一会，“不记得了，一句也没听懂。”



辛幼陶总能看出阴谋来，双手一拍，“糟啦，肯定是孙玉露借机对慕行来施放了什么法术，就跟申准一样，想让他入魔！”



外面的争论对小秋没有影响，他在屋子奋笔疾书，纸张很快就不够用了，他干脆将所有摆设都推掉，把桌面当纸继续书写。



他写字速度不快，字迹也颇为幼稚，却非常认真，一笔一划，除了偶尔研墨、沾墨，从不抬头。



足足一个时辰之后，他终于写完了，一摞纸加上整个桌面和一小块墙壁，差不多有三四千字。



小秋将毛笔扔在地上，心满意足，走到门口对迷惑不解的伙伴们说：“过来看看。”



他瞧上去一点也不像入魔，也没有疯狂的意思，杨清音带头，几个人走进房间，或拿纸张，或观看桌面、墙面，细读文字，却不明其意，只有秃子一个劲儿在空中点头，时不时嗯一声，好像看懂了一样。



“这是什么？”



“像是一套功法。”



几人的目光转向小秋。



“念心科传人教我的拳法歌诀。”小秋肯定地说。



“你不是说她们一动没动吗？”



“她们托梦给我，不对，我在祖师塔存想的时候就已经得到这些文字，只是当时没有发现，昨天晚上文字在梦里出现，可是一团混乱，今天存想的时候，它们终于成形。”



小秋指着墙壁上的一段文字，“瞧，这是龟息之法和龙跃之法，我一直在练，你们这些天也在练。”他的手指移动，挨段文字介绍，“鹤翔之法、虎踞之法、狮吼之法、豹突之法、鳞潜之法、凤隐之法、熊舞之法，一共九种。”



“全是野兽。”周平随口说道，还是没明白其中有何特别之处。



“没错！”小秋大叫一声，“锻骨拳原本不叫这个名字，就叫‘率兽九变’，能够组成强大的拳阵，这里记载得很清楚，拳法源自——”小秋指着那行文字，自己也愣住了，他光顾着写字，忽略了其中的某些具体内容。



“此拳法源自上古魔族。”杨清音替他念道。

第一百三十七章 有拳无阵



杨清音去了一趟老祖峰，回来之后不太高兴。



“关神跃这个混蛋，前两天还说喜欢老娘，愿意为我出生入死，刚重返五行科就开始装模做样了，说什么首座盛情难却，自己不会忘掉致用所的伙伴，还说什么群妖又有异动，正是用人之际，五行科该当如何如何。呸，满口谎言！”



让杨清音上山可不是为了关神跃，小秋正想开口询问，杨清音突然横眉立目，大声问：“你们当中还有谁喜欢我？现在就说出来，老娘倒要看看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这可把大家都难住了，无论怎么回答都可能惹祸上身，于是都张着嘴发出长长的嗯，正在为难之际，秃子从小秋身后蹦出来，高兴地说：“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杨清音扑哧一声笑了，“你连心都没有……好吧，你算半个。”



“你可以给我造个心啊，顺便再造个身子什么的，都用铜，我喜欢金灿灿的。”秃子开始提要求了。



“想得美。”杨清音斥道，总算将对关神跃的恼火抛在脑后，“我在老祖峰问了一圈，根本没人知道率兽九变是什么玩意儿，我一说这可能是魔族留传下来的拳法，他们就用古怪的眼神看我，好像我就要入魔似的。五行科的首座申继先告诉我，上古魔族拥有身体，但是体质与人类差别极大，就算他们曾经创造过拳法，人类也不会学习，更不用说九大道统了。”



“那不一定吧。”小秋思考过这个问题，“既然妖魔会法术，人类为什么不能学魔族拳法呢？”



杨清音耸耸肩，“别问我，等你的小媳妇儿给你答案吧，她说她会翻书查找。”



这是老娘自作主张，小秋根本不想拿这件事打扰芳芳。



小青桃越听越迷糊，“那咱们练还是不练啊？”



“不练。”辛幼陶早就做出决定，“这明摆着是一个陷阱，我猜连念心科传人都是假的，全是乱荆山的诡计，孙玉露在庞山滞留这么久，肯定心怀鬼胎。绝不能练。”



王子虽然这么说，大家还是看向小秋，等他开口。



“我练过龟息、龙跃两套法门，迄今为止没事。你们也练过一段时间了，有异常吗？”



小秋已经将女祖锻骨拳教给了大家，他们练了一两个月，这时互相看着，轻轻摇头，周平说：“天天坚持练拳，我好像瘦了一点。”



众人皆笑，小秋说：“我建议咱们还是练拳，符箓盔甲只能挡住法术，可没办法打败申尚，咱们需要一点进攻手段。一共九套歌诀，咱们七个人，每人选一套，可以组成拳阵。”



大家的目光又转向杨清音，只有她能否决慕行秋的意见。



“练就练。”杨清音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根本不懂得什么叫退缩，“就算这是魔族的拳法又怎样？入魔的途径千千万万，就是没听说过练一套拳法也会入魔。我选凤隐之法，名字比较好听。”



没人退出，辛幼陶等人各选一套，小秋已经在练龟息、龙跃两法，这样一来，七个人选了八套歌诀，剩一套熊舞之法没人愿意学，杨清音揽下，“老娘熊舞一次，让你们瞧瞧。”



接下来几天，众人上午仍然存想，下午却用来练拳，每天都持续到傍晚小秋要给马群添加夜料才告结束。开始的时候大家还有疑虑，等到拳法越练越顺，再没人犹豫了。



九套歌诀只能与三十六招的女祖锻骨拳相配合，用在六十四招的锻骨拳上就会格格不入。虽说招式一样，一旦用上歌诀里的呼吸吐纳之法，拳脚总会发生一些变化。



小秋终于明白，塔壁上的若干套拳法其实是一样的，只是心法不同。他将九套歌诀都记在心里，放弃晚上的存想，整个前半夜都用来练拳，既然龟息龙跃两法能共用，他相信最终这九套歌诀可以同时应用在拳法当中。



可是进展很慢，几天过去，小秋还是只能在拳法中多加一套鹤翔之法，而且不能贯彻始终，不过他体会到了其中的好法，一旦运用鹤翔之法，他的动作立刻就会变得更为舒展，隐隐有腾空而起的感觉。



小秋痴迷于练拳，几乎将其它事情都给忘记了，但这些事情却没有忘记他。



先是申尚又一次找上门来，嘲笑众人的拳法与符箓盔甲。那是一天下午，庞山灵官独自一人踩着虎君如意从天而降，“看到你们苦练拳法，我很高兴，你们一定要努力，我全身发痒，等着你们揍我呢。对了，听说你们弄来几套符箓盔甲，非常好，这回我可以施展全力了。我有预感，我肯定能度劫成功。”



杨清音发出一记火球，秃子从草丛中猛蹿出来，可申尚早有准备，转身飞去，留下连串笑声。



“这个家伙越来越讨厌了。”杨清音恨恨地说，“一定要打得这辈子都不想度劫了。”



申尚的挑衅刺激了大家人的意志，他们有盔甲、有拳法，信心越来越充足，只有一件事不妥，他们已经练了几天拳法，却还是不知道如何组成一套拳阵，每次尝试都以各自为战告终。



这样下去，到五月斗法之时也不会有多大进展，仍然是以多斗少，而不是合力为一，小秋仔细回想，自己在记录文字时并未落掉什么，里面就是没有合力的法门。



“我知道念心科为什么传承会中断了。”杨清音也想不出办法，对念心科的好印象大减，“对唯一的弟子都这么吝啬。”



“没准等咱们将拳法练熟，她们会再次托梦给小秋哥。”小青桃提出一种猜想，得到大家的赞同，于是责任又落到小秋肩上。



“我努力做梦吧。”小秋说，可这天夜里，他还是将秃子当成法器，希望与芳芳取得联系。



另一边没有回应，芳芳肯定不在香炉附近。



第二天夜里，小秋正在池塘边练拳，秃子在一边追逐飞虫，芳芳主动联系小秋了。



秃子已经有过经验，不再害怕，嘴里一边冒烟，一边兴奋地与芳芳聊天，问她为什么不来看自己，小秋伸手堵住他的嘴才能与芳芳说话。



作为一只“传音香炉”，秃子坚持不了多久，芳芳因此省去问候，直接说道：“我没有找到率兽九变和魔族拳法的记载，不过有一本书上说魔族尚具形体的时候，最擅长变体，书上写不太清晰，但我猜是同时修炼多种拳法的结果，所以你要小心。”



小秋吓了一跳，他正努力将九套歌诀全融入到一套拳法当中，居然会有这样可怕的后果，他宁可向申尚认输，也不愿意变体，“什么是变体？变成动物吗？”



“大概是这个意思，只是形体更为庞大，对法术的防御力量也更强，可是很可能会失去本性。”



“怪不得念心科要将拳阵分成若干套拳法，由几个人共同使用，就是为了避免变体吧？”



“想必是这个原因。”



“这帮女人，居然不提醒我一声！”小秋心生恼怒，他可是念心科唯一弟子，而且是二十九名传人主动找上门来的，结果却设置了陷阱。



芳芳轻声一笑，“也不用太在意，想同时练成几套拳法还是很难的，魔族体质与人类大不相同，他们轻易就能做到分心数用，人类却不行。”



“可我耽误不少时间啊。”



秃子嘴巴被堵，鼻孔和耳朵里冒出的烟越来越多，芳芳那边看不见，但也知道秃子快要坚持不住了，加快语速说：“许多书里说妖族也擅长结阵，我猜他们肯定从魔族那里继承了一些法门，再给我一点时间……”



秃子挣脱小秋的手掌，冲天而起，大叫道：“憋死我啦！”落下来之后委屈地说：“小秋哥，这不怨我，喘不上气儿。”



“你又不用呼吸。”小秋笑着说，托着头颅回房间。



“不呼吸也有感觉啊，总之就是憋得慌。刚才芳芳和你说什么妖啊魔啊，为什么不问我呢？我在野林镇的时候跟几只妖魔打过交道，他们还都挺怕我。比如那个被你们杀死的人熊怪，虽然连话也不说清楚，还邀请我喝人血呢。唉，黑大个其实挺好的……”



秃子啰里啰嗦地讲述他从前结识的几只兽妖，都是些低级的小怪，初具智商，连“结阵”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小秋只能等待芳芳从书中查找结果，坐到床上他又想，要是能抓到妖王妖后那样的妖魔就好了，他们肯定对结阵方法了若指掌。



小秋猛然间蹦出一个念头来，盯着秃子问：“在野林镇的时候你总是让其它动物驮着你，它们很听话吗？”



“当然听话。”秃子得意洋洋，“我用头发缠住它们的脑袋，让它们往东就往东，可听话了，就是让猪上树我也能做到。可惜锦尾马不好控制……”



“你能知道它们在想些什么吗？”对动物用到“想”字，小秋自己也觉得古怪。



秃子显然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寻思了一会才说：“它们就是想吃、想拉屎，没别的了，如果你问的是这个意思。”



小秋仔细思考了一会，觉得可行，下床说：“走，咱们去找妖王。”



“那匹独眼黑狼？好啊好啊，我能咬它一口吗？”



“不行，你要缠在它头上，弄清楚它在想什么。”



妖魔退化成兽形之后还会保留从前的记忆吗？小秋对此一无所知，但他不会只是坐等芳芳的回音，只要有一线可能，他也会尝试一下。

第一百三十八章 妖王的想法



想在庞山找到一匹普通的狼绝非易事，接连几个晚上，小秋与秃子花费一点时间从西北方出谷进入群山之中，碰见过一群檀羊，撞到过长着硕大双角的三色鹿，还有其它古怪的动物，就是没有独眼黑狼的踪影，也没见到褐鹿。



老祖峰方圆百里之内是灵兽聚集之地，已经变成普通狼、鹿的妖王妖后很难争得立足之地，可能已经离开了，小秋只得暂且放弃追寻。



这天早晨，周平满脸困惑地进入山谷，交给小秋一件东西，“仙人集的一个家伙托我送你的，他在山谷外面没敢进来。”



是一尊古神雕像，蛇身上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三月十五恭候”几个字。小秋几乎将梅婆婆的邀请忘得精光，这时才想起今天是三月十二，离月圆之夜只差三天。



其他人陆续赶到，对这尊神像很感兴趣，只有辛幼陶不屑一顾，“愚夫愚妇的玩意儿，一尊泥胎而已，老百姓宁可向它跪拜，也不肯努力效忠真正的帝王。唉，天下就是这么衰落的，我要是还在西介城，就会立刻下令禁止这个古神教。”



辛幼陶一时大意，忘了这里是庞山牧马谷，身边的人没有一个出身于世俗贵族，发现自己的话只是惹来厌恶的目光，又叹了口气，“咱们可都是庞山弟子，日后能平地飞升、力摧高山，只要愿意，随时都能招来成群的跪拜者，还在乎一只小小的泥像？”



“可我觉得古神的三只头很有寓意啊。”小青桃怕道士可不怕王子，“骷髅代表死亡，女像代表慈悲，无脸代表无差别，上面是字吗？”



“听说是‘雷’字符。”小秋说。



小青桃端详片刻，“好像是四个‘口’字，可口里面还有小字。”她动用了下超常眼力，“哦，口里面原来才是‘雷’字。”



“四个口不是雷字的另一种写法吗？”



这句话从周平嘴里说出来，大家首先感到的是疑惑与不相信，周平脸红了，“我在祖师塔存想的时候确认的传承是诵经科，所以比较注意听诵经都教讲课，他说过一些字的上古写法，其中就包括四个口的雷字。”



“诵经科？你为什么不主动请缨诵经，非让我勉为其难？”杨清音歪着头打量周平，很是不满。



“后来大家都想去五行科，我就改了主意，还没学会诵经呢。”周平急忙解释。



小秋在空中虚写四个口，“怪不得叫无差别，这个字随意转动都是一样的，四口平等，果然没有差别。”



辛幼陶从小青桃手中夺过神像，“愚民的信仰就喜欢玩这种故弄玄虚的把戏……‘三月十五恭候’是什么意思？”



小秋简单说了一下梅婆婆驱狼的事情。



“就是镜湖村的那个梅婆婆？”小青桃倒吸一口凉气，其他人也都面露惊慌，事实上他们都没有见过梅传安母子。



杨清音是唯一不在乎的人，“九大道统之外私自修行的人有的是，老太婆估计也是这样。真应该让申尚去认识认识她，人家这么老还能学会法术，他竟然八十多年度不过崩劫。慕行秋，你打算去吗？”



小秋摇摇头，“我不想去，或许让梅婆婆失望会更好一些，她对咒语和神像太在意了，有点不妥。”



小秋已经不觉得自己亏欠老妇人什么，更不想要她的回报。



“我去。”杨清音来了兴致，一把夺过神像，“听说散修当中怪人多，我要看看这个梅婆婆有多怪。”



其他人可没有这种好奇心，他们对入魔者梅疯子多少都有所听闻，希望离得越远越好。



这天下午，辛幼陶又晚走一会，他现在将改造慕行秋的性格当成自己的一项任务，开口就说：“你太大意了。”



“嗯，我又做错什么事了？”小秋忙着往石槽里倒豆子，随口问道，王子这些天灌输的想法太多，他认真不起来。



“你明知道咱们当中有人是告密者，还什么都往外说。”辛幼陶紧跟在小秋身后，一手忙也不帮，“梅家老太婆万一被妖魔附身或是被控制了呢？万一她以后惹出事，会连累你的。”



小秋扶着石槽，笑着对王子说：“咱们有七个人，就算有一个人告密，还有六个人是真心修行，想跟申尚一搏，我怎么能因为一个人而对所有人藏着掖着呢？况且这都是一些小事，就算没人告密，申尚早晚也会知道。”



辛幼陶愣了一会，摇摇头，“好吧，既然你这么轻信，只好我出面了。”



“你又想出什么鬼主意？”



“别管了，明天，顶多三天，我给你找出谁是告密者。”



辛幼陶拒绝泄露自己的计划，次日不动声色地修行，休息的时候跟大家有说有笑，比往常更平易近人一些，甚至讲了几个笑话，逗得大家很开心。



再一日，辛幼陶开始跟有意无意地与某些人单独交谈，小秋冷眼旁观，发现王子事实上怀疑每一个人，连杨清音和小青桃也不例外，重点调查对象则是周平。



第三天到了，辛幼陶却没有给出答案，他低声告诉小秋：“明天早晨真相大白，言多必失，告密者自以为聪明，可他瞒不过我的耳朵。”



这天傍晚修行结束的时候，杨清音高声宣布自己要去参加古神教的召神大会，“还有谁想跟我一块去看怪人？最后一次机会。”



没人珍惜这次机会，纷纷告辞，小青桃临走时轻声提醒老娘：“到了那边别叫‘怪人’，梅婆婆会不高兴的。”



“我倒挺喜欢当怪人，好吧，不叫就是了。唉，我要是学过幻术就好了，可以变成慕行秋的模样，那样的话问题就简单多了，现在只能去套交情了。慕行秋，你真不去吗？”



小秋摇头，“替我转告梅婆婆……”



“我可不替人传话，我就是躲在暗处看两眼，有意思才现身，没意思就回家睡觉喽。”杨清音拔腿跑出山谷，几个起跃超过了辛幼陶等人，消失在山谷之外。



夜色降临，小秋来到池塘边练拳，他没有将远古魔族以拳变体的记载告诉大家，其他人只是为了打败申尚才同意练拳，热情并不高，绝不存在贪多的情况，真相反而可能吓退好几个人。



秃子百无聊赖，在山谷里飞来飞去，没找着黑狼的下落，骑在枣红马头上回来了，这是他在牧马谷里唯一能追得上的马。



小秋正好打完一套拳，急忙跑过去将秃子拽下来，“不准这么对待枣红马。”



枣红马茫然地四处张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在小秋身上蹭了两下，转身跑向远远跟来的白色母马。



“对它又没有伤害。”



“那也不行。”小秋经受过控心术，对类似的行为特别反感，用在妖王身上就算了，枣红马却像是他的亲人一样。



秃子满脸委屈，没有争辩，围着池塘飞了几圈，等小秋又打完一遍拳，上前说：“你也不问问我为什么控制枣红马？”



“为什么？”



秃子脸上颓丧一扫而光，故作神秘地说：“咱们前两天不是找妖王一直没结果嘛，我就想咱们那点时间哪够啊，枣红马它们天天在山谷里跑来跑去，没准能发现一点线索。”



小秋呆呆地看着飘在眼前的头颅，“你……倒是挺聪明的。”



秃子眉开眼笑，“只剩下脑袋，当然聪明啦，你应该接着问我发现线索没有。”



“你从枣红马那里发现了线索？”小秋突然间觉得自己像是几岁的孩子。



“有啊。你也知道，牲畜的想法很简单，枣红马算是比较复杂的了，它特别喜欢你，每天都要看你一眼才能安心去吃草，不过它现在更喜欢白马，毕竟白马肚子里有小马驹了嘛……”



“说妖王的事。”小秋虽然有点感动，还是催促秃子说正事。



“枣红马可不知道什么是妖王，它就知道有一匹狼，几乎每个晚上都在山谷西北方出没，锦尾马想把它踢死，可是那狼很谨慎……”



小秋又一次打断秃子，“几乎每晚？咱们怎么没发现？”



“咱们去得太晚啦，你要练拳，而且一练就是很久，等咱们出发已经是后半夜，狼早走了。”



小秋每晚练拳已成习惯，犹豫一会才做出决定，“那咱们现在就去看看。”



秃子兴高采烈地飞在前面，向小秋吹嘘自己有多聪明，“秦先生总夸我，他可不常夸人的。”



两人翻过几道坡坎，小秋远远就望见山崖上站着一只狼的身影。



又走出一段路，秃子也发现了，立刻闭嘴，降低飞行高度，小秋则确认那就是退化之后的妖王。



黑狼像雕塑一样立在崖顶，仰头望着初升的圆月，可是跟普通的狼不同，它不叫，一声也不叫，这也是小秋一直没发现它来过牧马谷的原因。



小秋加快速度，来到山崖边，向秃子点点头。



秃子与他心意相通，兴奋得两眼闪光，悄悄地顺着崖壁向上飞行。



小秋默默等待，希望妖王还有一点关于结阵的记忆。



一刻钟之后，崖顶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悲鸣，像是丧家之犬的叫声。很快，秃子从天而降，满脸的疑惑。



“怎么样？”



“这可是一头复杂的狼，比枣红马还复杂。”



“它有妖魔结阵的记忆？”



秃子皱起眉头，“说不清，它的想法太模糊，我就知道它天天站在这里是想跟另一群狼取得联系，那群狼是要结什么阵，得用人血，好多人血，时间就是今晚。它特别激动，好像过了今晚就能获得自由似的。它也想喝血……”



“梅婆婆。”小秋猛然醒悟，这是狼群的阴谋，前些天它们只是佯败，今晚就会卷土重来，古神教的召神仪式将成为妖兽血腥屠杀的现场。



杨清音能打败结阵的狼妖吗？小秋非常怀疑。

第一百三十九章 召神仪式



杨清音没有隐藏行迹，这里虽然不归道统所有，仍是庞山的一部分，离她从小生活的老祖峰不过数十里，比致用所还要近些，对一名吸气三重的道士来说不过是咫尺之遥。



道门子弟对凡人怀有古怪的想法，既觉得他们与自己一样是人类，又打心眼里蔑视他们不到百年的寿命与短浅见识，杨清音当然无法摆脱这样的思维，她站在山脚，看着上百人组成的队伍蜿蜒前进，陡生一种隐形不现的陌生感。



队伍中男女老少都有，每人手里都握着一尊三首神像，以一种晃晃悠悠的古怪姿势行进，五步一停，齐声喊“雷”，开始显得很可笑，慢慢地多了些庄重。



队伍中间的一名老妇掏出一尊神像，相隔十几步就递向杨清音。



“你是梅传安的母亲吗？”她问，拿出神像晃了晃，表示自己也有。



老妇摇头未做回答，收起神像，脚步停顿喊了一声“雷”。



队伍像一只巨大的蜈蚣爬上半山腰，殿后的矮胖老妇人走路姿势比较正常，停在杨清音面前，“我是梅传安的母亲。”



“我是慕行秋的……朋友，他有事来不了，我替他来看召神仪式。”



“我希望他能来，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不过——欢迎，你姓申还是姓杨？”



梅传安入魔的时候，杨清音才几岁，知道有这件事，却从来没见过他，“我姓杨，叫杨清音，你对老祖峰还真是了解。”



只有镜湖村的凡人才能一眼认出庞山道门子弟的特点，梅婆婆伸出一只手，示意杨清音跟她一块走，“虽然我从来没上去过，但是我儿子每次下山都会对我说许多山上的事情……他二十八岁就达到了星落境界。”



“我听说过他，九大道统三百年来最年轻的星落道士，只比左流英差一点。”杨清音笑了几声，“我这辈子可能都达不到这个境界。”



“唉，我宁愿他连道根都没有，就在村子里种地、取妻、生子。”



杨清音不知道怎么跟一名年老的凡人交谈，在庞山，一个人的年龄与相貌无关，一百多岁的申尚仍然跟孩子一样，须发皆白的首座心也不会老，道士们极少后悔，这是意志软弱的表现，会耽误修行，即使做错了事，他们也不会生出重来一遍的希望，而是要努力斩断纠葛继续前进。



“最聪明的人愿意走最险的路，别人看不穿，他自得其乐。”



杨清音只是一句敷衍，类似的话她从小就听过无数，梅婆婆却被深深打动了，脸上露出奇异的神采，紧紧抓住她的一只胳膊，“你说得没错，我儿是最聪明的人，镜湖村都是平庸之辈，庞山道统也没有几个目光锐利之人，他们都没看清真相，我儿没有入魔，他是预言者，他提前十几年看到了今天的事情。”



杨清音开始感到不自在，终于明白慕行秋那个混蛋小子为什么不肯来见梅婆婆，老妇人固执己见，已经听不进别人的话，甚至将所有语言都当成赞同自己的意见。如果这是一名修行者，这就是确定无疑的入魔迹象。



凡人不会入魔，或者说入魔也没有意义，魔种看不上软弱的普通人类，像秃子那样的巧合绝无仅有。



“今天的召神仪式会召出什么吗？”杨清音改变话题。



“古神会赐予何物谁也无法提前预知，但我将真心祷告，乞求一件强大的护身之物，希望杨道士能代我将它转交给慕道士，他是心地善良的好人，也是少数明白我儿伟大之处的人。”



杨清音微微皱起眉头，觉得老妇人真是不可救药了，“慕道士”拒绝邀请，她竟然还看不明白对方的真实感受。



山不是很高，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山顶却是光秃秃的，百余人的队伍自动围成一圈，没有点火，所有人都抬头望着又圆又大的月亮，原地晃来晃去，仍然每隔一会就齐声大叫“雷”。



“道士们从不参与这种事，可是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站在中间，略微感受一下古神的力量。”梅婆婆指着光秃秃山顶的中间，那里立着一块三尺多高的石头，在月光的照耀下微微闪光。



杨清音就是来看怪人怪事的，梅婆婆的确可以称得上怪人，召神仪式的怪事还没有发生，她当然不会拒绝，“好啊，我愿意站在中间。”她是吸气三重的道士，对凡人的手段毫无畏惧，“不过我要是吓着古神，你们可别生气。”



梅婆婆笑着说：“不会，绝不会。”



她没有说明白是古神不会受惊吓，还是他们不会生气。



杨清音走到山顶石头旁边，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坐下为好，取出一枚簪子咬在嘴里，随手将长发挽起，插上簪子，成为一名标准的庞山道士。



梅婆婆站在人墙中间，她有自己的位置，而且非常重要，双手握住神像，高高举过头顶，所有人得到暗示，停止摇晃，也不再出声，目光由空中的圆月转到中间的女道士身上。



杨清音又一次感到不自在，但她不会害怕，更不会逃之夭夭，昂着头，左手藏在袖子，握住盗明珠，如果只是好玩就算了，所谓古神要是敢动真格的，她也不惧。



山顶沉寂了一会，杨清音正感无聊，梅婆婆开口唱起来。



这是一曲古怪的歌，每个字都拖长声音，咿咿哑哑的像是经久不衰的哨声，杨清音一个字也听不懂，但她觉得很有意思。



慢慢地，其他人跟着唱起来，杨清音沉浸其中，渐渐感到一股悲伤之情油然而生，这大概是一首生者悼念死者的歌曲，凡人对死亡的理解与道士不同，他们存有更多的幻想，以为人死之后魂魄仍能长存，能感受到亲人的召唤，不知道魂魄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就会彻底消散，不留一点痕迹。



可她还是感到悲伤，好像有一个她所深爱的人再也不会出现。道士也有喜怒哀乐，但修行就是要摆脱这些情绪的干扰与束缚，杨清音知道自己不该在悲伤中迷失，却又舍不得就此摆脱。



悲伤也有它迷人的一面，有时候甚至比喜悦的力量更加强大，没人能连续几天、几年保持笑容，却有许多人沉迷于悲伤不可自拔，即使这股悲伤毫无来由，他也愿意留在里面，享受那种不停下坠的飘浮感。



杨清音的情况没有那么严重，作为一名道士，她的脑子里总能维持一线清明，监督自己的坠落速度，在危险真正到来之前将本人拽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杨清音从悲伤情绪中挣脱出来，撇撇嘴，觉得古神还真有一点本事。



周围的凡人仍在悠缓地歌唱，他们无法轻易摆脱悲伤，也不想摆脱，于是有人泪流满面，有人浑身颤抖，即使是十来岁的孩子也有隐藏的伤心之事，此时此刻全都涌上心头，令他不能自已。



只有梅婆婆一个人在微笑，她眯着眼睛，仿佛身处幻境当中，双手坚定地握着神像，悲伤似乎让它很满意，三颗脑袋隐约也在笑，就连骷髅与雷字符脸也在用奇特的方式露出笑容。



这样的场景过于诡异了，杨清音生出警惕，左手心里的盗明珠慢慢旋转，她知道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的旁门法术，但是没有一种能与道统十八科比肩，就算是只有一名弟子的念心科，也比这些奇术要厉害得多。



她不会伤害山顶的凡人，但是如有必要的话，得让他们知道所谓古神只是骗人的把戏。杨清音不太情愿地承认，辛幼陶之前的不屑态度是正确的。



盗明珠突然变得炽热。



这颗珠子并非主法器，而是与灯、镜、铃一样的护身法器，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变热。



杨清音回过头，看到一队狼正在上山，领头的是一只独眼黑狼，慕行秋说过这不是妖王，但是的确很像。



这队狼步履轻缓，一点也不像是要发起进攻，它们好像对围成圈的人类根本就不感兴趣。



杨清音的目光比小秋更准一些，她从独眼黑狼身上看到确凿无疑的妖气，就是这股妖气引起了盗明珠的警觉，但是只有淡淡一丝，唯一的作用似乎就是让它的体型更大一些。



群狼向两边分散，每个人身边都蹲着一匹，独眼黑狼选择的是梅婆婆。



百余人，百余狼，不多不少。狼不叫，人不惊，相安无事。



即使是喜欢怪人怪事的杨清音，也觉得这样的场景令人不安，迈步向梅婆婆走去，与她脚边的黑狼对视。



相隔十余步，杨清音突然亮出盗明珠，她要看看这只狼到底有无隐藏的力量。



扇形的光芒停在黑狼身前数寸，再也前进不得。



黑狼向前迈出一步，居然将光芒逼退，然后开口说话了，这绝非只有一丝妖气的动物所能具备的能力，“为什么是你？”它说，声音显得失望而愤怒，“你不是我想要的人。”



“真遗憾。”杨清音正想发招，一道人影从山下蹿上来，大声喊道：“它们要救走妖王！”



小秋终于赶到，止步站在梅婆婆身后，看着人与狼共同组成的圈子。



黑狼转身，突然直立起来，就在两名庞山道士的注视下变成了一名长发男子，身上没有一丝衣物，他却毫无羞愧，目光盯着来者，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妖王是我的孪生哥哥，他落入庞山道士之手是妖族不可挽回的损失，可我不是来救他的，一只普通的狼不值得我搭救。我为你而来，慕行秋，魔族的使者，我为你而来。”

第一百四十章 伤情阵



“我叫漆无暇。”长发男子自我介绍道，就在说话间，身上多了一件宽松的长袍，他用欣喜无比的目光紧盯着小秋，“我专为你而来，慕行秋，瞧我为此做出了多大的牺牲。”



漆无暇指着自己空洞洞的左眼，他自愿移除了自己的妖丹，这样当他进入庞山道统的范围时，就不会引起道士们的注意。



小秋本是来阻止狼妖结阵杀人借机救走妖王的，听到这番话先是莫名其妙，然后是恼火，自己又被与魔种联系在一起，这回成了“魔族的使者”，与申准必欲除之而后快正好相反，妖王的弟弟似乎想将他紧紧地拥抱在怀里。



“你弄错了。”



小秋发现事情越来越怪，这里就在庞山道统的边缘，狼妖在此结阵，老祖峰不可能毫无察觉，而这个漆无暇明明没有妖丹，却还能变化成人形，更是匪夷所思，他谨慎地没有再靠近狼与人组成的圈子，“我不是什么魔族的使者，只是一名普通的庞山弟子。”



漆无暇发出笑声，正要开口说话，他身后的杨清音出招了。



杨清音比小秋还要恼怒，盗明珠是庞山至宝，境界比她高得多的道士都未必能有一颗，射出的光芒居然无法照射一只狼妖，总是在离身数寸的地方停止不前。



“独眼狼，看招！”杨清音大喝一声，对妖魔无需留情，她直接施展自己最厉害的招术，一道火刀闪电般直劈漆无暇的头顶，瞬间高温在空气中发出咝咝的响声。



漆无暇没有动，火刀在离他头顶数寸的地方停止，坚持了一会，居然碎裂消散。



“奇怪。”杨清音完全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对方明明没有任何施法动作，自己的法术怎么会被挡住呢？



漆无暇转身，后退两步，同时面对圈外的慕行秋和圈内的杨清音，“让我来解释一下吧，这是我们妖族的一个新阵法，还没有特别好听的名字，暂且叫它伤情阵吧。谁能想到悲伤也是一种强大的力量呢？瞧这些愚蠢的人类，他们悲伤得不能自拔，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围墙。”



“伤情阵？你应该花点时间好好读点书了。”杨清音冷冷地说。



“等到妖族夺回整个世界的时候，我会好好读书，即使这些书是人类写成的。”漆无暇没有被激怒，指着杨清音，“在伤情阵里，连法术也会变得‘悲伤’，总是在最后一刻失去力量。这正是阵法的奇妙之处，道士们断情绝欲，肯定想不到情绪也会是一种力量。”



“那又怎么样？”杨清音一点也不觉得悲伤，一跃而起，向阵外跳去，结果却像是撞在一张柔韧无比的大网上，又被弹了回来。



“此阵只可进不可出。”漆无暇解释道，“这是绝大部分妖阵都有的特性，你应该很清楚才对。破阵之法只有两种，要么杀死所有结阵者，就是这些人类，要么杀死控阵者，就是我。”



杨清音是洪炉科弟子，后来被撵到致用所，从来没参加过真正的除妖战斗，道理都听过，事到临头却忘在脑后，不由得哼了一声，开始回想自己从前没特别注意听过的杀妖知识。



“让我来。”小秋观察已久，准备用梅心拳击破妖阵。



“你别乱动。”杨清音有点反应过来了，“这个阵就是为你准备的，你还是乖乖待在那吧，仔细瞧着老娘的手段，也多学几招。”



漆无暇也说：“虽然我不在乎人类的生命，但我还是要提醒你，所非你将所有人都杀死，否则鲜血只会加强伤情阵的力量，你可试一下。”



仙人集的百姓此时已经完全失去知觉，彻底沉浸在悲伤之中，以固定的旋律哼唱歌曲，无不泪流满面，不知道身边蹲着狼，更不知道道与妖正要展开战斗。



只有梅婆婆是个例外，脸上仍然挂着微笑，但是对周围的情况似乎也是一无所觉。



至于那些狼，像温顺的狗一样蹲坐在地上，垂着头，一声不吭。



小秋犹豫片刻，没有动手。



“让事情简单一点吧。”漆无暇展开双臂，身躯开始膨胀，“让你们见识一下我的妖身，我们没有餐霞、星落这些玩意儿，妖族的力量直白明了，都显示在妖身上。”



杨清音对此倒是有所了解，“原来你只是一只三丈小妖，比妖后还差劲儿，跟你哥哥的十丈妖身根本没法比嘛。”



漆无暇的身躯停在三丈多高，已然是一个巨人，像一株高大的垂柳，妖术幻成的长袍随之变大，仍显得十分宽松，“妖王自有妖王的本事，我是三丈三尺，你觉得我是小妖吗？那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的力量。”



没有妖丹，妖魔会失去全部力量，漆无暇显然是个例外，他抬起右脚，向杨清音踩去，“忘了告诉你，伤情阵限制法术，可不影响单纯的力量。小道士，你……”



杨清音竟然用双手抵住了他的脚。



伤情阵是专为道士设置的，在这里，体质更强大的妖魔占据优势，擅长法术的道士却无用武之地，漆无暇满以为一脚就能吓得对方狼狈逃蹿，没想却碰到一个力量不小的女道士，脚心离地数尺，再也踩不下去。



杨清音抗了片刻还是退却了，全力向上一撑，瞬间跳出巨脚的范围，跃出数十步，往地上连啐几口，“呸呸，你出生之后就没洗过脚吗？臭死啦。”



漆无暇跟妖王一样，相貌威严，被指责脚臭却不在意，恢复正常身高，“瞧不出你的力气还不小，不是常见的道士。”



他猛地蹿出去，双手成爪，恶狠狠地抓向杨清音，姿势与狼一般无二。



妖的力量虽然与妖身大小直接相关，但是并不需要非得变大才能全力攻击，漆无暇原本只是想吓住敌人，既然不成，他还是恢复正常大小。



杨清音轻喝一声，冲上去正面迎敌，使出的正是女祖锻骨拳，配合以凤隐与熊舞之法，身姿飘忽轻灵，击出的拳头却又强劲迅猛，全然没有女子之态。



小秋极少见过杨清音修行或是练拳，没想到她的拳法居然纯熟得很，显然暗中下过一番苦功。



吸气三重的道士和妖身三丈三尺的狼妖力量都数倍乃至数十倍于普通人类，交起手来飞沙走石，拳脚落处，在山顶砸出一个个小坑。



小秋在阵外边走边看，很快发现杨清音处于下风，她炼体的时间毕竟还短，根本隐遁之法只能护持三处丹田，保护不了身体其它部位。妖族从出生就开始淬炼体质，因此漆无暇的力量更足，抵抗力也更强，挨打之后全然不以为意，攻势丝毫不减。



以硬碰硬对攻数招之后，杨清音不得不采取避让措施，凤隐更多，熊舞变少了。



“我来了。”小秋不再袖手旁观，一步跃进阵内，挥拳击向漆无暇，形成以二敌一的局面。漆无暇的优势并不明显，小秋有信心打败他。



“谁让你参战的？”杨清音压力稍缓，对小秋的加入却非常不满，“你太容易中计了，怎么能自投罗网？”



“是谁的罗网还不一定。”小秋嘴上说着，手却不停，他一直坚持炼体，修为虽比杨清音差了一截，但龟息龙跃之法的锻骨拳却更显威力。



在伤情阵内，咒语也不起作用，小秋也只能凭自身力量出招。



漆无暇的打法几乎没有套路，跟狼一样跳来跃去，动作灵活，十指像匕首一样锋利，他对小秋的进阵颇为兴奋，“慕行秋，跟我回群妖之地，你来错了地方，百万妖族正期盼着你体内的魔王。”



“魔王早死透了。”小秋的女祖锻骨拳速度极快，六个字的工夫，接连击出二十三拳，一多半击中漆无暇。



他的力量比杨清音大多了，漆无暇虽然没有受伤，攻势却因此受阻，杨清音终于腾出手来使用熊舞之法，趁机也在敌人脸上狠狠击了六七拳。



漆无暇几次跳跃，退到圈子另一边，伸手道：“停。”



小秋与杨清音相视一笑，平时练拳从未有过默契的两人，面对共同敌人，居然形成合力，虽然这还远远称不上“拳阵”，威力却超过两人相加，这是他们事前意想不到的效果。



杨清音再也不提单打独斗的事了。



“我有一句话要说。”漆无暇略显气喘，十丈妖身的漆无上才是妖族中的真正强者，三丈三尺的他只能算是普通狼妖，面对两名体质颇佳的凝丹道士，未免有些力不从心，“很少见到像你们这样的道士。”



“算你倒霉。”杨清音得意地说，“你也不用废话，快解除什么狗屁伤情阵，带着你的狼崽子，夹起尾巴乖乖回北方。庞山道士不欺负无名之辈，放你们一条活路，等你修炼出十丈、百丈妖身再来向老娘挑战吧。”



漆无暇的眼里只有慕行秋一个人，“在庞山你只是一名普通道士，到了群妖之地，你会是大人物，甚至能取得妖王的地位，好好考虑一下，哪边对你最有益。”



“就算我想当妖王也不敢跟你走。”小秋真搞不懂这只狼妖为何如此固执，非觉得自己体内有魔王，“等你们发现真相，知道我跟魔王一点关系也没有之后，非把我剁成肉泥不可。”



漆无暇大笑，“魔王还没有觉醒，所以你也被蒙在鼓里。”



“好像你什么都知道似的。”小秋蓄势待发，他现在更有把握与杨清音合力击败敌人了。



“那个人说的话绝不会错。”



“哪个人？”



“你必须跟我走，不管你愿意不愿意，都得跟我走。”



漆无暇哈哈大笑，突然展开双臂，离它最近的十匹狼哀嚎一声，瞬间倒地而亡。狼妖挺立不动，双拳紧握，胸膛高高鼓起，全身骨节发出爆豆似的响声。



他在用妖术增强力量。

第一百四十一章 妖身的弱点



漆无暇抬头望着空中的圆月，无端地心生感慨，“人类写过无数歌咏月亮的文字，那被称为雅事，我只是仰望一眼，就会被认为野性未除。我是狼妖，准确地说，我的祖先是狼。来庞山之前我从未变身为狼，去除妖丹之后，我才能轻易变为另一种形态。”



漆无暇的目光转向两名道士，撕裂长袍上半身，在腰间环绕，紧紧系了一个扣子，“说实话，我不喜欢当狼，茹毛饮血，却总是饥饿，无论肚子里塞进多少食物，还是饥饿，好几次我差点迷失本性，但我坚持过来了。”



他的肌肉像仔细擦拭过的黄铜，闪烁着淡淡的光芒，致密得如同一件精雕细琢的传世之宝，“但是狼也有优点，它们忠诚、坚韧、服从，只要取得头领的地位，就能让它们视死如归。于是我将自己的力量分散到每一只狼身上，随时需要随时取回，它们愿意为我而死，没有一匹会退缩半步。”



的确，十匹狼尸横当地，其它狼却仍然蹲坐不动，只是眼珠转来转去，显示出更多的凶残，它们感到饥饿，即使是同伴的尸体，也能激起它们旺盛的食欲。



杨清音长长地哦了一声，“原来如此，你将力量分散成一百多份——本来你的力量就不大——这样一来，就能骗过庞山道统的监测，我就说嘛，老祖峰上一堆强大的法器，怎么会发现不了一只小狼妖？你设下这个伤情阵，目的不是阻止施法，而是防止法术被庞山发现。嗯，有点小聪明。”



“承蒙夸奖。”与充满野性的外观截然相反，漆无暇说话一点也不粗鲁，“我有自知之明，绝不会带领一群普通的狼来向庞山道统挑战，我只想带走一个人，就是这位慕行秋，他被魔王选中，却误入庞山。”



杨清音撇撇嘴，问小秋：“我想你不至于明知狼妖在此，还笨到一个人跑来吧，告诉我你已经将这件事通知老祖峰。”



“当然，我有传音香炉。”小秋向杨清音使了个眼色。



所谓的传音香炉就是秃子的头颅，小秋让他留在牧马谷，不停地与芳芳联系，至于结果他还不知道。



杨清音明白了小秋的意思，露出微笑，没有急着出招，他们得多给秃子一点时间。



漆无暇也笑了，“老祖峰不会来人的，他们会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传送阵，目的是将妖王漆无上救走。可漆无上如今只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野狼，庞山才不会为他费心费力。何况老祖峰只是监测到一群小妖而已，来一个慕行秋就已足够，加上样一位厉害的女道士，老祖峰正等着听取小妖被赶尽杀绝的消息呢。”



他的神情严肃起来，“慕行秋，你以为是谁让漆无上产生那些念头？是我，孪生兄弟之间总有些奇妙的联系，加上一点妖术，大功告成。这是漆无上最后一点用处，我让它每天都去山谷边缘站立，没想到你直到今天才发现，差一点令我的计划前功尽弃。”



“别以为你对庞山道统了若指掌。”小秋用余光示意杨清音准备出招，“起码你没有想到庞山会有两名专心炼体的道士。”



“这的确是一件意外，不过还好，我能应付。”漆无暇抢前发招了。



有着黄铜般肌肉的狼妖高高跃起，长发在脑后像旗帜一样飞舞，“见识一下四丈妖身的力量吧。”



小秋与杨清音同时跃起，从两边夹击敌人，他们的确想知道漆无暇的妖身从三丈三尺长到四丈会有多大差别。



三人在空中过了六七招，发出一连串木棍敲击硬鼓的砰砰声，落地之后相隔三十多步，互相冷冷地观察，评判这场战斗的胜负强弱。



漆无暇最先开口，“真是有意思，吸气三重的女道士，反而不如吸气一重的男道士，我明白了，慕行秋比你更喜欢炼体，瞧，这就是一个证明，你已经受到魔王的影响，与九大道统格格不入。”



没有妖丹的漆无暇，仍能准确看出道士的修为。



小秋狠狠击中了敌人，拳头就像是打在养神峰思祖厅里的铜钟上，他自己也结结实实地挨了几爪，虽然只是肩膀上留下数道划痕，却疼得像是火烧一般，他活动活动腿脚，没有露出痛色，“真遗憾，你那么喜欢魔王，它却看不上你，离群妖之地远远的。你知道魔王当时的样子吗？它将一只妖当成养料，在妖身上长出一朵蓝花。这就是妖族在魔王眼中的地位，一堆泥土而已。”



漆无暇脸色微变，“你懂得什么？你只不过凑巧成为魔王寄存之所，是一具傀儡而已，将魔王送到群妖之地，你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哈！”杨清音大笑一声，小秋挡住了大部分攻击，但她也挨了一爪，就在右臂上，非常疼，借着这一声笑，既表示轻蔑也缓解痛感，“刚才还说有可能当妖王，现在就改口说傀儡了，漆无暇，你还真是禽兽不如，说过的话都不算数。”



“是妖王还是傀儡，要看慕行秋选择哪条路。”漆无上再一次展开双臂，又有十匹狼倒下，“四丈五尺的妖身，看你们两个还有何本事！”



作为妖族力量象征的妖身，越往高越难，因此漆无暇第二次吸取十狼的力量，只是长了五尺，而不是第一次的七尺。



漆无暇没有跳起，迈着大步冲向杨清音，他要先除掉一个无用的对手，再专心对付慕行秋。



力量再度加强的狼妖的确有点不好对付了，杨清音不敢以硬碰硬，以凤隐之法尽量避让，小秋则趁机全力进攻，一拳猛于一拳，拳拳不落空，却是拳拳无效。



漆无暇的身体不像是肉做的，坚硬无比，连挨十几拳根本没有反应，仍然紧追杨清音不放。



这是小秋第一次切身体会到妖魔体质的强大，相形之下，几个月前的人熊怪妖身大概只有几尺，数年前李越池杀死的蛇妖，估计也不过是一两丈的妖身。



怪不得九大道统全力强调五行法术，在炼体的道路上，人类往往落后于妖魔，努力一生也撵不上。



小秋就有一点纳闷，难道道士们就没想到过会有伤情阵这样的妖阵？被逼无奈只能比试力量的时候，他们该怎么办？



小秋脑子里灵光一闪，纵身跳起，落在漆无暇背上，右臂紧紧勒住他的脖子，左手五指并拢狠狠戳向那只空洞洞的眼眶。



漆无暇不在乎背上增加的那点重量，也不在乎脖子上的手臂，他已经将女道士逼得无路可退，再过几招就能痛下杀手，可他忍受不了眼眶里的疼痛。



妖丹本是妖魔最强韧的地方，去除之后，周边却变得最软弱。



漆无暇扬头发出怒吼，抬起双手去扳敌人的胳膊。



小秋的力量比漆无暇差了不少，可他知道胜负在此一举，万一秃子没有及时联系到芳芳，或者如漆无暇所料，芳芳说不动老祖峰派人前来除妖，那么他与杨清音可就危险了。



周围还有八九十只狼等着被吸取力量，漆无暇只会越来越强大。



小秋骨子里的狠劲儿和坚韧被激发起来，干脆两腿也用上，缠在漆无暇腰上，双臂用力，不仅没被扳开，左手手指反而又前进一寸，已经碰到一些柔软的东西。



疯狂挣扎的狼妖和咬牙切齿的慕行秋，杨清音从小到大在庞山可从来没见过这样拼命的打法，呆了一会，也被激起好勇斗狠的劲头儿，冲上去对着漆无暇的另一只眼睛拳击指挠。



漆无暇也从来没遇见过敢于近身拼命的道士，两眼疼痛无比，几乎不能视物，猛地大吼一声，身躯又开始膨胀起来，与此同时，周围二十只狼一声不吭地倒下，将寄存的力量还给了原来的主人。



足足五丈高的妖身，跟妖后同一高度，小秋的两条腿不得不松开，勒住脖子的右臂也有点力不从心，左臂却奋勇前进，原本只有几根手指伸进眼眶，现在整只手都进去了。



杨清音的反应也很快，在漆无暇还没有完全膨胀的时候就跳上他的右肩，仍然对着右眼猛击不止。



两个小道士与巨人展开搏斗。



漆无暇连声吼叫，原地转动，越转越快，杨清音第一个被甩出去，接着是小秋，两人飞出老远，撞在无形的伤情阵边缘，重重摔在地上。



两人同时爬起身，一东一西，互相望了一眼，知道对方没有受严重的伤。



漆无暇恢复正常体型，双手捂着眼睛，两道血迹顺着脸颊缓缓流下，他从来没这么愤怒过，就连孪生哥哥漆无上被俘时，他的痛苦与激愤也不能与此时相比。



“慕行秋！”他转了半圈，对着错误的方向大叫，“我给过你机会，可你自寻死路！别以为有魔王在身我就不能杀你，我会给魔王找一个更好的寄居之所。”



剩下的狼一匹接一匹地倒下，漆无暇又从二十匹狼的体内取回自己分散的力量，前后共是六十匹，还剩下五十匹。



漆无暇没有报出自己的妖身高度，但是已经超越妖后是确定无疑的。



他放下双手，空洞的左眼眶仍在流血，右眼则布满血迹，被他睁得如同铜铃一般大，转来转去，很快落在慕行秋身上。



愁云惨雾笼罩三月十五的圆月，没有生物能对此咏出诗句。

第一百四十二章 意外的救兵



周平跑在最前面，远远望见山顶围成一圈的人，立刻弯腰缩头，小声警告后面的伙伴，“是这里，好像还没有打起来，人都活着呢。”



其他人跟着蹲下，只有辛幼陶不当回事，步履拖沓地继续往上走，“你们干嘛？一群小妖而已，老娘和慕行秋可能早就将它们杀光了，咱们过去亮个相意思一下，缩在这里给谁看？”



王子说的有些道理，小青桃挺起身，“也对，真希望还能剩下几只小妖，让咱们也试试拳法。”



秃子的飞行法术已经消失，一直挂在小青桃身后，这时蹦出来，以三缕头发支撑自己“我去瞧瞧，给你们打前阵。”说罢贴着地面向山上爬去，他的头发随意弯曲，能够很好地平衡头颅。



小青桃低声提醒：“别吓着人。”



“知道。”头颅高声回道。



周平转身坐在地上，和跟在身边的两人说：“待会老娘问起来，就说这是你们两个的主意。”



石保胜和王坚是同乡，也曾经是关神跃的左膀右臂，向来少言寡语，伙伴们怎么说就跟着怎么做，听到周平的说法，不由得睁大双眼，正想开口反驳，山顶传来秃子兴奋的叫声：“快上来吧，再不上来狼就都死光啦！”



“这回好了，仙人集的百姓得被他吓死一半。”辛幼陶低声嘀咕，他从一开始就反对带着头颅一块来。



山顶的真实情况全然不是秃子看到的那么乐观。



漆无暇正用带血的独眼盯着“魔族的使者”慕行秋，心里涌动着强烈的杀机，听到外面的叫声，扭头找了一会才看到地面活蹦乱跳的头颅，“哈，原来你真有一颗妖头。”



秃子根本没注意到长发男子，大声道：“小秋哥、老娘，我给你们带来帮手了。”迈开三缕头发就要向小秋跑去。



“别进圈子！”小秋大声喝止，将秃子吓了一跳，停在一名仙人集居民身后，鼻翼翕动，嗅来嗅去，终于明白了什么。



其他人走上山，看到一圈人正摇摇晃晃地唱歌、哭泣，许多人脚下躺着死狼，因此也跟秃子开始时一样产生了误解，以为事情已在控制中，周平向杨清音招手，“我们可不是秃子找来的，我们是……”



几人终于注意到圈子里怪异的长发男子，以及小秋和老娘严肃的神情。



“都不要走进圈子。”小秋命令道，目光仍然盯着漆无暇，“秃子，找到芳芳没有？”



“没有，芳芳不在。”秃子茫然地说，后退数尺，越来越不安，“我叫了好半天她也不回声，正好小青桃他们来山谷，我说你去杀妖了，他们就带着我一块来这里。”



杨清音低声骂了一句脏话，恼火地质问众人：“你们几个来干嘛？不知道这里有危险？”



周平马上指着石保胜和王坚，“他们两个说老娘独自来参加召神仪式太没面子，我们来给你壮声势。”



两人瞪大眼睛，支吾了几声，没有多说什么。



事实上，他们是来“捉奸”的。



当天傍晚，周平忘记了前些日子的教训，返回致用所的路上又开始猜测老娘与小秋的关系，“小秋哥肯定是假装的，他说不去参加召神仪式，其实会偷偷跟老娘一块去。”



辛幼陶不吱声，小青桃却一点也不相信，坚定地站在芳芳一边，于是和周平发生了激烈争执，回到致用所之后也没争出个结果，最终决定重返牧马谷查看真相。



辛幼陶表现得不感兴趣，可是等大家出发不久，他还是追上来，“我站在小青桃这边，慕行秋不是那种人。”



小青桃很高兴王子支持她，因为周平有两个“跟班”，她属于势单力薄的一方。



结果牧马谷里居然真的没有小秋的身影，周平等人得意洋洋，小青桃与辛幼陶却是面面相觑，觉得这不可能，然后秃子的头颅出现了，一边飞一边叫芳芳，看见五人大喜过望，要他们一块去帮小秋哥杀妖怪，再然后他们就来了，其实心里对秃子的话不怎么当真。



杨清音自然猜不到这几人的鬼心事，恼怒地说：“都给我滚下山，去找人来，找老祖峰的人来！”



“老娘，你别生气，我们这就走。”周平还是没发现事情的严重性，“可是……用不着找老祖峰的人吧，我们……”



“笨蛋，去告诉老祖峰，妖王的弟弟在这里，至少是一只六丈大妖。”



周平等人吓了一跳，一块打量长发男子，觉得他虽然因为双眼流血而相貌恐怖，身上的肌肉特别发达，似乎没有更多特异之处，而且显然已被打得半死，更不像“六丈大妖”了。但他们还是相信老娘的判断，转身准备下山，辛幼陶嘀咕一句，“咱们怎么才能跟老祖峰联系上啊。”



“你们就这样走了？对朋友的生死毫不在意？”漆无暇开口了，语气平和而坚定，双目受伤而产生的怒火似乎已经消失，“这可不像庞山道士的作风。”



几个人又停住脚步。



“虽然咱们是敌人，可是庞山道士在群妖之地从不抛弃同伴，就连尸体也要带走，还是令我非常钦佩的。”



漆无暇的声音越发具有蛊惑力，他甚至发出风一样的叹息，似乎在感慨圈外的几名年轻人不像是他心目中的庞山道士。



杨清音正要发怒，小秋在另一边沉声道：“快去找人，妖阵阻止施法，老祖峰还不知道这里有一只大妖。”



众人终于明白事态严重，正要迅速撤离，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谁能帮帮我？”



组成圈子的一名凡人离开原处，跌跌撞撞地跑向庞山弟子。



“潘三儿，你怎么也在这里？”辛幼陶大吃一惊，认出姐姐留在仙人集的老兵。



潘三爷已经没有一丝老兵的警戒与坚韧，弯腰驼背，右手掐着自己的脖子，好像又苍老了几十岁，又像是在沙漠中奔波数日滴水未进，“帮帮我，我一个人抬不动这么多尸体，帮帮我，战友都死了，只剩下我……”



辛幼陶脸色骤变，转身就向山下跑去。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五名尚未凝丹的弟子，抵抗不住强大的妖术，看上去老态龙钟的潘三爷，动作突然变得跟狼一样迅猛，一步跃出，在王子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随后脚步移动，与其他四人交手，每次都是发生触碰之后就改换目标。



事情发生得太快，杨清音和小秋都来不及发出警告，五名伙伴也没有一个能躲开，全都受到伤情阵影响。他们没有内丹，对妖术的抵抗力本来就很弱，各自又有心结，极易被悲伤击溃。



辛幼陶第一个深陷其中，双拳紧握，既愤怒又悲切地向空中责问，“父王、父王，我是您的第一个儿子啊，还记得你抱着我朝见群臣的场景吗？为什么你要怨恨我、抛弃我？这都是为什么……”



小青桃站在原地瑟瑟发抖，反复说：“我不是妖，我没有尾巴……”



周平抱头蹲在地上，“我努力了，我真的努力了，什么都给你，别再逼我……”



石保胜和王坚泪如雨下，一块说：“我想回家。”



潘三爷摇摇头，满面悲戚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跟其他人一块唱哀歌。



漆无暇冷笑一声，“原来庞山也不都是意志坚定的道士，我真应该把这些人都带回群妖之地，让妖族明白，强大的道士其实只是极少数。”



小秋向秃子使眼色，头颅贴着地面向山下悄悄移动。



漆无暇抬起右手，十匹蹲坐的狼突然跳起，分成两路，前去堵截正要逃走的头颅。



秃子大叫一声，高高弹起，收起头发，向山下滚去。



十匹狼加快速度，在半山腰追上了目标。



山顶望不见下面的情形，只听到嗥声阵阵，没一会又传来撕咬的声音，漆无暇露出意外的神色，想不明白他感应到的情绪，“狼群怎么打起来了？”



秃子显然控制了一匹狼。



漆无暇眉头微皱，小秋和杨清音的心却绷紧了，两人自知不是对手，没有趁机发起偷袭，而是慢慢靠近，无论如何他们不能被狼妖各个击破。



山腰的战斗戛然而止，突然间没了任何声息。



漆无暇身躯微震，肌肉似乎又鼓起一些，他收回一些力量，这表明那十匹狼都已经死了，能够瞬间做到这一点自然不是凡人。



小秋和杨清音互相看了一眼，满怀期待地看向那个方向。



漆无暇则大惊失色，传他阵法的人说得很清楚，伤情阵只能对付普通道士，在阵外，法力稍强一些的道士轻易就能将其击破。



极轻缓的沙沙走路声，一个人慢步走上山顶，最先露出的是庞山式发髻与长簪，杨清音大喜，正要开口，来者露出面孔，她的话又咽了回去。



居然是五行科弟子田阡陌，他才是吸气一重，比杨清音还差着一大截，根本不可能是漆无暇的对手。



“你来做什么？”杨清音改了问题。



田阡陌没理她，冷淡地瞧了一眼悲伤不已的辛幼陶等五人，转身站在路边，似乎在恭候什么人。



第二名道士上来了，杨清音已经没有那么兴奋，“原来是你。”



“可不就是我。”申尚满面笑容，与整个山顶弥漫不去的悲意格格不入，他的左手里还抓着一只头颅，尽量远离身休，因为秃子正想尽办法要咬他。



“还不赶快过来帮忙。”杨清音蛮横惯了，求人也不肯放缓语气。



“来喽。”申尚却没有出招，扬手将头颅扔进阵内，“不够吧，再来几个。”



田阡陌得到暗示，将辛幼陶等人全都推进伤情阵。



“致用所七大高手对阵妖王的亲弟弟。”申尚孩子般的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我真想马上看到结果。”

第一百四十三章 无聊的旁观者



道统与妖魔斗争了十几万年，相互间的了解有时候比同类还要深厚，但是在更广阔的基础上，在战斗以外的日常生活中，彼此所知甚少，更存有无数的误解。



因此，漆无暇大惑不解，带血的眼睛微微眯起，仔细打量圈外的两名道士，尤其是那个十几岁的少年，他知道那绝不是孩子，而是一名年纪很大的道士，修行境界不低，起码比阵内的几名道士都要强得多。



伤情阵内法术与妖术都无效，可是被推进来的五个人还是沉迷在悲伤中难以自拔，只有秃子不受任何影响，试了两次，发现逃不出去，立刻跑到小秋和老娘中间，顺着小秋的身体爬到他的肩头，小声说：“这个家伙挺厉害，要不要我去咬他两口。”



“待会你躲远一点。”小秋说，迈步走向五名伙伴，他得将他们从悲伤中解救出来。



杨清音愤怒地盯着申尚，“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申尚站在一块石头上，好让自己显得更高一些，抬头想了一会，“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你有疑惑也是正常的。”然后他转向漆无暇，狼妖一直在盯着他，“我知道你的名字，我叫申尚，庞山的一名小道士。你可能对我存有疑惑，我就直白地说吧，我想看着你屠杀庞山弟子，我想知道自己会不会有同仇敌忾的感觉，起码我现在没有。动手吧。”



漆无暇没动，他必须知道敌人是不是在设置陷阱，“姓申的道士不少，我没听说过你的名字。”



“我是申家的无名之辈。”申尚显得有些倦怠，“咱们还是少套近乎吧，待会我要是‘同仇敌忾’了，咱们还得打一场生死之战呢。”



漆无暇轻轻地哼了一声，道士们惯常蔑视妖族，他不会因此失去自制力，扭头看向圈子里的七名敌人，他们已经聚在一起，他早已发现，却没有阻止。



除了慕行秋和女道士，其他人都弱得可怜，漆无暇倒是希望能够快刀斩乱麻。



辛幼陶等人刚刚摆脱悲伤情绪的纠缠，仍然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有意无意地躲在老娘和小秋身后，不像是来帮忙的，更像是在寻求庇护。



小秋一通摇晃唤醒了五名同伴，脑子里没有停止思索，明白了一些事情，此时目光越过漆无暇，落在申尚身上，“原来是你一直在监视我。”



辛幼陶猜测伙伴们中间有告密间，所以才会导致申尚什么都知道，他弄错了，他们中间没有告密者，暗中却有监视者。



当申尚示意田阡陌将所有人都推进伤情阵时，小秋就已明白不可能有告密者，又想了一会才最终确认。



申尚呵呵笑了两声，“又是看门，又是照顾灵兽，我哪还有时间监视你？是田阡陌道友，他自愿接下这个任务，将你的一言一行都通过传音香炉告诉我。”



田阡陌站在申尚附近，将五名弟子推进伤情阵之后，他的目光就一直没离开过慕行秋，这时冷冷地说：“这是一次机会，你可以证明你的身手到底有多厉害。”



他还记得自己在致用所被打的遭遇，应该说是念念不忘，甚至到了影响修行的地步，当时他是凝丹弟子，还是特意下山的挑战者，这都让他的耻辱成倍增加。



杨清音是那场打架的见证者之一，忍不住大笑起来，“原来你们两个一个想度崩劫，一个想度欢喜劫，还真是一对难兄难弟。等着吧，看首座申继先怎么奖励你们两个。”



崩劫者对修行失去兴趣与信心，欢喜劫则是充满仇恨，田阡陌才是吸气一重就遇到欢喜劫，也算是罕见人物了。



田阡陌哼了一声，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违背了庞山道统一连串的规矩，所以他才没有直接向慕行秋寻仇，而是借助申尚的力量，主动提供帮助。



申家的人不被夺丹，他也不会，大不了思过几年，若能度过欢喜劫，他的修行还会增长一大块，足以弥补那几年时间的损失。



小秋不关心这劫那劫，低声对伙伴们说：“我和老娘刚才试过，拳法还是能形成合力的，不要害怕，待会一起上就是。”



众人点头，可心里的害怕可没那么容易去除，脸色仍然一片惨白。



漆无暇终于醒悟这群道士为何如此奇怪，忍不住纵声狂笑，“原来庞山道统也有一堆废物，数量还不少。”



他再不犹豫，沉着地迈出步子，逼近目标。



小秋第一个迎上去，杨清音只比他慢半步，却与他并肩前进，随后是小青桃，再后是辛幼陶、石保胜和王坚，几步之后四人都与小秋并肩。



只有秃子和周平还留在最后。



“你怎么不上？”秃子仰头发问，他留在后面是听从小秋哥的安排，可不是胆小。



“我……我……”周平找不出托辞。



“你的腿在发软。”秃子皱起眉头，绕着周平走了一圈，“哦，原来你在害怕。七个打一个，有什么可怕的？”



被一颗孤零零的头颅耻笑，周平有点受不了，咬着牙迈出一步，正好看到前面六人与狼妖交手，砰砰数声，辛幼陶等四人像狂风中的草人一样飞了出去，老娘身形摇摆，只能勉强应付，唯一能与漆无暇以硬碰硬的就只有慕行秋。



周平呜的一声，退回脚步，蹲在地上不敢抬头再看。



小秋是以不要命的劲头儿与漆无暇对拼，虽然狼妖也不能施展妖术，但他的拳头坚硬无比，每一拳都像是铁锤击在身上，要不是他特别注意保护自己的双眼，小秋恐怕已经承受不住。



一照面就被击飞的四个人重重摔在地上，小青桃第一个跳起来，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吼叫，连跳带蹦再次冲向漆无暇，跟小秋一样不要命。



她骨子里也有一股狠劲儿，只是很少显示出来。



漆无暇一拳击出，他已经摸清这些年轻人的底细，相信自己可以轻松打死这个小姑娘。



小青桃没有退却，举臂硬抗。



漆无暇的拳头居然被挡住了，可是抵挡者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杨清音及时站到小青桃身后，帮助她一块迎战那条钢铁般的胳膊。



两人的手腕阵阵酸麻，骨头像是已经断裂，她们还是没有退。



小秋抢上来，接下漆无暇的下一招。



辛幼陶三人也跑回来了，嘴里叫着，手臂挥着，围住狼妖出招。



最初的恐惧与混乱过去之后，他们终于能以自己学过的锻骨拳出招，四五招过后，隐然形成合力，虽然还是处于下风，但是有来有往，不再是纯粹挨打了。



小秋的压力大为缓解。



阵外的申尚神情严肃，突然打了个哈欠，问身边的田阡陌，“庞山弟子危在旦夕，你能感受到同情吗？”



“不能。”田阡陌冷冷地说，“我希望这只狼妖下手能更狠一些。”



申尚笑着摇摇头，“真羡慕你，起码还有一点希望，我什么也没有。唉，看来这回我又度不过崩劫了。”



田阡陌没吱声，他已经厌倦了与这个没用的申家子弟为伍，若不是为了报仇，他从一开始就不会接近申尚，现在一切都要结束了，虽然不是亲自动手，但是亲眼看着慕行秋被妖魔用拳头打死，他还是感到满意。



这股满意一直在上升，就等着心花怒放的一刹那，离这一刻已经不远，狼妖出手越来越狠，王坚的头上已经见血。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不去帮忙？”有人在身后惊诧地问道。



申尚与田阡陌虽是五行科弟子，却都没有参与过真正的除妖之战，警惕性很弱，居然没发现有人从后面接近。



“关神跃？”田阡陌惊讶万分，两人曾经是很好的朋友，因为致用所那一架，生分了许多，“你怎么来了？”



关神跃脸上一红，“我听到你用传音香炉跟申道友交谈，所以……就来了，申道友飞得快，我跑得慢。”



“原来我身边也有一个小监视者。”申尚不怒反笑，“这回公平了。”



“我不是监视者，我偶然听到的……”关神跃的脸更红了，他的确注意申尚的动向，但是从来没向任何人泄露过。



“你一个人来的？”申尚问。



“嗯，一个人，这就是妖王的弟弟吗？咱们一块上。”



申尚抬眼望天，田阡陌猝然出招，手掌抵在关神跃后腰，要将他也推进伤情阵。关神跃闪身避过，又惊又怒，“你做什么？”



田阡陌脸上一红，正要施法，申尚手一挥，发出一股强大的推力，关神跃再遭偷袭，没能避开，向前飞进阵内，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正好落向漆无暇。



漆无暇不管来者是谁，一拳击出，关神跃硬接此招，又一次被击飞，这回落在了周平身边，愣了一下，“你受伤了？”



周平抬起头，也愣住了，“大、大师兄！”



关神跃正想否认，杨清音大叫道：“关神跃，你还算有点良心，赶快过来帮忙。”



“老娘，我来啦！”关神跃冲向狼妖。在他身后，周平突然生出一股勇气，跳起身，也冲了上去。



“这才像话。”秃子赞道。



“好像有点意思了。”申尚撇撇嘴，还是提不起兴致来。



组成伤情阵的一名老妇人突然转身走过来，她是这里唯一脸上带笑的人。



“我是禁秘科道士梅传安的母亲。”老妇人说。



“嗯，我认得你。”申尚客气地回道，他在老祖峰上能看见山下的情景，对梅婆婆有些印象，“你经常送梅传安上山，每次都登到九十几台阶才转身回镜湖村。”



“是啊，亏你还记得。”梅婆婆笑容愈盛。



“你身上的妖气越来越浓。”申尚也露出一丝微笑，“你不会是想跟我动手吧？”



梅婆婆摇摇头，“我一个老太婆，怎么会是五行科两位高徒的对手？可我听说身处道劫之中的弟子受不得外界诱惑，我想试试。”



老妇人手中的神像光芒骤盛。



因为伙伴们的陆续加入，小秋压力又减少一些，能够关注阵外的情形，梅婆婆手中神像发光的同一瞬间，漆无暇空洞的左眼眶里也闪过一道光。



“妖丹！神像里藏着妖丹！”小秋终于明白漆无暇的力量来自何处。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不是妖丹



妖王失去妖丹，立刻变成一匹再普通不过的黑狼，而他的孪生弟弟漆无暇却几乎不受影响，能够在人形与狼形之间自由变换，能够分散力量并随时取回，体质更是强悍无比。



根本秘诀就是他的妖丹离身边不远。



漆无暇在数千里之外聚集一群普通的狼，穿越千山万水来到庞山，经过的尽是荒无人烟的地区，没有妖丹，他几乎失去了全部妖力。那是他一生中最痛苦最危险的时期，饥饿的本能越来越强烈，他若干次差点因此失去本性，只想追逐猎物。



最终他还是到了庞山，梅婆婆多日前举起神像驱狼的那一刻，他开始恢复妖力，得以继续执行原定计划。



小秋甚至曾亲手触碰过神像，当时只是感觉它沉甸甸的，怎么也想不到里面藏着的是一枚妖丹。



“毁掉妖丹！”小秋只能大叫，事实上他从未见过有道士毁掉妖丹，全都是割下之后收为己有，像漆无暇这样的怪异情况他并不知该如何处理，只是希望阵外的人尽快采取措施。



小秋分心，抗击漆无暇的主力变成了关神跃，他守在杨清音身边，替她挡下一多半拳头，配合得倒也默契，“好家伙！哪来的妖怪，拳头真硬。”



漆无暇有些焦躁，妖丹的秘密被识破，如果老太婆保护不力的话，他真的将变成一匹普通的狼，以丑陋的动物形象永远留在庞山。



他低吼一声，又有二十匹狼倒下，他再一次增强力量，这是他的极限了，虽然还剩下二十匹狼，但是得留作它用，非常重要的作用。



阵内八人压力陡增，关神跃没学过率兽九变的锻骨拳，与其他人无法形成合力，只是专心保护杨清音，越来越觉得敌人太强大，吼道：“申尚，你可是道门子弟！你不想给申家争光，可是也别丢脸啊，赶快想办法毁掉妖丹！”



阵外两人互视一眼，田阡陌上前一步，“老太婆，你也算是镜湖村村民，儿子还曾经是庞山道士，应该懂得道理，把妖丹交出来，下山去吧。”



与其他人不同，梅婆婆不像是受到控制，神情却有些疯意，“曾经是庞山道士？曾经！哈哈，即使弟子簿里还有他的名字，即使事实证明他没有入魔，还是要被庞山道统抛弃。哈哈，你，你们，整个庞山道统才是入魔者，让古神惩罚罪人！”



藏有妖丹的神像飞出三只缥缈如雾的小小头颅，正是古神三首，“错落或弱莫！错落或弱莫！”梅婆婆厉声念诵她自认为正确的咒语，三颗头颅旋转着飞向两名道士，逐渐变大，最后达到正常大小，无差别之首脸上的字迹已经清晰可见。



田阡陌脸色微变，他虽是五行科道士，却还没有做好直接与妖魔搏斗的准备，但他的犹豫转瞬即逝，伸出右手，施放木落之术，两根木刺在梅婆婆头顶数尺的地方出现，挟风直击要害。



田阡陌没想过要手下留情。



女像之首瞬间飞回梅婆婆头顶，她是慈悲的象征，甚至能让敌人的法术“慈悲”。两根木刺停在空中，犹豫不决地颤抖着，突然砰的一声化成烟雾消散。



田阡陌大吃一惊，又一次，他在出人意料的打击面前乱了阵脚，先是想继续施放木落之术，紧接着又想转身逃跑，就在这一进一退的模糊时刻，骷髅之首已经飞到他身前，吐出一股细细的黑烟，缠在他的脖子上。



田阡陌左右看了两眼，似乎对自己中招一事毫无察觉，突然，神色一变，指着申尚脚下的石头厉声道：“慕行秋，下跪求饶有用吗？”正经历欢喜劫的他，果然没能经受住妖术的诱惑。



“田阡陌，你可是凝丹弟子，竟然这么容易中招？”申尚笑了一声，跳到地面，不再理睬田阡陌的古怪行为，那张无差别之首与他保持十余步的距离，没有贸然发起进攻。



申尚亮出虎君如意，他不想直接破阵，那会伤及大量无辜者，一切的关键都在于妖丹，只要截断神像中妖丹与漆无暇的联系，伤情阵自会崩溃。



一头白虎从如意里跳跃而出，直扑无差别之首，一吼、一咬、一甩，转眼间就将目标吞掉，随后又在空中扑向梅婆婆头顶的女像之首，张开血盆大口，似乎要将人与神像全都吞下。



梅婆婆动作更快，张嘴在左臂上狠狠咬了一口，马上将受伤之处置于神像上方，点滴鲜血落向三首。



“梅婆婆，想想你儿子，别给梅传安丢脸。”申尚从来没与真正的大妖斗过法，其实梅婆婆也不是妖魔，她借用妖丹，只能发挥不多的力量，在吸气七重的道士眼里实在过于弱小。



幻化的白虎一口吞掉女像之首，紧接着穿过梅婆婆的左臂，低头咬住了神像。



染血的神像三首同时发出尖叫，既是愤怒的指责，也是恐惧的哀嚎，但它不肯就此认输，反而吐出红色烟雾，将半透明的白虎嘴部染红。



阵内的漆无暇几拳击退围攻者，冲到伤情阵边缘，大吼道：“不准动我的妖丹！”手上做出一连串的动作，直接指挥神像与白虎斗法。



小秋等人追上去，趁机发起连串的进攻，漆无暇除了护住双眼，对拳脚不挡不避，对他来说，保住妖丹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整场斗法持续的时间极为短暂，八名庞山弟子不过在漆无暇身上各自打了几拳，阵外的僵持已经结束。



申尚是五行科弟子，斗妖魔的时候自有一套固定程序，他用虎君如意争抢妖丹，另一只手里握着一面小小的铜镜，时刻监视敌人实力的变化。



漆无暇与妖丹分离，固然能骗过视线之外的老祖峰，但也大大减弱了实力，神像吐出的红雾只浸染了白虎头部就已成强弩之末。



白虎的上下腭慢慢合拢，发出咯咯的响声，神像三首正与蛇身脱离。申尚收起铜镜，伸手要将三首隔空抓过来，妖丹就在其中。



“小心！”小秋停止进攻，远远地向申尚喊道，五行科道士斩杀蛇妖的场景给留下的印象太深了，所以他本能地觉得申尚的举动过于大意，这是除妖的大忌。



申尚脸上露出倦怠的微笑，即使是与妖魔斗法，他的兴致也没抬高多少，他听到了慕行秋的提醒，却全然没有在意，只是在想，自己又将度劫失败，与致用所几大“高手”的斗法之约已经没必要进行了。



白虎骤然消失，断裂的三首飞向申尚，被他牢牢握在手里，梅婆婆踉跄后退，嘴里仍在反复念诵咒语，漆无暇神情木然，好像承认大势已去。



申尚左手轻轻一握，泥筑的三首应声而碎，他摊开手掌，露出里面一只毫无生气的眼珠。



这应该就是漆无暇的妖丹，有白有黑，只是——还有一点不太对劲儿！



申尚微皱眉头，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感觉，突然间他明白了，它缺少妖丹该有的坚硬与质感，就是一只普通的眼珠。



就在他看清真相的一刹那，眼珠爆裂了，释放出大量液体，与它小小的体积极不相称。



申尚没有躲开，被溅了一身。



梅婆婆大步向前迈进，手里仍然举着无头的神像，脸上再没有笑容，念诵咒语的声音也变得尖厉起来。



申尚的身子晃了两下，眉头皱得更紧了，好像对道袍被弄脏感到很不满。



阵内双方都停止搏斗，一起望着他。



漆无暇笑了一声，“千形虫，看来这是一位没有经验的道士。”



梅婆婆走到申尚身前，将无头神像按在他的胸膛上，停止念咒，“世人皆有伤心事，道士也不例外，你更不会例外，说出来，它就会消失。”



申尚的身子摇晃得更加剧烈，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狰狞，他在与一股疯狂入侵的情绪做殊死搏斗。



他没有按照梅婆婆的要求说出伤心事，但也没有躲避胸前的神像。



漆无暇转过身，这样就够了，他没想真的杀死阵外的两名道士，那很可能会引来老祖峰的关注，可是阵内的这些人就不同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圆月，快要升到中天，他的时间即将到来。



“抱歉。”漆无暇抬手擦去脸上的血迹，既然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他的愤恨也减少许多，“没想到今天会来这么多人，但是我只能带走一位。”



他盯着慕行秋，“时候差不多了，我得返回群妖之地，准备迎接庞山道士的追杀。你跟我想象得不太一样，我只能给魔王换一具躯体。”



他转向杨清音，“你会喜欢群妖之地的，那里比庞山自由得多。”



“呸，你也会喜欢庞山的，你哥哥就在这里游荡，等锦尾马给你一蹄子，你会更喜欢庞山的。”杨清音不屑地说。



“老娘，看我教训他。”关神跃第一个冲上去，他很想在杨清音面前显示一手，之前的搏斗证明，漆无暇虽然厉害，但是还没到不可战胜的地步。



漆无暇的速度比之前突然加快数倍，双手分别握住关神跃的两只拳头，“表演结束了。”他说，既然他最忌惮的两名道士已经受到控制，的确没有必要再隐藏实力，“我是六丈大妖。”



“不！”小秋和杨清音反应最快，说话间已经冲到漆无暇身边，向他最软弱的双眼发起进攻。



漆无暇大喝一声，猛地膨胀起来，同时展开双臂，将一名凝丹弟子活生生撕裂。

第一百四十五章 愤怒的边缘



关神跃出身于西介城富户，富得不是那么合乎规矩——关家一多半男性都是地痞恶霸，以强取豪夺、坐地分赃为职业。



当一名装扮怪异的道士不请自来，宣称这名十三岁男孩有道根时，他的父亲晃了晃拳头，说：“谁抢到归谁，想从关家带走东西，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道士有这个本事，关家最能打的几名男子连手指头还没动过，就飞到了房顶上，而他们的对手竟然没有使用西介城里常见的纸符。



十三岁的关神跃为陌生的道士欢呼叫好，当时就下定了修行的决心。他的父亲是圆滑的江湖老手，马上改变态度，热情地留下道士，暗中派人去打听“道根”的底细，等他明白大致的含义，经过简单的合计，他成为儿子修行的最大支持者。



和所有初入庞山道统的孩子一样，关神跃产生了一种得天独厚的骄傲，在对道统有了一些了解之后，他的理想迅速由“西介城最厉害的打手”变成“九大道统最年轻的天才”。



在养神峰，他发现到处都是跟自己差不多甚至更得天独厚的天才，但他习惯了当孩子头儿，在家里，如果他跟别的孩子打架打输了，父亲还会再揍他一顿，关神跃聪明地将这种好胜心转变成修行的动力，令他在同批弟子当中脱颖而出，顺利地开窍通关，最终被五行科选中。



老祖峰上的天才更多，其中一些人，尤其是那些道门子弟，聪明得令人感到恐怖，那些玄奥晦涩的道门哲理，他们一听就懂，跟打架要用哪只手一样简单。



关神跃很努力，但还是渐渐被落下，就是在这一阶段，他骨子里喜欢挑战规则的冲动复活了。存想需要安静的环境，养神峰的都教、一同修行的弟子、老祖峰上严肃的道士们都这样说，并反复加以强调，导致的结果就是关神跃总想大叫一声试试效果。



这股冲动如此强烈，与关神跃数年来养成的修行习惯发生了严重的冲突，以至于他虽然早就达到凝气成丹的标准，却连试几次都没能成功。



于是他被送到致用所，很快他就沮丧而兴奋地承认，他更喜欢这里的氛围与规则，西介城街头那一套用在致用所照样生效，他顺利成为新一任“大师兄”，有一帮兄弟追随左右。



但关神跃不敢回家，关家老爷子早就对外宣称自己的儿子正在学习“不用符箓的法术”，以此威慑关家的对头，好在他不知道致用所是什么地方，还以为儿子会在这里继续提高法术，因此鼓励儿子留下来，五年、十年都行，只是务必在自己死之前回一趟西介城，而且得是风风光光地回去。



这就是为什么关神跃感激小秋和老娘的原因。



对他来说，凝丹本身并不困难，最难的是解开心结，老祖峰是一所严格的学堂，那里有众多天才等待培养，极少会针对某名普通弟子因材施教。关神跃在牧马谷里找回了修行的自信，等到拥有充足的丹药之后，凝气成丹也就顺得成章了。



关神跃心中最大的一块石头落地，代之而起的是蓬蓬勃勃的爱情，他爱上了老娘，表白失败之后也无法忘怀。在他的家族里，像杨清音这样的女子再正常不过，她那一声“老娘”，能在关家女眷当中取得一片共鸣。



在老祖峰上与五行科首座申继先进行过一番长谈之后，关神跃明白自己必须在爱情与继续修行之间做出选择，既然爱情是失败的，他的选择也就非常简单了。



这就是为什么他做出回致用所的承诺却食言的原因，也是为什么过后再见到杨清音说话颠倒的原因。



可他心中有愧，觉得自己辜负了小秋和那一帮朋友的信任，所以经常抽空监视申尚的动向，希望总有报答大家的那一刻。



这一刻到了，结局却出乎他的意料。



漆无暇暴发出全部力量，轻而易举撕掉关神跃的两条胳膊，膨胀之后的六丈妖身令小山陡然长高一截，庞山道士残存的身躯如落叶一般坠向地面。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也太惨烈，居然没人发出叫声，就连平时胆小的周平和小青桃，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呆呆地望着从天而降的身躯和漫天散落的血雾。



杨清音高高跳起，接住半空中的关神跃。



西介城恶霸的儿子，不屑于讨好本国王子，宁愿追随满口脏话的道门之女和敢打敢拼的野林镇小子，他倒在心仪者的怀中，鲜血喷涌却拒绝喊痛，突然者后悔万分，后果他没有留在五行科，而是利用最后一段时间守在老娘身边，该有多好？



“别告诉……我父亲……我输得这么……”关神跃的鲜血跟字句一块从嘴里流出，他有太多事情想说，却只能选择最重要的一件，“替我……谢谢……小秋……”



杨清音出身于古老的道门家族，在正式修行之前就已经开始学习如何控制情绪，长辈们总对她说：“让你的心像湖面、像镜子一样，映照喜怒哀乐，却不为之所动，这就是成功。”



所以她可以胡作非为，可以脏话连篇，可以为自己已经注定的命运而流泪，但心境从未动摇，她仍然是一名优秀的道门之女，在家族看来足以承担生育奇才的任务。



所以她露出微笑，她不会效仿世俗女子痛哭流涕，如果爱她的人就要死去，她要展示自己最美的一面，“傻瓜……”她说，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哽咽，“哦，傻瓜，你知不知道，你要把老娘害惨了。”



关神跃嘴角抽动，努力想给出一个笑容，他明白这句话的含义，还想再说点什么，嘴里的血却在不停涌出，他的眼前的红色越来越浓重，遮住了老娘的容貌，他想伸手拨开红色……



漆无暇恢复正常体型，站在庞山弟子十几步之外，神情比任何人都要激动，“悲伤能够加强伤情阵的力量，哭泣吧，人类，用你们的眼泪祭奠死者，千万妖魔死于道统之手，你们这点补偿远远不够！”



然后他指着那个面无表情的少年，“而你，慕行秋，露出你的愤怒吧，魔王会一同显现，这样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



这不是小秋第一次面对死亡，可他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愤怒，二良死的时候，悲伤与不解冲淡了仇恨，此时此刻，他只有最单纯的愤恨。



可他没有动，即使烈焰焚身，他仍然保持着一丝冷静，那是他几年修行的成果，也是他从小就已显现的性格之一。



漆无暇露出微笑，“看得出来，你们试图组成拳阵，却不得其法，呵呵，因为你们是道士，互相攀比，互相竞争，从来不会全心全意地追随另一个人。瞧瞧这个伤情阵，要不是梅家的老太婆取得了这些人的信赖与崇拜，根本就不会生效。你得像她一样，让你的伙伴们相信你、敬仰你，愿意为你付出生命，唯有如此才能合力为一，组成拳阵。”



小秋转身看了一眼自己的伙伴，关神跃已经没有了生气，杨清音正抱着他发呆，其他人的脸上恐惧逐渐占据上风，只有小青桃咬着嘴唇，还保持着斗志。



他知道漆无暇没有撒谎，他也知道这些人是不可能组成拳阵的，即使再给他们大量时间也不行，那种放弃自我全心追随另一个人的做法与道统的修行格格不入，反倒是心智尚未完全开化的妖族，能够轻易地组成妖阵。



小秋不明白念心科传人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向他展示锻骨拳，对他进行误导，然后又在梦中教他率兽九变的歌诀，但他明白了十几年前梅传安的感觉：辛辛苦苦追逐一个目标，就在目标即将实现的时候，发现它是一件无用之物。



他开口了，声音里没有一丝愤怒，“我很纳闷，你是怎么蛊惑梅婆婆为妖族做事的？”



漆无暇抬头看了一眼月亮，他还有一点时间，如果想让魔王与少年分离，就得让慕行秋更愤怒一些才行，“很简单，梅家老太婆到处传教，甚至深入舍身国，总跟人说起她的儿子和咒语。那是一句无用的咒语，异史君给它注入了妖术，老太婆很高兴，以为那是她儿子的功劳。我装成古神教的使者，与她谈了许多。她很有用，死心塌地以为所做的一切都是古神的意志。而且她憎恨庞山道统，让整个计划变得更完美了。她现在一半清醒，一半受我控制，比纯粹的傀儡要有用得多。”



漆无暇得意地看着慕行秋，很快就失望了，少年的神情没有因此显得更加愤怒。



“异史君？”小秋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就是这个人告诉你我是‘魔族使者’？”



“这不重要，关键是我知道这信息十分准确，如果你不想再流更多血的话，就乖乖让魔王离身，很简单，发泄你的愤怒就行。”



小秋有满腔的愤怒要发泄，他又看了一眼身边的伙伴们，转身迈步，走向的不是漆无暇，而是伤情阵边缘，他对着阵外的老妇人说：“梅婆婆，听我说梅传安当时留给我的正确咒语。”

第一百四十六章 争抢妖丹



梅婆婆的悲伤与他人不同，最痛苦的场景也是她最怀念的记忆。



她受妖术影响已深，在伤情阵的诱惑下，一遍遍看着儿子梅传安死去，这让她心如刀割，可是能再见儿子的音容笑貌，她又欢喜异常，宁肯经受这反反复复的折磨。



所以她悲伤，她也微笑。



她憎恨庞山，眼前的这名少年一般的申姓道士，认得梅传安，却对他的死毫无同情与懊悔，正与冷漠的老祖峰如出一辙，她将残缺的神像按在他胸前，想看看这个人的心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你们都错了。”梅婆婆喃喃说道，眼中流下泪来，“为什么你们要陷害我儿？为什么？他一心向道，从来没有一丁点的犹豫啊！因为他不是道门子弟，因为他不姓申也不姓杨，你们嫉妒他，你们不允许一名普通人比你们更聪明……”



申尚面露愧色，似乎被老妇人说得哑口无言，全身微微颤抖，其实他沉浸在全然不同的伤心事里，根本没听进对方的一句话。



申尚与梅婆婆，两种不同的悲伤互不相认。



“错或落弱莫！”



除了对儿子的思念与对庞山的憎恨，梅婆婆早已失去对外界的感受能力，可听到这句咒语还是令她心头一震，当咒语继续响起，她的手臂离开申尚，转身看着阵里的小秋，困惑地纠正，“不对，不要这样念，你弄错了。”



小秋终于引起梅婆婆的注意，急忙大喊：“梅婆婆，救我们出去，把你手里神像扔掉。”



梅婆婆看了一眼手里的无头神像，又望了一眼阵内的场景，脸上神情越发困惑，“慕道士，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明明是一名女道士替你来的。我的神像怎么了……”



“你的神像被道士们弄坏了。”漆无暇走上前，盯着梅婆婆微笑。



“啊，我认识你，你不是舍身国的古神侍者吗？”



“我是，古神将我召来帮助你复仇，你身后就是一名庞山道士，姓申，是害死你儿子的罪魁祸首，古神把他交到你手里，以奖赏你的坚定信仰。”



梅婆婆转身看着脸色正在舒缓的申尚，眼中喷出怒火，“没错，你害死我儿子，罪不可赦。”



她又将神像按在申尚胸前。申尚被崩劫击溃了，没能抓住机会恢复神智，反而呆呆地重新陷入悲伤之中。附近的田阡陌还在滔滔不绝地向石头宣泄怒火。



小秋继续念诵咒语，梅婆婆却充耳不闻了，妖术对她的影响显然更大一些。



漆无暇又一次抬头望月，离最后时刻越来越近了，“我需要更多的鲜血与死亡，好让魔王现身。”他抬高声音，“慕行秋，向你的朋友看最后一眼吧。”



漆无暇大步走向面露惊慌的一小群庞山弟子，“跪下，人类，乞求会让你们的痛苦稍微少一些。”



没人跪下，也没人跑，这是一个狭小的圈子，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面对敌人。



关神跃已经成为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鲜血染红了一大片土地，杨清音站起身，身上沾满血迹，脸上冷若冰霜，“这就是道与妖的战争吗？”



“近似而已。”漆无暇脚步不停，“你没见过妖魔成片倒下妖丹漫天飞舞的场景，也没听过无数人类齐声惨叫的声音，所以你还不配谈论战争。”



他走近了，一拳击出。如果时间充足，他更希望用这个女道士当魔王的寄居之所，现在没有必要了，他只想看一眼魔王，确定无误之后将它带走。



关神跃轻易死于漆无暇之手，杨清音却没有吸取教训，居然抬手正面迎敌。



她不傻，也不会轻易失去理智，她的修为不如申尚，意志却强大得多。她用手心里的盗明珠挡住了六丈狼妖的拳头，光芒一轮又一轮地离开珠子，像排成队列的飞鸟，每一轮之后盗明珠都会变得暗淡一点。



漆无暇认得这东西，“盗明珠是件宝贝，你这样用下去会将它毁掉。”



杨清音当然懂得这个道理，可她不再珍惜身外之物，“慕行秋，你最好快点说服老太婆，老娘可坚持不了多久。”杨清音咬牙说道，目光死死盯住对面的狼妖。



小秋对着阵外的梅婆婆不停地念诵咒语，他能看到梅婆婆肩膀抖动，知道咒语还是有一点作用的，他只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关神跃的尸体横在地上，小青桃看着他却没有哭，因为她不是旁观者，而是这场生死战斗的参与者，她说：“如果要死，也别站在这里等死。”



她冲上去，半途中一跃而起，一脚踢向敌人的左眼。漆无暇挥动另一只手臂格挡，小青桃迅速变招，落地之后蹿到了敌人背后。辛幼陶、周平等人大叫着冲上来，小青桃说得没错，无论如何也不能等死。



漆无暇感到恼火，片刻衡量之后，他还是将大部分力量都用在盗明珠上面，只要打碎这颗珠子，这群庞山弟子就会成为他的盘中之餐，至于慕行秋，那孤注一掷的咒语已不可能再次唤醒老太婆。



圆月即将升至中天，漆无暇心中一阵激动，等他回到群妖之地，就会成为妖族的大英雄，有资格代替孪生哥哥成为妖王。



小秋还在念诵咒语，梅婆婆无动于衷，身后的战斗正在进行，他不得不时刻提醒自己不要转身，他们几个人的力量加在一起也不是六丈大妖的对手，一切的关键都在梅婆婆身上，她手里的残破神像必然藏着漆无暇的妖丹。



“错或落弱莫……”小秋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他从来没有如此频繁地念诵咒语，即使是平时练习梅心拳的时候也不例外。



夜空中没有一丝云，三月十五的月亮又圆又大，它照耀着世界，对一座小山峰上的生灵毫不在意。



月至中天。



山顶正中间的数尺高石头突然开裂，从里面蹦出一股鲜红色的旋风，摇摇摆摆地升到十几丈高，像是一条冲天而起的巨蟒。



“异史君，我准备好了！”漆无暇大声叫道，右眼圆睁，手臂上再度加力，杨清音手中的盗明珠光芒顿消，裂为两半，从主人手中掉落在地面上。



杨清音受到巨大力量的撞击，整个人刚要飞出去，手腕却被狼妖紧紧抓住，“迎接死亡吧！”



红色旋风突然歪斜，将一匹活狼吞进去，随后又奔向另一匹，它需要力量，得将二十匹狼全吞下去。



伤情阵开始崩溃了，仙人集的居民一个接一个跪下，以头抢地，泣不成声，悲歌停止。



杨清音发现自己又能施法了，右手捏诀，六道刀状火焰劈向狼妖的胸膛，火光闪过，只留下几条淡淡的划痕。



漆无暇没有立刻施展妖术，而是向阵外的梅婆婆伸出手臂，他得先召回自己的妖丹，这比一切都重要。



梅婆婆脑子里一片混乱，她思念儿子，痛恨老祖峰道士，可是总有一个声音在提醒她现在所做的事情违背儿子的遗愿。



老妇人手中残存的神像砰的一声爆炸，她惊骇地坐倒在地上，眼睁睁瞧着一只眼珠停在半空中，凌厉地东张西望，然后以极快的速度飞走了。



妖丹飞走，修行较浅的田阡陌大叫一声，倒在地上昏了过去，申尚却终于恢复一线清明，扬手准备发出五行法术，眼珠回头一望，射出一道光，法力依然微弱的申尚也大叫一声，翻身滚下山，留下一路血迹。



小青桃等人仍在发起进攻，可是徒劳无益，强大的妖力逼得他们步步后退，离漆无暇越来越远。



小秋停止念咒，做出最后一次尝试，高高跳起，伸手去抓从头顶极速飞过的妖丹。



“愚蠢！”漆无暇厉声道，那是他的妖丹，绝不会被一名吸气一重的小道士拦住。



妖丹带着嘲讽从小秋手指边掠过，义无反顾地冲向自己的主人。



它和它的主人怎么也料不到，半路上会有一张黑洞洞的嘴巴突然冒出来。



秃子不知何时悄悄转到小秋身边，用头发将自己高高弹起，张嘴将那只看上去还很新鲜的眼珠吞在嘴里。



“不！”漆无暇厉声怒吼，身子晃了两下，妖力顿减，杨清音挣脱他的掌握，小青桃等人又能冲到近处了。



头颅在空中上蹿下跳，秃子咬紧牙关，可他控制不住方向，只能被妖丹带着四处乱飞，小秋在下面追赶，几次跃起，总是失之交臂。



漆无暇挥舞双拳，打退庞山弟子的纠缠，跑出几步，一跃而起，抢在慕行秋之前抱住含着妖丹的头颅，他的妖力又恢复了，落地之后大声道：“恭请魔王现身！”



小秋脑子里嗡的一声，脚下一软，险些摔倒。



场面刹那间停顿，只有红色旋风没有停止，它已经吞下二十匹狼，取得足够的力量，弯下腰，露出巨大的嘴巴，等待漆无暇走进去。



小秋重新站稳，没有任何东西出现，没有淡蓝色的烟雾，也没有其它奇奇怪怪的东西。



“不可能！”漆无暇脱口叫道，他得到的消息绝不会错，魔王应该就在这名少年体内，刚刚的交手也证明他有异常之处。



只有小秋明白是怎么回事，漆无暇眼里的魔王就是左流英所谓的真幻，对小秋来说则是那只幼魔。



漆无暇差一点就将幼魔召唤出来，可它被挡住了，小秋一遍遍地念诵咒语，没能唤醒梅婆婆，却给予了幼魔足够的力量。



左流英曾经说过，真幻很可能与“错或落弱莫”这句咒语有着密切的关系，甚至就是咒语召唤出来的。事实证明，左流英是正确的。



漆无暇施法的一瞬间，小秋能感到幼魔在脑中的存在，清晰地知道它已经恢复元气，正等着七日之约到来。



小秋与杨清音互望一眼，心有灵犀，明白了怎样才能打败这只六丈狼妖。



“飞！”两人同时施法，目标不是漆无暇，而是他怀中的头颅。



秃子脖子上的箍盘重新得到飞行法力，托着他冲天而起，头颅在圆月之下拐了一个弯，嘴里含着一颗惊恐的妖丹，兴高采烈地向牧马谷的方向飞去。



漆无暇仰头对着圆月发出惨烈的嗥叫。

第一百四十七章 宗师的警示



小秋登上老祖峰，远远看见申尚站在台院大门口，举起手掌，饲喂两只几乎跟他一样高的大鸟。



“一凤一凰。”申尚介绍道，看向大鸟的目光殷切而伤感，“瞧它们尾巴上的羽毛，每一根的颜色都不一样，凤凰一年才长一根尾羽，因此小时候非常丑陋，得二三十年之后才显出高贵艳丽，七八十年达到巅峰。像这两只，年纪跟我一样大，一百多岁，尾羽太多太重，反而成为累赘，再也飞不起来了。”



“没想到你还能留在这里。”小秋无法掩饰心中的厌恶，昨天晚上，若不是申尚的放纵，妖族的伤情阵早就被打破，虽然无法阻止漆无暇收回妖丹，还是会进行一场大战，但战况不至于那么惨烈，关神跃可能也不会死。



申尚转身笑了笑，脸色略显苍白，他被妖丹瞪了一眼，受了重伤，妖术造成的伤口很难复原，“很抱歉，宗师和左流英分别对我使用了控心术，一致得出结论，我虽然做了错事，但是并无杀心。我本来想……最后我是要救你们的，只是事情跟我预料得不太一样。”



“是啊，妖魔不像庞山弟子，居然不按你的想法做事，申家打算怎么惩罚那些不尊重申家长子的妖族？”小秋的愤恨只能化作讥讽，一百多岁的申尚永远都像是个孩子，即使犯下致命错误，他仍然像孩子一样无辜地微笑。



“呵呵，道妖之战不争这一时，漆无暇变成普通的狼，找他哥哥去了，这就是惩罚。田阡陌被罚思过三年，至于我——”申尚脸上的笑容居然又多了一些，“我得离开庞山，永远不能再回来，按我现在的修行，大概二三十年，顶多五六十多之后，我会死在凡人当中。在你看来这大概不能算是惩罚，对我来说……也不算是惩罚。”



申尚伸手想要抚摸凤凰，可凤凰只想要他手里的谷粒，发现两手空空之后，立刻展开翅膀，蹦跳着离开了。



“我还是没能度过崩劫，想想也不可能，我已经沉沦得太久了。”申尚全身上下没有包裹，一点也不像是要永别庞山的样子，“咱们原本约在五月斗法，取消吧，我认输了。”



小秋不是一个容易被受外界影响的人，他有自己的主意，一旦选定就要坚持下去，所以他无法理解申尚的衰颓，那更像是厚脸皮和无情无义的结合体，“申家的人都这么……特别吗？你、申庚、申己，你父亲，你还有其他弟弟和妹妹吧？”



“嗯，一共十个，不都这么怪，也有正常的，以后你都会遇上的，你跟申家……和杨家，还有许事情未了，但是都跟我无关了。”



申尚迈步要走，想想又停下了，“申庚结束五年思过之后，我母亲会将他直接带到养神峰，所以你还是见不着他，如果我是你，就会利用这多出来的三年甚至更长时间刻苦修行。申庚绝对会出人意料的，绝对，就算多给我十年、二十年时间修行，我也不会感到踏实。”



申庚，申家的另一个孩子，小秋从来没忘记过他，“你是不是很想也有一个这样的敌人？”



“有敌人是一件好事，说明你还活着，恣意地活着，而我，跟死了差不多。我一直很欣赏你，这是实话。我想申庚也是如此，野林镇好几个人，他偏偏只选你当敌人，这不是偶然。当然，申庚欣赏一个人的方法有点与众不同。”



申尚呵呵笑了两声，摇摇头，“申庚是个好孩子，有了他之后，我的生活自在多了。”



“因为申家终于出了一位跟左流英差不多的奇才，你这个长子就不用努力了。”小秋忍不住想，这样的道门子弟要是生活在普通人家里会是怎样，财主沈老爷大概会早早给他娶亲，让他生一个长进的孙子，贫户老秋肯定会施以棍棒，打也要打出个人样来，“你应该多去跟穷人家接触。”



申尚一愣，没太明白对方的意思，但还是说：“我会试试，那就……再见吧，不，不会再见了。瞧这老祖峰的美景，今后它们都将属于你。”



申尚微微躬身，施以道统之礼，“道火不熄。”



如果可以的话，小秋真希望能将申尚一脚踢下老祖峰，可申尚的无精打采像是一道厚重的盾牌，将愤恨与报复都反弹回去。小秋生硬地还礼，“道火不熄。”



申尚这回真的迈步了，几步之后转过身，“差点忘了，这个给你。”



转眼间他的手里多了一件东西，扔给小秋。



小秋顺手接过，发现这是羊角的中间部分，两头都被割掉了，粗细合手，长度适宜，像是一只略带弧度的手柄。



“檀羊的角，既然它死在牧马谷，理应有你一份。这不算特别的宝物，不过在念心科或许有点用。”



申尚下山去了，脚步轻松，好像这只是一次随心所欲的游玩，只要他想，任何时候都能重返家园。



小秋在原地站了一会，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檀羊角，不明白念心科要这东西有何用处。他走到门口，抬手敲门。



一名陌生的道士带领小秋进入台院，来到深处的物祖堂。他是奉宗师宁七卫之命上山的。



庭院里的麒麟不见踪影，空荡荡的，寂静无声，院外一棵高大的参天古树投下阴影，恰好遮蔽半边院子，茂盛的树叶沙沙作响，隐约有风铃的声音。



道士送到这里就走了，小秋站在树阴下，知道自己就该等在这里。



很快，首座们从物祖堂里走出来，每个人经过少年身边时，都会向他微点下头，就连一向孤傲的左流英也不例外，小秋一一还礼，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是刚刚隐身就被发现了似的。



最后一个走过来的是宗师宁七卫。



小秋取出那只已经变得坚硬无比的眼珠，双手捧上，“这是狼妖漆无暇的妖丹，请宗师收下。”



宁七卫接过妖丹，端详几眼，又递还给慕行秋，“六丈大妖虽非罕见，却也不是寻常之妖，你打败了他，妖丹自然归你所有。”



“其实……”



宁七卫抬手，阻止慕行秋说下去，“很多人参与了战斗，你可以将妖丹送给任何一个人，但不用交给老祖峰。”



小秋收起妖丹，一时间无话可说，想了一会才问：“梅婆婆会受到什么惩罚？”



“她受妖术控制，也算是情有可原，左流英替她求情，愿意将她收在后山紫云洞，就是这样吧。”



宁七卫将这名少年弟子宣召上山，目的不仅于此，他抬头看了一眼空中的浮云，说：“千年之内，魔族必将大举反攻。”



“嗯？”小秋愕然，不明白宗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是何用意。



“望山镇魔钟频频发出异响，召山大光明通览宝镜时有闪烁，庞山祖师塔不只一次做出古怪的反应，妖族蠢动，逃离的魔种越来越多，诸如此类，警示越来越多，少则四五百年，多则千年，魔族必然闯出虚空。”



“是。”小秋突然感到一阵紧张，好像他要被赋予一项过于艰巨的任务。



宁七卫垂下头，嘴角居然罕见地露出一丝微笑，“你觉得我说的话不可信，还是说得太早了？”



“不不，宗师当然不会乱说，只是……我不知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是这种想法，就连九大道统，真正关心魔族的道士也是少数。有朝一日，抵抗魔族的中坚力量就是这些少数人。”



小秋惊愕地睁大眼睛，“我……我愿意为抵抗魔族贡献力量，可是……我的力量很小。”



“你现在的力量很小，未来就不一定了。你不用想太多，或许不等魔族反攻，你我就已经不在了，毕竟能活到千年的道士不是很多。”宁七卫叹了口气，“但是道统得将警惕魔族的薪火一直燃烧下去，慕行秋，你愿意加入吗？”



“愿意。”小秋马上回答，但是有一句话他不得不问，“为什么选中我？我刚刚凝丹。”



“不是我和首座们选中你，是祖师塔。”宁七卫的神情又变得跟平时一样威严，“我说过，祖师塔近些年不只一次做出古怪的反应：有人同时得到若干条传承，有人直接望见初代三祖，甚至有人看到本不应该在祖师塔内留名的道士，这些人分布在九大道统，你是其中一个。这肯定意味着什么，确切意思还没有人能说得清，时候未到吧。总之你要心里有数。”



“是。”小秋完全没想到此次上山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如今妖族已经盯上你了，幸运的是漆无暇做了一次愚蠢的尝试，即使他将你带走，我们也会很快将你救回来。他透露了‘异史君’这个名字，或许是妖王的继任者，五行科会调查清楚。”



“是。”



“从今天起你就留在禁秘塔吧，你已经不适合离老祖峰太远。”绕了一圈子，这才是宁七卫召见慕行秋最重要的目的。



“是。”小秋应道，抬头看着宗师的双眼，“念心科真的只有我一个弟子吗？”



既然祖师塔的古怪反应不只一次，没准在其他道统里还有被念心科选中的弟子。



宁七卫没有回答这个简单的问题，而是说：“心为幻术，体为拳法，念心科两样最重要内容你都接触到了，有意思的是，它们也是当初魔族最擅长的本事。正因为这个原因，念心科不受九大道统喜欢，以至传承中断，也因为这个原因，祖师塔选中你重续传承，或许别有深意。以魔攻魔？十三万年前没有成功的手段，这回会有奇效吗？”



（本卷结束）

第一百四十八章 葡萄架下



三年后，初秋的一个下午。



大良沈休明蹲在地头，眯着眼睛瞧向数垄金黄色的小花，晒得发黑的脸颊上露出欣喜的笑容，他喜欢这些整齐、美丽、娇弱的植物，目光中甚至带有一丝敬意，因为他知道，它们非常珍贵，是炼制丹药的重要材料。



“你这样看，它们也不会长得更快。”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沈休明没有马上站起身，而是指着自己亲手照料的小花，得意地说：“三夜香，时候就要到了，它们会连续三个晚上散发浓郁的香气，然后由黄转红，就算成熟了。道士们叫它玉女双华，啧啧，起这么好听的名字，怎么舍得捣碎入药呢？”



“你也是道士。”



沈休明站起身，摘下草帽，露出头顶用细绳系住的普通圆髻，“瞧，我连簪子都不用啦，干活的时候太碍事。我就是花农，不是道士。”



脸上的笑容表示，沈休明并不以当花农为耻，恰恰相反，他很高兴。



“咱们到那边坐会儿。”



离花田不远有两间茅屋，房前有一架葡萄和一口深井。沈休明从屋子里搬出两张简陋的藤编躺椅，置于阴凉处，走到井边，从里面拽出浸泡半日的一篮葡萄，等水滤得差不多，放在躺椅中间，然后舒舒服服地坐下，发出满意至极的叹息。



“再过十来天吧，三夜香会释放香气，葡萄也会熟透，现在还有点酸，不过能吃了。”



慕行秋坐在另一张躺椅上，拎起一串葡萄，高高举起，张嘴咬着吃，含糊道：“我喜欢酸的。”



沈休明一粒一粒地摘着吃，笑道：“也对，你从小就是这样。”



沈休明很快就吃够了，从三夜香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各种花草，“庞山周围分布着至少九十处大大小小的园圃，种植数百种奇花异草，我这里算是最小的了。花草脾性差异巨大，比如这三夜香，经不得一丁点的法力，只能生长在四季分明的自然环境中。还有蓝衣苜蓿，也是经不得法力，锦尾马生活在庞山道士施法制造的山谷里，可是每天若是不吃一点蓝衣苜蓿，皮毛就会受损……”



慕行秋一边点头一边吃葡萄，将整整一篮子几乎都要吃光了，沈休明笑着摇摇头，“好在我有准备。”



沈休明起身来到井边，拽拉另一根细绳，“虽然是普通葡萄，但是味道不错，待会你带一些回老祖峰，给芳芳、沈昊他们尝尝。秃子怎么没跟你一块来，他不是……天呐！”



沈休明尖叫一声，差点将篮子扔回井里去。



葡萄上面居然立着一颗湿漉漉的头颅，正冲他咧嘴微笑，沈休明抬手去打，头颅飞起，高兴地大叫：“吓到喽！吓到喽！”



沈休明也笑了，警告四处乱飞的头颅：“别碰我的花，要不然跟你没完。”拎着篮子走回葡萄架下，倒在躺椅上，吐出一口气，指着好朋友，“你可太坏了，居然不提醒我。这要是换成别人，非吓死不可。”



“我每个月来一次，秃子次次都跟来，你还不习惯？”慕行秋笑着说，又拎起一串葡萄，他对食物从无特殊喜好，唯独对沈休明种出的水果吃不够。



“呵呵，就怕你吃不了。”沈休明自己早就吃够了，“你到老祖峰已经三年多了吧？”



“三年零四个月。”小秋拍拍手，终于有点满足了。



“大家的修行都怎么样了？”每次见面沈休明都会提同样的问题，他所谓的“大家”有着明确的限定。



“沈昊还是吸气三重，管金吾一重，芳芳半个月前达到六重，就这样左流英还觉得慢，天天冷言冷语。”



“吸气六重，我的天。”沈休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芳芳……左流英到底是什么样的怪胎，才会对这样的修行挑三拣四？你呢，总该有点进展吧？”



“四重。”慕行秋耸耸肩，对这样的成绩不太满意。



沈休明也不满意，严肃地说：“小秋哥，你得努力了，不能让芳芳落下太远。”



芳芳拥有灵骨道根，一旦凝丹之后进展奇速，普通道根的弟子是撵不上的，但慕行秋从来没向任何人透露这件事，所以笑着说：“我会努力的，等着瞧吧，没准我先到餐霞境界呢。”



“你肯定能行。”沈休明握紧拳头，他对好朋友抱有十足的信心。



“致用所有什么新鲜事？”



“没啥变化，谈论的还是你跟老娘。”沈休明的花圃离致用所不远，他每隔几天就要回去一趟，“哦，周平、石保胜、王坚离开庞山了，留给我不少东西，托我给你带好，他们先回家待一段时间，然后要去参加玄符军。”



慕行秋已经听说过这件事。



当年一块在致用所修行的人，小青桃和辛幼陶先后凝丹成功，周平等三人却放弃了，在致用所又待了几年，终于决定返乡参军。辛幼陶将他们介绍给姐姐，三人会在玄符军里谋得不错的职务。



“这是好事。”



“嗯，周平他们都已豁通三田，听说这样的人很受玄符军欢迎。咱们野林镇的慕飞黄和赵大易打算过两年也去参军，他们后悔当初没跟王子搞好关系，每次见面都说要找你帮忙呢。”



野林镇的小伙伴都已经十八、九岁，大良二十岁，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起，大家互相之间再也不叫小名了，“小秋哥”这个称呼，只有大良还在用。



这三年里，野林镇的人也各有了去处，管金吾留养一年之后被明镜科选中，另外三人来到致用所，慕飞黄、赵大易有意参军，还有一个沈通幽，对迎来送往颇感兴趣，沈昊正帮他疏通关系，希望将他送到山外当一名知客道士。



“辛幼陶会帮他们的。”慕行秋肯定地说，回到几年前，他绝对想不到自己会对西介国王子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辛幼陶还在修行吗？”沈休明皱着眉头问，他无意参军，只想在庞山种花，所以对王子仍然保留着从前的坏印象。



“当然，吸气三重，戒律科的首座都感到意外呢。”



辛幼陶当初在祖师塔里被符箓科传承选中，可是庞山道统没有这一科，而他绝不想转到其他道统，于是去了戒律科。



“沈昊居然被他撵上，肯定不高兴。”



“他们两个倒是从来没有交往。”



两人一边吃着葡萄一边闲聊，没有太多新鲜话题，就是互相询问熟人的近况，沈休明得知小青桃在五行科也已达到吸气三重，不由得叹了口气，有些话他不想提起，可总是在他心里挥之不去，“二良要是……唉，想他做什么？”



秃子在远处的田野里飞来飞去追逐昆虫与小鸟，慕行秋望着他，心里想的也是二良沈休唯，“听说过申庚在养神峰的消息吗？”



申庚一年多以前结束思过，被母亲杨宝贞直接带到了养神峰，在老祖峰上极少听到他的消息，致用所这边的消息更灵通一些。



“上个月有一名从养神峰来的弟子，他说申庚还是那么孤僻，从来不跟任何人交往，而且……他还是不肯治疗眼睛，就那么让伤口留着。”



申庚的眼睛是被慕行秋打坏的，很容易治好，但他拒绝接受治疗，据说他的眼里布满血丝，非常吓人，他大多数时候都闭着双眼，但是行动自如，从来不会撞到任何东西。



申庚与慕行秋互相憎恨，在庞山这是一个半公开的秘密，几乎人人都知道，但很少有人公开谈论。



秃子飞回来了，头发上沾满了蛛网、灰尘和草棍，他直接跳进井里给自己洗个澡，沈休明只能摇头，“又得倒掉好几桶水。”



慕行秋笑了，眼看时间差不多，他说：“过几天我要出趟远门，可能有一阵子不能来看你了。”



“要去哪？”沈休明惊奇地问。



“我要去炼制自己的法器。”



“老祖峰不是给了你一件吗？”



慕行秋身后背着一柄法剑。绝大部分弟子凝丹之后只能得到普通的辅助法器，像剑、尺、如意这类主法器都得自己想办法炼制，宗师宁七卫亲自开口破例，给予他这柄法剑。



法剑是旧物，原主的印记已经洗掉，慕行秋用着仍然不很顺手，但这也足以令普通弟子羡慕不已。



宁七卫的恩宠是有原因的，妖族盯上了慕行秋的真幻，把它当成魔王，即使在庞山道统的势力范围内，他也得有自保和逃命的技能。



慕行秋站起身，“我会炼一件更好的法器，我手里已经有不少材料。”



“那些金魄、银魄，你一定要用上。”



“那是你的东西。”



“不，它们是二良的，终有一天，你会用这件法器打败申庚，让二良在这里做一点贡献吧。”



慕行秋点点头，施法招出法剑，踩在上面凌空飘起，“不管遇到什么事，都等我回来再说。”



沈休明笑着挥挥手，表示自己不可能惹事。



慕行秋叫出秃子，一块向老祖峰飞去，途中路过牧马谷，跟枣红马一家三口打了声招呼。



在台院里不能飞行，慕行秋落地步行，秃子则乖乖地钻进一只布袋里，即使在这里，一颗孤零零的头颅还是会时不时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老娘杨清音正站在塔外等着他，她挽起发髻、插上长簪、穿着标准的道袍，只是神情还跟从前一样豪横，好像谁敢多看一眼她就会大打出手。



“听说了吗？”杨清音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什么？我刚回来”



“你的炼器申请被拒绝了，看样子宁七卫不想让你离开庞山半步。”

第一百四十九章 渴望法器



直径十一尺的圆形房间里一无所有，地板和墙壁皆由灰砖砌成，斑驳老旧，似乎轻轻一碰就会碎成渣子。



慕行秋没像一般的道士那样端坐存想，而是不停地打拳，各种各样的拳法，嘴里时不时念出一条咒语，三年多以来，他从故纸堆里学会了至少五十种拳法和上百条咒语，效力各不相同，比如现在，他的拳头里不停地冒出一道道闪电，击在墙壁上留下一条条划痕。



划痕很快就会消失，看上去脆弱不堪的灰砖，具有自我修复的能力。



在他对面不远，淡蓝色的幼魔——他还是习惯叫幼魔而不是真幻——跟他打一样的拳法，可是只会念一句咒语，它甚至能说出“错或落弱莫”五个字，只是中间伴随着咔嗒咔嗒的声音，显得非常杂乱。



幼魔的外观没有变化，持续的时间却在逐次延长，如今已达一个时辰之久，它存在的时候，慕行秋的修行能取得双倍速度，可是七天一次的频率太少，对整体修行影响不大，除此之外，幼魔再无更多特异之处。



禁秘科首座左流英站在门口，看着慕行秋练拳，目光偶尔转动，总是能对准幼魔的方向，他看不到，三年多了，他仍然一无所见一无所闻，但他能感受到真幻的存在，从不出手触摸或是干扰，只是七天一次默默地观察。



幼魔消失了，慕行秋收势，七次吐息，完成今晚的修行，走到左流英面前。



两人看上去年纪相仿，慕行秋的个子更高一些，比对方还要显得成熟，因此一想到他们其实相差几百岁，慕行秋就感到很怪。



“左首座，洪炉科拒绝了我的炼器申请，听说是宗师亲自下达的命令，我希望……你能帮我说一声。”



一直以来两人的关系都很冷淡，相互间极少交谈，一句简单的求助，慕行秋说出来也颇为艰难，而且刚一出口就后悔了。



左流英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好一会才摇摇头，转身走出房间。



禁秘科首座无情无义，从来不为任何事情所动，怎么可能帮助一名吸气四重的普通弟子？慕行秋懊丧地也摇摇头，走进过道里，左流英已经不见踪影。



圆形房间位于十七层，慕行秋往下走，在第七层碰见了兰奇章，两人互相点头致意，谁也没有说话。



兰奇章是一名七十多岁的禁秘科道士，看相貌只有二十七八岁，吞烟境界，是芳芳护持者。



慕行秋不喜欢他，绝不会向他求助。



兰奇章长相英俊，脸方鼻挺，属于那种第一眼看去有就仙风道骨的人，难得的是为人和蔼，脸上总是挂着平易近人的微笑，似乎有求必应，但他似乎对“护持者”的身份太在意了，经常横在慕行秋与芳芳之间，阻止他们见面，理由总是同一个：她在修行。



芳芳的确需要大量时间修行，可慕行秋还是觉得很怪，修行是一件自愿的苦差事，强迫是没有用的，兰奇章替芳芳做出的决定实在太多了一点。



他继续往下走，来到第五层琅環福地，这里是庞山道统的藏书之处，白天偶尔有人来，夜里就非常安静了，慕行秋不想这么早休息，于是走进去，他还有很多书没有看，没准今晚能从中挖出一两条无人关注的咒语来，没准待会还能见到芳芳。



芳芳也喜欢看书，两人大多数时候都是在这里见面。



琅環福地无人看守，里面占地颇大，分上中下三层，看上去完全超出了禁秘塔的容纳能力，不过在道统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书架、地板上、桌子上，到处都摆满了书籍与卷轴，看似杂乱无章，其实井然有序，只有会挑书的人才能在这里找到合乎心意的目标。



慕行秋来到习惯的角落里，坐在一张椅子上，闭目存想片刻，重新睁眼，十几本书出现在面前的桌子上，包括一本他已经看过一半的书，这时自动翻到中断那一页。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看过多少本书，慢慢地理解了芳芳为什么会有这个爱好，这就像是他小时候在林地里牧马之余随意散步，只要细心寻找，总能发现酸甜的花草、美味的蘑菇，不一定什么时候，转过一棵树就会发现挂满枝头的浆果，令整个一天都充满欣喜。



慕行秋三年多以来学到的拳法与咒语大多是这么来的，左流英看过的书最多，过目不忘，却不肯直接传授给任何人，而是通过女侍教给慕行秋一些存想书籍的方法，让他自己在书海中寻找。



慕行秋对念心科的了解日积月累，明白了许多事情，疑惑也随之越来越深：念心科传承到底是什么时候中断，又是为什么中断的？没有一本书给出解释。



所有书里对这一科的评价都不高，理由无非是到达餐霞境界之后拳法与咒语的威力就会停滞不前，开始落后于同境界的五行法术，可是总有一些言辞对念心科女传人的品性颇为不屑，却不肯直白说明原因。



慕行秋问过林飒，林飒非常愿意向他提供帮助，唯独在这件事上不肯多说，“等你到达餐霞境界，能读到更多书籍的时候，自然就会明白。”



他只能等待。



想谁谁到，林飒壮硕的身躯走进房间，他的伤势还没有复原，只能暂停修行，也没有办法执行都教的职责，因此成为未受任命的书籍管理员，还是念心科唯一弟子的非正式护持者。



虽然希望不大，慕行秋还是抬头说：“林都教，你能帮我……”



林飒直接摇头，笑着坐在他对面，“不能，而且我觉得宗师的决定非常正确，许多人都对你的真幻感兴趣，就连妖族也在觊觎，炼制法器几乎要走遍九大道统，对你来说实在不够安全。当初宗师破例给你一柄紫纹剑，大概就是这个原因，你已经有主法器了，不需要再炼制。”



“可是……自己炼制的法器更顺手一些，不是吗？”



慕行秋有许多理由想要炼制法器，还有重要的一条他没说：最要好的几个朋友都已达到炼制法器的要求，正准备一块进行遍游九大道统的旅行，他不想一个人留在禁秘塔里看书、练拳，每七天一次接受左流英沉默的观察。



“那倒是，不过安全更重要。”林飒结束讨论，转而发问：“你的率兽九变练得怎么样了？”



虽然学会几十套拳法，慕行秋最常练的还是以锻骨拳为基础的率兽九变，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林飒的全力推荐，“我现在已经能同时应用龟息、龙跃、鹤翔、虎踞、狮吼、豹突、鳞潜七种法门了，只差凤隐和熊舞，我觉得半个月之内应该会有突破。”



“很好，记住，其它拳法都是从书本中翻出来的，只有这套率兽九变，是念心科二十九位传人梦中所授，连左流英都没见过，其中必有深意，你一定要练成。”



这些话林飒已经说过许多遍，慕行秋往常只是点头，今晚他的心情不是很好，所以说话比较直接，“林都教，你是不是特别不希望我多学咒语？”



拳法与咒语是念心科最重要的两项内容，左流英极为看重咒语，认为这是真幻的产生之源，林飒虽然没有明确反对，却从来不在这方面给予指导，只是尽可能鼓励慕行秋将时间都用在练拳上。



在这场争夺中，林飒更成功一些，慕行秋大部分精力都花在拳法上，但他很想知道原因，因为他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率兽九变的威力是有尽头的，而其他人学习的五行法术才是无穷无尽。



林飒犹豫了一会，说：“拳法的威力来自于哪里，我们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指着慕行秋，“就是你的身体和内丹，即使有一天你练到变体的程度，也有办法保持清醒，可是咒语，它是神秘力量，就连左流英也不知道这股力量来自何处，最终又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



这正是左流英最感兴趣的地方，在对未知领域进行探索这方面，林飒非常保守，不像是禁秘科弟子。



慕行秋决定说出心里话，“可我不希望有朝一日别人都在用强大的五行法术，而我只会一套率兽九变，就算是变体，也不过是给人家当靶子。”



“哈哈，你应该对念心科传人存有信心，她们不会平白无故教给你一整套无用的拳法，我有预感，等你练到变体的程度，你会领悟到更强大的力量，绝不会弱于其他人。”



“你在安慰我。”慕行秋很难认同林飒的乐观，因为正是这位都教多年前第一个警告他不可加入念心科，现在却强烈建议他学习二十九位女传人以奇怪方法教给他的拳法。



“信心，不管修行哪一科，都得有信心。”林飒起身告辞，又一次回避了慕行秋的问题。



“信心。”慕行秋喃喃自语，如果能有一柄真正属于自己的主法器，他的信心会更足。



拳法和咒语都不需要主法器，但是每一位庞山道士都要学几招五行法术，慕行秋也不例外，他经过测试，最适合学习五行之金法术，到目前为止，他已经学了两招，比同境界的其他弟子都要少，还有飞行、遁术等等辅助技能，也受主法器影响。如果有一柄更顺手的优良法剑，他相信自己不会被落下太远。



子夜已过，芳芳没来，杨清音却不请自入，推门的时候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成堆书籍簌簌发抖。



“宗师松口了。”



“真的？”慕行秋腾地站起身，两眼放光。



“十天之内，你得证明你有自保能力。”



“我一直都有自保能力。”



“那好，你收拾一下，准备去杀妖吧。”

第一百五十章 电掣神行



芳芳终于结束修行，走进琅环福地看到杨清音，微微一愣，随后露出笑容，“你可好久没来了。”



“啊，原来你们要在这里幽会，我马上就走。”杨清音指着慕行秋，“记住我刚才的话，你得亮出真本事才行，念心科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到底有用没用，就看你的了。”



杨清音说着就往外走，经过芳芳时止步叹道：“你得控制一下啦，越长越高，这样下去，慕行秋的压力就更大了。”想了想，又没头没脑地加上一句，“没准什么时候，我要借慕行秋用一用，你别误会，很快就会还给你。”



杨清音最爱多管闲事，尤其是在熟人当中，更是事事插手，大家都已经习惯了，谁都不会在意，芳芳笑着说：“好啊。”



杨清音抬手比划了一下，发现自己与芳芳差了足足半头，边走边嘀咕：“老娘是道士，把自己变高不就行了。”



她只是说说而已，即使是大有能力的道士，想要永久改变外貌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并持之以恒，左流英是因为法力深厚，申尚则是花了八十多年才让自己逐渐变小，都属于不常见的奇迹。



芳芳吐了下舌头，走到慕行秋对面，杨清音刚才坐的位置。她的个子的确很高，几乎与慕行秋不相上下，这完全是天生的，与修行没有关系，她的父亲秦先生就很高，学生们在站他面前，每每会产生高山仰止的感觉。



奇怪的是，她的容貌变化却不大，眉眼虽然长开了，神情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总有一丝谨小慎微的怯意，可认识的人都知道，她对自己坚持的事情从不轻言放弃，那股隐藏起来的倔强跟慕行秋倒是很像。



“老娘借你做什么？”



“我不知道。”慕行秋在桌面上摊开双手，比芳芳还要意外，“你来之前她一直在说参加演练的事。”



“演练？”



“过几天五行科有一次除妖演练，我得证明有自保能力才能获准离开庞山，跟你们一块出山炼制法器。”



吸气三重以上的道士有资格自制法器，慕行秋特意等几个好朋友都达到这一境界才提出炼器申请，目的就是为了大家一块遍游九大道统，芳芳和杨清音也是因为同一原因推辞至今。



他可不想错过这次机会。



“真巧。”芳芳的笑容更明显了。



“巧什么？”



“我预感你可能又要打架，所以给你准备了这个。”芳芳从袖子里取出一截五颜六色的绳子，推到对面。



“咦，你什么时候编出来的？”慕行秋吃了一惊，“而且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慕行秋有一束锦尾马的尾毛，据说能制成许多珍贵的物品，可他一样也不会，只是觉得颜色鲜艳很是养眼，于是三年前送给了芳芳。



“嘘，别告诉别人，尤其是兰道士，我这几天其实没在修行，我从书上看到‘电掣神行鞭’的制作方法，这些尾毛恰好是最好的材料之一，我就试了一下，今天才做出来，正好你有手柄。”



慕行秋更惊讶了，当初申尚被逐出庞山时，曾经送给他一截檀羊角，说是念心科或许会用得上，芳芳知道之后对此事极为上心，很快就从书中找到解释，原来念心科最常用的兵器是鞭子，而鞭子手柄通常由各类灵兽的角制成。



鞭子之所以是兵器而不是法器，因为它不能增强咒语的力量，只是随着鞭子甩出的范围，能延长咒语的生效距离，如果使用得当，甚至能应用在拳法上。



一年前芳芳要走了檀羊角，慕行秋没想到她是在暗中制作鞭子。



“这东西很难做吧？”慕行秋曾经尝试过自己将马尾毛编成常用的逍遥索，明明从书中找到了方法，可是动手的时候还是无法成形。制作法器是一项专业，没有神工科的明师指点，想自学成功非常困难。



芳芳居然自己琢磨着做出了“电掣神行鞭”，也算是一件不小的奇迹。



“还好吧。”芳芳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倦，心情却极佳，“最难的是心意集中和玲珑施法，我弄错了几次，只好拆散重来。”



玲珑施法是制作法器的重要法门，有点类似于率兽九变的歌诀，手上做出一连串动作的同时，呼吸吐纳以至内息运转，都要做出相应变化，一心多用，却又不能思虑繁杂。



芳芳是禁秘科弟子，用不着学习神工科的玲珑施法，为了编成这条鞭子，她可花费不少心思。



两人早已度过互相道谢的阶段，慕行秋仔细欣赏鞭子，尾毛颜色多样，不下数十种，芳芳几乎是一根一根地编成，确保颜色相近的挨在一起，整条鞭子因此色彩分明，毫不杂乱，像是一条浑然天成的艳丽毒蛇，明知它有剧毒，还是会令观者赞叹不已。



鞭子长五尺左右，鞭头与檀羊角紧密缠绕，一部分甚至深入角柄内部，显然被施过法术，鞭梢以一枚铜钱收尾，握在手里有明显的沉坠与流动感，像是正在倾斜玉瓶往外倒水。



“试一试。”芳芳似乎更加急迫。



慕行秋站起身，手里握着檀羊角，艳丽的鞭子自然垂地，轻轻晃动，好像迫不及待地想要被甩出去。



“放过好几年马，我可没用过这样的鞭子。”慕行秋打量这件珍贵的兵器，“而且它也太……花哨了。”



“好像有办法能永久改变马毛的颜色，我再找找。”



“不用了，这样也挺好。”慕行秋急忙改变说法，左流英已经对芳芳的修行进展表现出不满了，他不能再用一点小事耽误她的时间。



他什么都不想，没有默念咒语，也没有使用拳法，只是简单地注入一点法力，手腕微微转动，刷地一鞭甩出去。



不愧是叫“电掣神行鞭”，鞭身嗖地一声飞出去，明明五尺长度，瞬间长到三四丈，啪的一声脆响，击中远处桌子上的一摞书册，纸屑翻飞，如同成群受到惊扰的蝴蝶。



慕行秋小小地吓了一跳，手上收劲，鞭子又恢复到五尺。



芳芳抬手掩嘴，挡住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



两人侧耳倾听，发现没有引起外人的注意，同时笑出声来。



“用它去打架、去杀妖魔吧，谁还会说你不能自保？”



慕行秋将鞭子抖了两下，鞭身越来越短，最后缩成一尺来长，能够轻松地收在怀里或是袖子里。



他从来就不是自怨自艾的人，可从来没像现在这样信心十足，恨不得立刻就找一名对手试试自己的鞭子。



他找到的第一个对手是林飒。



慕行秋号称念心科唯一传人，可他没有专属于自己的地盘，每天不是看书，就是在林飒的监督下练拳，偶尔练习咒语。林飒也对这条电掣神行鞭赞不绝口，自愿当陪练，帮助慕行秋将长鞭与拳法结合起来。



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慕行秋原本已经能做到同时运行七种内息，加入长鞭之后迅速减弱到最多用两种了，林飒仔细观察之后，建议他行保留龙跃、豹突两法，其它歌诀慢慢再加进去。



“龙跃之法轻而高，豹突之法快而捷，都是进攻手段，足以应付大多数战斗，但要注意，这样一来你就缺少了避让之术，要尽快将龟息或鳞潜之法加进去。”



芳芳对他的修行非常在意，又找来一些运鞭之道，助益颇大。



八日之后，慕行秋已经能熟练使用长鞭，在龙跃、豹突之外又加入了龟息，偶尔兴之所至，鞭子能甩到五丈以外，击中之处电光四射，那却是五字咒语的功效了。



自从练习梅心拳以来，他已经习惯在出招时默念咒语，连林飒也没办法纠正这种做法。



五行科除妖演练即将开始，参加的弟子提前一天到参天树下集合。



参天树高达百丈，六七十人张开双臂或可勉强合拢，树身挺拔，五十丈以下没有分叉，往上的枝条比普通的树干还要粗些，每一根上面都建有至少一间房子。



台院之内不准普通弟子飞行，想进入五行科就得全凭手脚攀爬五十丈高度，除了本科弟子，很少有人愿意这么做。



由此可以看出，五行科并不好客。



大规模的除妖战斗需要各科道士协同配合，因此每月一次的演练欢迎五行科以外的弟子参加，但是大家都站在树下等待，五行科不会发出邀请，外科弟子也不愿意爬树。



吸气弟子除妖通常是数人结队，慕行秋给自己找来几名帮手，他们恰好也对除妖演练很感兴趣。



沈昊和辛幼陶，戒律科弟子，吸气三重，相互厌恶并敌视，正因为如此，在帮助慕行秋这件事上，谁也不肯落后。



杨清音，洪炉科弟子，吸气六重，极少参加除妖演练，这回也来了，并且自封为小队领袖，令沈昊非常不满。



小青桃裴淑容，几人当中唯一的五行科弟子，她本来有固定的搭配伙伴，为了帮助慕行秋而退出了，“他们巴不得甩掉我，谁愿意跟一名非妖组成除妖队伍呢？听上去就有点怪异，你们别厌弃我就行。”



小青桃十分讨人喜欢，在整个老祖峰都人缘颇佳，不过她的话有一部分是事实，作为庞山五行科罕见的非妖弟子，她惹来不少非议。



参天树下站着上百名弟子，少则三四人，多则十余人，组成不同的队伍，一多半是五行科弟子，其中不乏餐霞境界的道士。



其中一位餐霞道士特别惹人注目，相貌堂堂，即使是以修行者的眼光来看也堪称美男子，看上去二十五六岁，据说实际年龄也是如此，餐霞二重，修行之快更是令人艳羡。



最让大家感到好奇的是，此人并非庞山道士，而是来自极东之地的牙山五行科。



杨清音一直冷着脸，是极少数从未瞧向牙山道士的人之一，不管小青桃如何追问，她都不置一词，可是没有多久她如此冷淡的原因就被传言揭穿了。



牙山道士姓申，大家都说他来庞山相亲的，对象正是杨清音。



慕行秋转身低头对自己的影子做出一个鬼脸，祈祷杨清音几天前所谓的借自己一用与此事无关。

第一百五十一章 老娘的计划



牙山道士名叫申忌夷，是遍布九大道统的申氏家族一员，庞山此行肩负着多项任务，除了相亲，还要代替杨宝贞担任五行科都教。



九大道统互派都教已有一段时间，但通常以互补为原则，比如乱荆山派来的就是灯烛科都教，庞山以五行科见长，一般情况下只会外派，这还是第一次借入都教。



关于申忌夷的传言不少，据说他并非一般的苦修者，十几岁就开始跟着高等道士出山除妖，参加过几年前的大战，立下不小功劳，难得的是，他没有因此耽误正常修行，反而突飞猛进，二十二岁达到餐霞境界，仅仅三年就进至二重，即使在道门子弟当中也是不可多得的天才。



无论从任何一个角度来说，他都是杨家所期望的入赘者。



道门家族之间的婚姻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指定的，但是其中没有普通人所谓的“强迫”，不管是申忌夷还是杨清音，最终都得“自愿”结合，唯有如此才能保证生出优良的后代来。



申忌夷以借调都教的身份在参天树下亮相之后，庞山弟子一致的意见是：让老娘自愿很容易，让牙山道士自愿就有点困难了。



禁秘塔后面的一小片空地是慕行秋和朋友们会面的地方，他们几年前就都同意每五天至少来此聚一次，今天这一次算是临时召集，芳芳没来，她仍在修行，连除妖演练都不能参加，更不用说无用的聚会，野林镇的管金吾刚刚吸气一重，痴迷于修行，平时就很少来，今天更不会露面。



空地周围立着十几尊真人高度的雕像，全是道士装扮，没人关心他们的来历，全当成树木一类的遮蔽之物，空地中间是一座石桌和六只圆形石墩，经常有奇珍异兽从此跑过，充满灵气的云雾就在头顶数尺的地方飘浮，遮挡阳光的同时，撒下更加柔和的光芒。



杨清音的目光在慕行秋、辛幼陶身上扫过，然后跳过沈昊，与小青桃对视片刻，说：“你先说，我怎么做才能让那个……牙山小子不喜欢我？只要他不愿意，杨家人也没办法逼我啦。”



小青桃没想到自己会被第一个点到，坐在石墩上，缩着肩膀前后晃了两下，眼珠转来转去，发现没人愿意争抢自己的位置，才十分谨慎地小声说：“像你……平时那样……就行吧。”



杨清音眉头一皱，“老娘平时啥样？你是说我不够吸引人？关神跃……算了，不提他。”



小青桃急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



辛幼陶开口，将她从窘境当中解救出来，“她的意思是说申忌夷与关神跃完全是两类人，关神跃喜欢的性格肯定是申忌夷不喜欢的。”



“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小青桃松了口气，向辛幼陶投去感激的目光。



杨清音对王子的话向来要打几分折扣，哼了一声，“好吧，这算是一种方案，下回再见面，我冲他来几句‘老娘’。还得准备一套备选方案，听说这个申忌夷对入赘庞山杨家还是挺感兴趣的，可能不那么容易被吓退。我有一个计划，不过得借你们当中一个人用用。”



她的手在慕行秋、辛幼陶和沈昊之间指来指去，三个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是慕行秋，想起几天前杨清音说过的怪话，急忙指向辛幼陶，“他是王子，地位高，比较般配。”



辛幼陶一下子从石墩上滑下来，“沈昊更般配，戒律科的杨熙首座是你本家，特别看好沈昊。”



沈昊全看在慕行秋的面子上才肯来这里参加聚会，马上摇头道：“我不行，肯定不行。”



杨清音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般配不般配的？你们以为老娘在找什么？瞧你们三个这副模样，我还觉得不般配呢。我要一个人去跟申忌夷主动结交，弄清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三人齐齐松了口气，小青桃却来了兴致，“我知道申忌夷是怎么想的，外面的传言可多了，说他来庞山，最重要的目的是看看杨家肯出多少嫁妆……”



“嫁妆？明明是他要‘嫁’进我们杨家，有嫁妆也是他出。你打听到的尽是胡说八道，我要他的真实想法。嗯……慕行秋，就是你了。”



“我？我都不认识他。”



“你是咱们庞山最怪的人，九大道统唯一的念心科传人，我有种预感，申忌夷肯定会对你感兴趣，去跟他结交，套他的话。”



“我不擅长做这种事。”



“这有什么难的？实在不行，辛幼陶和沈昊都能帮你。”



辛幼陶嘿嘿笑着，没有反对，沈昊很不喜欢杨清音的命令口吻，但他也不敢当面反对，只是板着脸不吱声。



“三天，就三天。走，小青桃，告诉我大家都是怎么说这事的。”



两人身影刚一消失，沈昊就坚决地说：“我可不帮忙，说实话，我觉得也用不着帮忙，申忌夷是牙山青年才俊，会喜欢上她这种人自愿入赘到杨家？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申杨两家的这桩婚姻是一场交换，只有慕行秋了解一些内情，但他不会随便泄露，跟辛幼陶互相看了一眼，他们都欠杨清音的人情，这时不能退缩，“我们两个做这事吧，早点问清楚申忌夷的想法也好。”



沈昊不想参与此事，又觉得有必要留下来听听他们的计划，犹豫片刻，还是起身告辞了，“明天就是演练，听说这次规模挺大，而且真的弄来不少妖魔，你们都做好准备，小秋能不能炼制法器，就看明天的表现了。”



辛幼陶看着沈昊的背影消失，低声说：“他可真能装模作样，我到现在也弄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当他是朋友，就因为你们是老乡吗？”



“你不了解他。”慕行秋笑着说，这世上不明白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就有许多人不明白野林镇的牧马人怎么会成为西介国王子最好的朋友。



“我也没兴趣了解他。”辛幼陶撇撇嘴，他对老娘安排的任务倒是挺感兴趣，“我上午特意观察了一会，牙山来的申忌夷看上去挺好说话的，明天你看我手段吧，保证能让他想什么说什么。”



“我倒觉得他不好对付？”



“你看出什么了？”



慕行秋其实没看出什么，只是一种猜测，“申杨两家密不可分，申忌夷必然是千挑万选的结果，我想这种人不会好对付。”



“哈哈，为了老娘？入赘？不可能，这种事……”辛幼陶脸色突然严肃起来，“除非这桩婚姻另有深意，嗯……我得找叔祖谈一谈。”



辛幼陶总挂在嘴上的这位叔祖并非大人物，是戒律科的一名执法师，吞烟五重，年纪倒是不小，快要两百岁了，对这位本家王子的确提供过一些帮助，但他更关心自己的修行。



次日一早，十七支除妖队伍由参天树下出发，五行科派出四名餐霞道士负责指导，其中包括牙山来的申忌夷，戒律科也派出一名执法师跟随，在弟子们发生争执或冲突时，要由他主持公道。



众人先是来到老祖峰最高处，这里有一座孤零零的方形平台，四角放置着古老的铜鼎，环绕老祖峰的大量云雾就是这四只鼎里持续不断喷出来的，历经十万余年，从未停止。



“这是瞬息台，以后咱们去往其他道统的时候都要用到它，今天不用走那么远。”杨清音向第一次来这里的慕行来介绍道。



几名餐霞道士聚在一起商量演练的细节，一百多名弟子按队伍分散站立，多数人都不是第一次来，所以现场很是安静，只有低低的私语声。



慕行秋跟老祖峰上的弟子交往不多，所以随意地扫了一圈之后，觉得有点奇怪，至少有三支队伍，其中的成员似乎在窥视他，目光可不是特别友好。



他曾经在养神峰当众拒绝过五行科首座的邀请，从某种意义上直接导致戒律科大执法师入魔，因此这两科的弟子对他没有好印象也算正常。可慕行秋在老祖峰已经待了三年多，参加过不少必须的公开活动，顶多得到一些冷淡的目光，还从来没像今天这样——某些人的眼神中带有隐隐的敌意。



辛幼陶似乎猜到慕行秋的心事，突然说：“你们两个低着头干嘛？”他的声音过于高了，引来不少人的注意。



小青桃和沈昊同时抬起头，略显紧张地四处张望几眼，然后恼怒地看着辛幼陶。



慕行秋明白了，“他们不允许你们跟我在一起？”



小青桃急忙说：“五行科的人多管闲事，不用理他们。”



沈昊威严地咳了一声，“戒律科的确有人找过我说这说那，可我告诉他们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且你其实帮过戒律科一次大忙。”



辛幼陶叹了口气，“没人找过我，大概是觉得不可能说服我吧。”



沈昊脸色微红，正要反唇相讥，牙山借调都教申忌夷走过来，许多人都看着他，想知道他会如何与杨清音打招呼。



申忌夷脸上挂着微笑，经过冷脸的杨清音，直接对慕行秋说话，“你是念心科的慕行秋？”



“我是。”



“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觉得你这一队首次参加演练的人太多了，想给你换一支队伍，可以吗？”



申忌夷身为都教仍如此客气，慕行秋想不出拒绝的理由，而且他也不想让小青桃和沈昊太为难，马上回道：“当然可以。”



申忌夷冲小队中的每个人都笑了一下，包括杨清音，对她没有做出任何特殊表示。



慕行秋与另一队的某位弟子互换。



新队伍也是五人，看样子都是多次参加演练的五行科弟子，其中一个慕行秋看着眼熟，好一会才认出这是田阡陌。



田阡陌结束三年思过重返五行科，模样发生不小的变化，阴沉得像是戴着一副面具，他从前是吸气一重，现在还是没变，浪费了整整三年时间。



“你好。”他哑着嗓子说，思过对他的改变非常大，好像披上了层层铠甲，将自己严密地防护起来。



“你好”慕行秋不由得纳闷，申忌夷把自己调到这一队，到底是何用意？

第一百五十二章 引路人



瞬息台是一座方方正正的石台，边长五丈，高出地面三尺左右，以老祖峰顶部巨石直接雕琢而成，与整座山峰紧密不可分离，因此，表面虽已出现大量裂纹与破损，却丝毫不影响石台的稳固。



可是当四角的巨鼎吐出的云雾连成一片，围绕石台迅速旋转，引发剧烈的震动时，还是有不少人为之变色，即使经历过多次，心中仍不免感到战栗。



好在震动的时间不长，石台上的队伍一支接一接地消失，他们将被传送到不同地点进行除妖演练。



慕行秋只来得及向杨清音、辛幼陶等伙伴们点下头，突然觉得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弹起，上升的速度太快，他只见万物飞驰而过，一样也看不清，腹内产生强烈的下坠感，五脏六腑几乎要与身体分离。



片刻之后，慕行秋终于脚踏实地，由于没有准备，向前迈出两步才站稳，差点踢翻一只半尺高的香炉，相比之下，队伍中的其他人就稳定多了，就连田阡陌脚步也没有一丝移动。



队伍中共有五名成员，另外三人年纪大得多，其中一人看上去至少有四十岁了，面带沧桑，作为一名吸气境界的道士，他可没精力维持自己的容貌。



此时此刻，五人都看着都教申忌夷，不明白他跟来做什么，通常情况下，餐霞道士都留在老祖峰，利用法器跟踪观察每一队的表现。



申忌夷开口做出解释，方正的脸上总是浮现微笑，这让他的话非常具有说服力，“庞山五行科在九大道统位列第一，我希望亲自参加你们的演练，为牙山借鉴一些经验。”



他是都教，又是客人，言辞谦逊，当然没人反对他加入这支队伍，可这带来一个问题，谁来充当队伍的首领？申忌夷马上补充道：“我只观察，从现在开始尽量少说话，与妖魔相遇时也不会出手。”



四十岁道士通常是这支小队的首领，他向比自己要年轻得多的都教点头致意，与伙伴们交换意味深长的目光，说：“我推举田阡陌道友担当引路人，大家有意见吗？”



引路人是除妖小队首领的正式称呼，通常由经验最丰富或是境界最高的成员担任，田阡陌才是吸气一重，过去三年一直在思过，除妖的经验也不多，推举他来带领整支队伍，有点不太寻常，申忌夷眉毛微挑，什么也没说，慕行秋觉得此举像是有意针对自己，但还是点头表示同意。



作为第一次参加演练的道士，身处一群五行科弟子当中，他没有太多选择。



田阡陌向四十岁道士缓缓点下头，表示感谢。



他们站在一座小山的顶上，周围尽是嶙峋的怪石和低矮多刺的灌木，高低起伏的群山向四面八方延伸，目力极佳的人也望不到头，南方的山峦更高大一些，老祖峰就在其中，他们这次传送的距离不远，大概有六七百里。



田阡陌在思过之前参加过几次演练，所以他知道程序，弯腰拿起香炉，从里面取出一张纸条，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方圆百里之内有三到五只妖魔，妖身大小与类型未知。我决定用转轮战法。”



慕行秋在养神峰时听五行科都教杨宝贞介绍过转轮战法，对之有大概了解，于是也跟其他人一块表示同意。



“请大家亮出所有法器，并报出主学法术。”田阡陌进行第二步。



除了申忌夷，五名成员都取出自己的法器，慕行秋解下背后的紫纹剑，这是他唯一的法器，在他怀里还有一根鞭子，严格来说不属于法器，他觉得今天用不上，因此没有拿出来。



“御剑第一层，百步刃第三层，属五行之金。”



四名队员挨个汇报，轮到慕行秋的时候，他仿照前边几人的模式报出主学法术。他学过的五行法术很少，百步刃是最厉害的一招，第三层意味着他能同时召出三柄利刃攻击百步之内的敌人，对于一名吸气四重的道士来说，有点拿不出手，所以他犹豫了一会补充道：“率兽九变第七层，念心科拳法。”



其他三名道士同时哼了一声，对拳法表露出再明显不过的蔑视，反倒是田阡陌无动于衷，开始根据每个人拥有的法器和所学法术分派任务。



他本人只有一面铜镜，能够照见隐藏的邪祟，负责远程警戒，同时还要保护手中的香炉，这是他们迅速传回老祖峰瞬息台的重要法器，没有它的话，就只能步行数百里回去了。



另三人都是吸气五六重的道士，拥有的法器稍多一些，一人有方形铜印，负责标识走过的道路，一人有铜铃，负责战斗时扰乱妖魔心神，防止目标逃跑，一人有油灯，负责百步之内的近身防御。



最重要的任务是主攻，田阡陌与同科道士互视一眼，说：“慕道友既有紫纹剑，又精通念心科神拳，这次演练就由你担当主攻者吧。”



除了田阡陌，其他四人都有主法器，其中三人的主法器还是自己炼制的，使用已久，非常顺手，分别是两柄赤纹剑和一柄花纹剑，慕行秋的紫纹剑是宗师亲赐的，在品级上比前三者要高一些。



慕行秋参加演练的目的就是要证明有自保能力，当然不会拒绝主攻者的身份，马上说：“好。”



拥有赤纹剑的四十岁道士担任次攻者，他要在慕行秋不支的时候迅速介入，还有两人是助攻者，只在妖魔数量太多或实力过强的时候参战。



一切安排妥当，五人礼貌性地望向牙山道士申忌夷，看他有何评价。



申忌夷一直保持着微笑，同样礼貌地回应，“不愧是庞山五行科，请继续。”



五人分别站位，组成五角之形，全都面朝外，他们先要找到妖魔藏身的方位。



“开天目。”田阡陌下令。只要是豁通三田的弟子都有无漏天目，随着修行上升，天目的距离与感受内容也会逐渐增强，虽然不能随时使用，但对除妖的助益仍然不小。



“闭天目。”田阡陌又一次下令，然后由他开始，每个人都要报出自己的观察结果。



西北、东北两个方向各有妖气，几只妖魔没有聚在一起。



五人并未立刻出发，而是移动位置，反复以天目观测，然后才选定西北的方向全员行进，按照田阡陌的安排，他们这次要集中力量除妖，不会分散。



田阡陌作为引路人走在最前面，主攻者慕行秋紧随其后，另三名道士呈扇形跟在数十步以外，遇到复杂的地势也不避让，全都跳跃过去。



田阡陌没有主法器，不能御剑，所以五人全靠步行，而且这也是进入妖魔聚集之地的标准做法，飞行容易引起敌人注意并招来偷袭。



申忌夷走在队伍中间，离五人的距离都不太远，果然极少说话，更不对田阡陌的命令发表看法，真的像是一名纯粹的旁观者。



道士们的步行速度非常快，不过小半个时辰，他们已经在无路的群山中前行三十余里，持印的道士每隔五里左右就会找一块地方投射标记，上面的印文能维持两三天，表明他们走过此地，还会对经过此处的妖魔即时发出警示。



到了一处高地，田阡陌下令止步，再一次以五角转轮的方法寻找妖魔，这一回五人确认的方位更加精准，经验丰富的四十岁道士甚至判断出妖魔就藏在二十三里之外的一块岩石后面。



队型从这里开始更加分散，慕行秋却在田阡陌身后跟得更紧了，他是主攻者，得向妖魔发出第一招法术。



另外三名道士相隔颇远，互相望了一眼，神情都有一丝意外，因为他们发现，第一次参加除妖演练的念心科弟子，居然没有显示出丁点的紧张，甚至还有点兴奋，好像很期待与妖魔遭遇似的。



慕行秋心里其实是有些紧张的，但是完全在他的控制之下，他见识过妖魔的可怖，甚至跟伙伴们一块出山杀过小妖，回想起来，那次行动既鲁莽又业余，但是的确能增强信心。



至于三年前与狼妖漆无暇的搏斗，那算不上一次正式的除妖，漆无暇的妖丹不在身上，实力大打折扣，而且他对慕行秋一直没动过彻底的杀心，只想确认魔王真的寄居在他体内。但那次经历减少了慕行秋对大妖的无知与畏惧。



在一位牙山餐霞道士的监督下，五人小队谁也不想给庞山丢脸，因此其他人没让慕行秋孤军深入。



距离妖魔藏身之所十里地左右，队伍再一次停止，这回不用五人轮流观察了，田阡陌自己望了一眼，发现妖魔没有移动，招手让后面的成员跟上来，小声安排最后的进攻任务——更厉害的道士可以无声交流，他们还做不到这一点。



步骤很简单，都是五行科道士练过无数次的战术，只有慕行秋此前听过课，这回是第一次实践，但他对自己要做什么心中已然有数。



四十岁道士最先施法，右手做出几个法诀，从他背后的赤纹剑里飞出一个与他几乎一样的人形，踩着法剑飞在空中，直扑妖魔藏身之处，这具幻形是诱饵。



慕行秋御剑飞在数十步之后，再后是次攻、助攻，田阡陌和申忌夷都留在原处，遥望四人的行动。



十里路程很快就飞到了，隐藏的妖魔显然已有准备，蓦地一声大吼，从一片巉岩后面抛出一具动物尸体，鲜血喷射，将最前面的幻形击散，却也暴露了自己的准确位置。



慕行秋先是上升，随后加快速度，避开尸体与血雨，片刻间已经冲到岩石侧面，向一只毛茸茸的妖魔发出第一招百步击，三枚寒光闪烁的钢刃如同强弩射出的利箭，同时冲向目标。



妖魔外形与人类无异，只是全身长满浓密的毛发，不穿衣物，个子也比普通人高出一倍有余，张开双臂，对攻击毫不在意，一手握着石块，另一手握着还在挣扎的活物，正要发起反击。



此时距离已在百步之内，慕行秋看得清清楚楚，那只在妖魔手里挣扎的活物是一匹黑狼。



在他身后，次攻、助攻保持着一里左右的距离，似乎都觉得这位念心科道士无需帮助。

第一百五十三章 又见黑狼



慕行秋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学会五行之金法术，将一股虚无法力变成真实利刃时的震撼感觉。



那种感觉与念诵咒语时的麻酥截然不同：下丹田处的内丹本来就一刻不停地旋转，这时转得更快，带动整个人产生一种足不沾地飞升感，充沛的法力如同水银一般瞬间传到中丹田绛宫，在这里依照泥丸宫的存想而变幻形态，但这时它还是虚无的，得经过一到若干次法诀指引，才会在施法者体外的某一处地方凝聚成形。



这有点像是幼魔由烟雾转变成实体的过程，只是更快更决绝，一丁点的拖泥带水也会令法术失败或失控，越高级的法术其存想过程和法诀越复杂，但不管怎样都得在瞬间完成。



如果有主法器，中间还会多一道程序，绛宫的法力在法器内部引起反应，经此之后成形的法术会得到一定程度的强化，比如紫纹剑就能增强二三成的力量。



慕行秋喜欢这种感觉。



三道百步刃准确中妖魔，在他身上留下三条清晰的伤口，鲜血染红了浓厚的毛发，钢刃消失了。



妖魔却没有倒下，他们在抵抗法术和忍受伤痛方面比人类坚韧得多，发出一声更高亢的怒吼，将一只手中的巨大石块扔过来。



慕行秋在空中轻巧地躲过，离敌人更近，只有四五十步，连续两次施法，六道钢刃分批射出去，全都击中同一个地方。



他一点也不慌张，这是他第一次纯以法术迎战妖魔，却像经验丰富的老手一样镇定自若，根本没去想养神峰都教是怎么传授的，一切水到渠成，跟一场普通的打架没有两样。



长毛怪的另一条胳膊被斩断了，鲜血喷涌，仿佛又长出了一条红色的臂膀，尚且生存的黑狼掉在岩石上，四肢乱蹬，一时间却挣脱不掉那条毛茸茸的胳膊。



长毛怪的吼叫声震得地面都在发抖，他个头虽大，实力却不强，看样子只是妖身一丈左右的小妖。



慕行秋绕着长毛怪飞行一圈，不停地以百步刃发起进攻，手段虽然单一，却很见效，高大妖魔浑身鲜血淋漓，单手扔出几块石头之后，吼叫声骤停，重重地倒在乱石中间。



慕行秋降落在数十步之外一块高耸的岩石顶上，观察死去的长毛怪。



可是更能引起他注意的却是尸体旁边的黑狼。



黑狼终于挣脱了断臂的掌握，缩头夹尾地想要逃跑，猛然间从附近一处隐蔽的石缝里蹿出另一只黑狼，一口咬住第一匹黑狼的咽喉，头部猛甩，很快就将猎物咬断了气。



第二匹黑狼抬起头，看着数十步之外的青年道士，空洞的左眼了无生气，右眼里却充满了杀机，利齿微露，发出威胁的低吼。



后面的三名道士赶到，停在空中，没有检查尸体，而是一块看着主攻者。



慕行秋明白他们的意思，除妖过程还没有完成，可他既无明镜，也无铜铃，难以检测妖尸和黑狼是否暗藏玄机，他拒绝向三人求助，重新御剑飞起，绕着尸体飞了两圈，黑狼的独眼一直盯着他。



慕行秋突然降落，加速向妖尸飞去，同时施法射出百步刃，目标却是那头警惕的黑狼。



三名道士互相看了一眼，全都露出鄙视的微笑，可接下来的场景就让他们对这名念心科弟子刮目相看了。



妖尸里果然有异，就在慕行秋逼近一丈有余的那一刻，妖魔水桶般的肚子猛然爆裂，喷出大量鲜血，直奔大意的敌人和射向黑狼的三道利刃。



不洁之血会对道士的法术产生种种不利影响，利刃经过血幕之后速度大幅降低，黑狼得以撒腿逃跑，避开致命一击。



可慕行秋并未大意，早有准备，在空中一个急转弯，绕过喷涌而出的鲜血，接连不断地向妖尸腹部发射利刃。



躲藏的第二只妖魔跳出来了，身高不过两尺，赤身无衣，背后却生有一对薄如蝉翼、形状也有点像是蝉翼的翅膀，小手握着一根骨头似的棍棒，挡开利刃，展翅向北方飞逃。



牙山道士申忌夷带着田阡陌飞来了，另外三人不能再作壁上观，纷纷施法，或摇动铜铃，或发招拦截，年纪最大的次攻道士甚至伸出手，隔空取物，将黑狼的一条后腿抓在手里。



会飞的小妖听到铃声，立刻放慢速度，抱头摇晃，嘴里发出尖厉的叫声，像是某种语言，慕行秋一句也听不懂，只猜测那是诅咒。



四十岁道士在黑狼身上打量几眼，随手就要将它扔出。



慕行秋急忙开口阻止，“等等，那只狼……”



“很普通。”四十岁道士冷淡地说，轻轻一抛，黑狼飞出一里多，落在乱石堆中再没有出现，“你还有一只妖没杀。”



慕行秋转身追上蝉翼妖。



除了那对翅膀，小妖完全是几岁儿童的相貌，胖乎乎的四肢和肥嘟嘟脸颊分外惹人喜爱，捂着双耳拒听铃声，更像是闹脾气的小孩子。



大多数人都不会对这样的小东西下杀手，道士们却经过教育，知道这是有名的内噬妖，专门藏在体格壮大的妖魔体内，逼迫宿主杀戮其他妖魔和人类，吞吃猎物的脑浆。



慕行秋看过内噬妖的图像和介绍，因此只是稍作犹豫，立刻发出多道法术，将其斩杀。蝉翼妖被铃声震得神智半失，根本没有能力阻挡进攻。



田阡陌落地，以明镜照射一圈，收起法器宣布除妖结束。一名道士割取妖丹，随后五人在妖尸附近找一块干净些的地方聚合，总结并检讨刚刚结束的行动，申忌夷站在边上，仍然不怎么说话。



四十岁道士虽然只是次攻，但是经验丰富，所以不客气地第一个发言：“慕行秋道友第一次参加演练，表现不错，不过有几次重大失误，第一，向妖尸俯冲过于冒险，不是咱们庞山道统除妖的风格，第二，判断发生失误，对一匹普通的狼给予过多关注，差点放过真正的妖魔。那只蝉翼妖看上去很小，妖身可能有两丈。”



几人轮流发言，都在指责新人的失误。慕行秋安静地听着，轮到他发言时也不想客气了，“我觉得古云极道友犯了一个错误。”



古云极就是那名四十岁的道士，在小队中年纪最大、修行最高、经验最丰富，虽然称不上天才，但是在五行科还是颇受尊重的，听到这话脸色微沉，“哦，没想到慕行秋道友眼光如此毒辣，说说吧，我犯了什么错误？”



“那匹黑狼并不普通，它是妖王漆无上退化而成。”虽然两匹黑狼长得几乎一样，慕行秋还是认出了细微差别，尤其是漆无上的个头更小一些。



“当年我参与过围捕妖王。”古云极冷冷地说，“亲眼看着它被老祖峰夺走妖丹。你想说什么？妖王还残存着几分妖力不成？”



五行科道士们齐声冷笑，慕行秋却坚持自己的看法，“漆无上咬死了自己的孪生弟弟漆无暇，还跟两只妖魔混在一起，我觉得……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



“我觉得漆无上在控制这两只妖魔，咱们应该把它找回来，它跑不远。”



道士们不只是冷笑，而是大笑了，田阡陌说：“慕行秋道友，你想得太多了，东北方还有一伙妖魔，咱们可没有时间追捕一匹普通的黑狼。”



“黑狼绝不普通，它认得弟弟，还能控制两只妖魔。”



古云极不耐烦了，厉声道：“两匹黑狼明显是妖魔抓来的猎物，何来黑狼控制妖魔一说？狼性残忍，它咬死受伤的弟弟，正说明妖王已完全退化成兽，而且——你觉得我的眼光差到这种地步，会放过一匹妖气缠身的狼吗？”



慕行秋忍了又忍，还是驳道：“当年漆无暇分离妖丹潜入庞山咫尺之外，也没有被发现。”



田阡陌当时也在现场，而且就是因为这件事而被处以三年思过的惩罚，仰头干笑数声，“原来如此，你以为妖魔还在处心积虑地夺取你的……真幻吗？这只是一次例行演练，此地的妖魔都是五行科随机捉来的，难道你觉得五行科在陷害你吗？”



“我不怀疑五行科，可这匹黑狼并非特意安置于此的妖魔，它是自己跑来的，这种事……”



古云极扭头看了一眼负手遥望东北方的申忌夷，说：“好吧，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指责慕行秋道友判断失误，咱们还是准备剿除东北方的妖魔吧，别在这里耽误时间。”



其他几个立刻应和，慕行秋没法再争，既恼火于五行科道士的排挤，又有点后悔早些时候放走黑狼，在几名道士的包围之内，蝉翼妖无处可逃，黑狼身上没有妖气，一旦隐藏起来反而不好找。



有一句话他藏在心里没说，这时越想越觉得黑狼似乎记得自己，他曾经在牧马谷阻止黑狼咬死褐鹿，喂它吃过檀羊肉，可黑狼不仅不感恩，眼神中还充满了仇恨，这可不像是普通动物的反应。



慕行秋心绪开小差，没听到其他人商量除妖的事情，直到田阡陌叫他的名字才反应过来，“慕行秋道友，你同意吗？”



“呃，同意。”



“好，那咱们就采用奇袭战法，由慕行秋道友担任主攻，我负责掩护，其他人留守后方，这就出发吧。”



田阡陌等人总共没说几句话，居然这么快就改变了战法，慕行秋很意外，但他不会退却，点点头，准备向东北方出发。



极少开口的申忌夷转身说话了，“你们真要采取奇袭战法？”



牙山道士遥望东北方已久，对那边的妖气颇有了解，田阡陌的眼珠左右移动了两次，坚定地说：“既然是演练，就不能总用同一种战法。”



申忌夷点点头，似乎觉得这个说话很有道理，闪身让开，在慕行秋身上多看了两眼。

第一百五十四章 火光中的半妖



慕行秋念念不忘那只黑狼，他的确没有发现丁点妖气的存在，可黑狼当时唯独盯着他，眼中情绪丰富得不像是普通动物，这让他的心里总有一股不安难以消除。



他身边经验丰富的道士们都不觉得黑狼有异，就连牙山的申忌夷，眼看着黑狼消失，也没有采取任何措施。



慕行秋轻轻吐出一口气，尽力将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去除，事情就是这样，身处于一个团队之中，他不能因为固执己见而与所有人背道而驰，黑狼再特异，也终归是一匹普通的狼，在道士们手中如同遇见猫的老鼠，毫无反抗之力。



田阡陌抬手示意止步，然后转过身来，沉默地盯着慕行秋，这是他在三年思过时几乎每天都会看见的面孔，他自己在山洞里度日如年经历风霜的改造，对方却只是更高更成熟一些，容貌几无变化。



其他人没有跟上来，这是两人第一次单独相处。



“你很得意吧？”田阡陌问。



“杀死两只小妖而已，有什么可得意的？”慕行秋迎视对面的两道目光，从前他就不怕这个人，现在更不怕了。



“嘿，没错，那只是两只小妖，若在平时，甚至不值得庞山派出道士，交给诸侯国的军队就行了。说到底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演练，咱们试过法术了，你想不想再换一种战法？”



“你是引路人，这种事由你决定。”



田阡陌的目光几经变化，过了一会才说：“我决定……咱们不用法术，只凭拳脚除掉剩下的几只妖魔。”



“你说‘咱们’？”



“当然，我怎么可能让你独自上阵？九大道统唯一的念心科弟子，万一有事我可负不起这个责任。”田阡陌阴阳怪气的腔调又有点恢复当年的模样了，“就咱们两人，都不用法术，面对面，亲手杀死妖魔，就像……当年你做过的那样。”



慕行秋当年并没有杀死漆无暇，但他与伙伴们的确与狼妖徒手搏斗过。



“好。”他说，停顿片刻，问：“这算是打赌还是新战法？”



“都算，道士们也有近身战法。”



慕行秋知道田阡陌的说法是在故意误导，道统以法术为尊，即使被迫进行近身战斗，核心手段仍是法术，而且要尽快远离敌人。不过他不在乎，事实上他对自己的拳脚功夫比对法术更自信。



“这就开始吗？”



“既然是打赌，就得有输赢标准和赌注。”



“你说。”



“前方二十里有三只妖魔，谁消灭其中两只谁就赢，赌注嘛，我赢了，要你的紫纹剑，你赢了，我送你五枚金魄，价值足以抵得上你的剑。”



田阡陌没有撒谎，五枚金魄的确能买到一柄紫纹剑，甚至还有富余。



“你有五枚金魄？”慕行秋必须提出这样的疑问，金魄难得，有些道士终其一生也未必能拥有几枚，田阡陌并非道门子弟，也不是世俗大家成员，不像是豪富之人。



“敢跟你打赌，我自然有这个本钱。”田阡陌冷淡地说，“只要你能赢到手。”



“好，先杀两妖者赢。”慕行秋正准备炼制自己的主法器，的确需要金魄。



“即使是不小心使用了法术也算输。”田阡陌补充道。



两人互视一会，以眼神暗中较劲，然后同时转身，朝不同方向出发。



道士的寿命比普通人长得多，大部分时间用来修炼，法力越来越深厚，眼界也会越来越宽广，唯有心志发展不平衡，慕行秋十九岁，田阡陌二十几岁，争强好胜的心却还是如少年般热烈。



田阡陌明知念心科以咒语和拳术见长，仍敢提出这样的打赌，自然是心中有数。慕行秋回头望了一眼，正好看见田阡陌嗖地跃上一块巨岩，顷刻间消失在乱石之中，身手之敏捷与三年多以前判若两人。



三年思过，没有高等道士护持，意味着三年不敢存想修行，田阡陌将绝大部分时间都用来锻炼拳脚，现在的他跟慕行秋一样，炼体胜过五行法术。



慕行秋在乱石与灌木丛中猫腰前进，偶尔抬头望一眼妖气所在，二十里路程很快就走完了。



那是三只半妖，身体四肢跟人类几无二致，穿着破烂的兽皮外衣，腿边放着长刀长枪，像是一伙与同伴走散的强盗，但他们长相与人类却是差别巨大，无不青面獠牙，头发有如鬃毛，束成一捧，高高耸起，仿佛头盔上的缨饰。



半妖大都是舍身国子民，跟人类王国一样，那里也有杀人越货的狂徒，受到追捕就逃到群妖之地，与纯正的妖魔为伍，成为道统的敌人。



半妖大都没有妖丹，只是膂力强大一些，全靠数量众多才能对道士造成一些困扰，但这三只半妖的妖气数十里之外就能被发现，显然有点本事。



慕行秋藏身在一堆岩石后面观察了一会，发现这场打赌的输赢关键不在于身手好坏，而是速度快慢，谁先出招谁就能先达成目标，慢一步的人可能连一只半妖都杀不死。



但他没有急于出手，人生中见过的第一位五行科道士李越池给他留下太深刻的印象，虽然他在外人眼里不免有些鲁莽，骨子里却非常谨慎。



那三名半妖确有不同寻常之处，他们坐在一处悬崖边上，生起一堆火，在烧烤兔子一类的小动物，大吃大嚼，兵器就扔在地上，没有一点紧迫之情。



他们是为了配合庞山道统的除妖演练而被捉到这里来的，居然没有一丝恐惧之意，好像早已看破生死，只想在最后一段时光里吃个痛快。



或者他们设下了击杀敌人的陷阱——悬崖边上并没有壮丽的风光，坐在那里吃喝很是古怪。



慕行秋继续观察，没有发现异常，没过多久他就不得不采取行动了，因为他看到田阡陌正从另一个方向迅速接近三只半妖，甚至没有隐藏行踪。



半妖一直在用本族语言高声谈论，很快也发现了正在靠近的敌人，其中一妖站起身，用人类语言大声说：“庞山的假娘儿终于来啦，欢迎！”



道士们不分男女全都身穿蓝袍头上插簪，半妖因此称男道士为“假娘儿”，慕行秋第一次听到这种称呼，撇撇嘴，跳出藏身之地，加快速度接近目标。



另两只半妖也站起身，扔掉手中没吃完的食物，抓起地上的刀枪，准备迎敌。



“啧啧，庞山真是无人可用了，派出两个小假娘儿。”半妖继续挑衅，手里轻轻摇动五六尺长的大刀，“真是倒霉，老子居然要跟无名之辈动手。”



田阡陌抢先到达，喝道：“庞山道士田阡陌，让你们知道无名之辈是谁！”



“老子……”半妖想报出自己的名字，可田阡陌已经杀到，他只得闭嘴，挥刀迎战，雪白的刀身蓦然发出绿光，果然并非普通半妖，从群妖之地学到了一些妖术。



田阡陌虽然急于赢得打赌，但也不肯以身试险，中途转向，足尖在附近的岩石上一点，再次改变方向，攻向第二名半妖，半妖手持长枪舞出一片绿光，却连敌人的衣角都没碰着。



田阡陌数次换招，眨眼工夫已对三只半妖各出一招，直到这时慕行秋才赶到，他在途中仍在不停观察，确认附近没有更多妖魔埋伏才加入战团。



三只半妖武力不弱，兵器上的绿色显然是某种妖毒，两名道士不用法术纯以力斗，片刻间也不能将他们杀死。



两只半妖迎敌，第三只半妖却在信口开河：“庞山没人了吗？居然派两个不会法术的小娘儿出来战斗，哈哈，古神将亡道统，这就是预兆！弟兄们，使出全力，就当咱们是第一拨攻进庞山的先锋，就算死在这里，以后也有妖军替咱们报仇……”



这只半妖不怎么出手，嘴里却唠叨不停，将道统贬得一文不值，两名青年道士虽因打赌而不肯施法，这时也被激怒，不再浪费时间试探，各出狠招。



田阡陌一脚踢飞了敌人手中的长刀，第二脚正中半妖脑门，半妖向后仰倒，厉声惨叫，眼见活不了多久了。



慕行秋严格遵守约定，不用法术，连咒语都没有默念，全凭速度冲到敌人近前，一拳将他击飞，直落悬崖，更没有活路了。



只剩第三只半妖，谁杀死他谁就赢得赌局。



半妖可不会等死，就在两名道士出狠招的一刹那，他举起手中长枪，用力刺向脚边的火堆，大声呼喊：“九山将倾，妖族必兴！”



已经快要熄灭的篝火瞬间暴长到数丈高，将半妖吞没其中，他没有被烧死，甚至没感到灼痛，舞动带火长枪，划出一条飘浮在半空中的火圈。



一直显得非常冒进的田阡陌撤退得非常及时，似乎早就料到半妖会有这一招，火圈未到，他已经后跃十几步，成功脱离战团。



慕行为第一次参加除妖演练，经验还是太少，他被留在火圈之内，与火妖单独面对。



“用法术！”田阡陌大声提醒，这回他终于将胜利牢牢握住，可他高估了自己刚才那一脚的力量，没有注意到被他踢倒的半妖正向自己爬来。

第一百五十五章 坠崖的道士



申忌夷收回遥望东北方的目光，笑着说：“牙山道统有一个习惯，经常会捉弄一下第一次参加除妖演练的弟子，庞山也是这样吗？”



三名道士互视一眼，古云极冷淡地点下头，他不是养神峰弟子，用不着讨好一名外来的都教，“开个小玩笑，慕行秋道友过于骄傲，给他一点教训，对他日后的修行也有好处。”



“没错。”申忌夷深表赞同，“凝丹道士都是天之骄子，经年累月的修行，难免自视过高，生出狂傲之心，如果是像左流英这样的奇才也就算了，普通弟子还是早一点去除傲气为好。”



道士们都笑了，对这位都教顿生好感，左流英法力深厚，是庞山道统修行境界最高的道士，可他偏偏是禁秘科首座，私下里拿他开个小玩笑，一直是庞山五行科弟子们的喜好。



“那三名半妖都是选好的。”古云极做出解释，这位都教毕竟是外人，不能让他觉得庞山内斗严重，“其中一个会妖火附身术，以慕行秋道友的四重境界，很容易就能将其击杀，只不过会输掉一场赌局而已。”



申忌夷没有细问赌局是什么，轻轻叹了口气，“想当初我第一次参加演练的时候才十六岁，师兄们竟然给我准备了一只皮囊妖，唉，那可真是一场噩梦——我到现在也忘不了那只妖的模样。”



三名道士笑得更大声了，他们都知道皮囊妖为何物，那是艳丽至极的女妖，专以魅术迷惑众生，与她们相比，乱荆山女道士就像大家闺秀一样端庄。当然，魅术对道士基本没用，但在内心深处，没有哪名道士敢说自己对这些女妖毫无感觉。



申忌夷敢于公开承认这一点，更得庞山道士的欢心了。



“牙山比我们会玩。”古云极越来越喜欢这位比自己年轻得多的餐霞道士，“我们不过小小吓唬一下慕行秋，还得感谢你把他交换过来，要不然我们也没有这个机会。”



“小事一桩，我得感谢庞山五行科的道友，给我看热闹的机会。”



将慕行秋交换队伍原是几位五行科餐霞道士的任务，他们临时让给了申忌夷，古云极等人对他本存有一丝警惕，这时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申忌夷又向东北方望了一眼，他能辨出妖气强弱，却看不到乱石背后的情景，用很随意地口吻说：“你们有没有想过，万一慕行秋赢得赌局呢？”



古云极脸色微变，坚定地说：“不可能，那只半妖的妖火虽然不是很强大，但是一名吸气道士不用法术绝对打不过。只要他用一招法术，他就输了，不仅会输掉紫纹剑，连出山炼制法器的机会也得不到。”



申忌夷脸上依然微笑，牙山针对新人的“玩笑”可没有这么认真的时候，“我是说万一，听说这个慕行秋很是特别，中断多年的念心科唯一弟子，光是这个名头就够响亮啦。念心科以拳法见长，没准他学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呢。”



“拳法不敌咒语，咒语不敌五行法术，这是道统十几万年以来的公论。”古云极有些不耐烦了，他不愿意在一个简单的事情上多做解释，“他的那套率兽九变是以锻骨拳为基础的拳法，能有多大威力？”



申忌夷呵呵笑了两声，“没错，这么一说更应该给慕行秋一个教训了，要不然他还以为九大道统没有慧眼识珠之人，竟然让一科如此厉害的传承中断了。”



牙山道士成功维系了庞山弟子对他的好印象，没有再做质疑。



古云极却没有忘掉他刚才的疑问，过了好一会突然开口道：“万一他赢了，五行科凑五枚金魄给他就是。”



他不相信五行科会输，五行科上上下下知晓这场赌局的人，都不相信会输，他们仔细调查过这名念心科弟子，甚至找到慕行秋从前的熟人，详细了解他所学的率兽九变，最后得出结论，这是一套普通的拳法，组成拳阵或有奇效，单人修炼没有多大威力。



当然，他们从禁秘科打听不到任何实质内容，只知道慕行秋每天都在看书、练拳，每七天一次去给左流英表演真幻。



数十里之外，田阡陌就是这么想的，他早就防备着妖火附身术，得以及时退到安全位置，三年的思过也没能掩饰住心中的兴奋，甚至大喊了一声“用法术”。他只盯着身处险境的慕行秋，全未注意到自己也被盯上了。



被踢倒在地的半妖一跃而起，死死抱住田阡陌，向悬崖边上滚去。



田阡陌临危慌乱，这是他多少年来都没有改掉的毛病，促不及防被扑倒，心中大惊，想都没想，接连射出数枚木刺，不过他总算记得几年前在致用所不小心射中自己的教训，没有再用木落之术，而是从手心向上发射木刺。



半妖的身体被射出四五个窟窿，可他还在滚动，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活着击败敌人，就是想一块跌下悬崖。



田阡陌感到身体在急速下坠，心中更加慌乱，他没有主法器，飞不起来，双臂被半妖抱住，一时间竟然挣脱不掉。



换在平时，他一招就能推开半妖，在最危急的时刻，他却只剩下不到一半力量。



耳边风声呼啸，田阡陌甚至忘了尖叫，只感到一种心灰意冷的恐惧。



突然间，下坠停止了。



慕行秋及时甩出鞭子，电掣神行鞭瞬间暴长至七八长，远远超过他平时练习的长度。



另一侧，身体与长枪都被火焰笼罩的半妖怒吼着发起进攻，鼻孔里喷出股股浓烟。



慕行秋右手握鞭，左手却没有施法，多年来的念心科修行，令他将拳法和咒语当成本能。这也是他三年零四个月以来第一次向敌人施展率兽九变，此前唯一的对手就是都教林飒。



林飒身受重伤，不得不中止修行，但他的餐霞境界没有变，应对一名吸气四重的弟子绰绰有余，就算慕行秋学过最厉害的五行法术，照样不是对手。



因此慕行秋对自己的实力并无准确估计，左手一拳尽其所能同时使用虎踞、豹突、狮吼之法。



半妖刚迈出一步，手中长枪离目标还差着三尺有余，全身突然数道闪电缠绕，转瞬即逝，对他却是致命打击。



火焰消失了，半妖持枪僵立，嘴巴仍然大张着，没有吼声发出。



半妖像是死了，慕行秋连退数步，右臂同时用力，将田阡陌和抱着他的半妖尸体都拽了上来。



田阡陌大难不死，终于恢复更多力量，推开身上的尸体，起身看着道袍上的血污，感到阵阵恶心，然后他抬头看着僵立的持枪半妖和慕行秋。



世上最难堪的事情之一就是被仇人所救，田阡陌惊怒羞愧，喘着粗气，好一会才勉强开口说话，声音沙哑，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你赢了。”



“我用上了咒语和鞭子，严格来说这都是法术，念心科的法术。”慕行秋纠正道。



田阡陌摇摇头，看着对方手里的鞭子，如果是在平时，他一定会开口嘲笑这鞭子的艳丽与不合常规——道士们通常用剑、尺、如意当作主法器，从来没听说过有人用鞭子——可恰恰是这条鞭子救了他一命。



“我用法术比你更早，还没跌下去我就用了。”田阡陌指着地上的半妖尸体，上面的几个窟窿就是使用法术的证明，“你赢了。”隔了一会他不甘心地加上一句，“总是你赢。”



“可能我的运气比较好。”慕行秋心里其实有一点后怕，这只是一场演练，尚且会发生意外，发生在群妖之地的大战不知该有多少意想不到的危险，“可以结束了吧？”



田阡陌点点头，用微颤的手掏出明镜，在一立一躺两具妖尸上照射，确认没有隐患之后，又由慕行秋施展御剑术，两人一起到悬崖下面检查第三具尸体。



三只半妖的妖丹太弱小，不值得一割。



古云极远远望见慕行秋带着田阡陌飞回来，心里就先咯噔一声，待到发现田阡陌身上满是血污，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申忌夷神情不变，抢先飞起迎上去，“慕行秋，有件事我想跟你谈谈。”



慕行秋降到地面放下田阡陌，再次升起，跟着申忌夷一块向远处飞去，他还记得杨清音交待的任务，也想跟这位牙山道士谈一谈。



两人落到一片乱石后面，申忌夷仔细打量慕行秋，微笑道：“你跟杨清音很熟吧？”



慕行秋没料到会先开口提起这件事，“还行吧，我们在致用所认识的，挺熟。”



“很好，她好像不太愿意跟我交谈，所以请你帮我给她带句话，我要跟你们一块去炼制法器。”



慕行秋愣了一会，“你是都教……”



“没关系，我这种水平，庞山五行科随便就能找人代替。告诉她，我希望借这次机会与她增进了解。”



“可是……可是，你一点也没听说过她是什么样的人吗？”



“听说过许多。”申忌夷点点头，似乎一点也不在意，“我更关心我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样，据我目前所知，她应该不会生出软弱无能的后代。”



慕行秋敢保证，等他传达这些话，老娘会更厌恶这个人，“好吧，我会告诉她，但她未必会同意你跟我们一块去。”



“她会同意的。”申忌夷肯定地说。



远处传来古云极愤怒的斥责声。



“你把庞山五行科得罪得更厉害了。”申忌夷露出笑容，以一名外人来说，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我没有选择。”慕行秋平淡地说，“也不在乎这种事。”



申忌夷大笑数声，“不愧是念心科弟子。”



“你了解念心科？”慕行秋疑惑地问，说来可笑，他是念心科唯一的弟子，可是上至宗师、首座，下至林飒这样的餐霞道士，从来没人向他明确说明这一科到底为何不受喜欢，芳芳从浩如烟海的书籍中也找不到清晰的说法。



申忌夷回避了他的问题，“那匹黑狼，的确有点古怪，想跟我再去找找它吗？”

第一百五十六章 凡缘



天色微暗，禁秘塔后面的空地上聚着三个人，阴影里，十几尊前辈的雕像在周围静静默立。



杨清音来回踱步，像是正在思考下一步战略的大将军，可她能指挥的不是军队，而是火球——她突然抬手向十几步以外的雕像发招，火球爆裂，打掉了庞山某位伟大道士的一条胳膊。



道士生前就绝情弃欲，死后的雕像更不会因为晚辈的无礼而发怒，它默默地长出一条新手臂，与从前那只一模一样，连上面风吹日晒造成的裂纹都没有区别，掉在地上的泥胎则化为灰尘，被一阵风吹得无影无踪。



杨清音横眉立目，却改变不了束手无策的现实，她可以尽情地折腾、随意地破坏，可是庞山，准确地说，庞山的申杨两家，就像这雕像一样，默默忍受表面的受损，事实上没有任何变化。



小青桃缩手缩脚地坐在石墩上，对老娘的怒火很是害怕，却不肯就这么离开，留下来充当一位略显多余的见证者。



慕行秋坐在小青桃对面，结束演练刚刚返回老祖峰不久他就被叫到这里。



“他真那么说的？”杨清音怒气冲冲地问，“还提过孩子什么的？”



慕行秋点点头，他已经将申忌夷的话原封不动地传达，也预料到了老娘的激烈反应，“他对你好像很满意。”



“然后呢，他还说了什么？”杨清音的眉毛竖得更直了。



“然后我们去找那匹黑狼，飞了一圈没发现它的踪迹，就跟五行科的人汇合，一块回来了。”



杨清音气鼓鼓地不再吱声，低头寻思主意。



小青桃探身过来轻声问：“那匹黑狼真的有问题吗？”



慕行秋摇摇头，“可能只是我多心了，黑狼被夺走了妖丹，不可能再有任何妖力。”



“可它咬死自己的孪生弟弟，还是挺怪的。”



慕行秋也觉得怪，三年多了，漆无暇的妖丹正躺在他的箱子里，成为他即将炼制的法器最重要的材料之一，妖王就算不认亲情，为何等了这么久才动手？



申忌夷认为这只是巧合，庞山极为广阔，两匹黑狼现在才遇上也属正常。



小青桃与慕行秋低声交谈，她是五行科弟子，回来之后听说不少消息，“嘻嘻，五枚金魄，你可把五行科给赌穷了，他们正想办法给你凑齐呢。”



杨清音突然在石桌上用力一拍，将正在交谈的两人吓了一跳，“那就只好这样了。”



“怎样？”慕行秋莫名其妙地问。



杨清音打量着他，“站起来让我瞧瞧——嗯，我还真没注意，你也长高了不少，相貌也还说得过去，而且是怪人一个，很对老娘的脾气。我决定了，咱们结凡缘吧。”



慕行秋坚定地摇头，回答只有一个字，“不。”



小青桃也摇头，“不行不行，还有芳芳呢？慕行秋不能跟你结凡缘。再说申忌夷真的挺不错的，修行、人品、相貌，样样……”



“没你的事。”杨清音斥道，“我只是借他用用，又不是来真的，秦凌霜那边我自会跟她说清楚。其实事情明摆着，你们两个想要长久，就只能结道缘，把凡缘让给我有什么了不起的？”



杨清音觉得这是一件非常简单的小事，可慕行秋和小青桃仍然反对，这让她有点恼火了，“就这么定了，你反对也没用，老娘明天就向外宣布，让你百口莫辩。”



慕行秋只好跟也讲道理，“好吧，就算我同意，你父母也不会同意啊。”



“笨蛋，咱们是假凡缘，到时候我就跟父母说，我爱上你了，必须斩断情丝度情劫，申家的小子可以再等个百八十年，等我到星落境界结道缘吧。然后，他肯定等不了，这事不就解决了吗？”



杨清音觉得自己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仰头哈哈大笑数声，自顾离去，留下小青桃与慕行秋面面相觑。



“老娘是在开玩笑吧？这种事怎么可能做假？老祖峰的道士一眼就看穿了……芳芳也不能同意啊。”



“芳芳同意我也不同意。”



两人互相望了一会，小青桃忍不住吃吃笑起来。



“你笑什么？”



“我在想你跟老娘其实也挺般配的，从前在致用所的时候……”



慕行秋起身就走，小青桃在后面大声道：“对不起，我不乱说了，老娘胡乱想出的主意，肯定行不通……”



慕行秋也这么觉得，即使不用控心术，高等道士也有许多办法看清两名吸气道士的真实想法，杨清音想以假凡缘骗过自己的父母和申忌夷，一点成功的可能性也没有。



时间还早，芳芳肯定仍在修行，慕行秋回到禁秘塔二层自己的住处，打算休息一会就去五层看书。



这里与整个禁秘塔一样，没有灯烛，墙壁散发出自然柔和的光芒，可以根据居住者的意愿改变强度。屋子不大，非常整洁，一桌一床一箱差不多占据了近一半地方。



秃子立在桌面上，神情木然，像是在睁眼睡觉，又像是已经失去生命。慕行秋对此习以为常，也不搭理他，打开箱子，取出里面的几件物品，算计炼制法器还缺少哪些材料。



秃子叹了口气，没有得到反应，又叹了一口气。



慕行秋心中暗笑，转过身，装出疑惑的样子，“怎么了，有人欺负你？”



“我连人都见不着，哪来的人欺负啊？”



“那就好。”



秃子的形态实在过于怪异，慕行秋将他带进老祖峰禁秘塔时曾经向林飒等人承诺过，不会让他到处乱飞，因此三年多了，秃子大部分时间都留在二层，甚至没怎么去过塔上的高层，更不用说台院了。



每个月一次下山去看望大良沈休明，是他最快乐最自由的时候。难怪他会觉得无聊，即使房间装满了镜子，也没法让他高兴起来。



“一点都不好。”秃子耍脾气了，一直以来他都非常理解慕行秋的做法，可这一回他有点忍不住了。



“哪不好？”



“你们都要去炼制法器，一去不知多久，剩我一个人……”秃子打量整个房间，“住在跟坟墓一样的房间里，唉，生不如死，唉，生不如死。”



“谁说会剩你一个人？”



秃子立刻用头发将自己支起两尺高，瞪大双眼，“你是说我也能跟着去吗？”



“只要我去，你就会跟着去。”慕行秋肯定地说，事实上，他这回要跟大家一块遍游九大道统炼制法器，一半的原因正是秃子。



秃子被申准炼成了传音香炉，作为一件法器，他的活力正逐渐减少，刚上山时秃子可没有这么老实，总是想方设法跑出去，若是能吓到某名道士，会让他整天乐不可支。



最近一年以来，他自愿留在房内的时间越来越长，失去了许多兴趣，只有下山经过牧马谷的时候才显出十足的活力来。



秃子知道自己能传音，将这当成一件好玩的本事，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法器，甚至没注意到自己越来越愿意一动不动地装死，而且装得非常像。



慕行秋希望能留住秃子的生命，虽然那是依靠魔种才得以残存的极少一部分生命，但秃子本人过得很快乐，既无怨念也无悲伤，就凭这一点，慕行秋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变成冷冰冰的法器。



以五行科见长的庞山道统没有办法延长秃子的生命，慕行秋希望能在其他道统找到良方。



秃子只怕自己会被一个人留下，听说可以跟慕行秋一块出山，高兴极了，连蹦带跳，对着镜子挤眉弄眼，“我得好好收拾一下……”



起码在这个时候，他一点也不像是将死之人。



慕行秋整理完箱子，要去五层琅環福地看书，秃子难得地恢复了兴趣，“小秋哥，带我一块去，给我找一本图画多的书，上回那本《四方妖魔录》就挺有意思。”



普通道士在老祖峰台院无法飞行，更不用说秃子了，慕行秋将他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带着他出门，秃子自能保持平衡，兴奋地低声自语，“我要出门啦，秃子要下山啦，我是庞山弟子慕松玄，斩妖除魔最在行……”



出乎慕行秋的意料，五层藏书阁里居然有人。



芳芳站在一张书桌边上，脸上似笑非笑，隔桌站着她的护持者兰奇章，神情严肃，还有一丝疑惑，在两人前面，杨清音焦急地走来走去。



“你怎么才来？等你半天了。”



“等我？”慕行秋不记得自己跟她约过在这里见面。



“当然，咱们都是干脆利索的人，做事不用拖泥带水，就在这儿把话说清楚吧。”



“我已经说过不同意……”慕行秋看向芳芳，示意这绝不是自己的主意。



芳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表示自己什么都明白。



杨清音举手打断慕行秋，转向兰奇章，“你喜欢秦凌霜，对吧？”



“喜欢有许多种意思，你指的是哪一种？而且你没有权利干扰别人的修行，这里是禁秘科……”



“少修行一天影响不了什么。”杨清音不耐烦地又挥了手，“我知道你爱较真，但也不用装糊涂，喜欢就是爱的意思，是想结凡缘的意思。我再问一遍，你喜欢秦凌霜吗？”



兰奇章张口结舌。



慕行秋本来觉得杨清音做事太鲁莽，可他早就注意到这位吞烟道士对芳芳的关切异乎寻常，因此也望向他，想知道从他嘴里会说出怎样的答案。

第一百五十七章 炼器队伍



兰奇章曾经以为自己会和左流英一样，永远不必经历情劫，可他七十余岁才达到吞烟境界，修行速度比一般道士快得多，跟禁秘塔顶层的首座却没法比，于是他想，或许自己也需要一段凡缘。



道劫不是好事，可一旦度劫成功，通常会让一名停滞不前的道士突飞猛进。



崩劫、情劫，道劫多种多样，但每一样都是可遇不可求，兰奇章也是道门子弟，虽然不如申杨两家显赫古老，但也是出生在老祖峰，从小就为正式修行做准备，他极少下山，跟同门弟子的交往也不多，充当秦凌霜的护持者，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与某名女子频繁接触。



“我是一名禁秘科道士。”兰奇章的回答非常正式，大大减少了胡闹的气氛，“两年前开始钻研碎丹之术，眼下已经小有所成……”



“这些我们都知道。”杨清音及时阻止兰奇章的长篇大论，“生生死死，好不容易凝成的内丹为什么会碎裂？碎裂的时候又为什么会产生强大无比的力量？唉呀，这个问题已经研究几万年了，你少研究两年也不是多大的事。你还是回答现在的问题吧。喏，秦凌霜就站在你面前，看着她，说出你的真实想法，你是吞烟道士，可不能撒谎。”



芳芳没吱声，好像也很想知道答案，但她的目光只盯着门口的慕行秋。



“修行之路艰难险阻——”兰奇章还是不肯直接回答，杨清音也没办法了，叹了口气，听他说下去，“稍一分心即入歧途，分心之念即是道劫。凡缘也好，道缘也罢，皆是分心，皆为情劫，结缘之初便要做好斩情度劫的准备。”



七十几岁，对一名道士来说，这只是人生中年的开始，未来还有很远的路要走，兰奇章微微昂起头，以非常正式的语气说：“我已经做好与秦凌霜道友共同度劫的准备。”



现场陷入安静，秃子低声问：“兰道士说完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慕行秋没有开口，杨清音长长吐出一口气，“也就是说你喜欢秦凌霜喽？”



“如果你一定要用凡人的语言来描述这种情感，是，我喜欢秦凌霜道友，愿意与她结凡缘、度情劫……”



“啊唔……”秃子突然发出野猫一样的怒吼，从慕行秋肩上跳到地面上，以极快地速度向兰奇章扑去，上下牙齿撞得咯咯直响。



兰奇章没动，一颗头颅可威胁不到他。



其他三人同时出招阻拦，得手的是芳芳，“过来。”话音未落，她已经将秃子的发髻握在手里，“你得讲礼貌。”



秃子挣扎两次没有成功，转向芳芳，“这个兰道士是坏人，居然敢喜欢你。”



“喜欢一个人是好事啊。”芳芳微笑着说。



“可你不喜欢他啊，你明明喜欢小秋哥。”



“那你也不能上去咬人，这是礼貌。”



秃子没被说服，但也没有争辩，而是转了半圈，恶狠狠地盯着兰奇章，似乎随时还会再做出扑人的动作。



杨清音双手一拍，“好了，第一步解决了。秦凌霜，你愿意与兰奇章结凡缘吗？”



芳芳刚一张嘴，杨清音忙又补充道：“先说明，我知道你喜欢慕行秋，我现在的做法也是为你们好，事实摆在眼前，凡缘、道缘你只能选一个，凡缘可以造假，你只要想办法喜欢上兰奇章就行了，哪怕只有一天，斩断就算度劫了。当然，最好你跟兰奇章一块斩凡缘，这样才公平。道缘等得久，持续得也久，那可是星落境界，就算是左流英也要近一百年才能结束星落进至注神。你们两个想要天长地久，就应该追求道缘，把凡缘交给别人。”



芳芳向杨清音点下头，感谢她的介绍，然后对兰奇章说：“我很感谢这些年来你对我的帮助，但是我做不到，我没办法跟你结凡缘。”



兰奇章微微躬身，表示理解，他是吞烟境界的道士，不会效仿普通男子那样为情所困，他感到遗憾，仅此而已。



第二步不那么顺利，杨清音皱起眉头，“那你是要跟慕行秋结凡缘吗？不用管我，我会想别的办法。”



芳芳望着慕行秋，脸上渐渐浮现出奇怪的微笑，好像此时此刻的场景全然是一场玩笑，又好像隐藏着只有两人才知道的小秘密，“我还没有想好。”



杨清音发出一连串的怪声，“哎哎呀呀，我的大美女，你来庞山已经好几年了，看过的书比我这个从小在老祖峰长大的人还要多，凡缘、道缘这点破事你应该非常了解，怎么还这样犹豫不决？”



慕行秋明白了芳芳脸上笑容的含义，因为他这时的感受与想法与她一模一样，“这不是犹豫。”他说，将几人的目光都引到自己身上，“逆小天顺大道，不管是结缘还是度劫，都应该随性所至，这种事情是不应该提前设计的。”



屋子里再度陷入安静，过了好一会，杨清音微微摇头，“真不应该把念心科放在禁秘塔里，连你说话都变得玄虚了。要是没有精心设计，老祖峰上的所有道士差不多都会入魔。”



兰奇章却对慕行秋的话表示认同，“既然这样，秦凌霜应该上楼继续修行。”



杨清音可没这么容易放弃，抬手在额头上轻轻一拍，又想出一个主意来，“你们两个不是要‘随性所至’吗？好，兰奇章，你也跟我们一块去炼制法器。”



“五十二年前我就已经炼制过法器。”



“难道只有我一个头脑清醒吗？”杨清音略显恼怒，“跟法器无关，秦凌霜和慕行秋对结哪种缘还拿不准，咱们就帮他们弄清状况。你呢，想办法让秦凌霜喜欢上你，结凡缘、度情劫。我呢，哈哈，小事一桩，慕行秋就交给我好了。”



慕行秋刚要开口，杨清音冲他伸手，“还没轮到你说话。”



兰奇章想了想，“这倒也是个办法，修行之路虽说要自愿前进，谁也推动不得，可是有人引路终归是一件好事，想当初……”



“兰奇章，把你的道理留到以后再说吧，你同意了？”



“同意。”



“好，就这么定了，你跟我们一块周游九大道统，大家增进感情，让这两个糊涂虫尽快清醒过来，既入道统，就应该把一切事情都提前计算清楚，怎么能两眼一摸黑地看着来呢？”



慕行秋再也忍不住了，大声说：“我有一个更简单的办法，干脆你们两个结凡缘得了，所有问题现在就能得到解决。”



杨清音与兰奇章互视片刻，同时大笑，杨清音也就算了，没人跟她说话，她自己偶尔也会无缘无故地发出笑声，兰奇章的举止却显得很怪异，他向来温文尔雅，一心向道，三句话不离修行，居然也笑成这样，实在令慕行秋摸不着头脑。



兰奇章边摇头边向外走，经过慕行秋身边，扭头对秦凌霜说：“今天的修行还差一个时辰两刻钟。”



“我待会就上去。”



兰奇章身影消失，杨清音的笑声才告终结，向秦凌霜点下头，也迈步向外走去，在慕行秋面前停了一会，冷笑道：“我可给过你简单的选择，现在——你想不喜欢我是不可能的，哈哈。”



望着杨清音的背影，秃子有点糊涂了，“今天的老娘可真怪，想找人喜欢她还不容易，我就挺喜欢她，愿意帮忙啊。”



芳芳将头颅放在桌子上，微微耸了下双肩，“只有道统里才会有这样的怪人，看来咱们也只好随遇而安了。”



“他们笑什么？”慕行秋还是没明白过来，“他们两个随便安排别人的凡缘、道缘，自己就不能在一起吗？”



“可能因为他们都是道门子弟，相互间过于了解，以至于无法结缘吧。”芳芳稍稍后倾，靠在桌子上，“有时候我觉得他们跟……妖魔一样陌生，他们轻易就能看穿的事情，咱们看不穿，他们觉得无需解释的事情，咱们一头雾水。”



慕行秋笑了，觉得什么都不必担心，“可他们也有犯错的时候，而且错得一塌糊涂。对了，你打算炼制什么法器？禁秘科弟子好像喜欢用铁尺。”



“我喜欢剑，像——”



“李越池那样！”两人同时说出这句话，他们都记得那个夜晚，一名五行法师从天而降，将一群野林镇的孩子从蛇妖的血口之下救出来。



“谁是李越池？你们总提起他。”秃子发问，当时他也在场，却一点记忆也没有。



两人简单地讲了一遍那天的事情，芳芳告辞，她要继续修行，小秋埋头看书，秃子在桌子上跑来跑去，努力重塑他被蛇妖控制的场景，不过在他的幻想中，是自己挣脱了控制并打败敌人。



炼制法器的队伍就这样扩大了，慕行秋、秦凌霜、杨清音、沈昊、小青桃、辛幼陶之外，又多了兰奇章和申忌夷，再加上一颗兴致勃勃的头颅，这不是庞山本年度最大的一支炼器队伍，却足以称得上最奇怪。



杨清音无法阻止申忌夷的加入，但她总算没将自己的计划大肆宣扬，其他人对兰奇章只是感到意外，谁也不知道他另有目的。



出发之前忙忙碌碌，慕行秋没将老娘的主意太当真，将演练过程中遇见的黑狼也忘得干干净净，五行科果然送来五枚金魄，这就是他最大的收获。



九大道统各有镇山之宝，庞山祖师塔、牙山洗剑池、鸿山瞬息台、万第山不熄炉、乱荆山司命鼎、望山镇魔钟、星山拔魔洞、棋山珍奇楼、召山大光明通鉴宝镜，几名庞山弟子做好了准备，要在炼制法器的过程中全都见识一遍。

第一百五十八章 鸿山瞬息台



炼制法器的第一步，得先收集足够的材料。



“管青铁一斤一两，小黄铜三两三钱，雪底炭两斤，紫陌神泥一瓶，银魄五枚，南海贝粉三钱，群芳屑二钱，妖丹一枚，这是免费给你们的炼器材料，足够炼制一柄一品三级的花纹剑，运气好的话，甚至能造出一品九级的紫纹剑。”



洪炉科的一名高大道士向前来领取材料的同门弟子做介绍，每交出一份都要在包裹上面摩挲几下，好像十分舍不得。



“好好珍惜，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在九大道统当中，庞山免费提供的材料最大方，光是一瓶紫陌神泥，就需要神工科一名道士花费至少十天时间，小心点，瓷瓶里只要进去一点空气，神泥很快就会凝固，到时候可就没用了。”



一共十几名弟子，全都小心翼翼捧着材料包裹，似乎法器已经成形，正处于最脆弱的阶段。



“自己炼制的法器品级未必多高，但肯定是最顺手的。”道士继续介绍，他站在老祖峰台院一座偏远高庭的门口，背后是紧闭的铜门，里面时不时传出低沉的轰隆声，像是一头老年巨龙在喘息。



道士看到一名熟人，“咦，杨清音，你来做什么？你好几年前已经领过材料了，今天没有你的份。”



杨清音是洪炉科弟子，有传言说她曾经炼制过“与众不同”的法器，惹怒了尊长，被撵到致用所，但那柄法器到底是什么，洪炉科和她本人都不透露，别人也无从知晓。



“嘿嘿。”杨清音一手按在桌子上，“我这回要炼更好的法器，跟他们一样的材料就别给我了，我要更好的，练不出三品以上的法器，回来之后我就把你扔在炉子里炼掉。”



道士一脸严肃，像是要发怒，已经领到材料的弟子们都没走，等着看热闹，谁知那道士突然变脸露出笑容，从身后捧出一只更大些的包裹交给杨清音，引出议论声一片。



道士看着杨清音，却没有马上松手，“你向首座承诺过什么？”



杨清音不太情愿地说：“炼一柄普通的法剑，绝不突发奇想。”



道士点点头，这才松手将材料包裹交给杨清音，然后大声对其他人说：“别弄错，她是洪炉科弟子，而且为这些材料交过钱，所有弟子都一个待遇，免费材料就一次。”



道士向杨清音挤挤眼睛，夹起桌子，从小门回洪炉科。



领材料的弟子们散去，慕行秋、芳芳、杨清音三人到了禁秘塔后面的空地，立刻打开包裹查看自己的材料，前两人的东西一模一样，杨清音的每样材料都要多一点，五枚银魄之外还有一枚金魄，妖丹也很独特，不是常见的鳞片，而是一颗干枯的心脏。



心脏萎缩到只有黄杏大小，坚硬无比，杨清音拿在手里抛了两下，“挺沉，不知是什么妖魔的遗物，估计是一只五丈妖。”



没一会儿，辛幼陶、沈昊和小青桃也到了，他们三人不喜欢用剑，准备制造玉器，因此要从神工科领取材料，小青桃急急忙忙地在石桌上摊开包裹，与洪炉科的材料进行对比。



紫陌神泥、银魄、南海贝粉、群芳屑、妖丹等物都是一样的，玉器用不着铜铁炭，代之以一块尚未打磨的璞玉。



杨清音撇撇嘴，“早跟你们说过，庞山神工科没好玉，你们还不信，瞧瞧这些玉，顶多能造出来一品二级的法器。”



三人都不在意，他们都喜欢玉器，还有一个共同特点，家里都有钱，就连沈昊，背后也有一个愿意为他筹措资金的舅舅。



“咱们规划一下路线吧。”小青桃兴奋得坐不住，“不管怎么说也得先去一趟棋山，那里有天下最大的珍宝集市，我要买最好的材料，换掉这块璞玉。”



这也是大多数自炼法器者的做法，从道统只能领到最基础的材料，若想拥有一件强大的法器，必须到棋山购买更好的材料。



小青桃简直闭不上自己的嘴，“法器分九品，每一品又分九级，一共九九八十一个等级，听说宗师的龙纹剑也才是五品法器，普通道士有一件二品法器就很了不起了，我希望……”



每个人都有希望，好几个希望碰在一起就成为乱糟糟的一团，杨清音在桌子上连拍几下，“停停，棋山肯定是要去的，但不一定非得马上去，慕行秋、秦凌霜，你们两个的意见呢？”



两人互视一眼，慕行秋说：“我希望能先去牙山。”



“去牙山做什么？”杨清音马上警惕起来，申忌夷就是牙山道士。



“牙山洗剑池能洗去法器上面的私人印记，我有几件东西想要洗一下，没准能在棋山卖出去呢。”



沈昊瞪大双眼，“光凭五行科输给你的五枚金魄，你就是咱们这一批弟子当中最有钱的人啦，还要卖东西？”



“钱不怕多。”慕行秋笑着说，他其实是想知道牙山洗剑池能不能去掉秃子的印记，让他活得更久一些，但他不能在这大家面前明说，以防有人不小心说漏了嘴，秃子知道自己的情况会伤心。



杨清音的心思也活动了，“对啊，在牙山洗法器，拿到棋山去卖，然后再买更好的材料……真是的，为什么我上次炼制法器的时候没想到呢？我家里的老旧法器有一堆。”



这就是道门子弟的优势，王子辛幼陶可以向姐姐要来许多金银财宝，却没有法器可以倒卖。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沈昊想起来自己还有一面李越池留下的铜镜，也想洗去印记，但他不想卖掉，而是决定留下自用。



次日上午，一行人聚在峰顶瞬息台，准备出发。



牙山道士申忌夷很快就取得大部分人的欢心，明确表示欢迎大家前往牙山，自愿充当导游，他与兰奇章一见如故，都对这次游历充满期待。



只有杨清音对申忌夷不理不睬，摆出一副“你敢过来说话我就敢当场发作”的架势，她成功了，申忌夷除了向她点下头，一句话也没说。



如何安置秃子的头颅是一件麻烦事，最后是杨清音找来一只极大的葫芦，差不多有半人高，将秃子装在里面，凿了一个孔眼，供他向外窥望。



葫芦的历史颇为久远，上面附着的法力早已消失殆尽，慕行秋背在身后，倒也显得威风凛凛。



秃子对新家很是满意，唯一的遗憾是他的那些镜子不能带在身边，直到小青桃告诉他，大家早晚会去召山，那里有天下至宝大光明通鉴宝镜，秃子才重新高兴起来。



要出山炼制法器的弟子不少，还有一些人身兼要务，大家得排队使用瞬息台。



九大道统都有瞬息台，传送距离不过数百里，只有鸿山瞬息台与众不同，能够通达天下各处的瞬息台，是连接九大道统的核心枢纽，不管慕行秋他们要去哪一处道统，都得先传送到鸿山，然后再传送至目的地。



排队的过程中，林飒过来送行，他的内伤痊愈速度比预料得要快，即将开始低强度的修行，因此心情不错，将慕行秋拉到僻静处叮嘱：“法器毕竟是身外之物，品级再高也抵不上辛苦修行，不要在这方面浪费太多精力，早去早回。在外游历要小心，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首先都要想对方是不是对你的真幻感兴趣。道统之内倒不至于发生强取豪夺这种事，可是玩弄一些小小的诡计还是有可能的……”



慕行秋一个劲儿地点头，快要轮到他们这一队人使用瞬息台，他才急忙告辞。



站在瞬息台上，杨清音说：“林飒对你可真是呵护备至，都有点不像一名道士了。”



经过几年的相处，慕行秋对林飒如今只有感激，他身后的兰奇章开口道：“林飒道友这几年不能修行，寄情于训练新弟子也属正常，不过万事有度，尤其是道士……”



在兰奇章眼里，一切事情都与修行有关，正当他唠叨的时候，瞬息台周围的云雾开始加速旋转，将众人同时传走。



那股令人不舒服的极速飞升感觉很快结束，一行人站在一座更大的瞬息台上，面积是庞山瞬息台的几倍，立在四角的铜鼎也更大。



周围的景物与人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庞山弟子们之前就都听说过鸿山以奇高闻名，果不其然，除了四鼎吞吐的云雾，在他们头顶压着没有一丝云的蓝天，似乎触手可及，空气过于稀薄，即使是修行已久的道士，也要几次调整呼吸之后才能适应过来。



兰奇章未受影响，还在继续阐述“有度”之道，一群陌生的道士冲上来，催促众人赶快离开。



九大道统同气连枝，鸿山道士的态度可有点不太友好。



杨清音很纳闷，“这是干嘛？几年没来，鸿山变得这么小气了？不过就是中转一下，又不住你们、吃你们的。”



一名鸿山道士笑道：“诸位道友见谅，并非鸿山不近人情，实在是事情赶巧，九大道统的宗师马上就要由望山传到这里，再去往乱荆山，大家只好让一让了。”



这是一个充足的理由，就连杨清音也说不出什么。



瞬息台外面已经站着不少道士，各大道统都有，正兴奋地议论着，他们都对这次意外的耽搁不以为意，反而很高兴能见到九位宗师，哪怕只是一瞥，对大多数普通道士来说，这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还从来没见过第三十七代祖师呢。”杨清音也来了兴致，“上次炼制法器，他们根本就没让我去望山。”



道统祖师通常由宗师兼任，一个时代只有一位，见他一面可不容易。



数十名道士驻足引望，很快就有传言说，九位宗师齐聚一堂是有原因的，妖族罕见地在上一次战争结束没多久就重新集结，只是这一回的战场将由北面的群妖之地改为南方的乱荆山。

第一百五十九章 牙山道士



九位宗师一闪而过，根本没在鸿山停留，他们只是在此中转，即刻前往乱荆山。大多数人只来得及看到自己最熟悉的身影，事后议论纷纷的时候，却都声称自己看清楚了九个人。



“祖师看上去真是苍老，他为什么不让自己变得年轻一些呢？”



“其实也没有那么老，说真的，你看清他长什么模样了吗？”



鸿山瞬息台附近的人群重新排队等待，谈论的焦点很快从九位宗师身上转到南方的妖族异动。



杨清音对这件事非常在意，可让她恼怒的是，掌握最多信息的人居然是申忌夷，他来自牙山五行科，身兼庞山都教，能够即时了解天下妖魔的动向。



“三天前各位宗师齐聚望山，共同查看镇魔钟的情况，这么快就转往乱荆山，说明魔族那边没有问题。南方海妖痴心妄想进攻乱荆山，看来是没有接受妖王漆无上的教训……”



杨清音不耐烦了，转向慕行秋，大声说：“你前几天不是刚见过漆无上吗？没准这是他的阴谋，将九位宗师都引到南方去，他好趁机逃亡，你说呢？”



慕行秋的确觉得他见过的黑狼有些怪异，但是从来没想过妖王还有本事指挥天下妖魔，尴尬地嗯了一声，没有多接口。杨清音却滔滔不绝地猜测下去，将申忌夷的声音完全盖下去。



在她的描述中，这是一个惊天大阴谋，借着南方海妖大乱，妖王漆无上将逃回群妖之地，通过种种谁也没有听说过的残忍妖术重新恢复力量，然后向某一个道统发起进攻，“望山，他要进攻望山，妖族想打破镇魔钟，将魔族全都放出来，然后整个天下就布满了魔种，妖魔的力量由此大增。”



她的猜测引起不少人的兴趣，但是没谁认真对待，全当作等待瞬息台传送时的玩笑，申忌夷一直礼貌地保持微笑，等杨清音终于闭嘴，他抬手鼓掌，“一针见血，听你这么一说，我真觉得这次的海妖作乱有点不同寻常。”



杨清音冷着脸，“我在胡说八道，你居然当真，说明你头脑简单。你若是心里不以为然，只是嘴上附和，说明你是谄媚之徒，甚至不配当一名道士。”



周围的人都在窃笑，申忌夷张口结舌，好在轮到他们使用瞬息台，将他从难堪之中解救出来。



杨清音为此得意洋洋，慕行秋悄悄观察却得出另一种结论：申忌夷怕是对杨清音更感兴趣了。



前后不过两刻钟，一行人从圣符皇朝西北方的庞山来到了东北的牙山，横跨万里之遥。



牙山没有高大的主峰，群峰林立，如同一排排刺向天空的牙齿，因此得名。



牙山瞬息台位于数座小峰中间，面积与庞山差不多，感觉上却显逼仄狭小，杨清音其实来过一次，可她仍做出初次到访的样子，四周望了一眼，撇嘴道：“怪不得牙山道士小家子气，瞧他们选的地方就不好。”



“小家子气”的牙山，对客人非常热情，先是跑过十余名道士，迎接申忌夷返家，然后与客人们一一施礼相见，其中一名年青道士几年前曾经去过养神峰祖师塔存想传承，认得慕行秋和沈昊，此番重逢，一眼就互相认出来，都感到非常亲切。



牙山的欢迎队伍中也有女道士，很快就与秦凌霜、小青桃熟络起来，离开瞬息台没有多远，杨清音也被对方的热情所折服，觉得不能因为申忌夷一个人而得罪整个牙山，于是也跟着有说有笑。



鸿山只是中转站，作为几名庞山弟子炼器游历的第一站，牙山的确是一个良好的开端。申忌夷在本道统地位颇高，人缘也很好，各科道士都有人过来相见，就连醉心于修行的兰奇章，也找到了两三位知音，滔滔不绝地谈论起各大道统禁秘科的异同，大有秉烛夜谈的架势。



秃子没有必要隐藏了，从葫芦里出来，很快就成为牙山道士的宠爱，被带着到处观赏，比在庞山老祖峰还要自在。



牙山道士的装扮与庞山差不多，只是头上的簪子非金即玉，材质都很珍贵，更多的不同体现在住处和气质上，牙山没有高大建筑，房屋无不依峰而建，形态各异，几乎没有一样的，就连普通弟子的标准房间也各有特点，而且面积都很大，里面的摆设也颇为丰富，相形之下，庞山的住处就像是阴暗的储物间。



牙山道士的个性与庞山更是差别极大，都特别擅长与人结交，当天的晚饭还没吃，庞山的客人们已经喜欢上这里的氛围，沈昊、辛幼陶甚至分别跟几名牙山弟子结成“生死之交”。



慕行秋因为表现得过于冷淡，尤其不愿意提及念心科，很快就失去了牙山道士的喜欢，独自一人留在宽畅的客房里，倒也自在清静。



辛幼陶找机会脱身，进客房私下劝告慕行秋，“这是广结人脉的大好机会，你应该珍惜，瞧，就连兰奇章都知道和人聊天。你是念心科唯一弟子，大家对这件事还是挺感兴趣的。”



慕行秋笑了笑，但他还是做不到，在庞山经历的种种事情，加上林飒临行前的劝告，都令他时时刻刻心怀一丝警惕，面对牙山道士的热情迟迟不肯做出回应。



“知道牙山怎么说你吗？”辛幼陶执着于改造慕行秋的性格，“说你孤傲、自视过高、不通人情。走路要有两条腿，修行只是其中一条，人脉就算不是另一条腿，也相当于一条胳膊，甩得好能让你走得更稳。”



辛幼陶被一名“生死之交”叫走了，杨清音大步走进房间，坐在一张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水，“牙山道士真不愧是商人，他们对赚钱的热情比修行更高。”



“商人？”慕行秋没听过这种说法。



“九大道统私底下互有评价。”杨清音探身过来，稍微压低声音，“大家对牙山的一致评介就是他们太在意利用洗剑池赚钱了，永远赚不够，恨不得用金魄、银魄铺地板。”



“这样不会影响修行吗？”



“所以在牙山最受重视的就是丹药科，这里的道士在星落境界之前修行进展都很快，靠的就是吃药，大把吃药，当饭吃。”杨清音撇撇嘴，“可是星落境界之后丹药的助益就没有多大了，九大道统的宗师，就数牙山宗师的境界最低，据说才是注神一重。”



杨清音喜欢夸大其辞，慕行秋听完一笑，没太当真，“庞山呢？其他道统对庞山是什么评价？”



“古板。”杨清音倒是不避讳，“庞山道士有名的古板，比如你，说不上几句话，人家就能猜出来你是庞山来的。”



慕行秋倒没觉得自己有多古板，但是跟牙山道士相比，他的确不够活泼，“辛幼陶、沈昊他们都不古板。”



“那是跟你比。”杨清音站起身，“他们两个被一群牙山道士玩弄于股掌之间，还自鸣得意呢。”



杨清音迈步要走，慕行秋叫住她，“我要找申忌夷帮个忙，希望你不会在意。”



杨清音想了一会，“是给慕松玄洗印记的事吧？”



老祖峰上几乎没有她不知道的事情，慕行秋点点头，“秃子不是普通的法器，我不能随随便便就去洗印记，得找一个有把握的人。”



“随你便。”杨清音眯起双眼盯着慕行秋，“我发现你特别喜欢多管闲事，一点都不像道士，有时候挺让人厌恶，有时候又挺可爱。哈哈。”



慕行秋真怕她再提起结凡缘的事，好在老娘大笑之后就离开了，这才是游历的第一天，她还不准备施展手段。



晚饭之前沈昊和辛幼陶都回来了，显得不是很高兴，原来那些“生死之交”真的只讲生死，两人希望洗几件法器，居然遭到无情的拒绝，理由都是一样的：洗剑池归牙山所有，身为普通弟子，他们自己都没有权力免费使用，更不用说外人。



“骗子。”辛幼陶恼怒地给新朋友下定义，“全身挂满了法器，居然说自己没权力使用洗剑池，牙山尽是骗子。”



“咱们在养神峰的时候一月一次存想祖师，可是也没权力把外人带进去，都是一样的。”慕行秋觉得辛幼陶的反应过激了。



“那不一样，起码……起码我不会撒谎啊。”



虽然有这样的小小波折，牙山之行还是令人愉快的，道士们没有聚餐的习惯，所以晚饭还是单独吃，全是素菜，但是烹饪技术极为高超，谁也不能说牙山在这方面吝啬。



饭后慕行秋一个人在外面闲逛，看到辛幼陶与沈昊又跟牙山道士们恢复了友情，两人互相吹捧，表现得颇为亲密，一点也不像彼此厌恶的对手。



更远处，芳芳、杨清音、小青桃正在一群女道士的引导下绕峰欣赏美景，秃子在人群中跳来跳去，难得地保持了整整半天的兴奋劲。



只有兰奇章不见踪影，他被几名道士带走，前去参观牙山禁秘科。



慕行秋绕了一圈，天色渐晚，回到客房时，发现他寻找的人就在自己屋里。



申忌夷正仔细观察那只半人高的葫芦，“这是很久以前流行过的法器，现在几乎没人用了，你为什么不用百宝囊、乾坤袋什么的？装的东西更多，也方便携带。”



“我有一只百宝囊。”慕行秋拍拍小腹，这本是李越池的遗物，归大良沈休明所有，被他带来了，“可是上面有上一位使用者的印记，我只能取出东西，不能往里存放。”



“洗剑池能解决你的问题。”



“听说洗一次法器要三枚银魄，我已经准备好了。而且我还要洗一件特别的法器。”



申忌夷露出习惯性的微笑，“特别的法器？”



“慕松玄，那颗头颅，他被炼成了传音香炉。”



申忌夷露出愕然的神情，“够特别。”停顿片刻，他问：“你希望我提供帮助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



“当然愿意，不过——帮助都是相互的。”



申忌夷眨眨眼睛，慕行秋能猜到这位牙山道士需要的帮助是什么。

第一百六十章 互相帮助



夜色降临，牙山变了一副模样。



正在群峰之间行走的客人们，突然发现腰身以下漫溢着浓重的白色岚雾，里面闪烁着点点微光，与天上繁星一一对应，游走其间，仿佛置身于奇异的湖泊之中，岚雾凝聚不散，甚至可以用双手掬起，放在哪里它就停在哪里，像是一群被困在网中的萤火虫。



牙山的道士们面带微笑，之前故意对此只字不提，等到客人都对这些岚雾产生兴趣，他们才以此景再寻常不过的语气说：“天河之岚，笼罩方圆三百里，正好是牙山道统的范围，据说此雾灵气充沛，十分有助于修行，我们倒没有察觉。”



杨清音向秦凌霜和小青桃眨眨眼，大声说：“肯定有助于修行啊，这么浓的雾，非得时时使用天目才看清道路，每天晚上出来溜达一圈，牙山道士的眼力肯定特别强大。”



陪行的女道士们神色尴尬，再也不提这里的岚雾了。



秃子的头颅在这里却是如鱼得水，张着嘴跑来跑去，吞吃雾里的灵气，直到再也吃不下了，跳回杨清音的肩膀上，着力称赞这里的环境比庞山好。



没一会，他就被杨清音扔到了秦凌霜肩上。



牙山房间的门窗都很宽大，总是敞开着，慕行秋也看到了外面的天河之岚，奇怪的是，那些岚雾像是害羞的客人，只停留屋外，不肯逾界半步。



“帮助都是相互的。”慕行秋重复这句话，也露出微笑，“不知道我能向道友提供什么帮助？”



“帮助不急于一时，你心里记着这件事就好。”申忌夷客气地说。



“着急的不是牙山，是我，我愿意付出金魄、银魄，也愿意提供帮助，但我不想拖到以后，更不想在修行的时候还想着自己欠着别人一个大大的人情。”



申忌夷仰头大笑数声，又来了一句“不愧是庞山道士”，然后说：“你的确可以帮我一个忙，甚至帮牙山一个忙，为了以示感激，牙山洗剑池随便你用，而且会有人向你提供最可靠的意见。”



“我可以帮牙山一个忙，但是很遗憾，我不能帮你。”



申忌夷微微一怔，虽然只大了四五岁，但他一直以为自己比面前这位庞山小道士成熟老练得多，餐霞境界和都教身份，光凭这两点，就足以令年纪比他大得多的道士汗颜，可慕行秋，吸气四重的道士，居然在以平等的语气与他谈判。



“念心科传承中断多年，果然不会随便选择弟子。”申忌夷明白，自己在杀妖演练期间对慕行秋形成的印象并不完整，“你能帮牙山什么？或者还能帮我什么？”



慕行秋犹豫一会才开口，虽然条件最好由对方先提出来，但他不想浪费时间，“牙山对真幻感兴趣，你……”



“我对杨清音感兴趣，可你宁愿交出真幻，也不想帮我争取杨清音的好感？”



“真幻是我的，杨清音是朋友，我不能拿朋友送人情。还有一点，就算我愿意，也没有办法交出真幻，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给牙山禁秘科一次机会，让他们检测，能看到什么，是他们的事。”



申忌夷又是一阵大笑，声音远远传出，震得外面的天河之岚微微颤动。



“洗剑池是牙山镇山之宝，如同庞山的祖师塔，你只肯帮这么一点小忙，却要换取随意使用洗剑池的权力吗？”



慕行秋笑了一下，突然想起几年前西介国公主说过的话：你该庆幸自己还有被利用的价值，希望你能好好使用这些价值，而不是抱着它们自怨自艾。



两人只见过那一面，可他对公主印象深刻，对这番话尤其不会忘记，她说得没错，他的确应该感到庆幸，否则的话，他就得在放弃秃子和出卖朋友之间做选择。



林飒叮嘱他提防外人，这更证明真幻是有利用价值的。



“我看见那几名牙山禁秘科弟子了。”他说，一点也没因为对方的大笑而露出恼意。



申忌夷收敛大笑，改以兴致盎然的微笑，这是他的习惯表情，进可攻退可守，不管接下来变成什么表情都不会特别突兀，刚才的那次进攻被对手轻易避开，他决定还是采取谨慎一些的战术，“跟兰奇章道友交谈的那三个人？”



“嗯。”



“他们怎么了？”



“他们的修行境界显然很高，我猜应该是星落。三名星落道士跟一名吞烟道士热情交谈，这可有点不合常理，就算牙山再热情待客也不至于如此。可能是我太自大，我觉得他们三个真正想找的人是我。”



一切都有迹可循，热情的牙山道士一见面就对念心科表露出好奇，想引逗念心科唯一弟子开口畅谈，慕行秋猜测，只要自己滔滔不绝，那三名星落道士就会趁势加入交谈，他们一直在等待，直到慕行秋表现得太冷淡，才邀请兰奇章前去参观牙山禁秘科。



申忌夷的微笑向困惑与惊奇的方向稍做变化，“你能认出星落境界？”



“牙山道士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过来的，他们三个对你可不太热情，所以我想，必然是修行境界上差别过大的原因吧。”



申忌夷又一次大笑，这回的笑声里没有讥讽，纯粹是佩服，“好吧，但我做不了主，宗师不在，就是几位首座掌管事务，我得去问问他们。你是一个聪明人，希望不至于对牙山产生坏印象。”



“牙山好客，令我们一行人宾至如归，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有坏印象？”



申忌夷向外面走去，突然止步说：“你错了，是一名星落，两名吞烟。九大道统的禁秘科道士无不恃才傲物，跟境界关系不大。”



申忌夷离去了，慕行秋坐在舒适的椅子上，回想自己刚才的表现，他抓住了牙山的真正意图，这一点是好的，但也有缺憾，他表现得过于急躁，几乎是主动透露了一切，如果是公主，肯定会做得更好，不露痕迹。



或许就是这一点急躁令牙山并不急于“互相帮助”，当天晚上申忌夷没再出现，伙伴们陆续回来，称赞牙山的美景，讨论两大道统的异同之处，然后各回房间休息。



接下来两天，庞山客人受到的待遇都没有变，除了几外紧要所在，他们几乎逛遍了整个牙山道统，发现这里不仅山峰众多，池塘也不少，里面的水也各有特点，或清澈见底，或流光异彩，或水汽蒸腾，有一潭水是黑色的，据说里面住着一条龙，几百年才出来一次，庞山的客人是赶不上了。



作为优待，八名客人可以一枚银魄的优惠价格洗一件法器，据说这还是申忌夷全力争取的结果。



大家各洗了一件，李越池留下的明镜终于能用了，这让沈昊非常高兴，虽然有牙山道士委婉地告诉他这面镜子的品级很差，他仍然决定留下自用。



慕行秋洗的是百宝囊，这样他的许多东西都能放在里面了。



芳芳当初得到的是一盏油灯，被辛幼陶带走，下落不明，杨清音觉得不能白白浪费打折的机会，所以送给芳芳一枚老旧铜印。



杨清音带来数十件老旧法器，装在一只乾坤袋里，全拿去洗了一遍，总共花了十枚金魄加六枚银魄，第一件的价格是一枚银魄，剩下的都是三枚银魄。她立下誓言，一定要在棋山将这笔花费都赚回来，不过看牙山道士的神情，这个愿望似乎不太容易达成。



客人们都没见着洗剑池是什么模样，法器交给牙山道士，由他们洗完之后再物归原主，据说从前的规矩不是这样的，直到几十年前发生了一次窃水事件，牙山才禁止任何外人接近洗剑池。



慕行秋没将秃子送去洗印记，在庞山他得到过提醒，秃子既是法器也是活物，贸然洗去印记可能带来不可预估的致命影响。



他在等申忌夷的回话，只有对洗剑池了若指掌的牙山高等道士，甚至得是首座级别，或许才能找到办法安全地洗去印记，而这是金魄买不到的待遇。



申忌夷每天都会来陪伴客人，但他从来不提第一晚的交谈，好像那件事已经过去，牙山对一名庞山道士提出的交易丝毫不感兴趣。



慕行秋耐心等待，决心不再犯急躁的错误。



杨清音等不下去了，牙山再好客也是修行之地，除了独特的山水与建筑，没什么好玩的东西，她现在只想着一件事：快点去棋山卖法器。



牙山道士像商人，可真正的集市不在这里，而是棋山。



几名女道士想尽办法安抚挽留杨清音，慕行秋看在眼里，心里更踏实了。



做客牙山的第三天下午，慕行秋又是一个人独自留在房间里，申忌夷来访。



“请见谅，几名首座得出一致意见可不容易，而且你也知道，高等道士总是不紧不慢，几天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瞬间。牙山愿意帮你洗去慕松玄的印记，并保证其安全，作为回报，你要在真幻出现的时候接受一次检查。”



“很巧，今晚二更就是真幻出现的时候。”慕行秋明知牙山早已调查清楚，等的就是这天才给回话，却没有表露出来。



“天一黑我会过来带你和慕松玄去洗剑池，然后再做真幻检查。”申忌夷微笑道，既然交易达成，牙山愿意大度一些，先行提供帮助，“道法无边，总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我得事先提醒你，牙山会全力保慕松玄的安全，但不能保证一点意外也不出。”

第一百六十一章 道士的义务



即使达成了互相帮助的共识，慕行秋也没能见着洗剑池，他等在一间建在池塘上的水榭里，离洗剑池只隔着几座小峰，这些山峰不比庞山的参天树大多少，环绕一圈，将牙山镇山之宝挡在里面。



水榭四面的窗户都是敞开的，夜风通透，能看见外面的天河之岚，数十头高大的麒麟在发光的岚雾中走来走走，互相炫耀自己的长角，它们是洗剑池的第一层护卫。



“金角麒麟，精通水性，在陆地上跑得比骏马至少快一倍，尤其神奇的是，它们能嗅到不怀好意者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紧张。”申忌夷介绍道，他在水榭里作陪，努力让气氛随和一些。



“慕松玄不会遇到危险吧？”慕行秋没办法再装出镇定自若的模样，如果出了意外，他就是害死秃子的罪魁祸首。



秃子是来看麒麟的，被两名道士施法，陷入昏迷被带走，他对自己在洗剑池的经历不会有一点记忆。



“我没法给你绝对的保证。”申忌夷靠在窗棂上，左手托着一小捧坚果，偶尔往外扔一粒，水底的小麒麟一跃而出，准确无误地将食物吞下，“不过由牙山神工科首座亲自监护，不该出的问题绝不会出。放心吧，你会看到完整无缺的慕松玄……哦，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



申忌夷笑了两声，“完整无缺”四个字用来形容秃子的确不合适，他将手中的坚果全都抛出去，两头年幼的麒麟一块跃出水面。



慕行秋走到另一边的窗前，望着来回巡视的麒麟，总是无法摆脱心中的不安。



申忌夷有点好奇地在后面打量着这名庞山道士，发现自己越来越拿不准慕行秋的性格，“听说杨清音要跟你结凡缘。”



慕行秋倏然转身，“我说过，我不会帮你讨她的欢心。”



“我没有请你帮我，只是随便聊聊，洗法器需要一段时间，像慕松玄这种情况，可能还要更久一些。”



“杨清音的真实想法谁也不知道，她的做法常常只是一时的突发奇想，过几天连自己可能也给忘了。”慕行秋含糊回道。



“呵呵，杨家能出这样一个后代，真是出人意料。”



慕行秋疑惑地看着他，“你真想……入赘庞山杨家吗？”



“入赘？”申忌夷像是没听说过这个词，“道门家族没有凡俗所谓的婚姻，杨清音如果愿意，我会每隔几年去庞山住几天，让她怀孕，生下杨家的后代，仅此而已。”



慕行秋很难控制脸上的厌恶情绪，这番话若是在野林镇说出去，准保会被认为是大逆不道或者疯言疯语，“你心甘情愿？”



“这有什么？杨清音在修行方面不算特别突出，但她个性独特，很有可能生出伟大的天才后代，这也是杨家从那么多子女当中将她选出来的主要原因。道门家族不是很多，延续五代的不过二三十家，超过十代的才五家，这带来一个问题，生出的后代越来越相似，杨清音是个意外，这个意外会带来奇妙的结果。”



申忌夷说起道门家族就像是经验丰富的相马人在谈论如何培育出优良的马驹，慕行秋能理解他的意思，情感上却更加同情老娘，“你们也可以跟普通弟子，或者干脆跟凡人结缘。”



“这些都试过了，很早以前就试过，凡人不记得这些事，道门家族却将每一次结缘都记录在案，效果很不理想，道统最永远的几大家族如今只互相通婚，像兰奇章这样的后起家族子弟，才会从普通弟子当中选择结缘对象。我听说有个别道士会与没有道根的凡人结假凡缘，但是极少产下后代。所以杨清音的存在难能可贵，她是道门之女，拥有杨家的优秀品质，与此同时个性独特，能带来一些改变。跟我产下尽可能多的后代，是她应尽的义务，早晚有一天，她会明白这个道理的。”



申忌夷说得非常直白，不再属于闲聊，慕行秋己被扯进这桩道门家族的古怪婚姻里，“你一点都不了解杨清音。”



“我对她的了解或许比你想象得要多。”申忌夷的微笑像是几百岁的道士，似乎已经洞达一切人情世故，再没有能让他意外的事情，“她喜欢自称老娘，喜欢惹事生非，曾经造过一柄与众不同的法器，当场就被毁掉，她在致用所待过两年，就是在那里见到你，还有几名普通弟子，她对一名叫关神跃的弟子似乎怀有特殊感情，但那不是凡缘，她还没有经历情劫，这一点非常明显。”



“那是友情，关神跃是我们的好朋友。”



“原来如此，道士们之间也有友情，我会为死者感到遗憾，但不会伤心，悲痛不利于修行，道士之心就像是……”



“道士之心如镜如湖，映照七情六欲，却不为之所动。”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咱们都是道士，所以杨清音会醒悟过来的，魔族终将摆脱束缚重回世间，在这之前养育出更多的修行天才，是道门家族责无旁贷的义务。普通人中间也可能出现天才，但是机会渺茫，无法预料。道门家族也可能出现不成器的后代，但出现天才的机率更大一些。左流英也是道门家族的后代，左姓到他这里正好是第五代，很可惜，他拒绝结缘，不肯生育第六代，这是左家的不幸，也是整个道统的损失。”



或许是因为存在的时间太久远了，道门家族的一些想法与凡人差距颇大，来自野林镇的慕行秋对此只能理解，却很难接受，“你还是不了解杨清音，她要的是自由，而申家两家一直在跟她讲义务。”



“她还年轻。”申忌夷用这个简单的理由解释杨清音的一切古怪行为。



两人沉默了一会，慕行秋不想陷在道门家族的古怪思维里，于是随口问：“牙山将洗剑池看得这么严，是因为几十年前的窃水事件吗？”



“五十一年前。”申忌夷的语气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一名胆大妄为的散修道士以洗炼多件法器为名，在洗剑池停留了三天三夜，走的时候偷偷带走一瓶池水。”



“只是一瓶水，对洗剑池的影响不会很大吧？”



“洗剑池是牙山镇山之宝，哪怕是一滴水也不能离开牙山，就好像庞山祖师塔，里面的一粒灰尘都不允许别人带走。”



道统对某些法器的珍视与痴迷，在普通人看来也有一点古怪，不过慕行秋对此的接受程度更高一些，就像他收在袖子里的电掣神行鞭，一根毛也不会送出去。



“想必牙山已经追回这瓶池水了。”慕行秋还从来没见过所谓的散修道士，只知道那是一群没机会修行正统道法的人，内丹不纯，法力也很低，绝对逃不过任何一家道统的追捕。



申忌夷沉默片刻，给出一个令慕行秋意外的答案，“这个人带着水瓶躲在棋山，牙山每年都会派道士去‘保护’他，过些日子咱们去棋山的时候，很可能会见到他。”



慕行秋吃了一惊，突然想到杨清音很可能会对这名散修感兴趣，正想询问此人姓名，以及为什么会在棋山，洗剑池的方向走来几名道士，其中一人双手捧着仍在昏睡中的秃子。



道士们经由一条小桥进入水榭，将头颅还给慕行秋，一名干瘦的中年道士说：“头颅的情况很特别，魂魄残缺不全，与一股微弱的魔种纠缠在一起，他竟然能保持本来的意志，真是一件奇迹。将他炼成法器的人法力深厚，胆子很大，在炼制过程中竟然没将他杀死，也是一件奇迹。”



秃子是被庞山戒律科大执法师申准炼成法器的，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慕行秋也没有透露，他只关心一件事，“印记洗掉了吗？”



干瘦道士叹了口气，“只能洗掉一部分，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觉得过一两年再洗剩下的一部分印记比较好。”



“那他的生命……”



“暂时没有变化，他会越来越嗜睡，也不能说是睡，就是失去意识，所以一年之后，顶多三年，你还得带他再来一趟。”



“谢谢，一年后我一定会带他来的。”



“嗯。”干瘦道士盯着庞山的道士看了一会，似乎有话要说，最后却只是点下头，说了一句“道火不熄”，率领其他道士一块离开。



“神工科首座周千回。”申忌夷望着道士们的背影说。



人都走了才做介绍，有点不合礼数，慕行秋倒也没有在意，牢牢记住这个名字，一年之后，他还要再找这位首座帮忙。



又有七名道士走来，围绕在他们腰腿附近的天河之岚亮度特别高，像是感受到了某种强大的力量。



申忌夷低声说：“二更快要到了。”



慕行秋将秃子的头颅放在一张桌子上，自己找了一块空地站立，准备接受牙山禁秘科的检查。



申忌夷告退，没做任何介绍，七名道士进来之后直接将慕行秋围住，无人开口。



七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神情特别严肃，仿佛如临大敌，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件法器，镜、铃、印、灯、珠、幡皆有，其中一人甚至双手握持一柄半人高的玉斧。



“咱们不是要斗法吧？”



“你可以随意施法，我们只观察。”



牙山禁秘科观察真幻的方式跟左流英一点都不相同。

第一百六十二章 诡计与玩笑



幼魔按时出现了，慕行秋开始练习率兽九变，十余招之后，他停下来，疑惑地看着那七名牙山禁秘科道士。



七人手里的法器都做出了反应，或光芒骤盛，或嗡嗡作响，那柄玉斧甚至悬在空中不停地旋转，这一切都在慕行秋的预料之内，可让他惊奇的是，这些人的目光以及法器的方向，对准的根本不是幼魔。



几名道士从他身边经过，甚至没向幼魔扫上一眼。



幼魔模仿慕行秋的动作已成习惯，他停下，它也跟着停下，嘴里依然发出咔嗒的声响。



“别停下，继续练拳。”一名牙山道士头也不回地说，双手捧着一面古旧的铜镜，镜面射出一道光圈，正在一个狭窄的范围内转来转去，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似乎就要有重大发现。



慕行秋摸不着头脑，可他承诺过让对方随意检查，自己又只是吸气四重的小道士，没资格指指点点，于是继续练拳，但他心里没有默念咒语，九套歌诀也没有同时使用，总之拳法中规中矩。



幼魔似乎有一点困惑，因为今晚人类的拳法难度太低，有敷衍对付的嫌疑。



慕行秋只是想让七名道士检查得更细致一些，他非常好奇牙山禁秘科能否比左流英观察到更多秘密。



七人关注的范围越来越狭小，最后只限于半空中一个无形的圆球，几件法器的反应也越来越激烈，铜铃的声音变得刺耳，旋转的玉斧甚至散发出团团白汽。



可这只无形圆球的位置与幼魔正好相反，慕行秋的拳法练到第五遍时，他又停下了，幼魔存在的时间所剩不多，而他仍然不明白牙山道士在做什么。



“呃，我能说一句吗？”



道士们都不理睬他，也没有要求他继续练拳，一名胡须飘飘、面容清癯的道士看样子是牙山禁秘科首座，突然激动地说：“找到了，找到了，不要让它逃掉。”



慕行秋疑惑地摸了摸额头，身后的幼魔照做不误，他盯着那一小块虚空，心里甚至有一点敬佩，因为这些道士第一次检测就发现了左流英忽略的东西，只是他还不明白这东西到底为何物。



那块被七件法器包围的虚空发生了变化，从核心的一个点开始，产生一团淡蓝的烟雾，渐渐扩大，慢慢清晰。



慕行秋惊得目瞪口呆，这股蓝烟与幼魔每次成形之前的样子完全一致！



就在这时，身后噗的一声响，幼魔消失了，持续的时间比往常都要短得多。



牙山禁秘科果然有些手段，慕行秋越发敬佩，还有点警惕，怀疑那位首座的“不要让它逃掉”别有用心。



蓝烟从空气中吸取力量以凝聚成形，咝咝的声音盖过了法器的杂音。



那是一个小小的人形，一边凝聚一边还在挣扎，慕行秋更惊讶了，因为幼魔每次凝形的速度都很快，几乎就是眨眼的工夫，可这个人形却迟迟不肯露出最终的模样。



他更纳闷的是自己居然毫无感觉，幼魔一直寄居他的脑子里，如果真的要被牙山禁秘科囚禁的话，他觉得自己应该会有一点感应才对。



“真幻将归牙山所有。”清癯的首座已经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左流英这回失算了，他绝对想不到牙山会有这种本事。”



“我可没同意将真幻留下。”慕行秋在一边说。



没人看他，既然真幻已被控制，庞山小道士一下子变得无足轻重，一名道士不客气地说：“你应该感谢我们，牙山让你摆脱了真幻，今后你再也——”



砰的一声巨响，正在凝形的蓝烟爆炸了，震得整座水榭都在颤抖，水下和岸上的麒麟齐声发出吼鸣，七名道士步步后退，手中的法器不是掉在了地板上，就是失去控制四处乱飞。



但人形还是清晰地显露出来。



“快，别让它……”话音未落，牙山禁秘科首座呆住了，其他几名道士也呆住了，任凭法器散落，谁也没有动手将它们召回来。



慕行秋也呆了一会，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蓝烟化成的人形竟然是左流英，虽然只有一尺来高，但是纤毫毕现，就连脸上的孤傲冷漠都一模一样，然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左流英的幻象吐出一截舌头，向牙山道士做出一个鬼脸，噗的一声消失了。



水榭里一片寂静。



清癯的首座猛地转过身，颔下胡须微微颤抖，“你在搞鬼，你跟左流英商量好的，是不是？”



“我一直想提醒你们，可你们不准我说话。真幻刚才就在这里。”慕行秋指着自己身后的一块地方。



首座瞬间传到那里，伸手四处摸索。



“已经消失了。”慕行秋轻声说，“刚才在这里，消失没多久。”



首座清癯的面容上凝上一层寒霜，有那么一刻，慕行秋以为牙山禁秘科要像申准一样来硬的，但这些道士没有入魔，不至于公开绑架客人，首座拂袖而去，走出水榭好一会才传来恼恨的叫声，“左流英！”另外六名道士收回法器，跟着跑出去。



慕行秋又笑了一声，整个晚上所有匪夷所思的怪事当中，最让他难以相信的就是“左流英”竟然会做鬼脸，即使那只是一个幻形，也足够震撼。



没过多久，申忌夷跑进来，四处打量一遍，“是真的吗？”



慕行秋点头，“真的。”



“这样可不好，你应该提前告诉我们。”申忌夷埋怨道，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不满。



“你觉得左流英会告诉我这种事吗？我连他曾经偷偷对我施法都不知道。”



每次幼魔出现，左流英只是默默观察，他能感觉到幼魔的位置，却从来没有试图看到它、抓住它，就是一动不动地凝视，凝视对他来说一无所有的虚空。慕行秋没有任何印象左流英曾对自己做过手脚。



“我想也是。”申忌夷已经了解到刚才的情形，脸上恢复微笑，“左流英在你身上留下一道幻术，任何人试图对你施展引魂牵魄一类的法术时，都会招出幻术，也就是他本人的形象。这道幻术很强大，即使是餐霞、吞烟的道士也未必能发现，真想不到左流英竟然也会暗中使诡计。”



“这不是他第一次……”慕行秋突然明白了左流英在做什么，“他没有使诡计，他是在跟诡计开玩笑。”



“嗯？就像他当初选徒的时候抛弃你一样？”



慕行秋在养神峰落选的经历算是一件奇事，申忌夷早有耳闻。



“就连那一次也不是诡计。”慕行秋笑道，几年来，他与左流英每七天见一次面，却极少沟通，禁秘科首座留给他的印象是早就刻画好的模样：胎生道根、修行天才、冷漠无情，在老祖峰选徒的时候欺骗并戏耍了他。



今晚的那一个鬼脸却让慕行秋突然醒悟他对左流英的印象是错误的。



“左流英不屑于使用诡计，但是有谁想对他施展诡计，他就要针锋相对。”



慕行秋仔细回想，发现即使在几年前的选徒事件当中，左流英事实上也没有主动做什么，只是假装对五行科的计谋一无所知，然后在最后一刻反戈一击，跟这一次的做法如出一辙。



可是在这两次事件当中，慕行秋都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被当成重要的工具。庞山禁秘科首座对这名野林镇人士可谈不上一丁点的尊重。



申忌夷一愣，随后哈哈大笑，“或许你是对的，你在暗示牙山有诡计，我不认同，但你对左流英的判断或许是对的，他就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就是有点聪明过头。”



“就是这样了，我会向禁秘科解释，这件事与你无关，你遵守了承诺，向牙山提供了帮助，我们不会忘记这一点。”



两人一块离开水榭，申忌夷将客人送回住处，礼貌地告辞，至于他到底相信什么程度，慕行秋一点也看不出来。



慕行行秋捧着头颅进入房间，知道事情还没完，一至三年之内，他还得重返牙山替秃子洗去印记，到时候又要达成一协新交易，他得保证自己身上再没有左流英留下的任何法术。



秃子睁开双眼，打了个哈欠，“牙山的麒麟真是没意思，看得我都睡着了。”



“麒麟而已，有什么可看的？”杨清音在屋子另一头说。



秃子蹿到慕行秋肩上，“咦，老娘，你还没睡？麒麟没啥看头，可牙山这里的麒麟比较多，个个昂首挺胸的。”



杨清音能猜到秃子经历了什么，向慕行秋投去询问的目光。



慕行秋摇摇头。



“申忌夷送你回来的，他又向你灌输什么奇谈怪论了？”杨清音问。



慕行秋不喜欢充当传话的角色，却不能隐瞒。



“他说魔族早晚会突破束缚重返人间，道统几大家族有义务提前做出准备，手段之一就是生育天才后代。”



“又是这一套。”杨清音冷冷地说，“你是怎么说的？”



“我告诉他你喜欢自由。”



“自由？”杨清音沉默了一会，“你们还说什么了？”



“你不能直接找他，当面拒绝吗？”慕行秋实在不喜欢夹在中间。



“不能。”杨清音回绝慕行秋倒是直截了当，“不能给他说服我的机会。”



道士说服一个人的手段有许多，除了语言和道理，还有种种法术，慕行秋明白杨清音在担心什么，“你知道申杨两家最看重你什么吗？独立特行。你是道门之女，拥有他们想要的优良素质，你与众不同，能带来他们想要的意外。所以你越是折腾，他们越要选你与申忌夷结合。”



杨清音想了一会，得出与慕行秋不同的结论，“那是我折腾得还不够，听说牙山的窃水事件了吗？”



“听说一点，据说这位窃水者目前正躲在棋山。”



“没错，他叫杜防风，自称什么平等道人，是一位很有名的散修，在棋山已经躲了五十年。”杨清音哈哈笑了两声，随即冷下脸，“明天咱们就出发去棋山，我要那几滴水，看申忌夷是什么反应。”



秃子根本没听懂是怎么回事，却一下子蹿到慕行秋头顶，坚定地说：“抢水抢水，带回庞山！”

第一百六十三章 棋山的客人



棋山是一连串海岛的统称，总共四十五座，分成东西五行南北九列，分布得极有规律，因此得名棋山。



在九大道统当中棋山位置最为偏南，远离大陆三千多里，从圣符皇朝的两大港口——浮海城和云洋城——可以乘船直达此地，顺风的时候十余天可到，这是大多数人来棋山的主要方式。



道统弟子则有更简单方便的方式，经由瞬息台，只需要在鸿山中转一次，片刻工夫就能跨越数万里的距离，来到棋山中三岛。中三岛即第三行第三列岛屿，棋山诸岛都用这方法命名，清晰明了。



还有一种人，既不能从港口登船，也没有资格使用瞬息台，就得另辟蹊径，或乘小船，或走水下，或飞天上，总之都要绕行更远更危险的路线，悄悄进入棋山的领域。



他们来棋山主要不是为了买卖奇珍异宝，而是为了寻求保护，在修行者当中众所周知，位置偏远的棋山道统，不仅拥有修行界最大的集市，还向任何踏上岛屿的外来者提供保护，对于某些人来说，棋山就是天下唯一的避难所。



平等道人杜防风，五十多年前就是从水下游了三千里路，在一九岛上岸，全身湿透，衣服上沾满了搭路的贝壳和海藻，头发里困住几条小鱼，皮肤惨白，了无生气，整个人像是昏头昏脑的淹死鬼，因为没认清时间与路线，才会在大白天出现在陆地上。



他身后拖着一只大铁箱，由一根铁链连在他的右脚踝上，上面附着的贝类更多，棱角皆无，变成怪里怪气的石头。



令所有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整整三千里路，杜防风几乎没施过法术，偶尔浮上水面透口气，大部分时间都是依靠最基础的闭气之法在水下行走。



“我有至宝。”他对第一批围上来的好奇者说，眼神空洞，似乎根本就没看清任何人，此后整整三天三夜，他对所有靠近的人都只说这四个字，“我有至宝。”



没人看见他的至宝，但是当他撬开铁箱之后，许多人都看到了里面黄灿灿的金魄和黑油油的银魄，在棋山，这就是畅行无阻的通行证和安全无虞的理由。



杜防风在棋山四二岛上的客栈寓居，在同一个房间里一住就是五十年零六个月，耗尽了财富与时间，他今年一百一十六岁，对一名散修来说，已算是风烛残年，据说他的铁箱子也快要见底了。



不过他仍然是棋山最传奇的客人之一，因为他有至宝。



他在棋山上岸之后一个月，大陆上的传言跟来了，原来就是这位平等道人，胆大包天，居然从牙山洗剑池盗走了一瓶水。当时的牙山洗剑池还没像现在这样守卫森严，不允许外人靠近，但是该有的防御一样不少，居然被偷走一瓶池水而毫无察觉，实是奇耻大辱。



不依赖法术在水下行走三千里已算是一件了不起的本事，能从九大道统之一的牙山偷走池水，更是不可思议的奇迹，以至于消息刚传来时没人当真，直到成批的牙山道士找上门来，众人才终于相信这位上岸时狼狈不堪的平等道人，真的做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他到底如何从牙山成功盗水，一直是个秘密，他从来不炫耀，牙山道士们也从来不提。



“五十一年前我还没出生呢。”申忌夷如此告诉庞山弟子，“我知道的就这些，还不敢保证都准确，比如说杜防风是不是真的在水下走了三千里，也有一种说法，他在云洋城正常乘船，快到棋山时才跳下水，以此躲避检查。”



庞山一行人上午到达棋山，入住四三岛的客栈，对他们来说，这是一次轻松至极的旅程，只在鸿山瞬息台排队时耽搁了一点时间，刚刚吐出高山之上的清洌空气，就吸进一股略带咸味的海风。



申忌夷介绍杜防风的措词算是十分客气了，没有因为自己是牙山道士而对他怀有太多的偏见，“我知道的就只是这些，哦，还有，杜防风在棋山快要待不下去了，咱们若是在这里多留几天，没准能赶上他公开拍卖那瓶洗剑池水。”



“一定要多待几天。”杨清音很少跟申忌夷说话，这回却没管住自己的嘴，发现大家的目光都在看着自己，她解释道：“看个热闹嘛，这种事几百年也未必能遇上一次。”



申忌夷笑着起身告辞，他要去见一直留驻棋山监视杜防风的几位同门道友，或许是从杨清音过于兴奋的声音里猜到了什么，他说：“九大道统几十年前就达成协议，除了牙山，绝不参与收购洗剑池水，更不会采取其它手段争抢，我想你们是知道的吧？”



杨清音哼了一声不做回答，兰奇章跟首座左流英一样，对许多小事记得清清楚楚，立刻说：“道统第三十七代祖师五百八十六年七月初六，九大道统各派一位首座在牙山聚会，达成一致意见，永不参与抢夺被盗的洗剑池水，如有必要，还要群策群力，确保池水物归原主。只有棋山表示不能违背保护原则，只要平等道人还住在岛上客栈里，就必须保证他的安全。”



申忌夷向兰奇章表示感谢，退出房间。



兰奇章咳了一声，在众人当中数他年纪最大、修行最高，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做出表率，也有权力做出决定，“想要购买法器材料，棋山算是最全的了，可是价格也比较贵，我建议大家买一两样主要材料也就可以了。再好的法器也是辅助，咱们还是应该尽快返回庞山继续修行，我想在这里停留三天足够了。唉，在牙山就待得太久，超出了预期……”



“哎呀，三天可有点少，但是兰道友说得也没错，咱们这就去集市看看行情吧。”杨清音居然没有坚持多留几天，甚至向兰奇章发出邀请，“你要不要跟我们一块逛逛啊，别白来一趟，你也可以再炼制一件法器嘛。”



兰奇章严肃地摇摇头，“我有一柄二品七级的铁尺，足够用了。棋山全是岛屿，没什么可逛的，我要回房间修行。秦道友，你已经耽误好几天午后修行了，今天……”



“今天也可以再耽误一次。”杨清音不耐烦了，挥手轰撵兰奇章，“你不喜欢逛街，快去存想修行吧，顺便多研究一会碎丹之术，没准突破就在今天呢。”



兰奇章一边往外走，一边认真地解释，“我刚刚看完前人关于碎丹的大量记载，离自己取得成就还远着呢，而且不在禁秘塔，许多测试也无法进行，不过禁秘一科偶尔也有灵光一闪的时候，我还差着火候，但是……”



杨清音重重地关上房门，长长吐出一口气，“真后悔邀请他来了，秦凌霜，他这么啰嗦，你平时修行怎么受得了？”



秦凌霜跟大家一样，这种时候可不想待在屋子里修行，笑着说：“他总是守在门外，平时没这么多话的。”



杨清音将屋子里的几个人瞧了一遍，对沈昊和辛幼陶说：“你们两个先去逛街吧，那么多钱，留在手里干嘛？”



两人同时骄傲地哼了一声，起身要往外走，慕行秋急忙将他们叫住，秃子正在葫芦里呼呼大睡，他可不想单独留在三名女道士中间，“沈昊和辛幼陶都能帮上忙，让他们留下吧。”



杨清音盯着两人看了一会，直到他们流露出明显的不满，才说：“好吧，你们留下，但是嘴要严一点。”



辛幼陶和沈昊更加不满，可是前者看了一眼慕行秋，后者望了一眼秦凌霜，心里又都好奇，于是不太情愿地坐下，含糊答应不乱说。



小青桃莫名其妙，“帮什么忙？咱们不就是来买材料吗？”



“买材料是小事。”杨清音拍拍腰上的乾坤袋，“卖掉这里面的几十件法器，足够大家买最好的材料。可是我想要棋山最值钱的一件宝物。”



除了慕行秋，其他几人面面相觑，沈昊明白她的意思，疑惑地说：“你想要杜防风手里的池水？”



“正是。”



沈昊笑了，“不可能，第一，九大道统已有互助的协议，咱们是庞山弟子，绝不能做背信弃义的事，第二，这里是棋山，再有本事的人也不敢动手硬抢，何况咱们只是几个吸气道士而已，第三，就算赶上杜防风售卖宝物，咱们也买不起，买到了也带不走。”



“你说完了？”杨清音冷淡地问。



“说完了。”沈昊忍不住又加上一句，“你这完全是在胡闹。”



“我说下我的计划，到时候愿意跟老娘胡闹的留下，不愿意的走人，别泄密就行。”



沈昊不吱声了，辛幼陶更不会吱声，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



“杜防风这事我早就听说过。”杨清音等了一会才继续说下去，“九大道统其实没有齐心协力的想法，牙山想要回池水，棋山只想从中尽可能榨取金魄，另外几家道统在看热闹。据我所知，杜防风的钱快要花光了，付不起房费就会被撵出棋山诸岛。”



“他不是要拍卖宝物吗？”小青桃说。



“哈，他要是能卖出去，早就卖掉了，怎么可能等五十年？九大道统不好意思公开得罪牙山，普通散修即使有钱买下，就像沈昊说的，也带不出棋山。”



“那你就更没机会啦。”沈昊不客气地说。



“笨蛋，听我说完。杜防风已经走投无路，我听说他正策划一次暗中逃亡，想要另寻栖身之才，所谓拍卖不过是障眼法。所以咱们要是运气好的话，没准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抢走宝物，带回庞山。”

第一百六十四章 散修之岛



经历过牙山道士的热情接待，棋山就显得比较冷淡了，就连专供道统弟子居住的四三岛客栈，也要收取费用，而且一点都不便宜，道士们习惯独住，八个人八间房，每天光是房钱就接近一枚银魄，数十倍于凡世普通客栈，条件却差不多。



对棋山来说，允许道统弟子使用瞬息台，就已经是最大的优待。



三名女道士结伴出去游逛，秃子已经醒过来，不能跟着出门，只好百无聊赖地绕着桌上的一面铜镜转圈，沈昊和辛幼陶则留下来劝说慕行秋。



“杨清音这是疯了，”沈昊很不客气，“你居然也同意。”



“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娘的性格，她做事什么时候需要我同意了？”慕行秋耸耸肩，许多人，包括牙山的申忌夷，都高估了他对杨清音的影响。



“可是——”沈昊与辛幼陶互视一眼，两个互相憎恶的人最近几天却结成盟友，“大家都说杨清音要和你结凡缘。”



慕行秋竖起手指头，“第一，那是那她摆脱申忌夷的手段，第二，就算有朝一日她真想跟谁结凡缘，那个人也管不着她。”



这就是杨清音的性格，慕行秋说的都是实话，沈昊更急了，“那咱们就这么跟着她胡闹？你听见她的计划了，从头到尾都是她的猜想，一点可行性也没有，只会将咱们都连累进去。”



“你也可以不参与。”慕行秋平静地说。



沈昊一下子咽住了，气呼呼地坐下，却没有明确表态自己不参与。



辛幼陶开口了，“我倒觉得没什么。”



沈昊惊奇地抬头看着王子，有一种被出卖的感觉，辛幼陶急忙补充道：“我的意思是说杨清音的身份跟咱们都不一样，她是道门之女，又是牙山申忌夷追求的对象。”



“那她就能胡闹了？这可不是一般的事情，牙山对洗剑池看得特别重要，庞山也没法偏袒杨清音。”沈昊将矛头对准了王子。



“哈哈，沈昊，你在戒律科待得太久了。”



“你也是戒律科弟子。”沈昊冷冷地说。



“戒律科不是我的归宿，所以我受到的影响不大。”辛幼陶借机显示一下自己身份的特殊，“杨清音越胡闹越好，她有资格胡闹，这样一来，等事情败露的时候，谁也不会当真，庞山不会，牙山也不会，大家哈哈一笑，也就过去了。”



沈昊一脸茫然，眉头紧紧皱起，“你是说咱们跟着胡闹也没关系？”



“对，但一定得做出胡闹的样子来，别让人以为咱们是认真的，那就万事大吉了。”



“你也是这么想的？”沈昊转头问慕行秋。



“差不多，九大道统不是互相帮助吗？咱们这也算是帮牙山一个忙吧。”慕行秋其实只是想给秃子再去牙山洗印记时争得一点有利条件。



庞山十科之间尚且存有罅隙，九大道统更非铁板一块，相互间的警惕与尊重几乎一样多，慕行秋才游历过鸿山、牙山、棋山三家道统，对此已有清晰认识。



一年之后，他要带着秃子再去牙山，到时候真幻的情况难以预料，可能会无缘无故消失，可能会被左流英悄悄夺走，更可能受到限制，令牙山道士根本无从检查，这就需要他另有可令对方心动的条件。



秃子只是庞山的记名弟子，他的生死对庞山一点意义都没有，牙山更没有理由全力救治，修行这些年，慕行秋深深明白一个道理：道士并不残忍，他们甚至会将俘虏的妖王妖后放生；但道士也绝不仁慈，在修行的路上，他们不停地摒弃情欲，最后变得对越来越多的事情毫不关心，只在意修行本身，就连与魔族对抗，也只是修行的一部分内容。



只要有一线可能，慕行秋也想在真幻之外再争得一点“被利用的价值”，被盗走的洗剑池水拥有这种价值。



虽然看上去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他还是想要试一试。



这些话他不会对沈昊和辛幼陶说，倒不是怀疑这两人，而是知道他们对秃子还没关心到这种程度，沈昊早就忘了当初是他将秃子带出野林镇的，看他的态度，似乎更希望与这颗孤零零的头颅永远不相见。至于辛幼陶，他跟大多数道士一样，将秃子看成一个奇形怪状的宠物。



秃子在桌面上来回绕圈，每隔一会就叫一声“抢水”，沈昊突然伸出手臂，将经过他身边的头颅按住，不让秃子再说话，自己低头思索，突然松开手，用一种做出最后决定的语气说：“那咱们就胡闹一次吧。”



辛幼陶暗中撇下嘴，对沈昊首领似的语气不以为然。



跟往常一样，杨清音有胡闹的热情，却没有细致的计划，她对杜防风的了解大都来源于道听途说，然后据此加以推测，其中有几分准确谁也说不清。



慕行秋将沈昊和辛幼陶留下来，就是为了制定一个更可行的计划，“虽然是胡闹，也得认真一点，宁可功败垂成，也不能让人以为咱们是一群傻瓜。”



“这可挺难。”沈昊还是没多少信心，“听说牙山至少派来二十名道士，专门监视杜防风，棋山更是全力配合，根本没咱们插手的余地。”



“先不用插手，去见识一下这位洗剑池大盗，总没有问题吧。”



“我也要去。”秃子翻着跟头跳跃，“我个头小，逮到机会就能将水瓶偷出来。”



“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葫芦里吧。”



棋山诸岛面积都不大，从这头能望见另一头，可即使站在岛边也看不到另一座岛，倒不是距离太远，而是海面上常年飘浮雾气，遮蔽视线，就连道士们的天目都无法穿透。



整个四三岛都是为道统弟子准备的，共有八座院落，分别对应棋山以外的八大道统，院子四四方方，看上去平淡无奇，却能随时增加房间，容纳再多的客人也没有问题。



岛上的风光很一般，有些南方独特的植物，三人都叫不出名字，但是能看出来这都是普通的草木，没有任何法力。路上来往的人不少，全是各大道统的弟子，见面无论认识与否，都会客气地施礼、打招呼。



辛幼陶很快总结出规律，“基本上修行越低越热情，高等道士的七情六欲去除得差不多了，连结识朋友的想法都没有，唉。”



“你又不是高等道士，叹什么气？”沈昊问。



“我在想咱们现在还能称得上朋友，等到我去往皇京，你们的修行境界越来越高，咱们也会变成互不关心的陌生人吧。”



“咱们算朋友吗？”沈昊扭过头小声说。



“我说的又不是你。”辛幼陶也扭过头，用更小的声音说。



慕行秋走在中间，唯有苦笑，不过他一点也不担心，这两人已经从互相无视发展到唇枪舌剑，按照父亲老秋的看法，他们离真正的朋友没有多远了。



小岛西边是一处码头，不停地有船只来往，这些船大小不一，形状也是多种多样，共同点就是无人掌舵，在固定的路线上来回行驶，与横亘在诸岛之间的海雾一样，显示出棋山的确是九大道统之一。



每艘船的船头都竖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四三岛至某某岛”字样，大多数人都是前往几处集市，去四二岛的小船上只有六七个人，而且目的都是一样的。



一名年轻的鸿山弟子笑着对慕行秋等人说：“你们也是去看平等道人的吧？四二岛上住的全是散修，听说特别乱，道统弟子去那里都是想看一眼窃水大盗。”他突然压低声音，“可别跟牙山道士说这种事，他们不爱听。”



这位鸿山弟子很爱交谈，修行境界显然不高，不到半刻钟的行程，他已经问遍全船人的姓名，对慕行秋身后的大葫芦表现出恰如其分的兴趣。



四二岛果然很乱，说是客栈，却没有一间完整的院落，大大小小的房屋毫无规划地立在两条横贯岛屿的街道边上，好像是客人们自己随意建造的，简陋而肮脏。



道统弟子可以登陆四二岛，散修却不能进入四三岛，慕行秋等人刚一上岸就看到一名满身酒气的大汉非要乘上他们的船，结果才迈上来一只脚就被弹飞，落在十几步以外的街道上，半天爬不起身，惹来成片的笑声。



辛幼陶脸露不悦，“散修都是这样吗？怪不得不成气候，连玄符军都不喜欢召收这些人。”



王子对散修的印象太绝对了一些，但是一路走下来，慕行秋与沈昊也很难对他们产生良好印象，四二岛像是棋山的弃地，这里没有任何规矩可言，居然还有好几间道统弟子避之唯恐不及的酒馆，出来的人全都东倒西歪，没有半分修行者的气度。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不是披着斗篷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就是躲躲闪闪，好像随时都有人要暗害他们似的。



想在这里打听消息是不可能的，散修对身穿蓝袍的道统弟子尤其警惕，全都躲着他们行走，偶尔有醉鬼上来纠缠，却是一问三不知，只顾哈哈大笑，好像他们刚刚做出一件了不起的勇敢之举。



又是辛幼陶发现了这里的另一个特点，“瞧见没，这里没有女散修。”



那名随和的鸿山弟子不请自随，跟在三人身边，这时插口道：“女散修都在双二岛，棋山不允许男女散修互相来往，他们只能在市集上见面。”



“杜防风到底住在哪？”沈昊有点着急，他不喜欢这个地方，想快点离开。



“就在前面。”慕行秋伸手指着百步之外，那里有四名蓝袍道士站立，“有牙山道士的地方应该就是杜防风的住处吧。”



几人都觉得有道理，正要加快速度走过去，空中突然响起巨大的声音，低沉而冷漠，带有明显的道统特点，“海妖来袭，召募守卫！海妖来袭，召募守卫！”

第一百六十五章 无根之岛



棋山西南角的狭长小岛没有按序号命名，它拥有一个独特的名字——无根岛，因为它像巨船一样悬浮在海面上，能够根据棋山道士的安排驶向任意方位。



慕行秋等人刚踏上无根岛没多久，这艘小岛巨船就开动了，许多人没有准备，差点因此摔倒，惹来阵阵嘲笑，另外一些人显然对岛船非常熟悉。



岛上到处都是人，明显地分为几大区域，道统弟子数量最少，大概四五十人，占据东北角，小声交谈，客气地互相施礼。



散修数量众多，差不多有四五百，男女混杂，不再严格分开，嘴里大叫大嚷，对迎战海妖非常兴奋。



再往西竟然是妖魔，数量比散修还要多，大部分是面目狰狞的半妖，少量看上去与人类无异的非妖，甚至还有高大魁梧的兽妖，头上双角直立，身上长着浓厚的毛发，外面披裹不伦不类的衣裳，低头与身边的伙伴交谈，与野兽无异的脸上露出沉思的神情，即使远远望去也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慕行秋一眼就看见了身材高桃的芳芳，从人群中挤过去，低声说：“棋山连妖魔也保护？”



杨清音就站在芳芳身边，不停地向西边遥望，“这就是棋山的规矩，只要能登岛，就算是一只小虾米他们也会提供保护，我还以为是传说，原来是真的，怪不得这里能汇集天下宝物与材料，啧啧，上回炼制法器的时候我就应该来这里。都说牙山道士是商人，原来跟棋山根本比不了。”



她的声音不算小，附近的道士听见这番话，都对她侧目而视。



申忌夷走到杨清音身后，笑着接口：“棋山道士可不是商人，他们只提供保护与市场，自己从来不卖东西，他们是守护者，还是雇用者，瞧，这岛上一位棋山道士也没有，所有人都是受雇杀妖来领取奖赏的。”



杨清音脸上立刻由晴转阴，哼了一声，假装没听到他的声音。



“咱们也被雇用了？”小青桃眨着眼睛，“我连价钱还没谈过呢。”



“呵呵，价钱全看你能带回去什么样的妖丹。”申忌夷扫了一眼，发现庞山弟子对这件事很感兴趣，解释道：“一丈妖的妖丹价值百两银，两丈妖价值三百两，三丈妖六百两，四丈妖一枚银魄，五丈妖一枚金魄，五丈以上比较稀有，价值另算。”



“妖王漆无上是十丈妖，他弟弟漆无暇是六丈妖，他们的妖丹能值多少？”辛幼陶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据我所知，六丈妖最少值十枚金魄，十丈妖嘛，千枚以上。”申忌夷的回答引来一片惊诧声，无根岛上的道统弟子大都跟慕行秋等人一样，是来看热闹的，听牙山道士这么一介绍，心思不禁有些活动。



“慕行秋，你把漆无暇的妖丹带来了吗？”辛幼陶的眼睛更亮了。



慕行秋点点头，还没开口回答，身后的葫芦咚咚地响，那是秃子在里面撞击的声音，慕行秋回手拍了两下，“是你的，没人抢。”



当初漆无暇的妖丹被秃子吞在嘴里带走，事后宗师没有收走，当时的参与者一致认为这枚妖丹应该属于秃子，却不知道它这么值钱。



申忌夷摇头而笑，“必须是新鲜的妖丹才行，棋山可不会为在其它地方被杀的妖魔付钱，不过六丈妖的妖丹当材料也能卖五六枚金魄。”



价值一下子少了一半，葫芦里传里沉闷的一声响，秃子再也不发声了。



岛船向南方越驶越远，虽然看不见海妖的踪影，可是没有浓雾遮蔽，广阔无垠的大洋展现在眼前，许多道士都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色，发出连串的赞叹，对他们来说，美景加杀妖，这是一次完美的旅程。



辛幼陶对风光不感兴趣，低头寻思了一会，指着另一边的妖魔，“那里不是有许多新鲜的妖丹吗？”



申忌夷摇头，正要开口，杨清音已经抢着回答：“你没听说过棋山约法三章吗？‘杀者杀，伤者伤，无金者逐’，只要那些妖魔还在棋山的岛上，谁敢动他们一下？”



“趁他们离岛的时候。”辛幼陶小声争辩，但他也知道，这些妖魔肯定不会离岛半步。



“这么说待会杀妖的主力就是这些散修喽？”小青桃个子矮，问话的时候要抬起头，两只又圆又大的眼睛眨个不停，似乎这个最简单不过的问题里也充满了她对牙山道士的敬仰。



慕行秋觉得怪异，向芳芳瞧了一眼，发现她正低头抿嘴偷笑，立刻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肯定是杨清音的主意。



申忌夷没觉出异样，和蔼地说：“没有五丈以上的大妖，道统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出手的，散修的确是离岛杀妖的主力，但也别小瞧那些妖魔，他们在岛上也有办法夺取妖丹。”



妖魔杀妖魔，听上去有些怪异，望向岛船另一头的目光更多了。



岛船中部的数百名散修中间发生了一阵骚乱，虽然没人动手，但是叫嚷的声音突然提高不少。



申忌夷显然不是第一次见识这种事，轻轻哼了一声，“散修总是不讲记性，每次都是这样，还没开打就开始争赏，等到发现敌人强大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杨清音不喜欢申忌夷自以为是的语气，大声说：“那可不一定，散修也不是同一个人教出来的，肯定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人胆小，就有人胆大。”



申忌夷是不会被几句话惹恼的，脸上仍然挂着微笑，“天下散修成千上万，各有性格，可是住在棋山还愿意受雇杀妖的只有一种人。”



“哪种人？”杨清音忍不住扭头问道，话一出口就后悔了，马上又转回头。



“在大陆上惹下麻烦，但是又贪生怕死的人。散修住在棋岛每天要交一枚银魄，不是走投无路，谁也不会常年躲在这里，像这种人，你能指望他们勇猛杀妖吗？”



杨清音明知申忌夷说得没错，却不肯承认，仰着头假装没听见。



慕行秋开口问：“杜防风也在这里吗？”



申忌夷的微笑有点僵硬，“不在，他付得起租金，从来不参加杀妖。”



散修中间的骚乱很快就平息了，杨清音学着申忌夷的语气轻哼一声，什么也没有说。



这伙散修与申忌夷的评判的确有点不一样，不仅没有为杀妖争赏吵得不可开交，居然还在极短的时间内选出一位领袖来。



那是一名年轻男子，紧身打扮，身后背着长剑，头发像道统弟子一样梳起高髻，但是没插簪子，而是以一条鲜红色的带子扎住，带子两端垂在脑后一尺有余，看上去很扎眼还有点可笑，他像是要上台表演的武师，而不是即将杀妖的修士。



“这人是很有名的散修吗？那么多人都听他的。”小青桃好奇地问。



无所不知的申忌夷这回没有吱声，他也不认识这名年轻人。



“洪福天。”道士们中间一个声音说，众人回头，发现是那名健谈的鸿山道士，“他叫洪福天，是应国散修，最爱行侠仗义，经常被官府追捕，大概因此到棋山避难来了。”



“行侠仗义还要被官府追捕？”杨清音觉得难以置信。



“我是这么听说的。”鸿山道士耸耸肩，鸿山道统位于应国北境，可他跟绝大多数道统弟子一样，对散修所知甚少，能叫出名字已经算是了不起。



杨清音转向辛幼陶，“你们官府都是这样吗？专抓行侠仗义的人？”



辛幼陶是西介国王子，与应国距离遥远，他从来没去过，更不了解该国的情况，被问得一愣，“这个……国有国法，洪福天未必真是行侠仗义，没准是坐地分赃的大盗呢，散修不守王法，各国都不喜欢。”



杨清音没再追问下去，可是“不守王法”四个字却有点打动了她。



那名鸿山道士突然又开口了，“想起来了，洪福天是因为传播古神教受到官府追捕的。”



辛幼陶长长地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什么行侠仗义，原来是邪教的人，让他逃掉真是可惜。”



几名庞山弟子都对数年前古神教的梅婆婆被漆无暇利用一事记忆犹新，就连杨清音也不再为洪福天辩解了。



洪福天精力充沛，说服了众多修散，又跑到妖魔那边摇唇鼓舌，令道统弟子们惊讶万分的是，他居然获得不小的成功，几百名妖魔冲他不停点头。



道士们都拥有超常的听力，但是谁都不屑于偷听一名散修说话。



然后他往回走，身后跟着两名人身兽头的半妖，散修们发出欢呼，站出两人，也跟在洪福天身后，继续向岛船的这一头行走。



看样子他还想来劝说九大道统的弟子一块杀妖。



“不自量力。”申忌夷说出了大部分道士的心声，对他们来说，散修就像是一群拙劣的模仿者，远远地当玩笑观看还可以，并肩战斗是绝不可能的。



慕行秋心里微微叹了口气，觉得申忌夷犯了一个错误，他不该当着杨清音的面说这句话。



洪福天走过来，身后跟着两名散修、两名妖魔，他站在数十名道士面前，熟练地行以道统之礼，一开口就让大家吃了一惊，“我代表平等道人而来，有几句话要对大家说。”



申忌夷神色骤变，杨清音却露出了笑容。

第一百六十六章 我们



五十年了，牙山道士从来没放松对杜防风的监视，从早到晚，至少有一个人盯着这位窃水大盗的住处，将所有与其交往的客人都调查一遍，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申忌夷居然没听说过洪福天的名字，更不知道他与杜防风有过接触。



如果确有其事，这又是牙山道统的一件耻辱。



“你能代表平等道人？”申忌夷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他托梦给你了？”



几名道士发出笑声，他们跟申忌夷一样，觉得这位头上系着红飘带的年轻散修是在撒谎。



洪福天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在一群道统弟子面前略显矮小，浓眉大眼，神情认真得有些过分，和他的整个装扮一致，都有一种在戏台上表演的夸张感觉。



而且他是一名认真的戏子，即使观众发出阵阵笑声，仍然沉浸在角色的喜怒哀乐之中。他努力挺直身子，等笑声歇止，说：“平等道人没有托梦给我，是古神将我们联系在一起，他愿意向古神献出一切，而我……”



申忌夷冷冷地打断道：“杜防风想献出什么都可以，但有一样，洗剑池水归牙山所有，任何人休想染指。”



洪福天轻轻摇头，“魔破虚空，乾坤颠覆，牙山还舍不得区区一点洗剑池水？瞧这岛上，难得有道统，有散修，有妖族，此时若能齐心协力，未来也可共同迎战魔族……”



别人听到这些话倒没什么，慕行秋心中却是一动，几年前庞山宗师宁七卫曾经对他说过千年之内魔族必然重返人间，还说过对这件事在意的人很少，即使在九大道统内部，也只有少数人在做准备，没想到在棋山岛船之上竟能听到一名散修说出类似的话。



“你想得太远了。”申忌夷又一次打断他的话，目光在两名妖族身上扫了一眼，“你们都很幸运，没机会赶上道魔大战，去杀妖夺丹吧，别想魔族，也别想洗剑池水。”



“妖族也是有智慧的生灵。”洪福天后退一步，站在两名散修和两名半妖中间，“他们跟人类一样痛恨并戒备魔族，妖与魔并非一家，更不应该统称在一起，道统若能放开眼界……”



道统与妖族进行了十几万年的战争，想让双方尽弃前嫌可不容易，在棋山避难的妖族或许愿意息止干戈，道统弟子却一点也没有这种想法，就连最具反叛想法的杨清音，原本决定当众与申忌夷唱反调，这时也不吱声了，反而跟大家一样，以鄙视和不信任的目光看着洪福天。



“说到放开眼界，瞧，海妖已经杀来了。”申忌夷向远方抬了抬下巴。



众人放眼望去，道统弟子们最先发现异常，没多久，岛上的散修和妖族也看到了，那是一大片乌云似的东西，贴着海面向棋山横扫而来，因为距离过于遥远，看上去速度并不快，但是占据了几乎整条天际线，气势极为壮大。



洪福天却不在意，“今天我们不会杀妖，我们要与妖族和解，我要劝说海妖退去，从此不再进攻棋山。”



“你们？散修和妖魔？”



“准确地说是妖族，不是妖魔，而且我希望道统弟子也能加入‘我们’，天下生灵共迎破魔之日，今天或许就是一个开始。”



申忌夷忍不住笑了，回头看了一眼数十名道统弟子，“抱歉，今天道统很忙，没工夫加入‘你们’，既然散修和妖族无意阻挡海妖，只好由我们出手，你们仍然可以享受棋山的保护，但是小心一点，不要离开无根岛。”



洪福天还要劝说，申忌夷手中已经多了一根铁尺，那是他的主法器，平时隐藏不现，“诸位道友，散修与妖族临阵退缩——这种倒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你们可愿随我出海一同斩杀来犯海妖？”



无根岛上的数十名道士原本都是来看热闹的，基本是吸气境界的弟子，就属申忌夷修行最高，他一呼吁，谁也不会显出胆怯来，无论之前有没有与妖族战斗的经验，都齐声高呼“愿意”，许多道士甚至颇为兴奋，觉得今天没有白来。



岛船也有码头，栓着三五十条小船，申忌夷带头走过去，各大道统的弟子紧随其后。



杨清音走过洪福天的身边，不屑地说：“还以为你是不守王法的人物，原来是名胆小鬼。”



辛幼陶在后面不客气地补充道：“没准是跟海妖里应外合呢。”



洪福天摇头，大声说：“道统是天下精英，如果你们肯将目光往下瞧一瞧，就会清楚看到你们一直以来的错误，单靠道统的力量是不可能与魔族抗衡的，团结世间所有智慧生灵的力量……”



没有道士回头，洪福天的这番话在散修和妖族听来或许颇为顺耳，对道统弟子却丝毫没有吸引力，很多人都跟辛幼陶一样怀疑此人心怀鬼胎。



一共四十七名道统弟子，分乘十二条船，虽然未经推举，申忌夷很自然地成为领袖，他不仅修行境界最高，还是五行科弟子，杀妖经验极为丰富，没有任何弟子能跟他竞争。



申忌夷也充分显示出自己的优势，快速排兵布阵，三条船载有各大道统五行科弟子，组成进攻第一线，另有三条船排在第二线，上面的弟子虽不是五行科的人，却都拥有一件主法器，第三线五条船则载着杨清音、辛幼陶这样既非五行科也没有主法器的弟子。



杨清音更希望冲在前面，但她毕竟是道门之女，平时飞扬跋扈，到了战场上却服从命令，没有多说一句，很自然地将自己任命为第三线的指挥者，安排各船的任务，这也得到了申忌夷的默认。



最后一条船留在无根岛岸边，载有五名道士，任务是看守剩余的船只，阻止岛上的散修和妖族改变主意突然登船。



“提防这些人，不要让他们与海妖形成合力。”申忌夷大声说，不在意自己的话被岛上的人听到，“这些船都经过棋山道士施法，更听从你们的命令。”



阵形安排好了，慕行秋是唯一感到不满的人，他举手说：“我有紫纹剑。”



他应该被排在第二线的三条船上，可他被留在最后方，提防一群看上去无意离开岛屿的散修与妖族。



“这里需要你，盯住古神教的洪福天，他不简单。”申忌夷微笑道，示意众人出发，船只自动驶向远方的乌云。



沈昊站在第三线的一条船上，转身兴奋地叫道：“夺得妖丹，肯定有你们一份！”



慕行秋更希望亲自上阵，可他懂得分寸，这种时候得听从命令，只好冲远去的道士挥挥手，转身看着自己船上的人。



芳芳也被留下了，她是禁秘科弟子，修行境界虽然不低，却没学过几招五行法术，不上前线情有可愿，另外三人都是刚刚吸气一重的弟子，甚至没资格炼制法器，来棋山完全是为了游玩，更有理由留下来。



慕行秋坐在船头轻轻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受到了忽视。



芳芳站在他身边，轻声笑道：“你就那么喜欢打架吗？”



“我不是喜欢打架，我是觉得不该浪费……你做的电掣神行鞭。”慕行秋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压低了声音，同船的另外三名道士正遥望远去的船队，没在意他的话。



“总有机会。”芳芳的声音也低下来，突然又抬高声音，“这群海妖很特别啊”



慕行秋立刻站起身，也向南方望去，虽然距离还很遥远，但他已经能看清那片乌云更多的细节：那不是乌云，而是一团飞速移动的水汽，中间夹杂着数不尽的深灰色飞鱼，正是它们的鳞片形成类似乌云的颜色。



“海妖在哪呢？”慕行秋诧异地问，飞鱼成群结队，虽然壮观而又诡异，但是妖气并不浓重，即使他以超常视力观看，也觉得不像是大妖。



“这是水形海妖，现在分散开，待会就能合成数只大妖。”芳芳看得书多，立刻认出了海妖的底细。



“哦，跟狼妖漆无暇一样。”



芳芳没有参与几年前的那场战斗，只听慕行秋详细描述过，想了想，“不完全一样，狼的数量再多，力量的主人仍然是漆无暇，不会集中在随便某只狼身上，这是罕见的法术，我在书上都没看到过。水形海妖没有这样的主导者，而且它们最后会合体，不只是贡献力量。”



慕行秋点点头，望着海啸般的飞鱼与道统弟子越来越近，心中不禁兴奋起来。



“妖丹，谁有妖丹谁就是海妖的主导者。”



船上五名道士同时转身，发现洪福天独自站在岸边，似乎还没有死心，仍想劝说几人。数量众多的散修与妖族这时在远处混成了一团，相互交谈，真有联合的意思。



“嗯。”慕行秋冷淡地应了一声，他对古神教印象不佳，这位年轻散修颇有当年梅婆婆的固执劲儿，让他很不喜欢。



洪福天却不在意，抬手遮在眉头，“这群海妖不是来进攻棋山的。”



“你怎么知道，海妖告诉你了？”慕行秋更不相信他了。



“海妖有自己的表达方式，仔细看，海妖分明在说它们是来寻求保护的，因为……因为……”洪福天似乎在费力地分辨晦涩文字，“它们身后有追赶者，藏在水下，非常强大。那些道统弟子有危险，你应该提醒他们。”



慕行秋上下打量洪福天，搞不明白他到底有何用意。

第一百六十七章 海中巨脊



小青桃参加过很多次庞山五行科的杀妖演练，感觉跟现在完全不一样，她有一点紧张，更多的却是兴奋，能在真正的战斗中发出一招法术，比在一个安排好的环境中亲手杀死一名妖魔更能证明实力。



她还没有主法器，可她并非船上唯一空手的道士，这是一场竞争，每个人都在憋着一股劲儿，希望在这场不期而至的战斗中展示自己修行多年的成果。



小青桃的期望尤其强烈，她不仅要证明实力，还要证明自己与妖族势不两立，因此当船头传来两名道士的谈话时，她的心不由得咯噔一声。



“那个叫洪福天的人真是可笑，居然想劝说九大道统跟妖魔联手，哦，按他的话说是‘妖族’。”



“他一个大男人，头上还缠着一块红飘带……”



“因为他是非妖，非妖头上都要戴这玩意儿，不过像他这么显摆的可不多。”



“原来如此，可是我瞧见有几个非妖是站在妖魔那边的。”



“非妖自己也犯糊涂，要是让我说，人类还是应该对非妖警惕一点，他们不可靠。”



船上的道士们点头赞同。



“听说有几家道统甚至招收非妖让他们修行呢……”



小青桃的心越跳越快，脸色也开始变得苍白，真害怕待会有人指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她是庞山道士，头发上不用缠红带，可是如果有人质问，她绝不可以撒谎。



申忌夷救了她，牙山的餐霞道士站在另一船的船头，右手握尺，左手高举一面铜镜，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如海啸一般涌来的海妖。



“还有三十里，大家做好准备。别看海妖来势凶猛，其实一共只有四五十只，这些飞鱼会合体组成大妖，不要随便发招，杀死再多飞鱼也没有用。咱们有三面铜镜和两盏灯，待会光照在哪里，就向哪施法，别留余力，用你们最厉害最拿手的法术。准备好了吗？”



他的声音很响亮，第一线三条船上的道士们齐声回答“好了”。



双方距离更近，五名道士手里的铜镜和油灯射出强烈的光芒，或红或紫，即使在阳光下也清晰可见。



小青桃的心跳得更加剧烈，这回与她的身份无关，只是单纯的对战斗的渴望。



申忌夷选中的持镜、持灯道士同时也都拥有主法器，这意味着他们能够自由飞行。“起！”申忌夷带头从船上飞起二十几丈，比海妖更高，手中铜镜射出的红光照在十几里以外的水墙上。



“道火不熄！”



这是战斗的号召，三条战线十一艘船上的四十多名道士齐声做出同样回应，有能力的道士发出第一拨法术。



小青桃虽然站在第一线，但她不能飞，法术也不够强大，因此只能跟大多数道士一样，眼睁睁瞧着少数道士，尤其是空中的五名道士抢先发招。



火球、石块、利刃等等强大的五行法术不是从施放者的手心里发出，而是突然出现在八九里之外的空中，毫不停顿，甫一成形就向目标极速射去。



十几丈高、数十里宽的水墙不会因为这几下试探性的攻击而崩溃，但它分裂了，停止向前涌动，突然分成几十股，迅速落到海面之下，片刻之后，它们再次跃出的时候已经不再是水墙与飞鱼，而是四十多条铁青色的蛟龙，虽然整个身体没有露出来，但是最短的看上去也有十几丈，其中最大的一条光是脊背就像小山一样。



“铁脊蛟龙！”有人认出了这群海妖，“别打它们的背，小心尾巴！”



铁脊蛟龙是海中兽妖，不会变幻人形，道士们大都从书中对它们有所了解，此时亲眼目睹，还是不免大吃一惊。



棋山小船速度飞快，跟在五名飞在空中的道士身后，与海妖接近到五里之内，第一线的五行科道士已经可以发招了，他们专学杀妖，法术的距离与强度都比其它科的道士要厉害一些。



小青桃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追随申忌夷铜镜射出的红光，发出自己对抗铁脊蛟龙的第一招——几枚寒光闪烁的冰刺。



那是一条中型长度的蛟龙，露出水面的部分就有十余丈，头顶两根分叉长角像是深秋里的枯树，巨大的长嘴里不停地往外喷射水柱。



红光照在一根长角的底部，那里就是妖丹所在。



铁脊蛟龙是一类强大的兽妖，对法术的抵抗能力更强，连挨十余道法术也没有倒下，反而向敌人喷射更强大的水柱，并发出雷鸣一般的吼声，震得海面起伏，小船随之摇晃。



第二线三艘船赶到，上面的道士数量不多，却都拥有主法器，立刻腾空飞起，加入到申忌夷等人的行列中。



道士一方实力陡增，没多久，申忌夷照射的那条中型蛟龙倒下了，激起高耸的海浪，也激起了道士们的斗志。小青桃振臂高呼，她准确地击中蛟龙妖丹至少五次，这一刻她再也不为自己的非妖身份而感到困扰。



第三线五艘船到了，他们的职责不是杀妖，而是分散开来，形成松散的保护圈，阻止某些海妖过于靠近前方的道士。这些道士手里都没有主法器，镜、铃一类的物品却不少，纷纷拿出来使用。



沈昊高举他前几天才在牙山洗过的铜镜，嘴里念诵驱妖经文，在他身边，王子辛幼陶摇晃铜铃，跟他念诵同样的经文。



一时间，海面上铃声震天，夹杂着各种铜器的敲击声，对海妖来说，这是难以忍受的噪音，道士们常年存想修行，这时的功力都显示出来了，谁也没有心慌意乱，虽然各家道统的经文并不一样，却互不干扰，形成更加强大的防御力量。



杨清音的乾坤袋里有一大堆法器，但她主要担任指挥，手里握着一枚珠子，不停地观察海下的情况，一旦发现偷袭迹象，立刻命令某条船上的道士施法阻止。



道统十八科所学内容各不相同，真到使用的时候却能很自然地互相配合，许多第一次参加真实战斗的道士们欣喜地发现，自己的所学的法术在这场战斗中必不可少，或进攻或防御，都能产生作用。



唯一的例外是念心科。



慕行秋等五名道士站在船上向战场翘首遥望，越看越心动，就连芳芳都有点后悔刚才没有坚持参战。



巨大的蛟龙人人可见，雷鸣般的吼声和海水的震动更是清晰可辨，道统的法术却只有开过天目的人才能看见全貌，对岛上的某些散修和妖族来说，他们只能看到远方闪烁的光线，在阳光的映照下极不清晰。



一开始甚至有人误以为道统要败，遭到四周围观者的一致嘲笑之后，全都讪讪地退后，再也不敢吱声了。



“海妖要逃。”慕行秋离得远，对形势看得反而更清楚，他将葫芦放在船帮上，让里面的秃子也能望见战场，“它们在用小蛟龙当诱饵，大蛟准备逃走。”



芳芳点头表示赞同，另外三名道士却只看到前方打得热闹，没发现海妖要逃的迹象，所以只是撇嘴，没有吱声。



站在岸上的洪福天开口了，“大蛟要从水下逃走，因为他们的目的就不是进攻，而是避难，只要登岛，立刻就会放弃战斗。”



“这么大的海妖，棋山可装不下。”慕行秋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他仍然不相信洪福天，没有按他的意思去前方提醒说还有更强大的海妖追在后面。



从目前的战斗形势来说，的确没有必要提醒，即使真有埋伏，道士们也能应付。



在道统内部，吸气道士几乎是最低一层，仅比尚未凝丹的弟子强一点，可是在外面他们却是强大的一群人。



凝丹前后完全是两个世界，慕行秋更深刻地体会到这一点。



“蛟龙一般不会变成人形，不是不能，而是不习惯，但是若想在棋山避难，他们就得改变习惯了。”洪福天解释道，他对散修和妖族都有着深入的了解，“我希望他们能突破道士的围剿跑过来，他们会带来更多的消息，可能对咱们所有人都很重要。”



洪福天对妖族的同情态度过于明显，慕行秋觉得很奇怪，猛然间想起小青桃讲述的童年往事，转身问：“你是非妖？”



洪福天指着头上的红带，“我是应国祈雨城的洪氏后人。”



他的声音坦然自若，好像祈雨城洪氏是一个十分伟大的家族，另外三名道士嘴撇得更明显了，甚至没有回头，慕行秋却突然产生一丝惺惺相惜的感觉，当他在庞山自称“野林镇人士”的时候，心态与之极为相似。



“你在做一件注定失败的事情。”慕行秋给出一句劝告，他最清楚不过，光凭非妖的身份，就足以令洪福天在道统眼里显得十分可疑，更不用说他那异想天开的建议，居然想让道统与妖族联合。



“有些事情做就是了，即使我失败，总有几个人会记得我说过的话，等到时机成熟，没准马上就能想起我的建议，为大家节省一点时间。”



慕行秋惊讶地看着洪福天，突然觉得这名非妖绝非普通人物。



洪福天脸色突变，“糟了，蛟龙后面的追兵……是冲着无根岛来的，他们不是为了避难，是要……”他突然转身跑向大群散修和妖族，嘴里大喊：“准备战斗！”



船上的五名道士正莫名其妙，猛然感到船身剧烈摇晃，就在他们面前两三里的地方，海水像冰山一样拔地而起，露出一只比整个无根岛还要庞大的硬脊。

第一百六十八章 脆弱的联合



妖身通常是隐藏起来的，有些妖族个头极大，妖身可能只有一两丈，也有一些妖常以小不点的形象示人，却是五丈以上的大妖，在没有辅助法器的情况下，判断妖身大小要凭妖气：妖气越弱通常妖身越强大。



在无根岛附近出现的这只妖，身躯跟山一样庞大，妖气却微弱得几乎不可见，说明它绝对是一只货真价实的大妖。



“玄武！灭世玄武！天呐，它怎么出来了？”岛上有人尖声叫道。



玄武露出海面的脊背越来越高越来越大，上面沟壑纵横，像是一大片枯裂的土地，裂缝里却有鱼虾挣扎。它掀起的海浪高达十余丈，岛边的小船全都因此倾斜在半空中，三名吸气一重的小道士双手紧紧抓住船帮，嘴巴大张，说不出一个字来。



慕行秋和芳芳同样惊诧莫名，但是没有那么慌乱，脚尖踩在船底缝隙中，仍然保持站姿，慕秋一手扶着葫芦，另一只手已经准备施法了。



秃子在葫芦里撞得咚咚直响，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恐惧。



无根岛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巨浪自动从它下面绕过去，在另一头继续肆虐。



洪福天跑向岛中部的人群，大声喊：“岛上有棋山法术，大家不要惊慌！”



他的这句提醒太及时了，因为有一些散修和妖族已经向岸边跑去，看样子是准备跳水逃生，闻言反应过来，无根岛的确受到保护，在岛上面，一般人甚至无力施法。



“玄武斗不过棋山。”一名年老散修厉声大叫，像是陈述事实，又像是无力的幻想。



洪福天速度很快，几步就跑到众人面前，这是经过他的劝说刚刚联合起来的散修与妖族，个个面露大难临头的惧色，全然没有道士们的镇定，“听我说！”他高举手臂，好让大家都看着自己，“玄武只是形体巨大，几乎不会妖术，咱们数量近千，完全可以打败它，只要……”



海中玄武留给他的时间太少了，洪福天话音未落，就被人群后面的尖叫声打断，自己也忍不住抬头望去。



一条巨蟒正从无根岛上方绕圈划过，看样是要将整座岛缠住。



无根岛的形状狭长如梭，可毕竟是一座岛，中部最宽的地方大概有三里左右，正是人群聚焦的地方，那条巨蟒也选择缠绕这里，准备将小岛从中截断。



这条巨蟒十分独特，遍布全身的不是鳞片，而是黑黢黢的甲片，像一只又粗又长的巨型穿山甲。



“这是……玄武的尾巴！”



人群崩溃了，即使玄武铁尾受到法术的阻碍，离地面还有六七丈距离，人群还是四散奔逃。牙山道士申忌夷的判断没错，这是一群来棋山避难的胆小之徒，所以洪福天之前能轻易地说服他们联合起来暂时不要离岛，可这种联合脆弱不堪，甚至不给他多说几句话的机会，几名身材高大的妖慌不择路向他跑来，似乎要将这位古神教的传教者撞进海里。



最早跳海的几位先行者下场悲惨，巨浪翻涌的海面上突然出现数处旋涡，将他们都吸了进去，根本不分人类与妖族。



大家这才明白，留在岛上果然是最安全的。



“大家合力，咱们可以杀掉这只玄武！”洪福天仍在努力激励众人集中力量，却于事无补，没人听他的话，恰恰是那些半妖与非妖，对这只巨大无朋的兽妖充满了畏惧，许多妖甚至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哀声求饶。



洪福天不肯接受失败，到处寻找尚且保持一线理智的同盟者。头顶的玄武铁尾越压越低，棋山道士加持的无形护罩似乎快要支持不住了，紧贴铁尾的空气正加速变幻颜色。洪福天在岛上来回扫视几遍，终于找到了一个榜样。



“看！看这个人！”洪福天声嘶力竭地喊道，作为一名传教者，他非常清楚一个道理，有时候疯狂才能制止疯狂，“看他踩在巨浪之上！看他冲上了玄武脊背！看他手里的长鞭！这是古神派来的拯救者！”



慌乱的人群终于稍稍稳定了一些，他们望向玄武背上的人影，然后疑惑地说：“这不是古神派来的拯救者，只是一名庞山道士。”



“古神眼中并无差别，庞山道士一样能充当拯救者，瞧，又有一个人……”



慕行秋从一开始考虑的就不是如何逃生，他有申忌夷安排的任务在身，要防止前方道士遭遇前后夹击，他也有着罕见的勇气，最初的震惊过后，被巨浪掀起的小船尚未落回原处，他已经制定了一个简单的计划，“带秃子去前方求助！”



无根岛离棋山太远，最近的道统力量就是前方正与蛟龙搏斗的申忌夷等人，得有人去将他们叫回来，芳芳应该做这件事。



慕行秋则要试试这只山一样的灭世玄武到底是几丈妖身。



他跳上第二拨涌来的巨浪之上，离无根岛十几丈之后，他脱离了棋山的保护与束缚，可以随意施法了。背后的紫纹剑自动飞出来，供主人踩在脚下，带着他直奔露出海面的巨大背脊。



芳芳将葫芦推给最近的一名道士，“带着它，乘船去找申忌夷！”



她跟在慕行秋身后，只相差十余步，她没有主法器，手里只有杨清音在牙山赠送的一枚铜印，可她是吸气六重的禁秘科道士，读过许多法术，踩水而行正是其中一种。



两人一前一后几乎同时落在玄武背上。



留在船上的三名道士虽然比岛上的散修、妖族都要镇定，却没有留下来参战的想法，立刻解开缆绳，一人控制小船躲避巨妖，一人扶着大葫芦，以为这是十分厉害的法器，另有一人负责寻路、指路。



灭世玄武掀起的巨浪汹涌澎湃，小船随之上下起伏，好不容易驶出一段距离，三名道士心绪刚刚稳定一些，那只半人高的葫芦突然从中部打开，从里面跃出一只孤零零的头颅来，在海浪中连蹦带跳，迅速冲向玄武背脊。



三名吸气一重的道士，没被灭世玄武吓倒，却因为这颗头颅而跌坐在船上，齐声叫喊“娘呀”。他们早知道葫芦中有东西，却怎么也想不到会是一颗能自由行动的头颅。



慕行秋可不知道自己正被岛上众人瞩目，也不知道芳芳和秃子跟在身后，他眼里只有这个庞大的敌人，一落地就发招，他的五行法术太弱，除了御剑飞行，其它不值一用，对他来说最具威力的进攻手段还是念心科的咒语和率兽九变。



他挥出了长鞭。



五颜六色的鞭子骤然长至六七丈，抽在怪石嶙峋的背脊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带出一连串的闪电。



玄武脊背略微下沉，很快向上挺得更高，水下传来一声低沉至极的吼叫，像是远在天边的号角声。



电掣神行鞭对灭世玄武有作用，却不能对它造成足够大的伤害。



“脊背是玄武防护最强的地方。”芳芳在身后说。



慕行秋转身看着她，惊讶之色一闪而过，没再坚持让芳芳离开，“哪是它的弱点？”



芳芳看过的书太多，但记忆又不像左流英那么牢固，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在水下，它的脖子最软弱。”



脊背起起伏伏，不停地制造海浪，慕行秋踩着紫纹剑，干脆拉住芳芳的手，一块向前方飞去，途中不停地挥甩长鞭，让玄武知道它并非没有对手。



玄武发怒了，缠在无根岛上的铁尾更加用力，又下降一丈左右，终于压碎了包裹整座岛的无形护罩。



粗圆的铁尾重重地砸在地面上，无根岛再也不能在惊涛骇浪中保持稳定了，发生天崩地裂般的剧烈震动，许多人被抛在空中又落在地上，刚刚被庞山道士激起的一点勇气消失了。



洪福天第一个发现在岛上也能施法了，立刻拔出身后的法剑，向横在无根岛中间的铁尾射出数道法术。散修的法术不像道统那么内敛，绚丽的火线人人都能看得见。洪福天一边发招一边大叫，“古神护佑，我必不亡！”



终于有一些散修和妖族明白逃跑是没用的，于是也向铁尾发招，嘴里喊着跟洪福天一样的话，心里却不肯定这能有多大作用。



还有部分散修和妖族跳进小船，解绳想要远离战场，可棋山船只根本不受他们控制，不仅没有驶离无根岛，反而绕着灭世玄武转圈，示意胆怯的乘船者发起进攻。



海面上一片混乱，水下的两名庞山道士一无所觉。



慕行秋收起紫纹剑，右手继续挥舞长鞭，左手仍与芳芳紧紧握在一起，以防失散。芳芳的另一只手举着铜印，不停地施法，阻击湍流与漩涡。



水下光线暗淡，长鞭带出的条条闪电因此越发清晰，慕行秋和芳芳运用天目，终于在极深的地方看到了一只细长的脖子和一颗蛇似的头颅，与巨大的身体相比，简直小得不可思议。



两人谁也没有劝退对方，也没有考虑接下来的战斗会有多么危险，携手向目标突进，鞭子每挥一下都会变得更长，激起的闪电也更加炽烈。



秃子晚了一步，他跳到脊背上时，上面已经没人了。



“小秋哥、芳芳！你们去哪啦？”秃子边跑边叫，猛然间一缕头发被裂纹卡住，寸步难行。

第一百六十九章 缩头



惊涛骇浪在上，湍流旋涡居中，深海静谧平和，光线与声音都被挡在了外面，两人仿佛突然间闯入另一个世界。



不过是眨眼的工夫，慕行秋和芳芳已经忘了阳光明媚的样子，眼前一片漆黑，唯有天目才可视物，天目不可常用，慕行秋每隔一会就像前方甩出鞭子，用闪电指示方向。



在纯粹的黑暗中，连闪电似乎也变得心慌意乱，匆匆出现，匆匆消失，不肯多停留一会。



慕行秋扭过头，正好看见芳芳冲他无声地微微一笑。



他努力甩出长鞭，她施展法术减轻海水的阻力。这一鞭长达十几丈，闪电刺穿了整片黑暗。



声音与光线恢复了，突然之间，那个静谧的黑暗世界消失无踪，海水的流动声、头顶的惊涛拍岸声重新传入耳中，光线虽不明亮，却足以看到远处那条蛇一样扭动的脖子和小小的头颅。



那是一只光光的头颅，眼睛小得看不见，好像刚刚从蛋里孵化出来的丑陋动物，然后它在漫长的岁月里将全部能量都用来生长身体和背上的硬壳，唯有头部一直没有发育。



它看见了入侵者，它制造的黑暗被闪电击碎，这让它非常愤怒，张嘴发出吼声，声波像是一块巨石，以极快的速度砸向逼近的人类。



慕行秋再次甩出长鞭，用上了率兽九变的拳法，也用上了咒语，闪电刺穿了声波，却没有将它击碎，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他的身体微微颤动，感到自己马上就要被推出海面，他的另一只手握得更紧了。



铜印不只能标识路径和方向，还有更多用途。芳芳举起铜印，许多法术她只是从书里看到过，也曾经空手练习过，却从来没有手持法器真的施展过，可她仍然得心应手，越是危急时刻，心里反而越加镇定。



印上的字迹发射到三尺以外，骤然壮大如车轮，“威伏魔妖”，这是铜印法器上最常见的四字真言，这时赤红如血，形成一道墙壁，挡在两人身前。



砰的一声，真言印记被击碎了，可玄武发出的强大声波也露出一个大大的缺口，从两名人类身边经过，在海面上激起峭壁一般的巨浪。



两人继续下沉。



玄武有些焦躁，和那些特异的兽妖一样，它拥有无与伦比的抵抗力，能在水中兴风作浪，却不会太多的妖术，脑筋也不太灵光，一旦有限的几招失效，被敌人欺到近处，它只能采取最强大的抵御手段——缩回硬壳之中。



玄武妖身高大，接近于十丈妖王，但它将绝大部分妖力都用来强化这只厚重如金刚石一般的硬壳，只要躲在里面它就能感到彻底的安全。



它的铁尾才是最重要的武器，仍在不停施压，只要截断海上的无根岛，就能转而攻击两名渺小的人类，到时候一切就都轻而易举了。



灭世玄武居然当了缩头乌龟，而且缩头之处严丝合缝，这一招可出乎慕行秋的意料，只能扭头向芳芳寻求意见，他也看书，但是看得不够仔细，记得也没那么牢，脑海里隐约有玄武在书中的图形，相关记载却一项也想不起来。



芳芳冲他点点头，拉着他落在靠近玄武头部的硬壳上，用天目来回找了一会，终于发现目标，指着一处地方，又向他点点头。



那块硬壳初看上去与其它地方并无不同，细看却能发现它像是新长出的，裂纹没有那么明显，脚踩上去似乎还有一点柔软。



慕行秋也点点头，两人从未特意进行过演练，但他已经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芳芳手中铜印朝下，施放出真言印记，正好击在那块硬壳上，与此同时，慕行秋手中的鞭子甩出，绕了一圈，鞭梢直击玄武缩头之处。



被真言印记击中的玄武微微颤抖了两下，像是被挠到了痒处而切切发笑，堵住缩头之处的硬甲片稍微打到了一点，正好迎上带着闪电的鞭梢。



玄武最柔弱的地方被击中了，整个身躯猛地扭动，在海面上带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巨浪，小船被掀上天空，无根岛大角度倾斜，无数散修与妖族跌入水中，有一些被旋涡吞掉，有一些施法跳上玄武背脊，既然无处可逃，他们也要做垂死挣扎，终于发起了进攻。



即使在这种时候，他们的进攻也是散乱无章的，既没有集中一处，也没有寻找真正的弱点在哪，只是顽固地对着硬壳不停进行徒劳的进攻。



不知是谁的法术击中的秃子的头发，他总算摆脱了束缚，二话不说，立刻跳进海里，可他没有天目，看不见深海的情况，也没办法让自己潜水，反而被一处旋涡吸进去，转着圈下沉，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哇哇大叫“小秋哥、芳芳”。



把他救出险境的不是小秋哥和芳芳，而是洪福天。



经过洪福天的努力，终于有三十余名散修和妖族肯聚在一起听他的命令，他们很快放弃对铁尾的进攻，那样根本毫无意义，他们当中最强大的法术击在硬甲上也没有任何效果。



一名半妖突然拍下脑门，想起了灭世玄武的弱点，“玄武的头最不经打。”



洪福天立刻带头跳进海中，发射火焰击碎了几处旋涡，恰好救出秃子。他刚才看到这颗头颅追赶庞山道士，虽然觉得很怪异，但是相信这不是威胁。



秃子立刻甩出一缕头发，缠在洪福天的脚踝上，跟着他一块潜入水下，上下牙齿咬得咔咔直响，“大乌龟，我要好好咬上几口……”海水涌入口中，他也不肯闭嘴，却只能发出一阵呜呜声。



自愿跟随洪福天入水的只有十五六人，一多半是妖族，相比之下，他们对兽妖的恐惧要比人类少一些。其中一只本就是海妖一族，虽是人形，入水之后却更加自在，于是主动带路，冲向玄武头部，其他人则负责击散湍流。



很快，他们来到静谧的深海，个个屏住呼吸，望着远处难以置信的一幕。



两名庞山道士双手紧握在一起，男道士死死抓住一根鞭子，鞭长二三十丈，光彩夺目，不时闪烁着闪电，另一头伸进硬壳之中。



鞭梢被玄武咬住了，它挨了一鞭，痛苦不堪，恼怒之下一口将鞭子咬住，硬壳入口处的甲片也合拢，将鞭子卡死。



玄武的头躲在安全的地方，在硬壳里轻轻摇动，却带动长鞭大幅度旋转。



慕行秋没有跟玄武较劲，即使他专注于炼体，单比力量还是远远不如兽妖，他和芳芳像布偶一样被长鞭甩来甩去，在深海中划出大大的圆圈，心中不断念诵咒语，用闪电击打玄武的牙齿和舌头。这一招是有用处的，他能感觉到玄武痛苦的颤抖。



芳芳也在不停地施法，稳定两人的身形，减少离心之力。



洪福天等人看得呆住了，那绝对是一副令人印象深刻的画面：流光溢彩的长鞭不停地制造闪电，在暗淡的深海中分外夺目，像一只巨大的车轮旋转着，末端的两名道士看似身不由己，却没有半分慌张，众人看得久了，反倒以为是两人主动绕圈攻击玄武。



秃子不管这些，只想冲过去跟小秋哥和芳芳汇合，可是头发刚从洪福天脚踝上脱离，他就向海面飘去。



一颗头颅，又不会吐纳之法，可不能下沉太深。



秃子从前总在牧马谷池塘里玩耍，也有自己的招，用鼻孔吸取海水，再以嘴巴吐出来，居然推着他下潜一段距离。不过这样一来，他就只能用后脑勺对着目标，隔一会扭头望一眼。



洪福天搞不清这颗头颅的底细，所以没有阻止，但他最快清醒过来，挥手示意众人跟他一块下潜，帮助两名庞山道士进攻玄武。



领路的海妖只前进数尺就停下了，惊恐万分地指着远处，突然转身向海面浮起，宁可在众目睽睽之下当逃兵，也不肯参加战斗了。



这没什么可羞耻的，因为其他散修和妖族也手忙脚乱地撤退，好几个人的上升速度比这只海妖更快。



洪福天是唯一留下来的人，冲着庞山道士吐出一连串的水泡以做警示，然后他也上升了，他愿意与这两人并肩作战，但是不能一块送死。



正在努力下潜的秃子上蹿几尺，正好迎上洪福天吐出的水泡，速度大增，于是展颜表示感谢，却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要逃。



他扭过头想看看正在转圈的小秋哥、芳芳在哪，结果迎面看到的东西将他吓了一大跳。



慕行秋和芳芳也看见了。



一条长达数十丈的蛟龙正迅速逼近，它肯定是从南方战场逃出来的，此刻正张着大嘴，以吞天之势冲向两名庞山道士。



不过跟灭世玄武相比，它还是小了一点。



慕行秋已经感觉到玄武牙齿的颤动，玄武不太聪明，即使这样也不肯松嘴，慕行秋不能放弃即将到手的胜利，尤其不能丢下这条电掣神行鞭。



他又一次扭头看了芳芳一眼，也放弃了松手将她送上海面的想法，因为她是不会松手的。



两人都注意到了那群来而复逃的散修和妖族，却没有看见只是海中一点的头颅。



蛟龙杀到了，两人猛然加快速度，与巨嘴擦身而过，被水流冲得东倒西歪。



蛟龙继续前行，一口吞下了挡路的头颅，那实在是一个不容易注意到的小不点。

第一百七十章 断岛



无根岛从中断为两截，玄武铁尾深深陷入泥土，海水冲天而起，形成一片瀑布船的水幕。



散修与妖族像成群的昆虫飞在空中，有些人还在坚持战斗，却不知道所战为何，另一些人尽量向东北方飞去，希望能回到棋山诸岛，只是速度比较慢，一时半会飞不出惊涛骇浪的范围。



绕行玄武的几十只小船失去自动行驶的能力，乘船者用一切手段划动，在海浪中飘浮不定，速度更加缓慢。



少数散修与妖族还留在玄武的背脊上，他们早已放弃进攻，可是既不会飞又抢不到船只，只能死死抓住某块硬壳，祈祷奇迹出现。



十几人从水下飞出来，正是洪福天等人，他们带来的却是更坏的消息。



“铁脊蛟龙杀来啦！”喊出这句话的人晕头晕脑地向西南飞去，离棋山诸岛反而更远，却有一大群人跟在他身后，全然不问缘由。



洪福天停在空中观察形势，近千名散修和妖族，即使杀不死灭世玄武，也能与之一战，结果唯一对玄武造成伤害的竟然还是两名庞山道士。乌合之众果然难成气候，洪福天仍然不肯放弃，飞回半座岛上，大声道：“都回到岛上来，铁脊蛟龙……”



水下蛟龙的前进速度比他想象得还要快，话音未落，长长的铁脊蛟龙突然一跃冲天，在空中转弯，像一道铁青色的彩虹，龙头直逼洪福天站立的半座无根岛。



整片海域响起了惨呼，下有玄武上有蛟龙，那些不会飞的人完全失去了希望，几名妖族无缘无故地在身上燃起妖火，厉声吼叫，竟然冲向了最近的同伴，想要与他们同归于尽。



“古神护我！”洪福天没有躲避，手里高举着自己的法剑，一边呼喊古神，一边发出条条火线。



硕大的龙头越来越近，从嘴里流出的海水如同倾盆暴雨，不仅浇灭了火线，还将施法者浇了一身水，洪福天刚从海下飞出来，又洗了一次全身澡。



脚下半座小岛随波起伏，头顶一只山洞似的巨口直冲而下，洪福天遇到了这辈子最危险的时刻，他在应国遭受官府和龙宾会的通缉，也曾数度遇险，但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无处可逃，无力反抗。



“古神护我！”他用更加狂热的声调大叫，手里的法剑发出嗡嗡的叫声，由白转红，将浇落的海水烧成团团蒸汽。



龙头离他只有数丈，斑驳的皮肤和黄白色的巨齿清晰可见，洪福天终于更换了一句，“我是棋山客人，不是你的敌人！”



不知道是这句话发挥了作用，还是蛟龙早有计划，洪福天这句话刚说完，彩虹似的蛟龙竟然没再下降，而是在空中燃烧起来，火势之强百千倍于洪福天发出的火线。



蛟龙燃烧的速度极快，转瞬间形成大量烟灰，随风飘散，已经湿透的洪福天又沾了一身灰尘。



还有东西没被烧掉，一条巨大的白鱼重重跌在洪福天脚边，拼命挣扎。



洪福天整个人都僵硬住了，好一会才清醒过来，低头看去，那不是白鱼，而是一个人，身无寸缕的男子，全身都很正常，唯有头部仍然烈焰熊熊，像是一具形状怪异的头盔，而且忽大忽小，在龙形与人形之间来回变换。



突然间，燃烧的头颅里吐出另一颗头颅来，然后火焰终于熄灭。



洪福天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甚至敢于带头冲向灭世玄武，可还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目瞪口呆，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铁脊蛟龙化成的男子站起身，干呕了几下，看着不远处的头颅，既惊讶又恼怒，“什么玩意儿？差点噎死本王。”



头颅跟他一样惊讶而恼怒，“你又是什么玩意儿？居然不听我的控制。咦，怎么出来了？小秋哥呢？芳芳呢？”



秃子跑向岛边，一排巨浪涌来，半座小岛差点被掀翻，秃子向下方坠去，洪福天已经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他的头发。



洪福天谨慎地飞在岛后，这让他躲过一劫——灭世玄武截断无根岛，腾出了自己最有力的武器，铁尾潜入深海，从自己嘴边开始大力扫动，搅起巨大的旋涡，直径数百丈，将范围数倍于此的东西全都卷了进来，形成的旋风直冲云霄，正在空中飞行的散修与妖族也没能逃脱。



天地色变，身处其中的活物连色变的机会都没有，只有一个人例外。



蛟龙化成的男子牢牢站在半座岛上，即使身体与海面平行也没有掉下去，反而兴高采烈地叫喊：“棋山道士在哪？快出来见本王！”



蛟龙跟玄武一样是异兽，力量远远不如，可是化成人形之后却能施展妖术，在他的控制下，半座无根岛虽然随时都有倾覆之忧，却一直没有被旋涡吸进去，与之相反，另半座岛在成片的惨叫声中越陷越深、分崩离析。



秃子看不见小岛另一面的情况，但他能望见天空，“小秋哥！芳芳！”



灭世玄武这一天大开杀戒，只有百余名散修和妖族幸免于难，当时无不是九死一生，但他们都记得这样的场面：两名庞山道士冲出海面，飞翔在旋风里层，手里连着一根电光闪烁的长鞭，转了一圈，骤然消失无踪。



不只是两名庞山道士，灭世玄武也消失了，跟来时一样突兀，它搅起的旋涡却过了好一会才停止，当海面风平浪静，只见数十里之内尽是船只残骸和尸体，有散修、有妖族，还有更多的海中鱼鳖。



幸存者陆续回到仅剩一半的无根岛上，惊魂未定，全都离裸身男子远远的，他们都看到了，这是一头铁脊蛟龙化形而成。



异兽极少化成人形，这只铁脊蛟龙因此显得极不寻常。



男子身躯高大健壮，湿漉漉的长发直垂地面，看上去有三四十岁，神情骄傲，睥睨四周，先是打量同样湿漉漉的洪福天，显然不太满意，却没有自己变出遮身之物来，大步走到一名身量差不多的妖族面前，“交出衣服。”



那妖二话不说，立刻脱掉外衣交出去。



秃子蹿到洪福天头顶，四处张望，“小秋哥和芳芳去哪了？”



洪福天不知道，蛟龙男子边穿衣边说：“玄武潜跃，一步千里，他们这时候应该在几千里以外的什么地方了。”



秃子的头发失去支撑力，落在洪福天的发髻上，“几千里，去哪找啊？”



洪福天真心不喜欢上面多一颗头颅，可他没有将秃子甩开，上前两步，拱手问：“阁下可是南海铁蛟之王殷胜千？”



蛟龙男子没有回答，抬眼看着那颗孤零零的头颅，好一会才说：“有意思，九大道统也收妖族当弟子吗？”



秃子的头发被施过法术，经过一番折腾，形态变化不大，还插着长簪，他无精打采地说：“我不是妖，我叫慕松玄，是庞山弟子，你能不能再瞧瞧小秋哥和芳芳被带到哪去了？”



岛上的人切切私语，已经确定这人就是南海铁脊蛟龙之王殷胜千，可没人敢上去说话。



殷胜千皱起眉头，他历经磨难才登上棋山的半座岛，没想到只见到一颗道统的头颅，“还有道统弟子吗？庞山、棋山、乱荆山，哪个都行。”



一名散修指向天空，“来了来了，这些人都是。”



十余名道士从天而降，落在岛上，领头的人正是牙山道士申忌夷，去前方报信的三名道士还没有赶到，他们已经发现后方遇险，有主法器会飞的道士立刻回撤，但还是晚了一步。



只剩半截的无根岛失去了法术护持，无论道妖，都能随意施法了。



殷胜千脸色一寒，他认得这些道士，“啊，屠杀铁蛟的凶手到了，还记得我吗？”



申忌夷当然记得，他在远处亲眼看到蛟龙落在岛上，只恨自己飞得太慢。



殷胜千哈哈大笑，“可咱们已经站在棋山的岛上了，只好暂时罢手，以后本王会找你报仇的。”



“不胜期待。”申忌夷冷淡地说，他有点含糊，只剩一半的无根岛到底还算不算棋山的一部分，但是衡量之后，还是决定罢战，“这么说你是来棋山避难来了？”



殷胜千再次大笑，只是笑声中满是凄凉悲苦，“是啊，纵横南海的铁蛟一族无路可走，居然要来棋山避难，哈哈，尽情嘲笑吧，但也只是这一时。”



蛟王收起笑容，四处扫了一眼，“你们都瞧见了，妖族与道统的决战始于今日，本王来向九大道统发出警示：做好准备，这不是几百年一次的普通战争，而是最后的决战，除非一方死光，战争绝不会停止。”



道统早已接到海妖准备进攻乱荆山的消息，九位宗师如今正聚在一起商议对策，棋山位于九大道统最南沿，遭遇进攻更是频繁之事，申忌夷不觉得蛟王的警示有何新意，“你又为什么背叛海妖来棋山避难呢？”



“你没听清吗？除非一方死光，战争不会停止，铁蛟一族不愿意冲在第一线，更不愿意就这么灭绝。去召集所有道统弟子吧，这是你们躲不过的战争。带我去见九位宗师，我还有更重要的消息。”



岛上一片寂静，灭世玄武的一来一去令决战气氛大大增加，过去针对棋山的若干次进攻中，可没见过这样的大家伙。



数千里之外，庞山弟子慕行秋从水里探出头，也在寻找大家伙的下落，还有芳芳，经历一次巨大的冲击之后，两人失散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漂流



慕行秋的紫纹剑没了，那是经过庞山宗师宁七卫特许，洪炉科分配给他的一柄法剑，比许多道士亲手炼制的法器品级还要高些，就是因为有了这柄法剑，他才能御剑飞行。



从吸气三重至今，这柄紫纹剑已经陪伴他近一年，却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不见踪影。



放眼望去，四周全是海水，无涯无际，没有玄武的脊背，没有无根岛，没有芳芳和紫纹剑，连手中的电掣神行鞭都没了，只有一块像是船板似的东西飘在十几步以外。



“芳芳！”慕行秋大声叫喊，奋力向船板游去，到了近前才发现这是一块龟壳，长达近两丈，宽一丈，边缘残缺不全，有些地方似乎还连着血肉。



慕行秋不记得这块龟壳是怎么被弄下来的，看到上面什么也没有，他又潜入水下，运用天目四处寻找。极深处有奇怪的光亮，慕行秋闭气下沉，终于心中一松。



那是他的电掣神行鞭，正被芳芳握在手里，也在向他游来。



两人握着手一块上升，回到海面上，四目对望，同时露出微笑。慕行秋指着越飘越远的玄武硬壳，“咱们还有条船。”



片刻之后，两人站在了硬壳上面，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是全身的衣裳都已湿透，非常的不舒服，芳芳想起自己看过一条无中生火的法术，但是很耗费法力，她正回忆其中的窍门，慕行秋在额头上轻轻一敲，“我会生火的咒语啊。”



这是一条典型的念心科咒语，几十个字，前面是像诗一样的祷火词，最后以“如敕即行”结尾。



一团篝火出现在两人面前，下面没有任何可燃之然，它却烧得非常旺盛，唯有一个缺点，火不够热，只是略有温度，慕行秋甚至将手伸进去也没有问题，他有点不好意思，“念心咒语大都类似于幻术，只能用来吓唬人。”



芳芳却觉得很新奇，甚至走进火焰之中，利用那一点热量烘干身上的衣裳，笑着说：“感觉很好啊。”



慕行秋于是又念咒升起一堆火，自己也走进去，发现的确挺有意思，像是一股向上吹的暖风，不过穿着半干不湿的衣裳更加不舒服，“咱们转过身，把衣裳敞开吧。”



两人背对背，解开蓝袍，让它干得更快些。



慕行秋问：“咱们这是在哪？”



“不知道，好像离棋山很远了。”



“怎么回事？玄武把咱们抛出海面，再回到海里的时候就换了位置。”



“可能是一种水遁之法，我记得有一种说法，‘玄武潜跃，一步千里’，咱们这是在千里之外啦。”



“千里？可玄武又跑到哪去了？”慕行秋左右张望，只是没有回头。



“它大概吐出鞭子之后又潜跃了一次。”芳芳也到处张望，除了两人乘坐的硬壳，海面上再没有任何东西。



衣裳烘干，火焰也消失了，两人转过身，都不觉得可怕，反而有点小小的兴奋，像是两个孩子忽然发现屋子里别有洞天，迫不及待地想要探险。



但他们还有许多事要做，首先就是确定位置，芳芳对这种事更在行一些，根据时辰和太阳的高度、方位，算出玄武这一跃奔向了棋山东北，至于距离，大概在一千至三千里之间。



不久之后，夜色降临，芳芳仰观星象，重新估算，确认两人的确是在棋山东北，硬壳随波逐流，正飘向西边的大陆。



他们必须调整方向，两人都没有驾船的经验，慕行秋想出一个主意，用鞭子抽打海水，推动硬壳向西南航行，可这样做实在太麻烦，得一刻不停地施法，芳芳想起几招法术，将鞭柄固定在硬壳上，然后让鞭身垂在水中，像蛇一样左右摇摆，也可以推船前进，只需要每个时辰施一次法术就行。



慕行秋会不少咒语，芳芳看过的书更多，于是你想一招，我想一招，忙到半夜，终于能够自如地操纵硬壳，并且将上面的脏东西也都清除干净，可以坐下来休息了。



“他们会不会以为咱们两个死了？”幕行秋突然想起这个问题。



芳芳想了想，“应该不会。”她从怀中掏出半只铜环来，对着月光看了一会，“这是师承环，弟子手里有一半，首座手里有另一半，弟子若是死亡，首座能感觉到。棋山自有办法与庞山联系，左首座可以证明我还活着。”



慕行秋系在腰上的百宝囊还在，他从中取出一只完整的圆环，“我的师承环另一半都送不出去。”



芳芳笑了，“恭喜恭喜，你自己既是念心科弟子，也是念心科首座。”



慕行秋也笑了，“是啊，就我一个人，我不当首座谁当？等我到了餐霞境界，能当都教的时候，一定要鼓动几名弟子加入念心科，再不当唯一传人。”



两人就这么闲聊，又说到了乘坐的硬壳，慕行秋猜测可能是电掣神行鞭无意中扯下来的，芳芳则觉得可能是玄武水遁之术的代价。



“据说世上总共只有三只玄武。”夜色越来越沉，两人都没有困意，芳芳的话开始多起来，大都是书上看到的内容，“灭世、幽寥、飞霄，灭世玄武是最小的一只。”



“最小的一只？”慕行秋摇摇头，“还好玄武只有三只，再来几只，整个海洋都装不下了，话说回来，玄武好像不怎么厉害啊。”



“才不是，玄武力大无穷，身上硬壳甚至能抵御注神道士的一些法术，咱们拣了一个便宜，灭世玄武一心要毁掉无根岛，分不出力量对付其他敌人，脖颈是它的一个弱点，可就算咱们击中了，也只能让它感到痛苦，没法杀死它。”



“那它还要水遁逃跑？”



“像玄武这样的异兽，都已存在至少数万年，能长成今天的程度极不容易，它们都很谨慎，甚至有点有胆小，不愿意与道士发生冲突。灭世玄武居然亲自向棋山发起进攻，这可是一件奇事，毁掉无根岛之就逃跑，也很奇怪。”



“我猜跟乱荆山有关。”



“嗯？”



慕行秋端正坐姿，用手指在硬壳上划来划去，自从听说九位宗师齐聚乱荆山商议应对海妖的计划之后，他就经常思考这件事，“乱荆山位于圣符皇朝西南，离南海很近，与棋山相隔差不多五千余里，如果将无根岛送到两山中间，正好可以组成一道防线。灭世玄武毁掉无根岛，想必就是为了阻止棋山与乱荆山联手。”



“真不愧是念心科首座，想得真远。”



“你在笑话我？”



芳芳很认真地摇摇头，“你应该将这些想法告诉宗师。”



“宗师们肯定早就想到这一点，并且做好了准备。”慕行秋向西南望去，叹了口气，“我更希望能早点回棋山，没准还能赶上与海妖的大战。”



“别着急，连灭世玄武都被请出来了，这场战争一时半会不会结束，你想打架，还有机会。”



两人随意闲聊，芳芳又一次对鞭子施法之后，慕行秋建议两人轮流存想，当作休息。天亮之后，硬壳仍飘浮在无边无际的海上，视线所及，没有任何岛屿，慕行秋不得不承认他们想回棋山得花几天时间，着急是没用的。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食物与水。两人都经过多年修行，几天的饥渴还是可以忍受的，可是会耗费不少体力。



慕行秋带着匕首，下海抓了几条看上去比较安全的鱼，收拾之后也不敢多吃，害怕过后更渴。



海上的阳光也是个问题，慕行秋脱下外袍，芳芳施法将它变得更大一些，两只袖子系在硬壳边缘，海风吹来，衣裳膨胀，足够遮挡阳光。



三天之后，下了一场暴雨，两人收集了一点雨水，却迷失了方向，直到雨过天晴才重新找回西南方。



第四天，两人遇见一群铁脊蛟龙，三十几只，好像就是几天前进攻棋山的那一批，它们没有化成飞鱼，以蛟龙本身形态出现，不停地跃起、潜回，像一只只大小不一的车轮在海洋中飞速滚动前进。



蛟龙与两名庞山道士相距十余里，没有恶意也没有防备，像是在单纯地戏耍，很快就消失了。



“真是奇怪，铁脊蛟龙不参加战争吗？”慕行秋远远望着蛟龙消失，他已经做好战斗准备，结果却是多余之举。



“记得那个叫洪福天的人说过，蛟龙是去传递消息的，看样子它们的消息已经传到了。”



“蛟龙这是要背叛海妖？”



“我想妖族也跟人类一样，大家各有各的想法。”



慕行秋还是有点警惕，盯着铁脊蛟龙离去的方向看了好久，才终于确信这真的不是一场遭遇战。



第五天，棋山还是没有踪影，慕行秋又要迎来幼魔。



在庞山的时候，观察真幻是左流英的特权，芳芳从来没机会参与，所以她很高兴，早早就找地方坐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慕行秋被盯得有点不好意思，同样早早就开始练拳，很快静下心来，只是站在硬壳之上，动作幅度不敢太大。



当晚二更，幼魔准时出现了，破天荒地没有跟着人类一块练拳，而是直接扑到芳芳面前，痴痴地看着她，嘴里连咔嗒的声音都没有了，好像早就盼着这一刻。

第一百七十二章 木筏



慕行秋停止练拳，惊讶地看着这一慕：向来与他同步搏斗、同步修行、同步练拳的幼魔，第一次对外人的兴趣超过了对他的兴趣，正绕着芳芳飞行，相距不过一尺有余。



芳芳一无所觉，只是通过慕行秋的神情猜到事情有异，“怎么了？”



“它……它在绕着你，好像还在嗅闻你。”



“这种事情从前没发生过吗？”芳芳虽然看不到幼魔，目光还是左右寻找，将身体挺得更直，有点手足无措。



“左流英每七天盯着我和幼魔，三年多了，幼魔的目光从来没向他扫过一眼，你们这才是第一次见面……真是奇怪，左流英要是知道……绝不能让他知道，芳芳，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芳芳渐渐地感觉到似乎有一阵极轻微的风在身边吹拂，心情越来越愉悦，“为什么？首座研究真幻多年，肯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禁秘科……左流英是个疯子，他没准会把你拆散，或者把你当成诱饵，到时候……”



“到时候我就能跟你一块接受首座的观察了。”芳芳随意地说出这句话，随后伸开手臂，感受那股环绕身边的微风。



幼魔停住了，也伸出一条手臂，与慕行秋搏斗时如同细铁棒一样坚硬的手指触碰到了对面人类的手指，同时嘴里咔嗒咔嗒叫个不停。



芳芳仍然什么都看不到，可是身子微微一颤，轻声说：“它在碰我吗？”



慕行秋点点头，更加惊讶了。



“真怪。”芳芳的声音更低，好像怕打扰到这只幼魔。她闭上双眼，胳膊伸在空中一动不动。



近一个时辰她都保持这个姿势，对面的幼魔从始至终模仿她的行为，稍远一点慕行秋也不动，目光渐渐由惊讶变得柔和欣喜。



噗的一声，幼魔消失了。



芳芳睁开双眼，怅然若失，抬头望了一会星空，好一会才说：“它对我说了许多话，可我一句也听不懂。”



“你能听见它说话？”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这里。”芳芳指着自己的头，“我想它没有恶意，它的声音……特别温柔。”



“我就知道，它本来是要找你的，当初站在祖师塔内，我是存想你的模样才得到念心传承的，它寄居在我体内就是一个错误。”



芳芳没有得出这样的结论，“不对，在养神峰我见过你与幼魔打架，那时候我不知道它的存在，它也没有对我表现出任何兴趣。”



回想起来，确实有那么一次，慕行秋当时正想方设法隐藏幼魔，所以没有告诉芳芳真相，“那就奇怪了，为什么相隔几年之后，它好像突然变得对你很熟似的。”



硬壳行驶的速度变慢了，芳芳重新对长鞭施法，坐在边缘，低头看着平静的海水，眼中所见仍然是满天的星月，还有她自己的容颜。



有意思的是，修行者总要训练自己不要过于在意自己的相貌，可他们的相貌却会越变越精致。十九岁，凡人女子已是不小的年龄，大都已经结婚生子，过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对一名道士来说，这才是漫长旅途的开始，芳芳走得稍快一些，但也仅此而已。



她微微扭头，脸上挂着慕行秋再熟悉不过的微笑，“幼魔跟你真像啊。”



慕行秋一呆，他跟幼魔一点也不像，那是一个淡蓝色、枯木桩似的小东西，甚至不像是人类，更不可能像他。



突然间他明白了芳芳这句话的意思。



按左流英的猜测，幼魔很可能是念心之力产生的，与梅传安留下来的五字咒语有关，它平时寄居在自己的“心”里，它肯定了解主人的一切想法，开始的时候他愤怒、惶惑、暴力，它也一样，所以双方打来打去；后来在申准面前，双方共同应敌；再后来又一块练拳学咒语。



芳芳说得没错，幼魔与他像极了，甚至知道他心底最深处的情绪。



他喜欢芳芳，在养神峰，这种喜欢还没有强烈到压过一切的程度，所以幼魔感受不到，现在，它感受到了，所以要看个仔细。



幼魔不懂得掩饰真心，一见面就直白地表露出来，只是它说的话对方一个字也听不懂。



想明白这些，慕行秋的脸有点红了，嘴中嗫嚅，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坐在这里。”芳芳拍拍自己身边的地方。



慕行秋走过去，犹豫一会才坐下。



两人都是庞山道士的标准坐姿，双膝并拢，跪坐在小腿上，一块看着在海水快速摇摆的长鞭，还有满天星月和他们的倒影。



很长时间都没有人说话，他们既没有存想，也不是观看风景，只是觉得根本不需要开口，静静安坐就是他们最渴望的对话方式。



“野林镇的人还能找回来吗？”芳芳突然问。



“能。”慕行秋肯定地说，一点也不显得意外，好像两人一直无声交谈，正好说到这里才发声似的。



“他们不会修行，还能活多久？”



芳芳的神情略显黯然，慕行秋看着海水中她的倒影，“你在想秦先生？”



芳芳咬着嘴唇，“我是逃走的，如果父亲还活着，肯定会非常恼怒、非常伤心，还会觉得丢人。”



秦先生瘦削而威严的形象出现慕行秋脑海中，的确，秦先生是一名极要脸面的人，自己的女儿在成亲之日当众逃婚，对他肯定是一次重大打击。



“现在的秦先生只会庆幸你提前逃出了野林镇。”慕行秋安慰道，想不出更多说辞。



“或许吧。”芳芳垂着头，“我以为总有机会求得父亲的谅解。”



慕行秋没有接口，芳芳并不是在埋怨他当初的救援，只是在讲述自己的一个心结，对修行者来说，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他的倾听比劝慰更有效果。



“如果野林镇的人……全都死了，或者野林镇还在而我父亲病逝，他对我最后的印象就是违背他的意愿逃亡。”芳芳继续说下去，她本来没想在这种时候裸露心声，可幼魔改变了她的想法，“父亲一心想把我培养成知书达礼的人。”



芳芳讲了许多往事，描述的父亲与慕行秋印象中的严厉先生截然不同，他会花一整天时间陪女儿游戏，甚至做鬼脸逗她发笑。



当芳芳安静下来的时候，慕行秋却生出了疑惑，“秦先生那么宠爱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将你嫁到沈家？谁都知道沈家老大是傻子。”



芳芳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我父亲会算命……”



“秦先生会算命？那镇上的人还总从大、小耳堡请人。”



“父亲是自己学的，从来不给外人算，但他总给我算，说我命中该有一劫，还说我命硬，今后会克夫、克子，必须嫁给沈大公子那样的人才行，然后他又总说自己活不了几年，不想让我衣食无着。”



慕行秋瞪大双眼，气愤地说：“哪有父亲这么诅咒女儿的？”



“父亲自从得病之后就变得悲观，算出的命运也越来越可怕，这不是他的本意，他希望我一辈子幸福。”



虽然小时候挨过打，慕行秋对秦先生还是很尊敬的，可芳芳却讲述了多副面孔的秦先生，“说句你可不爱听的话，秦先生还是少算命多教书比较好。”



芳芳笑出了声，“我父亲可是一直以会算命为荣呢，说这是窥测阴阳的奇术，教书只是养家糊口的手段。”



慕行秋撇撇嘴，对秦先生越发不以为然，但是不想触碰芳芳心底的痛处，寻思了一会，说：“我父亲的看法就不一样，他总说养家糊口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别的都是不务正业，还说我长大之后能养活自己他就谢天谢地了。”



“父亲对子女的看法总是不准吧。”



慕行秋突然站起身，指向远方，“瞧，一条船。”



芳芳也看见了，跟着起身，“是条木筏，上面好像有人。”



木筏随风飘行，离他们越来越远，芳芳施法改变硬壳的行驶方向，一刻钟之后，追上了那只木筏。



木筏极为简陋，有些地方已经腐烂，上面躺着——一只半妖，昏迷不醒。



表面上看这是一名瘦小的人类男子，缺了左腿，以一根木棍代替，可是嘴里露出两颗獠牙，耳朵又尖又长，再明显不过地表明了他的半妖身份。



慕行秋伸手拉住木筏，不太想搭救这只半妖。



半妖动了一下，开口说话了，“水、水，给我水……不要、不要，我再也不敢了，饶命……唔唔……饶了我吧，异史君大人。”



慕行秋心中一震，他听过“异史君”这个名字，那是三年多以前，从狼妖漆无暇嘴里说出来的，似乎是一位大妖，可整个庞山都没有道士了解此妖，五行科在进行调查，但是慕行秋从来没听说过结果。



事隔多日，同一个名字又在一名半妖口中说出来。



慕行秋跳到木筏上，捧起一点海水浇在半妖脸上，问：“异史君在哪？”



半妖睁开双眼，似乎没有认出眼前是什么人，一脸的茫然，“异史君在吃，不停地吃……我逃出来了，再也不想回去……我要见道士。”



“我就是庞山道士。”



半妖眼中精光闪烁，好像突然间被什么东西附体，猛地坐起来，“庞山？就是庞山，庞山要倒掉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异史君的仆妖



半妖有一个了不起的名字——飞跋。



“妖族三大姓，飞姓居首，我的家族存在了至少一百万年，比人类要久远得多，与魔族几乎同时，我的祖先可不是魔族的奴仆，而是他们的盟友，飞族妖皇有一千多代。如今飞姓后裔不多了，我就是其中一个，我给你们看家谱。”



飞跋有着老鼠一般的长相，尖嘴猴腮，目光躲躲闪闪，脸上总是似笑非笑，既要讨得对方的欢心，又想得到真心实意的尊重。他吃掉五条鱼干，喝光了仅剩的一点淡水，一开口就吹嘘自己的悠远家史。



慕行秋很不喜欢这个半妖，甚至有点后悔给他食物和水了，飞跋明显只在不清醒的状态下才肯说实话。



“我在问庞山的事情。”慕行秋说，他们抛掉了木筏，正乘着玄武硬壳继续向西南行进。



“看我的家谱。”飞跋从怀里掏出半尺高的破旧卷轴，小心翼翼地摊开，自顾说下去，“这不是你们人类造出来的普通纸张，是上古魔族留下来的宝物，比冰面还要细密，能写下极小的字……”



慕行秋抬头看了一眼守在边上的芳芳，一把夺过卷轴，抬高声音说：“我不关心你是谁，你的祖先是谁，你说过‘庞山要倒掉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说过吗？我当时又饿又渴、昏头胀脑，说什么都有可能，别太当真，我就是胡说八道。”飞跋笑嘻嘻地说，他的左腿失去的时间还不太长，很不习惯接上来的木棍，所以一直坐在硬壳上面，伸手摸了几下，“这是……这是玳瑁壳吗？真是太大了，我从来没见过……”



慕行秋双手拎起半妖，将他送到壳船边上，把卷轴塞还他怀里，说：“自己跳下去吧？”



“啊？我不会游泳。”



“你是飞皇后裔，命令海妖帮你。”



“呵呵，你在开玩笑吧？这里连座荒岛都没有，哪来的海妖？”



“那就是你的事了，我是庞山道士，与妖族势不两立，救你一命原非我的本意，既然你已经清醒，就请自觅生路，我帮不了你。”



芳芳站在飞跋身后，听见慕行秋一本正经地发出威胁，忍不住抿嘴偷笑，目光却一刻也不离开他。



飞跋抱住慕行秋的大腿，“千万别扔下我，带我去见庞山宗师，或者任意一位宗师，我有重要秘密，足够让你立一大功。”



作为一名半妖，飞跋并无特殊的本事，力量也与普通人无异，慕行秋估计他的妖身大只有几尺，于是轻轻挣脱纠缠，“我只是一名普通道士，没资格替你引见宗师，有功劳也立不了。”



“你只要带我去棋山就行。”飞跋露出谄媚至极的笑容，一点也不知道这样的神情只会令自己更加受人讨厌，“其它事情我会自己想办法，我若得到好处，绝不会忘了你……们两位。”



慕行秋抬头假装想了想，“不行，棋山哪是随便能进的地方？我把你带进去，人家还以为我跟妖族勾结呢。”说罢一脚将半妖踢进海里。



飞跋在水中手忙脚乱地奋力挣扎，嘴里大叫：“救命！救命！我不会游泳……”



芳芳有点吃惊，小声问：“真不管他了？”



慕行秋笑着眨下眼睛，表示他自有分寸，这毕竟不是战争时期，那个半妖似乎藏着秘密，慕行秋不会让他就这么死去。



壳船越驶越远，在水中起伏的飞跋真的害怕了，海洋无边无际，即使坐在船上都令人眼晕，浸在其中更是让他恐慌万分，“救我！”他高举双臂，喝下好几口海水，“我什么都说，真的，什么都说！”



慕行秋取下长鞭，用力甩出，卷起半妖，将他拽回壳船上。



飞跋连吐几大口水，双手死死抠住硬壳边缘，全身蜷成一团，嘴里发出呜呜的悲泣，像一条受到伤害的狗。



慕行秋对半妖可没有太多同情，轻轻踢了他一脚，“我等你说话呢。”



飞跋剧烈地抖了一下，惊恐得不敢抬头，但还是颤声说起自己的悲惨遭遇，听得芳芳都有些同情他了，慕行秋却有一种直觉，半妖的恐惧一半是真，一半却是表演，弱小或许就是他的特殊本事，他指望用这种方式求得生路。



“我是妖族飞皇后裔。”飞跋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开头，张嘴就来，“出生在舍身国小南山，父亲是当地守官，母亲是当朝公主，七岁的时候我被强盗掳至群妖之地……”



慕行秋皱起眉头，“七岁就被掳走，你哪来的家谱？”



飞跋又剧烈地抖了一下，像是没听到人类的提问，继续往下说：“我给不少大妖当过随从，辗转到了妖卫漆无暇帐下。”



慕行秋向芳芳使个眼色，表示小小的意外。



飞跋不知道这两名庞山道士认得漆无暇，解释道：“漆无暇是妖王漆无上的孪生弟弟，也是他的护卫之一，妖王妖后被俘，漆无暇去向异史君求助，作为惯例，送给异史君十名小妖，其中就包括我。”



飞跋终于说到慕行秋感兴趣的内容，情绪却崩溃了，伏在硬壳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慕行秋听得极不耐烦，在芳芳的暗示下，才没有抬脚踢过去。



飞跋哭了好一会，抬起头，脸上尽是鼻涕眼泪，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检查怀中的家谱，发现还在，心中稍安，冲人类挤出讨好的笑容，“请道士大人原谅我一时失态，苦命妖满怀伤心事，自从七岁被掳，我就没有过过好日子，唉，飞皇后裔沦落腥臭之地……”



慕行秋稍稍瞪眼，“说说这位异史君吧，他是什么妖？藏着什么野心？”



飞跋急忙继续说正题，“异史君大人天资聪颖、落落不俗，半岁能言，三岁能诵，五岁擅思，七岁答疑解惑，十岁立志重建妖族大业，大人以为，妖族之衰……”



这显然是飞跋平时吹捧异史君的谀词，熟练至极，脱口而出根本止不住，足足一刻钟才告结束，词藻华丽，内容却极简单，慕行秋听明白两件事：“异史君今年三千岁了，一直在钻研妖族历史，想要找回那些失传已久的强大妖术。”



飞跋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很自然地转为崇敬，这大概是他从前背诵谀词之后的固定神情。



慕行秋与芳芳互视一眼，都对这个半妖失去了信任，远古时期，道士们的寿命的确很长，服日芒者甚至长达五六千年，可是随着道统强盛，寿命却在缩短，最后一位服日芒道士只活了四千年，如今的九大道统，只有极少数人达到服月芒境界，活得最久的一位也不过一千多年。



能活三千年的老妖，即使是真的，也该名扬天下，绝不会在道统默默无闻。



慕行秋没有对此逼问，这不是他关心的问题，飞跋只是小妖，看上去也不像是特别了解真相，“漆无暇把你送给异史君，差不多是三年半以前的事了。”



“正是正是。”飞跋简直是欢呼雀跃了，好像这个时间对他来说是了不起的大事。



“漆无暇已经死了。”



“真遗憾。”飞跋的语气里没有任何遗憾的意思，反而有点洋洋自得，“在异史君大人的随从当中，我活的时间最长……”



“活的时间最长？难道这个异史君吃人吗？”



慕行秋随口一问，飞跋的身子却抖得更加剧烈，将头埋在双臂中间，发出呜呜的声音，既像是哭泣，又像是在求饶。



“他被吓坏了。”芳芳的同情更明显了。



慕行秋撇撇嘴，“你的左腿就是被异史君吃掉的？”



飞跋再次抬头，脸色白得几乎透明，一手按在代替左腿的木棍上，用沙哑的低声小心翼翼地说：“这是奖赏，异史君说我服侍了这么久，理应得到奖赏。”



“奖给你一根棍子？”



“不是，棍子是我自己装上的。”飞跋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异史君吃掉了我的左腿，这就是奖赏，他说过些日子会再吃我另一条腿，作为最高奖赏。我……我挺喜欢这条右腿，所以就找机会逃了出来，陆路都被九大道统封死了，我只好自己造了一只木筏，泛海南下，可是海洋太大，我带的食物和水不够……”



异史君显然是一名残忍霸道的大妖，将自己的仆从都给吃掉，但是作为妖族，这算不上最残忍的行为，慕行秋仍然没被打动，“你还没说到庞山呢。”



“啊？”飞跋茫然地想了一会，“对对，庞山。我在逃出异史君的住处之前，曾经接待过一群大妖，都是妖身九丈以上的大妖，至少有一百名，他们来向异史君寻求教诲，同样献上一百名各类小妖。异史君很高兴，当场就吃掉了五十名。然后他说妖族就要兴起了，他在道统内部安插了内应，大家做好准备，内应很快就会采取行动，到时候妖族就能重新夺回妖族故地啦。”



“内应？异史君说是庞山道统？”



“我……我不太确定，你当时自称庞山弟子，我就随口说庞山了，但我说的都是实话，至少一家道统里有妖族内应。”



慕行秋半信半疑，目光瞧向芳芳，“如果是庞山的话，内应不是那些被夺走内丹的大妖，就是……”



就是那些备受怀疑的非妖。



慕行秋说不出口，但是更不相信飞跋了。



飞跋看出庞山道士的疑惑，从怀里再次掏出那卷家谱，肯定地说：“我有证据。”

第一百七十四章 杀尽海妖



飞跋是一个谎话连篇的半妖，说得多了，有时候连他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他捧着卷轴，好像在献上一件了不起的至宝，再也不提这是妖族飞皇的家谱了。



“这里面藏着异史君的所有秘密，我是唯一取得他信任的随从，所以……”飞跋突然想起什么，“不是所有秘密，其实这就是异史君用魔族文字写的一点东西……一点感想，不过里面记载了他在道统安插内应的详细经过。”



慕行秋从飞跋手里夺走卷轴，展开观看，上面写满奇怪的符号，像是一只只手舞足蹈的小妖在草原上列阵。不过飞跋说得没错，卷轴的质地非常细密，非纸非帛，慕行秋认不出来，转身将它递给芳芳。



芳芳看了一会，“我不认识，禁秘塔里有魔族古籍，但是只有吞烟境界的道士才能查看。”



慕行秋接过卷轴，没有还给飞跋，握在手里说：“你认识这上面的字？”



飞跋摇摇头，伸手想要拿回卷轴，中途又缩了回去，谄笑道：“可我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异史君动笔的时候总是自言自语，我听得很清楚，它可以证明我说的没错。”



飞跋贬低卷轴的重要性，慕行秋反而觉得这东西或许真藏着秘密，故意暂时忽视那句“我听得很清楚”，将卷轴塞入腰间的百宝囊里，轻轻一拍，“先放在我这里。”



飞跋显然吃了一惊，欲言又止，眼珠转来转去，“放在你那里当然很好，你比我厉害，能保护它。但是等咱们到了棋山，见到了某位宗师，我可能需要它来证明一些事情……”



“到时候我可能会还给你。”慕行秋特意强调“可能”两个字，他现在更确定了，飞跋一见面就将它拿出来冒充家谱，其实是欲盖弥彰的做法，“关于道统内应，你还听到什么？内应有几个？是妖？是道士？还是别的东西？”



“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些。”飞跋马上回道，发现道士神情不满，支支吾吾地补充道：“还有一点，听异史君的意思，我猜内应肯定藏在陆地上的六大道统内部，三座海岛都没问题。”



九大道统当中，棋山、星山、召山位于海上，飞跋先将这三家排除在外，然后就不肯多说了，总是推脱自己没听清、记得不牢，需要看看卷轴上的记载，可是又声称自己不懂魔族文字，说法前后矛盾，他却不以为意，好像根本没注意到这一点。



慕行秋正想继续逼问，芳芳突然说：“前方有船。”



慕行秋望去，天边确有一个黑点，心里不禁纳闷，茫茫大海，连续几天都没遇见船只，今天却一连碰到两只，不知道这回是人是妖。



他解下壳船上的道袍，恢复正常大小之后穿在身上，虽然已有破损，起码还是道袍的样子。芳芳走过来，帮他整理衣襟，然后与他并肩站立。



飞跋什么也没看见，在两人身后伏在硬壳上，一会瑟瑟发抖，一会抬头满怀怨恨地瞥一眼庞山道士。



黑点逐渐变大，慕行秋使用天目已能大致看清，“是一群海妖，恐怕得打一架了。”



他立刻退回壳船后部，取下长鞭，芳芳则负责控制壳船的行进方向。



听说来了一群海妖，飞跋立刻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向远方望去，却只能勉强看见一个模糊不清的黑点，“不用非得打架吧，绕过去不行吗？没准他们根本没发现咱们呢。”



慕行秋没有理睬半妖，他看得很清楚，知道这一战是躲不过的，对方速度要比壳船快得多，而且他是庞山道士，绝不能在妖族面前逃跑。



飞跋一直在伸长脖子观望，看得越来越清晰，惊恐地大叫：“那是……那是一大群海妖，你们打不过的……唔唔，快调头逃走吧。”



那的确是一大群海妖，围绕着一艘大船或飞或游，速度极快地向壳船逼近。



慕行秋和芳芳不语，只是遥望观察。



飞跋突然明白自己是半妖，用不着害怕，于是纵声大笑，“哈哈，庞山小道士，我的援兵到了，你们可要倒霉了。话不多说，把魔文卷交出来，我替你们求情，饶你们不死，如若不然……”



“不然怎样？”慕行秋淡淡地说，没有回头。



“你们不知道妖族是怎么对付道士的吗？”飞跋恶狠狠地说，小眼发光，“他们会一刻不停地折磨你们，拔舌、挖眼、敲齿、剖腹、断指、火烧、水浸……总而言之，一直到你们忍受不住吐出内丹才会结束，整个过程可能持续好几天。快把魔文卷还给我，我能免除你们的痛苦。”



“魔文卷里藏着什么，你这么想要回去？”慕行秋仍然不回头。



“哈哈，笨蛋，魔文卷里记载着异史君多年以来找回来的上古妖术，等我学成了，就是天下无敌的大妖……”飞跋突然捂住嘴巴，发现自己说得太多了，“不是不是，那是异史君写成的妖族历史，跟你们人类完全没有关系，快交出来。”



“寻找上古妖术、记录妖族历史，这位异史君的爱好跟禁秘科有点相似。”慕行秋对芳芳说。



“可不是，我对他倒有点好奇了。”



更好奇的是飞跋，目光在两名道士之间转来转去，不明白他们为何一点都不害怕，“你们不怕海妖吗？那可是一大群，成百上千、成千上万，你们连飞行都不会，一看就是吸气境界的小道士……”



“海妖是不少，可道士也不少啊。”慕行秋说。



飞跋一愣，用木腿支撑身体，脖子抻得更长一些，向远处遥望，随着距离缩短，他终于看清了形势，唔的一声哀鸣，倒在地上缩成一团。



海妖的数量的确不少，水上水下总有四五百只，似乎正围着那艘大船发起进攻。



飞跋又站起来，“大船遭到海妖围攻，很快就会沉没，海妖胜利之后马上就会过来追杀你们两个，所以……”



“你还想要回魔文卷？”慕行秋回身向海水挥甩一鞭，加快壳船的速度。



飞跋身子一晃，不敢像刚才那么狂妄了，“我的意思是说有备无患，眼下海妖与大船胜负未分，咱们不用急着赶过去，远远看清战况再说，可进可退岂不甚好？至于魔文卷……那是很普通的东西，只不过纸张年头久些而已，我原想到棋山之后将它卖掉，换点房钱，听说棋山卖什么的都有，没准有人会对魔族纸张感兴趣……”



自从见面以来，关于卷轴他已经提供了好几种说法，慕行秋打定主意留下它了。



“哎呀，我瞧形势对你们不利啊。”飞跋看了一会，声调又有点提上来了，“海妖个个奋勇战斗，没有一个逃亡，说明他们占据优势，你们两个过去也改变不了战况。当然，你们想送死，我阻止不了，可是魔文卷是我家传之宝，乃飞皇遗物，异史君研究多年都不得其法，你们也看不懂，还是还给我吧。咦，海妖为什么……”



距离更近了，飞跋终于看清楚真实战况，原来不是海妖围攻大船，而是大船在歼灭海妖，他听到各种刺耳的声音，还有暗昧不明的法术，海妖一只只被杀，却逃不出一个无形的圈子。



慕行秋和芳芳看到的场面更加清晰，大船上至少有五十名道士，正互相配合发出一道道绚丽至极的五行法术：熊熊火焰在庞大的冰山上燃烧，成片的粗大圆木从天而降，厚实的土墙圈住了妖族，鸟群一般的利刃闪着寒光来回穿梭……，但所有法术持续的时间都不长，仿佛一副副转瞬即逝的海市蜃楼。



大部分海妖都是级别不高的人形半妖，甚至看不清道士法术的具体形态就成批地死亡，潜，潜不得，飞，飞不动，只有少数海妖似乎能躲过五行法术，却也只是勉强招架，同样逃不出道士们制造的无形包围圈。



船上明显有高等道士坐阵，慕行秋甚至不好意思参战，他的长鞭在强大的五行法术面前，有点拿不出手。



飞跋终于明白这场战斗的胜负根本没有悬念，立刻倒下，匍匐在两名道士的脚边，“饶我一命，我有秘密要交待，异史君要灭掉九大道统，他有一整套的计划……”



慕行秋与芳芳都没理睬脚边的半妖，只是看着战场，心中涌动道统弟子才有的骄傲感，对修行的热情越发高涨，慕行秋又一次希望自己当初没被念心科选中。



战斗已近尾声，海面飘浮着大量妖尸，船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慕行秋、秦凌霜，你们两个好自在啊。”



“是老娘。”慕行秋低声说。



“杨清音。”芳芳大声回道，“遇见你们太好了，我们已经在海上漂流好几天了。”



船上突然飞出一件东西来，速度奇快，也不管战场上仍有海妖顽抗，直接穿越而过，直扑慕行秋而来。



秃子狠狠撞在慕行秋胸上，随后攀上他的肩膀，在他身上一通乱咬，恼怒地大声说：“让你跑，让你不带着我，让你这么多天不回来找我……”



慕行秋笑着接受秃子的“惩罚”，“我们这不是回来了。”



船上又传来一个冷酷的声音，“杀尽海妖，一个不留。”



慕行秋抬头望去，只见五行科杨宝贞正停在半空中，向全体道士发出命令。



于是他知道，道统与海妖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集市



九大道统与海妖的战争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慕行秋与芳芳闲聊时的猜测接近事实，灭世玄武毁掉无根岛，是为了阻止横山与乱荆山互相支援，在这之后，它再也没有出现，大量海妖则向乱荆山南方的海岸线集结，少量海妖不停骚扰棋山。



道统的应对策略也很简单，分派人手协防棋山，主动出击，将骚扰者尽可能歼灭，乱荆山的道士则按兵不动，等海妖集结完毕之后再进行决战。



十几万年来，道统从未在大战中失利，这一次也不会例外，海妖数量众多，但是智慧比较低，有一些甚至不能上岸，这都是道统的优势。



庞山五行科奉命前来棋山参与协防，顺便寻找失踪的两名弟子。



慕行秋非常遗憾，他正好赶上战争告一段落，骚扰棋山的海妖损失巨大，越退越远，已有溃散的迹象，他与芳芳被送回棋山客栈，接连三四天平静无事。



但棋山诸岛仍然充满了战争气氛，四三岛上分属各大道统的院落里住满了人，街道上尽是步履匆匆的道士，经常会有年轻的低等道士止步，一脸敬仰地望着某个刚刚经过的背影，兴奋至极地向同伴介绍这是某位声名显赫的斩妖师。



昂贵的房费对道统弟子免掉了，受到棋山保护的散修与妖魔却享受不到丁点折扣，还受到了更加严密的监视，未经允许，不准离开客栈所在岛屿半步，每天只有一个时辰能够前往中五岛集市，也不再受到雇用参与除妖。



棋山弟子大都住在外围岛屿，正中间的小岛充当集市，九大道统至宝之一的珍奇楼就建在这上面。



慕行秋和芳芳去了两次，对集市非常满意，对珍奇楼却有点失望。



这是一座非常古旧的三层木楼，就建在唯一码头的道路上，底层通透，供行人来往，二层住着坐阵集市的棋山弟子，三层供奉着自点燃那一刻起就从未熄灭过的油灯，据说集市上发生不公平的欺诈行为时，它会光芒骤盛。



慕行秋特意观望了一会，结果什么都看不到。与祖师塔、洗剑池相比，珍奇楼实在有点寒酸。



集市上的商品却一点没让他失望，应有尽有，足以令人挑花眼，将身上的钱眨眼花光。纯粹的金银和金魄、银魄都是可以接受的货币，以货易货也很常见。



杨清音卖掉了她从家里带来的数十件老旧法器，共得七枚金魄一枚银魄，外加金银若干两，远远抵不上她在牙山洗法宝的花费。



售卖的时候兴高采烈，过后她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了，对着珍奇楼发了一通牢骚，“什么公平灯，一点都不灵验，我明明被骗了，它也没有发光。”



慕行秋和芳芳却发了一笔小财，灭世玄武的硬壳果然是一件宝贝，离开海水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它就开始变得透明发黄，像是一整块巨大的琥珀。两人特意找人咨询过，得知这东西对炼制法器帮助不大，却是凡世王侯最喜爱的珍宝，于是将它卖掉，在集市上甚至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二十枚金魄，一位长得有些像是妖族的家伙出了最高价，在交出十分之一的税之后，两人共得十八金魄，足够购买更好的炼器材料。



杨清音、辛幼陶、小青桃各有家族支持，身上都带着足够的金钱，相形之下，沈昊成了穷人，他舅舅只是一名西介城商人，拿不出那么多黄金、白银，于是另外想了一个办法——将外甥租给龙宾会。



“等我达到餐霞境界之后，每年要去西介城龙宾会待三天，帮助他们给符箓加持法力，一共十年。舅舅将我卖了一个好价钱，五枚金魄。”



最好的符箓需要法术加持，龙宾会本身养着一批修行者，与九大道统也有固定的联系，但是远远不能满足需求，于是只能私下里寻求道士的帮助。大部分道士一心修行，不愿为龙宾会做事，沈昊身为庞山戒律科道士，肯接受这笔交易对符箓师们来说非常合算。



辛幼陶觉得他吃亏了，“价格最少应该翻倍，不过你现在还只是吸气三重，今后能不能达到餐霞境界还很难说，估计就是这个原因，龙宾会不肯出大价钱。”



王子说话仍然尖刻，沈昊却没有生气，慕行秋不在这几天，两人已经结成好友，直接原因是在一次战斗中沈昊替辛幼陶挡住了一团妖火，杨清音对此很是不屑，“那团妖火根本没有威胁，就算烧到身上也死不了。”



可辛幼陶还是感受到了战斗情谊，甚至愿意与沈昊分享自己的金魄，沈昊谨慎地谢绝了，他已经欠龙宾会的一笔债，绝不想再有亏欠。



回到棋山的第三天，慕行秋和芳芳被叫去见杨宝贞。



庞山五行科是协防棋山的主力，共派来各级道士四十多名，带队者正是杨宝贞，她将半妖飞跋视为宝物的魔文卷交给了慕行秋，“棋山禁秘科读懂了上面的文字，这的确是以魔族文字写成，是一篇颠倒黑白的妖族史传，没有任何秘密，但卷轴本身是用早已灭绝的七星魔蛛的蛛丝制成，非常罕见，或许有人出钱购买。半妖是你们两人抓来的，这就是你们的战利品。”



杨宝贞的丈夫入魔，一个儿子曾经思过五年，一个儿子流落凡间，永远不能再回庞山老祖峰，这几件事都与慕行秋有关，她却一点也没有显示出情绪变化，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模样。



慕行秋很佩服这名女道士，因为他知道杨宝贞其实非常憎恨他。



“飞跋说的是实话吗？道统里有妖族内应？”



作为一名低等道士，慕行秋其实没有资格问这种话，所以杨宝贞回答得也很敷衍，“我们对他使用了控心术，他的记忆非常混乱，而且分不清想象与真实，但是通过他，我们对异史君的了解更多了一些。”



慕行秋不肯就这么结束谈话，“我觉得妖王漆无上很可疑，庞山有人监视他吗？”



“庞山在做许多事情。”杨宝贞用明显的逐客语气说。



离开客厅之后，慕行秋对芳芳说：“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咱们就像是庞山的客人，虽然在那里修行，自称是庞山道士，但是没资格参与那里的‘事情’？”



芳芳这回没有笑，而是仔细想了一会，“庞山的目的大概是让咱们专心修行。”



慕行秋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控心术能挖出一个人的全部记忆，不管飞跋心里藏着多少秘密，高等道士们已经了若指掌，实在不需要他来操心。



杨清音等人正等着他们，“待会咱们去逛夜市，买最后一点材料，明天就走。棋山这边没什么战斗了，咱们得尽快炼制法器，还能赶上乱荆山的决战。”



夜市与白天稍有区别，商品几乎没变，可买卖双方都喜欢用各种方式将自己的脸遮起来，交易过程也比较简单，经常是三言两语就结束，偶尔会有人用很低的价钱买到好东西。



这算是公平交易，珍奇楼上的油灯不会因此发出光芒。



妖族最喜欢夜市，夜色与兜帽可以减少他们与道士的接触，那些长年住在棋山的妖族，就是依靠夜市才能付得起高昂的房费。



辛幼陶详细打听过，“群妖之地和深海之内有不少特产，除了妖魔，一般人根本得不到，比如魔铃草就只在极北之地生长，是丹药科的重要原料之一，拿到棋山能卖个好价钱，然后用来购买道统制造的法器，双方互通有无。”



杨清音大为后悔，早知如此她带来的那些法器就应该拿到夜市上售卖。



棋山毕竟是九大道统之一，大部分妖族不喜欢来这里抛头露面，因此总是通过种种办法将货物运到棋山，然后委托常住于此的妖商转卖。这是一个复杂而隐秘的生意链条，棋山只管收取十分之一的税，并禁止中五岛以外的私下交易，除此之外再不过问。



棋山是一家奇特的道统，除了看守瞬息台的几个人，慕行秋在岛上几乎没见过棋山道士，与海妖展开的战争，也是其他道统的道士充当主力，中五岛上也只有珍奇楼二层有几名道士坐阵，极少下楼，慕行秋一个也没见着。



珍奇楼之外，中五岛上没有其它建筑，这里从来不会有恶劣天气，卖家就站在路边，身前支起摊子，或是直接将商品摆在地上。有些体积庞大的东西，只好放在船上，买主沿岸比较。



慕行秋已经买过材料，他这回是要将魔文卷卖掉。



他来得晚了一点，在岛上走了一圈才找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带着秃子站在那里等候买主，杨清音等人则继续闲逛，除了法器材料，他们还要购买一些好玩的东西。



岛上很黑，对于道士来说这不算问题，散修与妖族也各有办法，慕行秋看到不少发亮的眼睛，射出的光能让主人看清商品。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遮住面孔，也没有大声叫卖，秃子很高兴代劳，向每个路过者兜售魔文卷，不少人被他吸引过来，一名妖族甚至很认真地打听这颗头颅的价钱，被秃子骂跑了。



有人记得这名道士曾经卖出过一块玄武硬壳，因此过来询问，可是对魔文卷感兴趣的人不多，它虽然罕见却没有特别之处，一名身份不明的商人查看半天，只肯出一枚银魄购买，慕行秋拒绝了。



一个时辰之后，杨清音等人转回来，都买了一大堆东西，准备回客栈休息，慕行秋也不想卖了，跟大家一块前往码头。



在路上，他却撞见一位主动找过来的买主。



非妖洪福天代表平等道人杜防风要高价购买这张魔文卷，唯一的要求是慕行秋得送货上门。

第一百七十六章 盗水者



作为一名普通的散修，一百多岁的杜防风已近风烛残年，但是从外观上却一点也没有显示出来，他的身材并不高大，依然挺得笔直，跟青年一样浓密的头发梳成标准的道士样式，插着一根质地极佳的玉簪，身上穿着凡俗贵族式的轻软长袍，鞋头各镶着一颗耀眼的明珠。



这跟慕行秋预想中的洗剑池大盗完全不同。



在棋山受困五十余年，时时刻刻受到牙山道士的监视，不敢踏出岛屿一步，担负着昂贵的房费，这一切都足以将一名意志强大的人击垮，却好像是杜防风最喜欢、最惬意的生活，他住的房子虽然跟四二岛上的其它建筑一样破旧，里面却装饰得舒适雅致，好像与世无争的隐士居所。



慕行秋站在不大的客厅里，脚下踩着暄软华贵的地毯，居然有一点紧张。这种紧张来源于出人意料的反差与好奇，好像回家之后突然发现全屋子的陌生人与父母站在一起时的那种感觉。



“坐吧，年轻人。”杜防风微笑着说，转身卧在一张躺椅上，在腿上盖了一张薄毯，挺拔的身姿立刻显出一丝颓废，“原谅我的无礼，为了维持外表的容貌，几乎耗费掉我所有的法力，自然也就没有办法保持身体的健康，我这双腿跟瓷器一样脆弱，得小心对待。”



杜防风算不上美男子，肤色微黑，眼睛不够大，鼻子也不够挺，却有着一种极度自信的迷人气质，在其他男人看来或许有一点装模作样，觉得他为老不尊，在某些女人眼里却足以忽略这位百岁老者的年龄。



慕行秋原本是来欣赏大盗风采的，没想到眼中所见却是这样一个人，心中不免有些失望，于是坐在杜防风对面的一张软椅上，“是你要买魔文卷轴？”



“是的。”杜防风淡淡说道，似乎对卷轴不太感兴趣，目光一直不离慕行秋，“你跟我想象得不太一样。”



慕行秋微微一愣，因为这正是他对杜防风的想法，而且他也不觉得自己会提前给予对方印象，“你只要想象我是一名普通的庞山道士就行了。”



杜防风笑了两声，看了一眼门口的洪福天，又道：“我能看一眼你的魔文卷吗？”



慕行秋从怀中取出卷轴，洪福天走过来，替他传递给杜防风，然后坐在慕行秋身边的椅子上，“在谈交易之前，我想先跟你说几句。”



慕行秋点点头，在路上他已经感觉到这位非妖散修有话要说。



杜防风对着灯光仔细观赏古老的卷轴，对两人的交谈毫不关心。



“待会你尽可以将咱们之间的谈话原封不动地说给牙山道士，但是我可以保证没人能偷听到这里的声音，这既是棋山道统的保证，也是平等道人五十年来早已确认无误的事情。”



慕行秋再次点头，没有意外的话，他的确得将此次拜访的详细告诉申忌夷，这是道统之间该有的互相帮助，他不会因为两名散修而背弃。



“战争开始了。”洪福天的语气总是过于正式和庄重，虽然用在战争这种事情上并无不妥，还是令人感到突兀。



“我知道，这不会是道统和妖族的第一次战争，大概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慕行秋说，纳闷为什么自己会被洪福天选中。



“道统和妖族有着共同的敌人，双方应该联合而不是拼个你死我活。”



慕行秋瞥了一眼杜防风，“你这是在浪费时间，我只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庞山道士，甚至没资格参与这场战争，更不用说阻止战争，让道统和妖族联合，绝无可能。”



“任何事情在开始的时候都是不可能。”洪福天的神情变得热切起来，让慕行秋一下子想起梅婆婆，“道统十几万年前击败魔族也是从不可能开始的。我知道你的身份，没想过要让战争今天就结束，我只想……埋下一粒种子。”



“种子？”



“嗯，这个世界掌握在九大道统手里，大多数凡人对此毫无感受，普通的道士可能也没有多少了解。道统掌握着最强大的力量，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道统远远没有掌握全部力量，总有那么一天，道统会想到与妖族联合，愿意借助普通凡人的力量，到时候你很可能已经不是普通的庞山道士了，我希望你会记得：联合的意愿一直都有，道统只需要伸出手。”



慕行秋寻思了一会，“好，我记住了。”他希望这样一来就可以结束交谈。



洪福天露出微笑，起身大声说：“我就知道你能接受我的说法，几天前我注意观察过，几十名道士当中只有少数人对散修和妖族没有投以鄙视的目光，你是其中一个。等到我听过飞跋的讲述，对此就更加肯定了，你是一个偏见很少的人……”



“等等，你见过飞跋？”慕行秋以为棋山道士会将这名半妖关押起来。



“是，棋山给予他三个月的避难期，然后他就得交租金了，他正想方设法筹钱，到处说自己有一张魔文卷被抢走了。”洪福天扫了一眼杜防风手里的东西，“不过大家都告诉他，棋山之外道妖势不两立，魔文卷被抢走很正常。”



“我知道。”慕行秋可不需要别人告诉他这些事，飞跋是半妖，是他救活并抓住的俘虏，连杨宝贞都认可卷轴是他与芳芳的战利品。



“而且魔文卷帮不了他多大忙。”杜防风开口了，将卷轴放在身边的小桌上，“这的确是一张非常古老的魔纸，是用七星魔蛛的蛛丝织成的，可惜，被一名笨蛋在上面写上了字，他以为用魔文就能令这张纸更值钱，其实是暴殄天物，原本值几枚金魄的东西，现在只能卖三四枚银魄吧，还得遇上懂行的人。”



洪福天嗯了一声，对这件小事不怎么在意，继续对慕行秋说：“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你能告诉其他道士，比如牙山道士，飞跋比殷胜千可信得多。”



“蛟龙之王？”慕行秋错过了战争最激烈的几天，对许多事情了解得不多。



“是他。殷胜千现在是棋山道统的座上宾，我原以来他也是为联合而来，后来才发现他是骗子，他提供海妖的情报，将会把道统的力量牵制在南方，可规模更大的进攻必然来自北方，群妖之地现在正聚集一只前所未有的庞大妖军。”



“飞跋告诉你这些？”



“飞跋说了一些，还有其他的消息来源，散修与妖族的来往更多一些，在棋山，我们受得待遇也是一样的。飞跋说道统里有内应，这倒是一个新情况。”



“道统了解这些事情，而且一清二楚。”慕行秋谨慎地没有提及控心术一事，他是来听，可不是来说的，即使他掌握的信息少得可怜，也不会透露给一名信仰古神教的散修。



其实他感到有一点奇怪，洪福天居然没像梅婆婆那样频繁提及古神，也没有亮出雕像。



“那就好。”洪福天准备告辞了，向外面走去，“希望你能记住我的话，散修的寿命只比凡人长一点，我可能活不到魔族重返人间的那一刻，你却有可能，所以请记住我的话，联合的意愿总是存在的。”



“好。”慕行秋简短地回道，已经有点后悔来这里了。



洪福天想起一件事，在脑门上轻轻一拍，“鸿山，是鸿山道统。”



“鸿山怎么了？”



“北妖真正要进攻的是鸿山，飞跋所说的内应估计也藏在鸿山。因为鸿山瞬息台的存在，九大道统才能形成一个互相援助的整体，毁掉瞬息台就能将各家道统孤立，这就是北妖的阴谋。我猜如此。”



“谢谢提醒。”慕行秋表现得对这条消息一点都不意外。



洪福天大概早就与杜防风商量好了，点下头退出房间，留两人单独交谈。



杜防风拍拍桌上的卷轴，“建议你还是自己留着吧，卖不出好价钱。”



“好。”慕行秋没有起身拿回魔文卷，他知道杜防风还有话要说，所谓的交易只是一个借口。



杜防风挪动一下身子，重新在腿上铺好薄毯，像是弱不禁风的病人，却没有龙钟老态，“五十一年，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近一半的生涯都要在这座小房子里度过，我一直当它是临时居所，甚至没怎么收拾。”



慕行秋觉得自己就算有钱有闲，也收拾不出这样的屋子，光是墙上的诸多字画，他就看不出哪好，放眼望去，许多摆设他甚至叫不出名字也不知道用途，“这里不错，比道统弟子的住处要好多了。”



“呵呵，道士绝情灭欲，不讲究世俗享受，因此寿命悠长，大部分散修却舍不得这些美好的东西，结果只能比普通人多活几十年而已，这就是有得有失，这就是平等。”



杜防风自号平等道人，即是源于这种想法，他叹了口气，似乎有点后悔自己的选择，然后他说：“五十一年，我被一瓶水拖累了半生，她却视而不见，这就是不平等，五十一年在她眼里实在不值一提。”



“谁？”慕行秋听得莫名其妙。



“乱荆山的风如晦，我等她很久了，她却从来没有露面，你是我最后的希望。”

第一百七十七章 扭曲的报复



五十岁的杜防风正值盛年，看上去只有二十八九岁，作为一名散修，他既没有长命千岁的渴求，也没有斩妖除魔的斗志，只有一个非常简单的想法：在有限的生命里尽情享受，修行的唯一目的就是能经受得起这些享受。



直到他遇见乱荆山道士风如晦。



那时的风如晦不是慕行秋记忆中又矮又胖的老太婆，而是在皇京艳压群芳的乱荆山女道士，她是龙宾会的贵客，极少公开露面，名声却已传遍天下。



杜防风那时另有名字，正在皇京结交王公贵族，其中包括龙宾会几位大符箓师，因此有机会见到这位名满天下的女道士，这一面就耗费了他半生光阴。



游戏人间的散修自信满满地走上去自我介绍，用字斟句酌的华丽语言表达了倾慕之情，却只换来一句话，时至今日，那声音还在梦中令他羞愧难当。



“你是散修？”风如晦只说了这四个字。



事实上，风如晦态度和蔼，对散修并无特别反应，既没有蔑视，也没有尊崇，只是按照礼仪敷衍了一句，杜防风当时甚至有点洋洋自得，觉得这位美艳道士或许对自己有意，直到归家独处，酒意退去，夜风袭人，他才突然明白，一切都是错觉，对方只是施放了一个简单至极的法术，甚至不是专门针对他的。



人世间最大的羞辱不是咒骂与拳头，也不是阴谋与算计，而是彻底的无视与冷漠。杜防风当时费尽心机展示自己的风采，与朋友们热情交谈，引得众人哈哈笑，他的每一次转身、每一口饮酒、每一个眼神与嘴角的牵动都是有备而发，熟悉他的人已经看出端倪，低声开起了玩笑。



结果风如晦根本没注意到有这样一个人。



杜防风回到家里才明白过来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那些所谓的朋友不仅没有劝止，反而火上浇油，令他的表演更夸张一些，然后暗中看热闹。



果不其然，第二天的贵族圈里就已经流传着他的笑话，都说乱荆山的司命鼎里又要多一副自愿送进去的魂魄。



享受生活的原则之一就是不可被生活享受，杜防风曾经花费整整三十年时间用心修行，比九大道统的道士还要刻苦，为的就是挣脱弱者身份，能够与最有权势的人结交，确保自己不受冷酷条文的束缚，结果他发现自己所得到的一切都是水中之月。



杜防风将自己的遭遇视为奇耻大辱，甚至改名“防风”。他离开皇京，周游天下，寄情于山水，还是无法摆脱心中的羞辱感，在梦中，风如晦的声音渐渐发生变化，不再是毫无感情的敷衍，有时居高临下，有时风情万种，总而言之，都配得上杜防风自己设定的“身份”。



做梦可以暂时自我欺骗，醒来之后却是更深的羞辱感，杜防风的爱意变成了恨意，数年之后，他下定决心要做一件轰动天下的大事，令九大道统当然也包括风如晦，对自己刮目相看。



最直接的报复手段当然是破坏乱荆山司命鼎，可乱荆山从来不接待道统以外的客人，散修想混进去难如登天，几家道统都是如此，只有两家例外，一个是棋山，昂贵的避难所，到处都是人，防卫森严，另一个是牙山，洗剑池对外开放，只要交钱就能靠近牙山镇山之宝。



杜防风最大的优势就是，牙山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乱荆山的一名女道士无意中惹下的怨恨居然会报应在他们身上。



杜防风自此成为牙山的常客，四处收购老旧法器，在牙山洗过之后再送到棋山售卖，这样的生意一做就是五年，期间小小地发了一笔财，他的初衷却从未改变。



最终他盗走一瓶洗剑池水，逃到了棋山，等到牙山道士追上门来，他只提了一个要求：“让风如晦来，我会将水瓶亲手交给她，然后任你们处置。”



散修杜防风失策了，道统不接受胁迫，尤其不接受带有私人恩怨的胁迫，牙山道士有的是耐心，根本没去向乱荆山求助，就这么与他在棋山耗着，等待死亡来结束一切。



牙山眼看就要获得胜利。



“我以为九大道统是一回事，没想到家家都是那么骄傲，从不开口求助。没错，战争的时候你们互相帮助，和平的时候互相接待，可一切都要事前写在协议之内，任何意外的求助都是不可接受，因此也是不可能发生的。唉，我在棋山住了十年才明白这个道理。”



杜防风的讲述曲折动人，却无法掩饰情感的扭曲，不管是作为道统弟子还是普通人，慕行秋都觉得这个人完全不可理喻，就为了吸引一点注意，居然浪费五十多年。



“你到底是怎么盗走池水的？”慕行秋对杜防风的情感没有兴趣，只想问明白这个困扰众人多年的问题。



杜防风微微一笑，闭目养神，过了一会睁眼平淡地说：“非常简单，我每个月至少去一趟牙山，每次都选不同日期的不同时间，然后仔细观察，对牙山进出路径的防范手段了若指掌，发现盗水容易，想带出牙山却是难上加难。可是我运气好，居然赶上牙山选举宗师这种千年难遇的大事，许多法器都被调走。我灌了一瓶水，走出牙山，没有受到任何盘问。听说牙山现在不允许外人靠近洗剑池，只能由牙山道士代为洗器，这都是我的错。”



杜防风脸上也没有认错的意思，反而露出一点优越感，在冷漠骄傲的道统面前，他终于得到了关注。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只七寸高的水晶瓶，放在桌上魔文卷的旁边，“瞧，就是这东西。”



瓶里的水少得不够一个人解渴，杜防风就这么随意地拿出来，一点也没有将它当成至宝的意思，“我等一个人六十年，牙山等我五十年，我们算是同病相怜了。”



“你跟我说这些，是因为我认识风如晦？”慕行秋问。



“嗯，我躲在棋山足不出岛，但是消息灵通。我烂在这里，风如晦过得也不好，听说她与庞山道士宁七卫结了凡缘，宁七卫为了争夺宗师之位，居然提前斩断凡缘，哈哈，这就是报应。”



道士若与普通人结凡缘，随时可断，甚至不用亲自出面，可以找人代替，只要心中有一份感情即可，道士之间结凡缘就比较复杂了，一般来说，双方都会约定好同时斩缘，以免给另一方造成伤害。



宁七卫想必是急于进入星落境界，所以违背约定提前斩缘，事实证明他是成功的，因为他在三十多年前夺得宗师之位，当时已是注神境界，修行可以说是突飞猛进，这对他力压申杨两家的高等道士肯定帮助巨大。



风如晦自然成为牺牲品。



慕行秋回忆他印象中的风婆婆，实在找不出多少她伤心的证据，不过他有一点感觉，宗师宁七卫谈及风如晦的时候似乎心有中愧。



杜防风一直关注风如晦的动向，曾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她的任何消息，几年前他才听说风如晦多年来隐居在西介国边疆小镇，因为魔种入侵，她又回到了乱荆山。



“风如晦想要报复宁七卫，可惜没有成功。”杜防风叹了口气，觉得非常遗憾。



“风如晦在野林镇只是隐居，什么都没做。而且，你只见过她一面吧？”



“可我对她的了解比任何人都多。”杜防风眼睛发亮，像是病人的回光返照，“她跟我一样，无法忍受羞辱。宁七卫提前斩断凡缘，不仅伤了她的心，也让她在道统之中成为笑柄，她绝不会默默忍受。可惜，她的计划没能成功。她必有计划，却被魔种入侵打断了，她毕竟是一名道士，一旦涉及到魔种，只能选择让步。”



一切都是杜防风的猜测，他却以肯定的语气说出来，“野林镇，魔种生道根，一共九个人进入庞山，你们的名字我都知道。没事的时候我总在想风如晦的计划到底是为什么呢？却总是一无所得。”



慕行秋知道，风如晦是最早发现芳芳有灵骨道根的人，她想用最不起眼的方式将芳芳送到西介城，然后再转到乱荆山，可惜中途发生变故，芳芳与野林镇的少年们被带到了庞山。



慕行秋觉得风如晦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道统势力之争，而与私人恩怨无关，看样子她也已经斩断凡缘，一直心存愧疚的反而是宁七卫。



他不会对散修说这些话，只是问：“为什么找我？棋山有三个野林镇的人。”



“是洪福天，他选中你，觉得你与众不同。”杜防风露出微笑，“我对你了解不多，不能做出判断。可我相信洪福天，虽然道妖联手的愿望十分可笑，但他的眼光还是很准的。”



杜防风的神情突然严肃起来，“我想托你带一封信给风如晦。”



慕行秋摇摇头，“我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再见着她。”



“那就一辈子都不用转交，我只有一个要求，如果你能见到风如晦，就将信交给她，起码提一下我的名字。作为报答，我会送你几件宝物，而且——我会透露一点异史君的情况，很巧，我曾经亲眼见过他，一位伟大的半妖，事实上，就是他复活了古神教。”

第一百七十八章 牙山控心术



异史君变幻莫测，拥有众多形态，他是半妖，却喜欢兽形，尤其是蛇、乌鸦、狼三种，声称它们是妖族最早的祖先。



异史君喜欢钻研妖族历史，自己却来历不明，无姓无名，连异史君这个称号都是其他妖族给起的，据说他妖力无边，众多大妖在他面前毫无招架之力，他却从不参与任何战争，只在幕后操纵，向大小妖众传授各种各样古怪的妖术。



生吞妖类，这是异史君又一个广为流传的喜好，因此向他寻求帮助的妖族无不胆战心惊，谁也不知道自己是会获得一项强大的妖术，还是被一口吞下，大妖们可以赠送小妖减少自己被吞的危险，但是也有运气不好惹怒异史君的时候。



为了凑集古旧法器，杜防风经常前往群妖之地的远古战场和妖魔遗迹搜寻，某日遇到一群小妖跪在雪地里，听一只落在枝头的乌鸦讲述古神之道。散修是人类，势单力薄的时候通常躲避妖族，杜防风偷听了几句，竟然被打动，于是走出藏身之处，与妖族杂处，聆听教义。



古神教存在已久，时衰时盛，并非异史君开创，可他不仅挖掘出大量此教初期的教义，还复原了三首神像。



杜防风当时从一只小妖手里领了一尊神像，本是敌对的双方，却是谁也没有显出警惕来，一切自然而然。但杜防风没有成为虔诚教徒，他还是继续自己的报复计划，希望能引起风如晦的注意。



多年之后，耳闻日增，他越发觉得异史君是一位深不可测的大妖，于是重新拿出珍藏已久的雕像，向拜访者展示，由此引来了洪福天。



道统大大低估了异史君，这是杜防风的基本看法，“或许洪福天的梦想能提前实现也说不定。”



说完这些，杜防风取出笔墨在魔文卷的空白处给风如晦写了一封短信，他尊崇异史君，因此不认为这上面的魔文是异史君所写，“异史君记忆超群，根本不需要写字记录。”



慕行秋带着一堆混乱的信息告辞，还没离开散修们居住的四二岛，就被牙山道士请到附近的一所房子里。



庞山道士杨宝贞站在门口，背对屋内，好像在欣赏街上的夜景，一名牙山道士站在敞开的窗前，眺望的方向与杨宝贞正好相反，申忌夷则与客人对面而坐。



牙山将杨宝贞请来，就是想让慕行秋畅所欲言，他也没有隐瞒，将自己与杜防风、洪福天的交谈内容几乎原样复述了一遍，特别提到鸿山会是北妖主攻目标，然后拿出几样东西来，“杜防风在魔文卷上写了封信，托我转给风如晦，作为报答，送给我三枚妖丹。”



妖丹的品级很高，申忌夷却只是扫了一眼就不在意了，拿起魔文卷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细看，然后交给窗前的道士，那人看得也很仔细，读毕还给申忌夷，什么也没说。



“就这些？杜防风没再说过别的话，或者交给你别的东西？”申忌夷似乎有点怀疑。



“我跟他们不熟，也不受誓言的约束，没必要向你隐瞒。”



申忌夷笑了，“请别见怪，牙山在杜防风身上花费太多时间与精力，难免反应过度一些。‘风如晦足下，六十年前皇京一晤，思念至今，平等道人书’，杜防风就写下这么几个字，说实话，我非常意外。”



“牙山找过风如晦帮忙吗？”慕行秋忍不住问。



申忌夷摇头，“据我所知没有，杜防风全是一厢情愿，牙山不能用这种事情干扰其他道统弟子的修行。”申忌夷不太愿意谈论这个话题，“他为什么要在卷轴上写字？这上面已经写满了魔文。”



“他说魔文卷轴虽不值钱，却是难得之物，我不会轻易丢弃。”



申忌夷微微皱眉，“异史君，什么事情都跟异史君有关，莫名其妙兴起的古神教、万里迢迢从群妖之地跑来棋山的半妖，现在连杜防风也跟他扯上了关系。”



该说的都说了，慕行秋没再吱声。站在窗边的牙山道士突然转过身，向慕行秋招招手，目光柔和却又透着严厉。



申忌夷身子微微向后仰了一下，似乎在躲避什么东西。



慕行秋起身向前迈出一步，脑子里突地跳了一下！



门口的杨宝贞毫无反应，背对着室内，根本没有回头。



电光火石间，慕行秋一点时间也没有浪费，快速又平稳地伸出右臂，嘴唇翕动，用极轻的声音念道：“错或落弱莫。”



“啊！”窗边道士叫了一声，好像被火焰烫到了，手臂猛甩几下，恼羞成怒地怒视慕行秋，很快恢复平静，“不愧是念心科弟子，好强大的幻术。”



慕行秋只觉得眼前一阵摇晃，等到重新站稳之后他才明白过来，这名牙山道士居然对自己使用控心术。



很少失态的申忌夷惊讶地瞪着眼睛，慕行秋才是吸气四重的道士，居然轻易地挡住了高等道士的法术。



慕行秋在庞山经受过两次控心术，每次都是迫不得已，一点也不喜欢那种感受，因此在禁秘塔里修行的几年里，时刻都在防备左流英再次进入脑子里，虽然他已经没有什么秘密，积年的防备练就了如今的反应能力。



“不愧是牙山道士，好特别的待客之道！”慕行秋也恼怒了，他没有丝毫隐瞒，也不觉得有必要隐瞒，没想到对方还是不肯相信自己。



窗边的道士轻哼一声转过身去，假装没听到，申忌夷近前笑道：“慕道友不要误会，事关洗剑池，牙山不敢大意，杜防风在棋山躲藏五十多年，偏偏选中慕道友传信，其中必有蹊跷。”



“牙山想查明真相，我非常支持，但是请不要在我的脑子里查找，谢谢。”慕行秋取回魔文卷轴，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秃子一年后还要再去洗剑池，他得保持表面上的客气。



码头上空无一人，慕行秋登船，驶入浓密的海雾里，路程过半的时候，他转身说：“是你同意的？”



杨宝贞也在船上，她一直跟在慕行秋身后，悄无声息，“有一些真相可能是你看不透的，让高等道士查看一下，没什么不好。”



“是吗？你打算什么时候施法？”慕行秋全神戒备，他才不管好不好，只要对方施放控心术，他就要拼尽全力抵抗。



“刚才的牙山道士也是星落道果，他穿不透你的防御，我也不能。”杨宝贞淡淡地说，好像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船只快要靠近四三岛码头，慕行秋说：“只有高等道士才能掌握真相，其他人只需要服从命令就行了，这也是一种真相吧？”



杨宝贞看着他，脸上神情比棋山诸岛之间的海雾还要难以捉摸，“到岸了。”她说，“这是你唯一需要知道的真相。”



幕行秋上岸，海雾消失，夜色却依然深沉。



客栈里，杨清音等人都在等他，既然没人要求保密，慕行秋将事情又讲了一遍，只是省略了牙山道士试图对他使用控心术一段。



芳芳惊讶不已，“风婆婆……风婆婆，她现在也未必知道有杜防风这个人吧？”



杨清音则是失望，“我还以为杜防风是什么了不起的大盗，原来是这么一个蠢货，盗水就是为吸引一名女道士的注意？他不会是在撒谎吧？”



“他是这么说的，真假我不知道。”慕行秋忍不住想，杨宝贞虽然恨自己入骨，但她的话却没有错，他从来就没掌握过真相。



“咱们还要抢水吗？”沈昊冷淡地说，“杜防风根本没想逃跑，只要他还留在棋山，咱们就一点机会也没有。”



辛幼陶帮着沈昊说话，“而且我听说杜防风根本不着急，他没有山穷水尽，许多散修和妖魔自己不能来棋山，就想办法将货物送来，委托杜防风售卖，他是棋山最受信任的坐商，钱财无数，富可敌国，不担心付不起房费。”



杨清音沉默不语，不愿意就这么承认失败，小青桃轻声说：“咱们不是要尽快炼制法器，好去参加乱荆山的决战吗？所以不是咱们不想夺水，是形势所迫，不得不提前离开。”



杨清音指着她笑了，“你说得没错。”



沈昊和辛幼陶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中都有一丝不屑，但是也都有点害怕老娘，不敢继续挖苦。



“明天一早就出发。”杨清音大声说，她的心思早就转到乱荆山那边去了，“正好还可以路过鸿山看看情况。北妖想要偷袭鸿山？哈哈，我猜他们连山顶都爬不上去。”



众人告辞，秃子一直在桌上“睡觉”，睡姿有一点可怕，嘴巴半张，双眼圆睁，连眨都不眨，完全静止不动，只有对此已经习惯的人才知道他仍然活着。



芳芳走在最后，有些困惑地说：“风婆婆……不是那种人。”



慕行秋无法回答，隐居小镇又矮又胖的老太婆，托梦给野林镇少年借此带走芳芳的阴谋家，被宁七卫提前斩断凡缘的受害者，导致散修杜防风成为大盗的红颜祸水……



他看不清风如晦的真实面貌。



第二天一早，慕行秋等人却没能离开棋山，因为杜防风突然宣布要在集市上公开拍卖那瓶洗剑池水，这样的热闹可没人想错过。

第一百七十九章 血雨



集市上挤满了人，却没有交易发生，大家都眼巴巴地望着码头，互相打听杜防风什么时候出现。



在棋山诸岛，平等道人杜防风的名气比宗师还要大，不只是因为从牙山盗水的事迹，还有他的坐商地位，一多半妖族和相当数量的散修都通过他售卖货物，今天，他要卖出最珍贵的至宝。



无论是人类还是妖族，大家都只有一个疑问：究竟谁敢出价买这瓶洗剑池的水。棋山道统当然会保护购买者，但是一旦出了棋山，就要面对牙山道统的追讨，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



人群议论纷纷，每当有牙山道士靠近，立刻谨慎地闭上嘴，虽然九大道统的弟子装扮都是蓝袍、高髻、长簪，还是有一些细微差别的，牙山簪子的末端向上弯曲，像是一个小小的钩子，眼细的人很容易辨认出来，并及时通知给周围的人。



慕行秋四处望了一眼，低声说：“棋山道士还真是镇定，居然没人过来看热闹。”



事实上，不只是棋山，其他道统的高等道士也都没有来，似乎对这种事一点都不感兴趣，吸气境界的道士倒是不少，跟庞山弟子一样兴奋。



“大概都在防备海妖吧。”杨清音也在张望，专找奇形怪状的妖族，与小青桃指指点点。



“棋山在修复无根岛。”兰奇章说，是岛上除牙山以外唯一的吞烟道士，他这几天一直在房间里修行，甚至没参加与海妖的战争，原以为今天会离开棋山，没想到会被拉到集市上来，站在人群中很不自在，看了一眼秦凌霜，微微摇头。



“来了。”码头那边传来叫声。



杜防风出现了，由洪福天和一群商人陪同，最后面还跟着两名牙山道士。



“我出一百枚金魄！”有急性子提前喊价了，引起一阵骚动，随后叫价声此起彼伏。



“真有人敢买啊？”杨清音倒吓了一跳。



申忌夷一直在岛上巡视，正好走过来，说：“当然敢买，有人想用这种方式讨好牙山，有人想得手之后高价卖给我们，还有人以为自己能带着水瓶逃到海妖那边去。”



“你们怎么不出价啊？”杨清音冷淡地问。



“那就是牙山的东西，我们不会出价，也不会从别人手里购买。”申忌夷故意放大声音，周围的散修与妖族看了他一眼，继续大声抬价。



杨清音撇嘴，“看来他们没打算讨好牙山。咦，没准他们想在棋山洗法器，然后直接卖掉，比去牙山方便多了。”



“那点池水，只够洗几件法器吧。”



兰奇章忍不住插口，“不是这样，我听说洗剑池水灵力不灭，可以反复使用的。”



听到这话，一些纯粹看热闹的人也跟着喊价了。



申忌夷尴尬地笑了笑，又大声说：“杜防风盗走的水量太少，洗法器非常麻烦，过程中难免会有损失，用不了多久的。”



兰奇章点点头，全然没注意到自己的话带来多大的影响，“也有些道理。”



杨清音叹了口气，“倾家荡产也想买啊。”



“九大道统有协议……”



“我知道，想想也不可以吗？”杨清音不耐烦了，伸手指向一群人，“那就是杜防风吗？怎么跟你说的不一样啊？”



慕行秋更加吃惊，“昨晚他还不是这个模样。”



一夜之间，杜防风老了几十岁，全黑的须发如今黑白参半，原本就不太灵活的双腿更加僵硬，蹒跚行进，哪里还有半分风度翩翩的气质？但他拒绝身边人的帮助，脸上带着微笑，向路两边的熟人点头致意。



一直在监视杜防风的牙山道士目瞪口呆，申忌夷眼看着他经过，低声自问：“他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杜防风走到集市中间，那里有一个临时搭建的木台子，这回他得需要别人的帮助了，被几名熟人一块抬到了台子上。



“我是平等道人杜防风。”他指着自己的须发，“有一点变化，不过我想大家应该还能认出我的模样，尤其是……某些人。”



集市上笑声一片，一名美艳的女妖大声说：“是能认出来，可你休想再靠近我一步啦。”



笑声更响，杨清音扭头说：“这个杜防风跟你讲的一点都不一样啊，既不是大盗，也不专一，总之很差劲。”



“这才是他的真面目。”申忌夷冷冷地说。



慕行秋没吱声，心里却隐隐有一种感觉，杜防风今天只怕又要有出人意料的举动。



“想靠近也没机会了。”杜防风笑着回应那名女妖，然后抬高声音，“世事无常，就连我自己当初也想不到会在棋山一住就是五十多年，将近半生，这里就像我的家一样。”



人群唏嘘，不少商人虽是常年住在棋山，但总有出去的时候，还有那些避难者，虽然不想离开，却付不起高昂的房费，住不了多久就得连夜潜逃，除了棋山道士，的确没人像杜防风住得这么久。



“我不喜欢这个‘家’，它不仅破烂，还很严厉，天天有人盯着我，好像我是他们的亲儿子，只要迈出家门一步就要打屁股。”



人群笑得更加响亮，甚至有胆大者向牙山道士发出嘘声，大家都知道杜防风说的是谁。



申忌夷神色冰冷，有他在，庞山道士都不好意思发笑，只有杨清音毫无顾忌地大笑，“这个人虽然无赖，还是挺有意思的，哈哈，打屁股。”



等到笑声渐止，杜防风突然冒出一句：“我不喜欢你们当中的任何人，哦，还有妖，即使是跟我有过亲密关系也一样。”



如此直白的无礼之词可不像杜防风平时的为人，集市上瞬间安静下来，疑惑地面面相觑，然后一个怪里怪气的声音说：“少说废话，至宝呢？到底卖不卖？”



又有声音开始报价了，一片嘈杂，杜防风掏出水晶瓶，举在手中大声说：“至宝在这里，但我不想卖。”



“什么？不卖？那你把我们叫来做什么？消遣大家吗？”斥声四起，杜防风几十年来建立的良好关系眨眼工夫就瓦解了。



杜防风不在乎，这瓶水揣在他的怀里五十多年，他从来没使用过，他有办法让自己过得舒舒服服，不需要替人洗法器。



“把大家都叫来，是要让你们看看我到底是什么人，借你们的口替我传个名。”杜防风必须让声音更高，才能压过集市上的噪音，但是收效甚微，他想重新引起大家的注意，必须采取行动而不只是依靠言辞。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好像在寻找什么人，然后他拔起水晶瓶的塞子，将一瓶水全都喝了下去。



集市又一次变得鸦雀无声。



杜防风咂咂嘴，“我是个混蛋。”他说，神采奕奕，好像在宣布最重要的秘密，“可我不在乎，请你们传告天下，平等道人杜防风是世上最大的混蛋，因为爱一个人，不惜做出这种事。”



没多少人了解杜防风对乱荆山风如晦的痴迷，听到这番话全都莫名其妙，面对询问的目光，数名女妖和女散修在扪心自问之后都坚定地摇头。



牙山道士都向中间跑去，嘴里大叫：“所有人退后，谁也不准接触杜防风！”



他们要取回洗剑池水，哪怕是被喝到肚子里也要取回。



“快瞧，他长胖了。”秃子在棋山已经小有名气，无需隐藏行迹，正立在慕行秋头顶，看得比谁都要清楚。



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了，杜防风展开双臂，露在外面的头部与双手正在膨胀，这让他脸上的笑容显得十分诡异。



十几名牙山道士将木台团团围住，不允许外人靠近，那名曾经试图对慕行秋使用控心术的道士抬头观察杜防风，看样子有点拿不定主意。



“记住我！”杜防风大声呼喊，声音变得沙哑，更添疯狂意味。



“糟糕，他要自爆。”兰奇章喊出这一声，最先明白真相，向秦凌霜伸出手，要带她一块退到安全地点。



杜防风果然爆炸了，砰的一声巨响，整个人化作一股血肉，喷起十余丈高，又在空中第二次爆炸，化作满天血雨腥风，笼罩了几乎半座岛屿。



棋山诸岛都有法术禁制，一般人不能施法，谁也不明白杜防风是如何自爆的，这显然不是洗剑池水的功效，众人只能撒腿逃散，免不了互相拥挤踩踏。



庞山弟子反应最快，兰奇章刚一开口提醒，几人扭头就跑，芳芳的手很自然地放在慕行秋手里。



慕行秋不是第一个迈步的人，却是速度最快的，以龙跃之法调运内息，一步就跨出十几步远。



血雨落地，染红的面积之大，令人不敢相信杜防风会有这么多的血。



事故发生得实在太过突然，众人多多少少都淋了血雨，妖族和散修自不用说，红头血脸狼狈不堪，道士们也没能完全躲过这一劫，修为最高的牙山道离杜防风也最近，浑身都沾处了污血。



杜防风就这么死了，没一个人同情他，大家一边整理衣裳一边破口大骂，都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杜防风从前是多守规矩的商人啊，怎么临死的时候弄这么一出恶作剧？



杨清音气得直跺脚，她跑得够快了，衣襟上还是沾了几滴血，“他还真是个混蛋。”



几名血人似的牙山道士抢先冲到码头，大声说：“任何人不准离岛！”



旁人里又是兰奇章第一个明白过来，“杜防风将洗剑池水的灵力分给了所有人！”



慕行秋和芳芳互相查看，发现他们是极少数没有沾上血滴的人。

第一百八十章 山洞



慕行秋和芳芳身上没有沾到血点，即使如此，还是经过牙山道士的法器检查之后，才得以第一批乘船离岛。



两人带着秃子直接去了瞬息台所在的小岛，等待伙伴们到来。



岛上大都是各家道统的弟子，已经听说了集市上的事情，正议论纷纷。



“牙山这回可遇到麻烦了，集市上起码有上千人，将那瓶洗剑池水的所有灵力都吸回去，还不得花上一个月啊。”



“听说棋山可能会暂时解除中五岛的禁制，那样就能自由施法了，回收灵力的速度会快不少。”



“杜防风这一招……真是绝啊。”



“可他怎么能自爆呢？棋山诸岛明明不明施法啊，尤其是集市，禁制最为强大。”



“更奇怪的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牙山？双方无怨无仇的。”



众人的疑惑也是慕行秋的疑惑，杜防风爱上的人是乱荆山风如晦，自爆这种做法给牙山带来极大的麻烦，却未必能引起风如晦的注意——正在修行的高等道士们都不会关心这种事。



他和芳芳正低声讨论，兰奇章从集市上回来了，他的衣服上只有一滴血迹，很快就被牙山道士吸走。



“我不打算跟你们同行了。”他说，目光只看秦凌霜。



“你要回禁秘塔安心修行？”芳芳问。



兰奇章点点头，“游历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只是浪费时间，而且——”他终于扫了一眼慕行秋，“看样子你是不会改变主意了，那就这样吧，希望你们两个能够早断凡缘，在修行之路上突飞猛进。”



“早断凡缘”听上去像是诅咒，对道士来说却是最真诚的祝福，双方互施道统之礼，兰奇章迈步走向瞬息台，再不回头。



“慢点走，不送啊。”秃子立在慕行秋肩头，开心地大声说，发现不远处有一名女道士在好奇地看着自己，冲她做出一个凶恶的鬼脸。



“真是个怪人。”慕行秋忍不住说，“咱们还没结凡缘，他就盼着斩断凡缘了。”



芳芳抿嘴微笑，正要开口，杨清音几人也回来了，他们衣服上的血迹都不多，心情却非常不爽，你一言我一语地痛骂杜防风“老混蛋”。



“你们两个跑得倒快，岛上都要闹翻天了。”杨清音仍在不停地扑打衣襟上被血迹沾过的地方，“牙山道士可有得忙了，那个洪福天身上的血最多，大家都说杜防风其实是想将池水灵力给他，别人只是障眼法。咦，兰奇章跑哪去了？他明明就在我们前面。”



“他回庞山了。”。



杨清音嘿嘿笑了两声，“走了也好，他连杀妖都不参加，实在无趣。正好，申忌夷成血人了，也留在岛上走不开，剩下的还是咱们六个人——”秃子发出连串咳嗽，杨清间只得改口，“七人——咱们七个人继续去炼制法器，然后杀奔乱荆山，海妖们千万别太早动手。”



几人向岛中央的瞬息台走去，小青桃脚步最快，脸色也有点异样，好像被自爆场景吓坏了，排队等候期间不停地扭头回望，“这到底是怎么了？”她疑惑地看向每一名同伴，“几年前的妖王漆无暇，今天的杜防风，妖族与散修的法术越来越古怪，连道统事前都看不破。”



“都跟异史君有关。”慕行秋说，他对这位神秘半妖的了解稍多一点，像杨宝贞那样的高等道士知道的内情肯定更多，可是他没有资格多问，就连道门之女杨清音也跟大家一样，对异史君虽然好奇，却所知甚少。



他们回到了鸿山，不能马上前往下一站，而是离开瞬息台，再次排队等候。几人遇见了排在前面的兰奇章，互相客气地施礼，谁也没说话。



杜防风的目的如果只是扬名天下的话，可说是十分成功，鸿山瞬息台是九大道统的中转之地，聚集的道士非常多，都已听说消息，正认真地互相讨论。



慕行秋十分困惑：风婆婆很可能并不知道杜防风的暗恋，杜防风把事情做得再大又能怎么样？



鸿山是道统最高峰，峰顶是占地巨大的瞬息台，周围是一片铺满碎石的平地，没有栽种任何草木，视野极佳，唯独望不到山下的情况。



几名庞山弟子四处张望的样子引来一名鸿山道士的注意，走过来笑道：“找什么呢？丢东西了？”



“没什么。”大家随口敷衍，只有秃子分不清状况，兴奋地大声说：“我们在找妖魔，听说群妖之地的北妖要进攻鸿山。”



秃子原本一直被藏在大葫芦里，可是经过牙山、棋山之后，慕行秋发现道统弟子接受稀奇古怪事物的能力很强，所以允许秃子留在他的肩膀上。昨晚大家说话的时候，秃子明明是在“睡觉”，没想到他竟然听到几句，而且不懂得保密。



鸿山道士一愣，随后哈哈大笑，“我们鸿山倒是巴不得有妖魔进攻，就不用去群妖之地那么远了。哈哈，挺有意思的脑袋。”



“喂，我叫慕松玄，是庞山弟子。”秃子冲着道士离去的背影大声说。



鸿山将要遭到进攻是洪福天的说法，因为杜防风的古怪自爆，那名非妖散修的可信度也大幅下降。



“这就是故布疑阵。”杨清音得出结论，“妖族是想让九大道统分散力量，它们好专心进攻乱荆山。”



大家都觉得有理，慕行秋也点头，心里却还是有点纳闷：自己不过是一名普通的吸气道士，在道统内部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更不用说影响宗师们的决定，洪福天选他传话，可是大错特错。



终于轮到他们使用瞬息台，庞山弟子的下一站是星山。



星山是道统三岛之一，位于极北之海，除了杨清音，其他人都是第一次来，虽然早有了解，到达之后看到的景象还是令他们一惊。



眼前一片黑暗，从高远辽阔的鸿山猛然转到这样的地方，就算是拥有天目的人也要适应一会，很快他们发现这是一间极广大的屋子，虽然四周点着成百上千只蜡烛和火把，仍不足以照亮整个房间。



那么大的屋子，瞬息台的占地却非常小，六个人加一颗头颅就已显得有些拥挤。



一名面色冷冰冰的星山道士走过来，“你们是来拔魔洞存想的？”



“是！”秃子今天精神颇足，杜防风自爆那一幕对他来说十分有吸引力，若不是慕行秋跑得快，他当时真想冲过去张嘴接一股血雨。



星山道士拿出一本簿册，他早就从庞山得到过通知，因此知道来者的身份，手指划过，“秦凌霜、慕行秋、沈昊、辛幼陶、裴淑容，一共五位庞山弟子。”他看着杨清音，“你几年前存想过了，今天不能再去。”



“我在这儿等着总可以吧，一座小山洞，我可不想再去第二次。”



道士随手一指秃子，“这东西不能带进去，也得留下。”



“东西？”秃子生气了，头发缠在慕行秋脖子上，头颅冲到道士面前，“慕松玄，庞山弟子，能说话，会背诗，你说我是‘东西’？我还能咬人呢。”



秃子露出两排牙齿，星山道士吓了一跳，身后向后一仰，“呃……那也不行，你没有内丹，不能炼制法器，所以还是不能去拔魔洞存想。”



秃子还想再说，杨清音伸手将他拎过来，“老老实实跟我在这儿等着吧，星山是监狱，这里的道士都是狱卒，当心把你关起来。”



秃子不吱声了，五人都向他告别，跟着另一名道士出去了。



外面更黑，寒风刺骨，到处都是冰雪，空中乌云密布，星月偶尔闪现，露出一点光亮，若非开过天目，根本没办法在这里分辨方向。



领路的道士几乎每天都要做一遍介绍，所以语气很随意，“星山只有黑夜没有白天，小心点，别冻坏了。现在可以回头看一眼，咱们刚才就是从收星塔里走出来的，塔高五百五十丈，所有星山弟子都住在里面。塔顶是永明珠，与望山遥相呼应，今天天气不好，你们是看不到了……”



几人迎风而行，回头匆匆望了一眼，谁也没看清收星塔的模样，只是隐隐约约看见一座极高的建筑，像是一座异起的山峰。至于整个星山岛的模样，更是没人能看到。



风势极大，好在路不长，星山道士带着五人进入一座山洞。



山洞呈半圆形，高不过丈余，最宽处三丈多一点，洞壁上均匀分布着十几处凹陷进去的壁龛，里面却没有摆放任何东西。



“拔魔洞是九大道统的监狱，专门关押那些没有入魔但又违反道统重要戒律的人，所以你们都要小心，在这里存想一次就够了，千万别来第二次。”



星山道士严肃地在五名庞山弟子脸上扫视一遍，“自己选壁龛，坐进去，待会我会把你们唤醒。”



道士转身出去了。



五人心里都有些忐忑，辛幼陶说：“真怀念牙山，那里的道士虽然虚伪，起码很热情，棋山、星山都一个样，好像其他道统都欠他们人情似的。”



拔魔洞存想是炼制法器的第一步，只是一种仪式，却不可省略，用来表明道士对自己未来的职责非常清楚。



几人各选一座壁龛坐进去，慕行秋的修行功课虽以练拳为主，但是存想的功夫也不差，今天却不知为什么，迟迟不能进入状态，总觉得心绪不宁，怎么坐都不舒服。



过了一会他终于明白不舒服的来源是挂在腰间的百宝囊。



慕行秋摘下百宝囊，打开看了一眼，居然在里面看到一个小红点，他伸手掏出魔文卷轴，不用展开就能看见上面沾着一滴鲜红的血迹。



除了杜防风，慕行秋想不出还有谁能留下这滴血。

第一百八十一章 念心传人



百宝囊外表干干净净，里面的魔文卷轴却沾上了一滴血迹。



慕行秋探身看了一眼四名已进入存想状态的同伴，心中疑惑，将卷轴打开一半，查看杜防风在上面留下的文字。妖族的手段的确越来越高深莫测，连道统都无法识破，杜防风在棋山集市自爆就是一例，隔着百宝囊留下一滴血也不会太难。



令慕行秋疑惑的是，杜防风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收起卷轴，决定保守这个秘密，等到炼制完法器重回庞山之后，他会将一切真相告知林飒，这是道统之中他唯一相信的人。



做出决定之后，他将装有卷轴的百宝囊放在一边，终于能不受干扰地存想了。



拔魔洞是道统的监狱，在此存想的目的就是参观里面的悲惨景象，从而更加坚定地遵守道统戒律。



残杀同道、勾结妖魔、祸害凡世，这是被关进拔魔洞的三大罪状，进入存想状态之前，慕行秋忍不住想起申庚，这个杀死二良的道门子弟，已经结束五年思过，正在养神峰里修行，可没有被送到这里来。



当然，二良没有凝丹，严格来说不算“同道”，只是一个人，也达不到祸害凡世的程度，而且那是都教组织的一场比武，孟元侯被判负有最大的责任，在庞山老祖峰看来，悲剧不属于“残杀同道”的范围，可是慕行秋永远忘不掉当时的场景，他从申庚的眼睛里看到的全是残忍无情。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排除杂念。



他将看到与拔魔洞一模一样的幻象，据说这里是规模比较小而且受道统控制的虚空之地，此番“参观”不仅能了解道统叛逆者的下场，还可能感受一下魔族的遭遇。



眼前灰蒙蒙一片，好像在下着毛毛细雨，四周绝对寂静，连心跳的声音都没有。前方不远处透着一片朦胧的弱光，慕行秋迈步走去，他知道这是幻象，也知道自己不会遇到危险，所以心中没有胆怯，只是好奇地想看看监狱全貌。



他在书中看过介绍，拔魔洞分为三大区域：无声之地令人自怜、无遮之地令人曝晒、无我之地令人魂飞。



作为一名参观者，慕行秋在无声之地没有产生特别感受，可他很不喜欢这种连天目都穿不透的灰暗，加快脚步向有光亮的地方跑去。



看似很近的路程却花了很长时间才跑完，既然身处幻象，大概连“很久”都是虚假的感受，念心科最擅长幻术，可是资料稀缺，慕行秋练了几年也只是初级水平，立刻对拔魔洞的神奇心生钦佩。



阳光直射下来，明知都是幻象，慕行秋还是忍心不住抬手遮眼，马上发现这根本没有用，光芒来自四面八方，即使紧闭双眼用手遮挡，还是感到耀眼和刺眼，这里比无声之地更难忍受，他迫不及待地向前跑，希望快点到达无我之地。



他好像失足突然跌进了深潭，眼前越来越黑，身子不由自主地翻转，不停地翻转，无论他如何努力集中意志也无法恢复平衡，好一会他才明白过来，他控制不住身体是因为根本没有身体。



这是一次参观，慕行秋如是安慰自己，任由思绪来回翻转，终于产生脚踏实地的感觉，从脚尖开始，他又恢复了整个身体的感觉。



他站在光滑的白玉地板上，光线柔和，鸟鸣啁啾，低头看去，身体四肢一样不缺。



对拔魔洞的参观即将结束，让参观者稍微感受到这里的悲惨心生畏惧即可，不需要过于真实的体验，前方不远是一道门，推开之后就能回到壁龛里。



慕行秋吸进一口清新的空气，还好，星山对于存想拔魔洞的弟子不算太严苛，但也足够让道士们印象深刻，出来之后想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绝不要被关在这种地方，第二个想法则是这些年来有没有人被关进去？



慕行秋向门口走去，他很高兴即将回到真实的洞穴里。



“留步。”一个声音说。



慕行秋止住脚步，回头望去，确定声音来自那片他刚刚走出来的黑幕当中。在他事先的了解中，参观拔魔洞可没有这一项内容。



“你不好奇吗？”那个声音问道，是一名女子。



“好奇什么？”



“你学了那么久的念心幻术，却一直没有登堂入室。”



慕行秋心中一震，“你是谁？”



“我是要帮助你的人。”黑幕当中伸出一只手来，只到手肘部分，开始是黑色，很快变得白晰如雪，与白玉地板不遑多让，手心向上，五指微弯，手中一无所有，仍显得不堪重负，柔若无骨，似乎随时都会垂下，“‘一念之威，万敌心动’，念心法术的精髓，你还没有领悟呢。”



“你是念心科传人？”慕行秋更加惊讶，随后他的反应是集中意志与黑幕中的声音对抗，凭他对道统的了解，这绝不会是什么好事，没准是星山道士们玩的花招，他们大概也跟牙山一样，对真幻很感兴趣。



“我是念心传人，我要传你真正的念心之术，不是道统书籍中记载的只言片语，而是强大得令他们胆战心惊的幻术，就是因为念心科鹤立鸡群，我们才会被关进拔魔洞，而你总是受到监视，得不到信任。”



祖师塔上共有二十九位念心科传人，名字全都隐藏不现，禁秘塔的藏书当中也从无相关记载，慕行秋甚至无法询问对方是哪位传人，他想到的是另一个问题：“你们？念心科这么厉害，你们怎么还会被囚禁？”



“呵呵，因为在九大道统里除了法术还有阴谋诡计。过来，让我看看你的率兽九变已经学到什么程度了？”



慕行秋没动，“你们早就应该死了。”虽然他不知道二十九位女传人的姓名，但他知道念心科中断已久，即使是服日芒的道士也活不了这么久。



黑幕里传出悲戚的笑声，倒是与慕行记忆中的那些面容相符合，“死亡？拔魔洞就是死亡，怎么会允许我们再死一次？被关在这里是一种惩罚，永无止境。”



慕行秋更不肯过去了，他对念心科本来就无好感，被迫无奈才加入这一科，女声中隐藏的恨意令他更无亲近之感，“你想利用我逃出拔魔洞，还是想通过我报仇？”



“唉，你才是吸气境界的小道士，有什么本事能让我利用？我只是不希望看到念心之术断绝，魔族即将反攻，道统十八科不该少了念心科。”



当年宗师宁七卫郑重说起千年之内魔族必将重返人间时，慕行秋还觉得自己受到了特别待遇，没想到这趟出门到处都能听到这句话，不仅半妖洪福天时刻挂在嘴上，连被囚禁多年的念心传人居然也拿它说事。



“你选错人了。”慕行秋反而退了一步，“当初你们就不应该选我，我对念心科和幻术根本不感兴趣，率兽九变——以后我不练也罢。”



女声温柔地笑了，手臂伸出得更长了一点，“你对掌控天下不感兴趣吗？你对独步道统不感兴趣吗？你有这个实力，因为你经受住了咒语的威力，在你前面的那个人疯掉了，而你没有，这意味着你天生适合幻术……”



“疯掉……你是说梅传安？你们故意让他学会五字咒语？”



“不只是他，还有许多人，可是有人法力太强，不为所动，有人意志太弱，不敢习诵，有人深陷太深，坠入魔途，而你是独一无二的，你，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一点都没有错。来，让我向你展示幻术的真谛，用不了多久，你就能超越九大道统，他们已经衰落了，还将继续衰落……”



女声越说越激动，五根手指如同杨柳一般随风摇动，像是召唤，又像是乞求。



慕行秋中邪似地迈近了一步，那五根手指摆动得越发柔和，“来吧，只有你和念心科才是道统未来的希望，有朝一日，你将击败魔族，成为世界的拯救者……”



又走了一步，慕行秋突然摇头退后，“想教幻术，告诉我就行，用不着我走过去。”



“谨慎的道士，你有普通人难以企及的意志力，这是好事，念心科没有看错人。”手臂慢慢缩回，最后只剩下手掌部分，“好吧，让我说给你听，那是……。”



手臂出人意料地暴出延长，像蛇一样直扑十几步之外的目标。



慕行秋早有警惕，反应也够快，翻身后跃，可那只手掌还是飞快地冲到了身前不到半尺的地方，原本柔若无骨的手掌此时看起来像刀剑一样锋利。



一根手指，抵住了继续来袭的掌心。



这根手指从慕行秋身上伸出来，却不属于他，慕行秋惊讶得险些叫出声，镇定之后很快明白过来，这又是禁秘科首座的功劳。



左流英出现了，就像在牙山那样，只是成形更快，一尺高的小人，盘膝坐在空中，双手捏出不同的法诀，挡住了那只细长的手臂。



“雕虫小技。”女声喝道，手掌猛地向前一推，小小的左流英布满了裂痕，显然无法抵抗对方的攻势。



但慕行秋还是得到一点时间，转身向门口跑去，不管现在的幻象是不是存想拔魔洞一部分内容，他都要摆脱掉。



门没开，他重重地撞在门上，没有丝毫反应，去拉门环，还是不起作用。



身后噗的一声响，慕行秋转过身，发现挡在他前面的左流英消失了。



手掌慢慢逼近，后面的手臂越伸越长，“完美。”女声透着欣喜，“你是一位完美的传人。”



离慕行秋只有不到三尺，手掌突然停住了，声音也变得警惕了，甚至有些惊恐，“你带着什么？你身上怎么会……”



慕行秋没吱声，他看到一个小黑点从右手边升起，最后变得跟指甲一般大小，通体黑色，模样像是一只小妖，形象却不甚清晰。



这不是小妖，而是卷轴里的一个魔文字符。

第一百八十二章 十一层幻境



拳头大小的黑色魔文冲到慕行秋身前，白玉般的手掌厌恶地缩回数尺，厉声斥道：“走开！”



魔文像无畏的战士一样继续冲锋，手掌食指弹动，小小的魔文破碎成灰，可是却有更多的魔文从慕行秋右手边冲出来，一个个形状各异的黑色小妖似的文字争先恐后，甚至排列成阵形，以整齐划一的节奏向斜上方进攻，前排倒下，后排踏着灰尘继续前进。



慕行秋看呆了，过了一会才想起敲门，他已经确定从黑幕中伸出的手臂不怀好意，刚才参观拔魔洞三境的时候不觉得什么，现在一想到要永远留在那种地方，他就不寒而栗。



门是木制的，这时却像铁一样坚硬，无论怎么敲打都不为所动，只是发出沉闷的声音和回响。



“你太让我们失望了。”女声说，手掌仍在不停地弹灭魔文，“居然拒绝我们的好意，还有你这些……小东西，你是道统弟子，怎么会有魔族遗物？道统不仅衰落，还堕落了？”



魔文大军成片地化为灰烬，像雪一样往地面降落，慕行秋放弃敲门，转身面对那手掌，摸出自己的电掣神行鞭。



既然不可逃，就只能面对了。



五彩长鞭绕过魔文组成的队列，划出弧线，从另一侧攻向手臂。



“哈哈，你将鞭子融入率兽九变，这是不错的做法，可是居然用来对付我？我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念心之术。”



手臂再次缩回，在空中留下一个小人。



小人八九寸高，大致能看出是个女性，手里也握着一根长鞭，灰秃秃的没有多少光彩，可长可短这一点倒是与慕行秋的鞭子一般无二，施展的也是率兽九变。



率兽九变本来就是二十九位女传人通过祖师塔教给慕行秋的，鞭子也是念心科常用的武器，这都没什么，可那个小人竟然没穿衣服。



小人栩栩如生，慕行秋第一反应是低头，马上明白自己的做法多么愚蠢，他正处于生死关头，居然还会被这种事情困扰，于是抬起头，向侧面移动脚步，手里挥甩长鞭，与魔文“军队”一块进攻小人。



十几招之后，慕行秋发现小人的率兽九变跟他练的不太一样。



率兽九变共有九种调运内息的方法，每一种都会对拳法产生不同的影响，慕行秋这几年来一直在争取同时运行更多的调息之法，如今已能做到七法并用，只差两种，他对这最后两步疑虑重重，因为芳芳在书中找到过明确的记载，率兽九变最后可能会引起变体，变身成另一种形态。



小人显然不在乎这一点，她同时使用了九种调息之法，手臂翻飞，多达九条，四条握鞭，五条手臂空手，条条手臂施展的都是率兽九变，应对魔文军队和慕行秋的鞭子绰绰有余。



黑幕中的女声又笑了，“原来你的率兽九变才达到第七层，真是令人失望。你在害怕什么呢？你明明意志坚定，为什么在练习率兽九变的时候缩首缩尾？那群卫道士给你灌输了太多的偏见，你以为念心科是旁门左道，你害怕自己误入魔途？”



小人渐渐占据上风，魔文军队开始减少，它们仍然勇猛前进，后续队列却越来越稀疏，那只手掌做出拈花诀的姿势，轻轻摇摆，控制小人的行动，慕行秋若干次想要绕过小人进攻，都被拦住。



“念心是正途，是道统十八科之一，当年九大道统的弟子可是争抢要学咱们的法术呢。”女声仍在劝说。



“你们只有二十九位传人。”



“哈哈，那是祖师塔上的记录，你就没想过注神境界以下的传人有多少吗？因为咱们的法术不那么依赖于内丹，所以念心科弟子的道果都不高。所谓道果是他们的评判标准，对念心科根本不适用。念心科有十一层幻境，你连第一层还没有达到呢。”



女声稍作停顿，“仔细看她，一心一用，是为第一层幻境。”



小人的鞭法突然变化，一只手臂动作明显放慢，但这只手臂却能做出更复杂的动作，与其它八条手臂毫无关联互不影响。



“一心二用，如果我愿意的话，这条手臂能另施一套拳法，或是专门用来施放咒语，其它手臂的率兽九变威力半分不减。”



小人腾出来的那条手臂果然使出另一套拳法，每一拳都能隔空将魔文击碎，套路是慕行秋从来没见过的。



“念心科博大精深，率兽九变只是最基础的入门功法，五六年了，你居然还没有练成。你必须达到一心一用，每多一用，就能多腾出一条手臂来，用以施展另一套完全不同的功法。前九层对应道统的九级道果，练到第十层你就能压过天下所有道士，第十一层，你将是唯一能与魔族抗衡的人。”



小人又腾出一条手臂，细微的手指不停变换法诀，似乎在念诵咒语，魔文越发溃不成军，眼看着就要被消灭殆尽。



“这回你明白九大道统为什么要断绝念心科并将我们全都关进拔魔洞了吧？因为只要我们还在，道统的九级道果立刻就会变成辅助之法，人人都要学习念心之术，那些辛苦修行的道士们却越练越弱，他们不甘心……”



慕行秋收回鞭子，眼睁睁瞧着最后几只魔文化为灰烬坠落，白玉地板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



他根本不是小人的对手，更无法与后面那只手掌对抗，而且念心科十一层幻境的说法的确引起了他的兴趣。



“我想谈谈。”



空中的小人消失了，手掌松开法诀，又变得柔若无骨，这回没有急躁，而是慢慢向目标靠近，声音也变得更加柔和，“当然，我等你来，就是为了谈谈。”



“幻境毕竟是幻境，不管一心几用，我所看到的都是虚幻，对不对？”



手掌微微一怔，继续前进，“你担心敌人能看破幻境？呵呵，除非他的内丹比你强大太多，比如你是吸气，他是吞烟，你是吞烟，他是星落，对付那些境界相差不多的人，你的幻境无人可破。”



“一心九用之后的幻境是什么？”率兽九变是念心科的基础功法，慕行秋猜测一心九用之后的幻境另有说法。



“第十层是一心本用，那时你将能激发出念心的本体力量，就算是吞日芒的道士也不是你的对手了。”



“我猜幻境对内丹总是有要求的吧？”慕行秋盯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手掌，继续问道。



“嗯，有一点要求，但是不高，吸气道果就能达到一心三用的幻境，甚至更高，只需注神道果，你就能达到第十层一心本用，足以击败九大道统的所有人。”



“第十一层幻境是什么？”



“无心之用，那是能与全体魔族的力量相媲美至高境界，翻天覆地，只在挥手之间。”女声变得迷茫而热切，手掌离慕行秋只有不到一尺。



“可是从来没人达到过。”慕行秋冷冷地说。



“你说什么？”手掌停下，女声变得严厉。



“从来没人达到过第十一层幻境，就连第十层都没有，你们二十九个人都是注神境界，还没有修到一心本用就被道统关在拔魔洞里，其他道士靠的不是诡计，而是力量。”



“他们不敢等，这就是诡计！”女声尖利，手掌猛地抓向目标。



慕行秋还有好几个问题，比如真幻是怎么回事，梅传安留下的五字咒语除了与念心科产生联系还有什么功效，但是来不及了，他要么甘心被手掌抓住，要么反击。



他选择反击，无论女声在说什么，背后似乎都隐藏着一股迫不及待的感觉，慕行秋对此极为警惕。



他抬起右手，四指弯曲，只有小指直立，这是道统一百零八种法诀当中的断金诀，“百步刃。”



百步刃是五行之金法术，处于初级水平，慕行秋是念心科弟子，在五行法术上花的时间不多，练成之后只在除妖演练中使用过，平时还是施展更熟练更强大的长鞭与咒语。



自从紫纹剑丢掉之后，百步刃的威力又下降一些，可就是这一招法术，射出三道寒光，竟然比率兽九变、咒语和长鞭加在一起还要有效。



长长的手臂被斩为三截，掉在地上疯狂地跳跃，没一会工夫就化为一团白烟消失了。



剩余的手臂倏然缩回黑幕之中，女声痛苦地大叫：“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慕行秋暗中松了口气，他的猜测是正确的，“道士们在拔魔洞里施过禁制，最厉害的念心之术也比不上普通的五行法术，九大道统将你们关在这里，自然要想到了这一点。”



他还猜测，念心科女传人之所以教自己率兽九变，其实就是让自己养成习惯，在拔魔洞里自然而然使出来。



“蠢货！”女声不再掩饰心中的愤怒，“你破坏了我计划，失去了你自己唯一的机会，因为今天的蠢行，你将死于道统之手！”



黑幕猛地突起，伸出的不再是一条手臂，而是十几条身形，看样子都是女子，奋力挣扎，像是被黑布包裹住的囚徒，但不管她们的力量有多大，突出黑幕五六尺之后就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房间震动起来，慕行秋紧紧地靠着唯一的门户，不停地发射百步刃，却割不破那令他喜忧参半的薄薄黑幕，只是令后面的尖叫声更加响亮。



身后一空。



慕行秋终于翻出门户回到真实的洞穴中，他仍然坐在壁龛里，面前站着十余名星山道士，个个如临大敌。

第一百八十三章 召山宝镜



“快下来！”一名星山道士发出命令。



慕行秋一把抓起身边的百宝囊，跳下壁龛，从两名道士中间匆匆跑过，与门口的伙伴们汇合。



芳芳等人面露惊慌，显然不明所以。



慕行秋刚想开口说话，那名带路道士将五人向外面推去，“存想结束，你们可以回去了，快快，别耽误正事。”



“可是……”慕行秋想说出自己的遭遇，给星山一个提醒。



“没什么可是的，让你走就走，这里是星山，不是庞山。”道士很生气，不客气地将客人撵出去，跟在后面监督他们一块回高大的收星塔。



杨清音和秃子也是满脸惊讶，正要开口询问，塔内的星山道士已经催他们赶快离开了。别人还能忍受，杨清音却最受不了这种事情，停在瞬息台边缘不肯动，“等等，先告诉我刚才那阵晃动是怎么回事？以后有人问起来，我可不能说我在现场，但是一无所知。”



杨氏是道统最大的家族之一，成员遍布九大道统，星山道士有人认得杨清音，上前止住同门弟子，快速说：“真不巧，拔魔洞发生异常，这种事以前也有过，关在里面的囚犯不死心，总想闯出来，拔魔洞和收星塔就会同时震动。不是什么大事，加强禁制就好了。”



“不是大事，你们着急撵我们走？”杨清音不满地说。



“呵呵，虽然不是大事，可也够我们忙一阵的，没人接待你们，所以……”



杨清音走上瞬息台，没再多问，道士松了口气，示意其他同门准备施法将客人送走。



庞山弟子已经站好，此前带路的道士突然开口问：“你们在拔魔洞里没遇到怪事吧？”



五人一块摇头，其中也包括慕行秋。走在寒风刺骨的回程上，他更清醒了，明白一个道理：如果还想顺利离开星山，他在拔魔洞里的经历就不能向星山道士泄露，而应该回庞山告诉左流英和宗师宁七卫。



进入念心科是一个错误，好在没有酿成更坏的结果，慕行秋心有余悸。



再一次回到鸿山，慕行秋的想法又动摇了，左流英和宁七卫知晓真相之后，更简单的做法不是保护他的安全，而是夺走内丹，永绝后患。



而且黑幕中女声关于十一层幻境的说法不像是随口瞎编的，果真如此的话——慕行秋不禁怦然心动。



念心咒语比不上五行法术，这是九大道统的公认真理之一，慕行秋听到的说法却截然相反。



时间已是下午，想要再次使用鸿山瞬息台，仍要排队，队伍比上午稍短一些。杨清音打量慕行秋，问：“你怎么回事，脸上阴晴不停的。”



慕行秋吐出一口气，“没什么……刚结束拔魔洞存想就看到一群虎视眈眈的星山道士，有点没缓过劲儿来。”



辛幼陶等人连连点头，与慕行秋深有同感，“吓坏我了，还以星山要把我关在里面。”



秃子在慕行秋肩上蹦蹦跳跳，“看到什么了，快告诉我，让我也经历一次。”



“在塔里我不是给你讲过了吗？”杨清音说。



“你讲得不吓人，不好玩。”在收星塔里对老娘百依百顺，一回到慕行秋肩上，秃子的口味就变得挑剔了。



于是刚刚做过存想的五人分别讲了一段自己的经历，其实大同小异，都是三大区域，只是各自的感受稍有不同，只有慕行秋最后一段经历与众不同，他却不能说。



秃子最后判定小青桃讲得最精彩，笑嘻嘻地说：“就得这样，有惊有吓有转折。”



队伍中的其他道士也插口说了几句，对秃子很感兴趣，慕行秋从庞山出发之前还担心秃子会引起不必要的骚乱，现在看来完全是多虑了。



话题很快又转回棋山，平等道人杜防风最后时刻的自爆可给牙山带来不少麻烦，正在乱荆山聚会议事的宗师亲自出面，得到棋山的许可，解除中五岛的禁制，牙山道士可以使用更强大的法器收回沾到众人身上的灵力。



“七到十天才能结束，期间留在集市上的所有人都要免除费用，这笔账最后都会落在牙山头上。真是的，杜防风一名散修而已，跟牙山能有多大怨仇？”队伍中一名老年道士说，走上瞬息台仍困惑不解地摇头。



“牙山怎么知道洗剑池的灵力全都吸回去了呢？集市上那么多人，没准谁就带走一滴血迹。”这又是一件令慕行秋心中发虚的事，在他的百宝囊里就藏着一滴血。



“牙山自有办法，他们对洗剑池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就好像咱们庞山的祖师塔，缺一粒灰尘也会惊动老祖峰上的人。”杨清音一边说一边走上瞬息台，告诉鸿山道士他们的目的地，“我们要去召山。”



召山是九大道统第三座仙岛，拥有宝物大光明通鉴宝镜，能助弟子远离心魔，还能给玉制法器增加极为必要的一点灵光。



辛幼陶、沈昊、小青桃三人就要在这里炼制他们的主法器。



召山漱玉科将为他们提供服务，只收取低廉的费用，这是一生中只此一次的机会，算是体现道统情谊，也是感谢庞山免费让道统新弟子存想祖师塔。



杨清音对炼制过程不感兴趣，于是拉着芳芳去参观著名的大光明通鉴宝镜，秃子早就等不及了，慕行秋于是也跟着去，几人根据路上的指示自行前往，不用召山道士带路。



上午经历过棋山杜防风自爆，下午遭遇拔魔洞危机，召山之行的轻松随意显得难能可贵，这是一座风光极美的西海小岛，到处都种满了奇花异草，连道门之女杨清音也没见过几种，反倒是芳芳凭借对书本的记忆能说出大部分名字。



整座岛最大的特点就是光线柔和，虽然也有日升日落，却从来没有纯粹的黑夜也没有灼热的白昼，即使是正午时分也可以抬头直视空中的太阳。



他们到的时候已是黄昏，一轮巨大的红日垂在海面之上，照得一大片海洋红艳如同枫林，光是这样的景色就足以令三人驻足观赏。



秃子在三人肩上蹦来蹦去，不停地催促：“快走啊，这有什么好看的？”



岛上的道路跟庞山老祖峰台院一样，曲曲折折，偶一转弯，或许就能见到小小院落隐藏在比人还高的花丛之中，可他们一路上遇见的道士极少。



“召山全是隐士。”杨清音介绍道，“住在这样的环境中，我也不愿意四处乱走。”



“‘大光明’宝镜，有多大？”秃子心痒难耐，只关心镜子的问题，“它是不是天下照得最清楚的镜子？能同时照到后面吗？我要不要再洗个脸？”



宝镜位于岛中部，与各家道统对镇山之宝的严密防护相比，召山可算是松懈至极，居然只有一些奇特的花木充当守卫，一名道士的身影也看不见。



两株花木枝叶交错挡住入口，杨清音咳了两声，正式通报：“庞山弟子杨清音。”



秃子抢着说：“庞山弟子慕松玄。”



慕行秋和芳芳也分别报出姓名，枝叶分开，露出里面的一块空地，大光明通鉴宝镜就立在正中间。



第一眼望去，一心寻求大镜子的秃子可有点失望，那就是一面三尺高一尺宽的椭圆形镜子，镶在一块丈余高的嶙峋石块当中，离地大约四五尺。



“据说石头里裹着一整块宝玉，除了当初镶嵌镜子的人，别人谁也没见过。”杨清音低声说。



走在这里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此地的光线更加柔和，夕阳好像被捕捉到一只网里，只能一点一点地流出来，置身其中者伸手就能将这些光线抓在手里。



秃子叹了口气，镜子令他感到失望，再美的景色也弥补不了，“就是这样吗？它真不配叫宝镜。”



杨清音冲他嘘了一声，指着石中宝镜，“照一下就知道了。”



三人站在宝镜前方，秃子立在慕行秋头上摇摆不定，很快安静下来，慢慢地双眼越睁越大，嘴巴也张开了，满心赞叹却又哑口无言。



一刻钟之后，几人离开。



三名正常的弟子都照见了自己的内丹。



“我的内丹好像有点急躁，旋转得时快时慢，偶尔还会跳一下，跟秃子一样。”杨清音说。



“我的内丹有点模糊。”芳芳略显疑惑，“好像没擦净一样，我想我的进展太快了一点。”



两人看向慕行秋。



“我的内丹挺普通的。”这是慕行秋唯一的感受，“淡黄色，不大不小，旋转得不快也不慢——我觉得宝镜在敷衍我。”



杨清音和芳芳都笑了，作为一件法器，宝镜是不会有敷衍这种行为的。



三人都很好奇秃子看到了什么，他早就等着他们发问，立刻兴致勃勃地说起来，他看到的不是内丹，而是自己的头颅，“像山那么大，真的，每根头发都跟树一样粗，我连头发上的分叉和灰尘都看得清清楚楚，唉，真得好好洗头了。喂，老娘，你想不想偷走镜子啊，我绝对支持你。”



三人走到海边，召山客舍就建在这里，杨清音和芳芳带着秃子去海边闲逛，慕行秋以练拳为借口留在房间里，终于有机会打开百宝囊查看里面的卷轴。



上面的那滴血迹还在，展开之后，杜防风留下的字迹原样未动，可是异史君写下的魔文没有了，它们都被念心传人杀死在拔魔洞里。



魔文为什么会跑出来保护自己，慕行秋想不出原因，他刚要合上卷轴，突然发现自己忽略了上面的奇怪之处。



他举起卷轴，对着无处不在的召山光线，微微眯起双眼仔细观看，致密如冰的卷轴上隐约还有字迹，虽然对魔文一无所知，慕行仍敢肯定，这些隐讳的文字与之前那些完全不同。

第一百八十四章 念心科的罪过



卷轴上的字迹实在太模糊了，像是被水浸过一样，只留下若有若无的淡淡墨痕，慕行秋观察半天也没看出所以然来，只是确认这与异史君之前留下的魔文肯定不同，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响，他急忙将卷轴收起。



杨清音站在门口，“你没在练拳？”



“还没开始练。”



“那就跟我出去走走吧。”



“嗯？”



“哎，别用这种语气，好像我要诱骗你似的。刚遇上一位挺好玩的棋山道士，他想认识一下九大道统唯一的念心科传人。”



“可是……”



“棋山道士，多罕见啊，除了棋山瞬息台旁边那几位木头道士，你还能遇见几个棋山道士？尤其还是肯说话的。”



的确很罕见，召山道士号称“隐士”，可偶尔还能撞见一两位，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棋山，却极难见到自家道士。



这位棋山道士名叫杨青元，虽然中间字不一样，听上去却像是杨清音同辈人，两人初见面时的确论谱排辈来着，向上翻了三代之后，杨清音立刻结束了这场游戏，她可不想一下子比对方矮好几辈。



慕行秋和杨清音来到沙滩时，杨青元和芳芳正坐在一截横倒的圆木上相谈甚欢，秃子警惕地立在两人中间，时不时向后面遥望，见到小秋的身影立刻大声欢呼，如释重负。



夕阳已经完全落在海面以下，只剩一抹深红，像是燃烧过半的木炭，沙滩平坦，海浪慵懒，远近横放着几根圆木，错落有致，以供休憩之用。



召山的夜晚也不是很黑，棋山弟子杨青元听到头颅的欢呼，立刻起身，礼貌地向新来者施以道统之礼。



这是一位俊雅的青年，脸上显露出饱读诗书者惯有的从容淡泊和羞涩微红，好像对这次聚会还有点不太适应。



他是来棋山炼制玉如意的，比庞山弟子到得稍晚一步，错过了漱玉科最佳的制玉时间，只好等到明天，走在沙滩上欣赏召山美景的时候，遇见了庞山弟子秦凌霜和杨清音。



几人重新见礼，就连秃子也用两缕头发努力做出道统之礼的姿势，只留一缕头发支撑，不免摇摇晃晃。



杨青元是棋山禁秘科弟子，因此跟芳芳共同话题颇多，杨清音和慕行秋加入之后，就变成闲谈了，棋山弟子一点也不冷淡，很快就与庞山弟子熟络起来，引经据典，颇为健谈。



原来棋山弟子大都居住在最东面的五座岛上，规矩极为严格，任何未经允许前往其它岛屿的弟子，一次就会被夺丹驱逐，“棋山人员复杂，道妖杂处，为了不影响弟子们修行，才会制定这么严厉的戒律。”



“可是棋山干嘛保护妖魔呢？非得做他们的生意吗？”杨清音问，她虽是道门之女，也一直没想明白这个道理。



“没办法，道统与妖族虽是敌人，可还是需要互通有无，群妖之地广袤无边，充斥着大量上古魔族遗留下来的不洁之气，道士想要深入其间非常麻烦，妖族倒是能够畅行无阻，没有他们，九大道统的洪炉、神工、漱玉、灯烛诸科怕是都难以为继。”



“集市为什么安排在棋山？离群妖之地最远。”慕行秋问。



“这样一来就能切断妖族与群妖之地的联系，他们只能飘洋过海一点点来。其实妖族对道统和圣符皇朝各种物品的需求更多。至于南方海妖，大都是些智慧低下的兽妖，不足为惧。”



“我们还要去乱荆山参加大战呢，海妖还是挺厉害的吧，像那个灭世玄武，还有铁脊蛟龙。”杨清音可不希望自己将要面对的敌人“不足为惧”。



“嗯，这回的海妖有点不同，据说有大批北妖参与，竟然说服了灭世玄武这样的异兽，但他们不会成功的，铁脊蛟龙一族不就背叛妖族了吗？蛟王殷胜千亲赴棋山，说铁蛟一族受到排挤，还保证说只要道统能网开一面，还有不少海妖部族会退出战争。”



慕行秋与芳芳互看一眼，说：“我们曾经在海上见过一群蛟龙，好像就是殷胜千的族人，看上去……挺快乐的，一点也不像在躲避妖族。”



杨青元只是吸气境界的道士，对整体事态了解不多，长长地嗯了一声，“就算殷胜千怀有阴谋也瞒不过道统，没准高等道士们假装应承，其实暗中已做好了准备。”



九位宗师齐聚乱荆山，几名低等道士的确不需要过于关心妖族的动向，杨清音只希望快些炼制出主法器，好去参加即将开始的大战。



话题很快转到牙山的倒霉事上，杨青元忍不住大笑，“道统弟子还算幸运的，检测之后就被放行，那些散修和妖族可就不行了，即使衣服上的洗剑池灵力已被吸光，也不能离开集市，据说牙山担心杜防风使用特殊手段将部分灵力转移给某人，现在检测不出来，以后却会发生效力。”



慕行秋悄悄按向自己腰间的百宝囊，隐隐感觉不安，希望能尽快结束炼制法器的行程，无论如何他要返回庞山，将血滴的事情告诉林飒。



“就算丢掉一点灵力又能怎么样？牙山洗剑池还能干枯了不成？”秃子插口了，向杨清音挤挤眼睛，抢水计划连执行的机会都没有，他是唯一感到遗憾的人。



两位禁秘科弟子互视，他们对这些事情的了解更多一些，最后还是杨青元开口，“牙山洗剑池可不简单，是当年初代三祖留下的至宝，哪怕只是一滴灵力外泄，也会破坏整体，令效果打折扣，牙山这些年不让外人接近洗剑池，其实是另有原因的。原以为事情终告结束，没想到杜防风会来这么一招。”



慕行秋越发不安，各家道统对镇山之宝的看重他一清二楚，可一想到牙山道士的种种无礼行为，他还是决定由老祖峰高等道士出面解决这件事，就算最后要归还那滴血，他也不想自己出面。



“只有一滴血……一滴灵力，也能洗法器吗？”慕行秋顺手在秃子头上摸了一下，心里还记挂着他的问题。



“这个……我不太了解。”杨青元不太好意思地说，突然探过身来，低声问：“你们去过星山拔魔洞了吧？”



几人点头，慕行秋问：“星山查出震动的原因了？”



杨青元正好比庞山弟子晚去一个时辰，所见所闻更多一些，“查出来了，是几名犯人想要冲出拔魔洞，结果自然是一败涂地。”杨青元盯着慕行秋，“听说这几名犯人好像跟念心科有关。”



杨清音恍然大悟，“原来念心科传人都被关进拔魔洞了，同门弟子一去，她们还以为自己能得救……慕行秋，你没感受到前辈的呼声吗？从前你在祖师塔里最擅长这个的。”



杨青元目光一闪，露出更多好奇，慕行秋抬起头，假装寻思一会，“没有，若是真有特别的事，星山道士们大概也不会放我走。”



这句话结束了讨论，杨青元略显失望，“说得也对，念心传人——我说的不是慕道友，是前代那些——罪有应得，她们要是逃出来，天下又会大乱。”



“你了解念心科吗？前代传人为什么会被关进拔魔洞？”慕行秋对念心科一直非常好奇，可是庞山道士都不愿意对他详谈，只说等到餐霞境界他自会明白。



各家道统培育弟子的方法皆不相同，杨青元也是吸气境界的禁秘科道士，获准接触的领域却比芳芳广泛得多，对念心科居然真有一些了解，因此颇有几分自得，声音里透出一股神秘来。



“念心科醉心于速成的咒语和拳法，瞧不起进展更慢但威力更大的五行法术，本来这也没什么，道统十八科互有补益嘛。可是——”杨青元用怪异的目光瞧着慕行秋，“念心科传人滥用凡缘、道缘，害了不少道士，她们因此被关进拔魔洞。”



“滥用凡缘、道缘？”慕行秋大吃一惊，他一直以为念心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罪行，没想到居然是这种事。



“正常情况下，道士们一生只会各经历一次凡缘、道缘——有些人连一次都没有，不需要渡情劫——斩断之后会令修行突飞猛进，念心科传人就利用这一点，频繁结缘，频繁断缘，以达到迅速提升实力的目的，虽然不合规矩，倒也没什么，可她们只在乎自己的修行，不管对方是否已到断缘时刻，结果耽误了许多道士的修行，其中一些本来颇具实力的，却因此止步不前。”



杨清音和秃子同时哈哈大笑，看向慕行秋的目光都不一样了。芳芳抿嘴微笑，也觉得有点意思，只有慕行秋感到恼怒，终于明白林飒为何总是欲言又止了，“我绝不会那么做。”



“当然。”杨青元用随意的语气说，“一科有一科的风气，念心科中断多年，风气也断了，慕道友完全可以选择走正途。”



说完杨青元突然起身，“哎呀，晚修的时间到了。今天能结识几位道友，不胜荣幸，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再见面。”



“等你炼成法器之后，也去乱荆山一块杀妖吧。”杨清音热情地发出邀请。



杨青元想了一会，展露笑容，“也好，身为道士，总得有一点斩妖除魔的经历，那就这样，乱荆山再见。”



几人施礼告别，杨青元特意对芳芳说：“据我所知，棋山禁秘科也有一位师兄钻研碎丹之术，不如咱们回去之后各自联络一下，或去庞山，或来棋山，促成两位道友相聚。唉，兰道友明明来了棋山，我们竟然不知道，实在遗憾。”



芳芳答应下来，杨青元告辞离去。杨清音仍笑不可遏，秃子大声说：“小秋哥，今后你就多结凡缘、道缘吧。”



慕行秋谁也不搭理，心想，原来这就是念心科十一层幻境进展迅速的原因，自己可绝不走这条路。



几人正准备回房休息，远处跑来一群道士，个个争先恐后，嘴里居然都喊着慕行秋的名字。



杨清音望了一会，惊讶地说：“那不是牙山和星山的道士吗？”



慕行秋心一沉。

第一百八十五章 抢手的卷轴



九大道统都不允许外人在自己的地盘里随意施法，这既是规则，也有重重禁制作为保证，召山当然不会例外，七名牙山道士和五名星山道士只好用两条腿一路跑来，在沙滩上将几名庞山弟子包围。



“慕行秋，跟我们走。”两名道士同时说，代表的却是不同道统。



秃子在慕行秋肩上发出威胁的低吼，露出带豁口的两排牙齿，杨清音正要开口，慕行秋拍拍秃子的头，迈步走上前，说：“找我有什么事？”



“你——”几名道士同时开口，互相瞧了一眼，又同时闭嘴，互相盯着瞧了一会，最后是申忌夷先开口，他换上了干净的衣裳，脸上却疲惫不堪，勉强挂着微笑，“魔文卷呢？杜防风在上面写字的那张。”



“魔文卷怎么了？”慕行秋明知故问，牙山与星山的反应速度还是超出他的预料。



“可能有点问题。”申忌夷看上去很和善，见慕行秋没有马上交出来的意思，他解释道：“半妖飞跋也在集市上，身上被淋了不少血迹，嘴里一直念叨着魔文卷，我们不久前才检测到他，他说……‘魔文卷要是还在身上就好了，不会沾这么多血’。”



飞跋满嘴谎言，但是他对魔文卷的了解却不少，牙山十有八九又使用了控心术，从一堆混乱不堪的记忆当中发现魔文卷能吸血的说法可能是正确的。



慕行秋知道没法隐瞒了，从百宝囊里取出卷轴，正要递给申忌夷，另一名星山道士却抢到前面来，“等等，这就是魔文卷？”



“是。”慕行秋说。



星山道士们互相看了一眼，那人说：“我是星山道士金百炼，你叫慕行秋，是庞山念心科弟子？这张卷轴上写有魔文？”



“是。”慕行秋再次说，知道这张无人问津的魔文卷已经成为抢手货。



金百炼松了口气，“我们在拔魔洞入口发现一些魔文灰烬，不知道是否与你的卷轴有关？”



“你们自己看。”慕行秋握着卷轴，手臂伸出。



申忌夷和金百炼同时伸手，接着同时缩手，你看我看你，突然同时发出笑声，互施以道统之礼，周围众道士这才想起自己过于失态了，于是三家道统的道士互相施礼，沙滩上一片祥和，剑拔弩张的气氛眨眼消失无踪。



申、金两人互相谦让着走远一些低声交谈，其他牙山、星山道士也转过身去，嘴里闲聊，目光却不停地往慕行秋身上瞧。



杨清音大声说：“你们慢慢聊，我们回房休息了，明天还得去万第山呢。”



这里是召山，慕行秋无处可逃，申忌夷和金百炼加快语速，前者说：“请几位先去休息，至于慕道友手中的魔文卷该给谁，待会再定。”



一进屋，杨清音就将房门关上，上上下下将慕行秋打量几遍，“我就说你今天的神情不对头，果然有鬼，你隐瞒得可是够好的。”



事到临头，慕行秋反而不那么紧张，将魔文卷在桌上摊开，先让杨清音和芳芳看背面的血滴，然后翻过来让她们看正面，原来写满字符的地方现在空空荡荡，只有杜防风写在上方空白处的几行小字还在。



秃子也在看，困惑地说：“咱们在看什么？”



慕行秋将自己在拔魔洞里的经历简略说了一遍，至于血迹，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芳芳卷起卷轴交给慕行秋，“魔文卷不能交出去。”



“对，不能交，好东西咱们自己留着。”秃子立刻说。



慕行秋将卷轴收回百宝囊之内，“我想让林都教查看卷轴。”



“林都教是合适的人选，总之这份卷轴不能交给外人，这里面很可能隐藏着重要秘密，应该带回庞山。”芳芳说。



两人一块看着垂头皱眉的杨清音，她好像在做一项艰难的决定。



“当然不能交出去。”杨清音抬起头，微显惊讶，“我在想怎么摆脱外面那群道士，他们肯定不会善罢干休。”



“待会让我来处理吧。”慕行秋说，觉得可以利用星山和牙山之间的矛盾暂时留下卷轴。



“你处理？”杨清音不屑地撇撇嘴，“他们会将你跟卷轴撕成两半，各自带走一份。嗯……你们尽量拖延时间，我去想办法。”



杨清音也没说自己要想什么办法，推门出去了。



“估计她去联系庞山的首座，甚至宗师本人。”慕行秋说，杨清音若是能找来宁七卫本人，他也不会意外。



申忌夷和金百炼一前一后进屋，显然没有完全谈妥。



星山道士先开口，表情严肃，像是在宣告病情的神医，“慕道友，不用我多说，你也应该明白，念心科囚犯今天的骚动是冲着你来的，魔文的确对她有明显的抵抗作用，可是我们还得对你作一次检查，看看是否留有后患，这对你也有好处。”



慕行秋说：“魔文其实没用，最后我是以五行法术击败念心传人，她们一个也没逃出来，不是吗？”



“这倒是没错，可是……”



申忌夷走上前，冲金百炼点下头，表示该轮到自己说话了，这是两人达成的唯一妥协，“首先我得道歉，本来说好陪几位道友一块炼制法器，中途却退出了。但是牙山从未亏待诸位，接待得也算热情吧，如今牙山遇到困难，无论是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慕道友都应该伸出援手。”



“你说得对。”慕行秋承认，从百宝囊里取出卷轴，转到沾有血滴的那一面，“就一滴，请你拿走吧。”



申忌夷微微一怔，随后笑道：“我希望慕道友能带着魔文卷跟我一块去趟牙山，杜防风邪术颇多，只是吸走血滴，怕是不能完全弄清真相。”



“抱歉。”慕行秋微微躬身，“我是庞山弟子，卷轴也算是庞山之物，没有首座或宗师之令，我既不能交出卷轴，也不能随便再去另一道统。”



申忌夷与金百炼本是竞争者，这时却同时脸色一沉，没想到在沙滩上还很随意的慕行秋，这时却不肯交出卷轴了，于是互相看了一眼，决定改变策略。



仍是金百炼先开口，“慕行秋，你在拔魔洞引起骚乱，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星山完全可以通过戒律科将你追回，可那样一来，你就是有罪之身，对你今后的修行非常不利。”



劝诱改成威胁，慕行秋正想开口，申忌夷也不肯落后，上前一步说：“慕行秋，你还记得一年之约吧，想让这颗脑袋活下去，你最好还是乖乖跟我去一趟牙山。”



申忌夷平时和蔼可亲，可是受到金百炼的影响，急于在这次争抢中获胜，说话也不客气了，英俊的脸上的甚至透出一股狠意。



秃子茫然不解，“我怎么了？”



慕行秋对他说：“没事，只要有我在，你就不会有事。”



秃子笑了，随后冲两名外人露出牙齿，还在野林镇的时候他就相信小秋哥，现在更相信了。



申忌夷仰头大笑，“原来你想盗取洗剑池的一滴灵气，用它替头颅洗去印记！哈哈，慕行秋，你太幼稚了，给生人法器施法没那么容易，没有牙山神工科的本事，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慕行秋的确有过这种想法，但那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自己并未当真，至于盗取灵气，他连想都没想过，听申忌夷一说，心中不禁恼怒，将卷轴收进百宝囊，大声说：“我已经说过了，庞山宗师和禁秘科首座，我只听这两人的命令，恕我不能擅自作主。”



金百炼也不掩饰了，“魔文不可能主动向念心科囚犯发起进攻，必然经你授意，或者是真幻下的命令，你必须跟我回星山。”



猜测越来越夸张，在拔魔洞的时候真幻根本没有出现，可慕行秋不想再解释了，因为对方根本不会相信，“那就更抱歉了，关于真幻，我只听庞山禁秘首座的命令，连宗师都不行，请你去找他吧。”



申、金二人再次互视，谁也没有离开房间，慕行秋心中恍然，这两人得不到庞山的支持，左流英和宁七卫绝不会将一名独特的弟子和一张怪异的卷轴交给其他道统，星山与牙山是想将他哄骗过去，然后再想办法向庞山交待。



一直沉默的芳芳开口了，“两位不妨再去与本道统的首座或是宗师商量一下，这已经不是个人私事了。”



两人沉思不语，这时从外面又进来三个人。



杨清音没能创造奇迹，她找来的“帮手”不是宗师宁七卫或某个庞山首座，而是棋山道士杨青元和一名年轻的召山道士，这名道士显然是被临时拉来凑数的，一脸茫然，对自己的作用毫无所知。



杨清音得意地笑道：“啊，召、棋、星、牙、庞五大道统齐聚一室，也算是一次小小的盛会吧，大家畅所欲言，咱们光明磊落，不搞暗中交易。”



杨青元和召山道士发现情形不对劲儿，施礼之后就想退出，杨清音却堵在门口，不许任何人出去。



屋子本来就不大，七个人加一颗头颅，立刻显得拥挤不堪，偏偏这时又多了一位。



时值二更，幼魔出现了，慕行秋满怀心事，居然忘了今天是它现身的日子。



它看了看慕行秋，又瞧了瞧芳芳，突然飞过去，举拳打向申忌夷。

第一百八十六章 真实的想法



被看不见的东西打了一下，道士们的反应与普通人截然不同。



普通人大多会惊恐、会惶惑，将责任归于鬼神，吓得跪地乞求，也可能会有个别胆大的人不以为意，骂一句就当没事一样；道士不相信鬼神，他们就是“鬼神”，既不会恐惧也不会毫无反应，他们相信内丹和法术，知道所谓的“看不见”只是看的方法不对。



申忌夷挨了一下打，促不及防，正中右眼，虽然没留下伤痕，却也向后退了一步才勉强稳住身形，立刻亮出隐藏的铁尺与明镜，转身的工夫，将天目和各类明目法术全用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无所见。



他的行为在其他人看来十分古怪，除了慕行秋，谁也看不到幼魔，他们呆呆地看着牙山道士莫名其妙地后退、转圈，甚至还亮出了法器。



“你疯了吗？”杨清音问。



星山道士金百炼反应更快一些，右手捏出法诀，背后的法剑嗡嗡鸣叫，目光也在警惕地四处巡视——结果他是第二个挨打的人，额头上挨了一脚，整个人向后仰倒，好在法力更为深厚，脚步没有移动。



“真幻，是真幻！”金百炼怒声道，目光盯向慕行秋，背后的法剑鸣声更响。



申忌夷也已明白过来，目光扫来扫去，“慕行秋，你这是什么意思？”



其他道士都退在墙边，给争斗双方和看不见的真幻腾出地方。



慕行秋其实比谁都要惊讶，上一次幼魔现身对芳芳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这回居然出手打人了，而且还能打中对方，这都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他微微耸肩，“这不是我的意思，真幻七天出现一次，你们赶上了，我控制不了它。”



慕行秋此时此刻的确控制不了幼魔的行为，但他知道幼魔执行的是他的想法。申忌夷与金百炼威逼利诱，已经令慕行秋心生怒意，他本人能很好地掩饰住，幼魔却不会掩饰，它带着寄居之所眼下的情绪，讨厌谁就打谁。



星山金百炼的经验丰富一些，一直监视着慕行秋的目光，猛地伸出手，抓的正是幼魔所在的地方。



幼魔一直在两名道士面前来回飘动，手掌抓来，从它身上穿过，扑了个空，它却更加恼怒，使出率兽九变的拳法，对申、金二人一顿拳打脚踢，只招呼脸部，速度快如疾风骤雨。



申忌夷和金百炼与看不见的对手搏斗，很快就落入下风，无论怎么躲避都会挨打，屋子狭小，两人互相妨碍，更显狼狈不堪。



“召回去，把真幻召回去！”金百炼厉声道。



“你还想不想得到牙山的帮助了？”申忌夷也已恼羞成怒，正如杨清音所说，五家道统的弟子都在场，自己却像被蜜蜂追赶的孩子一样躲无可躲，这是有生之年从未有过的狼狈。



“住手，别打了……瞧，它不听我的话。”又过了一会儿，慕行秋觉得差不多了，假装突然想起来，“马上退出房间，真幻追不出去，它不能离我太远。”



原本死活不肯先行离开的两人，这时争先恐后地跑出去，站在门口的杨清音急忙闪身让开，她早就忍不住了，这时放声大笑起来，“哈哈，有意思，可我记得它从前不能打人来着。”



“它大概是长大了。”慕行秋看着还在施展拳法的幼魔，隐约觉得不妥，“你们还是都出去吧，它好像……”



不用他把话说完，剩下的召山道士和棋山道士杨青元丢下一句“告辞”，急忙跑出房间，杨清音不敢保证真幻会对自己印象良好，也退出去，芳芳向慕行秋点下头，随后离开。



只剩下秃子又蹦又跳，他虽然一直生活在慕行秋身边，对幼魔的了解却非常少，直到今天才对它产生兴趣，“我是小秋哥最好的朋友，快出来，咱们……”



幼魔一拳击在秃子额角，头颅哎呦一声翻着跟头飞出房间，被守在外面的芳芳接住了。



今晚的幼魔十分反常，像是失控了一般，先是打人，外人都走了它接着练起拳来，一遍又一遍，速度越来越快，慕行秋开始还想办法阻止，渐渐地看得入迷，一句话也不说了。



一直以来，幼魔的行为都与慕行秋息息相关，从未超出他的能力界限，拳法更是与他一模一样，都是率兽九变第七层，可是这一次，它超越了慕行秋，在拳法中加入了凤隐、熊舞两种吐纳之法。



幼魔实现了拔魔洞内念心传人所谓的幻境第一层，一心一用，幻化出九条手臂，同时施展不同吐纳之法的率兽九变。



它突破了境界，欢欣雀跃，嘴里冒出一连串的咔嗒声，甚至具有了某种韵律。



噗的一声，它消失了，留下震惊的慕行秋。



好一会，外面的杨清音的问：“它回去了吗？”



“没事了，你们进来吧。”



杨清音小心地迈步进屋，身后是芳芳，秃子立在芳芳肩膀上，神情警惕，小声说：“它的脾气可真不好。”



“它不是故意踢你的，你自己撞在它拳头上了。”慕行秋笑着说。



“要是换了别人，肯定会主动收回拳头。”秃子还是很不高兴，“大家都说我可爱……”



发现屋内已无异常，杨清音松了口气，转身说：“你再小也有十来岁了，真幻才几岁而已，比你小，自然也比你可爱。”



秃子被说得哑口无言。



芳芳注意到慕行秋的脸上一直洋溢着笑容，好奇地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们说过的念心科十一层幻境吗？”



“那是念心科骗你的。”杨清音马上说，“五行法术才是道统正途，这是十三万年的定论。”



“这是定论，可我想要尝试一下念心科的道路，可能不是‘正途’，但也未必就是绝路。”



杨清音吃了一惊，“你真相信那些囚徒的鬼话啦，难道你也要……滥结凡缘、道缘？”



慕行秋笑着摇头，“当然不会，我只修行拳法和咒语。”他深吸一口气，“我是念心科唯一弟子，可是三心二意，对本科功法没有信心，这是我的错。十一层幻境是真是假？刚听到的时候我跟你们一样心存怀疑，可幼魔告诉我真相，原来我已经心动，既然如此，我又何必犹豫不决呢？”



“你的意思是你本来犹豫，是幼魔说你早已心动？”杨清音听糊涂了。



“幼魔没有说，它用行为显示了我的最真实想法。”



幼魔抢先练至幻境第一层，这是最明确不过的证据。慕行秋终于醒悟，他的犹豫来自道统的教育，其实他已经决定在念心科的道路上坚定地走下去。



杨清音转向芳芳，“我听不懂了，你来说几句。”



芳芳盯着慕行秋，她具有幼魔的本事，几乎能猜到他的一切心事，现在却有点拿不准，“在拔魔洞里，念心传人明显是想害你。”



“没错，可她未必句句都是谎言。”



“十一层幻境仍可能是她编造出来的，还可能是一种陷阱，让你不知不觉跳进去，就好像她们需要一个人在拔魔洞里使用念心法术，而不是五行法术。”



“很有可能。”慕行秋嘴角上扬，一点也不担心，“除了所谓的正途，所有的道路都可能通向陷阱，抱着这样的想法，我就只能退出念心科，承认过去几年的努力全是白费。我不想这样，我要继续走下去，那怕这条路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正确的，我也要走下去。禁秘科的研究不就是这样吗？只要有一点可能，就有人愿意花费一生去研究，比如碎丹之术，它更像绝路一条，兰道士却锲而不舍。正途当然是好的，可如果人人都走在正途上，今天的道统跟十三万年前有什么区别？”



芳芳露出微笑，“我支持你。”



杨清音却露出疑惑之色，“你又来了，在致用所的时候你就爱讲这种似是而非的大道理，骗得大家跟你一块修逆天之术，这几年老实不少，现在又变回去了。”



慕行秋大笑，“这几年我一直不够坚定，总担心念心科法术比不上五行法术，今后被你们越落越远，可我现在不担心了。”



“随你便。”杨清音略显恼怒，就像几年前她第一次听说慕行秋要在致用所继续修行时一样，“念心法术厉不厉害，过两三年就清楚了。在致用所算你对了，这次未必还正确，到时候要是被老娘的火球打得没有还手之力，你可别后悔。”



“我不后悔。”



杨清音想说什么又止住，无奈地叹了口气，“看你的本事吧，反正你修的是逆天之术，走的路注定跟别人不一样，念心科虽然名声不好，怎么也是道统十八科之一，再不正还能偏到哪去？”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杨清音退后一步，站在芳芳身边，警惕地说：“放眼九大道统，我们两个也是第一等人物，你想结凡缘，只能挑一个，我是假意的，芳芳是真心的。你想学念心科传人挨个结缘可不成。”



芳芳脸色微红，秃子跳到她另一边的肩膀上，离杨清音远一些，用极小声地说：“我觉得挺好。”



慕行秋摇头，“和那无关，我想让你帮我练习完整的率兽九变。”



慕行秋的率兽九变是第七层，还有凤隐、熊舞两种心法没能融合进去，这恰恰是杨清音当年学过的拳法。

第一百八十七章 万第山



杨清音同意合练拳法，但是提出一连串的问题：合练之后到底是谁“长出”九条手臂？慕行秋？她自己？还是两人各多出几条来？由谁选择目标？一人突然结束拳法会不会对另一人产生影响？她算不算念心科半个弟子？诸如此类。



慕行秋一项也回答不了，芳芳被禁秘科看得太紧，否则的话她就算是现学拳法也会比杨清音配合得更好。



反正身处召山诸事不变，练拳的事情暂时放下，两人约定回庞山再说，芳芳愿意抽时间再找些相关记载。



不管怎样，慕行秋心情愉悦，他终于明白自己的真实想法，不用再担着念心科唯一弟子的名号缩手缩脚。



次日一早，牙山申忌夷和星山金百炼又来拜访，两人换了一副态度，诚恳地对昨天的一些行为表示歉意，然后不等邀请就加入了庞山弟子炼制法器的队伍。



慕行秋没有反对，私下里与杨清音、芳芳商议的时候，三人都觉得这两名道士不会再采取强硬手段，他们的任务只是监视，真正决定一切的是宗师或者首座。



“宗师们都在忙着准备战争，没空抽手这样的小事，只能由首座代管，我猜是各家道统禁秘科首座，哈哈，那就不用担心了，左流英虽然是怪人，但他有名的固执，谁都休想让他交人，他非得把你研究得里外透彻，才肯送给别人。”杨清音分析得头头是道，由于申忌夷将精力都转到慕行秋身上，对结凡缘不那么关切，她的压力减轻不少，因此很是高兴。



星山原本对真幻没有表现出兴趣，经过拔魔洞的异常，并在昨晚亲眼见识到真幻的威力之后，金百炼的态度转变得比申忌夷更加彻底，他也是餐霞境界的道士，星山禁秘科都教，离开召山之前，他找到机会单独对慕行秋说：“九大道统之中，星山拥有的念心科秘笈最多，只要你肯来，随你翻阅。念心科不属于任何一家道统，你有选择的权利。”



申忌夷相对来说要含蓄一点，总是有意无意地暗示慕行秋还需要牙山的帮助。



这正是慕行秋最厌恶的事情，申忌夷泄露了秃子的秘密，表面上秃子无动于衷，似乎根本没听懂，但是那天夜里杨清音和芳芳离开之后，他很认真地说：“小秋哥，我要是不行了，你也会把我留在身边吧？就像是……左流英屋里的那只骷髅。”



禁秘塔顶层是左流英的居所，里面摆放着一只巨大无比的头骨，秃子见过一次，艳羡不已。



“当然，你会一直留在我身边。”慕行秋下定决心要延长秃子的寿命。



辛幼陶等三人完成了法器炼制的第一个重要步骤，他们从棋山重新购买的璞玉已经变成如意的模样，但是还被一层紫陌神泥包裹着，看不到法器的真貌。



“就差一步，到望山染魔之后，它就是一柄真正的法器了。”小青桃期待万分，“我有预感，这会是一柄三品以上的法器。”



“我的还要更好。”辛幼陶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的如意，好像稍微倾斜一下也会令它碎掉。



沈昊咳了一声，他已经将未完成的如意收藏在袖子里，没有拿出来显摆，“别忘了，法器只是辅助，令道士施法更轻松一些，威力也更大一些，但决定一切的还是内丹。”



“别扫兴。”辛幼陶的目光还是离开了法器，向屋外望了一眼，低声问慕行秋：“你的真幻真打了两名道士？”



杨清音和秃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将昨晚的情景说了一遍，逗得三人捂嘴窃笑。棋山和召山各有一名道士充当见证人，申忌夷和金百炼的窘态因此广为流传，沈昊等人还没离开漱玉科就听说了。



辛幼陶一边笑一边摇头，“鲁莽，实在太鲁莽了，慕行秋，老祖峰的道士不够你得罪，连牙山和星山也被你招惹到了。”



慕行秋无奈地摊手，“我早就说过了，真幻不受我控制，它突然出手，我也没有办法。”



众人一笑置之，吃过午饭之后准备离开召山。



他们的下一站是万第山。虽然各家道统都有洪炉科，但是唯有万第山拥有不熄炉，能够炼制最好的铁制法器。



星山、牙山的其他道士都回去了，只留申、金两人跟随，在鸿山中转的时候，杨清音得到消息，她之前的猜测果然没错，不只是星山、牙山，好几家道统的禁秘科首座都已前往庞山与左流英谈判，希望共同研究慕行秋的真幻和魔文卷轴。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申忌夷没有吸走卷轴上的血滴，那本是牙山的正当要求，但是却可能毁掉卷轴上面的魔力。



“跟我说的一样，不用担心了，想让左流英让步，还不如直接把你绑架呢。”在鸿山排队的时候，杨清音如是说，没有压低声音。



慕行秋是庞山弟子，没人敢绑架他，申、金两人的威逼利诱都是希望能将他哄骗到自家道统，然后再想办法留人不放。



威逼的手段失败了，两人只能采取利诱，开始还互相躲避、谦让，慢慢就公开化了，杨清音说完之后，他们分别代表牙山和星山道统，向慕行秋许诺种种好处。



牙山有洗剑池，慕行秋可以免费使用，还能得到神工科的帮助。



星山有拔魔洞和丰富的念心科藏书，金百炼甚至声称可以随时召出念心科囚犯，强迫她们答疑解惑。



慕行秋不为所动，他还是得回庞山，因为他的朋友都在那里，庞山对他没有特别照顾，但也没有特别欺压，就连最有理由恨他的杨宝贞，也保持着恰如其分的高傲态度。



对于普通弟子来说，弥漫于道统中间的是冷漠，只有超乎寻常的修行进展，或者拥有真幻这样的特异事物，才会得到一些关注，一旦修行停滞、真幻消失，普通弟子的价值总是比不上道门子弟。



慕行秋相信庞山绝非特例，九大道统同气连枝，氛围不会有多大区别，他没必要改换门庭。



万第山位于圣符皇朝正北方，紧邻群妖之地，也是离庞山最近的道统，相距四千多里，山形奇特，像是一只倒扣的圆碗，用杨清音的话说，则是像一座大坟。



但这只碗或者这座坟的面积可不小，底部直径长达数百里，远远望去仿佛一座巨大无比的帐篷，将峰峦都笼罩其中。



万第山有三样知名之物，第一是不熄炉，第二是数不尽的台阶，第三是同样数不尽的雕像，像树木一样遍布整座山。



一名万第山道士负责接待客人，对不熄炉说得不多，对漫山的雕像却是如数家珍，“庞山祖师塔只收录注神以上的道士，我们这里的雕像才是最全的，只要做出过重大贡献，哪怕是吸气境界的道士，也会留下一尊雕像。”



“有念心科的雕像吗？”慕行秋问。



万第山道士立刻由滔滔不绝变得惜字如金，“没有。”



杨清音吃吃地笑，小声对慕行秋说：“念心科传人最大的贡献就是伤人心，看来万第山道士曾经深受其害。”



万第山的瞬息台位于山顶，不熄炉藏身于山体内部，辛幼陶等人只是陪同而来，因此留在外面，秃子还是不能进去，只好唉声叹气地立在小青桃肩膀上。



慕行秋、杨清音、芳芳带着炼器材料前往不熄炉，在山洞门口被一名黑脸道士拦住了，他严肃地盯着杨清音，“这是你第二次来了，不合规矩。”



各家道统的镇山之宝只对其他道统弟子免费或低价开放一次，杨清音几年前在这里炼过一次法器，“那又怎样，我不能进去吗？”



即使是在万第山，杨清音说话也不客气。



黑脸道士放下手臂，“可以进去，但是我要提醒你几句话。”



“嗯，我听着呢。”



“第一，专心炼制法器，别胡思乱想，别开玩笑。”



“好，不开玩笑。”



“第二，你是杨家人，老大不小……”



“我才二十二，还是小孩儿呢。”杨清音反驳道，在道统，她的年纪确实还很小。



“那也是很大的孩子了，应该懂事，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



“好，我记着。”杨清音垂头丧气地说。



“第三，你要炼制法剑，最后就只能是法剑，不能是其它东西。”



“这不和第一条一样吗？”



“不一样，这回是强调一下。”



“好，只炼法剑。”



黑脸道士让开，允许三人进洞，向另外两名庞山弟子微笑致意。



身后的洞门关闭之后，慕行秋忍不住问：“这人也姓杨吧？”



“嗯，是我的一个叔叔，就因为我选的是洪炉科，他就觉得对我负有特别责任，总是指手划脚。”



慕行秋好奇的不是这件事，“当初你到底炼制什么法器？”



杨清音脸一黑，“没你的事。”



慕行秋冲芳芳笑了笑，他有预感，留在外面的几个人将会打听出来杨清音的秘密。



三人走在一条通道当中，还没见到不熄炉的模样，又有一名道士拦路，这回是要求三人将材料以外的一切法器留下。



杨清音抱怨说这是从前没有的规矩，慕行秋却想这大概又是针对自己的手段，他可以留下百宝囊和里面的魔文卷，却没办法留下幼魔。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不熄炉



万第山不熄炉的火焰是冷的，熔炉很正常，差不多两人高，与凡炉的唯一区别是没有风箱，炉中之火看上去也很正常，站在附近却感受不到一丝热气，慕行秋和芳芳事前已经有所了解，还是感到十分诡异。



“别以为感觉不到热气就伸手去碰，实际上它比凡火热几倍，瞬间灰飞烟灭，谁也救不了你们。”一名监炉道士郑重警告，然后以敬仰的语气说：“这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太阴之火，不灭不熄，熔融万物，不属自然，不在五行，是最接近道火本源的圣火。”



杨清音收敛自己一贯的蛮横作风，眼中神情比监炉道士还要虔诚，“太阴之火，当初我就是因为它才选择洪炉科的，可是父母不允许我离开庞山，唉，真想盗走一把火。”她看了一眼变得警惕的道士，“可我不会这么做，太阴之火独一无二，分开即成凡火，与洗剑池水正好相反，我知道这个道理。”



监炉道士满意地点点头，要求三人拿出炼器材料，杨清音捧着包裹，用极为罕见的哀求语气说：“我自己动手行不行？我也是洪炉科弟子啊。”



道士犹豫了一下挥挥手，准许她自由行动，接过另外两人的材料，打开之后不住点头，“有钱人，真是有钱人，母青铁、紫铜、雪底炭、紫陌神泥、金魄、银魄、千年贝粉、群芳精华、妖丹，都是六丈妖丹？”



慕行秋和芳芳笑着点头，灭世玄武的硬壳给他们带来一笔不小的财富，能够更新大部分材料，杜防风赠送的妖丹也派上了用场。



道士将包裹放下，搓着手说：“要是炼不出四品甚至五品的法器，真是浪费这些材料，等你们在望山给法器染魔之后，一定要告诉我最终结果。”



圆形的不熄炉共有七个入口，可以同时炼制七只法器，监炉道士又叫来一人当帮手，先放入雪底炭，能够略微增加一些热度，炭自身的一部分也会融入法剑当中，接着是母青铁，它是法剑的主体材料，再往后依次是紫铜、金魄和银魄、贝粉，每次只加一点，这些东西令法剑具有特殊能力。



“紫铜相当于上丹田泥丸，金魄、银魄相当于中丹田绛宫，你们有金魄，作用会更好一些，贝粉相当于下丹田，七个时辰之后加入妖丹做剑柄，最后撒上群芳精华，让法剑更好看一点，裹上紫陌神泥，你们就可以带走了。材料上佳，熔炼的时候都觉得精神百倍。”监炉道士一边工作一边赞叹。



不熄炉另一边，杨清音正神情严肃地一样一样添加材料，她的东西也都不错，只有妖丹稍差一些，中间等候的时候她说：“别太早高兴，材料上佳，炼出的法器品级未必就高，还得看锻造师的技术，更重要的是法器持有者本人的存想。嘿嘿，炼器存想跟普通存想不太一样，你们可比不过我。”



一个时辰之后，材料都已送入熔炉，三名庞山弟子要开始存想了。



不熄炉位于庞山核心的洞府里，存想地点却在外面更高一层的小洞里，杨清音轻车熟路，先跑了上去，监炉道士带着另外两人跟在后面。



上层是一圈环形廊道，内侧有七座小洞，正好对应下面的不熄炉七个入口。



“炼器存想其实并不复杂。”监炉道士介绍，杨清音这时已经入洞存想了，“首先正常进入存想状态，然后努力想象法剑的模样，这一步很关键，此时意志不坚，很可能会连累法剑的材料分布不均，影响最终的品级。切记切记，除了法剑，什么都不要想，你可以随时中断存想，出来走一走，但是不要乱想，尤其不要杨清音上次那样乱想。”



监炉道士也没说杨清音到底炼出了什么古怪法器，指点两人进入对应的小洞之后，自行离去，到下层看护不熄炉。



慕行秋的存想不太顺利，他倒是没有胡思乱想，可存想持续的时间不长，不到半个时辰就清醒了，出来在环廊中走了一圈，看到芳芳和杨清音仍在存想，洞口被一层隐隐发光的薄膜封闭，表明两人的存想极深，不受外界影响。



他明白自己在担心什么，牙山和星山的道士就等在外面，万第山会不会也在觊觎他的真幻？存放魔文卷轴的百宝囊此刻也在万第山道士手里，虽说百宝囊不对外人开放，但是在高等道士手里，这点禁制不值一提。



绕行第二圈之后，慕行秋摒除思虑，疑心无助于解决问题，只会干扰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他重新进入小洞，端正坐姿，重新进入存想状态。



在他的想象中，法剑长三尺左右，剑身上有古朴的紫色纹路，跟他丢失的那柄紫纹剑有点相似。



存想会影响法器的形状，但想象与真实极少会完全相同，它也是炼制法器的材料之一，与其它材料融合到什么程度谁也无法提前预计。



这一次存想比较持久，慕行秋睁开双眼，觉得至少过去了两个时辰，芳芳和杨清音仍在洞中存想，他在环廊中绕行一圈，感觉无法马上再度存想，于是顺着石阶走到下面的炉室里。



太阴之火仍在炉中燃烧，开炉炼制了好几个时辰，室内的温度却没有提高，旁边只剩下监炉道士一个人，痴痴地望着不熄炉，像是在与它无声交谈。听到脚步声，他扭过头微笑，有点突兀地说：“最初的太阴之火只有巴掌大小，经过十万多年的法术加持才成长到今天这么大。”



“即使在九大道统这也是奇迹。”慕行秋由衷赞道。



“奇迹，的确是奇迹。不过最近三千年来，它没再增长过，似乎还有一点萎缩。”



“一切终有尽头。”慕行秋随口说，他对太阴之火了解颇少。



监炉道士摇头，“有尽头就不是太阴之火了，可能是因为万第山衰落了，还活着的注神道士只有三个人，更高的一个也没有，一万年前，万第山还有一位服月芒道士呢，如今我们的宗师甚至不是洪炉科道士，这也是极为罕见的事情。”



道士们从不吝于批评自家道统，对首座和宗师也不像普通人对尊长那样恭敬，慕行秋对此早有体会，不过他对万第山很陌生，甚至不知道这名监炉道士的姓名，实在无言以对，只好尴尬地保持沉默。



监炉道士自顾说下去，“要不然就是不熄炉感受到魔族的异动，它的本事可不只是炼制法器，它有生命。”



道士连声音都变得轻柔了，好像听他说话的不是庞山弟子，而是对面的炉火。



“很多人都说魔族可能会在千年之内破虚而出。”慕行秋总算能接上一句话。



“因为相关的迹象太多了，太阴之火只是其中一个。”



慕行秋突然生出好奇之心，问：“我听过几种应对魔族的想法，有人希望培养出更多高等道士，有人希望联合诸方势力，包括妖族……”



慕行秋还没说完，监炉道士就在摇头了，“都不行，服日芒道士一半靠努力一半靠天分，近一万年都没有产生过的人物，谁敢保证未来一千年之内就会出现？即使出现也不过一两位，抗衡不过整个魔族。至于联合妖族更是可笑，你瞧妖族的动乱越来越频繁，就是因为听说了魔族的消息，他们迫不及待地想重新当魔族的奴隶呢。”



“你有更好的办法？”



监炉道士再次转身，严厉的目光中映照着熊熊炉火，“没有办法，只能再像十三万年前一样，再次迎接长久战争。九大道统都应该做好逃亡的准备，给最珍贵的宝物寻找藏身之地。道统为何衰落？因为承平日久，嘴上说得再响，心里其实毫无压力。道统如何复兴？只有灭亡近在眼前，才能出现初代三祖那样的伟大道士。做好准备，到时候十之八九的道士可能都会被魔族消灭，剩下的极少数人就是存留下来的火种。道火不熄，哪怕只剩一个人，终究还是会再度燃放。”



慕行秋躬身致意，倒不是同意对方的说法，而是敬佩这些已经在思考道魔之战的人。



道士笑了，“希望我的这些废话不会影响到你的法器——管它呢，没准你会因此炼出斩魔之剑。”



两人互施道统之礼，慕行秋重回上层存想，这一次他坚持到了最后。



整整七个时辰，外面已是清晨，三名庞山弟子走出小洞，互相点头，谁也没说话，顺序走到下层。



三名道士以紫陌神泥筑成范模，熔水灌入，自动成形，妖丹软化变成剑柄，整只剑都被裹在泥中，丝毫不露，只能看见大致形状。



杨清音炼制出一柄两尺出头的短剑，她捧在手里掂了两下，笑道：“它肯定长得像我。”



芳芳的法剑细长，杨清音说：“你的法剑也像你。”



慕行秋接过裹泥法剑，眉头微皱，“跟我想象得不太一样。”



杨清音哈哈大笑，“或许它预示着你以后的模样——跟林飒一样，是个又高又壮的大胖子。”



芳芳也忍不住笑了。



慕行秋手里捧着的剑长接近四尺，宽三寸有余，不像是道士常用的法剑，倒像是玄符军冲锋陷阵的砍杀兵器。



监炉道士微笑说：“这就是你所需要的法剑，不太常见，但是绝对适合你，裂泥之时你就会喜欢上它。”



道士用手指在泥体表面轻轻拂过，寻思了一会，“它需要的魔种比其它法器大概都要多一些。”

第一百八十九章 老娘的法器



万第山之行终是无惊无险，专心于铜铁与太阴之火的道士们对真幻与卷轴不感兴趣，慕行秋领回百宝囊，里面的东西一样未少，卷轴上的血滴也还在。



三人与伙伴们在一片雕像群中汇合，慕行秋的大剑引来不少关注，就连一些路过的万第山道士都过来围观，有人赞叹，也有人觉得好笑，毕竟极少有道士使用这样巨大的法器。



“大而无当，你这柄剑就叫‘无当剑’好了，哈哈。”杨清音离开不熄炉之后仍然兴致勃勃地嘲笑它。



在她的带动下，其他人也都不会嘴下留情。



“宝物啊，绝对是宝物，送到身材高大的玄符军将士手里，拿到战场上横扫一片，不如卖给他们算了，肯定能赚一大笔钱。”辛幼陶张开双臂比拟剑的长度，然后打量小青桃，“比你还要高点。”



小青桃的个子不高，却没有矮到这种程度，横了辛幼陶一眼，也笑着说：“小秋哥，这柄剑今后你是要抗着还是背着啊，真可惜你把大葫芦扔在棋山了，它们倒是一对儿。”



连越长大越沉稳的沈昊也开起了玩笑，“都说法器随主人，连你炼得法剑也要当头儿啊。”



只有秃子真心喜欢这柄剑，在上面来回跑了两圈，“越大越好！”



对大家的嘲讽，慕行秋一律笑纳，轻轻掂了一下，“我觉得不错，重量、大小都合适，以后用它御剑飞行的时候，不需要变大了。”



众人大笑。申忌夷和金百炼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微笑不语。



杨清音笑得最开心，过了一会她发现情形不对劲儿，目光扫来扫去，最后落在小青桃脸上，“你们在笑什么？”



“小秋哥的剑啊。”小青桃的笑容非常坦然，可她犯了一个错误，不由自主地向芳芳身边靠近一步。



杨清音脸色突变，质问几名围观的万第山弟子：“谁在乱嚼舌头？”



“不是我。”几名弟子一块摇头否认，匆匆告辞离去。



杨清音反而不在乎了，“一件失败的法器而已，想笑就笑吧。”



几个人都低头尽量憋住笑意，慕行秋越发不解，直问小青桃：“杨清音几年前到底炼出什么法器了？”



小青桃躲在芳芳身后，脸色微红，憋笑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我、我说不出口。”



慕行秋询问的目光转到辛幼陶和沈昊身上，这两人已经忍不住笑了，可是全都摇头不肯说出答案。



唯一能做出回答的就是秃子了，也只有他一直没笑，反而疑惑地看着伙伴们，“有什么可笑的，老娘不就是造了一个男孩下面的东西嘛，我从前还用泥巴捏过一个呢。”



芳芳脸红了，慕行秋差点将手中捧着的大剑和秃子一块扔出去。



杨清音撇撇嘴，一副毫不在意地样子，斜眼瞧了瞧了不远处的申忌夷，大声说：“这有什么，书上说那东西‘固精守神’，是性命之本，说得很重要——书上还画着图形，我瞧着跟如意有点像，就想铁如意倒是不常见，于是就照着样子存想了一个，其实我想要的是如意，谁知道出来之后竟然会是那东西？”



众人笑得更响亮了，秃子还是不笑，反而垂头丧气，“我的没有了，就剩下脑袋，整个身子都没有了。”



“然后呢？那也算一件法器，你带走了？”慕行秋笑着问。



“刚出炉就被销毁了，还没来得及送去染魔，不算法器，唉，我连碰都没碰着一下。”大家笑得太过分了，杨清音从坦然变得恼怒，指着芳芳，“这里数你看书最多，说实话，你在道书里难道没见过这东西的图形和文字？看到的时候一点也不好奇？”



芳芳没想到问题会落在自己头上，脸更红了，只是摇头不肯回答。



杨清音得意地说：“瞧，秦凌霜也看过，只是不好意思承认而已。修行嘛，最后都得像左流英那样，男女不分，还在乎这点小小的区别？书上明目张胆地记载着，难道我非得偷偷摸摸假装没看过？小青桃，看你笑的古怪样子就知道你也一样看到过。你们都是一群虚伪的家伙。”



小青桃吓了一跳，完全躲在芳芳身后。



申忌夷走过来，神情恢复到平日的随和，好像根本没听到这边的谈话，微笑道：“出发去望山吗？快的话今天就能完成染魔，你们的法器就算炼制完成了。”



“我们都不急，你急什么？”杨清音话是这么说，还是希望尽快看到裂泥之后法剑的真实模样，于是带头向山顶走去，与申忌夷拉开距离之后，小声说：“他比你们还要虚伪，越虚伪的人越容易到达修行尽头。”



“那也不用真实到……那种程度吧？”小青桃敢说话了，脸色粉红，全是因为笑得太厉害了。



杨清音伸手将秃子抓过来放在自己肩膀上，“还是秃子有赤子之心，他要是修行，肯定比你们都有前途。”



秃子笑逐颜开，“是啊是阿，我肯定有前途。唉，都说道法无边，为什么就不能给我造个身体呢？老娘……”



“闭嘴。”杨清音斥道，不让他再说下去。



万第山一行，大家心情都很好，又转回鸿山排上长长的队伍时也没人出声抱怨，他们只是疑惑今天使用瞬息台中转的道士怎么如此之多。



“至少排着一百人。”辛幼陶离开队伍看了一眼。



“不用问，肯定又要给宗师们让路了，他们从来不用排队。”杨清音虽然没有抱怨，但是对宗师的特权还是很有意见。



“这回不是宗师。”最后面的申忌夷开口了。



“那是谁？”



申忌夷笑而不语。



杨清音最厌恶这种表情，低声对肩上的秃子说：“虚伪。”秃子立刻大声重复道：“虚伪。”



申忌夷笑道：“告诉你们一点内情也无妨，这场道妖之战规模不小，绝对是近万年来最大的一场。妖族释放重重迷雾，道统可不会乖乖上当，咱们有准备。”



申忌夷还是没有说得太清楚，但是大家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九大道统正在频繁调动力量，以应对妖族的种种诡计。



慕行秋放心不少，其实他只是一名吸气四重的小道士，根本没资格挂念道妖之间的大战，可他凑巧从半妖飞跋和非妖洪福天那里听来一些消息，心里总是驱之不去，听说道统上层其实一直在戒备，他终于能将心事丢掉了。



他知道的信息只是冰山一角，宗师和首座们掌握着全局，有他们在，小道士们唯一的任务就是炼制出完美的法器，然后专心修行。



慕行秋有时候也对自己的爱管闲事和爱操心的性格感到可笑，可这就是他的一部分，想丢也丢不掉，在野林镇就是这样，到了庞山还是这样。



鸿山瞬息台上人影闪动，传送的速度极快，不等看清相貌，上面的人已经消失了，但是人影之多还是引起一片议论。



“那么多高等道士，至少三百人，这是要去哪啊？乱荆山吗？海妖没那么强大吧？”



“肯定不是乱荆山，而是别的地方，估计北妖也要开战了，这回真是前所未有的大战啊。”



排队的道士大多境界不高，或者不属于擅长除妖的道科，因此只能猜来猜去，几大道统都被猜到了，却一直没有定论。



申忌夷似乎是队伍中极少数知道内情的人，但他只是微笑，不肯开口透露更多信息。



等了一个多时辰，庞山弟子终于在午时之前到达了望山。



九大道统当中，只有望山位于群妖之地以北的极寒区域，与其他几家道统的距离都很远，守卫着对抗魔族最重要的一件法器——镇魔钟。



望山是一大片山谷，却一点也不寒冷，放眼望去，尽是初秋景象，繁茂的森林五颜六色，大部分建筑都造在错落有致的悬崖峭壁之上，由大量石梯、木梯、软梯相连，光是在这里走路就能增强体质。



望山的光与西海召山相似，无论白天黑夜，到处都有软和的光芒，即使是在最隐秘的地方也没有阴影存在。



在这里没有人带路可不行，庞山弟子从一间极大的石室里走出来，跟随一名望山道士在峭壁上行走了好一会才进入谷底森林。



镇魔钟位于森林中间，被树木遮掩，即使站在最高的悬崖上也看不见。



带路道士一路介绍经过的建筑，尤其是祖师居住的诵经阁，九大道统当代唯一的祖师出身于望山，这是极北道统的骄傲，诵经阁远远瞧去倒是没什么特异之处，只是位置很高，孤零零的一座阁子，上下左右没有其它建筑。



“祖师诵经的时候，阁子会放出宁神之光和安神之声，此时存想，效果会翻倍。”望山道士颇为得意，“可惜祖师这些天都在乱荆山，你们是体会不到了。不过你们还算幸运，刚刚错过望山最忙的时候，再过几天，可能连镇魔种都不能用了……”



大家只是在听，慕行秋却一下了明白过来，“原来北妖真正要进攻的是望山，他们想打破镇魔钟提前放出魔族，高等道士刚才从鸿山转来的就是这里！”

第一百九十章 镇魔钟



慕行秋猜中了，大批道士果然刚到望山不久，申忌夷对此稍显惊讶，但是没有多说什么，带路的望山道士愣了一会，开始毫无隐瞒地大谈特谈。



“望山周围尽是冰天雪地，时不时会长出一座冰山，一群北妖利用这一点，在南方五百里的一座冰山下面偷偷修建军营，可他们忘了，这一招两万年前就已经被用过了，望山对方圆千里以内的冰层都有监测，几年前就发现他们在冰下搞鬼。哈哈。”



望山的道士们接下来不动声色，假装没注意到那座冰山越长越高，直到几个月前，冰山停止增长，大量妖魔向其中的军营聚集，望山知道决战时刻即将来临，于是召集九大道统的宗师齐聚乱荆山，商议如何迎战海妖的同时，也制定了保卫望山将北妖一举歼灭的计划。



带路道士知道得不是太详细，但他对战役的胜利充满信心，“妖魔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记性，他们从来不记录历史，只有口口相传的神话和妄想，已经犯过的错误，还会再犯一遍。”



客人们听得非常振奋，杨清音摸着怀中被神泥裹着的法剑，“太好了，原来南北都有战争，那咱们就先在望山试试新炼制的法器。”



他们高兴得太早了，在森林中走了一半路，庞山五行科首座申继先追上来，以罕有的严肃态度警告几名弟子，“你们不能参加望山之战，吞烟境界以上的道士才有资格参加，你们只会拖后腿，老老实实炼制法器就是了。”



杨清音大为不满，却无法辩驳，高等道士们的战斗配合自有法度，所用的法术、相互间的距离与支援都没有给低等道士留下空间，好比大人的狩猎活动不可能让几岁的小孩参与。



“那我们炼完法器就去乱荆山好了。”



“望山之战目前还是秘密，既然你们已经猜到了，就只能等开战以后离开望山。”



“我们嘴很严，不会泄密的。”



“不行。”申继先专程来警告本道统弟子，生硬地否决之后立刻匆匆离开。



杨清音的好心情一下子全没了，看着同样垂头丧气的同伴们，突然发现一点问题：“申忌夷和金百炼跑哪去了？”



“他们两个走了好一会了。”慕行秋说。



“肯定是他们跑去告密，才会召来申继先，哼，还担心咱们会告密呢，多嘴多舌的明明另有其人。”杨清音怒气冲冲地继续往前走，“他们才是餐霞境界，也没资格参加战斗啊。”



没人吱声，大家都明白这场战争规模巨大，道妖双方全都策划已久，断不会因为几名吸气道士而做出改变。



“全怪你。”杨清音的怒气转向了身后的慕行秋，“猜那么准干嘛？现在咱们都走不了，望山之战不让参加，可能也赶不上乱荆山那边的战争了。”



慕行秋正在想别的事情，对杨清音的质问没反应过来，那名带路道士插口道：“不用着急，不管是望山还是乱荆山，开始的决战肯定都不会让咱们这样的吸气道士参加，等大战结束追亡逐败的时候才有咱们的用武之地，谁都不会错过战争的。”



杨清音叹了口气，低声自责：“我要是再努力一点，没准已经到餐霞境界，就不用跟吸气道士混在一块了。”



芳芳放慢脚步与慕行秋并肩，问：“你有心事？”



慕行秋点头，小声说：“那个异史君，不是很喜欢研究妖族历史吗？怎么会不知道两万年前冰山这一招？”



芳芳想了一会，“飞跋说异史君钻研的是妖族上古历史，那时候还没有道统呢，他可能不了解近期的情况吧。”



慕行秋没再多说，他掌握的信息太少了，只有带路道士的几句话，不足以做出更多推断。



森林里的路程已经走过一多半，小青桃突然开口了，“这些都是星云树吗？”



带路道士转身惊讶地看着她，“你竟然认得，没错，整座山谷里都是星云树。”



庞山弟子们这才仔细观察道路两边的树木，高矮不一，叶片有大有小，颜色更是多种多样，树皮有的光滑有的粗糙，怎么看都不像是同一种树，与“星云”似乎也没什么关系。



“星云树是什么玩意儿？”连杨清音也没听说过。



小青桃不好意思地吐了一下舌头，“我就知道星云树是一种会移动、长眼睛的树，瞧，这些树都有眼睛。”



严格来说那只是一只只眼睛形状的疤痕，可是细瞧一会，就会发现它们好像真的在盯着过往者。



“哦，我知道了，这些树像天上星云一样会缓慢移动，所以才叫星云树，我明明听人说过的，一时间给忘了。”杨清音恍然大悟。



有一点新鲜事物可聊，庞山弟子的失望情绪缓解不少，等到远远望见镇魔钟的时候，他们的心事全都转到手中的法器上，不在乎自己能不能参战了。



镇魔钟是一座刻有斑斓古纹的细长铜钟，倒扣在一块平坦的地面上，高五尺左右，看上去并不起眼，在它上面还罩着一座更大的铜钟，高三丈，直径一丈多些，形状、纹路都与里面的小钟完全相同，只是大了十几倍，而且是透明的。



离镇魔钟很远，带路道士就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向镇魔钟施行道统之礼，庞山弟子们照做不误，就连秃子也做出行礼的姿势。



“小的那个是镇魔钟本体，它一刻不停地发出镇魔之声，在外面形成一个更大的幻体，大钟就是它的声音，仔细看，大钟其实是在微微颤动，镇压万魔，靠的就是它了。”



庞山弟子人们肃然起敬，秃子贴在慕行秋耳边小声问：“我怎么一点声音也听不着啊？”



“镇魔之声普通耳力是听不到的。”慕行秋说。



带路道士补充道：“不用我提醒，你们想必也知道，千万不要试图去听镇魔之声，那会令你魂飞魄散的，魔族为什么失去形体只能以魔种的方式存在？就是这个原因。”



秃子吓坏了，急忙摇头，“不听不听，打死我也不听，也不知道我还剩下几魂几魄，经不起再丢了。”



镇魔钟周围环绕着五棵古树，树叶半枯却仍然繁茂，互相交错在一起，在镇魔钟上方形成一个更大的罩子，只在正中间留有不大的一点空隙。



“三万三千棵星云树，每五百年一轮，换五棵树继续净化镇魔钟。”带路道士用敬畏的语气介绍，“现在连百分之一还没轮完呢。”



“镇魔钟也要净化啊？”辛幼陶问，受到周围气氛的影响，不由自主放低声音。



“它无时无刻不与魔种接触，当然需要时时净化了。”带路道士说。



“有些魔种就是通过这些星云树逃走的吧？”沈昊突然问。



带路道士看了他一眼，略显冷淡地说：“逃离镇魔钟的魔种大部分在森林里就会被消灭，只有极个别能逃出望山，这是谁都无法阻止的事情。”



沈昊没有多说什么，与慕行秋互视，就是那极个别的一点魔种，带走他们在家乡的全部亲人。



“可以给法器染魔了，谁先来？”带路道士结束了介绍。



三名男弟子让到一边，杨清音推出小青桃，“你先造的法器，你先来。”



小青桃有些激动，捧着自己的玉如意，跟着带路道士走到最近的一棵净化古树边上，离镇魔钟还有几十步距离，道士跪在路边，伸手拂去厚厚一层积年落叶，从下面轻轻拽出一条嫩枝来。



“坐下，它会缠住你的法器，等到神泥脱落，染魔就算完成了，可能会有一点拉动的力量，你不要撒手。”



道士起身退后，小青桃紧张地点点头，盘膝坐在地上，双手捧着如意。



嫩枝顶着两片极小的叶子，弱不禁风地轻轻摇摆，好像被人随手触碰一下就会折断，它像藤腕一样迅速生长，缠在如意上面，每绕一圈都会分出一条嫩枝钻进包裹法器的那层紫陌神泥里面，造成一条条细细的裂纹。



大概一刻钟左右，啪的一声脆响，泥体破裂成数十块，如同果实一般挂在枝条上，嫩枝慢慢缩回原来大小，神泥碎块散落四周。



“紫陌神泥对星云树极有补养，这就算你们染魔的费用了。”带路道士微笑着说。



小青桃站起身，双手仍然捧着法器，睁大双眼，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它。



其他人都跑过来观看。



那是一柄尺余长的纯白如意，毫无瑕疵，奇异的是，每隔一会，就有一个红点从柄端快速流向灵芝状的柄头。



“三品五级。”带路道士是位行家，一眼就做出判断，“给它起个名字吧。”



“星陨，这就是它的名字，星陨如意。”小青桃立刻说。



杨清音心痒难耐，可她还是让芳芳第二个给法器染魔。



一柄细长的墨绿法剑，剑身上布满云状纹路，四品三级，芳芳给它命名为“腻云”，这个名字遭到了杨清音的嘲笑，但她急于给法器染魔，所以很快就放过了芳芳。



杨清音的短剑寒光闪烁，看上去硬且锋利，即使不用作法器也是一柄了不起的兵刃，上面的纹路非常淡，得对准角度才能看到雪花似的图案，“四品四级，呵呵，我就说我的材料比你差一点，可是品级肯定比你高，‘剖雪’，就是这个名字，谁也不准笑。”



没人笑，芳芳和小青桃还在欣赏自己的法器，三名男弟子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他们商量好顺序，辛幼陶第一个，他造出了三品七级的淡紫色如意，非常高兴，因为紫色正是西介国王室的象征，所以他给法器起名“王孙”。



沈昊的如意正面为红，背面为黑，颇具肃杀之气，三品二级，得名“破军”。



最后轮到慕行秋，秃子比他还要着急，嘴里不停念叨着“越大越好”。



带路道士瞧着大剑，说出一句与万第山洪炉科道士差不多的话，“你这柄法剑需要不少魔种呢。”

第一百九十一章 枯萎的枝条



炼制法器是一个极广泛的领域，涉及洪炉、神工、漱玉诸科，其中许多事情是其他各科弟子弄不清楚的，小青桃就很疑惑，抱着自己的星陨如意，“法器越大需要的魔种越多吗？”



望山的带路道士笑着摇头，“当然不是，法器所需要的魔种只和炼制时的存想有关，说明此人意志坚定，轻易不受外界影响，所以需要更多的魔种才能完美控制法器。”



小青桃看着星陨如意上面掠过的小红点，有点失望地说：“也就是说我们的意志都不够坚定。”



带路道士发出笑声，杨清音抢着回答：“意志过于坚定的人，很难与道火融合，修行的时候困难重重，反过来的人，容易接受道火，但是易入歧途。所谓意志是一条微妙的线，不是说哪个方向就更好，同样法器里的魔种也不是越多越好，全看最适合你的是什么，所以自己炼制的主法器总是最顺手的。”



道士连连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小青桃等人释然，不再觉得自己的法器低人一等了。



慕行秋将秃子交给芳芳，自己早已坐在地上，双手捧着大剑，等候古树根部的嫩枝伸过来，心里居然有一点小小的紧张。



这柄又长又大的法剑虽然颇遭嘲笑，他自己其实是满意的，喜欢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反正他决定今后专修念心法术，对五行法术的接触将会越来越少，法剑最重要的作用就是让他能够御剑飞行，大一点没什么不好。



嫩枝在剑身上缠绕三圈，猛地一拽，大剑差点脱手而出，慕行秋急忙用双手紧紧握住，抬头疑惑地看着带路道士，无声地询问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



道士脸上也露出惊奇之色，“握紧就好，别太用力，导魔新芽就这一条，弄断了你可负不起责任。”



“别管导魔新芽了，它为什么要夺慕行秋的法剑？这种事以前出现过吗？”杨清音问。



带路道士却只关心那条嫩枝，弯腰在绷紧的枝条上轻轻碰了一下，马上直起身，紧张地展臂，“退后，都退后！这位道友，请你坚持一下，总之不要弄断导魔新芽，我马上找人来。”



其他人退出十步以外，带路道士匆匆跑到另一棵树前，伸手按着树干，小声在说什么。



“跟咱们的传音香炉差不多。”杨清音说，目光随后转到慕行秋身上，“肯定是法剑吸的魔种太多了。”



一名长须道士从森林里走出来，他显然是一名高等道士，不受望山禁制的影响，能够从很远的地方瞬间来到这里，他站在庞山弟子们身边，盯着慕行秋望了一会，说：“把百宝囊摘下来。”



慕行秋双手紧握法剑，实在腾不出手，芳芳走过去，帮他摘下腰间的百宝囊，随即退回原处。



导魔新芽的拉扯之力慢慢减弱，绷得也不那么紧了。



慕行秋暗自松了口气，知道惹麻烦的又是魔文卷轴。



长须道士也是这么想的，顺手从芳芳手里拿走百宝囊，打开之后从里面掏出卷轴，那点禁制对他来说更加不值一提。他展开卷轴瞧了一会，“就是它的问题，我要查看一下。”说罢转身走进森林，转眼消失不见，没给任何人反对的机会。



慕行秋专心为法剑染魔，不能说话，杨清音疑惑地望着长须道士消失的方向，“他是谁？”



带路道士崇敬地回答：“这是望山禁秘科首座周契，注神第四重，修行境界在望山排在第八位，他可不常现身，今天能亲自来解决问题，是你们的运气。”



望山道统的高等道士最多，周氏是与申、杨两家齐名的古老道统家族之一，杨清音知道周契这个名字，在额头拍了一下，“老娘上当啦，姓周的专门来抢卷轴。”



杨清音自称“老娘”，带路道士就吓了一跳，听她指控首座抢卷轴，又吓了一跳，“你可别乱说，周首座会抢一名吸气道士的东西？你们的法器再好也不过是三四品而已，比一般道士好点，在我们望山也不过是寻常之物。”



杨清音没理他，看着芳芳，“望山到底比星山、牙山道士聪明，事先一点不露口风，比万第山更聪明，明知道慕行秋有卷轴，却没有让他先交出来，直到在镇魔钟这里惹出意外才名正言顺地搜走。唉，咱们真是笨，居然没料到这一招。”



带路道士面红耳赤，“你们这帮庞山弟子真是不知好歹，周首座过来帮忙，居然受到这样猜疑，不就是一张卷轴吗？我保证……”



“你保证什么？那是一张魔族留传下来的卷轴，上面写有魔文，在星山拔魔洞差点引来一群囚犯。镇魔钟不归禁秘科管理，周契一呼即至，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带路道士恼羞成怒，“我保证望山不会拿走你们的卷轴不还，待会染魔结束……”他本想下逐客令，想起这几个人暂时不能走，急忙改换说法，“我就去禁秘给你们把卷轴要回来。”



他才只是吸气境界的道士，怕是连禁秘科首座周契的面都见不着，但他这么说了，杨清音也不再纠缠，只是低声埋怨自己反应太慢，刚才就不应该让周契将卷轴带走。



友好气氛一下子消失了，几人尴尬地站着，谁也不看谁，当慕行秋终于结束染魔站起身时，全都松了一口气。



慕行秋觉得杨清音的猜测一点也没错，望山禁秘科就是在设计拿走卷轴，可他现在不是特别在乎，全被手中的法剑吸引住了。



其他人也都围上来，就连对庞山心生不满的带路道士也忍不住发出赞叹，“真是一柄好剑，起码是六品吧。”



去掉神泥之后的法剑仍然又长又宽，剑刃白得像雪，剑脊黑似浓墨，上面的淡淡纹路与导魔新芽倒有几分相似，从剑锷处向剑尖延伸，每隔一小段距离就分出一条卷曲的新枝，消失在雪白剑刃处。



“正面九枝，背面……十一枝，好剑，真是好剑。”带路道士赞不绝口。



“一定要起个好名字。”杨清音有点羡慕，因为这柄法剑的品级比她的还高。



慕行秋已经想了一会，实在不擅长这种事，目光瞧向芳芳，芳芳用手指在剑身上轻轻拂过，摇摇头，“不行，我也起不出好名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出主意，总是达不成一致，望山道士听了一会，突然发现异常，走到古树边弯腰查看，猛地转身，发出一声又惊又怒的吼叫：



“这、这是怎么回事？”



庞山弟子们惊诧转身，看到带路道士双手捧着软绵绵的导魔新芽，浑身打着哆嗦，枝条失去了生长自如的能力，甚至无法保持直立，眼看就要枯死了。



众人大吃一惊，慕行秋尤其意外，“我什么都没做。”



“导魔新芽不可能无缘无故变成这样！”带路道士悲愤至极，拿准了这就是庞山弟子造成的恶果。



杨清音冷笑一声，“这就叫自作自受。无缘无故？你把周首座再叫来吧，问他是不是无缘无故？”



带路道士一愣，警告众人留在原地不要动，又跑向传音古树。



“真是卷轴的影响吗？”小青桃胆怯地问，她最怕在道统里惹麻烦。



“这不明摆着吗？”杨清音摊开双臂，“卷轴是魔族遗物，在哪都惹麻烦，见了镇魔种就跟见到亲人一样，当然兴奋啦。”



“卷轴在召山没惹麻烦。”慕行秋提醒道，在召山宝镜面前，卷轴没有任何特异反应。



“那这回也是它惹的麻烦。”杨清音抬高了声音，抬手指着慕行秋，“要不然就是你的问题，你接触过的魔王又清醒了。”



慕行秋一笑置之，知道杨清音只是在开玩笑。



三名望山高等道士很快赶到，其中却没有禁秘科首座周契，杨清音不屑地撇撇嘴，表示自己的猜得果然没错。



道士们看了一眼慕行秋，立刻去查看导魔新芽，低声商量几句，一名道士起身对慕行秋说：“我要查看一下你的法剑。”



杨清音不屑地哼了一声，忍了又忍，没能忍住，“还来这招啊，你们干脆把慕行秋带走得了，反正这里是你们的地盘，用不着一件一件地从他身上抢东西。”



带路道士走过来，语气生硬地介绍，“这位是望山诵经科的钱小尧道友，这些……是庞山弟子，这位是慕行秋道友。”



杨清音被有意忽略，正要开口，慕行秋用目光示意她别再逞强，这里是望山，事关半死不活的导魔新芽，就算是有庞山首座在场，恐怕结果也是如此，因此没必要浪费时间发生争执。



他右手握着剑柄，左手托着剑身，“请查看。”



秃子突然从芳芳肩上跳到慕行秋肩上，分出一缕头发也缠在剑柄上，脸上神情严肃，凶狠地瞪着望山道士。



钱小尧一点也不小，是一面身材偏瘦的中年道士，先是微微一愣，随后露出微笑，道声谢，亮出一面铜镜来，虽然不大，但是边缘部分雕饰精美，显然是一件难道的宝物。



秃子眼睛一亮，向前倾倒，缠在剑柄上的头发也放松了，后面的杨清音轻轻咳了一声，秃子才反应过来，急忙恢复正常，哼了两声，移开目光，躲避镜子对他专用的“魔力”。



钱小尧用铜镜慢慢照射剑身，时间几乎和染魔一样长，然后他收起铜镜，向同伴们微微点头，对慕行秋说：“你的法剑吸纳了不少魔种。”



“万第山洪炉科也是这么说的。”慕行秋不明白这怎么突然间成了问题。



“魔种多一点根本不是什么大事。”杨清音补充道，显得很懂行。



钱小尧连连点头，“你们说得都对，可是这柄剑吸纳的魔种还是太多了，万倍于正常水平，足够形成一只魔王，我敢保证，至少五万年来，从来没有法器对魔种的吸引力如此之大。”

第一百九十二章 飘浮的树种



望山的夜深了，客舍建在高耸的峭壁上，慕行秋站在窗前向外遥望，整座山谷尽收眼底，所见景色令他惊叹不已。



森林上空飘浮着无数的小小亮点，像是萤火虫，却懂得排列队形，从几十只到上万只都有，组成或长或短的细线，蜿蜒曲折，如果不经过长久的观察对比，几乎看不到它们在移动，偶尔有两条细线撞在一起，就会极快地重新排列成一条更长的细线。



慕行秋看了好一会，在道统待得越久，看到的奇妙事物就越多。他知道，如果换做普通人，此时只能看到一片黑黢黢的森林，他很好奇，像左流英那样的注神道士又会看到什么呢？据说禁秘科首座非常喜欢灵兽，想必就是因为看到的更多。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法剑，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不忍离开。



望山道士没有收走这柄剑，按他们的说法，魔种一旦被注入法器之后就已经死亡，化成一条敏感的通道，接纳中丹田绛宫传递过来的法术，并将其放大。



“初期的道士曾经希望炼制一件伟大的法器，将魔种全部杀死，后来发现不可能做到，只好改为给每件主法器染魔，可魔种是杀不尽的，十几万年了，它几乎没有减少。”望山道士当时发出感慨，“留着这柄法剑吧，六品三级，算是非常不错了，能容纳这么多魔种，它或许还有特异之处。”



在客舍里，庞山弟子们研究了好一会，谁也没发现它到底有何特异之处。



“六品三级，的确够好了。”杨清音最在意这件事，想不通慕行秋的法剑品级为何比自己的高出这么多，“真奇怪，你和秦凌霜的材料差不多，为什么你的品级……是不是你偷偷往里面加好东西了？”



芳芳在剑身上轻轻敲了两下，大剑发出沉闷的嗡声，没传出多远就消失了，“它好像……它好像还没有吃饱。”



“哈，那可是足够魔王级别的魔种。”沈昊惊讶地说。



二更过后，伙伴们各自回房休息，秃子又进入休眠状态，一缕头发仍然缠在剑柄上，他没有资格炼制法器，将慕行秋的大剑看作归两人共同所有。



慕行秋还是没给大剑起名字，因为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柄剑随时都会被高等道士夺走，不是望山道士也可能是庞山道士，他们会给出不容置疑的理由，既然如此，起名字就是在浪费感情。



他现在就已经有点舍不得了。慕行秋没问过其他人染魔的过程，对他来说，那的确是一次难忘的经历，中丹田绛宫里的法力不停地向剑身内流动，绕行一圈之后再返回原处，法剑成为持有者的一部分，甚至加入法力的大周天运行。



慕行秋没告诉任何人，他在染魔的过程中默念咒语了。梅传安留下的五字咒语是慕行秋加入念心科的起因，从一开始就有人告诉他咒语不可信，然后高等道士们信誓旦旦地声称咒语比不上五行法术。受这些说法的影响，慕行秋一直以来都怀着警惕之意使用咒语，但幼魔抢先达到第一层幻境，让慕行秋明白了自己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现在他决定去除这层警惕。



六品三级的法器、对魔种的超强容纳能力，这似乎都是咒语的功效。慕行秋有点后悔没在拔魔洞里将咒语的事情问清楚，但他可不后悔拒绝女传人的邀请，回想起来，他越发肯定念心科囚犯是想利用他逃出监狱，而不是传承法术。



身后有微风拂过，慕行秋转身，左手按在剑柄上，右手握住鞭子。



望山禁秘科首座周契走到窗前，与慕行秋并肩站立，指着森林上空光点组成的条条细线，“那是星云树的种子，望山已经没有地方让它们落地生根，它们只能在天空中飘浮。”



“为什么不让它们飞到外面去？”



“外面是冰雪，是潜藏的妖族，是魔族留下的不洁之气，树种能感受到危险，宁愿在这里飘来飘去也不愿意出去。星云树寿命极长，至少五千年，偶尔一棵死亡腾出空间，这些漂浮的树种就会聚在一起互相残杀，它们会释放出更强烈的光芒，试图用热力将周围的同类杀死。那是一副奇妙壮丽的景象，天空明亮得如同沙漠中的盛夏，战败的种子成片飘落，像残花一样。我们收集这些种子，当作制作丹药的重要材料，你可能听过它的名字——星华飞英。”



慕行秋点点头，他在养神峰听丹药科都教讲过课，多少有点印象，星华飞英是一味很珍贵的丹药材料，低于星落境界的道士甚至用不上。



周契将卷轴放在桌子上，顺手在法剑上面摸了一下，秃子像是感觉到什么，跳了一下，却没有醒来。



“果然是一柄独特的法剑，让我想起念心科的一些记载。”



“我就是念心科弟子。”



“我知道。说实话，我佩服宁七卫和左流英的胆识，居然真的允许一名普通弟子进入念心科，这是一次冒险，失败的可能远远高于成功。”



慕行秋想了一会，有些生硬地说：“初代三祖燃起道火决定与魔族抗争时，失败的可能比这还要高吧。”



“你说得对，道统不应该害怕失败，禁秘科尤其不该如此。”周契是一名注神道士，轻易不会被激怒，“我想说的是念心科兴盛的时候就好大喜功，她们声称念心法术见效快、功力深，甚至在九层道果之外又弄出一套十一层的幻境体系，比道果高出两层，好像这样一来就能压过其他十七科。”



“九大道统没给念心科证明的机会。”



“呵呵，自称最强大的法术，却需要更弱的法门提供证明机会，你觉得合理吗？初代三祖可没要求魔族给予机会，他们浴血奋战，硬生生从不可能当中创造出可能。念心科没成功，因为她们只是想出体系，却从来没有人达到最后两层境界。”



慕行秋一时语塞，注神道士的法力体现在方方面面，不仅辩才更佳，声音本身就具有极强的说服力，低等道士根本无从抗拒，周契在镇魔钟附近拿走卷轴的时候，连杨清音都无法提出反对，只能事后抱怨。



此时此刻，慕行秋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连心中早已做出的决定都有点动摇，念心传人在拔魔洞里说过的话像是再明显不过的谎言。



他深深地呼吸三次，终于重新掌控自己的心意，“这么说来，十一层幻境确有其事了？”



周契微微一愣，他没有刻意施展强大的控心法术，可是一名吸气四重的弟子能够不为所动，仍是非常罕见的事情，“你的意志足够坚定。有意思，很有意思，念心科对内丹和法器的依赖都不深，你却造出这样一件六品三级的法剑来，有什么用呢？”



“用它御剑飞行。”



“飞行之术不下百余种，御器占据大半。六品法器如果只用来飞行，许多人会说你是暴殄天物。”周契伸手又在剑身上摸了一下，“吸纳如此之多的魔种，此器大有用途，可惜与你无关。”



“什么用途？”在一名立场不明的注神道士面前显露出好奇是不谨慎的，慕行秋明知如此还是忍不住发问。



“乱荆山会喜欢它，她们很少用剑，但是这一柄例外。”



“用来拘魂研魄？”慕行秋还记得乱荆山都教孙玉露讲过的灯烛科功课。



周契没有回答，他好像觉得说得够多了，指着桌上的卷轴，“此物有异，本不应留在你手中，但你是庞山弟子，我无权处置，我建议你离开望山之后立刻回庞山，将它交给左流英。”



“好的。”慕行秋没有意见，卷轴带来太多麻烦，他已经不想留在身边，更不想替杜防风转送给风如晦，那不是一次正式的承诺，慕行秋用不着非得遵守。



“我自作主张让牙山道士将卷轴上面的血滴吸走了，那本来就是他们的东西。”



“我也是这么想的。”慕行秋早就想交出血滴，是牙山道士迟迟不肯动手。



周契似乎还有话要说，看着桌上的卷轴，好一会才开口，“我把卷轴上的旧文破译出来了，本来觉得你不应该看，直接带回庞山交给左流英即可，现在看来我管得过宽了。”



望山禁秘科首座在卷轴上轻拂一下，转身离去，眨眼消失在门口，慕行秋甚至没机会开口询问。



周契在卷轴上施放了禁制，临走时却又将它解除。



慕行秋盯着卷轴犹豫了许久，终于伸手将它展开。



异史君写在上面的魔文尽数毁于拔魔洞，露出一层隐约的魔文，此时还在，仍然含糊不清，可是字列之间多了极小的文字，与魔文一一对应，这就是周契破译的结果了。



慕行秋细细读了一遍，发现这是几种上古魔族的法术，怪不得周契不想让他看，想必是害怕他经受不住诱惑，直到确信他的意志足够坚定，才解除卷轴的禁制。



其实看了也无妨，魔族法术与道统法术有着根本性的区别，极难学会，而且这几项法术都很怪，没什么实际用途。



慕行秋看了一眼还在休眠的秃子，心想没准可以让他练一下，秃子对自己不能修行道术一直耿耿于怀，学几项魔族法术算是安慰，就是不知道安全与否，这种事只能询问左流英了。



慕行秋正准备休息，脑子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重新打开卷轴，反复阅读其中一项法术，掩卷细思，恍然心惊。



夜过三更，窗外成千上万飘浮的星云树种更加明亮。



“只能是这样。”慕行秋喃喃自语，相信他弄清了妖族的计划，甚至猜出妖族在道统安插的内应是谁。

第一百九十三章 分割之法



慕行秋将伙伴们都给叫醒了，几人睡眼惺忪地浏览卷轴上的文字，轮流看完之后疑惑不解地抬头看着他。



严格来说，这算不上一种法术，书写者简略地论述“魔种永传”的道理，声称魔种像某些植物的根块一样，切下的任何一部分都能长出更大的魔种，因此只要有一点魔种存在，就能永传不灭。



“这个魔种跟道火倒是有一点相似。”小青桃开口打破沉默，“都是永传不灭。”



“不一样。”沈昊是戒律科弟子，对此非常较真，“道火不增不减，世间唯一，修行者给道火添薪加柴，分享道火的余温，但是道火并不因此增强或变弱，道火不熄是不可熄、不能熄。瞧魔种的意思还是有可能被彻底消灭掉的，只要将它全部杀死，别留一点‘根块’就行。”



众人点头，他们还只是低等道士，对道火本源的高深奥义接触较少，但是都觉得沈昊分析得有道理。



杨清音望了一眼外面的黑夜，“你把我们叫醒，就是为了看这个？”



慕行秋说：“往下看，后面还有魔种分割之法。”



“看过了，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法术，魔种本来就是这样嘛，不过这上面说分割的时候会非常痛苦，还是挺让我高兴的。”杨清音具有道门子弟最基本的是非观，对魔种充满憎恶。



慕行秋指着卷轴，“仔细瞧，写这段文字的卷轴左右两边各有一条线。”



几人凑上来看了看，辛幼陶说：“这是……阳光晒出来的痕迹，说明有人长时间专门查看这一段文字，所以这一块比较旧。”



“杜防风写的字就在这一段的上面……小秋哥，你想和我们说什么？”小青桃跟其他人一块看着慕行秋，还是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慕行秋脑子里有一点混乱，他已经得出结论，却没有清晰完整的证据，这更像是灵光一闪的直觉，他得努力组织语言，“是异史君，他肯定专门研究过魔种分割之法，而且据此创造出新法术。”



“什么新法术？”辛幼陶茫然地问。



“妖丹。”芳芳第一个明白了慕行秋的猜测，“异史君创造出了妖丹的分割之法。”



慕行秋在桌上重重一拍，震得秃子蹦起来，吓了大家一跳，然后他语速极快地说：“对，妖丹分割！想一想，如果某只妖将自己的妖丹分割下来——哪怕只是一小块，然后假装被俘，妖丹被夺，其实他还藏着一小块妖丹，凭此能够恢复全部实力。”



发现大家还是不懂，他加重语气，“这只妖就是妖族在道统的内应啊，漆无上是躲在庞山的内应，北妖真正准备进攻的不是望山，而是咱们庞山！”



伙伴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杨清音开口，“有几个问题，第一，你的想法太跳跃了，前后缺少关联，卷轴存在几十万年了，看过的人无数，仔细阅读的人就一定是异史君？然后他就一定创造出妖丹分割之法？道统与妖族一直在进行战争，从来没人听说过这种法术。第二，就算你的猜测全都正确，那又怎样？漆无上不过是一只十丈大妖，勉强相当于星落道士，庞山星落道士不下三五十位，只要还有几位坐阵，他恢复妖丹也是送死。”



杨清音的质疑正中慕行秋整个猜测的软肋，他坐回椅子，手指在桌面上敲来敲去，“妖族精心策划了这场大战，海妖、北妖全体出动，背后都有异史君的影子。异史君熟悉妖族历史，他想开战，必然不会忽略最近几万年的事情，所以两万年前妖族以冰山作为掩护进攻望山失败，他肯定知道，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而且——”



慕行秋陷入沉思，眼光放得更开之后，他觉得事实变得更清晰了。



其他人却不明所以，杨清音在桌上重重敲了一下，“喂，而且什么？现在可是四更天，我们都是付出睡眠的代价来听你胡说八道的。”



“而且是异史君重塑了古神教，洪福天到处宣传道妖联合，为的就是应对魔族入侵，那么受异史君操控的北妖要急于打破镇魔钟就说不过去了，所以，这是一次佯攻，目的是掩饰真正的进攻方向。”



“如果洪福天骗人呢，真想要道妖联合，异史君为什么还要攻打道统？”杨清音不留情面地指出漏洞。



“因为……道统太强大了。”幕行秋给出答案，“现在的道统不可能与妖族联合，所以异史君要显示妖族的力量，灭道统的威风，方法就是击溃一家道统，他选择的是庞山。”



“嗯，先假设你的说法是正确的，异史君创造出妖丹分割之法，你怎么肯定就是漆无上学会了呢？各家道统这些年活捉的大妖不少，妖王也有，都被夺走妖丹扔在群山之间，都可能是你所谓的内应。”



“我没见过其他的大妖，可漆无上绝对与众不同。”慕行秋仔细回想自己与漆无上的两次接触，“他没有完全变成狼，心中仍然存有一线清明，他的行为都有目的，与普通狼不完全一样。”



杨清音不吱声了，辛幼陶开口，“我觉得老娘那句话有道理，就算漆无上恢复妖丹，也没办法在庞山兴风作浪，两三位星落道士就能将他捕杀，何况按照惯例，道统任何时候都会有至少一位注神道士坐阵。”



“漆无暇把妖丹放在别人身上，道统没料到；杜防风能在棋山自爆，道统也没料到——异史君创造的妖术肯定不只这一项，必有其它招术，只是一直隐藏着，道统还不了解，等到战争开始才让道统大吃一惊。”



慕行秋将异史君看得如此之重要，伙伴们都有点难以接受，谁也不吱声，好一会之后，小青桃不太确定地说：“没准道统早知道这些事情，并且已经做好准备。”



“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事关庞山道统的安危，咱们有责任确认真相。”



“啊，你真爱管闲事，比宗师想得还多。”杨清音叹道。



慕行秋的确“爱管闲事”，可是只有他近距离接触过妖王漆无上，只有他接二连三听到异史君的消息，他越想越觉得这两者之间存在联系。



“我可以去见望山禁秘科道友，询问妖丹分割之法的可能。”芳芳突然开口，慕行秋向她投去感激的目光，在一片质疑当中，唯有她表露出支持，给予他许多信心。



“意志坚定……”杨清音又叹了口气，“原来就是死心眼的意思，好吧，我去找一下五行科首座申继先，问问他庞山有没有准备。”



其他人帮不上忙，只能出言安慰，因为慕行秋有点过于兴奋了，“庞山道士没准已经将漆无上杀死了。”“或者拿他当诱饵。”“可能内应不是他，而是鸿山抓去的某只大妖。”



慕行秋劝伙伴们去休息，自己坐在窗前，眼看着太阳渐渐升起，怀疑这也是望山的法术之一，外面的冰雪世界可能仍是一片黑暗。



星云树的种子还在空中飘浮，但它们的那点光亮一进白昼就被“吞没”得干干净净，跟不存在一样。



秃子立在桌子上，小声问：“如果庞山没了，咱们还是庞山弟子吗？”



“野林镇没了，咱们不还是野林镇人士？”慕行秋笑着说，“咱们永远都是庞山弟子。”



“就是，咱们的名字写在庞山弟子簿上面呢。”秃子高兴了，也向外面望去，“其实我觉得道统和妖族联合起来挺好的啊，那些妖蠢蠢的，挺好打交道。大妖不好，漆无暇那样的大妖最不好。”



提起漆无暇，慕行秋心中一动，转身对恰好走进来的芳芳说：“我想明白了：漆无上将妖丹分割，但是没有藏在自己体内，而是转移到……妖后和他弟弟漆无暇体内，所以他才会在牧马谷试图咬死妖后，他想取回妖丹，结果被我阻止……漆无上跟妖后走失了，一直等了几年，才找到弟弟漆无暇，终于咬死他取回了妖丹碎片。就是这样！”



慕行秋觉得自己又看到一点真相，芳芳却给他浇了一盆凉水，“我没见着首座周契，但是一位禁秘科的道友提醒我，妖丹本质上更接近道统的内丹，与魔种差别极大，即使魔种可分割，妖丹也不能。”



刚刚看到的一点光明又暗淡下去，慕行秋知道芳芳不会随便拿来一种说法应付他，必然是自己也觉得很有道理。



“妖丹与魔种不同……”



“根本就是两种不同的东西，妖丹与内丹一样，稍有破损就会整个毁掉。”



小青桃等人也走进来，一块闲聊，等杨清音回来，虽然谁也没有多说什么，但是脸上的同情表明他们都认为慕行秋这回错了。



快到中午杨清音才回来，一进屋就抱怨，“庞山弟子想在望山求见自家的五行科首座居然这么麻烦，望山的人死活不肯替我通报，非得让我闹一场才行。”



大家不想知道老娘是怎么闹的，辛幼陶问：“最后还是见着申继先了？”



“当然，他把我好一顿数落，不过也回答了我的问题。”杨清音看着慕行秋沉默了一会，“九大道统都有戒备，不只是乱荆山、棋山和望山，庞山虽然留的人不多，但是有左流英亲自坐阵，就算真有十丈大妖藏在庞山，也只是送死去了——跟我之前说过的一样。”



慕行秋无话可说。



杨清音撇撇嘴，“不过咱们可以回庞山了，申继先说咱们太能闹事，命令咱们立刻回去，中途不准停留，也不准与其他道统的弟子说话。”



“回庞山喽！”秃子欢呼一声。



慕行秋也想回庞山，他知道自己弄错了一些细节，那种强烈的感觉却没有变：漆无上必是妖族内应。



他宁肯回庞山自投罗网，也不想留在外面猜来猜去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妖后的记忆



庞山弟子们这回在鸿山无需排队等候，还没看清周围景象就被传到老祖峰。



老祖峰瞬息台共有五名道士看守，一人笑着迎上来，“这么快就回来啦，还以为你得在外面玩几个月。”



道士笑脸相迎的是杨清音，慕行秋四处望了一眼，“庞山一切都好吧？”



道士一愣，“呃……还好吧，没什么大事。”



几人离开瞬息台，小青桃低声笑道：“小秋哥，你把人家吓坏了，他还以为你是首座呢。”



慕行秋尴尬地笑了笑，他是一名低等道士，的确没资格询问庞山的整体情况，看守瞬息台的道士也回答不了这样的问题。



过了一座碧玉雕成的小桥，几个人要各回本科，于是互相告别，沈昊说：“回来也好，咱们又可以安心修行了，在外面跑来跑去实在浪费时间。”



杨清音的心还没有安定下来，“没关系，等望山和乱荆山开战了，咱们再出去。”



大家的热情都不是很高，敷衍了几句分手离去。



慕行秋、秃子和芳芳一块回禁秘塔，进门之后芳芳止住脚步，转身问：“你还坚持之前的看法吗？”



慕行秋看着神情严肃的芳芳，缓缓点头。



“那就不要放弃。”芳芳伸出右手，“把卷轴给我，我去见左首座，让他再看看。道法无边，妖术大概也有诸多可能，望山禁秘科的道士或许错了。”



慕行秋感到一股暖意从心底油然而生，犹豫片刻，从百宝囊里取出卷轴，“我去找漆无上，或许错的真是我。”



“那就证明它，别埋在心里。”芳芳露出一丝微笑，接过卷轴转身上楼。



秃子一直萎靡不振，这时兴奋起来，“小秋哥带着我，我可好久没飞过啦。”



慕行秋带着秃子匆匆跑出禁秘塔，刚拐过一个弯，就看见辛幼陶迎面跑来。



“哈，我就知道你不死心。”辛幼陶得意地说。



“你来做什么？”慕行秋惊讶地问。



“帮忙啊。”辛幼陶走到慕行秋近前，低声说：“我跟沈昊说有几枚金魄、银魄落在你这里了。嘿嘿，你要去找漆无上吧？”



“嗯，我得把事情弄清楚，就算错了，也要错得明明白白。”慕行秋继续向台院门口走去。



“我就佩服你这股劲儿，要是我，宁愿埋在心里，谁也不告诉，反正这也不是我的责任。”



慕行秋停下，“你相信我的猜测？”



辛幼陶长长地嗯了一声，“怎么说呢，我相信你这个人，但是你做出的是猜测，在结果出来之前，我就将它当成猜测来看。”



这是一个圆滑而又合理的回答，慕行秋笑了，“有道理，待会咱们兵分两路，黑毛、独眼，那就是漆无上了。”



“没问题，我也正想找机会试试王孙如意呢，道统哪都好，就是限制……”辛幼陶一脸愕然，“你怎么也来了？”



沈昊晃晃手中的破军如意，笑着说：“我也想出台院试试新法器，不可以吗？”



辛幼陶不好意思地嘿嘿两声，“我还以为你对这事不感兴趣。”



沈昊收敛笑容，“说句实话，小秋，我觉得你的猜测太过头了，不过我愿意帮你找妖王，大战在即，没准还有妖族记得漆无上，早除隐患也好。”



“谢谢。”慕行秋加快脚步，身后跟着两名伙伴。



到了台院门口，他们遇到第一个问题——大门紧闭，两边的院墙虽然全由植物组成，但是都有禁制法术，想跳过去是不可能的。



慕行秋在门上敲了两下，一名年轻的小道士从远处慢悠悠地走过来，脸上表情不太高兴，好像香甜的睡眠受到了打扰，“大白天的，不安心修行，跑门口做什么？”



“我们要出去一趟，麻烦道友开下门。”



小道士摇头，“不行，现在不比平时了，首座有令，任何人未经允许不准进出台院，你们有允许吗？”



“哪位首座的命令？”辛幼陶问。



“哪位？不管哪位首座的命令你们都得服从，赶快走吧。”



三人缠住小道士说好话，他却尽忠职守，只是摇头，不肯开门。



杨清音和小青桃就是这时一块跑来的，“马上开门，我有急事！”杨清音边跑边叫。



小道士认得杨清音，“你怎么回来了？什么急事？有首座的允许吗？”



杨清音刷从身后拔出剖雪剑，“这就是允许。”



小道士脸色都白了，“别胡来，就算你是……”



杨清音要对付的不是他，跑到台院门前，用力向门闩砍去。



直到砍了三下，小道士才反应过来，急忙跑过去阻止，“别砍了，我给你开门，只允许你一个人出去，待会你得自己向首座解释……”



门开了，五个人加一颗头颅嗖嗖地蹿出去，小道士根本来不及阻止，只好无奈地关上门，去向首座报告此事。



杨清音第一个御剑升空，兴奋地欢呼一声，“感觉真好！早知这样，当初我就不应该胡乱造法器。”



其他人也都各自御器飞起，除了慕行秋，其他人都是第一次尝试，跟杨清音一样兴奋，小青桃晃了几下才站稳，“芳芳怎么没来？”



“她去见左流英了。”慕行秋感谢伙伴们的出手相助，可是也有点疑惑，尤其是对杨清音，“你们知道要做什么吧？”



“不是出来试试新法器吗？”杨清音认真地说，然后哈哈大笑，“找狼妖漆无上呗，顺便巡视一下庞山周围有没有隐藏的妖魔。”



小青桃半恼半笑，“好啊，你们都装作不感兴趣，居然想撇下我和老娘偷偷出来。”



秃子在几个人中间穿插飞行，“是你们装得太像了，咱们快出发吧，待会又要被抓回去了。”



慕行秋知道时间紧张，快速分派任务，“上次见到漆无上是在北面数百里的山区里，咱们分成两路，然后每隔三十里分出一个人向北面巡视，如果有人发现漆无上，就向天空发射法术。”



“咦，还没推举你当头儿呢，就开始发布命令了？”杨清音话是这么说，还是拉着小青桃向西飞去，其他三人和秃子则往东飞。



东飞三十里之后，沈昊转而向北，再过三十里，辛幼陶离队，慕行秋带着秃子继续飞行，很快到了牧马谷上空。



“不去看看枣红马？”秃子飞累了，又落在小秋肩上，向下方俯视。



数十匹锦尾马正在悠闲地吃草，枣红马也在其中，身边跟着白色母马和它们的头生子，一匹纯正的小锦尾马。母马又怀孕了，尚未生产。



“待会再下去。”慕行秋继续飞行，开始向北方荒凉的山区偏移，偶尔遇见大型灵兽，就让秃子下去查看它的记忆，看看有没有漆无上的踪影。



灵兽的思维简单而模糊，秃子转述的时候也是前言不搭后语，但慕行秋还是大致听懂了，妖王漆无上在灵兽聚集的山区里逡巡了很长时间，几个月以前才转向北方。



一匹普通的狼在这种地方可没办法称王称霸，好几只灵兽的记忆中都有踢、顶、追、咬独眼黑狼的场景。



慕行秋继续向东飞，直到望见大良沈休明的花圃才转而向北，心中的焦躁感觉越来越强烈，漆无上明显还在寻找妖后的下落，他已经咬死了漆无暇，已经得到新妖丹了吗？



北部山区更加荒凉，尽是光秃秃的山峰，只在个别地方长有低矮的灌木，慕行秋时不时动用天目和超常耳力，发现即使是荒凉之地的动物也不少，只是没有漆无上的踪迹。而且普通动物的记忆更加简单，提供不了多少线索。



作为一名只有吸气四重的道士，慕行秋御剑飞行的速度比奔马还要稍慢一点，胜在能够长久飞行，不用停下休息，即使这样，巡视数百里之后，天也快要黑了。



夜间意味着要更频繁地运用天目才能进行搜索，效率低下，也更疲惫，慕行秋转向西飞，打算找回同伴，结束这次行动。



远处的天空中升起一团光，经久不散，在空中形成树的模样，慕行秋心中大喜，看样子是沈昊发现了狼妖漆无上的下落。



沈昊的位置正好在五人中间，慕行秋因为过于偏东，到达得最晚，还没降落就看到四人围着一只动物，不是独眼黑狼，而是跛足褐鹿。



“我没找到妖王，但是找到了妖后。”沈昊抬头对匆匆降落的慕行秋说：“我觉得应该让你过来看看。”



“嗯，找到她也很好。”慕行秋收起法器，打量褐鹿。



它看上去没有一丝特别之处，除了有些跛足，跟普通的鹿一样，对周围的道士全然不以为意，伸长脖子，耐心地啃食灌木上的嫩叶。



“妖王妖后被夺丹之前，道士们应该用过控心术吧？”慕行秋问。



回答他的是小青桃，“据我所知不会，控心术使用不当会引起反噬，五行科法师对大妖向来谨慎，轻易不用冒险的法术。”



“夺丹之后它们就被扔进山区。”辛幼陶补充道，当时夺丹的场景他们都还记得。



慕行秋还没开口，秃子就已经跳到褐鹿头上，三缕头发缠在它的脖子上，很快就将它控制住。



“嗯，它记得有几块青草肥美的地方，但是都有危险，不能进入。”秃子开口了，沉默了一会接着说：“它不喜欢跟其它的鹿为伍，因为……不知道因为什么。”



“漆无上呢？有没有妖王的记忆？”杨清音问。



“等等，它脑子里东西太乱，我得慢慢梳理……”秃子呆了一会，“真复杂，它非常害怕被吃掉，可是总有什么东西驱使它去寻找猛兽，它又希望被吃掉，这样就能结束屈辱……一头鹿也会感到屈辱吗？”



几人一块看着慕行秋，原本不到三分的相信，现在增加到了五六分。



“漆无上还没有取回妖丹，这是好事。”慕行秋说，“把它带回去，找人检查一下，妖丹碎片再小，也应该有迹可寻吧？”



杨清音等人点头同意。



秃子突然又说话了，用的却不是自己的声音，而是芳芳焦急而慌乱的声音，“老祖峰遇袭！”她在大叫，“狼妖攻进来了！”



（本卷结束）

第一百九十五章 庞然大物



道统三十七祖六百三十五年十月十六日夜里二更前后，镜湖村村民被连绵不绝的轰隆隆雷声所惊醒，纷纷走出家门，站在干净整洁的庭院里向老祖峰的方向遥望：夜空如洗，头顶的月亮又大大圆，没有一丝云彩，可北方的天际却是红通通一片，不肯停歇的雷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村民们隔着篱笆墙小声交谈，即使是在这种时候，他们也显得彬彬有礼，无论大人还是孩子，只要走出家门就必然穿好了衣裳。



“老祖峰的仙人又在施法啦？”一名老汉问，他在村里生活了一辈子，从来没离开过山谷，对道士们充满了感激与敬畏。



“以前施法没这么大动静，吵得人都睡不着觉。”邻居家的少年说。



“忘恩负义的臭小子。”老汉举起拐杖，隔着篱笆拍打乱说话的少年，“老祖峰保佑咱们镜湖村年年风调雨顺，偶尔弄出点声音来，你倒不高兴了。”



少年边躲边说：“我没有不高兴，只是……灵生叔回来了，听他怎么说。”



张灵生两年前放弃庞山弟子的身份，入赘镜湖村，如今连孩子都一岁多了，他最先觉得北方的雷鸣有异，跑去迎宾馆舍打听情况，那里有管事的道士，还有许多先期到来的庞山新弟子。



“大家不用惊慌，都回去休息吧。”张灵生边跑边说，“北边的响声，可能是老祖峰道士们在杀妖，这是一场大战，九大道统都有参与。”



“我说什么来着？老祖峰的仙人掌控大局，多少年就是如此，没啥可大惊小怪的……”老汉唠叨着，走回房间，其他村民望了一会也陆续回屋。



张灵生匆匆走进自家小院，推门进屋，妻子抱着婴儿跟在身后，“不是没事吗？你的脸……”



张灵生脸色苍白，事实上他不知道北边的红光和雷声到底是怎么回事，迎宾馆舍的道士对此一无所知，而且用传音香炉与无法与老祖峰取得联系，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收拾东西，咱们……去仙人集过夜。”



“为什么？”妻子惊讶之中还有一丝羞涩，想起从前在仙人集客店私会的日子，可现在是大半夜，怀里还有随时都会醒来的孩子，她一点风花雪月的心思也没有。



“别多问，简单收拾一下，这就走。”



妻子明白事态严重，“要不要提醒村里的人，我爹娘……”



“不。”张灵生急忙制止，“可能是我想得太多了，别去乱说，让人家笑话，以后有人问起，就说咱们去百丈城买东西了。”



妻子不情愿地将孩子塞给张灵生，“三更半夜出门，更让人笑话。”但还是听从丈夫的安排收拾东西。



“带几件衣服就行。”



雷声未绝，天边的红光越来越盛，似乎又向南方逼近了一点，张灵生修行多年都没有取得进展，此时此刻却产生一种极清晰的预感，他觉得这是极少数高等道士才应该有的感觉，“快走。”他的声音都发颤了，抱着孩子跑在前面，妻子背着小小的包袱，被丈夫的情绪感染，脚步也有些零乱。



即使这样，张灵生也没想过要提醒其他村民，他无法忍受预感失误被人嘲笑的结局。



仙人集居民也被雷声惊动，纷纷跑到街道上向北方遥望。



老兵潘三爷仍然住在客店里，也跟着人群跑出来，自从三年多年以前参加了一次古神教的仪式，他就一直感到精神萎靡，反应也慢了许多，可是望着天边的红光，征战多年培养出来的敏感在慢慢恢复。



“那不是道士的法术。”老兵大声喊道，吸引了半条街的注意，“那是妖术！那是妖术！”



人群先是一惊，很快恢复冷静，一个声音说：“怎么可能？那可是仙人居住的庞山，从来只听说仙人们去北方杀妖，什么时候有过妖魔杀过来的事情？这肯定是庞山仙人在施法。”



潘三爷没有争辩，他参加过道士与妖族的战争，虽然玄符军只是作为辅助力量包围堵截妖族逃兵，但他对妖术的了解一点不比道士们少。



“镜湖村有人来了，他们肯定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人喊道。



一旦放弃修行，张灵生的体质也下降不少，怀里抱着婴儿，十余里路就跑得气喘吁吁，但还是将妻子远远落在后头，“住店，我来住店。”面对众多询问的声音与目光，他故作轻松，“我不知道北边的红光是咋回事……”



道路被拦住了，张灵生与潘三爷对视，两人在客店里见过面，互相知道姓名与身份，但是从来没有说过话，此时却心有灵犀，瞬间明白了对方的真实想法。



接下来他们的做法就截然相反了，张灵生知道仙人集客店可能也不安全，转身喝斥步履艰难的妻子，“快点！平时没见你走路这么慢。”



潘三爷高举双臂，纵声疾呼：“那是妖术，大家尽量退远一点，道妖之战，凡人不可……”



连串的惊呼将老兵的声音淹没，黑夜中，一座山峰似的庞然大物由北向南飞来，漆黑一片，若不是这个夜晚的月光极为明亮，几乎看不到。



人群呆住了，包括潘三爷和张灵生在内，没有一个人奔逃，全都屏息宁气地望着北方的天空，像是在等候最终宣判结果的囚徒。



张灵生的妻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来，发现众人神情有异，止步回头望去，正好看见庞然大物砸向镜湖村所在的山谷，忍不住失声尖叫起来。



随着这一声尖叫，人群哄然散去，夺路奔逃。



庞然大物狠狠砸在山谷里，火焰冲天而起，方圆数百里大地震动，黑色的浓烟快速向四周弥漫，其中也包括仙人集。



潘三爷以青年人才有的速度跑回客店，取出纸张，草草写了两封信，立刻用符箓放出去，两封信张开翅膀，像鸟一样飞入夜空，一封奔向南方的西介城，一封飞向老祖峰。后一封很可能到不了目的地，这是老兵控制不了的，他做了自己职责所在的事情，接下来，他要保自己的性命了。



夜色中，人群顺着官道向南方逃亡，频频回首张望，看的不是天空中的火光与烟雾，而是自己的家乡，许多人甚至没来得及带出一两件多余衣裳来，就这么仓皇上路。



不是所有人都在逃离灾难。



慕行秋等人御器飞回老祖峰，正赶上小山似的庞然大物飞向镜湖村，一旦砸落，村里无人可以幸免。



“那是什么东西？”辛幼陶惊恐万分。



“把它推开，不能让它砸在镜湖村。”慕行秋立刻做出决定。



沈昊抬头看了一眼老祖峰，他们已在半山腰，往上飞一段路就能回到台院，挽救镜湖村却要再往前飞一段路，“太大了，咱们推不动，只有老祖峰上的人才有这个本事。”



几人同时抬头，庞然大物越来越近，他们甚至能看清里面若有若无的火光，老祖峰上却没有人做出反应。



“来不及找人了。”慕行秋向西飞去，离着老远就感到一股热浪袭来，那个庞然大物居然是一团被什么东西包裹着的巨大火球。



沈昊说得没错，就算是再来十几名吸气道士拿这个东西也没有办法，慕行秋转向镜湖村加速飞去，使用法力，声音响若洪钟，“村民们，赶快逃离村庄，立刻，不要带任何东西！”



辛幼陶跟在他身后，补充了一句，“我们是老祖峰道士。”



慕行秋向王子点点头，这句补充十分必要，镜湖村村民只有在仙人的命令下才会立刻行动。



村里有人跑出家门，向天空张望。



庞然大物落点正是镜湖村，慕行秋只能做到这一步，立刻转头飞向老祖峰台院，那里有更重要的事情。



其他人已经先行一步，沈昊肩上抗着妖后所化的褐鹿，它非常老实，未做任何挣扎，因为秃子正控制着它的行动。



芳芳已经有一阵没通过秃子传音了，她的最后一句话是“狼妖在瞬息台”。



杨清音扭头望了一眼，骂出一句脏话，“好大的火球，五行法术里可没有这么大的玩意儿。”



台院院门依旧紧闭，花木组成的院墙也没有变化，颜色丰富的花朵散发出柔和的微光，看上去好像一切如常，带头的杨清音速度太快，收势不及，居然从墙头飞了过去，没有受到阻挡，也没有掉在地面。



台院的法术禁制，已经消失了。



几人相继飞进台院，第一眼就注意到离地三丈左右的空中横亘着一股粗大的白烟，从西南方直贯山顶。



台院里看不到人，各科道士好像都消失了。



“人都去哪了？”杨清音诧异地问。



“快看，那是什么？”小青桃惊恐地指着远处一个极高大的人形。



那是一个细高的人形，身子似竹竿，头颅是一只硕大无比的骷髅。



“左流英的大头！”秃子叫道，他对这只头颅觊觎已久，一眼就认了出来。



“天呐，它的身子就是禁秘塔！”小青桃叫道。



骷髅的身子有手有脚，可是身子还保留着塔的形态，每走一步都在往下掉落砖石，可是看上去仍然孔武有力。



它在走向山顶，一路上不停吸取横亘台院的白烟。



“狼妖，那就是狼妖。”慕行秋运用天目，视线终于穿过白烟，看到山顶的情景。



一只巨大的黑狼正站在山顶，仰头望月，沉默无声，等候骨骼塔人的到来。



杨清音也看到了黑狼，“如果这就是漆无上的妖身——那他起码是一只三十丈巨妖！”



身后传来轰然巨响，火焰像是巨鲸喷出的水柱，从镜湖村射升腾而起，有老祖峰一半高。



北方的黑夜中，更多庞然火球向庞山飞来。

第一百九十六章 我记得你



慕行秋等人正要向山顶飞去，被路边草丛里的声音吸引过去了。



小道士躺在草地上，望着空中横亘的白烟，突然感到一阵心酸，死亡突如其来，他还没有做好准备，这让他备感羞辱，他深深地呼吸，然后轻声念诵学过的宁神经文，希望借此找回修行者的平静。



他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这让他更感羞辱，“帮帮我，七姐，帮帮我。”他哀求道，泪水模糊了双眼，空中的白烟一下子粗大了几倍，“道法无边，不是吗？帮帮我，庞山有的是灵丹妙药，还有那些了不起的道士，他们什么都不用也能让我恢复如初，对不对？”



几名庞山弟子无言以对，怜悯地瞧着看门小道士，他胸前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往外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一股白烟，正努力上升，要与空中那股更粗大的白烟汇合。



小道士是杨氏家族的一员，叫杨清音七姐，并非她的亲弟弟。



“七姐，你为什么不说话？走近一些，帮我……”



杨清音挣脱小青桃的阻拦，跪在地上，轻轻将小道士眼窝里的泪水擦掉，严肃地说：“别傻了，道法无边，却非无所不能，你知道得很清楚。为什么要哭？咱们从一出生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我……我……还没下过山。”



“外面也就是那样，全都是人，肮脏拥挤，老祖峰才是天下最好的地方，我宁愿永远留在这里。”



小道士无力地笑了两声，“那我就永远留在这儿了。”他想了一会，神情渐渐镇定，“我的内丹只有吸气二重，对庞山也有用吗？”



“哪怕是刚刚凝成的内丹也有用，不只是对庞山，而是对九大道统有用。”



小道士屏住呼吸，却没能成功，“我使不上劲儿。”



“我帮你。”



小青桃轻声提醒：“白烟有毒。”



杨清音点点头，右手按在小道士下丹田的位置上，缓缓输入一股法力，小道士自己也在努力，片刻之后，从嘴里吐出一枚淡黄色的内丹，浮在嘴上几寸的地方。



“道火不熄。”杨清音说，伸手握住内丹，倏地站起身，“山顶瞬息台需要帮助。”说罢第一个御剑升起，避开那股白烟，向山顶快速飞去。



其他人紧紧跟在她身后，谁也没再看小道士一眼，小道士也不再乞求他人的关注与帮助，他交出内丹，发现死亡无声无息，一点也不像想象中那样可怕。



小道士的整个身体发出一层微光，胸前的伤口不再向外冒白烟。



不只是他，整个老祖峰台院都在发出微光，建筑、植物、雕像，连空中飘浮的灰尘都在发光，庞山经营十几万年的山峰，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威胁，正在做出强大的反应，束缚住了横亘上空的白烟，不让它扩散。



顶着巨大骷髅的塔人也没有急于战斗，缓慢地迈动脚步，双手攫取白烟，大口吞吃。



峰巅的狼妖站立不动，仰头朝向天空，似乎在发出嗥叫，却没有一点声音，白烟从它的身体里穿过，划向老祖峰的另一面。



塔人的肩膀上、身体各层、脚后全都是人，数百名庞山道士正借助它的掩护，向狼妖发出重重法术。



金木水火土，数不尽的五行法术像漫天的烟花一样飞向狼妖，绝大部分飞不到地方就坠向地面，只有寥寥十余道法术能击中目标，却没有造成严重伤害。



杨清音等人立刻降落在塔身上，用他们刚刚炼成的法器施放法术，马上就明白为什么庞山道士进攻乏力了。



那股白烟像是一块磁石，吸引着五行法术向它飞去，越近法力越弱，最终无力地下坠，只有个别高等道士的法术才能继续飞行，蕴含的法力却所剩无几。



“走得再近一些！”杨清音大叫，不明白骷髅塔人为何还在慢悠悠地迈步。



“不可以！”塔身下层有人喊道：“先消除不洁之气。”



杨清音明白了，继续施放火球，白烟虽然能减弱法术的力量，但是自身也会受损，只是不知道要多少法术才能耗尽这股粗大的白烟。



慕行秋是极少数没参加战斗的人，御剑绕着骷髅塔人飞行，大声呼喊芳芳的名字，却一直得不到回应，快要升到塔人肩膀高度的时候，沈昊冲他喊道：“这里没有禁秘科弟子！”



关心则乱，慕行秋这才注意到，骷髅塔人身上装载着庞山各科弟子，唯独没有禁秘科的人。



他继续上升，躲过塔人的巨手和大嘴，来到骷髅左眼处，大声问：“禁秘科弟子在哪？”



戒律科首座杨熙是留守庞山的两位首座之一，也是骷髅塔人的操纵者和战斗的指挥者，根本没空搭理一名普通弟子，一挥手，慕行秋摔下十几丈才勉强停住。



一名有些眼熟的道士冲他喊道：“物祖堂，禁秘科都在物祖堂。”



慕行秋道了声谢，向物祖堂的方向飞去。沈昊追上来，“我跟你一块去，这东西还要吗？”



褐鹿仍被沈昊抗在肩上，受到秃子的控制，目光温顺，对发生在周围的激烈战斗毫无所知。



“带着它。”慕行秋从沈昊肩上接过褐鹿。



物祖堂在老祖峰另一面，两人绕飞过去，发现那股白烟正好从物祖堂上空经过，庭院里，一群道士正在集中施法，用一层防护罩将白烟托起数丈，不让它触碰到物祖堂的任何东西。



芳芳在里面，冲着飞来的两人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继续专心施法，她身后站着兰奇章，旁边是林飒，都手握法器仰头对抗上空的白烟。



慕行秋和沈昊无法进入防护罩，于是大声问：“需要我们做什么？”



林飒开口了，“去帮助其他人，让狼妖离开山顶，我们在保护祖师塔。”



养神峰祖师塔只是分身，它的本体很小，慕行秋从来没见过，悄然明白过来，一直没露面的左流英是在护佑祖师塔。



慕行秋点点头，原路飞向山峰另一面的骷髅塔人，半路上生出一个念头，转而向山顶飞去。



“你要干嘛？”沈昊在后面惊惶叫道。



“你去禁秘塔。”慕行秋放慢速度，转身说：“我要试试漆无上是不是还记得它。”



沈昊大吃一惊，山顶的狼妖显然在进行某种妖术仪式，数百名庞山道士和骷髅塔人都不敢靠近，慕行秋扛着一只与普通动物无异的褐鹿，竟然试图去唤起狼妖的记忆。



“小秋……”沈昊叫声刚出，慕行秋已经飞远了，他想了一会，还是决定去禁秘塔通知其他人，以免道士们将同道当成妖族给击落下来。



慕行秋突然感到阻力重重，他离狼妖已经不远，白烟在这里对法术的影响也变得更加明显，他的御剑术不那么得心应手了，不仅速度严重下降，身体也摇来晃去。



凭他的修行，远远不足以摆脱限制，于是后退一段距离，猛地向上飞行，远远超过白烟的高度之后，飞临狼妖头顶，绕行小半圈，正对着它的那只独眼。



硕大的狼妖像是老祖峰突然长出来的雕像，呈半蹲的姿势，正好将瞬息台掩在肚皮下面，又长又密的黑毛如同成片的芦苇在随风摆动，偶尔被法术击中，黑毛或被烧焦或被斩落，可狼妖一点也不在意，继续仰头，冲着北方无声地发出召唤。



“秃子，可以下来了。”



秃子立刻解开束在褐鹿脖子上的几缕头发，灵活地落在慕行秋另一边的肩膀上。



褐鹿恢复意识，发现自己正悬在空中，立刻发出惊恐的叫声。



“漆无上！”慕行秋用法术发出笼罩全山的叫声，希望引起狼妖的注意。



骷髅塔人上面的道士们吃惊地望着天空，与巨大的狼妖相比，御剑飞行的道士与褐鹿显得如此渺小，大多数观者甚至看不到秃子。



“他疯了吗？”首座杨熙发怒，庞山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机，居然还有弟子不听指挥四处乱飞。



“那只褐鹿是妖后。”沈昊用最快的速度飞回来，提醒大家一名道士正飞向狼妖，还没来得及解释理由。



“愚蠢，妖王无情，怎么会在意一只动物？”杨熙控制着骷髅塔人继续吞吃白烟，向全塔道士下令：“继续攻击狼妖，让它知道庞山的厉害！”



数百道法术向山顶射去，但是都避开空中的道士。



“白烟变弱啦！”一名道士兴奋地大叫。所有道士都感觉到了，他们发出的五行法术更加有力，越来越多的法术摆脱白烟的吸引直接击中狼妖的身体。



慕行秋没有放弃，双手举起褐鹿，冲着狼妖大叫：“漆无上，记得吗？这是妖后，你有一块妖丹碎片还藏在它的体内，你不想收回去吗？”



狼妖慢慢闭上嘴巴，微微低头，用唯一的眼睛盯着面前的小人与褐鹿，一圈圈灰黑相间的眼珠像是一道通往未知之处的门户。



“我记得你。”狼妖开口了，低沉的声音与北方的雷鸣遥相呼应，猛地向上跃起，身体瞬间化成粗大的黑烟，仿佛长着狼头的黑龙，冲天而起，在高空调转方向，张开巨口，扑向渺小的道士与褐鹿。



横亘老祖峰的白烟骤然变细，砰的一声消失无踪，骷髅塔人大步走向山顶，道士们看得清清楚楚，瞬息台已成碎块，四角的铜鼎倾斜倒地。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庞山孤立无援了，只能依靠少数高等道士和大量吸气道士迎战狼妖。



山下的镜湖村已是一片火海，从北方飞来十几只包裹着火球的庞然大物，离老祖峰越来越近。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狼妖一口吞下了空中的道士与褐鹿。

第一百九十七章 思过崖的警示



镜湖村的火焰照亮了半边天，那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一种罕见的妖火，仿佛成千上万火鸟聚集在一起，争先恐后地向上腾飞，偶尔有火鸟飞出群体，立刻寻找最易燃的物品疯狂吞噬，转眼之间就膨胀成另一团大火。



妖火包围了老祖峰，烤干了山脚处的小河和几座池塘，执着地向上攀爬，仿佛一群正在修行逆天之术的庞山新弟子，同样，它们也在第八千级台阶止步不前，但它们不肯服输，张牙舞爪地发出怒吼，攻向环绕山峰的云雾。



形势危急，山顶的戒律科首座却终于松了口气，白烟消失，台院暂时无恙，他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发起进攻了。



杨熙纵身跃到骷髅头项，端坐在上面，左手按着骷髅，右手捏出法诀。



骷髅稍微调转方向，面朝空中的漆无上，左眼喷出火流，右眼射出水流，两股纠缠在一起，形成半白半红的阴阳巨龙，以极快的速度扑向黑龙一样的狼妖。



三四百名庞山道士齐声欢呼，经历被白烟减弱法术的屈辱之后，他们有一种扬眉吐气的舒畅感，杨熙是星落七重的道士，离注神境界只差一步，法力强大，借助老祖峰的极品法器，可与巨妖一战。



杨清音御剑飞到空中，大声说：“狼妖吞了咱们的人。”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杨熙铁面无私，即使对自己的亲戚也不客气，“他应该知道向巨妖挑战的结果。”



“要不是慕行秋，狼妖不会离开山顶，白烟也不会被消灭！”杨清音心中恼怒，声音也变得尖厉起来。



“哼。”起码在杨熙看来，这是一件说不清的事情，狼妖可能是被褐鹿吸引住了——他想不出理由，妖族对同伴尚且冷酷无情，更不用说失去妖丹的普通动物——也可能是恰好用尽了妖力，不得不退后。



眼下最重要的任务不是挽救一名吸气道士，而是尽快杀死狼妖，恢复与其他道统的联系。



杨清音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阴阳巨龙与狼妖缠斗在一起，互相撕咬，为了占据有利位置而交替上升，越来越高，龙头与狼头几乎不可见。



缠斗持续的时间不长，狼妖要么是用尽了力气，要么是毁掉瞬息台之后无意久留，长长的身躯剧烈摇摆，逼开阴阳巨龙，向北方逃蹿。



杨熙坐在骷髅头项，口中念念有词，控制着阴阳巨龙紧追不舍。



狼妖没能彻底摆脱敌人，阴阳巨龙从狼妖身躯的中间穿过去，将它断为两截，自己在空中首尾相连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圈，水火分离，砰的一声消失了。



狼妖发出惨痛的吼叫，两截身体向山下落去。



“看，慕行秋还没死！”杨清音惊喜地叫道。



从狼妖的身体里掉出一个小小的人形来，说他没死过于武断了，他跟着狼妖身躯不停下坠，毫无自控能力。



好几名道士跟杨清音一块飞起，想要去接住生死不明的同门弟子。



他们都晚了一步，杨熙轻轻哼了一声，瞧不起低等道士们的慌乱，众人之中只有他对那名坠落的道士看得一清二楚，抬起左臂，食指弹出。



狼口吞下的时候，慕行秋觉得像是当头一桶冷水浇下来，无穷无尽，总也不停，他抵抗了一会，全身变得僵硬，只剩下头脑还保持着一丝清醒。



他知道自己身处危险之中，此时的漆无上，妖力数十倍于当年，因为某种原因而没有立刻杀死他，可这样下去，他不是被冻死就是沦为俘虏，无论哪一种结局都不是他想要的。



“小秋哥！”一个遥远至极的声音隐约传来，慕行秋渐渐消失的意识突然清晰起来，那是秃子的声音，他不怕寒冷，即使在狼妖体内也保持着活力。



慕行秋还是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身体，也不能施法，但是他的感觉恢复了，肩上的褐鹿不知所踪，狼妖的身体不停晃动，他努力睁开双眼，向远处的一道光游去，秃子在后面顶着他的背脊，给他增加一点力量。



黑色的深渊似乎永无止境，慕行秋身体僵硬，一多半的前进力量倒来自于身后的秃子，他仍然坚持，没有一点要放弃的念头。



深渊抖动得更加剧烈，眼前突然光明大放，慕行秋拼尽全力，冲出了狼妖身体，然后他开始下坠，内丹仍然凝滞，不能施法。



一道微光射来，慕行秋突然发现自己能动也能施法了，紧接着一股极为强大的力量拖着他向山顶的骷髅塔人飞去，他在最后关头甩出鞭子，缠住秃子的发髻，将他一块带回去。



慕行秋翻了个身，稳稳站在法剑之上，没有回应伙伴们的欢呼，而是对骷髅头顶的杨熙说：“漆无上没有死。”他在狼妖体内有着清晰的体验，漆无上摇动得虽然剧烈，其中却没有痛苦的感觉，更像是摆脱某种累赘。



杨熙尚未开口，远处的狼妖已经再度升空，恢复了狼的形态，在他空洞的左眼窝里，站着妖后所化的褐鹿。



“庞山将亡。”漆无上俯视着山峰上的道士们，“逃吧，趁你们还来得及。”



无需命令，数百道法术同时射向大言不惭的狼妖。选择逃跑的是狼妖，漆无上转身向北方飞去，迎向那些越逼越近的庞然大物。



十几名道士已经升空，都被杨熙喝止，“穷寇莫追，妖族的马上会发起新一轮进攻，咱们得做好迎战准备。”



杨熙快速下达命令，分派人手检查瞬息台、扑灭半山腰和镜湖村的妖火、以传音香炉通知各处分散的弟子尽量向南方撤离——他们大都是没有凝丹的弟子，离道妖之战还是远一点比较好。



杨熙查点了一下，不算禁秘科弟子，受他指挥的道士共有三百七十余名，绝大多数都是吸气境界的低等道士，只有十来名餐霞道士和三名吞烟道士，作为除妖主力的五行科大都去了乱荆山和望山，只剩三十多人。



“妖族很快就会进攻。”杨熙的声音响遍整个老祖峰，“自从魔族灭亡以来，道统在与妖族的战争中从未失败，更没有退却过一步。道火不熄，庞山不倒，今天，你们所有人都是除妖法师，你们将在道统留名。准备战斗！发招不要留情，除非有我的命令，所有人都不要离开禁秘塔！”



众道士慨然应诺，骷髅塔人走到峰顶站在损坏的瞬息台旁边，面朝北方。



慕行秋落在塔内，向杨清音等人点头，突然想起一件事，又飞了起来。



“他早晚死于非命。”杨清音无奈地说，没有跟出去。



“说点吉利话吧。”小青桃怯声道。



“咱们是道士，要什么吉利话？”杨清音看着周围相熟与不相熟的一群人，“死亡不是终结，道火不熄，道士也不会就此彻底消失，只要内丹还在，咱们就是道统的一部分，永存不亡！”



年轻的道士们紧张地点头，他们懂得“永存不亡”的含义，那是另一种存在状态，更接近死亡而不是生命，他们仍然感到害怕，却不再想着躲避了。



慕行秋飞到骷髅头顶，趁首座杨熙发火之前说：“思过崖还有道士，他们听不到传音香炉的命令。”



“他们受罚思过，而且非常安全，用不着撤退。”杨熙没有发怒，但是声音非常严厉。



慕行秋回头望了一眼已经能分辨出数量的庞然大物，“他们可以参加战斗。”



杨熙沉默片刻，思过崖共有十几名道士，大都处于餐霞和吞烟境界，对目前的庞山来说，的确是一股强大的支援力量。



“你去将他们宣召出来，但是要说清楚，这不是释放，战后仍要回洞思过，我会将他们今天的表现转告给宗师。”



“是。”慕行秋话音刚落，手里突然多了一枚铜印，他知道这是解禁洞穴的法器，向杨熙点点头，立刻朝西北方飞去，那里是后山思过崖的位置。



秃子仍然停在慕行秋肩上，他已经打定主意，在这场战斗结束之前，绝不离开半步，三缕头发绕过腋窝紧紧缠在肩膀上，慕行秋早已习惯，也不在意。



他飞过镜湖村，看到妖火已灭，整座村庄却也被烧得干干净净，上空弥漫着晦暗的烟雾，不知多少人逃走，也不知多少人葬身火海。



即使成功守住庞山，这也是一场惨胜。



慕行秋加快速度，来到思过崖前方，他又转头向北方望了一眼，至少十五座庞然大物已经飞来，这回目标精准，全都奔向老祖峰，骷髅塔人的双眼发出异光，慕行秋甚至看不出它属于五行法术的哪一系。



飞在最前方的庞然大物在空中爆炸了，火星四射，还没有落到地面就已消失。



异光继续前行，第二座庞然大物爆裂，这回飞出来的却不是妖火，而是一群悬在空中的妖魔，嘴里发出锐利的叫声，相隔数十里都感到刺耳。



慕行秋急忙转回头，举起铜印，大声说：“老祖峰遇险，奉戒律科首座杨熙之命，释放你们出来参战，战后回洞继续思过。”



思过崖上洞穴众多，慕行秋说完之后好一会，铜印分射出十几道光速，分别照在不同的洞穴门口。



十几道身影离弦之箭一般冲出洞穴，面孔一闪而过，全都飞向老祖峰，慕行秋发现自己最想释放的人不在其中。



铜印还剩一束光，只有它照射的洞穴里没有道士飞出来。



慕行秋飞近些，低声道：“孟都教。”



被罚思过百年的孟元侯就在这里。



洞穴门口糊着一层泥巴，上面长着几根野草，慕行秋法力不足，天目无法穿透它。



洞穴里没有任何声音，泥门表面发出微光，慕行秋眼瞧着微光最后组成一个字——逃。

第一百九十八章 不洁之气



身为戒律科首座，杨熙最主要的敌人是全体庞山弟子修行过程中遇到的心魔，而不是成群结队的妖族，他在一百岁之前参加过十几次除妖战争，每一次都很短暂，但他仍从中学到不少东西，足以临时指挥一场规模巨大的战斗。



“咱们的任务就是守住瞬息台！”杨熙大声说，用不着低头，他就能看见低等道士们脸上紧张的表情，“神工科正在修复它，只要咱们坚守一个时辰，九大道统的援兵就能赶到，明白吗？”



“明白！”骷髅塔人中的道士们齐声回答，得知有一个目标近在眼前，大家信心倍增。



三十多名神工科道士施法抬来一只巨大的四足方鼎，道士们都认得它，这是放在戒律科院子中间的消魔鼎，每三个月一次的消魔大会都用到此物。



方鼎被放在瞬息台上，鼎足正好立在四个台角。神工科首座和高等道士都不在，低等道士们商量了一会，派出一名代表，飞到骷髅顶端，“杨首座，我们……我们从来没修复过瞬息台。”



“没人修复过。”杨熙严厉地说，“九大道统的瞬息台从来没有遭到过破坏，你们很幸运，赶上了第一次。一个时辰，修复瞬息台，庞山的生死存亡就在你们身上。”



神工科道士脸色微变，咬咬牙，应了一声是，飞回地面，组织其他人一块施法。



一群吸气道士，杨熙难以想象老祖峰要依靠这样一些人保护，离妖族的第二轮进攻还有一点时间，他命令三名吞烟道士去搬取更多法器，这都是庞山收藏一万年以上的宝物，其中几件甚至参加过上古道魔之战。



“全都毁掉又怎样？只要老祖峰还在，一切都会再有。”杨熙喃喃自语，突然抬高声音，“杨清音。”



杨清音立刻从下层飞上来，“叫我吗？叔叔。”



“叫我首座。”



“是，首座。”



“去物祖堂看看禁秘科怎么样了。”



杨清音领命飞走，杨熙望着从北方飞来的庞然大物，迫切希望左流英马上过来帮忙，那个年轻一百多岁的注神道士，比他和所有低等道士加在一起的实力还要强大，却只是守着祖师塔，迟迟不肯现身。



杨清音很快飞回来，恼怒地说：“他们不肯来，说是左流英有严令，不准离开物祖堂半步。”



“嘿，或许在他看来，老祖峰还是归杨申两家所有。”杨熙不屑于恳求帮助，心中豪气陡生，“杨清音，你做好死守老祖峰的准备了吗？”



“生不足喜，死不足惧，我已做好准备。”



“去选五十名道士，守卫禁秘塔左右两侧，只防妖族散兵，别管正面的敌人。”



杨清音应是，马上飞回下层，她认识的人多，很快就选好了五十名道士，分成两队，飞在空中，防守老祖峰东西两侧，让出北边的正面战场。



“慕行秋怎么还不回来？正用人的时候他倒没影儿了。”杨清音抱怨道。



“小秋哥很快就会回来，打架的事情从来少不了他，瞧，那些不是思过崖来的道士吗？”小青桃指着十几道人影，高兴地说。



杨熙也很高兴，脸上却不动声色，这些道士他都认识，每个人都曾犯下不可原谅的重罪，现在却是最有力的帮手，“准备屠杀妖族吧，这是你们唯一可以用来立功的杀戮。”



十几名道士个个衣裳褴褛，神情却极为兴奋，立刻在骷髅面前一字排开。



北方的庞然大物接近了，杨熙耐心等候，直到它们进入百里之内，才手按骷髅头顶施展法术。



红白缠绕的阴阳巨龙从骷髅眼窝里飞出，极速冲向目标。



轰地一声，第一座庞然大物被击中爆炸，被包裹其中的妖火飞溅而出，可是全都失去活力，没等落地就已熄灭。



阴阳巨龙没有停止，在空中灵活地游走，击破一座又一又座庞然大物，它们包裹的不只是妖火，还有大团白烟和大量带翅妖兵。



带翅妖兵迅速分散，躲避阴阳巨龙，形成合围之势向老祖峰杀来。



思过崖道士第一批施法，击落数十只妖兵。



妖兵数量庞大，至少有两千只，有一些背上还驮着其他妖族，一起发出刺耳的叫声，快速飞向老祖峰，距离越来越近，低等道士们也能施法了。



杨清音发出第一枚火球正中二十里以外的一只飞妖，眼看它惨叫着跌向地面，高兴得大呼小叫，“过瘾！老娘今天要大开杀戒，大家杀啊，今后几百年可能都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不是每个人都像杨清音这样兴奋，许多道士之所以不加入五行科，就是不愿与妖魔直接对抗，怎么也想不到庞山老祖峰会受到攻击，但他们多少都学过一些五行法术，等到飞妖更近一些之后，他们也开始施法了。



飞妖是一群长相怪异的巨鸟，大部分地方都跟鸟长得一样，不同的是翅根处硬生生长出两条人类的手臂来，握着标枪与盾牌，盾牌能够抵挡比较弱的初级法术，飞进十里范围内，他们开始投掷标枪。



面对暴雨般射来的标枪，更多道士的法术有了用武之地，他们更擅长防守而不是进攻。



铜镜令标枪软化，铜印令标枪失去方向，甚至转而飞向投掷者……老祖峰铃声四起，杂而不乱，盖过了远处的雷鸣声，令飞妖痛苦不堪，无法靠得更近。



更远处，阴阳巨龙已经冲破多半庞然大物，只剩最后四五座，然后它就能折返回来，将几千飞妖尽数消灭。



“妖族总是没有记性。”杨熙心中有底，不在乎左流英是否出手相助，除了控制阴阳巨龙的方向，他一直没有出手，他要保留实力迎接妖王漆无上。



三十丈巨妖，杨熙想想都觉得怦然心动，一般来说星落道士是斗不过巨妖的，可他坐拥地利人和，尤其是手中的法器令他实力倍增，只希望妖王不要逃得太远。



辛幼陶在后方用铜镜照射标枪，并负责监视南边是否有绕过来的偷袭之敌，所以第一个发现快速飞来的人影，“慕行秋回来了！”



慕行秋回来了，孟元侯提醒他逃跑，他还是回来了，只是速度比思过崖道士慢得多，而且因为妖兵合围的原因，不得不绕行一段路。



道妖之战正处于胶着状态，看上去老祖峰颇占优势，不等天亮就能消灭全部入侵妖兵。



慕行秋匆匆向伙伴们招下手，立刻飞向峰顶的杨熙。



“他这么急干嘛？”杨清音一边施法一边疑惑地问，没人能回答，她只能在五里之外招出一只火球，然后控制它狠狠砸向一名冲过来的飞妖。



杨熙冷淡地看着慕行秋，念心科唯一弟子算是立了一次小功劳，但现在可不是论功行赏的时候。



“不洁之气。”慕行秋飞得太快，心跳有些加剧，这是不好的迹象，表示他的法力使用过度，“妖火和妖兵都在释放不洁之气，不能再杀了。”



不洁之气是魔族形体消亡之时遗留下来的戾气，在群妖之地存在了十几万年也没有完全消除，对道士们的内丹影响颇大，妖族在付出一些代价之后却能忍受，这也是九大道统一直没能彻底剿灭妖族的最主要原因之一。



“我看到了。”杨熙说，他早就发现妖火熄灭、妖兵被杀之后会冒出团团不洁之气，但这没什么，战胜之后，庞山自有办法将这些有害气体全部吸走。



慕行秋努力平复呼吸，“孟都教……孟元侯在洞里感受到不同寻常的震动，他说妖族的这次进攻倾尽全力，不洁之气只是铺路，还有更厉害的妖术留在后面，庞山必须避其锋芒，硬抗是没用的。”



远处的阴阳巨龙已经冲破最后一座庞然大物，正调转身躯准备冲进妖兵群中，杨熙的目光紧盯着巨龙，用交谈至此结束的语气说：“孟元侯只是一名餐霞弟子，他不肯参战，我不怪他，可他若是胡说八道扰乱人心，将会让他罪加一等。”



慕行秋无话可说，餐霞道士会比星落道士更早预感到危险？这可是罕见之事，但他相信孟元侯，却苦于拿不出任何证据。



他向空中升起，越升越高，直到老祖峰小得像一棵树。



高处空气稀薄，风势极大，慕行秋已经达到法术极限，在狂风中摇摇摆摆，肩上的秃子死死缠住他的臂膀才勉强没被吹走。



这是一个无云之夜，慕行秋将天目运用到极致，视线投向远方。



然后，他看到了。



慕行秋向下方冲去，速度快得弄乱了秃子的发型。



“六百里之外。”慕行秋停在杨熙面前，气喘吁吁地说：“请首座观看六百里之外。”



杨熙神情更加严肃，阴阳巨龙已经转身消灭近半妖兵，念心科的弟子居然还不满足，但他还是运用天目向远处望去，对他来说这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他也看到了。



那真的是一座山，一座赤红的熔火之山，冷酷无情地向前滚动，碾压路上的一切，不管不是山是水，所过之处，只剩下深深的沟壑。它的速度正在加快，看样子一刻钟之后就能走完数百里行程，碾向老祖峰。



“雕虫小技，以为这样就能打败庞山吗？”杨熙不为所动，左手一挥，将慕行秋送到地面，他已经厌倦了这名弟子的杞人忧天。



慕行秋略作停顿，转而向物祖堂飞去，此刻的老祖峰上，地位最高的人不是杨熙，而是左流英，那个一直守着祖师塔不肯现身的禁秘科首座。

第一百九十九章 困难的选择



慕行秋清楚记得，老祖峰上的左流英只用一道光就夺去大执法师申准的魔念，轻而易举，申准几无还手之力，身为庞山境界最高的道士，左流英拥有不可思议的实力，普通弟子甚至无法对他加以准确的衡量。



没飞出多远，慕行秋遇上二十多名禁秘科道士，大多数人擦肩而过时向他点头，只有林飒停下来。芳芳不在其中。



“终于轮到禁秘科参战了，我还以为自己这身肥肉没有用武之地呢。”林飒笑着说。



林飒比左流英要亲切得多，慕行秋立刻说：“孟都教提醒我说……”



“他感觉到了？”林飒收起笑容。



慕行秋微微一愣，“是。”



“老孟思过还真有效果。妖族学会不少新法术，那是妖火之山，威力巨大，左流英估计老祖峰十有八九挡不住。”



慕行秋又是一惊，“孟都教建议……撤退。”



“不用隐讳，撤退就是逃跑嘛。嗯……左流英正需要帮手，你再找几个人一块去找他。”



“左流英需要吸气道士？”



“一些杂事，餐霞以上的道士去做就太浪费了，所以我们上战场，你们去帮忙。”



“那你们……”慕行秋突然明白了，左流英的想法跟孟元侯一样，而这群禁秘科道士是抱着必死之心参战的，“为什么不一起……逃走？道统与妖族打了十几万年，用不着争这一次的胜负。”



林飒再度露出微笑，“我从十一岁加入庞山道统，在这里生活了八九十年，对从前的家已经没有印象，老祖峰才是我真正的家——”他突然笑出声来，“哈，这也算是一劫吧？我离不开老祖峰，我们这些人都不行，我们不能忍受妖族杀来的时候老祖峰居然无人抵抗。”



慕行秋悬在空中没动，林飒换上严肃的表情，“你相信孟元侯吗？”



“相信。”



“那就去多找些相信你的道士，一块去见左流英。”



“可是……”



林飒准备飞走了，他已经能看见横扫一切的妖火之山，“嘿，别以为我们是在找死，机会再少也是机会，没准我们能挡住那个大家伙，将妖兵一举歼灭呢。到时候我们就是庞山道统的大英雄，你们是贪生怕死之徒——哈哈，别担心，有左流英罩着，谁也不会怪罪到你们头上。”



林飒突然加速，踩着铁尺飞到了峰顶，与道士们站在一起。首座杨熙下令反攻的声音响遍整个庞山。



慕行秋飞到老祖峰西侧，他熟识的人都在这里，他发现自己要做一件特别困难的事情：欺骗信任自己的伙伴们一块逃走。



“我需要人手！”慕行秋大声说，他在做正确的事情，而不是获取荣誉。



“瞧见那个大家伙了吗？”杨清音兴奋地说，侧翼的飞妖已经被杀灭殆尽，她的注意力全被妖火之山吸引住了，“我敢保证这就是妖族的最后绝招，打败它咱们就获胜了……你说什么？需要人手做什么？”



“禁秘科需要帮手，吸气道士就行。”



杨清音已经看到后赶来的禁秘科道士，小声说：“抢功。”但她是道门之女，不管平时多么叛逆，在战时总是比普通弟子更多配合精神，“要多少人？”



“越多越好。”



杨清音皱眉，“这算什么？左流英不知道这边正是关键时刻吗？好吧，你带走二十人，留五个给我。”



“你得跟我走。”慕行秋低声说，看着杨清音惊讶的神情，补充道：“左流英需要一个指挥者，只能由你来。”



杨清音又望了一眼正在逼近的妖火之山，有点恼火地答应：“好吧。”



二十余名吸气道士飞离山顶，路上又增加几名，到物祖堂时共有三十多人。



左流英站在庭院里，身边是两名女侍，身后是三头麒麟，两侧站着八名道士，芳芳也在其中，禁秘科人丁不旺，低等道士就这些，唯一的吞烟道士是兰奇章。



众道士降落，杨清音疑惑地左右看看，“人来了，说吧，要做什么？”



左流英不会说话，可他连目光都没有移动，望向北方，好像能穿透山峰。道士们正莫名其妙，女侍曾拂上前一步，替禁秘科首座说：“老祖峰即将被毁，你们都面临一次选择。”



庭院里一片安静，北方的雷声、妖山滚动的轰鸣、峰顶的叫喊因此倍显清晰，大部分人都看着杨清音，杨清音则瞧着慕行秋，“开什么玩笑？咱们就要打赢了。”



女侍曾拂仍在传递左流英的声音：“妖火之山暗藏玄机，就凭峰顶的那些道士是挡不住的，你们……”



杨清音愤怒了，“谁说挡不住？就算妖火之山比想象得强大，还有祖师塔呢。左流英，用祖师塔，你要是不愿意，就交给杨熙，一下子就能将妖火之山击得粉碎。”



祖师塔记录历代注神以上道士，并帮助九大道统的新弟子们选择自己最适合的传承，许多人都不知道它也具有强大的法力，但杨清音这么说，大家都相信。



曾拂微笑着摇摇头，“祖师塔今天不能用。”突然她加快了语速，“时间不多了，你们可以做出选择，所有人都可以选择，去参加山顶的战斗，或者跟我走。”



“走？去哪？”杨清音的语气咄咄逼人，她不喜欢刚刚听到的这些话。



“暂时不能说。”



“我要留下，把祖师塔也留下，我要去交给杨熙，他会判断能不能用。”



曾拂再次摇头，“祖师塔必须带走，庞山的希望不能全留在一个地方。”



峰顶传来杨熙的声音，他已经下令对妖火之山发起进攻了。



杨清音御剑飞起，“好吧，带祖师塔去安全的地方，等老祖峰安然无恙，你们再把它带回来。”



在她之前，已有十余名弟子飞向峰顶，其中甚至包括几名禁秘科弟子。



杨清音看着慕行秋，脸上冷若冰霜。



“请留下。”慕行秋说，他相信的不是左流英，而是思过洞穴里的孟元侯，“逃跑比战斗更难，让咱们做困难的事情吧。”



杨清音在犹豫，芳芳走过来，“祖师塔也需要你。”



峰顶欢呼声四起，又有几名弟子御器飞走，没有法器的人向山上跑去，小青桃叫住了她的两名堂弟。



裴子函扭头说：“你留下，总得有非妖弟子守在战场。”



就是这句话让杨清音落回地面，她十分勉强地说：“我留下是因为祖师塔。”



“咱们都是因为祖师塔。”曾拂说。



另一名女侍突然走出来，向左流英施礼，冲曾拂笑了笑，“请照顾好首座。”说罢转身向庭院外面走去，她没有内丹，连跳跃墙壁的本事都没有，只能顺着路径上山。



左流英不为所动，除了通过曾拂说了几句话，他的目光从来没因为任何人的离去而移动。



“咱们……就这么等在这儿吗？”辛幼陶问，跟大多数人一样，他有点迷糊了。



兰奇章开口了，他是留在左流英身边的唯一非吸气道士，“首座在选择路线，他要等最后一刻出发，防止被妖族跟踪。”



听说是最后一刻才出发，杨清音稍微安心一些，但是低声对慕行秋说：“等着瞧吧，不会有最后一刻的，咱们只是白白错过一场大战，以后被人笑话。”



“我宁愿被人笑话。”慕行秋说的是实话，虽然修行之路并不平坦，频繁遭到怀疑，他还是对庞山道统产生了感情，不希望老祖峰遭到灭顶之灾。



杨清音明白他的意思，轻哼一声没再说话，盯着峰顶骷髅塔人的一举一动。



致用所应该已经得到通知，大良他们想必已经逃离，慕行秋扫视一遍，庭院里共有二十人，他问沈昊：“管金吾呢？”



管金吾也是野林镇的人，去年才被选入明镜科。



“他不会飞行，留在禁秘塔里了。”沈昊说，他很纠结，正在指挥战斗的杨熙是戒律科首座，他这名戒律科弟子却留在后方，颇为不敬。



“我去去就回来，别等我。”慕行秋将秃子扔给芳芳，御剑飞向峰顶，身后跟着杨清音的呵斥，但她没有动。



妖火之山距离老祖峰只有数十里了，无比庞大，几乎相当于两座老祖峰，千疮百孔，不停地往外喷射火焰和烟雾，速度也变慢了，但是方向丝毫未变。



杨熙发出的阴阳巨龙绕着妖山飞行，每一口都能咬下一大块来。



管金吾正站在十六层塔内，双手举着一面铜镜，虽然照不了多远，他却非常认真。



火光映在每一个人脸上，妖山越来越近，道士们却没有一点危机迫近的紧张感，他们全身心地投入战斗，毫无惧意。



“跟我走。”慕行秋浮在空中向管金吾伸出手臂。



“不！”管金吾满脸兴奋，“我要留在这里，我击落了至少二十只标枪，你去帮别人吧。”



慕行秋升起高度，最后看了一眼骷髅头顶的杨熙，他是高等道士，应该更早感受到危险，此时却是一脸严肃，看不出任何想法。



“别在这里碍事。”杨熙头也不转地说，“去做你该做的事情。”



他知道了，他知道自己挡不住妖火之山，知道左流英和祖师塔不会相助，而这必有理由，但他没有下令退却，这是一场道妖之战，即使占败，庞山道统也要保持尊严。



禁秘科弟子飞在最前线，与十几名思过道士并肩，林飒壮硕的身躯颇为显眼，他像凡间的武师一样吼叫，抛出一连串的冰块。



慕行秋飞向物祖堂，在他身后响起巨大的爆裂声，那是老祖峰北面的小山被碾平的声音。庭院里，左流英展开双臂，宽大的袍袖贯满了风，形成两个大大的圆洞，麒麟、人，庭院里的一切都在迅速变小，被吸进袖子里。



好几个人在喊慕行秋的名字，左流英仍然面无表情，他所谓的最后时刻到了，他不会等待任何后来者。



老祖峰发出第一次剧烈颤抖时，慕行秋飞进庭院，瞬间被卷入风洞，随后眼前一黑，看不到外面的景象，也看不到周围的人。



只要庞山还在就永不下山，这是左流英当年立下的誓言，他遵守了。



他停顿三次，袖子里的人与麒麟翻滚出来。



庞山弟子们抬头望去，老祖峰已不可见，他们身处一片荒野里，身边景物与庞山全然不同。



转过身，他们看到一座城池，一座孤零零的依河而建的城池。

第二百章 孤城之外



北方没有群山，西边倒是有一片丘陵，低矮得像是几座土堆，南面一马平川，农田与树林犬牙交错，进行着不动声色的剧烈战斗，一条通衢大路粗暴地从中间穿过，直通东边的城池。



脚下的野草半枯半荣，麒麟咬了一口，立刻吐了出来，天边晨曦微露，四周一片安静，没有雷鸣、爆裂、法术、呐喊这些声音，刚刚脱离老祖峰战场的庞山弟子们一时间恍如隔世，仍然警惕地到处观察，总觉得说不定某处灌木丛里马上就会蹦出成群的妖魔来。



“这是哪？”杨清音第一个开口，左手握着一面铜镜，右手捏着法诀，随时准备施法，“老祖峰……到底怎么了？”



他们都没来得及看老祖峰最后一眼。



“老祖峰已经不存在了。”曾拂替左流英说话，尽量缓和语气，减少这句话的冷酷无情。



这是一群年轻的道士，各种各样的情绪在他们心中翻涌，人人脸色变化，过了一会，他们终于将这股心底暗流控制住，一起看向左流英，等待他的命令，就算是他们当中最坚定的人此刻也感到茫然，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左流英看上去比几位吸气弟子还要年轻，神情却是高等道士才有的沉静与威严，他站立不动，仍然展着双臂，袍袖高高鼓起。



站出来解惑的是兰奇章，他同样做好了以死殉山的准备，可是首座身边需要一位得力助手，他不得不留下。



“祖师塔受损。”站在无人的荒野中，兰奇章可以道出真相了，“首座为了维护祖师塔损耗了大量法力，本来想去更远的地方，却只能将大家带到这里——老祖峰东南一千七百六十里，首座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位置已经不是大家最关心的问题，杨清音愕然问：“祖师塔怎么会受损？它可是咱们的镇山之宝，威力……”



兰奇章摇摇头，“庞山瞬息台的法力是由祖师塔提供的，昨天妖族的偷袭很突然，妖王很快就毁掉了瞬息台，同时也令祖师塔受损，时刻需要庞大的法力维持。”



大家终于明白左流英昨晚并非避而不战，他在专心保护镇山之宝，没有他，祖师塔受损可能会更严重。



杨清音看了慕行秋一眼，如果大家早一点相信他的猜测，昨晚的偷袭或许就不会那么突然了，“漆无上怎么会突然变成巨妖？他从前不是这个样子的。”她无力地问，纯粹是为了掩饰心中的空洞。



“不知道，妖族学会了许多新妖术。”



疑惑还有许多，但眼下并不重要，杨清音深吸一口气，目光在年轻弟子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看着慕行秋，“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想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是向其他道统求救？还是去乱荆山寻找宗师？”他想的是未来，虽然此时此刻老祖峰之战很可能还没有完全结束，妖火之山也在继续向前滚动。



兰奇章沉默了一会，似乎在感受左流英的心事，然后他说：“首座和祖师塔都不能再前进了，必须停下来恢复，我是他的助手，你们的职责就是保护我们不被妖族发现。”



兰奇章看着杨清音，以为她会是年轻道士们的首领，很久以来也的确是这样，但不仅是她，连其他道士的目光也都看向慕行秋。



“你有什么计划？”杨清音问，她能带着大家一起胡闹，现在却容不得一点胡闹。



慕行秋想了一会，事实上他也没有经验，他曾经带头打架，曾经不顾反对揽下许多麻烦事，那些经验都用不上，他得当一名冷静的首领。



“你和首座需要多长时间？”他问。



兰奇章扭头看了一眼左流英，再看向慕行秋时已经接受了他的地位，“最少九天，最多两个月。”



慕行秋咬着嘴唇又想了一会，“我要将大家分成三队……”



他的第一个想法就遭到质疑，沈昊插口道：“就这么点人，还要分开？”



除了左流英、兰奇章和不会法术的曾拂，还剩下十七名吸气道士和一个秃子，再加上三头麒麟，力量的确非常单薄。



“咱们的职责是尽量不让妖族发现祖师塔的下落，所以人多人少不重要，关键是不要引起妖族的注意。”



沈昊没话可说了。



慕行秋继续道：“一队人要前往万第山求援，那里是距离庞山最近的道统，第二队人要直接前往乱荆山寻找宗师。”



“从万第山瞬息台很快就能传到乱荆山。”辛幼陶提醒。



“谁也不能保证昨晚遭到进攻的只有庞山，咱们得做两手准备。”慕行秋做出解释，虽然这是一个极为可怕的猜测，却并非全无可能，“传音香炉最远距离是多少？”



“不超过三百里。”芳芳回答。



“还有别的法术能保持联系吗？”



“没有了，首座带不出太多法器。”兰奇章马上答道。



“我需要知道咱们的具体位置，好计算前往万第山和乱荆山的时间。”



左流英的目的地本不是这里，他知道自己施法向东南越过一千七百六十里，更具体的方位就不清楚了，兰奇章和曾拂因此都无法做出回答。



辛幼陶一直在张望，这时开口道：“我想起来了，东边那条河就是介河，老祖峰东南一千七百多里……那座城池应该就是咱们西介国的断流城，对面是东介国，离万第山应该不远，绝对不到两千里，到乱荆山就远了，至少八千里。”



慕行秋大致算了一下，“我需要飞得快的自愿者。”



杨清音和芳芳境界高一些，飞得也快，但两人都希望留下来保护祖师塔，五名吸气六七重的弟子站出来，自愿前去送信。



两名吸气七重的弟子前往万第山，三到五天就能赶到，另外三名六重弟子则奔向乱荆山，至少半个月才能到，五人知道自己责任重大，尤其是前往万第山的两人，承载着最大的希望，立刻告辞出发。



“首座能进城吗？”慕行秋问。



曾拂点点头，“可以步行进城。”



“咱们要易服进城，不能让人知道咱们是庞山道士。”



易服本来是很简单的法术，大家互相看了看，居然只有兰奇章会，杨清音说：“没办法，这种简单的幻术道士用天目一眼就能看穿，只有散修才用它蒙骗普通人，没想到庞山道士也有这一天。”



兰奇章替大家变幻道袍，可他对世俗装扮了解极少，还得辛幼陶指点，十几人的发型、衣服才算正常一些，虽然还是会引起一些猜疑，但不至于被看出底细，三头麒麟则被幻化成普通马的样子，它们倒不在意，因为在它们眼中自己仍是本来面貌。



左流英没有易服，他已经放下双臂，袍袖也没有那么鼓起了。



辛幼陶和另一名弟子进城租房，其他人继续等在荒野里。



朝阳升起，南边的田地里已有农夫出现，他们疑惑地向这群奇怪的人张望了一会，继续埋头收割成熟的庄稼。



慕行秋分排完任务，气氛又变得凝固，很长时间无人开口说话。地面突然颤动，远处的农夫们扔下工具，惊慌失措地向村里逃去。



这颤动是从庞山方向传来的，杨清音终于忍不住，说出憋在心里已久的问题：“老祖峰的人……都死了吗？”



“死了。”曾拂冷冷回道，眼里却有泪流出，声音属于左流英，泪水属于她自己。



地面的颤动停止了，众人再度陷入沉默。



打破寂静的是沈昊，他有一件事没想明白，“咱们怎么不直接去万第山？首座要是一开始就向东行进的话，咱们离万第山已经不远了。”



左流英像是没听到这句话，兰奇章和曾拂都没有替他做出回答，杨清音叹息一声，“祖师塔是庞山镇山之宝，不能进入其他道统。只希望宗师和其他庞山弟子快点赶来支援，咱们必须重新夺回庞山。”



道统之间的复杂关系是普通弟子理解不了的，沈昊微微皱眉，没有再问，过了一会说：“那就不应该让送信人知道祖师塔受损。”



“放心吧，其他道统是不会来抢祖师塔的。”杨清音一点也不担心这件事，左流英显然也一样。



沈昊的眉头皱得更紧，道统之间的关系在他眼里更加复杂，甚至难以理解。



辛幼陶回来了，雇来三辆马车，一辆给左流英和曾拂，两辆给另外七名女弟子，男道士步行，前往断流城。



三名车夫对这群奇怪的客人非常注意，不停地打量，慕行秋发现自己学过几十条念心咒语这时能用上了，他默念其中一条，悄悄对三人施法，他们的关注焦点很快转为刚才的地震，向客人们问东问西。



慕行秋的念心幻术还很弱小，向道士或者妖魔施展只会自寻苦头，对普通人却有奇效。



断流城不大，城内居民对发生在庞山的道妖大战一无所知，正聚在街上议论地震，颇有大难不死的兴奋。



辛幼陶出手豪阔，租下一家小客栈的整座院子，声称他们在这里暂住，等货物一到就前往东介国，私下里他对慕行秋说：“我随时都可以表明王子的身份，这里的官儿会好好接待咱们这些人的。”



为保密起见，慕行秋觉得暂时还不需要王子的名头。



杨清音和芳芳自告奋勇去查看庞山的情况，两人出城在无人之处御剑飞升，一去就是数百里，直到傍晚才回来。



“妖火之山正向西南前进。”杨清音就说了这么一句话，大家都明白其中的含义，庞山被攻破了，老祖峰已成沟壑。



辛幼陶呆住了，“西南？那不是西介城的方向吗？妖族到底要攻到哪？”



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第二天，断流城突然涌来一群难民，带来大量含糊不清的传言，有一点是确定的：无数妖兵通过庞山的缺口杀入西介国，直奔都城，他们的野心绝不止于攻破庞山。

第二百零一章 孤城之内



断流城城守陈知味看着碗里的最后一口米饭，与自己的意志做斗争，神情坚忍不拔，艰难地将碗送到嘴边，以毅然决然的态度吞下这口饭，细长的脖子像蛇一样蠕动，终于咽了下去。



他长出一口气，将碗筷放下，抬手擦去额上的细汗，露出欣喜的微笑，他胜利了，在这场与食物的较量中，他胜利了，坚持了自己的原则——绝不浪费一粒粮食，这也是他的为官之道，从小镇守备开始，他每到一处为官，都会大力推行节约并强调农耕，因此得到上司的赏识，一路升到城守的位置。



在两名仆人的搀扶下，陈知味站起身，看着另外两名仆人将空荡荡的三碗五盘收走，越发志得意满。



城守大人细手细脚，唯有肚子高高鼓起，像是长倒了的龟壳，陈知味对此颇为自豪，“民以食为天，我这里装着天哩。”



大堂里，一群官吏正等候这位装着天的城守，没人敢在大人吃饭的时候打扰他，即使是天塌了——也有大人的肚皮装着呢。



陈知味头不抬、眼不转，慢慢坐进正中间的椅子上，他的第二条为官之道就是处惊不变，有太多官吏就爱一惊一乍，目的无非是为了扰乱上司的判断，自己好从中混水摸鱼。



他翻阅几份公文，猛然觉得气氛不太对劲儿，面前站的官吏似乎比往日要多，呼吸沉重、脚步不稳，每个人都一副急于说话却不敢开口的样子。



这也是一场较量，陈知味抬起头，瘦削的脸上难以容纳威严，他改以嘲讽与不屑，先给下属官吏一个无声的警告：谁都别想欺骗他，更别想操控他。



“什么事？不就是昨天地动了一下嘛，又没死人。”陈知味定下基调，这样就没人敢开口乱要东西了。



官吏们互相望了一眼，居然没有争先恐后，而是让断流城都尉先说话，都尉还没开口，陈知味就挥手打断，“按顺序来，规矩就是规矩，用来执行，不是看着玩的。”



都尉讪讪地退后，先让民、财、狱等官吏汇报情况。



陈知味认真倾听，在一堆日常琐事中往来冲杀，准确无误地指出几个日期和数字错误，令当事官吏羞愧得不敢抬头。



都尉是断流城守军的头目，按顺序排在第七位说话，平时他都没什么可汇报的，今天却急不可奈，“大人，今天早晨从西边来了一群难民，声称一股妖兵闯入了西介国，一路杀往都城，很可能会分兵……”



“等等，难民？有多少人？”



大人对数字是非常敏感的，都尉咽了咽口水，忐忑地说：“大概八九十人。”



陈知味对“大概”这个词不太满意，但是他对武官不那么苛刻，继续问：“他们可是缺衣少食？可是无钱租房？”



“呃……还好，他们在城西客栈租住，付的是现钱。”



陈知味脸色一沉，“这算什么难民？十有八九又是妖言惑众，打算高价售卖商货，对这种人本官一清二楚，监视他们，三天之内必然运货进城，到时全都抓起来。”



“是，大人明鉴。”都尉本来有一肚子话，这时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妖兵杀入西介国。”陈知味不屑地重复，“顶多是一些散兵游勇，边疆的玄符军就足以将他们杀光，奸商居然拿这种事吓唬百姓，真是愚蠢至极。”



大堂内十几名官吏没一个人再敢吱声，他们都从各自的渠道听说了一些传闻，这时却只能频频点头，赞许大人眼光锐利明察秋毫。



“妖兵的确杀来了。”大堂门口响起一个声音。



众官吏转身，大惊失色地看着门口的两名青年男子，发现他们根本不是本城官吏，而是明显的外乡人。



都尉身兼守卫衙门之职，居然无人通报就闯进来两个陌生人，这让他脸上无光，大步走去，厉声喝道：“大胆狂徒，谁放你们进来的？知不知道……”



身后出乎意料地飞来一人，将都尉撞得脚步趔趄，原地转了一圈才勉强止步，然后他看到一个全然不同的城守大人。



陈知味以官吏们从来没见过的灵敏与速度跑到门口，向一名青年跪下，喜出望外地叫了一声“殿下”，连磕几个头，再说话时声音都变得颤抖了，仿佛有满腔情感难以表达，“王子殿下大驾光临，下官……”



辛幼陶得意地向慕行秋眨眨眼，提醒他这是另一个世界，更广大的世界，在这里王室才是至高无上的大人物，庞山道士只是虚无缥缈的传说。



“想不到你还认得我。”辛幼陶的语气有些不太自然，他已经习惯了当道士，想要恢复从前的王子风度，还得适应一段时间。



“当然认得。”陈知味抬起头已是泪眼婆娑，“想当年王子殿下加持神印，下官就在台下观看，殿下头顶圣光直迫云霄，群臣耸动山呼千岁，彼时场景下官历历在目。后来殿下以弱年参军，下官也曾出城门送行，得见殿下英姿勃发。再后听闻殿下拜仙人为师，下官每日祷告，企盼殿下早得大道重返京城，未想今日得见，殿下容颜未改，想是已然成仙……”



城守大人滔滔不绝，一众官吏目瞪口呆，怎么也想不到平时严肃得不近人情的大人，拍起马屁来居然如此有水平，明明跟王子只见过两面，却表现得像是多年知交，不由得暗中点头，承认大人确有过人之处。



失望的人是辛幼陶，他发现自己居然感受不到被奉承的快乐，就好像久不吃肉的人再尝荤腥只觉得恶心想吐，“好了好了。”他挥手示意城守起身，“我已经离开庞山了，这回出来是微服私访。”



陈知味指着身后的一群官吏，低声说：“要将他们都关起来吗？”



官吏们吓了一跳，没想到只是听说王子到来居然是这么大罪名，都尉带头，所有人一块跪下。



“不用，让他们别乱说就行。”



“是是。”陈知味躬身请王子往大堂里走，厉声对下属说：“王子进城的消息但凡泄漏一星半点，你们一块提头请罪吧。”



辛幼陶还记得官场的规矩，几番谦让，还是由城守坐主位，陈知味亲自搬来一张椅子放在自己边上，敏锐地察觉到王子的随从不是一般人物，马上又搬来另一张椅子，两番忙碌，头上出了一层细汗，表情却是极为欢畅。



辛幼陶与城守一来一往地打官腔，跪在下方的一群官吏大气不敢喘，慕行秋看得心急，轻轻咳了一声。



本来不想立刻就亮出辛幼陶的王子身份，听说有一路妖军杀向了西介国都城，慕行秋改变了主意，万一援兵迟迟不到，他们得准备应对小股妖兵，为了不暴露庞山道士，迎战主力就得是断流城的玄符军。



辛幼陶听到慕行秋的暗示，立刻端正脸色，“大队妖军的确进入了西介国，眼下正杀向都城，可能会有小股妖兵分掠各地，断流城可有准备？”



陈知味的神情立刻凝重起来，“下官对此事早有耳闻，暗中戒备已久，兵马、粮草、器械皆已准备妥当，不敢说能挡住妖族千军万马，对付几十上百名妖兵还是绰绰有余的。”



连慕行秋都佩服这位城守大人了，说谎说得一本正经，庞山前天夜里遭到偷袭，他居然“早有耳闻”。



辛幼陶点点头，显得很满意，任何时候都不要当众拆穿谎言，这是官场规则之一，连王子也得遵守，“非常好，这位慕行秋是京城紫符军将军，随我一同微服私访，他对行军布阵很在行，城守大人若是需要的话，可以让他帮忙。”



陈知味满脸惊讶，“原来阁下就是慕将军，幸会幸会，请慕将军原谅本官此前无礼。小小断流城，能由将军亲自指挥，正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黄都尉，从现在开始慕将军就是断流城主将，你立刻将全部兵马转交，以后在将军身边服侍，以效犬马之劳。”



妖兵就要杀来，黄都尉巴不得有别人承担守城之责，马上磕头领命。



慕行秋勉强应酬了几句，以查点兵马为借口告辞离去，留辛幼陶一个人应对陈知味。



黄都尉颠颠地跟在慕将军身后，他拍马屁的功夫可比城守大人差远了，一句“英雄出少年”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



来到城守府前院，慕行秋停住脚步，“断流城有多少兵马？”



“各城玄符军皆有定数，断流城麒麟十匹，麒麟将二十人，战马一百匹，骑兵二百人，步兵五百人。”



“符箓师呢？”慕行秋知道，没有符箓师的话，玄符军的战斗力会大打折扣。



“按规定是五人。”



慕行秋听出了话外之音，“我不要定数，要实数。”



黄都尉往大堂的方向看了一眼，小声问：“妖兵真会来断流城吗？”



“按我的估计，最早三天，最晚十天之内，妖兵必到。这回跟往常不一样，妖兵不只是为了抢掠财物，他们要占据领土，都城能不能守住都很难说。”



去往万第山的弟子应该快有消息了，可即使万第山派来援助，左流英和祖师塔暂时也不能移动，还是要面对随时都会杀来的妖兵。



黄都尉脸色一变，用更低的声音说：“实话实说，断流城的麒麟只剩一匹，战马不过五十匹，大都老弱，至于马步兵，实数总共三百人，能上战场的只有二百余人吧。五名符箓师眼下都不在营内，怎么也得两三天才能召回来。”



东、西介国是友邦，断流城虽是边城却十分安全，几万年没遭遇过外敌进攻，守卫早已松弛不堪。



慕行秋想了一会，“立刻派人召回符箓师，现在带我去查看士兵与器械。”



慕行秋此时思考的不是如何击败妖兵保住断流城，而是怎么不露痕迹地坚持至少九天，只要能及时修复祖师塔，左流英立刻就能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一个谎话连篇的城守，一支残缺不全的军队，这就是慕行秋坚持至少九天的本钱。

第二百零二章 飞妖宣战



介河不算大河，河面宽不过里许，一座石桥横跨两岸，西边连着断流城，东边通往一座军营。



黄都尉四十几岁，个子不高，却很健硕，肥肉之下仍藏着年轻时练出来的肌肉，指着对岸的军营说：“那是东介国驻军，大概有上千人，如果能取得他们的帮助，倒是一股生力军，不过这事很难办，咱们和东介国几千年前有过一场纷争，所以才建城防御，当初就立下誓言，绝不让东介国过来一兵一卒，唉。”



黄都尉以为都城来的慕将军对这段历史非常熟悉，所以没有详细介绍，又指向西边的城墙，“断流城主要是为了防备河对岸的东介国，因为隔着河，所以陆上的城墙修得不是……特别好，年久失修，怕是挡不住妖族的进攻。”



慕行秋早就注意到城小墙旧，不堪一击，左流英偏偏停在这个地方不能再前进，实在不是好选择。



不过他没说什么，辛幼陶声称慕将军对“行军布阵很在行”，完全是一句谎话，慕行秋根本不了解这些事情。



在黄都尉看来，慕将军却有些高深莫测。一名小兵跑上来向都尉耳语数句，黄都尉点点头，“慕将军，找回来一位符箓师。”



“这么快？”



“这位符箓师……在城里酒馆喝多了，没出去。”



慕行秋一下子失去多半信心，一名嗜酒之徒，恐怕不会是优秀的符箓师，“我现在就要见他。”



“是。”黄都尉答应得很痛快，可是要连使几个眼色，小兵才勉强领命而去。



过了好一会，黄都尉正介绍各段城墙的具体情况，四名士兵一路吆喝，抬着一个人走上来。



士兵们将人轻轻放下，一人上前说：“两位大人，我们把符箓师送上来了。”



“酒，快拿酒来，怕老子不给钱吗？我是符箓师，随便画张符就能……呃……把整个店买下来，酒，我要酒……”



黄都尉脸色不太好看，看着在地上扭来扭去撒酒疯的符箓师，恼怒地训斥士兵：“笨蛋，就不能先把他弄醒？”



“我们浇了一大桶水他都不醒。”士兵说，显得很不服气，都尉和“慕将军”在他们眼里好像都不算大人物。



慕行秋走到符箓师身边，忍受酒味低头查看，突然想起自己在哪见过此人，“你是刘鼎，小耳堡的符箓师。”



“咦，将军认识他？他的确叫刘鼎，两年前从边疆调到断流城，既然是熟人，那就好说话了，哈哈。”黄都尉一边说一边用腿踢符箓师，希望他快点清醒过来。



刘鼎不高兴地拨开那只频繁骚扰自己的皮靴，双肘支在地上，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众人，脸色苍白，双眼通红，象征符箓师身份的圆冠不知所踪，“老黄，你要请我喝酒吗？怎么选这么一个破地方？你……你是谁？看着有点眼熟。”



“刘鼎，你忘了吗？这是都城来的慕将军，大人还记得你呢。”



“慕将军？”刘鼎苦苦思索，猛地跳起来，“你不是庞山……”



“我是，但我现在是紫符军将军了。”慕行秋的撒谎水平比辛幼陶和陈识味可差远了，心中忐忑，急忙转变话题，“妖兵即将攻城，我需要你的帮助。”



刘鼎站在原地摇摇晃晃，费解地说：“妖兵？断流城哪来的妖兵？小耳堡那边才有妖魔。”



慕行秋抓住刘鼎双肩使劲晃了两下，“这不是普通的妖魔，这是战争，明白吗？妖族攻进西介国，很快就会分兵来打断流城。”



刘鼎彻底醒了过来，“战争？妖兵、西介国、庞山道士……等等。”刘鼎跑到墙边往河中呕吐，好一会才转过身，擦擦嘴角，正色说：“我准备好了。”



刘鼎原本是一名很有前途的符箓师，可一次龙宾会的考核把他给毁了，他觉得自己发挥不错，结果却被评定为丙等，相当于原地踏步，数年间没取得一丁点的进步，他灰心了，又听人说考核不公平，黑幕重重，心情更加沮丧，每日以酒浇愁，实在不适合在边疆任职，几经辗转被送到了安全的断流城。



他怎么也想不到在这种地方也会遇到妖兵进攻。



他花了一点时间向慕行秋抱怨自己过去的遭遇，然后开始说正事，“断流城一无所有，兵马、器械，都是虚的，上下瞒报，就为了分那点银两。”



这时几人已经下了城墙，正在前往武库的路上，黄都尉满脸通红，插口解释道：“我可没分军饷，断流城多少年前就这样，我三年前才接任都尉，想改也改不了。”



“城守大人不管吗？”慕行秋问，想想那个谎话连篇的家伙也觉得不太可能。



黄都尉笑而不语，刘鼎却向地上啐了一口，“陈大人哪懂这些？他关心的是街道干不干净、酿酒浪不浪费、官员服装整不整齐，对玄符军的了解还不如一头猪，只要每个月的例银送上去，玄符军就算成了空壳他也不在乎，上司查下来，自然有人顶罪。”



黄都尉的脸白了，王子和慕将军就是上司，而他十有八九就是顶罪的人。



武库紧挨城墙，铁门布满灰尘，看样子有段时间没人进去打理了，看门士兵忙得满头大汗才用钥匙打开门锁。



武库内一片黑暗，潮气扑面而来，成堆的兵器、盔甲随意放置，锈迹斑斑，甚至粘成一大垛，分都分不开，刘鼎顺势踢了一脚，一柄剑应声而断，“就是这些东西，上面的符箓几百年没更新过了，自从我来之后，就从来给任何一件兵甲加持过。”



黄都尉的脸红了，他这个官儿当得也不认真，他知道断流城玄符军衰朽不堪，自己没能力改变，干脆视而不见，根本不知道武库竟然变成了这样。



“还好你当过道士，抵挡妖兵应该……”



慕行秋摇摇头，“我的法力都被庞山收回去了，抵挡妖兵还是得靠玄符军。”



刘鼎张着嘴愣了一会，“那就简单了，能跑的就去东介国，不能跑的就在这儿等死吧，黄都尉，你怎么选？”



黄都尉的脸又绿了，“我……我当然死守城池以报王恩。”



刘鼎撇撇嘴，“慕将军呢？”



断流城的实力比慕行秋最悲观的预计还要差一些，“我是来守城的。”他说，“不存在别的选择。”



“好，那咱们就来个拼死一战！”几年不见，从前那个略有些腼腆的符箓师已经面目全非，不过有些东西他没有丢，“准备笔纸，我这就开始写符，断流城也有几件还能用的符箓兵甲，老黄，你全都收集起来，我重新加持。”



黄都尉应了一声，向慕行秋望去，得到暗示之后立刻跑出去。



“还有四名符箓师，你们一块动手会更快一些。”



“不用找了，断流城就我一个真正的符箓师，那四个人都是充数的，画张符骗骗村夫愚妇还行，别的都不会。唉，龙宾会也衰落了，别说断流城，就连一些大城的符箓师，都未必能写出真正的符箓。”



刘鼎愤世嫉俗，本事却还真有几分，很快就有士兵抬来桌案和符箓专用笔纸，另一些士兵送来几十件兵甲，刘鼎嘴里点评材料太差，手上却不停歇，一会在纸上写符，一会给兵甲加持，章法丝毫不乱。



慕行秋总算看到一点希望，命令玄符军士兵全力配合刘鼎，与黄都尉一块回城守府。



断流城不大，居民却不少，街上人来人往，虽有妖兵攻入西介国的传闻，却没有引起恐慌，大家对这种事都不怎么相信，生活仍然继续，只有沿街商贩用调侃的语气喊：“妖怪要杀来啦，快来买啊，再过两天可就没机会喽。”



身处的这样的氛围之中，连黄都尉也不那么坚定了，“都城紫符军是真正的军队，个个以一敌十，还有边疆的玄符军，经验丰富，他们没准已经将妖军剿灭了。再说断流城是个小地方，妖兵可能都瞧不上。”



“妖兵会来的，只是早晚问题。”慕行秋还记得漆无上被夺妖丹之前说过的话，“重夺故土，何罪之有？”这就是漆无上的理念，只要有可能，他不会放过任何一片土地。



黄都尉还是祈祷妖兵别来，他已经有点后悔向慕行秋透露太多内情了，这位青年将军不像是官场人物，怕是会惹出麻烦来。



城守陈知味早得通报，亲自站在大门口迎接慕将军，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奉承慕将军比直接讨好王子更有效。



城守府位于小城正中，门前大街最宽广也最干净，每隔一个时辰撒一次清水，确保不起灰尘，普通百姓都要绕路行走，生怕自己的鞋弄脏了地面。



陈知味双手作揖，笑呵呵地准备说出一套吹捧之词。慕行秋离大门已经不远，正想着如何应对这个马屁精，心中突然一动，扭身向空中望去。



一只大鸟从城外飞来，地上的行人还没有注意到，慕行秋抬头，其他人也跟着抬头张望，却都不明白在看什么。



大鸟在高空转了一圈，突然迅速下降，就是它，给断流城带来第一阵恐慌。



这是一只飞妖，翅根处生出两条人类的手臂，一手握着短枪，一手拿着小盾，悬停在半空中，让人类看清自己的相貌，然后用古怪尖利的声音说：“投降！投降！不投降者，死！”



飞妖向地面掷出标枪，正中城守府大门前，瞬间烧起一股妖火，经久不熄，飞妖以一声恐吓的尖叫作为结束，升至高空。



黄都尉哎呀一声倒在身后的士兵怀里，门口的陈知味身边没有随从，仰面摔倒，挺着高耸的肚子大叫：“天呐！天呐！”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的相信妖兵攻入了西介国。

第二百零三章 借麒麟



杨清音站在客栈院子里，抬头望天，一脸的不服气，“他还没走，真想来一个火球把他射下来。”



慕行秋刚走进来，也抬头望天，“他在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这座城里的人是否惊慌失措。”



“那他肯定会满意，这些凡人的胆子小得可怜，一听说妖兵真要打来，没完没了地叫嚷，就这么一会工夫，咱们的左邻右舍已经跑光了，刚才店主跑来，说是要将客栈整个卖掉，我才犹豫了一会他就跑了。现在，这座客栈完全属于咱们了，嘿，没人打扰，也没人做饭。”



慕行秋露出微笑，屋子里的其他人听到声音也都走出来，愤怒地望着那只还在高空盘旋的飞妖。



“这是好事。”慕行秋抬高声音，“整个断流城已经乱成一片，大量居民向东介国逃亡，如此一来，妖族就会以为这是一座普通的小城，很可能会推迟进攻。”



道理大家都明白，可情感上还是难以接受，一只飞妖就在头顶盘旋，他们却不能出手，老祖峰被攻破才两天，近四百名庞山道士殉难，幸存的弟子们不可能无动于衷。



“咱们选择了保护祖师塔。”慕行秋稍微加重了语气，“不要逞一时之气，坏了大事。”



杨清音哼了一声，觉得这句话主要是针对自己的，她的确非常想施展法术，于是迈步进屋，其他人也都陆续散开，只有沈昊留下来，“明天万第山可能就有回音了，那里的高等道士用不了多久就能来到这里。”



“那样最好，但是别抱太大希望。”



“为什么？你也怀疑其他道统要夺取祖师塔？”



“妖族的进攻声势浩大，我担心万第山自身难保，分不出精力保护祖师塔。”



“最好还是宗师从乱荆山赶回来，庞山被毁，这么大的事情他不可能不知道，这时没准正在到处寻找祖师塔下落。”沈昊停顿片刻，压低声音说：“你不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



“他好像一点都不急于见宗师。”沈昊指向东厢最边上的一间房，那是左流英的住处，禁止任何人靠近，为了消除噪音，甚至施了一层普通人看不见的防护罩，在高空盘旋的只是普通飞妖，否则的话光是这道法术就足以令庞山道士们暴露无遗。



“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慕行秋早已放弃对左流英做出评判，这位与众不同的注神道士即使在道统家族当中也属于另类，他就像是一种与人类完全不同的生物，空有一副十七八岁的俊美面容，所思所想与人类没有半点相似。



“没想到你这么相信他。”沈昊感到意外，他还记得当年慕行秋对左流英是非常厌恶的，“你变了，野林镇的小秋虽然冲动，但是充满热情，现在的慕行秋……你跟高等道士一样无情，庞山倒掉了，就算宗师和祖师塔还在，老祖峰也没有了，那些道士也都活不过来，可你好像一点都不在意。”



沈昊有些愤慨，他知道这样的指责并不公平，但他心里憋着气，必须宣泄出来。



“如果需要，我会热情的。”慕行秋盯着沈昊那双细长的眼睛，两人从小就互相不服气，总是争来争去，这几年他占据上风，但争斗远远没有结束，“现在咱们的任务就是保证不让妖族发现祖师塔的下落。明天万第山有回信最好不过，可咱们只能照着没有援兵到来的情况做准备。从决定逃亡的那一刻起，咱们就在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今后几天也还得是这样。”



沈昊的目光变得凶恶，好像又要像小时候那样扑上来与慕行秋厮打，但他已经不是小孩子，戒律科的修行对他产生了脱胎换骨的影响，“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现在不是互相猜疑的时候，让我帮你吧，我还欠着你一个人情呢。”



慕行秋笑了，两人曾经打过赌，看谁先到达吸气三重境界，沈昊输了，赌注是不管慕行秋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会答应，一年多了，慕行秋还没为此开过口，“这个人情我要留着，可不想浪费在祖师塔上。”



沈昊也笑了，然后他问：“左流英的助手是兰奇章，为什么把芳芳也拉进去？”



左流英正在屋子里一刻不停地修复祖师塔，兰奇章、曾拂和芳芳都被叫了进去，已经两天一夜，只有芳芳和曾拂偶尔出来，另外两人不吃不喝。



“她也是禁秘科弟子。”



沈昊拉住慕行秋的胳膊，认真地说：“我听到一些传闻，说兰奇章要与芳芳结凡缘，杨清音正努力撮合这件事。”



“那又怎样？”慕行秋耸耸肩，他从来没将此当回事。



沈昊显得颇为惊讶，很快冷静下来，“反正这是你的事。接下来你要做什么？我不想就这么闲着。”



“我要向左流英借那三头麒麟。”



“啊？”沈昊更惊讶了。



“断流城守军不堪一击，最关键的是他们害怕妖兵，不敢出城迎战，我得想办法让他们增强信心。”



一手示弱，一手备战，慕行秋用不着真当过将军也明白这个道理。



“麒麟有这个作用？”



“玄符军里有麒麟将，数量非常少，但是对士气影响很大，断流城只剩一头麒麟，所以我想把庞山那三头借来用用，当作王室圣兽，到时候你、我和辛幼陶就要当麒麟将了。”



沈昊明白慕行秋的想法，却不抱太大希望，“你想想，老祖峰近四百名道士，无数奇珍异宝，左流英能带走却没有带走，偏偏对这三头麒麟另眼相看，想借出来可不容易。”



慕行秋笑了笑，“试试就知道了。”



他走到左流英的住处，用天目找到无形护罩，伸手在上面轻轻按了两下。



没一会，芳芳从房间里走出来，冲两人微笑，轻声问：“有事吗？”



慕行秋指向天空，“妖族的使者已经来下战书了，我要借左流英的三头麒麟用用。”



芳芳点点头，转身进去了。



沈昊在旁边看着，突然明白慕行秋为什么不把兰奇章放在心上，他与芳芳已经互相理解到如此深的程度，简单一两句话就能明白对方的全部想法。他低下头，忍住心中的一声叹息。



再出来的是兰奇章，严肃地打量着两名青年道士，“你们想用麒麟鼓舞士气？”



慕行秋点点头，“是这样。”



“最好的选择是不让妖族注意到这座小城。”



“当然，麒麟是为最坏的结果做准备的，我希望永远也用不到它们。”



“你可以带走麒麟，但是你必须保证，不能让麒麟掉一枚鳞片。”



“我保证。”



“你知道怎么喂养麒麟吗？”



“我喂过马。”



“完全不一样，麒麟喜欢吃水果和嫩草，必须泡在水里，每天早晨要喂它们金屑和银屑。”



“金屑和银屑？”



兰奇章递给慕行秋一只布袋，“都在这里，不要太多，喂一把就好，小麒麟要更少一些。”



“好，我记下了。”



兰奇章转身回屋，芳芳没再出来。



三头麒麟就住在隔壁房间里，享受与道士们一样的待遇，只是不能随便出屋，一名小道士负责看护与喂养，他早已厌烦，听说慕行秋要将它们带走，非常高兴地离开了。



沈昊可不高兴，“借麒麟是为了保护祖师塔，兰奇章那副样子倒像是咱们在求他似的。”



“那是左流英的样子，他肯同意就不错啦。”



麒麟比普通马还要高大一些，站在屋子里更显庞大，作为禁秘科首座最喜欢的灵兽，它们的长相可够凶恶的，巨齿黄眼，鼻孔里发出的粗重喘气声像是一种威胁。小麒麟认得慕行秋，迈蹄走来，伸出舌头在他脸上舔了一下表示亲近，留下一道亮晶晶的湿痕。沈昊站在门口，努力控制自己的脸不露出厌恶的神情。



慕行秋笑着用袖子擦去脸上的口水，顺着鳞片生长的方向轻轻抚摸小麒麟的脖子，整个过程中两只成年麒麟都在密切监视着。



“来吧，是你们显露威风的时候了，看你们是不是比战马要厉害一些。”



入夜之后，高空中的那只飞妖离开断流城，慕行秋和沈昊带着三头麒麟前往城内的军营，街道上寂静无人，城内居民不是已经逃到东介国，就是紧闭门户绝不上街。



“没有道统，整个人类都会被妖族征服。”沈昊哼了一声，“可笑的是，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统的存在。”



军营里倒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斗志好像颇高，可是仔细听一会就会知道士兵们早已被吓得不知所措，更关心逃亡路线而不是迎战方向。



黄都尉正努力弹压士兵的骚动，看到慕将军到来，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再看到他身后的三头麒麟，更是喜出望外，两眼放光，大声吼道：“快瞧啊，都城来的麒麟，以一敌百，你们还有什么可怕的？”



士兵们围上来，发出惊叹声，“这就是王室麒麟吗？真是……真是……”



三头麒麟高傲地扬着头，不允许两名道士以外的任何人靠得太近，好像它们才是巡视兵营的将军。



慕行秋觉得不太对劲儿，这些士兵就像是没见过麒麟似的，“断流城不是还剩一头麒麟吗？在哪？”



士兵们不好意思地让开路，露出身后的一只动物。



“这明明是一头鹿。”慕行秋诧异地说。



“这也是麒麟，叫‘毛麒麟’，瞧，它身上长着鳞片。”黄都尉拨开动物身上的一片黄毛，露出一块像是疤又像是鳞片的东西。



在真正的麒麟面前，断流城的“两不像”瑟瑟发抖、屎尿齐流，黄都尉急忙命人将它牵走。



断流城没什么可提供的了，慕行秋站在小麒麟身边，面朝一群慌张不安的玄符军士兵，说：“你们无处可逃，这是妖族与人类的战争，十二诸侯国和圣符皇朝都会被卷入战火。”



扑通几声，一片士兵坐倒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第二百零四章 鼓士气



失去老祖峰法术的保护，三头麒麟完全暴露于凡人的目光之下，它们一点也不怯场，高傲地扬着头颅，在军营里好奇地走来走去，所过之处人群避让，任何敢于停在十步之内者，都有机会看到两头成年麒麟的长长利齿和小麒麟准备一扑而上的架势，它虽然才几岁，体型已经跟母亲差不多大，只比父亲小一点。



可就是它们三个，给予断流城守军最大信心，支撑着部分士兵站立不倒，至于京城来的慕将军，一开口就把他们吓坏了：无处可逃、妖族进攻整个人类世界，最恐怖的噩梦里也没有这样的场景。



沈昊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三头麒麟，耳朵却在听慕行秋说话，忍不住想如果是自己开口，效果会不会更好一点，但他保持沉默，知道慕行秋的能力不止于此。



黄都尉真希望自己能年轻二十岁，那时的他胆量多得用不完，恨不得分给别人一点，天天嚷着要与妖魔浴血奋战，不像现在，光是听到“妖兵进攻”四个字就吓得两腿发软。飞妖在城守府大门前投下的标枪足足燃烧了半个时辰，期间没有任何人敢于靠近或是试图熄灭它，黄都尉对慕将军的信心就是那时降到谷底的，即使看到麒麟也没有完全恢复。



慕行秋看着这群几近乌合之众的士兵，等其中一些人哭得差不多，情绪稍微稳定之后，他继续说：“想要逃离断流城的人，现在就可以走，我不需要懦夫帮我防守这座城池。”



如果慕行秋想用这种方法激起士兵的斗志，那可是一场惨败，士兵们一点不以“懦夫”为耻，立刻就有近一半人放下手中的兵器，只要有一个人迈步，他们就都会跟着离开军营，即使无处可逃，逃亡也还是比迎战能活得更久一些。



“我其实是种地的。”一名士兵大声说，断流城军纪废弛已久，普通士兵也不惮于在将军面前说话，“你给我一柄锄头我用着在行，刀枪？我不想耽误将军大人立功。”



士兵们七嘴八舌地表示赞同，纷纷报出自己的真实职业，不是农夫就是商贩，三百余士兵，真正能握紧刀剑的人不到六十。



黄都尉的脸这一天下来就没有过正常颜色，这时又红了，凑近慕将军，“咱们这儿的玄符军士兵是世袭的，跟边疆比不了。”



慕行秋点点头，耐心地听士兵们抱怨，暂时还没有人走出军营，他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于是举起右臂，示意自己要开口，“我只问一句，妖兵杀到的时候，会因为你们不是真正的士兵而网开一面吗？”



没人吱声了。



“当你们逃离断流城的时候，能带走自己的良田和商铺吗？”



士兵们互相看着，一人满怀纠结地说：“咱们打不过妖兵，他们会飞，会放火，咱们……只有三头麒麟。”



“妖兵会飞，咱们有弓箭，妖兵会放火，咱们可以躲开，而且飞妖的数量不多，咱们的敌人还是来自地面。”慕行秋说。



“那也打不过啊，妖兵力大无穷，还会妖术，一个顶我这样的十个都不止。”士兵们还是没多少信心。



“会妖术的妖兵更是少数，而且咱们也有符箓师。”



刘鼎不在，他仍在武库里奋笔疾书，争取写出更多的纸符，唯一的要求是来一坛美酒，他的劲头儿与能力的确鼓舞了一些士气。



士兵们在犹豫、在衡量，本质上他们仍是普通百姓，对战争没有半点热情。



沈昊低声说：“给他们钱。”



慕行秋拿出兰奇章给他的布袋，举过头顶，冲三头麒麟吹了一声口哨，这本是召唤马匹的方法，麒麟竟也懂得这一声的含义，小麒麟立刻撒腿跑过来，成年麒麟则迈着庄重的步伐缓缓而行。



士兵纷纷让开，再次近距离观看麒麟，他们的信心又多了一些。



不知道牧马谷的马群能否在妖族的进攻中幸存下来，慕行秋强迫自己抛掉这个没有结果的想法，从袋子里掏出一把金银屑，喂食那头馋相毕露的小麒麟。



军营里有火光，照得慕行秋的手光芒闪烁，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小麒麟伸出舌头，一下子卷走半捧光芒。



沈昊佩服慕行秋的急智，也有一点担心，兰奇章可是明确说过金银屑要在早晨喂。



两头成年麒麟走过来，将小麒麟拦在身后，不允许它再吃，自己也不吃，只是盯着慕行秋，好像在指责他过于放纵。



慕行秋继续往手掌上倒金银屑，落在地上也不在意，直到地面那一堆远远超过布袋的容纳能力，显出那也不是普通的布袋，他才停止，收起袋子，手掌一翻，全都倒在地上，然后拍拍手，“守住断流城，感谢你们的不只是百姓，还有西介国王室，王子本人就在城内，这只是喂麒麟的东西，他还有更好的。”



众目睽睽之下，地面上的金银屑被风吹散，面对如此不合情理的挥霍与浪费，本职是农夫与商贩的士兵们简直要愤怒了，与此同时也心热不已。



黄都尉舔舔嘴唇，“都城早晚会派来援兵吧？”



“都城在对抗妖军主力，这就是最大的支援，咱们只需要迎战少量妖兵，如果真有大股妖兵杀到，援兵会来的。”



士兵们从地上拣起兵器，信心又增长几分，一名士兵上前问：“你们是麒麟将？”



慕行秋点点头，顺手在小麒麟身上摸了一下，它把地面和空中能吞进嘴的金银屑都吃掉，正在人类身上嗅来嗅去，希望再找到一点。



“你们会参战吧？”另一个士兵问，他们都有经验，长官总是煽动人心然后自己躲在安全的后方。



“我们会冲在最前面。”慕行秋不懂排兵布阵，他只知道想要取得信任与尊敬，就得身先士卒。



“打它一仗。”



“不就是几十、几百名妖兵吗？边疆玄符军能打，咱们也能打！”



士气的问题算是部分解决，现在轮到慕将军选人了，近三百名士兵，近一半是老弱，与其让他们让战场添乱，不如留在后方执行别的任务。



慕行秋和沈昊精选出一百名士兵，交给黄都尉重新编队，他们带着麒麟去见符箓师刘鼎。



小屋内明烛燃烧，刘鼎双眉紧拧，袖子高高挽起，像是怀着深恨大仇一般在纸上涂写，握笔的手移动得忽快忽慢，每次写完最后一笔总要沉思片刻才抬起笔。旁边站着两名老兵，一名给他铺纸研墨，一名端着酒碗，时不时送到符箓师嘴边。



“符箓有十八个等级。”刘鼎听到脚步声，连看都没看，“取决于符箓师在书写时心意的连贯程度，从一而终、坚如磐石当然最好，那是圆满符，可惜极少有人能做到。然后就是一截、二截乃至十七截符，截数太多，写出的符就没用了。”



刘鼎抬起头，神情越发显得愤慨，“我觉得自己起码写出了十一截符，为什么符官的评定却是十六截符？八年，整整八年啊，我的头冠一级也没增加！”



刘鼎指着自己头顶，突然想起符冠早已弄丢，不由得长叹一声，扔下笔，“今天到这里吧，再写下去只是浪费纸张，心意已乱，心意已乱啊，此乃符箓师大忌。”



沈昊是戒律科道士，立刻对这名衣裳不整、嗜酒狂傲的符箓师没有好印象。



“没法写就先休息。”慕行秋走过去，他看不出符箓的好坏，只在乎数量，“有多少了？”



“五十四张玄符军常用纸符，三十一件兵甲，其中斩妖刀枪十件，也就这样了，断流城没什么好东西，笔墨纸砚都是最便宜的货色，我写废了几张，可就算我能写出圆满符，威力也不大。”



“这样已经很好，咱们要应对的是一群普通妖兵，暂时用不着你说的圆满符。”



刘鼎一手按在桌上，脸上神情由愤慨转为悲伤，“够用就行，这也是龙宾会的想法，所以才会沦落到今天这种地步，偌大一个断流城，居然找不出几件像样的符箓兵甲，唉。”



“说得好！”辛幼陶迈步进来，向慕行秋和沈昊点点头，来到刘鼎面前，“西介国龙宾会的昏瞆老朽们该清醒了，我们需要你这样的青年才俊。”



刘鼎一愣，认出这是几年前在小耳堡见过的王子，一块设伏杀妖的时候自己表现得可一点也不勇敢，更没有今天的愤世嫉俗，脸上不由一红，刚要下跪，被辛幼陶扶住。



“你叫刘鼎，是吧？做什么事情都得有契机，妖兵攻入西介国，或许就是拯救龙宾会的契机，没准一番大业就始于这断流城。”



王子殿下的影响可比将军大得多，刘鼎惊喜交加，一会谦让一会自夸，有些语无伦次。



辛幼陶欣然接受符箓师的效忠，命令两名老兵送刘鼎回房好好休息。



武库里没有外人了，沈昊摇摇头，“真不适应凡间这一套，做什么事都得先学会撒谎吗？”



慕行秋和辛幼陶互视一眼，不到一天工夫，两人都已说过了好几条谎言，辛幼陶跟沈昊的关系比从前亲近多了，所以并不生气，哈哈笑道：“这不叫撒谎，这叫未实现的承诺，慕行秋，听说你替西介国王室许下不少这种承诺啊。”



“别让我当骗子。”慕行秋笑着说，虽然也是道士，他对“凡间这一套”并没有特别反感，“西介国王室以后都得实现。”



“当然，断流城是西介国领土，为守住它贡献力量的一切人都会得到王室的封赏。”辛幼陶端正神色，“当然，前提是西介国王室还存在，我刚刚得到飞符传信，王室一万紫符军和两万玄符军在都城以北八百里的地方被妖兵击溃，妖火之山继续前进，明天就能到达都城。”



先是老祖峰被毁，接着是都城岌岌可危，王子辛幼陶遭遇双重打击，可他却显得非常镇定，“这意味着妖军很快就会分兵攻占各城，守住断流城不仅对庞山祖师塔很重要，对西介国可能也很重要。”

第二百零五章 麒麟将



老祖峰被毁的第五天，断流城没有等来支援的道士，也没有看见攻城的妖兵，只迎来大量难民，他们带来各种各样的消息以及恐慌。



并非没有好消息，那座横扫一切的妖火之山终于停下了，离西介国都城相差二三百里，成群的妖兵将西介城团团包围，发起强大的攻势，都城失守只是早晚的事。



妖军胜券在握，开始分兵掠地，其中一股甚至深入圣符皇朝，显示出妖族并吞天下的野心。



西介国各城之间原有飞符传信，从这一天开始彻底中断。



难民一边传布惊人的消息，一边涌向对岸的东介国，断流城更是乱成一团，城守陈知味每天在王子面前表忠心三到五次，甚至自告奋勇出城死战，可他的肚子太大，连甲衣都穿不上，辛幼陶虚与委蛇，将全城守卫之责都交给慕行秋。



慕行秋将几名男道士拉到军营，与士兵们一块训练，只是方向正好相反，对士兵得不停地鼓劲儿，激发他们的斗志，道士则要习惯刀枪，暂时忘记法术，好在他们都已开窍通关，体质比普通人要强得多，与一般妖兵相比也能占据上风。



秃子被留在客栈内，他不愿意可也没办法，他的出现足以将满营士兵全都吓跑，“慕将军”甚至没机会做出解释。



即使这样，还是不停有士兵逃走，两三天工夫就少了好几十人，剩下的士兵也是个个胆战心惊，每时每刻都在盯着正在训练的麒麟、将军和他的亲兵，以此维持信心。



结果出问题的就是那三头麒麟，它们根本不允许普通人靠近，至于几名道士，可以接近但不能触摸——只有慕行秋可以轻抚小麒麟，但是休想骑上去，连安放鞍鞯都不行，公麒麟用明确无误的肢体语言发出警告：就算是道士也不能把它们当成驮兽。



断流城唯一的毛麒麟倒是非常温驯，慕行秋问过辛幼陶，王子声称这种非常像鹿的动物的确是麒麟的一支，“麒麟不好养，除了九大道统，也就是各国王室和皇室还拥有一些纯种麒麟，普通城池的麒麟都是杂交后代，力量、速度比普通马要强一些，已经不错了。”



毛麒麟不敢靠近纯种麒麟，离得老远也显得畏畏缩缩，靠它鼓舞士气是不可能的。



事情陷入僵局，士兵们甚至对慕将军一行人产生怀疑，“这位将军不像有本事的人，不管训练，不排阵型，不显武艺，只会说，瞧他那副弱不轻风的样子，永远也骑不上麒麟。”



慕行秋听在耳中，知道自己必须解决这个问题，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首先他向客栈里的道士们求助，左流英是最了解麒麟的人，通过兰奇章说：“麒麟是骄傲的灵兽，它们不愿意谁也不能勉强。”



有过驯服锦尾马的经历，慕行秋相信麒麟也可以骑乘，自己只是没找到窍门，左流英知道也不会说出来，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人，要依靠一群吸气道士的保护，提供的帮助却少得可怜。



芳芳帮不上多少忙，禁秘塔的藏书室跟着老祖峰一块被毁，离开书籍，她也束手无策，但她根据记忆说：“麒麟可以骑，我记得很清楚，曾经有道士专以麒麟为坐骑。”



杨清音也有这个印象，但她对女道士不许参战很不高兴，“我们可以用幻术变化成男子啊，庞山都不嫌弃女道士，怎么到慕将军这里就不行呢？”



“幻术可能会被妖兵看破，那样的话断流城就将受到关注。”



“哼。”杨清音不喜欢这种示敌以弱的战术，但她承认慕行秋的策略没有错，“麒麟嘛，当然可以骑，怎么骑我就不知道了，那东西在几万年前风行一时，可是太张扬，道士们越来越低调，骑乘灵兽的人也就少了。”



慕行秋正无计可施，小青桃提出一种可能，“芙蓉山没有麒麟，可是有许多灵兽的传说，我听说，只是听说而已，麒麟通常不喜欢男子，如果是女道士的话，它们没准能接受。”



慕行秋感到难以置信，“这是误传吧？麒麟会有这种怪脾气？”



“是不是真的，让我们去试试不就知道了。”杨清音不放弃任何参战的机会。



时间紧迫，慕行秋没有选择，只好同意，但是要来全套的符箓盔甲，让杨清音和小青桃穿上。



一同前往军营的时候，慕行秋问小青桃：“芙蓉山有消息吗？”



小青桃摇摇头，芙蓉山也在西介国境内，是非妖聚居之地，“非妖比普通人更害怕妖兵，我想他们应该早就逃走了，没关系，以后总能再见面，就是将来不知道怎么和族叔说子函、子俊的事。”



小青桃的两个堂弟自愿留在老祖峰，与众多庞山弟子共存亡，慕行秋不能像对待玄符军士兵那样敷衍回答，所以他寻思了一会才说：“庞山应该以裴家兄弟为荣。”



小青桃露出微笑，“我想也是。”



天色微暗，军营里的士兵仍在进行临阵磨枪似的训练，看到许多人手握长枪却连稻草人都刺不透，杨清音连连摇头，小声说：“你就想靠这些人挡住妖兵？”



“我希望妖兵轻视断流城，不要太快杀到。”慕行秋吹响口哨唤来三头麒麟。



小麒麟当先跑来，它似乎并不介意慕行秋骑在自己背上，是它的父母不允许，它们正在培养独生子的骄傲感。



小青桃声音柔嫩，低声呼唤，两头成年麒麟眼中的戒备少了一些，但还是不让人类太放肆。杨清音等急了，摘掉头上的头盔，解开发髻，披着头发大声说：“老娘是女人，你们是麒麟，骑你们是为了保护庞山的祖师塔，让不让骑痛快一点，别逼我出手。”



杨清音这一声将远处的士兵吸引住了，他们全都停止训练，呆呆地向这边遥望。



她的一通威胁居然生效了，稍微矮小一些的母麒麟走过来，围着杨清音不停嗅闻，似乎对她很感兴趣也很满意。



同样满意的是杨清音，张开双臂，哈哈大笑，“原来麒麟这么可爱，想起来了，我小时候被它顶过一次，现在向我赔礼道歉来了。”



慕行秋立刻将鞍鞯递过去，杨清音伸欲接，马上又缩了回去，“它不喜欢这东西，我能感觉到，哈，原来我还有这种本事。”



杨清音在母麒麟脖子上轻轻摩挲，突然抱住她的脖子，纵身而起，在空中转了半圈，稳稳骑在母麒麟背上。



远处的士兵齐声叫好。



杨清音反倒莫名其妙，不明白自己的普通一跃有什么特别的。



旁边的公麒麟发出厚重的低吼，露出两排利齿，它们虽然主要以水果和嫩草为食，牙齿却更像龙鳄而不是牛马。



母麒麟不安地挪动脚步，低着头左右摇晃。



军营里一片安静，道士与士兵全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



杨清音紧紧贴在母麒麟的脖子上，轻声安抚，在它的角根处搔挠。片刻之后，母麒麟安静下来，转向公麒麟，制止它再露出凶相。



杨清音慢慢坐直，“我成功了，小青桃说得没错，麒麟更喜欢女骑士，说实话，它背上全是鳞片，骑着可不太舒服。”



小青桃已经试过了，不论大小麒麟，全都断然拒绝她的抚摸，因此非常惊讶，“它不是喜欢女骑士，而是因为跟你从小就认识，所以才会信任你，觉得很安全。”



“那就没办法了，这种事可遇不可求。”杨清音得意至极，几日来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来，让咱们跑一圈！”



母麒麟似乎听懂了她的话，猛地蹿出去，四蹄踩过的地方居然冒出四团火，虽然转瞬即逝，还是将大家吓了一跳，远处观望的士兵又有人扔掉了手中的兵器。



麒麟的奔跑速度出人意料，比吸气道士御器飞行要快，转弯时极为灵活，几乎不减速度，偶尔兴之所至，就在地面留下几小团火，军营不算小，没多久它就驮着杨清音跑了一圈返回原地。



杨清音兴奋极了，差一点就要施法在空中翻几个跟头，强行忍住，大声宣布：“我的好宝贝，今后你就属于我了，就算左流英亲自来要，我也不还。”



慕行秋正想提醒杨清音不要暴露自己从来没骑过麒麟的真相，军营里突然响起阵阵欢呼。



与一心只想隐藏实力的庞山道士们不同，断流城玄符军正寻找一切己方能与妖兵一战的证据，四蹄冒火的麒麟就是一个，这比慕将军的演讲和许诺更有效果。



断流城第一名麒麟将诞生了，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逃兵数量大幅减少。



慕行秋心直痒痒，先向公麒麟施以道统之礼，然后走到小麒麟身边。



杨清音高兴地说：“拍马屁是没用的，小青桃说得对，除非从小就认识……”



她的话还没说完，慕行秋已经翻身骑在小麒麟背上，对面的公麒麟虽然目露警惕，却没有干涉。



“这是怎么回事？”杨清音惊讶地问。



“麒麟认得小时候的你，我却认识小时候的麒麟。”慕行秋笑道，小麒麟还是幼兽的时候就曾经在物祖堂庭院里咬过他的腿，而慕行秋当时也意外地能够穿透老祖峰的法术看到它。



小麒麟早已跃跃欲试，不等慕行秋发话就蹿了出去，顺着同样的路线跑了一圈，速度更快，只是不太稳当，慕行秋要不是体质比普通道士都要强，几步就会被甩下来。



小麒麟还不过瘾，又跑了一圈，这回自己选择路线，与谨慎的父母不一样，它很喜欢人群，叫声越是响亮它的速度越快，甚至从一群士兵头顶一跃而过，不过它还太年轻，蹄子下面没有留下火。



第二名麒麟将诞生了。再没人能骑上公麒麟，可是这已经足够，玄符军士兵举起兵器纵声狂呼，第一次对迎战妖兵产生真正牢固的信心。

第二百零六章 望楼



夜色笼罩，慕行秋站在残破的望楼之上，通过高空中的一只鹰眼飞符观察极远方的情况。



断流城年久失修，以西边的城墙为甚，一些缺口十来岁的孩子都能翻进翻出，望楼大都已经坍塌，只剩一座还在城头摇摇欲坠，士兵们都离它远远的，住在附近的居民每天都要看它几次，计算多久之后它就会倒掉。



慕行秋没让士兵陪同，独自上楼，那张鹰眼飞符是符箓师刘鼎现写出来的，能在空中飞一两个时辰，可是只有配合无漏天目才能看得更远。



尤其是在这样一个阴沉的夜晚，天空乌云密布，浓重得像是要整块掉下来，秋风飒飒，隐约带着一股恶意，似乎在窥探小城的情况，幕行秋并不怕冷，还是用披风将自己紧紧裹住。



即使这样，极远极远处的一小团赤红火光仍然颇为显眼。鹰眼飞符配合无漏天目，能让慕行秋看得那座停下来的妖火之山，前进的力量没有了，燃烧得却更加旺盛，它就是妖族士兵眼中的麒麟，是实力的象征和胜利的保证。



芳芳走到他身边，露出习惯性的微笑。



目光突然从极远处那一点诡异的妖火转到近在咫尺的美好笑脸上，慕行秋一时难以适应，眼睛凝视着她，脑海中还残存着妖火的形象。



“你一天没吃饭了。”芳芳说，手中托着油纸包裹的食物。



慕行秋将妖火从脑中驱逐，接过食物，看到里面是两张素饼，“左流英肯放你出来？”



芳芳稍耸下肩，“我没征求他的同意，也用不着，左流英无法分心，一切琐事都交给兰奇章处理，他不想让我走，可我不用非得听他的。”



芳芳的语气有点不太高兴。



“兰奇章又说结凡缘的事了？”



芳芳点点头，“他还不死心，他说凡缘比较简单，作为一名道士喜欢上一个人是很容易的，那就是一道法术，施展出来就行，还说结缘之后不用做任何事情，因为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斩缘度情劫。”



幕行秋没问芳芳是如何回答的，她来到望楼之上就已经说明一切，“道士的有些想法很怪，兰奇章肯定也是道门子弟。”



“他是，吞烟道士一多半都是道门之后，等到星落境界，几乎看不到普通弟子。差别可能就在这些很怪的想法上。”



道门家族将人之常情视若赘疣，这些赘疣就像身上的重担，行得越远越是负累，用最方便的手段把它们召出来顺手斩除，是自然不过的事，兰奇章如此，杨清音也不例外。



“咱们怎么办呢？”慕行秋问。



“咱们是普通弟子，就做自己能做的事情吧。”



芳芳也换上了凡俗的衣裙，头发梳成断流城最常见的发髻，脸上的微笑像是一层轻烟，任凭寒风吹拂，却不肯消散，在初秋的夜里显得分外单薄，又自有一股韧性在。



慕行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或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做自己能做的事情，他走到芳芳身后，张开双臂，将她轻轻抱住，用披风把他们都裹在里面。



单薄的身体有些僵硬，渐渐变得温暖而柔软。



“妖火之山还在燃烧。”她说，也通过空中的魔眼飞符看到了极远处的情景，声音微微发颤，与恐惧无关。



“嗯，它会一直燃烧下去，直到让整个世界充满不洁之气，我猜这是妖族的计划之一。”



“九大道统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他们会阻止妖王漆无上。”



“他们会的，咱们只需要保住祖师塔。”



“因为咱们是普通弟子。”



“嗯，咱们是普通弟子。”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只有寒风在耳边呼啸，妖火在极远方燃烧，身后的城池里偶尔响起某人的惊叫，或许是被妖兵屠城的噩梦所惊醒，也可能是被游浪的野狗吓到。



“左流英将养神峰也带来了。”芳芳轻声说，身体几乎不用力地靠在慕行秋身上，“就在他的另一只袖子里，我看到了。”



芳芳个子很高，慕行秋勉强能露出两只眼睛，嘴和鼻子几乎紧挨着她的头发，他嗅到一股极淡的香味，里面好像蕴含着大量的灵气，令他的内丹雀跃不已。



“我还是能打过申庚。”慕行秋猜到左流英会带走养神峰，未必是为了里面的二三百名新弟子，而是不能丢弃祖师塔的分身，“念心法术对内丹要求不高。”



芳芳什么也没说，两人已经互相明白心迹，再说任何一个字都属多余。



风势突然猛烈起来，吹得披风猎猎作响，残破的望楼微微摇晃，随时都可能化成一堆瓦砾，上面的两人却站得稳稳当当，谁也没有提议离开，在妖族与凡俗的重重包围之中，这里是唯一的净土。



两人心有灵犀，轮流控制空中的鹰眼飞符，用天目观察远方的情况，休息的时候就细细体会对方身体的温热。



芳芳最先发现异常，“妖兵到了。”



慕行秋用天目望去，一只飞妖正逼近飞符，这只飞妖与众不同，不只有人类的双臂，还有人类的头颅，但他舍不得自己的利喙，仍然予以保留，头发不多，根根直立，眼睛像夜枭一样发出异光，这让他的样貌非常恐怖。



慕行秋正想观察地面上的情况，飞妖张嘴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一股强大的声波将飞符击穿，一下子失去了符箓之力，成为一张随风飘荡的废纸。



“通知辛幼陶，他们都在军营里。”慕行秋随手解开披风留给芳芳，自己御剑飞出望楼，现在是夜晚，那只飞妖看样子也不是大妖，看不破道士的法术。



芳芳下楼，沿着城墙快速向东边的军营跑去。



就在两人身后，望楼晃了几下，终于完成一生的使命，轰然坍塌，只是夜风狂啸，居然没被任何人听见它的最后的响声。



慕行秋在低空飞行，左手握着一截蜡烛，那是兰奇章分发的法器。这里的每名道士都收到了一整套法器，全是老祖峰收藏的高品级法器，一般情况下，吸气道士买不起也用不上，危急时刻也就不在乎是否浪费了，不过兰奇章说得很清楚，一旦祖师塔安全，所有法器都得交还。



蜡烛的火苗不受狂风影响，只指向最近的妖族。慕行秋一边飞一边用天目寻找那只飞妖的位置。



他看到了，飞妖就在断流城数里之外徘徊，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从下面监视自己。



风势太大，飞妖也有点承受不住，向城里望了一会，突然转身向西飞去，两只巨大的翅膀不停地扇动，对抗迎面而来的狂风。



慕行秋更加确认这只是一只普通的兽妖，在妖族大军眼里，断流城肯定非常不起眼，不值得动用大规模军力。



示敌以弱的计划成功了，慕行秋松了口气，天亮就是第六天了，万第山那边理应传来消息，再坚持四天，左流英可能会修复祖师塔，带着弟子们继续转移。



至于断流城，慕行秋会建议所有人逃亡，他只能做到这一步。



他在低空继续跟踪飞妖，甚至有点感谢狂风与乌云，靠着它们的掩护，他才能不露痕迹地施法。



飞妖开始降低高度，慕行秋则上升，他从古书中学过几十条念心咒语，其中有隐身咒，虽然躲不过大妖的眼睛，瞒住普通妖兵还是没有问题。



断流城西边数十里有一片丘陵，一群妖兵就藏身其中。妖兵离断流城居然如此之近，慕行秋佩服这样的速度，但是并不意外，城内的玄符军们全都拒绝出城巡逻，被敌人悄悄杀到近前也属正常。



妖兵头目是一只身躯高大的半妖，与飞妖斥候交谈片刻，然后转身向士兵们演讲。他说的是妖族语言，慕行秋一句也听不懂，但是从效果判断，这番演讲相当成功，头目每说几句，妖兵们就高举兵器大吼，声音甚至盖过了呼啸的狂风。



慕行秋看得够了，调转方向飞回断流城。



军营内已经乱成一团，妖兵果真到来的消息像是一根针，轻易戳穿了玄符军好不容易膨胀起来的信心，士兵们又有丢掉兵器的倾向，黄都尉弹压不住，辛幼陶自恃身份不肯对士兵开口，沈昊等人瞧不起这些惊慌失措的凡俗士兵，只有杨清音骑着麒麟痛斥众人胆小，士兵们害怕她，信心却没有恢复多少。



芳芳回客栈去了，她和几名女道士要留在祖师塔附近以防万一。



慕行秋降落在城墙上面，匆匆跑下来，大声说：“妖兵停在四十里以外，地面八十一名，飞妖一名，大家准备迎战。”



慕行秋没给士兵们询问的机会，立刻分派任务，杨清音和辛幼陶留在城内，防止偷袭并照顾三头麒麟，其他六名男道士全都出城迎战，慕行秋骑上了那头毛麒麟，其他人骑马，穿上全套盔甲，手持长枪，看上去与玄符军没有半点区别。



符箓师刘鼎和一百名之前精选出来的士兵全体出战。



黄都尉终于找到机会问了一句，“将军大人不乘麒麟吗？”



“这才是第一战，麒麟要留着对付更强大的敌人。”



麒麟是用来鼓舞士气的，慕行秋可不想太早引来妖军的重视，“握紧你们的刀枪。”慕行秋骑在温顺的毛麒麟背上，右手高举着长枪，身后背着尚未起名的大剑，“如果我们死了，你们可以转身逃命；如果我们没死，还在冲锋，请跟紧一些，我们将向你们证明，妖兵的身躯一样会被长枪刺穿！”



慕行秋带头，沈昊等人随后，一行人驰入街道，直奔西城门。

第二百零七章 冲锋



风停了，天边露出微光，八十多名妖兵与一百多名玄符军在官道上相遇。



六名庞山弟子并驾停在第一排，相隔数十步才是黄都尉率领的真正玄符军骑兵，两者中间站着孤零零的符箓师刘鼎。



慕行秋本想直接开战，刘鼎却把他叫住了，按照惯例，玄符军在开战之前要进行一整套的仪式，其中最重要的内容是一张接一张地祭烧纸符，在短时间内强化符箓兵甲的威力，并增加杀戮的意志。



如果战士们真有杀戮意志的话。



前排的六名道士不受低级符箓的影响，后面的百名士兵却只想着不要被杀，而没有杀妖的想法，他们远远地看到了，对面走来的真是一群活生生的妖魔。



妖兵没有坐骑，八十余人步行逼近，也不排队，走在最前面的是头目，身后簇拥着普通妖兵。



妖兵个个身材高大，披戴的盔甲全是兽皮、兽骨、兽角一类的东西，手里的兵器也差不多，锤、棒占大多数，看上去又大又重，敲碎铁石轻而易举。



玄符军士兵摸摸头顶的符箓头盔，觉得一点都不保险。



妖兵头目是个实打实的巨怪，身高至少相当于两名成年人类，头上戴着不知什么动物的骸骨，两只硕大的长角直刺天空，令他倍显高大。他长着一副黝黑多毛的脸孔，眼窝深陷，步伐缓慢而稳重，一步却相当于普通人的四五步。



巨怪右手握着一只与他的身材相配的大骨爪，左手拎着一串圆圆的东西。



相隔两里左右，妖兵停住了，巨怪头目冷笑数声，扬起左臂将手里的东西抛过来，他的力气跟投石器一样大，那串东西高高飞起，越过第一排人类的头顶，准确落在后面的人群中。



五颗人类头颅，脸上凝固着死前一刹那的极度惊骇，以此警告人类一方：妖兵不可战胜。



士兵们一下子慌了，黄都尉捂着嘴差点吐出来，他参加过战争，但那是十几年以前的事情了，而且头颅被割下来当成战利品的是妖兵，而不是人类。



许多士兵要不是吓呆了早就拨马逃跑了，就在这时，符箓师刘鼎将手中一张纸符举在空中化成灰烬，完成了战前仪式，“无坚不摧！无敌不破！前进，战士！用敌人的鲜血浸染大地，用敌人的心脏祭奠圣符！前进，战士！”



玄符军士兵感到一阵寒风擦身掠过，他们仍然害怕，连刀枪都握不稳，但他们还是拍马前行，好像身后有更恐怖的力量催逼着他们。



沈昊回头望了一眼，“这个符箓师还有点用，士兵们跟上来了，咱们可以进攻了。”



“不急，妖兵有话要说。”



那只在空中盘旋的飞妖降落在地面，一手标枪一手小盾，仰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张嘴口吐人言：“至高无上之普天大妖王传令，顽抗者死、躲避者死、逃亡者死、不敬者死、自傲者死，只有四肢着地的人类才能获得赦免！”



被符箓催动的士兵停住了，对妖族的恐惧还是占据了上风。



巨怪举起骨爪，嗓音沙哑粗粝，像是被火烧过一样，故意用人类的语言大声说：“兄弟们，早餐送上门来了，渴了有血，饿了有肉，上吧！”



妖兵齐声大吼，跟着头目向前行进，逐渐加快速度。



断流城仅存的这只毛麒麟从来没上过战场，不安地原地踏步，跟后面的玄符军士兵一样恐惧。



慕行秋小声对身边的道士们说：“宁可让妖兵逃走，也不要显露法力。”



他伸手抚摸毛麒麟的脖子，把它当成马匹对待，然后右手竖起长枪，大声喊道：“冲锋，玄符军！战胜恐惧，战胜那些血肉之躯！”



慕行秋第一个冲出去，毛麒麟多少有些麒麟血统，加速比一般的马要快，它从骑乘者身上感受到强大的意志，恐惧一下子消失了多半，扬起长角的头颅，发出狼一般的吼叫，即使是对它最熟悉的黄都尉都没有听见过，证明它的确不是普通鹿种。



这一声吼叫终于激起玄符军士兵的斗志，符箓的作用重新占据上风，士兵们举起手中的刀枪，催马前进，追赶而不是跟随前面的六人。



符箓师刘鼎留在原地，他是辅助者而不是战士，将继续祭烧纸符为前线战士鼓劲儿，他只担心一件事，符箓兵甲本来就不多，而且都是低等货，只能用一次，沾上妖血就会失去符箓之力变成普通的兵甲，只凭慕将军几个人可不够，后面的玄符军士兵若不肯奋勇杀敌，这一仗还是会惨败。



两支军队中间的飞妖腾空飞起，一边盘旋一边厉声鸣叫，给己方妖兵助威。



慕行秋骑着毛麒麟跑在最前面，目光紧盯着敌人最前列的巨怪头目，心无所想，把这场战斗当成小时候的打架。



还在野林镇的时候，他就明白一个道理，穷孩子通常不敢跟富孩子动手，即使力量占优势也不敢，可是每次只要小秋哥第一个冲上去，其他穷孩子就会随之一拥而上。



他不怕妖兵，不完全因为自己是庞山道士，随时都可以施法自保，他的斗志来自从小就有的坚韧与骄傲，即使与对方力量悬殊他也不认输，迎战一群妖兵只是牛刀小试而已。



他甚至不在意身后是不是真有士兵跟随，该做的、能做的他都做了，他不是真正的将军，没有更多激励士兵的手段，唯有身先士卒，还有一点咒语。



慕行秋喊出“冲锋”两个字时，心里悄悄念了咒语，念心科以幻术为主，他学过的几十条咒语当中颇有几条与鼓动情绪有关，他以为自己永远也用不上，没想到居然会有带领人类士兵冲向妖兵的这一天。



他的率兽九变还没有练成，连幻境第一层都没达到，咒语的威力其实没有多大，但是在特殊的环境下，在符箓的帮助下，却产生奇效。



沈昊等道士跟着他，百名玄符军士兵也跟着他，齐声喊“杀”，只要慕将军不倒，他们就不会丧失斗志。



两里的距离很快就消失了，慕行秋选中了妖兵头目，那只巨怪也选中了人类将领，他吼叫着，粗壮的双脚踏在地上砰砰直响，相隔还有十几步，他抛出了手中的骨爪。



骨爪末端连着铁链，另一头系在巨怪的手臂上。



巨怪用妖族语言喊出一声，大概是“中”的意思，他的脚步没有放慢，冲着毛麒麟扑来，似乎要将它直接撞飞。



慕行秋穿着不太习惯的黑色盗甲，大部分面孔都藏在盔罩后面，但是并不影响视力，他看到硕大的骨爪向自己飞来，他不会枪法，就是最简单的一招，直接挺枪向骨爪刺去。



长枪接近两人的高度，铁枪头长达两尺，枪杆是木制的，但是经过符箓加持之后变得跟铁一样坚硬，只要别沾上妖血，能保持很长时间。



符箓长枪与骨爪相遇，巨怪头目纵身跃起，这算不上招式，只是他的习惯打法，抛出骨爪，然后把自己也当成兵器冲向敌人。



迄今为止，他还没有遇到过对手，就这么简单的两个动作，令他在妖族当中赢得了尊敬与赏识，成为一支小队的头目。



“噗！”的一声，巨怪眼睁睁看着骨爪被刺穿了，长枪挂着他的兵器迎面刺来，他怒吼一声，没有采取任何躲避措施，他要为它报仇。



慕行秋是一名道士，经过多年的存想修行，一遍遍被灌输法术的重要性——就连念心咒语和拳法也是法术的一种，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更喜欢这种刀来枪往的战斗，敌人的面目越狰狞，他的斗志越激昂。



长枪继续前进，刺进巨怪的骨甲，穿透了他的心脏，带着沉重的躯体和骨爪又跑出十余步，才在妖血的浸染下，不堪重负从中折断。



后面的妖兵一愣，怎么也想不到头目这么容易就死掉了，但他们不会退却，反而生出了愤慨与复仇之意，吼叫声更响亮了。



慕行秋扔掉半截枪柄，拔出身后的大剑，对一件法器来说，它显得过大过重，在一场兵刃相交的战斗中，它却最合适不过。



慕行秋冲进妖兵群中，第一剑就将一名妖兵砍为两段，剑锋所向披靡，他几乎感觉不到一丁点的阻力。



两军相接，几名道士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后面的玄符军士兵终于完全相信慕将军的话：妖兵也是血肉之躯。



实际的接触感觉跟想象得不太一样，慕将军等人轻易就能将妖兵刺个窟窿，他们的兵器迎上坚硬的骨甲却感到手臂发麻，但妖兵的防护面积很小，仍有大面积裸露的地方，刀枪能够劈刺出鲜血，甚至能杀死他们。



毛麒麟太高，大剑还是显得短，慕行秋干脆跳到地面，在毛麒麟臀部拍了一下，让它跑出战场，自己则双手握剑，在妖兵群中大力挥砍。



他是战士，在这场战斗之后，再也没有玄符军士兵怀疑这名年纪轻轻的家伙是怎么当成将军的，等他们知道慕将军其实是道士时，很长时间都很不敢相信，因为他们亲眼看到他无所畏惧地战斗，疯狂的架势竟然更像妖魔而不是人类。



妖兵溃散了，在西介国最东南方一座不起眼的小城之外，妖族军队经历了他们攻破庞山以来的第一场战败，只是在当时以及以后很长时间内，胜负双方都没有注意到这场战斗的重要性。



空中一支标枪射来，慕行秋转身刚要拨开，发现它已经被一杆长枪挡住，沈昊骑在马上向他点点头，他的长枪还在，他杀了好几名妖兵，只是不像慕行秋那么用尽全力。



沈昊点头不只是打招呼，还是一种致意，眼前的慕行秋让他心生一丝恐惧，却也无比敬佩。



地面上的妖兵已经伤亡过半，只剩少数几名慌不择路地向野地里逃蹿，玄符军士兵呐喊着紧追不放，不让妖兵逃掉。



只有那只飞妖得以顺利逃离，嘴里发出古怪的叫声，不知是鸟鸣还是妖语。



“要除掉他吗？”沈昊问，几名道士都能杀死飞妖，但是必须施法。



浑身浴血的慕行秋用了很大的努力控制住心中的杀戮，“不用，让他回去报信吧，说断流城有一小群不肯逃跑的玄符军。”



天空中一道火光闪过，飞妖直直跌落。



一名道士从东北方飞来。



援兵到了，却不是慕行秋最希望的时机。

第二百零八章 大势



慕行秋坐在屋前的一张凳子上，低头凝视自己的大剑。



剑身上还有妖族的血污，他没有擦，只是呆呆地看着，看着血迹顺着剑身上的树枝形纹路缓慢流淌，发现无论大剑如何摆放，即使剑尖冲上，血滴仍然有条不紊地流向尖端，在那里等待后来者，汇聚成鸽子蛋大小的一团时，才像遭到厌弃一样掉在地面上。



慕行秋脚边已经积了一小滩血，剑身正恢复如初。



“真是一柄好剑。”站在对面的道士说。



慕行秋抬起头，看着申忌夷的脸，“谈完了？”



断流城外面赶来的援兵不是庞山宗师，也不是万第山弟子，而是牙山道士申忌夷，他用法术杀死了飞妖，得到玄符军士兵的齐声欢呼，然后跟随队伍一块回到城内客栈里拜见左流英。



时间不长他就出来了，慕行秋因此猜测谈得肯定不太顺利。



申忌夷没有马上回答，四周打量了一遍，这是一家不算大的客栈，十几间客房倒是足够庞山道士们一人一间，掌柜和伙计都逃走了，无人清扫，庭院、门窗上已经铺上一层薄薄的灰尘。



在老祖峰住惯的人可不会做扫除的活儿，即使有法术也不知道该怎么用，好在他们吃得都很少，由城守府按时送来，不至于挨饿。



申忌夷笑了笑，“兰奇章道友……应该说是左首座，让我来跟你谈。”



慕行秋一愣，慢慢站起身，虽然申忌夷来得不合时宜，但他以为自己的任务已告结束，从此专心跟着大家一块战斗就行了，没想到左流英居然将一切事务都让他处理。



他很快恢复常态，“谈什么？”



申忌夷又四处扫了几眼。



“杨清音在军营。”慕行秋说。



申忌夷笑了一下，“当然是谈祖师塔。”



“嗯。”慕行秋什么也没说，左流英给了他一个艰巨的任务，他连庞山的底线是什么都有点含糊，所以想先听听对方的说法。



“祖师塔的重要不用我多说，断流城离妖族大军太近，他们很快就会攻过来，此地不宜久留，应该将祖师塔带走。”



慕行秋仰头想了一会，本该想如何回答，思绪却总是拐到别的地方去，心想申忌夷其实才比自己大六七岁，却已是餐霞道士，有资格替牙山出面解决各种问题……



“我已经好几天没听到道统的消息了，乱荆山、望山，还有其他道统，遭到妖族的攻击了吗？”



申忌夷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悦，注神道士左流英拒绝与他交谈，反过来他也不喜欢一名吸气道士摆出与自己平等的姿态，但他还是介绍道：“很多地方都发生了战斗，海妖向乱荆山发起大规模进攻，被击退了；一股妖兵偷袭鸿山，全军覆灭；其他几家道统都遭到不同程度的攻击，还好，没受什么损失。”



“只有庞山……”



“进攻庞山的是妖族主力，现在看来，妖王的目的是打开一个缺口，直接进攻圣符皇朝，九大道统都上当了，而且眼下最危急的不是庞山，而是望山。”



“望山？”



“六天前的那个晚上，最选遭到进攻的其实是望山。”



“望山早有准备。”



“没错，望山早有准备，各家道统都暗中派出了高等道士，祖师本人也早已悄悄返回望山，可奇怪就奇怪在这里，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破坏，望山在向鸿山传递几条消息说战况占优之后，突然关闭了瞬息台。”



“关闭瞬息台？”



“跟庞山瞬息台被毁不一样，鸿山道统确信望山瞬息台还在，只是对方不再接收鸿山瞬息台的传送，不知道是有意的，还是发生了什么问题。”



“这可真是一件怪事。”慕行秋十分惊讶，望山孤守极北之地，离其他道统都很远，四周的冰天雪地是危险莫名的古战场，充满了不洁之气，瞬息台是唯一的快速进出通道，望山实在没有任何理由关闭它。



“不只是怪事，还是前所未有的大危机，望山守着镇魔钟，自家有千名道士，还有其他道统近三百名高等道士，真要是出了事，后果不堪设想。”



九大道统普遍预计魔族会在千年之内重返人间，如果现在就涌出来，哪一家也没有准备好，那的确是毁灭性的危机。不过听申忌夷的语气，慕行秋知道事态没有那么严重，“所以各家道统都在忙着解决望山的事情。”



“嗯，据说派出了一支队伍，从星山出发前往望山，估计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才能到。各家道统如今人人自危，都在加强防御，这就是为什么万第山接到支援请求之后无法派人相助的原因。实话实说吧，我就是你们唯一的援兵。”



“庞山宗师和许多弟子都在乱荆山，他们会赶来。”



“可能不会，乱荆山只是击败海妖的一次进攻，而没有将它们彻底击溃，那边的形势仍然危急，庞山宗师宁七卫——我非常敬佩他的胆识与胸怀——已经公开做出承诺，要以大局为重，除非彻底击退海妖，他和庞山弟子绝不离开乱荆山。”



“这……这不可能！”慕行秋比听到望山失联还要震惊，祖师塔是庞山镇山之宝，失去它，庞山就再也不配是九大道统之一，宁七卫应该以最快的速度赶来才对，而不是什么“以大局为重”。



“妖族各部这一次出奇地团结，攻势浩大，十万年来未曾有过，庞山宗师的选择是正确的，而且他肯定非常相信左首座。”



申忌夷加重了语气，于是一句赞美变得像是嘲讽，慕行秋知道，九大道统都知道，宗师宁七卫与首座左流英不合，一个是庞山象征，一个是庞山境界最高的道士，当年若不是因为真幻事件，左流英比宁七卫更有资格继承宗师的名号。



高等道士，尤其是像宗师和首座这样的道士也会因为私人恩怨而损害道统利益吗？慕行秋想起自己在养神峰选徒时的经历，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可他还是很失望，他是庞山弟子，对庞山已经有了感情，实在不忍心看着它因为内斗而倒掉。



“没有其他道士会来支援我们了？”



“不会有了，可能会从乱荆山来一位庞山弟子，正式通知你们宗师的决定。”



“你的建议是转移祖师塔？”



“对，请你不要误解，牙山以及其他道统对祖师塔不感兴趣，我建议你们转移到皇京，那里是圣符皇朝的心脏，远离妖兵，有强大的符箓军团保护，足以与整个妖军一战，各家道统也会向皇京支援，而不是这里——”申忌夷随手指了指，“断流城无险可守，不适合迎战妖军。道统和圣符皇朝没有坐视庞山的战火，各方正在集结力量，准备进行一场决战，但不在断流城。”



申忌夷描述了一个危机四伏的大环境，提出一个合情合理的建议，但他不相信一名吸气道士能做出决定，停顿一下说：“去和左首座商量一下，快点做出决定，你们打退了第一拨妖兵，恐怕已经引起妖军的关注。”



“很抱歉，无论是我还是左首座，现在都不能给你明确的回答，我要等庞山弟子带回宗师的口信再做决定。”



“当然。”申忌夷微微躬身，施以道统之礼，御器飞起，他不会留在这家脏乱的小客栈里，宁愿出城寻找一块安静干净的栖身之处。



剑身再无血污，慕行秋将它收在背后的剑鞘里，向左流英的房间望了一会，希望得到一点指示，可是没人出来，连芳芳和秃子也没有。



他走向客栈大门口，准备去军营看看，还没推开门就听到外面的吵嚷。



“神仙怎么又走了？”



申忌夷以法术杀妖的事情已经传遍整个断流城，大家都生出一丝希望，看到他飞向城外，不免大失所望。



慕行秋推门走到街上。



人群安静了，不知什么时候街上聚满了人，大部分是这几天涌来的难民，看见“慕将军”走出来，都停止了喧哗。



两名士兵牵来毛麒麟，走在前面替将军开道。



慕行秋很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盯着，走到街道中间的时候他停下了，坐在毛麒麟背上，高声说：“过河去东介国，断流城并不安全。”



他不想给大家虚幻的希望，妖兵会越来越多，而庞山道士随时都会离开，他的职责是保护祖师塔，不是断流城，更不是这群百姓。



人群纷纷点头，一名拄杖老者壮起胆子说：“我们是来感谢慕将军挡住妖兵的，您救了我们一命。我在等女儿和她全家，她一到我们就过河去，只要两三天工夫。”



众人七嘴八舌地述说感激与愿望，原来他们都在等家人。



慕行秋只是点头，没有再开口，这里不是官场，他无法说出辛幼陶所谓的“未实现的承诺”，慢慢驶出人群，前往军营。



玄符军士兵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许多人故意保留身上的血污，拥到军营门口向慕将军欢呼致敬。



杨清音上前抓住毛麒麟的缰绳，“申忌夷是想让咱们去牙山吧？他可没安好心。”



慕行秋摇摇头，向士兵们点头，然后跳到地面，把庞山弟子带到一间无人的屋子里，将九大道统目前的情况说了一遍。



“申忌夷说得没错，咱们得撤到皇京去。”沈昊最先表态，“既然左流英让你负责，那就由你决定。”



“祖师塔还没有完全修复，起码几天之内不能撤离断流城，咱们的任务还是守城。宗师很快也会派人来，看他怎么说吧。”慕行秋顿了顿，“而且我不相信宗师会为乱荆山而舍弃祖师塔。”



“没错，这事有蹊跷。”杨清音伸手打了一个清脆的指响，“我也不相信宁七卫会将乱荆山的安危看得比祖师塔还重要，这个决定太疯狂了，简直是入魔……可就算他入魔，我父母和庞山许多人都在乱荆山，他们绝不会支持宁七卫的这种决定。”

第二百零九章 劝退



辛幼陶有个习惯，绝不肯当着外人的面说出真实想法，等杨清音、沈昊等人出去之后，他将慕行秋叫住。



友好的目光之中还透着一丝责备，他说：“你呀你呀，还真是当猛将的料，在战场上勇往直前，可一碰到人心叵测的事，就会不知不觉落入陷阱。”



“我又做错什么了？”慕行秋笑着问，他倒是挺想知道辛幼陶对眼下形势的看法。



辛幼陶寻思了一会，“帮忙是一门学问，说得太难，好像是在推脱，会让对方不高兴；说得太容易，人家又觉得这是举手之劳，无需报答。”



“我答应得太容易了？可是没人求我帮忙啊。”



“求人帮忙也是一门学问，愚蠢的人将事情说得跟身家性命一样重要，简直是在逼迫对方狮子大张口，聪明人则尽量将事情说得很简单，把帮助与报答当成一件很普通的交易。左流英是天才，他真是天才，明明让你帮了一个大忙，却好像给予你一个巨大荣誉似的。”



慕行秋笑了，“祖师塔身处险境，九大道统迷雾重重，宗师居然不肯现身，左流英让我一个吸气道士替他做出决定——你说得对，我的确帮了他一个大忙，不管我做出什么决定，他都有回旋的余地。”



辛幼陶不停地晃动手指，“没错，左流英声称自己在专心修复祖师塔，把你一个低等道士推出来，这是一个极聪明的招数，你的决定正确，是他的功劳，你的决定不正确，他随时都可纠正，将权力再收回去。”



“这么说在左流英眼里我还是有利用价值的。”



“那是因为你最爱多管闲事。”辛幼陶撇撇嘴，“我是西介国王子，早晚要去皇京龙宾会，不可能为庞山卖命；老娘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沈昊威望不够，其他人更不用提。只有你，左流英把你看得通透，所以才会利用你当盾牌。”



“我是庞山弟子，需要的时候必须当盾牌。”



辛幼陶耸下肩膀，“随你便，我只是替你感到不值，你应该趁机向左流英提出一点条件的，你若是想在修行路上走得更远，首座的帮助必不可少。而且你要想好了，这面盾牌可不好当，正面是妖族大军，后面就是九大道统。宗师和其他庞山道士肯定是被困在乱荆山了，这一点无可置疑，没准就是几家道统联手设的局。他们没来公开抢夺祖师塔，顾及的是脸面和左流英，他们在等，等左流英走投无路的时候主动送上门去。你就瞧着吧，咱们注定孤立无援。”



“左流英会有办法。”慕行秋信心满满。



“什么办法？”



“我不知道，但他肯定不会让祖师塔落入别人之手，更不会让庞山道统就此消失。”凭着对禁秘科首座的粗浅了解，慕行秋相信他绝不会轻易屈服。



“可如果有必要的话，左流英会毫不犹豫地让你消失。”辛幼陶觉得慕行秋还是没明白问题的关键所在。



外面走进来一名士兵，说是城守大人有请王子殿下，“都城那边传来新消息了。”



辛幼陶脸色微变，这种时候都城几乎不可能传来好消息，他向门口走去，突然止步说：“你那么爱管闲事，也来管管西介国的事情吧——跟我一块去会会陈知味，他是个老滑头，不好对付。”



慕行秋欣然同意，一块走的时候他说：“你这算聪明人寻求帮助的方法吗？让我帮忙却故意把事情说得很小。”



两人一块大笑。“我这算自作自受吧。”辛幼陶说。



杨清音等人正在外面练习用符箓长弓射箭，道士的劲力太大，每箭都能射穿靶子，引来玄符军士兵的轰然叫好声，他们只纳闷一件事，为什么都城来的女将比男将力气更大。



杨清音对叫好声全不在意，看到慕行秋和辛幼陶有说有笑地走出来，大声问：“下一战怎么打，你想好了吗？”



在宗师宁七卫派来信使之前，他们还是得正常准备迎战妖兵，虽然第一伙妖兵全都被杀，可申忌夷使用法术的事情还是会传播开来，下一拨妖兵必然实力大增。



“用麒麟，大家都试一下，看看谁能骑上最后一头。”慕行秋也大声回答，除非没有别的办法了，他仍要限制大家使用法术。



“那我能参战了？”杨清音最关心的是这个问题。



“能。”



军营里欢呼声更加响亮，因为早晨的一场胜利而巩固的信心又增加几分，“咱们还有一位仙人帮忙呢，对吧，慕将军？”



慕行秋笑而不语，士兵们眼里的仙人是申忌夷，这位牙山道士肯不肯留下帮忙还很难说，但他的确是一位强大的帮手，即使庞山弟子们可以随意使用法术，也需要一名指挥者，申忌夷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两人来到城守府已是深夜了，陈知味站在大门口迎接，他这几天被吓坏了，狠狠吃了几顿才缓过劲儿来，圆滚滚的肚子因此又有些见长。



远远望见大门口的陈知味，辛幼陶低声说：“老滑头要逃命去了。”



“你怎么知道？”慕行秋有点惊讶，城守大人看上去面色不错，笑容也很镇定，更像是有好消息要通报。



“站在大门口是迎接你这位慕将军的礼数，迎接王子他应该站在街口，所以……哼哼。”



城守大人礼数不周的背后是有理由的。



在大堂里，陈知味稍作谦让就坦然坐在主位，从袖口里掏出一封信函来，“都城失守，差不多就是今天早晨的事情。”



诸侯国城池之间的符箓传信有不同等级，等级越高速度极快，都城离断流城一千七八百里，六七个时辰信就送到，说明这是最高等级的加急信函。



辛幼陶几天前就已料到都城守军不是妖族的对手，因此这时的表现非常镇定，接过信函快速看了一遍，递给了慕行秋。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说都城失守，要求各城官员见机行事，随时接受西介王的传唤以收复故国。



王室还在，信中没有透露下落。



“陈大人有什么打算？”辛幼陶和声问道。



“下官当然是追随殿下左右，殿下说战，下官血洒疆场，殿下说退，下官鞍前马后。”



陈知味说得大义凛然，辛幼陶显得有些感动，“陈大人忠君爱国之心，我是非常清楚的，不过你是本城城守，主意还是得你出。”



两人互相谦让，忠诚与信任是每一句话的主题，最后是陈知味屈服了，叹了口气，“既然殿下非要让下官拿主意，下官就斗胆说两句。”



“请说。”



“断流城是守不住的。”陈知味的神情既严肃又伤感，“慕将军今天打了一场胜仗，这是大功劳，可断流城太小，兵也不多，妖族又是天上又是地下的，大军杀到，咱们肯定守不住。”



城守大人刚一开口，辛幼陶就开始点头，等对方说完他还在点头，“陈大人的意思是退，退到哪里呢？”



王子殿下似乎无意反对，陈知味眼睛一亮，“西介国半壁沦陷，其它城池估计也守不住多久，咱们应该带着所有兵马与物资退往东介国，凭河阻挡妖军，或有胜算。”



“东介国跟西介国关系不算太好，会接受咱们吗？”



“东介国接受了逃难的百姓，有什么理由不接受王子殿下？不过毕竟形势不同了，殿下可能需要做出一点……表示。”



“你是说向东介国屈膝求助？”



“不能算是‘屈膝’吧，这只是王室与王室间的一种交易，至于怎么才对西介国更有利，就看殿下的了。”



辛幼陶向慕行秋看了一眼，微笑着对陈知味说：“好吧，我决定了。”



陈知味面露喜色，“神龙尚有蛰伏之时，今日之微必是他日之强，殿下……”



辛幼陶打断陈知味的吹捧，“我决定解除你的城守之职。”



“啊？”陈知味目瞪口呆，差点被自己没说出口的话噎着。



“这样一来，你就能以百姓的身份逃往东介国了，等到这边太平了，你还可以回来官复旧职。”



陈知味的脸色忽红忽白，突然换了语气，“殿下想解除下官微职，当然可以，可我这个城守是王上亲封的，没有盖着王玺的旨意，我可不敢违背王命擅离职守，恳请殿下给我要一份王旨来。”



“父王下落不明，西介国从今天开始由我摄政。待会你跟我说说，你在暗中是怎么跟东介国谈判的。”



陈知味恼羞成怒，腾地站起身，肚子挺得更高，“殿下想要摄政，可不是您一个人说得算。别以为我不知道，王上早有废你之意，准备立二王子为储。而且——”陈知味一声冷笑，“你根本没回都城，你、你们全是庞山道统的漏网之鱼，仓皇逃到断流城避难，居然跟我谈条件。实话说好了，东介国正准备毁桥，到时候想逃也没机会。殿下若愿献国称臣，还可远离妖兵安享富贵，否则就请独守空城吧。我明天就过河，城池留给你，玄符军和城内物资我要全部带走。”



辛幼陶也站起身，摇摇头，“你既然知道我们是庞山道士，还想带走所有东西吗？”



“哈哈，我不仅知道你们是庞山残兵，而且知道你们只是一群吸气境界的小道士，玄符军没有好符箓，可不代表断流城没有，更不代表我不会用。”



砰的一声，地上突然冒出两条细长的花蛇，转眼间就将两名庞山弟子缠住。

第二百一十章 斗心



陈知味心里充满了恐惧，他居然绑架了王子殿下，即使这是王上已经不喜欢的儿子，甚至破天荒将其送进道统，但他的行为仍是再明显不过的背叛与大逆不道。



为了掩饰这种恐惧，他必须将王子定为十恶不赦的罪人。



“你身为王室子孙，竟然背叛西介国！”陈知味声嘶力竭，脖子以上青筋毕露，在他面前，两名庞山道士被细长的花蛇所缠绕，蛇头就在他们眼前晃来晃去，“你将庞山的利益置于西介国之上，都城最危急的时候，你不想着保卫王上与臣民，却带着一群小道士跑来断流城争权夺势！王室刚刚移驾，尚且下落不明，你就心急火燎地想当摄政王！可你瞒不过我，几句话我就诈出你的野心。”



辛幼陶耸耸肩，“看来还是老狐狸比较厉害，你既非王室，也非符箓师，身上居然也有祭火神印，瞧这两条小蛇，活灵活现的，一看就是高级符箓化出来的。”



符箓等级众多，低级的谁都能使用，高级些的就必须身负祭火神印才能发挥效力。



王子与“将军”过于镇定，陈知味慌张起来，后退一步，撞在椅子上差点摔倒，又退了两步才重新稳住，双手抬起重重拍了两下。



一群人从后堂走出来，全都穿着皮甲皮盔，手里握持长剑，快速将两名道士包围。



慕行秋认得这些人，虽然他们的面容大部分被皮盔遮掩，他还是从紧张的步伐和躲闪的目光中认出今天早晨跟随自己一块战斗的玄符军士兵，总共十五人。



他向包裹得最严密的黄都尉点点头，停在他眼前一尺的蛇头也跟着点了两下。



黄都尉大吃一惊，手里的剑举得更高一些，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后退。



陈知味伸手拦住胆怯的都尉，大声说：“不用怕，王子已经背叛了王室，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紫符军将军，只是一名普通的道士而已，他们的法术被彩龙符困住了，你们的盔甲和长剑也是专门用来对付法术的。”



陈知味一边说一边在士兵的帮助下穿上全套盔甲，慕行秋和辛幼陶对这套盔甲都很眼熟，那是百洗银魄甲和龙睛盔，西介国最好的法术防御盔甲。



“你这是僭越。”辛幼陶说。



“这不是僭越，这是信任，我的祭火神印和盔甲、符箓都来自王上的赏赐。”陈知味手里又扬起一张纸符，“乖乖坐在椅子上，你是王子，我不杀你，只是把你囚禁起来等王上亲自发落，至于这位慕将军，犯下的是死罪，绝不能宽赦。”



辛幼陶看着慕行秋，“抱歉，你受到惩罚比我重。咱们怎么办？”



“你能施法吗？”



“有点困难，这条小花蛇还挺厉害。”



“那就让我来多管闲事吧，但是你得记住我救了你一次。”



“哈哈，你变聪明了。”辛幼陶笑得很开心，因为他知道彩龙符困住的是五行法术，对天下唯一的念心科弟子却无效。



念心科失传已久，没有符箓师再针对咒语和拳法写符箓。



慕行秋随时能用电掣神行鞭杀死身上的花蛇和环绕四周的士兵，但他决定先试试别的招数，那也是念心科的法术，他只用过极少几次，对普通人的效果还不错，对那些心怀犹豫的人效果更佳。



“今天早晨，咱们还在一起并肩战斗。”慕行秋对士兵们开口了。



辛幼陶惊讶地看着他，却没有出言干涉。



这句话产生了一点效果，士兵们互相瞧了一眼，但是没人接口，也没人乱动。陈知味哈哈大笑，“你是假冒的将军，明明会法术却不肯用，哄骗玄符军将士替你卖命。”



慕行秋没理睬城守，继续说下去，“我叫慕行秋，是一名庞山道士，来自边疆的野林镇，十二岁之前也是西介国人。城守大人说得没错，我会法术，但我没有使用，我选择与你们一块冲锋陷阵，而且我冲在最前面，你们都曾经亲眼看到我杀死妖兵，我也看到你们浴血奋战，没有一个人退缩。”



士兵们心动了，今天早晨的战斗取得最终胜利时，他们对这位“慕将军”的崇敬达到了最高点，现在听到这些话又恢复了大部分，人人都在想，即使这位将军是假的又怎么样？他带领大家打败了妖兵，守住了断流城，那个时候城守大人或许正在往肚子里拼命塞早餐。



“妖言惑众，别听他的妖言惑众！”陈知味厉声说，他心里对慕行秋从未产生敬仰之心，因此也不会受到念心法术的影响，“他今天让你们尝到一点甜头，明天就让你们去送死，大股妖兵马上就要杀到了，十个慕将军也挡不住。快动手，杀死假将军，重重有赏。”



有一名士兵向前迈出一步，马上又后退两步，像是做了错事一样忸怩不安。



陈知味一推黄都尉，“还想活着当都尉，就执行本官的命令。”



黄都尉身子一颤，双手握剑，一步一停走向慕行秋。



“你们愿意去东介国乞求庇护吗？”慕行秋问，目光紧盯着黄都尉，他是本城玄符军头目，一举一动都有示范作用，“从此不再是西介国玄符军，重新建立军功，重新获取信任，当一名被人指指点点的叛国者。站在我身边的是你们的王子，危急时刻他采取了不寻常的手段，难道仅仅因为这个原因你们就要背叛他？”



黄都尉停下了，离慕行秋只有几步距离，伸出剑就能刺中，可他一步也迈不动，手中的剑高高举起无法落下。



“我是城守，王上亲封的城守，王子算什么？他早就被王上放弃，根本没资格再称王子，他就是一名庞山道士，不用犹豫，把他们一块杀了，所有责任由我承担！”陈知味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从一开始就不该承认王子的身份。



黄都尉还是没动，一名士兵开口说：“可他毕竟还是王族后裔，王室也从来没正式宣布过他有罪，那就是还承认他是王子。”



“我是王子。”辛幼陶平淡地说，他看出慕行秋的用意，很清楚自己在这场语言、人心的战斗中只起辅助作用，“我在庞山学道是为了有朝一日加入龙宾会成为一名大符箓师。”



“这是战争，这是毁灭。”慕行秋的声音变得低沉，隐隐带有一丝命令的意味，战斗已近尾声，他要发起最后一击，“平时的那一套已经失去作用，你们若想在乱世中存活，就得自己选择道路。他就是你们的王子，我就是你们的将军。现在，听我的命令，擒住陈知味！”



命令的意味越来越明显，最后一句已是不容置疑，士兵们接受“慕将军”的指挥才几天工夫，却像是跟随他征战多年的亲兵，立刻转身面朝城守大人，心中没有一点左右为难，他们愿意执行而不是被迫执行。



陈知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明明是一群听话的士兵，就在不久之前还向他下跪效忠，居然因为一名假冒将军的几句话就临阵反戈。



“疯了，你们都疯了。”陈知味步步后退，知道在语言的较量上自己已经一败涂地，双手连挥，祭出四张纸符，先是一尊硬墩墩的铁人挡在身前，随后出现一刀两剑分别从空中刺向辛幼陶、慕行秋和黄都尉，与此同时，两人身上的花蛇也发起进攻。



陈知味相信，只要这三个人死了，士兵们还是会拜倒在自己面前。



慕行秋出手了，他可以用念心科的幻术争取已经对他存有好感的人，却不能改变从一开始就怀有杀机的敌人。



色彩缤纷的长鞭从慕行秋右袖里钻出，比两条花蛇更花哨，速度也更快，蛇嘴刚刚张开，分叉的信子才吐出几寸长，鞭梢已经从蛇头下方穿过，两条花蛇瞬间化成清烟消失。



长鞭在空中游走自如，接连刺穿一刀两剑，从人群头顶掠过，击碎铁人，缠在陈知味的脖子上，百洗银魄甲和龙睛盔都对它毫无反应。



慕行秋轻轻一拽，长鞭带着城守大人飞到大堂中间，鞭子缩回衣袖，陈知味重重摔在地上，肚皮朝上，惊恐地大叫：“这是妖术！这是妖……”



士兵们一拥而上，掏出绳子将他牢牢捆住，城守大人全身的盔甲对这些纯粹的肢体力量仍然没有反应。



辛幼陶忍住了施法的冲动，他是王子，在这种时候应该显示的是从容与大度，“剥光他的衣裳，搜走一切，把他和他的亲信全关进后院。看来他藏着不少好东西，让他把府内所有的符箓与盔甲都交出来，如果顽抗，黄都尉，你知道该怎么办。”



“是，殿下放心，我一定让这个大肚皮老乌龟把一切都交出来。”黄都尉兴奋地说，对折磨这位苛刻的上司很感兴趣。



陈知味仍在大叫“妖术”，士兵们用破布堵住他的嘴，押向后院。



“好了，爱管闲事的慕将军，现在你身上又多了一层重担。”辛幼陶微笑着说，“这些士兵死心塌地追随你，你总不至于把他们抛下不管吧？”



“左流英让我做决定，那就是要死守断流城了，我不会抛下任何人，走，咱们去给申忌夷一个回答。”



辛幼陶点点头，突然冒出一句，“左流英、断流城，你不觉得……有点别扭吗？”



“念心科从来不将语言当回事。”慕行秋狡黠地眨眨眼，大步向外面走去。



慕行秋心情愉悦，不只是因为牛刀小试打败了敌人，更因为他找到了提升念心幻术的方法。



在道统内部，对五行法术的境界有着极为细致的划分，弟子们心中有数，每前进一小步都会得到指点，本人了然于胸，只有慕行秋走在一片迷雾之中，从来不知道自己练到了什么程度，庞山的道士们，即使是致用所弟子，都对幻术具有强大的抵抗能力，刚刚起步的低浅幻术在他们身上毫无作用。



在普通人身上，幻术生效了，慕行秋能感受到一点一滴的变化，他终于找到合适的对手，能够感觉到自己在进步。



隐约之间，他看到一条可供攀登的阶梯。

第二百一十一章 乱荆山的信使



朝阳升起，申忌夷从空中飞过，对地面传来的热情欢呼听而不闻，直到落至地面，他才露出标志性的微笑，向自己的同类施以道统之礼。



“这座城池越来越拥挤了。”他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心中已然有数，“希望你们还能习惯。”



玄符军昨天取得的小小胜利带来一个大家事前没料到的影响，那就是附近的难民大量涌来，甚至没人知道他们是从哪听来的消息，携家带口、推着小车、赶着牛羊，在路上络绎不绝，他们带来消息说，后面还有更多难民，西介国已经没有多少未被妖族占领的国土，断流城通往东介国的那座桥因此非常珍贵。



除了少数人留在左流英房内，其他十余名道士，有男有女，在客栈庭院里一字排开，全都换回了蓝袍道装，慕行秋站在正中间，上前一步，“我已经做出决定。”



“我可以先说几句吗？”申忌夷声音温和，似乎已经将对方当成平等的人物看待。



“当然，请说。”慕行秋点下头。



“这不只是庞山道统与妖王漆无上的战争。”申忌夷的目光再次从每个人的脸上掠过，“这是九大道统与整个妖族的战争，老祖峰被毁令人遗憾，但这才是开始，战争可能旷日持久，胜负不在一城一地的得失，守住断流城证明不了什么。”



院子里异常安静，外面却响起一阵嘈杂声，申忌夷扭头望了一眼，“非常巧，乱荆山的信使到了，应该带来了庞山宗师的命令。”



一名女道士从城外飞来，就是她引起城内外百姓的叫嚷，又一名女仙人的到来，令他们对断流城信心更足，而且这位女仙人看上去更厉害，飞行速度极快，眨眼工夫就从众人视线中飞过，落在客栈院子里。



没人认识她，只是从华贵的道袍和环形发髻上能看出这是一名乱荆山弟子。



申忌夷最先开口，“在下牙山五行科申忌夷，请问道友尊姓大名。”



女道士显露的是本来面目，与绝大多数乱荆山弟子一样艳丽而冷漠，“久仰申道友大名，我是乱荆山明镜科的张素琴。”她稍作停顿，看向庞山弟子，“请哪位道友通禀一声，我要见庞山禁秘科首座左流英。”



还是申忌夷回答，“左首座要务在身，断流城内的庞山事务现在全由这位慕行秋道友主持。”



张素琴显然非常意外，但是没有提出任何质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庞山宗师的密函，请慕道友收下。”



“多谢。”慕行秋接过信，却不知道怎么打开封函，上面的深红印泥明显带有法术，在警示他不准乱动。



杨清音拿出自己的师承半环，在印泥处轻轻划过，封函自动打开，然后她问乱荆山信使：“为什么是你来送信，其他庞山弟子呢？庞山五行科一多半人都在你们那里。”



“他们都与庞山宗师一道发过誓言，不彻底击败南方海妖，绝不离开乱荆山，所以只好由我来送信。”张素琴变得冷淡，盯着杨清音，似乎将她当成真正的主导者。



杨清音没再说什么，慕行秋匆匆看完信，对所有庞山弟子说：“宗师命令所有庞山弟子即刻前往乱荆山，带着祖师塔一块去。”



十余名弟子互相瞧着，原本做出的决定又动摇了，宗师亲自下令，这可不是能够随便拒绝的事。



“咱们即刻出发。”张素琴抬高声音，“直接飞往乱荆山。”



“不从万第山瞬息台传送吗？那里距离更近。”慕行秋说。



“北妖蠢动，万第山已经不安全了。”



“比乱荆山还不安全？你们那里可是正被海妖进攻。”



张素琴微微一愣，“庞山宗师在信里应该说得很清楚，直接前往乱荆山，不要从其他道统中转。”



“你刚才说这是密函。”



张素琴又是一愣，没想到这个吸气道士居然敢对自己针锋相对，“你还是把信送给左流英吧，让他做决定，我没工夫陪你在这里猜来猜去。”



“左首座已经做出决定，那就是让我负责一切。”



“你怎么说？”



“请道友回去转告本山宗师，祖师塔受损，正在修复中，他的命令我们暂时无法遵守，等到诸事妥当，我会亲自前往乱荆山面见宗师请罪。”



“你？庞山宗师知道你是谁吗？”张素琴不再掩饰自己的鄙视。



“我叫慕行秋，念心科弟子，来自野林镇，庞山宗师知道我是谁，乱荆山宗师知道我是谁，就连你也知道我是谁。”



张素琴冷笑一声，“哦，原来你就是那个念心科弟子。我的确知道你是谁，但我不能替你传话，请左流英出来。”



本来有些犹豫的庞山弟子再次坚定，手里捏出法诀，短小的如意与铁尺都被收进百宝囊、乾坤袋一类的小包里，看不出状况，法剑通常负在背后，这时发出微光与嗡嗡的响声，向敌人显露警示。



张素琴是星落境界的高等道士，可不会与一群吸气道士动手，嘴角微扬，没有亮出任何法器，人突然消失，瞬间出现在众人身后，大步走向左流英的住处，实在是太快了，现场的庞山弟子没有任何人来得及做出稍微阻止一下的动作。



出现这样的局面没人意外，每一层境界的提升都像是迈过一道千丈鸿沟，星落比吸气足足高出三层，在张素琴眼里，十余名庞山弟子跟普通凡人几乎没有区别。



可是接下来难堪的就是她了。



她走不进左流英设置的无形防护罩，停在房门之前，一寸也迈不进去。



修行九个境界的实力并非平稳等距上升，注神道士能够在祖师塔内留名，而星落道士不能，这是有原因的。



张素琴脸上微微一红，她早就知道左流英在倾尽全力修复祖师塔，所以才有不请而入的举动，没想到还是被阻在外面，“在下乱荆山弟子张素琴，想要和左首座说句话。”



房门打开，出来的不是左流英，也不是兰奇章、曾拂或芳芳，而是……秃子。



一颗孤零零的头颅猛地飞出来，张素琴吃了一惊，后退两步，险些要对他施法，很快冷静下来，冷冷地注视着头颅，没有说话。



秃子悬在空中，一开始神情冷峻，突然露出调皮的笑容，“除非宗师宁七卫亲自来说出来命令，否则谁也不能让我们离开断流城前往乱荆山。”



“这是左首座的意思？”



“不，这是我和小秋哥的意思。”秃子朝慕行秋的方向一努嘴，转头飞回屋内，房门关闭，再没人出来了。



张素琴纵身飞起，在空中大声说：“断流城得不到支援，祖师塔若是落入妖族手中，你们就是九大道统的罪人。”说罢极速飞走。



申忌夷也跃到空中，“我已经知道你们的决定了，皇京与各大道统仍然欢迎诸位前往，咱们后会有期。”



杨清音忍不住开口说：“申忌夷，昨天你用法术杀死一只飞妖，会给断流城惹来不少麻烦，你就这么走了？”



申忌夷微微一笑，“我愿意为昨天的鲁莽行动道歉，但是我留下也改变不了什么。杨清音，睁开眼睛吧，庞山已经倒掉，你没有资格再胡闹了，跟我去牙山吧。”



“你是故意的！”杨清音射出一只火球，申忌夷轻松躲过，也向城外飞去，大声说：“我在牙山等你。”



杨清音气得脸色通红，若不是被小青桃抓住，真的会飞起来与申忌夷打一架。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一名女弟子轻声问：“宗师还在，申忌夷道友说‘庞山已经倒掉’是什么意思？”



慕行秋转身面对众人，“不管乱荆山用了什么手段，宗师和其他庞山道士已被困在那里，失去了自由，还有一批道士在望山，生死未卜。此时此刻，咱们这些人就是全部的庞山弟子了。”



发问的女道士捂住嘴抽泣了一声，其他人也都低下头，知道慕行秋说得没错。



“哭什么？我的父母、我一多半亲戚都被困在乱荆山，那又怎样？几百名庞山弟子死守老祖峰殉难，都没有哭一声，难道咱们连这点苦都受不了？”杨清音语气严厉，那名女道士立刻止住哭声。



慕行秋只后悔一件事，他派出五名道士送信，最后都会前往乱荆山而被困住，但眼下不是自责的时候，他说：“只要祖师塔还在，只要还有一名庞山弟子守着它，庞山就没有倒。左流英让我做决定，我的决定就是死守断流城，直到祖师塔修复，直到西介国百姓安全退到河对岸。但是我不强迫每个人都做同样的事情，咱们都是从老祖峰逃到这里的，今天所有人仍然可以再做一次选择，留下死守和撤离保持实力，走的人不要去乱荆山，可以到棋山暂避。”



没人离开。



辛幼陶不会离开，他越来越想起自己原来的身份，保护西介国城池与百姓是他的天职；杨清音不会离开，她是道门之女，早已做好为庞山道统而死的准备；沈昊和小青桃不会离开，两人信任慕行秋，无论如何都会追随在他的左右；其他几名道士也不会离开，他们从前都是西介国人，妖兵破国，他们同样无家可归，更不愿去其他道统避难。



“那好。”慕行秋的念心幻术还太弱，对这些同门弟子无效，他知道这些人的决定全都出于个人意愿，“让咱们去给满城百姓一点信心吧。”



十一名男女道士御器飞起，高高地飞起，直到城内城外的人都能看到他们。

第二百一十二章 孤城无援



满城欢呼，随着十一名庞山道士冉冉升起的不只是惊奇，还有自从妖兵入侵以来就已缺失的希望与信心。



激动的百姓伏地跪拜，军营里的士兵则敬畏地指着王子与“将军”，符箓师刘鼎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他们还是道士，拿酒来，咱们庆祝一下，不，拿纸笔来，今天我要多写几张符！”



城守府后院，正为如何审讯老上司而头疼不已的黄都尉，走出房间望了一眼，吃惊地说：“原来王子殿下也成仙了。”转身看了一眼里屋里尚且不肯屈服的城守大人，“娘的，就得来真的才行。”



“我盼着妖兵早点到了。”杨清音一回到地面就说。



这天中午，黄都尉的拷问正在意犹未尽之时，陈知味交出全都隐藏起来的财宝，士兵立刻请来王子殿下和慕将军查看。



两人都已换上道袍，但是在士兵心目中，慕行秋仍是那个手持大剑冲在最前面的勇猛将军。



符箓师刘鼎也被叫来，他对一箱箱的金银财宝不感兴趣，直接扑到一张桌案前，端详摆在上面的笔墨纸砚和一摞摞写好的纸符，然后又走到旁边的木架前，伸手抚摸一件件兵甲。



“这个撑不死的老乌龟，居然私藏着这么多好东西，军营里却只有一堆锈铁块。”刘鼎恨恨不已，“龙睛盔和百洗银魄甲，这可是王室和龙宾会才有的符箓盔甲啊，聚妖甲、破蛮枪、无垢天圆盾……我是符箓师都没见过几次，还有摹圣笔、沉水符纸……天呐，这个老乌龟又不是符箓师，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刘鼎已经由愤慨变为迷惑了，拿起那几摞纸符粗略地查看一遍，抬起头更显不解，“这里面有好几张三截符，瞧，这是显灵符……”



辛幼陶插口道：“怪不得陈知味知道咱们是吸气弟子，原来用的是显灵符，这种符只有大符箓师才能写出来，对星落以下的道士有效。”



慕行秋点点头，刘鼎马上说：“这就奇怪了，老乌龟既不是王室成员，又是不龙宾会的符箓师，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我要亲自审问陈知味。”辛幼陶向门口走去，突然止步，对慕行秋说：“你跟我一块去。”



陈知味鼻青脸肿，双手双脚都被捆起来，黄都尉严格遵守王子此前的命令，将城守大人搜得干干净净，他身上现在连件衣服都没有。



“我都交出来了……”房门刚一打开，陈知味就颤声说，发现不是黄都尉而是王子，急忙改口，“殿下恕罪，殿下饶命，下官忠心为国，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辛幼陶径直走到陈知味身后，看了一眼他后背上的祭火神印，“被哪个‘鬼’迷了心窍？”



陈知味一愣，紧闭双腿，呆呆地抬头看着道装打扮的两个人，“就是……就是……贪欲和急躁这两只鬼。”



“呵呵。”辛幼陶从桌上拿起一件衣服扔在陈知味双腿上，“这两个鬼可没办法给你祭火神印，更没办法送你那么多僭越之物。”



陈知味所拥有的东西已经远远超出城守的地位，但他显然不大会用，即使背上有祭火神印，照样不堪一击。他脸上的表情越发显得呆板，好像王子的话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天下大乱。”辛幼陶和声说，要用语言而不是拷打问出口供，“西介国大厦倾覆，这时候王室该怎么做？”



“怎么做？”陈知味茫然地重复道。



“一座大厦倾覆，当然要找下一座大厦，可我在庞山待了几年，对王室的了解已经不多，特别需要一个人向我指点明路，哪还有可靠的大厦供我栖身呢？”



“殿下已经拒绝了东介国。”陈知味的声音恢复正常，更显狡猾。



“因为东介国没有直接跟我谈。而且，那也不是一座安全的大厦，本身也已摇摇欲坠，妖族占据西介国之后，很快就会度过介河。”



“下官职务低微，除了东介国，实在……攀不上别的大厦了。”



辛幼陶面带微笑，正要继续与陈知味较量下去，慕行秋突然走上前，“黄都尉好像很擅长刑讯拷问。”



陈知味脸色骤变，咬牙切齿地说：“忘恩负义、以下犯上，早晚有一天……”



“我们是道士，从来不拷打任何人。”



陈知味脸色又是一变，“这样……很好。”



“而且道士当久了，又总是跟妖魔作战，我们已经忘了普通人的承受能力，所以，我要是不小心杀死你，请你不要太意外，也请王子不要怪罪于我。”



辛幼陶觉得自己是能说服陈知味的，不过慕行秋的手段似乎更节省时间，于是他笑着说：“不怪罪，慕将军尽管放心大胆地动手。”



“等等。”陈知味的脸已经变成酱紫色，他的最后一道防线崩溃了，“我可以帮殿下联系皇京，我那些东西都是他们送的。”



一刻钟之后，两名道士走出房间，辛幼陶叹了口气，“和我之前的猜想一样，那些礼物手笔太大，不可能是诸侯国送给他的，果然是皇京。”



“十二诸侯国称臣多年，皇京收买一名城守做什么？”慕行秋刚才从陈知味那里听到一大堆人名与官名，他听得稀里糊涂，只明白一件事，皇京那边不停地向陈知味赠送礼物，却从来没提过明确的要求。



“皇京在培养内奸，和妖族的做法差不多，只不过手段更隐蔽，时间也更早，陈知味官运亨通，若不是妖兵入侵，他早晚会成为西介国数一数二的权臣……皇京要的就是这个吧，估计各诸侯国都有陈知味这样的人。这说明咱们从皇京也得不到支援了，断流城是一座孤城，彻底的孤城。”



慕行秋没再追问下去，他手里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无意再参与皇帝与王室的争斗，何况西介国已近灭亡，继续争斗也没有意义。



辛幼陶此时也不想被这些事烦扰，摇摇头，笑着问：“为什么你说话的效果这么明显呢？说实话，你的那些言辞是很不错，但见效也太快了些。这就是念心法术吧。”



慕行秋笑着点头，想了一会解释道：“一开始我是默念咒语，后来试验了几次，发现不用非得念诵，只要唤起念咒时的心境，同时手掐法诀，再把这种心境像施法一样从绛宫传到手指，然后我说的一切话就会具有咒语的效果，只是会打些折扣。”



慕行秋抬起左手，拇指抵在中指中间的指节。



“正法诀。”辛幼陶立刻认了出来，法诀共有一百零八种，养神峰弟子都学过，“原来这是念心科的法诀，我说怎么平时用不上呢。你没对我施法吧？我最近对你印象可是越来越好。”



“哈哈，我哪有那么大本事？别说你是吸气弟子，就算是刚刚开过七窍的弟子，我的法术也没有效果。”



“能控制普通人也很厉害啊，千军万马供你驱驰，这可是帝王之术。”



慕行秋严肃地摇摇头，“我控制不了任何人，即使有朝一日我的幻术得以提升也是如此，念心幻术可以在愤怒之上再加一点愤怒，但是不可能让人由喜转怒，陈知味心里满是恐惧，我只是让他的恐惧稍微提升，然后倾泄出来而已。”



“哦，原来如此。”辛幼陶有点失望，“那还是五行法术和符箓更直接一点。”



慕行秋一笑置之，事实上他有更多领悟，人心像海洋一样，叵测而又神秘，如今他才刚刚走到海边，隐约能看到在海底静静躺着的珍宝，等到他能直取珍宝掀起惊涛骇浪的时候，才能与五行法术一较高下。



符箓师刘鼎兴奋地跑出来，大声说：“足够装备一支两百人的军队，给我三五天时间，我能写出更多符箓，咱们跟妖兵大可一战！”



全城的情绪都很高涨，十一名道士的出现，并不能阻止难民继续向东介国转移，但一些从其它城池逃来的玄符军士兵却自愿加入断流城守军。



大股妖兵没有马上杀来，每天都有飞妖过来探视军情，远远地在高空盘旋，只要一看到城内有道士飞起，就立刻撤退。



老祖峰被毁的第九天，全体庞山道士齐聚客栈，这是修复祖师塔的最快时间。



祖师塔是镇山之宝，杨清音声称它还是威力巨大的法器，“只要修好了祖师塔，配合左流英的法力，就算妖族大军和八大道统联手与咱们为敌也不怕。”



她说得比较夸张，但弟子们都相信一个道理，禁秘科首座敢于留在断流城，敢于将守城大任交给慕行秋，手中必有最后的绝招，也就是祖师塔。



左流英没让弟子们等太久，兰奇章走出房间，宣布祖师塔还没有修好，“损伤比想象得大，你们还得多坚守几天。”



“到底几天？”沈昊问。



“两个月。”兰奇章停顿一下，“最长两个月。”



有个结束时间总比没有强，庞山道士们互相鼓劲儿，各自散去，对这个结果他们已猜到大概，没感到特别失望，而且他们都已做好战斗准备，正盼着与妖兵一战。



虽然知道断流城不会得到支援，辛幼陶两天前还是正式向对岸的东介国，以及更远的皇京发出求助急信，这天傍晚也得到了回信，东介国客气地拒绝支援，声称两国早有协议，他们不会踏过介河一步，皇京方面则由一位离西介国最近的将军回信，表示自己作不了主，要等皇京的决定，至少也得十天半个月之后才能有消息。



如此孤立无援的局面，只有极少数人了解，难民当中的散兵仍在不停地加入进来，很快达到三百人，即将超出黄都尉的指挥能力。



老祖峰被毁之后的第十四天，断流城首场战斗之后的第八天，断流城被十一名道士激起的高昂斗志遭到重创。



一群玄符军残兵跑到断流城，带来令满城军民胆战心惊的消息，至少一千名妖兵正在他们身后向断流城逼近，其中包括数只真正的大妖。



这群残兵心有余悸，即使听说有仙人守城也不肯停下，在城内脱下盔甲，换上百姓的服装，当天就过桥逃入东介国。



庞山道士们想要守住孤城，非得有一点奇迹帮助才行。

第二百一十三章 叫化子与将军



庞山道士们需要的奇迹，以极为独特的面貌出现，许多人一开始甚至没认出来。



这天上午，十几名士兵站成一排，身上衣甲残破，只有三个人手里握着兵器，其他人赤手空拳，他们一路狂奔，刚刚来到断流城，自愿加入守军。



“有谁跟妖兵打过仗？”慕行秋问，他仍然是“将军”，满城军民都这么称呼他，觉得这比“仙人”更加亲切。



士兵们互相看看，谁也没吱声。



慕行秋心里轻叹一声，这些天来新加入的士兵都是这样，从来没参加过战争，守城官员听说妖兵杀来先自逃亡，守城将士自然也随之一哄而散，他们年轻而健壮，对即将参加的战斗却没有充分准备，只知道城里有仙人保护，非常安全。



曾经与妖兵正面接触并侥幸活下来的士兵都跑了，将断流城当作路过之地，头也不回地过桥奔向东介国，留下的只是一片恐惧。



恐惧就是妖族的先锋军，逃亡者回忆起妖兵的强大与凶残，脸上无不惊恐失色，“根本没法打。”他们边走边说，“尤其是那些异兽，横冲直撞，人力抵挡不住。”



庞山道士们正努力与这股无不处在的恐惧对抗：杨清音接连击杀两名在高空盘旋的飞妖，但她遇到一个难题，绝大多数普通人只能看到杀妖的结果，却看不到她发出的火球，五行法术的低调这时反而成了一个缺点；辛幼陶再次换上俗世的衣裳，每日在入城的难民当中奔波慰问，劝说逃难的士兵留下；沈昊等人每天都要向新到的士兵展示强大的力量，提升他们的信心。



慕行秋此时最需要的是一名真正的将军，经验丰富，懂得排兵布阵，能够充分发挥断流城守军的实力。



军营门口响起一片喧闹声，来了一群意外的人。



“慕行秋！”营外一个熟悉的声音高声叫出他的名字，“慕行秋，是我啊，你可别当上将军忘记故人！”



那是一名穿着破烂衣裳的叫化子，脸上污浊不堪，看不出本来面貌，围在他身边的数十几人都跟他差不多，连日涌来的难民当中，数这一批最为凄惨。



慕行秋抛下新兵，几乎是跳到军营门口，命令士兵放行，一把将那名大胆的叫化子抓住，惊喜万分，“你……怎么……你逃出来了，哈哈，你逃出来了！你也逃出来了！”



守门士兵面面相觑，慕将军倒是从来不摆架子，可也从来没如此失态，竟至于有些语无伦次。



叫化子咧嘴而笑，“可不是逃出来了，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啊，回头看见老祖峰……”



“进来说。”慕行秋抓住叫化子的手，连日来的忧闷一扫而空，自从老祖峰遇袭以来，他从来没这么高兴过，一边走一边冲分散在军营各处的道士们大叫：“沈昊、杨清音，大家快过来，瞧瞧谁来了！”



一群叫化子笑得更开心了，被慕行秋握手的人抬手擦去脸上的污物，露出几分本来面目，用更大的声音喊道：“对，瞧瞧谁还活着。”



三、四十名致用所的弟子，在大良沈休明的带领下，一路辗转，终于来到断流城，野林镇的沈通幽、慕飞黄、赵大易都在其中。



庞山道士们全都聚过来，其中数人跟致用弟子不熟，放在从前心里还怀有轻视之意，可是今日重逢却令所有人喜出望外，小青桃扑上来，抱住沈休明大哭，两人因为二良沈休唯而存在已久的芥蒂，突然间变得一点都不重要。



军营里的士兵都看呆了，在他们的想象中，仙人可不会做出如此欣喜若狂的举动。



辛幼陶将大家带到军营正堂，禁止外人进入，互相问话，吵闹不休，最后冷静下来，听沈休明讲述他们的逃亡经历。



那天夜里，致用所接到老祖峰香炉传音发出的警报，众人惊慌失措，只有少数人听从命令立刻向南方逃亡，其他弟子犹豫不决，以为老祖峰肯定能解决危机，这些人的遭遇沈休明无从得知，他是最先逃亡的一拨人。



他们先是逃到仙人集，在那里稍作停留，发现镜湖村火势越来越大，于是顺着官道重新上路，很快追上仙人集的居民，混在一起逃往百丈城。



那天清晨，逃亡路上的众人听到身后传来巨响，脚下的道路像海中小船一样起伏不停，回头望去，发现一座庞大无比的火山正缓慢向前移动，经过的地方正是老祖峰。



逃难人群因此四分五裂，致用所弟子仍然聚在一起，也不知道该往哪里逃，只是尽量远离那座火山。



他们先是奔往西介国都城，以为那里最安全，谁想正与妖兵进攻的方向重叠，路途上数度遇险，甚至与一小股妖兵发生了战斗，很快他们改变方向往东南方逃亡，不敢靠近任何城池，只能在荒野中行进，最后全成了叫化子的模样。



直到几天前，他们才听说断流城有一群道士守城，于是一路日夜兼程赶来，等到听说王子和慕将军的名号，立刻知道这是谁了。



欢喜过后是悲伤，老祖峰没了，数百名道士战死，致用所、镜湖村、仙人集都已被夷为平地，死伤者更多。



沈昊打破沉默，拍拍沈休明的肩膀，“你们一路过来，居然能躲过妖兵，真是个奇迹。”



致用所弟子大都很小就被送到庞山，从来没离开过，对外面的世界了解甚少，能安全行走几千里，的确很不容易。



沈休明等人都没有邀功，而是自动让开，“要不是有潘三爷，我们怕是早就迷失方向撞上妖兵了。”



潘三爷比任何人都更像是叫化子，苍老疲惫的脸上露出微笑，“跟妖兵打过仗，多少有点经验，而且我对西介国也比较熟。王子殿下，老祖峰遇袭那天晚上我给你写过信，不知道你收到没有。”



“没有，当时太乱，飞符估计也到不了老祖峰上面。你活着就好。”辛幼陶的兴奋劲儿早过去了，一看到人群中的老兵他就想起姐姐，因此一直没打招呼。



潘三爷猜到王子的心事，“我在路上接到过公主的一封信。”



辛幼陶一步跃到老兵身前，“我姐姐……说什么了？”



“那时都城还没有失守，公主说妖兵锋芒正劲不可力敌，她决定带人撤出都城，去向各大诸侯国和圣符皇朝求助，让我随时注意消息与她汇合。殿下恕罪，路上太危险，我将信毁了。”



辛幼陶长出一口气，激动地看着慕行秋，“我姐姐还活着，还活着！她比整个西介国王室加在一起还要聪明，知道避敌锋芒、以退为进，跟左流英一样……”



慕行秋发现人群中还有一位熟人，逃亡者当中就数他的衣裳还算整洁，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张灵生的目光躲躲闪闪，低声说：“慕……慕将军。”



“别这么叫我，这里所有人都是庞山弟子，潘三爷都是。”



“我只是一名老兵，可担不起‘庞山弟子’四个字。”潘三爷笑着说。



客栈肯定住不下这些人，辛幼陶知道姐姐提前离开了都城，心里十分高兴，立刻出去给大家安排住处和饮食，几名女弟子则帮助张灵生照顾婴儿。那天夜里实在太乱，张灵生与妻子走散，全凭着心中的父爱才坚持走下来，几乎耗尽了多年修行的老底，的确需要一些帮助。



几名野林镇少年围在一起，说起留在老祖峰的管金吾全都伤心不已，沈休明说：“断流城不是正招募士兵吗？让我们加入吧，虽然我们没当过兵也没打过仗，但是好歹修行过几年，总比普通人强些吧。”



慕飞黄等人本来就要加入玄符军，就等王子炼制法器之后写一封推荐信，因此也很踊跃。



慕行秋正需要补充力量，当然不会拒绝，但这些致用所弟子仍然不能解决眼下最紧迫的问题——断流城玄符军没有合格的指挥官。



直到这时，慕行秋的目光才再一次转向潘三爷，这是一位老兵，作战经验丰富，带领一群年轻人穿越妖兵占据的领土来到断流城，最关键的是他得到公主的赏识，甚至在逃亡路上接到过她的信。



慕行秋只见过一次公主，此后有过若干次书信来往，对她的见识与眼光都非常钦佩。



趁着沈昊向几名野林镇少年介绍情况，慕行秋走到老兵面前，郑重地说：“断流城需要一位真正的将军。”



“我是兵，不是将军，人一多我就手忙脚乱。”



“那不是问题，你觉得自己能指挥多少人？”



老兵寻思了一会，“八、九百人？顶多一千，再多我的眼睛都不够用了。”



慕行秋大笑，引得众人侧目，潘三爷略显不满，“慕道士，不用这么瞧不起人吧？我早说了自己是兵，不是将军。”



“不不，你就是我在找的将军。断流城目前只有三百多名士兵，你指挥得了吧？”



潘三爷也不谦虚，努着嘴又寻思一会，“还有军粮让我吃上几顿饱饭吧？”



“有。”



“我要王子本人的任命书，上面起码得有一枚官印。”



“那是肯定的。”



“哈哈。”潘三爷笑了两声，“谁能想到我潘巨富退役多年，居然还能当上将军，就算死在战场上也值了。”



“一千名妖兵正向断流城杀来，潘将军，我们不想输不想死，只想赢。”



“一千名妖兵？看来我这位潘将军得费点心思了。”老兵肮脏的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已经有了几分将军的气质。

第二百一十四章 老兵的经验



潘巨富没有立刻从王子殿下手里接过任命书，而是非常诚恳地为自己的能力做了界定：“我就是打过几场仗的老兵，运筹帷幄？我一窍不通；官场往来？我这么多年都没取得殿下的欢心，你就知道我有多差了；排兵布阵？我懂得一点，都是年轻时看别人指挥学来的，从来没实践过；冲锋陷阵？我老啦，盔甲重一点都能把我压倒，这一路上要是没有符箓和道士们帮助，我根本跑不到断流城。”



辛幼陶十分尴尬，他对这位老兵的确没有多少信心，这份任命书与其说是给潘巨富的，不如说是给慕行秋的，于是笑着问：“那你最擅长的是什么呢？”



“我了解妖族，尤其是他们的士兵。”潘巨富已经洗漱干净，换上断流城里最好的轻便皮甲，但是从外貌上看他仍然不像是将军，以毛麒麟的皮糅制而成的皮甲更像是被偷走的赃物，“我多半辈子都在跟他们交战，参加过两次道统与妖军的大战，在边疆与妖兵相遇上百次，当年跟我一块加入玄符军的人，只有我活到现在。”



“那也可能是你逃命的功夫好。”辛幼陶没能忍住心的不快，他希望即将上任的将军能够更自信更识相一点。



“嗯，这不正是殿下和断流城军民最想学的本事吗？”



辛幼陶微微一愣，将任命书交到潘巨富手里，大笑道：“不，我不想逃命，我想打赢妖兵。”



两人携手走出军营正堂，正式宣布新将军上任，总管一切军权。



没人见识过这位老将军的本领，士兵们对这项任命不冷不热，许多人的目光仍然看向慕行秋，这才是他们心目中英勇擅战的将军。



潘巨富也不客气，立刻命令士兵们列队，按他的要求做出几个简单的劈刺动作，然后他开始分派任务，有人骑马出城当斥候，有人守卫城墙城门，有人在城内街道上巡视并收集情报，剩下的人留在军营内训练，每个人都得显露浑身本事，老将军要重新任命军官。



潘巨富将每一项任务都安排得极为详尽，比如出城之后如何巡逻，发现妖兵之后如何处理，每一步都讲得清清楚楚，士兵们若提出疑问，他张口就给解答，没有一丝犹豫。



断流城守军对前往远方巡逻本来很不情愿，听老将军说完，发现事情也不是太可怕，他们不需要与妖兵交战，查清大致数量，尽快返城即可，于是终于肯骑马出城。



直到黄昏时分，潘巨富才将第一天的任务全部安排妥当，口干舌燥却不露疲态，不管多琐碎的问题，他都能给出令对方满意的回答。这都是他多年征战积累的经验，藏在心中从来没有遗忘。



不只是三百多名士兵，就连辛幼陶本人，都对这位老将军刮目相看，再也没有人怀疑他的能力。慕将军能激起斗志，潘将军却带来信心与稳定，每一名士兵这回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辛幼陶一直在远处观看，扭头低声对慕行秋说：“原来我真是一个睁眼瞎，这么多年居然没发现潘三爷是一位奇人，唉，我不如你，念心科也能提升一个人的眼力吗？”



慕行秋微笑，能得到潘三爷的帮助，他比任何人都要高兴，他终于能够摆脱自己不擅长的事情，专心与妖族战斗了，“咱们的眼力都不如你姐姐，她才是真正发现潘三爷本事的人。”



辛幼陶略显困惑，“姐姐这么看重潘三爷，为什么将他安排在仙人集……我明白了。”辛幼陶恍然大悟，惭愧得直摇头，“姐姐怕引起王后的猜疑，还想让我跟潘三爷多学一点本事。”



潘巨富走过来，从一名士兵接过大碗，将里面的水一饮而尽，水滴顺着胡子往外流也不在意，他将碗还回去，擦了擦嘴，舒服地叹了口气，“有两件最重要的任务，需要王子殿下和慕道士帮忙。”



“老将军请说，您掌管断流城军权，我们都听您的指挥。”辛幼陶毕恭毕敬，与之前的随意态度判若两人。



潘巨富坦然接受，“第一，士兵不够多，三百玄符军对一千妖兵，绝无胜算；第二，符箓师和道士不能单独作战，得跟玄符军互相配合。”



辛幼陶马上说：“招兵的事情交给我，城里有不少各城逃来的士兵，我加大赏额……”



“这样可不行。”潘巨富摇头否决，“靠悬赏招兵，难道玄符军沦落成雇用军了？”



“依老将军之见该当如何？”辛幼陶语气越发谦卑，对潘三爷再无一丝怀疑。



“这是关系断流城和西介国生死存亡的战争，任何一名玄符军士兵都有义务参战，您是王子，就该把他们全都抓来，告诉他们准备为国捐躯。”



“啊？”身为西介国王子，辛幼陶可以无所顾忌地参与宫廷斗争，与地位差不多的人明争暗斗，却不习惯强迫低层人物服从命令，在他的心目中，那本应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他们要是……”



“我没说‘请’他们参战，你要以王子的名义下命令，不服从的人就抓起来，有些人可能换上了百姓的衣裳，别管那些，只要看着像是当过兵的人，就要求他们参战。”



辛幼陶显得有些为难，本来他就不是强硬的性格，道士当久了，更不习惯这种做派。



潘巨富眼睛瞪起来，像是面对普通士兵一样严厉地说：“带上五十名士兵，这就出去找人，天亮之前要是征不到二百人，咱们这仗也不用打了，干脆散伙算了。”



“我去！”辛幼陶匆匆跑走。



望着王子的背影，慕行秋想起从前强行给辛幼陶去除祭火神印的场景，不禁露出微笑。



潘巨富换上相对柔和的语气，“我得先问一句，庞山道士只是在帮王子殿下守城，还是必须如此，无路可退？”



“无路可退。”慕行秋说出实话。



“嗯，我想也是。战争形势是这样，单凭玄符军，肯定打不赢妖兵，几团妖火砸下来，全军就会溃散；只有庞山道士的话同样也打不赢，你们忙着跟大妖决斗的时候，成群妖兵就会在妖术的保护下冲进城里，将所有人杀得干干净净。”



“庞山道士愿意与玄符军配合。”



“配合得有配合的方法，通常情况下，玄符军只负责围堵，妖兵主力全交给道士们解决，今天的情况不太一样，我没瞧见高等道士。”



“有一位，但是他一时半会不能参战。”



潘巨富点点头，“那就反过来了，玄符军主攻，道士提供保护，我们可以死在妖兵的手中，但不能被妖术杀死。”



“好。”慕行秋将道士们全都叫来，一块商议战术。



大良沈休明等人没有内丹，也不会飞行，能向玄符军提供保护的还是那十一名道士和唯一的符箓师刘鼎，左流英还在修塔，兰奇章、曾拂、芳芳和秃子都不能参战。



十一名道士当中辛幼陶是王子，必须留在后方坐阵，此时正在城内征集更多士兵，慕行秋五行法术一般，而且深受士兵敬畏，要留在地面带头冲锋，剩下九名道士，只有小青桃是五行科道士，对除妖战术最为了解，她红着脸结结巴巴地安排位置与任务，好一会才顺畅起来。



符箓师的职责之一就是在战场上向玄符军提供各种保护，他与潘巨富相谈甚欢，很快就拟定出计划，填补庞山道士们可能出现的漏洞。



入夜之后潘巨富也没闲着，在城内街道巡逻的士兵带回来一群难民和逃兵，他挨个询问，不放过任何一个人，也不轻信任何传言，直奔主题、旁敲侧击、互相印证等等询问技巧层出不穷，非要将传言当中仅有的一点真实问出来不可。



道士们在一边旁听，越听越对这位老将军敬佩有加。



“道士们就会用控心术，把你的记忆与想法全挖出来，效果却未必比这个更好。”杨清音尤其叹服，“一旦控心术不好用不能用，就全傻了眼。”



慕行秋听得最仔细，隐隐约得潘巨富的手段与念心幻术颇有暗合之处。



询问完毕，潘巨富对来袭妖兵有了更准确的判断，“妖兵不到一千，大概七八百，相应地有七八只中妖头目，其中两只最值得关注，一只是地面指挥官，关于他本身大家了解得不多，可他骑着一头震山牛，它要是发起疯起来，城墙也挡不住。还有一只是飞妖头目，如果那个被吓破胆的家伙没看错的话，应该是银羽。”



“啊。”小青桃叫了一声，急忙捂住嘴，发现大家的目光都看向自己，挪开手掌，轻声说：“银羽是非常、非常罕见的半妖，他们全都是……美男子。”



众人笑了，潘巨富不以为然，“我不担心银羽有多美，我怕你们打不过他。”



“交给我。”杨清音立刻请命，“我才不管他是美是丑，烧焦了全是一个样。”



“暂时这样，消息还是不够全面，明天我要亲自出城打探敌情。这股妖兵不是专门来攻打断流城的，他们一路上遇城就打，大概得七八天之后才能来到这里。这是妖兵的失误，也是断流城的机会。”



潘巨富看着眼前的年轻道士们，突然想起那些死在老祖峰的殉难者，他在逃亡路上频频抬头观望，从来没见过空中有飞离老祖峰的道士，“知道老兵们为什么互相信任甚至以性命相托吗？”



“因为老兵们一起生活一起征战，有着兄弟一般的感情。”沈昊马上做出回答。



潘巨富摇摇头，“根本不是这样，我们互相信任跟兄弟之情无关。”他说，希望自己的话能对这些年轻道士产生一点作用，“因为我们互相了解彼此的实力，所以才会互相依仗互相配合，为了是尽可能地活下去。抱着必死的心能让你们更勇敢，但是只有时刻想着保护身边的那个人，你们才是一支军队。”

第二百一十五章 妖兵临城



杨清音甩手不练了，“没用。”她恼怒地说，御剑飞起数尺，“肯定是咱们漏掉了什么，所以练不成率兽九变，练来练去，跟打架没有区别。”



杨清音飞出客栈前往军营。



这几天，辛幼陶招兵，潘巨富练兵，慕行秋难得地清闲下来，想要练习一下率兽九变，却总是失败。



他已经练成七种法门的拳法，只差凤隐与熊舞，这两种法门恰好是杨清音曾经练过的，按照他们对拳阵的理解，两人合作虽然不能发挥全部威力，起码应该增强一些，结果却还是跟几年前一样磕磕绊绊。



慕行秋独自练拳，尝试着加入第八种法门，他觉得希望就在眼前，幼魔就是明证，它又出现过两次，每次都像是炫耀似地使出率兽九变，九条手臂清晰可见，每一条都能独立施展拳法，偏偏是它的寄居对象无法取得突破。



杨清音兜了一圈又回来了，落在地上观看慕行秋练拳，等他收势之后说：“咱们的练法不对，你的练法也不对。”



“哪里不对？”慕行秋问，其他道士都在军营里，客栈内只有左流英的房间里还有人，但他们极少出来。



“我修行的是五行法术，跟你的念心法术走的是两条路，根本不可能形成拳阵。至于你的练法，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念心传人在拔魔洞里对你没安好心，在拳法肯定有所保留。”



“嗯，问题就出现在呼吸吐纳、法力运转的法门上，我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极限，勉强能同时运行八种法门，第九种无论如何也加不进去。”



“这不是你的问题。”杨清音叹了口气，“这回我也帮不了你，老娘是不会放弃五行法术跟你重学念心法术的，倒是你，改弦易辙还来得及，如果咱们活着撑过这段时间，你可以转到庞山任何一科，我相信没人会拒绝一位大功臣的请求。”



“我相信念心科有前途。”慕行秋早已做出决定，他不是那种遇到困难就改变主意的人，“何况我修的是逆天之术，会一直坚持走下去。”



杨清音抬头望了一眼升起没多久的太阳，“随你便，我就是回来提醒你，一个时辰之后，轮到咱们去前方探查，潘老头可比你这位慕将军严厉多了，别迟到。”



不等慕行秋做出回答，杨清音再次飞走。



慕行秋继续练拳，杨清音刚才说的话都很有道理，可是幼魔练成了率兽九变，他相信自己也能。



芳芳和秃子出来了，笑眯眯地看着他练拳。



“左流英放你出来了？”慕行秋收拳问道，今天是不可能获得突破了。



不需要呼吸的秃子做出深吸气的动作，“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屋里快要憋死啦。小秋哥，什么时候我能跟在你身边啊？我保证不吓人。”



“再等等。”慕行秋笑着说，秃子倒是无心吓人，可他孤零零的一颗头颅，连道士冷不丁看见都会吃一惊，更不用说寻常百姓，“马上又要打仗了。”



“我可以帮忙啊。”秃子露出牙齿，在院子里飞了一圈，做出咬人的动作，突然降低高度，几乎贴着地面，“别看我矮，我能咬脚后跟，他们看不到——妖怪也洗脚吧？”



慕行秋和芳芳都笑了，“你从前不是认识几只妖魔吗？”



秃子想了一会，抬升高度，“我还是咬大腿吧。”



秃子在院子里练习咬腿大法，芳芳走过来说：“情况怎么样了？我真想跟你们一块参加战斗，屋子里无聊极了，首座不吃不喝也不动，兰奇章不是协助首座施法，就是向我介绍他的碎丹研究，曾拂和秃子躲在一边说悄悄话……”



芳芳一口气说了好几句，突然展颜微笑，“我是不是太啰嗦了？”



秃子正好飞过来，“你一点都不啰嗦，我在屋子里几乎听不到你的声音。”



慕行秋一把抓住秃子的发髻，“你为什么只跟曾拂聊天，不理睬芳芳呢？”



秃子睁大双眼，“芳芳帮助首座修复祖师塔，谁敢打扰她啊？”



“她不是有休息的时候吗？”



“兰道士话太多，我……”秃子眼珠转了两圈，“哦，我明白了，放心吧小秋哥，我一定保护好芳芳，今后不管兰道士说什么，我都替芳芳拦住。”



慕行秋笑着将秃子扔出去，“左流英居然能忍受他。”



“首座定力强，对什么都不在意。曾拂很喜欢秃子呢，总说没有秃子的话，她要闷死了。”



两人闲聊了一会，芳芳倾诉的热情很快减弱，她还跟往常一样，更愿意听慕行秋说话。



“辛幼陶这几天征集到许多士兵，断流城现在有六百多名玄符军，潘三爷说得对，王子的命令比悬赏更有效，许多人其实愿意帮助守城，可是王子一旦显得软弱，他们就宁愿过河避难去了。这些人都是老兵，他们相信能打仗、敢打仗的人，而不是单纯有钱的王子。”



芳芳点头，“就像大家都愿意跟着你走。”



慕行秋既骄傲又有点脸红，有些话他只能对芳芳说，“其实我有点担心自己的决定是错误的，沈昊他们都是因为我留下的，满城军民也是如此，没有我，他们早就可以逃到河对岸去。”



“没有你，这里已经是妖族的城池，沈昊他们可能已经死在老祖峰。”芳芳的笑像是满溢的水，不停往外流淌，她没有什么想法，不知不觉间却在为慕行秋整理道袍，轻轻抚平每一处褶皱，“总得有人做出决定，即使决定是错的，也比没人站出来要强。”



“杨清音和辛幼陶都说我这是爱管闲事。”



“就因为你爱管闲事，今天我和秃子才能站在这里。”



秃子已经不飞了，正悬在两人身后静静地听他们说话，这时小声插口：“我是飘在这里，不是站。”



慕行秋心仅有的一点疑虑消失无终，“左流英心中肯定有数吧？”



“我想他心里有数，只要能修好祖师塔就行。”



慕行秋御剑飞起，“我要出城巡视了，没有意外的话，明天就会开战。”



芳芳挥手，秃子摇动一缕头发，一块目送慕行秋离去，谁也没有注意到兰奇章站在门口凝视芳芳的背影。



慕行秋与杨清音在军营汇合，向北飞到城外，然后转向西边，尽量飞得高些，以免引起地面的注意。



仍有大量难民涌向断流城，几条道路上全都是人，西介国已经没多少领土，东南角的断流城是唯一过河的通道，介河虽然不算太宽，但是河床陡峭，不走桥梁，普通人是过不去的。



潘巨富在每条路上都安排了巡逻骑兵，维持秩序，以免道路上发生不必要的拥堵与争斗，这一措施很有必要，逃难的人当中不乏心急与焦躁者，没有士兵弹压的话，很容易起纠纷。



城西五十里，骑兵正在路南收割一半的庄稼地里来回奔驰，潘巨富决定将这里定为明天的决战之地。



再往西三十里，两人遇上了沈昊和小青桃，双方就在这里交接。



“妖兵到了，就在百里之外，正在安营扎寨，比最初预料的数量要多，好像半路上又有补充。”沈昊说，他和小青桃半夜出城查看敌情，比地面的斥候离妖军更近，得到的情况也更真实。



“小心那些飞妖，他们没什么巡逻技巧，到处乱飞，大概有八九十只。”



“见着银羽了？”杨清音好奇地问。



“没有。”小青桃不好意思地笑了，“估计他躲在营地里，我们没有靠得太近。”



双方告辞，沈昊和小青桃飞回断流城，慕行秋与杨清音继续飞行，前者拿出蜡烛，后者手持铜镜。



数十里之后，妖气越来越重，蜡烛的火苗摇曳不定，已经失去警戒的作用，慕行秋收起来，与杨清音轮流使用天目，尽量远离妖兵，潘巨富说得很清楚，巡视就是巡视，弄清敌情才是最重要的，不必要的战斗全是浪费时间。



飞妖的确没什么章法，围着营地胡乱飞行，嘴里发出尖锐的鸣叫，偶尔还会互相厮打，这可不是士兵之间玩笑式的打闹，而是你死我活的争抢，羽毛纷飞，血花四溅，非得有一方认输才会结束。



两人距离妖兵营地三十里时不再靠近，而是绕着它飞行，一人用天目查看远方情况，另一人监视周围的危险。



他们首先注意到的不是营地，而是更远方的异象，西介国的大地上，纵横交错着无数条巨龙一般的烟雾，颜色各不相同，离地数丈，正在极缓慢地扩散，标记妖兵已经占据的领土。



“不洁之气。”杨清音恨恨地说，“妖兵要将庞山和西介国改造成群妖之地。”



慕行秋没说什么，两人收回目光，执行自己的侦察任务。



地面上的妖兵比飞妖守规矩，圆形营地一丝不乱，帐篷、旗帜、哨兵、部族标记一样不缺。



潘巨富教过他们如何查点人数，妖兵大都来自不同的部族，通常以百人为一小族，每小族都有独特的标记，不是奇形兽骨就是兽皮旗帜，查出它们的数量，就能大致计算出全部妖兵的多少。



慕行秋和杨清音分别查了一遍，得出的结论都是一样的：营地里插着十具兽骨和五面兽皮旗帜，即使有些小族的妖兵数量不足百，整支妖军也有一千二三百人，比最初传言中的数量还要多。



妖兵缓慢前进原来是有理由的，他们在等四处掠城的小股妖兵汇合。



“看见那只震山牛了吗？”杨清音问。



慕行秋点点头，他看得很清楚，震山牛就站在营地当中，低着头一动不动，周围没有任何妖兵与帐篷，它就像是人人恐惧的怪物，连妖魔也要离得远远的。



作为一只妖族异兽，震山牛比慕行秋曾经瞄过一眼的六牙白象还要大一圈，两只硕角之间高高鼓起，仿佛一块角质重锤，就在慕行秋盯着它的时候，震山牛突然抬起头，目光毫不犹豫地与三十里之外的人类对视。



那双小小的眼睛混浊灰白，却透露出强烈的仇恨与杀机。



“它是我的。”慕行秋说。

第二百一十六章 霜降之夜



夜里越来越冷了，大良沈休明坐在篝火附近仍然打了个寒颤，觉得自己前些年的修行似乎正在消失，不仅不耐冷，连握枪都有点勉强，他的双手现在更习惯使用小小的花锄。



军营里火光摇曳、人影绰绰，增加了些许暖意，也助长了心中的紧张。



“明天总算要开打了。”沈休明有意模仿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兵，抬高声音用调侃的语气说话，“多杀几只妖兵，用他们的尸体升火！”



“听说妖兵比之前预计得要多。”慕飞黄声音空洞，甚至装不出勇敢的样子来。



篝火周围的数十人全是庞山致用所弟子，身上穿着厚重的盔甲，腰间悬刀，肩上靠着长枪。



“两千多妖兵，几乎是咱们的四倍。”野林镇青年赵大易身材魁梧，是慕飞黄最好的朋友，两人早就想参加玄符军，结果却在一个最差的时机实现了愿望。



“没那么多，只有一千二三百妖兵。”沈休明纠正道，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看到的尽是恐慌不安，他们在逃亡路上曾经与几名零散妖兵发生过战斗，那时人多势众，轻松就获得了胜利，明天的战斗将是他们第一次面对真正的妖族军队。



另一名野林镇青年沈通幽抱着腿不吱声，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要参战，迎来送往、做一名庞山低级执事就是他最大的愿望了。



“咱们都是自愿加入的。”沈休明觉得自己有义务给大家鼓劲儿，“咱们都是庞山弟子，再跑能跑到哪去？”



“我想回家。”篝火对面的一名弟子小声说，他才十五六岁，离开养神峰没多久。



“国破家亡，哪还来的家？”一个冷冷的声音说，那是张灵生，他年纪最大，还带着一名婴儿，本不用冒险的，可他自愿参战，或者说是自愿送死，“咱们都会死，妖兵进攻老祖峰的时候咱们就该死，只是因为幸运与巧合才活到现在。明天，一切就都结束了。十三万年，也该轮到妖族兴起了，咱们不用活在妖魔遍地、奴役众生的时候，也算是一种奖励。”



本来就忐忑不安的致用所弟子脸色更加苍白。



沈休明恼怒地说：“张灵生，你就不能说点别的？谁说咱们明天一定会死，我还想建功立业呢。妖兵人数是多一点，可咱们这边也不少啊，还有庞山道士，还有小秋哥。”他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信心，“我跟你们说，野林镇的慕行秋只要是打架的事从来就没有输过，他前些天不是跟妖兵打过一仗而且大获全胜吗？”



慕行秋的名字仿佛是一杯壮胆的烈酒，许多垂头丧气的弟子这时抬起头。



“没错，慕行秋赢过一次妖兵。”



“他还有麒麟。”



“他从前也是致用所弟子。”



……



信心像是一团火苗冉冉升起，还很微弱，随时都有被寒风吹灭的危险，但毕竟燃烧起来了。只有张灵生无动于衷，呆呆地望着篝火，没有再说出必亡的话，但也没显出斗志。



潘巨富带着几名卫兵走过来，他正在军营里巡视，为明天的战斗做最后的安排，“怎么还没睡？根据我的经验，睡的越早，赢的机会越大。”



致用所弟子跟他一块逃亡，相互间比较熟悉，慕飞黄站起身：“我们不困。老将军，明天咱们真能打赢吗？”



“别叫我老将军，好像我活不了多久似的。跟你们说，我好不容易当上将军，满脑子想的都是荣华富贵，我叫巨富，还从来没享受过真正有钱人的生活呢，就等着这次立大功，让王子赏我百八十万两金银，建一座大宅子，买几个婆娘，没准还来得及弄出几个儿女来。”



弟子们大笑，跟在将军身后的卫兵也忍不住笑了，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他们已经喜欢上这位粗俗但是亲切的老将。



“所以你们说明天会不会赢？我可是按照大获全胜准备的，你们这帮小子要是明天露怯耽搁老潘的前程，瞧我不拿大棍子打得你们屁股开花。”



笑声越发响亮，信心的火苗燃烧得更旺了。



“妖兵也就是那么回事，无非长得吓人一点，个别妖兵块头大一点，就算不用符箓刀枪，照样能捅出血来。”潘巨富趁热打铁，鼓舞众人的斗志，“最难对付的是妖术师，可是不用你们担心，咱们这边有符箓师和道士，让他们去做最危险的任务。咱们飞不上天，那就别担心天上的事，脚踏实地，眼睛往前看，脚步往前走，看见那些长得丑还张牙舞爪的家伙，就上去捅他一枪，再砍上一刀。我可指望着你们这帮小子以一敌十呢。”



“以一敌十！”弟子们全都站起来，举起长枪叫喊，就连张灵生也不例外。



等到叫声停止，潘巨富说：“明天你们当慕将军的亲兵，知道亲兵是做什么的吗？”



众弟子摇头，沈休明说：“就是最亲近的心腹之兵，我们都是慕行秋……慕将军最亲近的人。”



潘巨富哈哈笑了几声，“算是靠边吧，可亲兵的任务不是讨将军欢心，是要保护他的安全。前方十步躺着一名受伤的妖兵，奄奄一息，你怎么做？”



“上去补上一刀。”沈休明马上回答。



“那是普通士兵该做的事情，你们是亲兵，对受伤的敌人连看都不要看，眼睛就盯着慕将军，保护他的安全，让他能够无所顾忌地与对手拼杀。一场仗打完，他活着，毫发未伤，你们就立下大功，他死了，或是受了重伤，你们就不配当亲兵，甚至不配活着。”



这几句话说得颇为严肃，致用所弟子没人敢接口，潘巨富目光扫过所有人，“早点休息。”



军营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火光还在摇曳，这年深秋的第一场寒霜终于等来夜深人静，悄悄地铺在地面、爬上树梢与房顶。



慕行秋没睡，军营里的道士们都没睡，还在正堂里一遍遍商讨明天的战术，这里也是潘巨富巡视的最后一处地方。



“咱们的兵力还是太少了。”杨清音一看见老将军就说，“城里这么多难民，不能多招一些士兵吗？”



潘巨富摇头，“他们都是普通百姓，拿不惯刀枪，逼他们上战场只会耽误事，而且断流城也没有足够的兵甲，六百五十多人，已经是极限了。获胜的希望就在你们这些人身上。”



十一名道士沉默了，慕行秋问：“杀死头目就能让妖军溃散吗？”



“按我的经验肯定是这样，不只是妖军，玄符军也一样，群龙无首自然溃散，这是几万年来不曾失误过的战场真理。所以——”潘巨富神情更加严肃，“我若是死了，王子殿下就得立刻接掌大旗，殿下不幸遇难，慕行秋就得接上，我们三个都死了，你们几个要立刻撤退，有多远跑多远，别管玄符军，也别管什么高等道士，让他自己想办法去。”



“我们不会逃。”杨清音握着拳头说。



“那你们就能亲眼看到庞山道统彻底消失了。”潘巨富嘴上毫不留情，“你们都是道士，眼光比我远，所以我不跟你们来虚的。明天的战斗只有一半胜算，我没有锦囊妙计，只能尽一切努力让这六百多人发挥出应有的实力。你们也一样，尽一切努力杀死妖军的头目，做到了，胜算大增，做不到，就是白白送死。”



老将军转身离去，没有过问道士们的战术。



“明天只能胜不能败，别让一个连道根都没有的老家伙瞧不起咱们。”杨清音说，没注意到自己的斗志已经被激得更盛。



“妖军有两名大头目，天上一个，地面一个。”沈昊用茶杯充当道具，一只放在桌子上，一只捏在手里，“飞妖数量少，而且都很愚笨，头目被杀之后应该没有替代者。地面则不然，大头目死了，可能还有其他小头目接替。所以天上的人要速战速决，尽快回到地面帮助慕行秋。”



十一名道士，辛幼陶以王子的身份押阵，九人负责空中杀妖，击杀地面头目的任务就落在慕行秋一个人身上。



“我会在你们降到地面之前杀死大头目。”慕行秋肯定地说，“我有三十六名致用所弟子，还有三头麒麟，没准最后是我上天帮助你们呢。”



大家都笑了，即使是道士，有时候也需要一些大话来提升信心。



“你们说左流英会不会已经修好了祖师塔，却不告诉大家，就等着最危险的时候突然出招呢？”辛幼陶满怀期待，虽然明天的战斗中他不用冲在最前面，但是一旦战败，杨清音这些人可以逃走，他却必须留下。



“即使他修好了祖师塔，也不会在明天使用。”慕行秋浇灭了王子的希望，“左流英心目中最危险的对手绝不会是一千多名妖兵。全要靠咱们自己，不用隐藏实力，也不可以有一点失误，这是真正属于庞山吸气道士的战斗。”



“道火不熄。”杨清音伸手拍在桌面上。



“道火不熄。”其他道士同时发声同时拍在桌面上。



寒霜暗袭，凌晨时分，玄符军主力出城的时候，大地上苍茫一片，道路又硬又滑，等到马群驶过，留下一地泥泞。



玄符军在城西五十里下马列阵，再往西三十里，两倍数量的妖军已经做好准备。



天边微亮，正是空气最冷冽的时候，从妖军的方向传来低沉的号角声，像是一只饥饿巨兽的吼叫。



西介国王子辛幼陶乘坐的战车停在阵列最后方，手里拿着一只木槌，接到前方的旗语暗示，他开始敲击身前的符箓皮鼓，声音洪亮而镇定，回应对面的挑战。



九名道士升起，以步行的速度飞向敌军，相距三里左右，慕行秋骑着小麒麟，以同样缓慢的速度前进，两边是无人骑乘的成年麒麟，身后是步行的三十六名致用所弟子，等他们走出一里地，玄符军主力开拔，除了潘巨富骑着毛麒麟，所有士兵都步行。



没有炫耀、没有威胁、没有劝降、甚至没有激发斗志的演讲，两支军队慢慢靠近，都想在午时之前结束战斗。

第二百一十七章 不接触的战斗



两支军队逐渐接近，双方士兵还只能互相遥望，空气中的战斗已经开始。



潘巨富不打算使用骑兵，他认为驾驭马匹是一项极其专业的技能，只有那些经过长时间的训练，在马背上生活过几年的士兵，才有资格以骑兵的身份作战，才能在混乱的战场中保持镇定与方向，否则的话，马匹只是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更快的逃跑方式。



妖族也很少拥有骑兵，所以潘巨富可以放心大胆地使用全步兵战术，第一排是他信任的老兵，最后一排也是，中间几排则是那些几乎没参加过战争的各城守军。



步兵还有一个好处，能够和天上的道士以及身后的符箓师形成一个整体，不至于因为跑得太快而孤立无援。



潘巨富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兵，给每个人都安排了明确而具体的任务，让他们相信自己就是这场战斗最重要的力量。



辛幼陶站在八匹骏马牵引的宽大战车上，左右皆有军士，一人驾车，一人护卫，跟随军队前进。他望着前方的玄符军队列，专心致志地敲打面前的皮鼓，鼓身上刻画着复杂的符箓图形，还贴着几张效果短暂的纸符，鼓声因此深厚辽远，能传到百里之外，与对面妖军的号角一较高下。



辛幼陶的位置极为重要，他的鼓声能够激励己方军队的士气，能够打压对方士兵的锐气，他还控制着玄符军的脚步快慢。对他来说，这尤其是一场不能输的战斗，身为西介国王子和庞山道士，他能从胜利当中获得最大利益，自然也要付出最大代价。



他想，最差的结局就是死亡吧。



符箓师刘鼎找回了自己的单层圆冠，乘坐另一辆战车，与王子殿下并驾，相隔不远，他已经祭出好几道纸符，感谢陈知味那个老乌龟，他手里拥有上百张高等纸符，远远超出断流城该有的标准，也超过吸气道士的实力。



这些纸符才是击败妖兵的最重要武器，就连潘、慕两位将军也这么认为，刘鼎心中充满骄傲，目光越过己方军队，远远望向对面，借着一道纸符的帮助，他能够暂时获得超强的视力，提前发现妖兵的妖术。



一片怪异的风从妖兵的队伍中吹过来，刘鼎立刻祭出一张六甲护盾符，一股暖风从玄符军士兵身边掠过，给他们带来些许安慰。



两阵风在战场中间相遇，砰的一声巨响，长达十余里的一条线上出现数十面横置的盾牌，挡住了如疾风暴雨般射来的乱箭。



大地震动，在士兵接触之前，双方就以这种方式进行远程战斗，主力正是妖术师与符箓师。



刘鼎毫无惧意，他在符箓师评定中一败涂地，这一回他要在战场上证明自己的实力。



他想，最差的结局就是手中的纸符还没有用完，自己就被杀死。



六百多名玄符军士兵稳步行进，前方的巨响与他们无关，潘将军说得很清楚，他们的职责就是与普通的妖兵近身搏斗，消灭他们，然后直逼妖术师，战斗就算胜利了。



据说妖兵没有想象中强大，他们来自不同的部族，平时互不相识，只在战斗时才集合在一起，不懂配合，全凭一身蛮力独自拼杀，顶多能形成六七只妖的配合，所以只要玄符军士兵们的脚步够稳，默契作战，完全能够击败两倍于己的敌人。



事实上玄符军士兵没有退路，介河对岸的东介国正在加强防守，只允许百姓过桥，所有士兵都得换下甲衣扔掉兵器，然后他们就是一无所有的难民，找不到亲人，也得不到东介国的信任。



他们想，最差的结局就是在杀死一名妖兵之前就死在妖术的一击之下吧。



三十六名致用所弟子穿着断流城里最后的盔甲，他们的职责就是保护慕行秋，确保他能安心挑战妖兵最强大的战士——震山牛，虽然相隔二十多里，他们已经能大致看清那头巨牛的模样，看到它如同小山包一样慢慢移动，背上坐着一名妖魔。



打败这只震山牛和它背上的妖将，战斗就算赢了一半，这是最重要的任务，致用所弟子们觉得自己重任在肩，慕行秋选择他们而不是更有经验的老兵当亲兵，谁也不想辜负这样的信任，符箓长枪轻而坚硬，他们握在手里却感到沉甸甸的。



他们想，最差的结局就是一块死在这里，追随近四百名老祖峰道士的足迹吧。



飞在空中的九名道士排成两列，前四后五，他们得克服战斗的渴望，与身后的队伍保持适当的距离，随时都能回防，抵挡来自天空的进攻。



在这支充满死亡气息的队伍中，他们是最早做好准备的人。庞山——每名道士的心中都响着这两个字，有时候重担是无法选择的，它落下来，道士们就得接住。



他们想，在死后的最初七天里，仍存有一丝理智的魂魄将看到怎样的场景？



对面的成群飞妖加速飞过来了，里面暂时没有银羽的踪影，第一排的杨清音、小清桃和另外两名道士迎上去。



第一轮战斗发生在妖术师和符箓师之间，第二轮战斗就将在士兵们的头顶展开。



慕行秋什么也不想，他在感受。



念心科法术直指人心，慕行秋能清晰感受到战场上的情绪变化，可他什么也不能做，这些情绪实在太复杂了，他不知道哪一种对战斗更有利：勇敢总是好的，可它会让个别士兵的步子迈得太大，从而打乱阵线；恐惧似乎是有害的，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点，正是这种恐惧令数百名士兵形成一个强大的整体。



所有情绪都是这样，会导致截然相反的结果，当它们纠缠成一团，可能导致千千万万种结果时，即使是念心科初代传人复生，大概也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



慕行秋今天的任务就是杀死对面的那头震山牛和牛背上的指挥官。



那头牛妖的眼神中充满着对道士的仇恨，很可能他有亲属死在道士手中。



十几万年的战争，新仇旧恨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慕行秋想，没有哪只妖魔的心里不怀着仇恨。



妖师术和符箓师各自发出五招，全在战场中部相遇，不分上下，然后双方罢手，留下一地灰烬，将战场让给天空中的战士。



飞妖更接近兽而不是妖，只是长出人类一样的双臂用来握持兵器，头颅长得还跟鸟一样，脑子也同样单纯，一接到进攻的命令，立刻不顾一切地往前飞，张喙发出刺耳的鸣叫，相隔还很远就从高空抛出标枪，然后换上短剑向斜下方俯冲。



四名负责进攻的道士加快速度，轻易避开那些标枪，发出几道五行法术，引诱飞妖更加接近，后面的沈昊等五名道士开始出招，每人手里都握着两件法器。



铜铃声骤响，令飞妖心绪混乱，甚至扔掉剑盾捂耳狂叫；铜镜的光芒四处扫射，寻找隐藏的飞妖与妖术；铜印里飞出一只又一只盾牌，挡住了那些最具危险性的进攻……每一科道士都在用自己最擅长的法术给前方的道士提供保护，他们事前只经过几次演练，这时却丝毫不乱。



每件法器上都贴着一张小小的纸符，符箓师一道不起眼的法术，现在却发挥重大的作用，它能让道士们的法术显露真实的形态，即使是凡人凡眼也能看到一道道华丽的法术痕迹。



对道士们来说这没什么用，对地面上稳步前进的玄符军士兵来说这却是巨大的信心来源，虽然潘将军有令不得抬头观看，所有人还是时不时向天上扫一眼，看到飞妖一只只被射下来，斗志喷涌，步子迈得更坚定了。



慕行秋感受到了这种变化，事实上，他自己的斗志也在不停上涨，甚至要有意压制。坐下的小麒麟早就想奔驰了，慕行秋不得不轻轻抚摸它的脖子，让它冷静一些，两边的成年麒麟也禁止自己的孩子做出鲁莽举动，它们来到战场上，最大的目的不是帮助人类获胜，而是保护唯一的后代。



杨清音终于实现大开杀戒的梦想，她是洪炉科弟子，可是学过的五行法术比五行科的小青桃还要多还要厉害，她的火法术也最为华丽，火球、火刀、火线层出不穷，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



小青桃的修行境界比较低，她又一次证明自己在战斗中比一般人要勇猛得多，法术上不如杨清音，她就飞得更近，只选择冰刺这一种法术，虽然不那么醒目，却招招必中。



辛幼陶的鼓声逐渐加快，对面的号角声也越来越激昂，双方军队都加快了速度。



总共八九十只飞妖，在九名道士的攻击下伤亡过半，尸体落在地上，每名路过的玄符军士兵都要狠狠踩上一脚。



银羽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原来他一直就在空中，只是隐藏了形体，直到一束铜镜的光芒照来，他自己也觉得该出招了，这才终于露出原形。



那是一名浑身雪白的男子，连头发都是白的，编成几十小辫子垂在脑后，上身赤裸，下身穿着白色皮裤，和一般飞妖完全不同，他不是在双翅之下长出人类的双臂，而是在人类的身躯背后生出两只长达丈余的翅膀。



他没有展翅飞翔，就那么直直地站在半空中，双翅展开，像是一堵白色的墙。



他是不是美男子每个人或有不同看法，但是所有人都在心中承认，这是一个梦幻中才有的形象，令人不由自主地盯着他，呼吸变慢。



杨清音可不在乎，随手发出一团火珠，攻向数里之外的银羽。



银羽没有躲避，右边的翅膀回折挡在身前——火球一声爆响，消失了，连一片羽毛都没烧掉。



慕行秋只向天空望了一眼，他的战斗也要开始了，银羽显身的同一时间，那只震山牛脱离队伍，加速冲来，目标正是他。



小麒麟四蹄离地高高跃起，落地一刹那猛地蹿出去，快逾闪电，也只有慕行秋这样的道士还能稳稳坐在上面。



两头成年麒麟紧紧护住左右，三十六名致用所弟子全速奔跑，还是被远远落在后面。

第二百一十八章 关键



就是在这个寒霜初降的战场上，在一次升至最高处的跳跃过程中，慕行秋决定给坐下的小麒麟起个名字。



“跳蚤！”他大叫道，这两个字鲜明地出现在脑子里，他完全忽略了其中的不相似与可笑之处，“再快一点！”



在老祖峰出生并长大的小麒麟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跳蚤”这种东西，所以它很喜欢自己的名字，四蹄落处，地面上冒出一根钢刺来，转瞬即逝，却在阳光下的映照下发出耀眼的光。



这是它第一次蹄下生辉，与背上骑士所擅长的五行法术一样，也是金法术。



两边的成年麒麟发出似狼似熊的吼叫，为他们的独生子骄傲。



得名跳蚤的麒麟跑得更快了，白霜铺陈的战场似乎随时都有被它踏裂的危险。



对面的震山牛也在加快速度，它比三头麒麟加在一起还要庞大，头颅低垂，露出驼峰一样厚实的肩部，两只竹笋状弯曲的巨角之间是高高鼓起的角质额头，像一只深灰色的大铁锤扫荡而来，蹄落之处必留深坑，地面的震动一直传到六十里之外的断流城。



天空的战斗还在进行，两边的士兵仍在奔跑，双方的主将要进行一次对决，这是老式的战斗方法，在道士们占据绝对优势的战斗中极少发生。



双方都对此寄于厚望，潘巨富声称每个人都很重要，但是对慕行秋和那群道士说这些话时他是最真心的，杀死妖将会让整场战斗容易许多，这是普通士兵无论多么勇敢也代替不了的。



“冲！”老将军已经挥不动长枪，右手高举短剑，催动毛麒麟跑得更快一些。



跳蚤已经长大了，迫切地希望摆脱父母的溺爱与照顾，所以最后一段距离它突然再次加速，超出父母一个身长，猛然跃起，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高，身子微微左倾，扭着头，用覆盖着厚厚鳞片的额头去迎战如同大盾一般的震山牛额头。



母麒麟发出忧虑的叫起，却已来不及追上去。



慕行秋借助这一跃离开跳蚤的后背，双手握着长枪，狠狠刺向牛背上的妖将。



这杆长枪名叫“比骨”，是城守府内最好的符箓兵器，从柄身到枪头画着至少十七道符箓。



妖将穿着人类的盔甲，甲衣上用血污画着七八条或长或短的横线，像是纪念，又像是某种妖术。他的头部全都藏在重盔后，只露出一张大嘴，那张嘴真是大极了，似乎能将头颅分成两截，上下两排利齿，随着吼叫喷出一大片唾沫星子。



战场中间发出难以言喻的一声巨响，沉闷之中透着清脆，好像远处的雷鸣尚未结束，头顶突然又响起一声炸雷。跳蚤与震山牛撞上了，一大一小两只异兽，首战接近势均力敌，跳蚤稍弱一点，被顶出一尺，它的父母到了，一左一右顶向震山牛的额头，又将对方顶回一尺。



牛背上，妖将举起手中大斧，挡住了慕行秋的比骨长枪。



枪尖在斧身上划过，发出比空中鸟鸣还要刺耳的声音。



大良沈休明先是感到脚下一晃，接着两耳像是被锥子刺了一下，他看到天上几名道士正在围攻银羽，看到慕行秋手持长枪落在牛背上与妖将缠斗，感到心在发颤，再也不后悔自己没有坚持修行了。



可他没有胆怯，握着长枪冲在三十六名致用所弟子的最前面，嘴里大叫着，第一个冲到震山牛附近。



如果是普通士兵，会持枪刺向震山牛，作为亲兵，他们要继续往前跳，迎战对面跑过来的一小股妖兵，让慕行秋能够专心杀敌。



慕行秋的确很专心，他已经摸清妖将的实力，知道对方只是一只两丈左右的中妖。



妖将也已站在牛背上，双手紧握巨斧，向人类不停地咆哮。



“无用的懦夫，漆无上为什么会选择你当将领？”慕行秋问，对方最明显的情绪是勇敢，他要再浇上一把火，让勇敢变成鲁莽。



妖将中招了，在多年的战争中，妖族对五行法术形成了强大的抵抗力，对早已失传的念心幻术却毫无防备。



妖将摘掉头盔，露出一张七扭八歪的丑陋面孔，“你的命是我的，我要吃掉你身上的每一块肉。”他举着巨斧冲锋。



每隔五次呼吸的时间，震山牛就会与三头麒麟分开距离，再一次冲撞，慕行秋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牛背向上挺起，随后重重落下，一心只想将敌人劈成两半的妖将随之摇晃，就在此刻露出破绽。



长枪见缝插针，刺穿妖将的胸膛，巨斧掉在牛背上，砍掉几根长毛，滚向地面。血液从那张大大的嘴里往外流，像是即将崩塌的水坝。



慕行秋抡动长枪，转了一圈，将妖将的尸体远远抛向妖群。



双方的主力军队正好跑来，全都看到了这一幕，玄符军士气大振，发出震天的呐喊，对面的妖兵则大声怒吼。



可妖兵没有乱，更没有退却，慕行秋马上明白过来，这只妖将并非真正的指挥官，他只是牛背上的一个附属物。



比骨长枪是高等符箓兵器，加持的力量不会因为沾到妖血而消失，慕行秋对准震山牛双肩中间的鼓包狠狠刺下去——无效，只是掉了几根毛，长枪滑到一边，这是一头坚若磐石的妖牛，不会独特的妖术，防御强度却强大到连道士都无法穿透。



慕行秋没有继续尝试，因为他感受到了震山牛的情绪，简单粗暴，全是无意义的杀戮，绝不可能是妖军的指挥官。可震山牛昨天从妖族军营盯向慕行秋的目光里明明蕴含丰富的情绪，慕行秋对此疑惑不解，却没有时间仔细思考。



双方的士兵已经交锋，在这个为时短暂的阶段，战斗最为激烈，等到血肉横飞、惨叫声淹没战场的时候，胆怯者将手软、鲁莽者将被杀、冷静者将自保，战斗反而会缓和下来，胜负基础就此奠定。



玄符军人数不占优势，战斗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慕行秋必须尽快找到真正的妖军指挥官将他杀死。



潘巨富发现了道士的犹豫，大声喊道：“慕行秋，还等什么？”



慕行秋在等真正的目标，放眼望去，妖兵各有所属，都是些小头目，绝不是指挥者。



“不是他！”慕行秋回了一声，御剑飞起。



银羽正在空中行走，一步步逼近九名道士，双翅挡住了一道又一道法术，在他的压迫之下，庞山道士正逐渐收缩战线，剩余的数十名飞妖得以解脱，从高处向地面的玄符军士兵发起进攻。



野林镇的赵大易叫道：“慕行秋升天了，咱们怎么办？”



“乌鸦嘴，那叫飞起，不叫升天。”沈休明手中的长枪刺向一名最近的妖兵，“杀啊！慕飞黄，别跑出去！”



地面的战斗进入胶着状态。



杨清音看到慕行秋飞上来，怒道：“你还没杀死地上的大牛，飞上来做什么？”



银羽走进百步范围之内，防御力超强者的攻击力总会稍弱，几里之外他没有杀伤力，现在他可以出招了。银羽张嘴发出尖啸，与英俊的相貌完全不同，声音尖锐而凄厉，像是在深宫中虚耗青春却从未得到过君王宠幸的嫔妃向神明发出的质问。



一道携带着妖火的强大声波破空而来，杨清音首当其冲，急忙调转方向，几乎是以头朝下的姿势避过一击。她身后一名负责防守的道士就没这么好运了，被声波击中肩膀，身形摇晃，只能撤到后方调息疗伤。



妖术造成的伤害非常可怕，耽误一小会儿都可能让道士付出生命的代价。



“这就是我要做的。”慕行秋回答杨清音，加速冲起，离银羽越来越近。



妖军指挥官不是震山牛就必是银羽。



银羽低头看向大胆的进攻者，道士们更擅长远程法术，因此时刻保持距离，努力冲锋的通常是妖魔。对这位与众不同的道士，银羽有点意外，但是这一点也不影响他的杀机。



又是一声尖锐的啸叫，妖火声波击向已飞入五十步范围的目标。



慕行秋等的也是这一刻，猛然间人剑飞离，让妖术从中间穿过，慕行秋离银羽也更近了，他甩出长鞭。



银羽习惯性地折回一只翅膀，抵挡这一击，可他没想到，这并非道士们常用的法术。



鞭梢穿过白色的羽毛，在银羽的左翅中部缠了几圈。



法剑飞来，慕行秋稳稳落在上面，立刻转向，要将银羽的翅膀拉开。



这就是他的战术，强迫银羽露出弱点，可他低估了敌人力量。



伸缩随意的电掣神行鞭长达三丈，在空中绷得笔直，银羽的左翅却没有被拉开，只是缓缓下降，露出后面的英俊面孔，双唇微张，又要发出妖火声波。



杨清音虽然不满慕行秋的参战，却最早明白他的用意，也飞近银羽，一团火球击向脸部。



银羽立刻抬起翅膀挡住了这一击，慕行秋被拽得向前倾斜。



“再用点劲儿。”杨清音大声说，向银羽的双腿发射火球，被另一只翅膀挡住。



小青桃等道士也飞来了，团团围住银羽，寻找一切细微的漏洞向银羽发招，还得挡住正飞过来支援的小妖。



双方僵持了一会。



慕行秋用上了全身力气，法力、咒语、拳术，全用上了，可就是没办法令银羽展开翅膀，这很可能是四丈妖，实力已经接近餐霞道士。



他已经确信银羽才是这支妖军的真正指挥官，通过长鞭，慕行秋甚至感受到对方瞬息万变的思维，只有总管全局的将领才需要想这么多。



银羽还在，妖兵就不会溃乱。



银羽也知道这几名道士的重要性，杀死他们，玄符军只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僵持状态很快结束，银羽突然在原处快速旋转，双翅也随之移动，露出头部向四面八方吐出妖火声波。



原本是慕行秋拖动翅膀，现在却成了银羽拽着道士转圈，慕行秋要么撒手放鞭，要么加快速度跟随，否则就会被妖术击中。



杨清音等道士被迫四处躲避，那些妖火声波数量太多、速度太快，负责防守的沈昊等人只能挡住其中一部分。



事后大家都说，这一刻就是整场战斗的最关键之时。

第二百一十九章 极限体验



杨清音曾经在断流城客栈的院子里提醒慕行秋，他的率兽九变似乎缺了一点什么，令他无法九变同用，迟迟达不到幻境第一层。



慕行秋一直想不透。他已经全心全意地修行念心幻术，连学会的五行金法术都很少使用，要论刻苦程度更是不在话下，在逃亡路上都没有放弃练拳，每天至少一遍。



直到被银羽拖拽着快速旋转，他恍然明白自己缺的是什么了。



他需要一次极限体验。



按拔魔洞念心传人的说法，幻境第一层相当于吸气境界，那么九变同用就像是又一次凝气成丹。慕行秋凝气成丹的经历颇为曲折，成功之后险些碎丹，但是就算抛掉那些意外，凝丹仍然是一个极为痛苦的过程，大部分人都需要数位高等道士的协助。



凝丹与幻境都会令修行者进入一个全新的境界，无异于一次脱胎换骨，在这个过程中，凝丹需要重塑下丹田，幻境则需要一次体能极限的超越。



就像是学习画虎的人，一遍遍地临摹前辈的名画，几可乱真但是仍缺少最重要的那一点神韵，只有在亲眼见过猛虎扑向猎物，亲耳听过虎啸山林令群兽伏服之后，才能画出属于自己的风格。



慕行秋被飞出了残影，发出破空的嗡嗡声，和小青桃的尖叫声混合在一起从耳边硬硬地擦过，头胸的血液涌向下肢，几乎要冲出脚指头。



这一切，让慕行隐隐约约看到了“虎”的影子——他要超越自己最快的速度。



他曾经被灭世玄武拖着绕圈，可是在海下速度很慢，今天，在战场上，一只飞妖带着他终于逼近速度极限。



银羽越转越快，即使是开过天目的道士，也看不清他的面目，只见到一根纯白的柱子，地面上的凡人与妖兵多看一会就会头晕目眩。



在三丈以外跟着绕圈的慕行秋，速度更快，他绝不会丢下芳芳亲手制作的电掣神行鞭，也不想被妖火声波击中，就必须跟上银羽的速度。



“松手！”杨清音喊道，她知道，在这场比赛中，原地转圈的银羽必是最后胜利者。



慕行秋听到了声音，却根本没有在意这是什么意思，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追上银羽的转速，甚至超过他，这念头如此强烈，即使心脏快要跳出胸膛，他也不肯停止。



他就是这样超过极限的，眼前猛地一亮，原本因为速度过快而模糊不清的世界，突然间像一幅长长的卷轴画一样展现在眼前，他看到杨清音、小青桃等人缓慢地御剑后退，脸上的惊慌与担忧清晰可见，他看到沈昊几个人手中的法器犹犹豫豫地发出光芒与声音。



战场上空遍布被妖火包裹着的声波，地面的玄符军与妖兵浴血拼杀，明明能躲过去的长枪狠狠刺中胸膛，慢如雕像的刀斧偏偏准确击中目标。



在一切场景当中，最怪异的无过于银羽，他的数十条小发辫与头部垂直，英俊的脸孔变得扭曲，好像被狠狠揍了一拳。



在静止一般的世界中，慕行秋猛地加快了速度，率兽九变轻而易举地实现了，龟息、龙跃、鹤翔、虎踞、狮吼、豹突、鳞潜、凤隐、熊舞，每一种吐纳之法都对长鞭产生不同影响，鞭身忽紧忽松、忽强忽弱。



外人看到另一个慕行秋。



“天呐，他真的练成了！”杨清音惊讶万分。



“九条手臂和九条长鞭！”小青桃甚至忘记了躲避妖火声波，直到快要被击中的时候才狼狈不堪地躲过去，险些从星陨如意上面跌下去。



地面上的双方士兵不约而同罢手，即使是在群妖之地，一人生出九条手臂这种事也没有妖魔见过。



潘巨富被几名卫兵保护着，抬头望天，心中的惊疑与敬佩全用一句脱口而出的话表达：“他娘的，这到底是道士还是妖啊？”



慕行秋越过了极限，但他只来得及看上几眼，还没来得及欣赏全新境界的美景，一切又都结束了，他又恢复了正常，但是这已经够了。



在开悟的巅峰时刻，慕行秋甩出了他的彩色鞭子。



他停在空中，脚下踩着大剑，剧烈地喘息，手里握着几尺长的鞭子。



银羽被甩上高空，像是被一股旋风吸了进去，几十根长长的羽毛缓缓飘落，他不停地尖叫，却没有妖火声波发出来。他被甩得太高了，几乎消失在天空中。



“嘿，你把银羽弄丢了。”杨清音埋怨道，心里装的却全是敬佩。



“也不是他！”慕行秋大声说，没去追赶银羽，而是向地面飞去。



战斗重新开始，没几个人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他们正面对欲置自己于死地的敌人，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就连潘巨富也管不了别的事情，他得竭尽全力保持玄符军的阵形，不少士兵已经因为疏忽而死于妖兵的刀斧之下，剩下的人更应该紧密团结，才能与数量众多的敌人抗衡。



妖兵的指挥官也不是银羽。



慕行秋在将他甩出去的一刹那，发现原本镇定自若的飞妖突然陷于极度的恐慌与迷茫，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慕行秋从妖兵头顶快速飞过，一手握着长鞭，一手拿着铜镜，却没有向任何妖兵出招。



“小秋哥这是在干嘛？”小青桃莫名其妙。



“他疯了，念心科弟子最后都这样。”杨清音以无所不知的过来人语气说，“银羽快掉下来了，咱们一块把他的脸击碎，让他再臭美。”



小青桃吓了一跳，跟着杨清音升高，时不时还是担心地向地面望一眼，慕行秋真的有点疯意，几乎贴着妖兵的头顶飞过，方向变来变去，却又不像是躲避攻击。



“我去帮他。”沈昊降低高度，“你在做什么？”



“妖将在转移。”慕行秋紧张地四处搜寻，沈昊微微一愣，随后明白了他的意思，跟在附近保护他。



“慕行秋！”潘巨富却等不及了，玄符军阵线越缩越小，已经没多少腾挪的余地，随着战斗的进行，他越来越将获胜的希望寄托在几名道士尤其是慕行秋身上，可不希望看到他浪费时间飞来飞去，不远处的震山牛正与三头麒麟对撞，一旦转过头来，整个玄符军就会大败。



“慕行秋！”潘巨富放声大吼，“慕行秋！”



慕行秋没有回应，他在集中全部精力寻找一个东西，这东西曾经存在震山牛体内，透过那双混浊灰白的眼睛盯着庞山道士，刚刚还在银羽体内，有条不紊地逼近敌人，差点夺走长鞭。



现在这东西脱离了银羽，正在上千名妖兵体内窜来窜去。



慕行秋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更不知道它长什么模样，可他无比确信，就是这东西控制着整支妖军。



慕行秋以极快的速度探测妖兵的情绪，突然变得复杂就是被那东西附体，一片茫然则表明那东西刚刚离开，他追在后面，每每只差一点，没办法用铜镜照到目标令其显形。



沈昊不停地施放法术，替慕行秋挡住从地面刺上来的兵器。



高空中，杨清音和小青桃正与银羽缠斗在一起，意外地发现那两只法术无法穿透的翅膀居然没那么有效了，在水火两种法术的夹攻之下毛羽散飞，狼狈万分。



慕行秋没有抬头观望，他已经找出那东西转移的大致规律，马上就能逼它露出真面目。



“中！”慕行秋大喝一声，长鞭甩出，卷起一名普通妖兵，马上发现不对，随手将他扔出去，极速飞向不远处的震山牛。



震山牛呆呆地愣了一会，突然调转方向朝玄符军主力冲去，三头麒麟接连撞在他身上，却只是稍微改变他前进的路线。



慕行秋落在小麒麟跳蚤背上，加快速度冲进妖军，顶翻了几名妖兵，一个跳跃冲到震山牛前方，立刻转身顶向庞大的敌人，两头成年麒麟亦步亦趋，也顶上去，再次将震山牛拦住，此时离玄符军阵线只有几十步远。



慕行秋跳到震山牛背上，双手握住大剑，在牛身上猛戳，砍掉成片的牛毛，还是刺不透那层硬皮。



“找他的弱点！”慕行秋下令，沈昊马上围着震山牛晃动铜铃，以铜镜照射全身。



不管怎样，那东西终于能在震山体内安定下来，立刻用某种妖术向附近的妖兵发出命令，成群的刀斧枪锤拥来，对准的目标全是牛背上的慕行秋。



沈昊一个人根本照应不过来。



另一群士兵从玄符军的阵线中冲过来，将妖兵挡住，大良沈休明的头盔已经没有了，长枪也不知去向，手里握着单刀，大叫：“保护慕将军！保护慕将军！”



被某种东西附体的震山牛实力大增，每一撞都将三头麒麟顶得后退数尺，在地面留下几道深深的土沟。



慕行秋仍握着大剑到处乱刺，希望能凑巧找到震山牛的弱点所在。



妖魔必有弱点，大到灭世玄武都不例外，更不用说震山牛。



三头麒麟节节败退，致用所弟子数量太少，也快要挡不住成群的妖兵，沈昊终于完成对震山牛的全身照射。



“找到啦！”沈昊大叫一声，手中铜镜的光芒射在左边的牛角上。



慕行秋微微一愣，但是没有一点耽搁，挥剑砍向牛角。



同一时刻，震山牛用两只后蹄站立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化成人形。

第二百二十章 唯一的将军



震山牛化成了人形，以皮为甲，以蹄为靴，以额为盔，以双角为兵器，高达一丈，嗓音粗重，双手一挥，打翻周围一圈玄符军士兵。



“我的兄弟们！”震山牛转身面对手持大剑的道士，话却是说给全体妖兵的，“想想你们像老鼠一样被追杀的日子，想想你们失去的每一位至亲，想想被人类夺走的美丽世界，巨妖王为咱们争取到一个机会，唯一的机会……”



沈昊飞在半空中摇动铜铃，盖过了震山牛的声音，慕行秋一手握着大剑，一手甩动长鞭，冲向震山牛，也开口激励玄符军士兵，他的声音丝毫不受铃声的影响，反而越发洪亮，“为死亡而战！”



慕行秋手中大剑狠狠砍向敌人，长鞭顺势缠向其中一只牛角，震山牛用右角挡住大剑，左角却被长鞭缠住，他紧握不放，低头俯视全身铠甲的道士，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道士，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死亡！”



“为城中百姓而战！”慕行秋继续激励士兵，左手用力夺取左角，右手大剑不停地劈砍，“为人类而战！”



妖兵拥来，玄符军也冲来，原来的战线消失，双方士兵全都挤在一块狭小的地域内，保护己方的主将，阻止对方士兵的进攻。



“胆小妖魔，露出你的原形！”慕行秋手中大剑更加用力，他想再次进入幻境一层状态，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怎么也无法将速度提升到极限以上。



沈昊不停地摇动铜铃，另一只手收起铜镜，换上铜印，发出一道道密音真言，击在震山牛身上，令他的抵抗力变弱，也阻止那个附体之妖再次逃走。



震山牛心情烦躁，只能连声吼叫，用巨大的右角与道士对攻，希望早点杀死这个用剑鞭而不是法术的道士，好转攻飞在半空中的捣乱者。



周围聚集的士兵越来越多，三头麒麟发怒了。



它们一直生活在老祖峰，喜静不喜闹，与震山牛一番对撞没有取胜，本就已憋着一肚子火气，脚下活动余地越来越少，更令它们火冒三丈。



三头麒麟一块发出似狼似熊的叫声，跳蚤在中间，父母护左右，并肩冲进了妖兵群，母麒麟四蹄生火，公麒麟四蹄生冰，跳蚤四蹄生刃，坚硬锋利的叉角对震山牛无效，对妖兵却如同镰刀扫过草丛。



妖兵倒下一大片，麒麟杀出一条通道，转身又冲杀一遍，这回目标定为震山牛。



虽然速度提升不上来，慕行秋的力量却用之不尽，这些力量不只来自于飞速旋转的内丹与流遍全身的法力，还有他体内的潜力。



他已经能感受到那只隐藏妖魔的怒意与恐惧，要将其挑拨得更加高涨，“你丑得不敢见人吗？还是害怕道士怕到东躲西藏？给你的士兵做个表率，用真身与我战斗！”



震山牛还以怒吼，右手的角挥得更加用力，与大剑相撞，激起来成片的火星，左手中的角却逐渐变得软弱，在长鞭的缠绕下微微颤抖。



三头麒麟从后面冲过来了，成年麒麟分别撞在震山牛的膝窝，跳蚤一跃而起，以全身之力撞向巨人的后脑壳。



又有两名道士赶来，与沈昊一块制造铃声与密音真言，震山牛寡不敌众，只感到头痛欲裂，经受不住三头麒麟的撞击，轰然跪下，右角落地，左角被长鞭夺走。



空中的道士们立刻改换进攻法术，冰锥、木刺、火刀纷纷击中目标胸膛，震山牛发出最后的吼叫，又恢复成巨牛之形，斜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慕行秋没有参与对震山牛的最后一击，他在抬头看着长鞭卷住的东西。



牛角已经碎裂，显露出来的是一个赤红的婴儿，好像被剥了皮，四肢乱蹬，想要飞走，带得长鞭笔直地指向天空。



慕行秋心中默念五字咒语，数道闪电在鞭身上闪过，受到电击的婴儿凄声惨叫，猛地转头，用无比愤恨的目光盯着敌人。



真正的婴儿是不会露出这种目光的，甚至连普通的人类与妖族都不会有恨意如此之深的目光，慕行秋不记得自己与这样的东西结过仇怨，那这个婴儿憎恨的就是所有道士了。



“你将受到诅咒。”婴儿用沙哑的声音说。



慕行秋拽回长鞭，手起剑落，将赤红婴儿斩为两截。



婴儿尸体落地，没有一滴血流出，迅速腐化成一滩腥水，连骨头都没剩下。



妖兵失去了指挥官，但是小头目仍在，军心散乱却没有崩溃，他们的数量仍然占优，还有获胜的可能。



慕行秋掩住身体里下坠的疲意，御剑飞起，长鞭猛地甩出，瞬间长至数丈，附着的闪电更是长达数十丈，弹飞了一大片妖兵，在战场划出一道耀眼的伤疤，“杀！”



这是威胁，这是命令，这是比刀剑更凶猛的打击。



真正的妖将已死，在念心幻术的作用下，原本就已恐慌的部分妖兵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双脚，转身就跑，那些可战可不战的妖兵突然发现逃亡才是最好的选择，也加入逃跑队伍，最后只剩下少量意志坚定的妖兵，也失去了信心，且战且退。



就因为一个“杀”字，妖兵突然之间溃不成军，玄符军士兵却斗志倍增。



慕行秋再一次感受到念心幻术的强大，失传多年反而成为念心科的长处，敌人们对这种法术几无防备，更容易中招。



潘巨富指挥玄符军紧追逃兵，扭头冲后面的符箓师刘鼎喊道：“傻瓜，还等什么？”



战场形势变化太快，刘鼎慌忙在战车上祭出最后几张进攻纸符，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总算没有给符箓师丢脸。



纸符的灰烬升到空中，化成箭雨，跃过玄符军的头顶，落向转身逃亡的妖兵头顶。刘鼎祭符太快了一些，没注意到整个战场的情势，几支符箭差点射中正在空中飞行的道士。



杨清音迅速抬升高度躲过，她和小青桃正在追逐逃跑的银羽，没有赤红婴儿附身，银羽的智力只比普通飞妖高一点，发现地面已败，逃得比谁都快，完全不需要慕行秋用幻术推动。



妖军后方阵地上还有少量妖兵和几名妖术师，战场混战的时候，妖术师没有用武之地，己方军队溃散，他们更无斗志，跳上体型巨大的飞妖跑得比谁都快，“庞山道士，飞妖属于咱们！”杨清音放开喉咙大喊，带领道士们御器紧追不放。



慕行秋也想加入追逃队伍，却无法御剑飞得更高，反而不由自主地降到地面。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耗尽了全身力气，率兽九变的极限体验、与震山牛的力拼、频繁使用念心幻术，终于榨干他的全部潜力，内丹仍在旋转，却只能提供极少量的法力。



跳蚤也想去追妖兵，被它的父母拦住了，它们也累坏了，不想让独生子再去冒险。



跳蚤一步跃到慕行秋身边，蹭了两下，低俯身体让人类坐上去。它还有余力，玩得也很开心。



一群浑身血污的士兵跑过来，围在跳蚤身边，大良沈休明手里握着妖族的战斧，仍保持着战斗姿势，背对慕行秋，自言自语道：“潘老头儿这回不能笑话致用所弟子了。”



他们完成了亲兵的任务，没有让妖兵干扰到慕将军与妖将的决斗。



潘巨富骑着毛麒麟过来，远远就跳到地上步行，他跟妖兵的接触不多，可是全身肌肉和心绪一直紧绷着，是岁月而不是战斗把他压垮了，落地的时候一个趔趄，要不是被卫兵及时扶住，就会坐倒在地上。



“哈，得胜之将摔屁墩，你们都得给我保密。”



卫兵们含笑应是。



潘巨富转向驶近的两辆战车，对辛幼陶说：“王子殿下，下令收兵吧，我把玄符军还给你了。”



辛幼陶一直在擂鼓，击破三张鼓皮，用符箓及时修好，折了七只鼓槌，还好准备充分，足够替换，听到老将军的话很是意外，“不将妖兵一网打尽吗？”



“咱们没有那么大的网，真将妖兵逼到绝路，他们拼死反击，玄符军会有不小的伤亡。”



辛幼陶对老将军言听计从，立刻向刘鼎挥手。



刘鼎嘀咕了几句，祭出招兵符，数十只小小的纸鸟飞向前方，向玄符军将士传达王子收兵的命令。



潘巨富推开卫兵的搀扶，大步走到麒麟身前，抬头看着慕行秋，“穿铠甲的道士很少见，与妖魔对砍的道士，你是唯一一个。”



慕行秋微笑，“希望我没有让潘将军失望。”



“我不当将军了。”潘巨富摇摇头，“从前总想着有朝一日兵权在手的样子，现在才知道，他娘的，一点意思都没有，劳心劳力，我受够了，还是当老兵吧，需要的时候出出主意，不需要的时候发发牢骚。你是断流城的将军，只有你才配这个地位，没有你，玄符军今日全军覆灭。”



潘巨富又一次看向辛幼陶，“王子殿下，您对慕将军满意吗？”



“他是西介国的救星与希望。”辛幼陶郑重地说，“我十二分满意。”



潘巨富点点头，摘下头盔，望了一眼尸横遍野的战场和陆续赶回来的士兵，对慕行秋说：“你是断流城玄符军唯一的将军了，你保护的不只是庞山幸存的道士，还有整个西介国。”



慕行科微点下头，在这种时候，有人会假意自谦，有人会大言不惭，他却什么也没说，坦然地接受了唯一将军的称号，他不虚伪，也不自傲，他知道自己有资格担此重任，也知道自己很快就将面临更重大的挑战。



危急时刻，总得有人站出来担任首领，爱管闲事的慕行秋总是这个人，只是他管的再也不是“闲事”了。

第二百二十一章 首座的帮助



夜色初降，大厅里亮如白昼，挤满了骄傲的士兵和如释重负的百姓，几条聪明大胆的狗躲在桌子底下，吞吃几乎没动过的肉骨头。



断流城在庆祝胜利，潘三爷辞去将军的头衔，但他的话仍有份量，而且可以无所顾忌，“妖兵若是今晚来偷袭，咱们都得死——死也要先喝个痛快！”



辛幼陶赞同老兵的说法，拿出城守府的金银酒食犒赏全军，百姓们愿意加入的，来者不拒，没人空手而来，于是城守府的食物越堆越多，被妖兵追了这么久，人人都需要一次尽情的宣泄。



大厅内外堆满了战利品，妖兵用兽骨兽角制作的盔甲备受喜爱，许多逃难至此的富人甚至当场出高价购买，震山牛只剩一只角的巨大头颅和银羽双翅陈列在大厅内最显眼的地方，人人进来都会先对着它们惊叹一番，越发觉得这场胜利得之不易。



杨清音和小青桃奔袭一百多里终于将银羽杀死，总算挽回面子，可以毫不羞愧地纵情豪饮，一般道士不胜酒力，杨清音却是醉了也要喝，搂着小青桃说：“原来人越多酒越好喝。”



符箓师刘鼎走过来，一本正经地向杨清音敬酒，“道士长寿令人艳羡，几年不见，杨道士风采依旧容颜不改，更是令凡俗人等向往不已，在下……”



杨清音一饮而尽，歪头斜睨符箓师，“少说废话，先喝三碗，不倒才有资格赞美老娘。”



刘鼎目瞪口呆，愣了好一会儿，突然从旁边桌上抱起酒坛猛灌，喝了超过三碗，开始胡言乱语地赞美在场的女道士，杨清音一个劲儿撇嘴，小青桃笑靥如花。



每名道士身边都聚着一群凡人，外面还站着更多等待接近他们的人。



王子与道士自然是庆功宴的主角，可是只有一个人得到的关注比巨大的牛头和银羽双翅还要多。



慕行秋发现自己寸步难行，身边挤满了人，他不喝酒，可每个人都向他敬酒，他不擅客套，可每个人都用华丽的语言向他表达心中的敬仰，他只能保持微笑，直到脸部僵硬，发现这比在战场上面对强大的妖魔还要困难。



辛幼陶把他救了，拉着他挤出人群，来到后院，“去客栈吧，我知道你不想留在这里。如果西介国的将军不能见自己最想见的人，当将军还有什么意思呢？我失去潘三爷这位老将，必须把你留住。”



慕行秋笑了，将一口没喝的酒杯塞到辛幼陶手里，“拉拢人心的本事，你快要赶上你姐姐了。”



“哈哈，我还得努力。”



慕行秋借着夜色的掩护飞出城守府，没有直接去客栈，而是绕着城墙飞了半圈，以天目遥望，发现几个方向都没有异常才来到军营。



军营里空荡荡的，大部分士兵都去参加宴会，那些没有参战的老弱士兵留下来照顾伤亡者，一边摆着以符箓保护的排排尸体，一边的帐篷里则住着伤者。



声称“死也要先喝个痛快”的潘三爷很早就离开了城守府，独自站在军营里沉思默想。慕行秋落到身边时，他一点都不意外，开口说：“死了二百一十一名士兵，受伤三十四名，妖兵不喜欢留活口。”



“妖兵的伤亡更大，是咱们的两倍以上。”



“嗯，这是一次难得的胜利，可咱们还是会输，断流城经不起这样的消耗，除非尽快请来援兵。”



慕行秋想了一会，“断流城早就被抛弃了，咱们把它拣了起来，可是没人将它当回事，九大道统、各大诸侯国和圣符皇朝都认为断流城不值得守卫。”



“他们说得没错，断流城本来是防备对岸东介国的，向西根本无险可守。可这不是普通的战争，妖族的野心是抢夺整个人类世界，所以哪里才是最合适的决战之处？根本不存在这样的地方。我远远地望见过那座妖火之山，从山峰和城池上面碾过，就像是铁锤压碎鸡蛋。这是前未所有的强大妖术，放眼天下也无险可守。必须逐城守卫，让妖族知道，即使拥有妖山，也不能轻易就将人类征服。”



“道统终会出手消灭妖族大军。”



老兵了解人类与妖族，慕行秋了解九大道统，那些实力强大的高等道士们将魔族看成最大的敌人，只有妖族的威胁过于明显时，他们才会出手。



“你是一位与众不同的道士。”



类似的话慕行秋听过很多次了，他一直没太弄清楚自己的与众不同在哪。



“在道士眼里，凡人寿命短暂，见识自然也短浅。可就因为这个原因，我们等不起，每丢掉一座城池，都会有成千上万乃至几十万凡人被杀，等到道统终于出手的时候，这世上还有多少凡人呢？很少有道士站在凡人的立场看待战争，你是其中一个。”



慕行秋不敢肯定自己能否担得起老兵的称赞，所以他又想了一会才说：“其实我们是在保护庞山的一件法宝，等到法宝修复，我们很可能也得撤离断流城。”



潘三爷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一切都看你怎么选择。”老兵不想在这种时候劝说道士，马上改变了话题，“有件事一直让我很困惑，你是道士，能告诉我实话吗？”



“当然。”慕行秋没什么秘密不能对老兵透露。



“道士好像对尸体特别不尊重，就算是自己人死了，掩埋得也很草率。”



潘参加过几次玄符军与道士的联合作战，对道士的冷漠印象极为深刻。



“我们相信，人死之后魂魄会在原处留存七天，然后逐渐衰弱，四十九天之后彻底消失，我们会在死前将内丹取出来交给自家道统，躯体——没有任何意义。”



“原来如此，我们将尸体带回来其实没啥用，应该在战士们的死亡之处加以悼念，可是也只有四十九天。”潘三爷摇摇头，“我还是相信死后变鬼投胎重生吧，道士的那一套太无情。”



慕行秋笑着告辞，这回他直奔客栈，心里有一丝悲哀升起，老祖峰殉难的近四百名道士没有机会将内丹留给庞山道统，这会不会令他们死后不安呢？七七四十九天还没有过去，那些记忆正在逐渐混乱的魂魄，是否还记挂着这件事？



城里到处都有庆祝活动，大家似乎都将这场胜利看作决定性的结果，以为妖兵再也不敢追来了，慕行秋从天空飞过的时候，亲眼见到几名老者坐在街上失声痛哭，嘴里大叫：“不用去东介国啦！”



客栈是唯一的冷清之处，比堆放尸体和容纳伤者的军营还要冷清，几天无人打扫，灰尘又厚了一层，只有左流英的房间看上去仍跟第一天入住时同样洁净。



道士与凡人的差别不只是寿命长短，还有许许多多细微之处的不同，慕行秋默默回想，居然想念起野林镇来，从前的家乡仿佛梦中的世界，一觉醒来，他和伙伴们都已是道士，在修行的道路上踟躇前进，蓦然回首，梦境却依然清晰。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尽量减缓内丹的运转速度，可是没有用，寒冷的秋风已经没法影响他的躯体，这也是道士与凡人的小小区别之一，前者退不回去，后者走不上来。



二更到了，幼魔准时出现，没有炫耀拳法，静静地飘在慕行秋面前，嘴里仍然咔嗒作响，速度稍慢，似乎在劝说他什么。



“我知道。”慕行秋说，仿佛听懂了幼魔的言语，其实在对自己说话，“过去是一种负担，凡人尚且要不停地抛掉，何况修行的道士？”



“道士更难一些。”



慕行秋倏然转身，从房间里走出来的不是芳芳，竟然是左流英，而且是会说话的左流英，他马上明白，这又是禁秘科首座制造的幻术。



这是与念心幻术不同的法术，属于五行之水，由注神道士施展出来非常强大，慕行秋无从抵抗，也不想抵抗，因为他恰好也要见左流英。



“不洁之气离断流城越来越近了。”慕行秋说，白天的战斗胜利之后，他稍微恢复一点法力，立刻飞起向远方遥望，那些在西介国领土上纵横交错颜色各异的不洁之气不受妖兵战败的影响，仍在缓慢的扩张，“不到三百里。”



左流英的幻象对这样的情报一点也不在意，仍然顺着原来的思路往下说：“最蠢的道士记忆力也远超凡人，凡人能够轻易遗忘的过去，道士却历历在目恍如昨日，这是一种惩罚，对修行者的惩罚，所以道士要清心寡欲，要度种种道劫，否则，过去会压垮现在，道士也就入魔了。你能想象一名千岁道士对五岁时经历的一次委屈记忆犹新，以至于痛哭流涕吗？”



“不能。”慕行秋只能明白其中的一部分道理。



“我见过，那位道士注神七重，只差一点就能入进服月芒境界，却因为无法摆脱千年前的一次记忆而入魔，身消道陨。”



慕行秋沉默了一会，“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和断流城又有什么关系？”



“别再想今天的战斗了，死者已逝，很快你就会看到更多的死亡，妖族大军即将杀来，这回很可能有大妖坐阵，你已经引起漆无上的注意，下一场战斗将比今天艰难百倍。”



“祖师塔还没修好吗？”



“还没有。”



“你不能……多提供一点帮助吗？哪怕是让兰奇章上战场。”



“不能，兰奇章也不能上战场，你得从其它地方寻找帮助。但我可以给你提供一点别的东西。”



左流英的幻象走过来，伸手按住慕行秋的额头，目光却望向他身后飘浮着的幼魔，好像能看到它似的。



“两条腿是用来走路的，它们不是目的地；舟车是用来乘坐的，你总要下来继续行程；存想是用来增强内丹的方法，至静生至动，可你不会用至静的存想去战斗；同样道理，率兽九变是用来达成幻境的手段，至动生至静，以至动的拳法迎战敌人，你在舍本逐末。”



慕行秋心中猛地一动。

第二百二十二章 求援



全城的欢庆活动仍在继续，慕行秋将道士们召集到城守府后院的书房里，同时也请来了符箓师刘鼎和老兵潘三爷。



杨清音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小青桃和她共坐一张椅子，吃吃地傻笑，沈昊强作镇定，可是双颊红晕，身子摇摇晃晃，显然喝了不少酒，其他道士也都与此差不多，或坐或立，假装翻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喝得最多的辛幼陶，醉意反而最不明显，站起来把一本书放回书架，“陈知味也懂得附庸风雅，这里关于符箓和道统的书还真不少，可他好像一本也没看过，全都跟新的一样。”



符箓师刘鼎推门进来，他刚找地方吐了一会，脑子清醒不少，“又要准备战斗了吗？”



潘三爷很快也到了，冲大家点下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甘心当一名不惹人注意的老兵。



慕行秋咳了一声，杨清音立刻坐起来，神情严肃，好像在梦中跟谁吵架了，脸上醉意全无，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我刚刚跟左流英谈过。”慕行秋说。



“首座不是……不能说话吗？”小青桃疑惑地问。



“他是注神道士，要想说话，方法能有一百种。”杨清音哼了一声，好像对禁秘科首座的本事很不屑。



“祖师塔终于修好了？”辛幼陶面露喜色。



“那还用问？肯定是没修好。”杨清音又哼了一声，“左流英向来自作主张，一旦修好祖师塔，早就直接下命令了，才不会跟任何人商量。他找慕行秋谈话，就是要咱们继续拼命。”她看向慕行秋，“告诉我，左流英起码会给咱们一点帮助吧，比如把兰奇章派出来，秦凌霜也行啊。”



慕行秋的确得到了“一点帮助”。



当时，左流英的幻象按着他的额头，输入了一股法力，比吸气道士的全部法力还要强大，慕行秋凭此再次进入极限状态，就像是一匹被缰绳束缚住的骏马，虽然站立不动，速度却已存在于身体的每一块肌肉当中。



“一点通明。”幻象说，继续输更多法力，“我无法助你进入更高境界，可是如果你已经身在其中却不自觉，我可以让你看清真相。”



慕行秋全身像散架一样，出了一层透汗，不知过去多久，扑通坐在地上，再抬头看时，左流英和幼魔都不见了。



他站起身，慢慢地打了一套拳法，越来越慢，然后他明白自己果然已经进入幻境第一层。



左流英说得没错，存想与拳法都只是手段，只是方向正好相反。存想至静，催生的内丹却是一刻不停旋转的至动；拳法至动，强化的幻境却是近乎凝滞的至静，慕行秋与银羽战斗时曾经短暂地到达过那种状态，眼前一切移动得都极为缓慢。



幻境第一层能呈现出九条手臂，当然不可能每一条都是真实的，可它们也不是普通的障眼法。障眼法是欺骗，看上去有九条手臂，其实力量仍与两条手臂无异，幻境亦真亦假，九条手臂虽然不真，力量却是实实在在地增强了九倍。



拳法只是手段，慕行秋缓慢练拳，没有出现九条手臂，可力量仍然增强了，他能够感觉到，也能够自由控制。



慕行秋对念心幻术充满了好奇与不解，他知道，自己只有继续练下去，随着幻境的提升，才能明白更多的奥秘。



这就是他从左流英那里得到的一点帮助与全部帮助。



慕行秋没有回答杨清音的疑部，“断流城需要征集更多士兵，还要从一切可能的地方请求援兵。”



书房里的人半晌无语，辛幼陶先开口：“咱们已经试过了，东介国、圣符皇朝都不肯出兵，各家道统也已明确表示拒绝。”



“那就再试一遍，告诉所有人，这已经不是断流城、庞山道统与妖族的战争，妖族大军还会杀来，这回的规模会更大，断流城失守，妖军绝不会就此撤退，而会顺势攻入东介国和圣符皇朝，开辟另一个战场。告诉九大道统，今天没有人帮助庞山，所谓的同气连枝就是一句废话，今后各家道统将人人自保、互相提防。”



“这些道理人家都懂。”沈昊摇摇头，“不愿意就是不愿意，多求也没有用。”



“可能有点用。”角落里的潘三爷开口了，“从前求没用，因为断流城太弱小，人家来了不是帮忙，是来当主力军，保卫的是西介国小城，自己损失太大，当然不来。可现在断流城已经证明拥有战胜妖兵的实力，现在咱们再去求，要的是真正的援兵，可能会有人来。而且公主一直在四处求援，这时应该有点效果了。”



“我已经给姐姐写信了，十几封，各处都送了，总有一封能送到她手里。”辛幼陶身为王子，早在考虑如何迎战下一拨妖军，“天亮我就过河，亲自去见东介王，非借来一支军队不可。潘三爷能跟我一块去吗？”



老兵点下头。



刘鼎也走过来，“断流城的符箓差不多已经用光了，我也要向各国龙宾会写信，符箓师不一定非得与帝王保持一致，只要各国没有明确的禁令，还是会有人愿意来帮忙的，符箓师不都是胆小鬼。”



杨清音腾地站起来，“那还等什么？我这就去万第山，三天必到，然后通过瞬息台向所有道统弟子请求帮助，宗师和首座们不愿意帮忙，吸气道士也行啊，真要是没人来——我绑几个亲戚过来。”



小青桃也站起来，脸色更红了，“我……我找找芙蓉山的人，非妖也应该参战。”



沈昊等人都是普通弟子，没有援兵可找，自愿出城巡视，监视妖族的动向。



“咱们做自己能做的事情，别去想断流城能不能守得住，就看咱们是否尽力。”慕行秋为书房中的气氛而高兴，“战争不能按妖族的计划进行，他们想从西南方一路攻进圣符皇朝，咱们就非要在东南方制造一点麻烦，让漆无上知道，庞山未倒、西介国未亡，人类的世界没那么容易征服。”



一名道士问：“如果祖师塔在几天之内修复了呢？”



“那时左流英会做出他的决定，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是我会留下来，我要保护那些相信断流城、相信庞山道士的百姓。”



道士们互相看了一眼，同时说：“我也留下来。”



天边微亮，商议结束，慕行秋留守城内，其他人各尽其职，辛幼陶离开时小声对慕行秋说：“幻术又有进步啊。”



慕行秋笑笑，没有再次解释他目前的幻术水平对道士仍然无效。



他召集城内还没有逃走的文武官吏，通过他们向全城难民发出参战的号召。



胜利的喜悦尚未散去，断流城又要开始准备下一场更艰苦的战争了。



这一次兵员补充得非常快，不到三天玄符军就增长到七百余人，紧缺的反而是兵甲，妖兵遗留在占场上的骨盔骨甲也都派上用场。难民当中藏着几名符箓师，上一次战斗时隐而不出，这时也接受召集站出来了，共有五人，虽然数量不多而且都是低等符箓师，但是随身带着本城的符箓，的确大大缓解了刘鼎的压力。



“没有陈知味那个老乌龟的存货好，最厉害的也只是十截符。”刘鼎检查一遍之后说，“好在人多，我们多写一些纸符，互相配合，应该能够弥补品级的不足。”



沈昊等人天天都有消息带回来，在西介国领土上纵横交错的不洁之气在前进到距离断流城二百里左右时停止前进，但是各股烟雾逐渐扩散，已有融合之势，最终的结果就是西介国将成为群妖之地的一部分，拥有内丹的道士们再也不能在里面自由驰骋，必须步步小心。



前方的道士没有见到妖族大军，但是远路而来的难民却带来一些消息，漆无上率领的妖军主力已经攻破圣符皇朝的第一道防线，继续向西南进发，一路势如破竹，停顿多日的妖火之山也随之再次移动，只是速度很慢，碾过了半边西介城，一路追随妖军的脚步。



漆无上的战略由此变得清晰，他要与正在围攻乱荆山的海妖汇合，彻底解决后顾之忧。



庞山宗师宁七卫当初死守乱荆山的决定，现在看上去很有些道理，但断流城的庞山道士们还是心存疑虑，不相信宗师对祖师塔如此漠视，连一名高等道士都不肯派过来。



妖军大军似乎一时间无暇顾及断流城，这让很多人感到高兴，可美好的愿望只维持了三天，马上就有难民带来新消息，妖族分出一支数量不详细的强大军队，正日夜兼程向东南杀来，途中不再攻城掠地，目标直指断流城，按他们的速度，顶多十天就能赶到。



恐慌再度笼罩断流城，但很少有人渡河前往东介国，反而从河对岸回来不少百姓，大家口口相传慕将军、潘将军、庞山道士与玄符军创造的奇迹，相信他们还能再取得胜利。



慕行秋心里非常清楚，如果没有强大的援兵，断流城这一次必败无疑，左流英帮他达到幻境第一层，但是对整个局势影响不大。



杨清音、辛幼陶一直没有回信，公主也没有消息，甚至没人知道她的下落，小青桃没找到芙蓉山的家人，刘鼎用飞符发出去的求助信也都石沉大海。



但断流城并非彻底孤立无援，第一支援兵到来得颇为突然，而且是慕行秋怎么也想不到的人，沈昊甚至怀疑这些人是妖族派来的奸细。



在一个寒冷的傍晚，信奉古神教的洪福天，带着一群散修来到断流城。

第二百二十三章 第一支援兵



一大群散修从从东介国飞来，着实将断流城军民吓了一大跳，以为是妖兵绕行偷袭，待到听说来者全是人类时才放下心来，立刻兴致勃勃地将两拨“仙人”进行比较。



见惯了道士们每天中规中矩的御器飞行，初来的散修的确令人眼前一亮，总数百余人，坐骑就有数十种，从凤凰、麒麟、龙到长达两三丈的蜈蚣，都让地面的观者高呼大开眼界，还有部分散修无需任何依仗就能飞在空中，捋着雪白的齐腰胡须俯视微笑，接受众人的敬仰与跪拜。



根据第一印象判断，大家一致觉得散修更风光、更和善，道士们不大合群，更不愿意配合观者的期望长时间表演法术，身上总是显示出或多或少的孤傲。至于谁更厉害，争议就比较大了，普通人对九大道统了解极少，可道士已经在前几天的战斗中显示了实力，今天才赶到的这群散修，除了飞行方式比较威风，还没有露出真本事。



沈昊刚刚结束今天的巡视不久，站在军营里抬头仰望，忍不住对身边的慕行秋说：“他们是来放风筝的吗？”



还真让他说准了，散修们在空中停留了整整两刻钟，直到满足了百姓的观赏热情之后才缓缓落在地面上，然后——所有那些奇特的坐骑全都变成了一张张纸符、竹片和布帛，除了没有细线牵扯，它们的确跟风筝没有两样。



“只要愿意对抗妖兵的人，就是断流城的朋友。”在散修们还没有落地的时候，慕行秋就定下了基调，不过也觉得散修们在天空中停留的时间太长了，完全没有必要。



“就是这个洪福天，在棋山声称妖族的主攻方向是鸿山，有意误导道统，他本人与妖族的关系也很密切，我觉得他带来这帮人不安好心，还有那个什么古神教，更是古怪，你得小心。”



“我会的，但是在有证据之前别表现出敌意，咱们需要援助，任何援助。”



沈昊收敛心中的怀疑，对这群不速之客总是表现得不冷不热。



洪福天在散修当中算是比较低调的人，可是脚下也踩着船一样的巨剑，与它相比，慕行秋背后法剑像是给小孩子玩耍的木制玩具。



洪福天比其他散修提前一会降到地面，以过分正式的语气说：“断流城并不孤单，一百零三名散修，愿与诸君携手共战妖军。”



“欢迎之至。”慕行秋微笑着说，“是否可以请天上诸位下来，咱们进正堂商议大事。”



洪福天头也不抬地说：“他们喜欢这种事，让他们高兴一会吧，百姓们也需要一些鼓励，还有那些士兵。咱们先谈。”



慕行秋和沈昊因此没赶上诸多散修落地的场景，只听到外面传来玄符军士兵的阵阵欢呼声。



正堂里空荡荡的，三人对面而坐，慕行秋收起微笑，“阁下还在倡议道妖联合吗？”



“那是我的最终目标。”



“那你为什么还要在这场战争中帮助我们？”沈昊抢着问，他对这位散修实在怀有极深的戒备，“你应该置身事外，等战争进行得差不多，妖族给道统一个‘教训’，再出来说服双方联合。”



洪福天露出微笑，对道士的讽刺没有表现丝毫不满，“你叫沈昊，前一阵子也去过棋山。”



“嗯。”



“看来我得好好解释一下。”



“的确。”沈昊语气生硬，像是在审讯犯人，“你需要解释的事情还有不少，你是怎么离开棋山的？牙山道士肯放过你？杜防风到底在跟你玩什么把戏？还有古神教和异史君，跟妖王漆无上是什么关系？”



沈昊的一连串问题也是慕行秋想知道的，所以他没有开口阻止，而且是默默的以念心法术感受正堂里的情绪。



他对散修了解不多，不清楚他们的境界划分与实力强弱，所以慢慢加强法力，很快就发现了洪福天与沈昊的区别。



庞山道士的内丹无论境界高低，从凝成的那一刻起就是完美无缺的淡黄色圆球，它可以被消灭被耗尽，却轻易不会被控制，幻境第一层据说比吸气境界要厉害一些，可慕行秋想探测沈昊的情绪却非常困难，更不用说挑动这些情绪。



散修洪福天对幻术的抵抗力则非常不稳定，有时强大到滴水不漏，有时候又与普通的人类几乎没有区别，门户洞开，令慕行秋能够趁机瞥见他真实的情绪。



就是因为这偶尔的几瞥，慕行秋对洪福天的信任又多了几分，这位散修心胸坦荡，不像是卑鄙小人，遗憾的是，感觉他的实力不会太强。



“从头说起吧。”洪福天对幻术一无所觉，“杜防风说他要做一件大事，可我事先不知道他要自爆，我沾到的血污比谁都多，因此受到牙山道士的怀疑，可他们在吸走全部血污之后，还是选择相信我并无恶意。”



沈昊对这种说法持保留意见，慕行秋则认为牙山道肯定是趁洪福天不注意的时候施展了控心术，那比念心幻术要有效得多，能够直接看到散修脑子里的一切记忆与想法。



“然后就是庞山遇袭，很抱歉，我之前提供的说法有误，因为就连妖族内部也对这次计划众说纷纭，只知道诸多妖王正在集合大军，漆无上居然能够恢复妖丹而且变成巨妖，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认识的妖族也都非常意外。”



洪福天停顿了一会，在两名道士脸上来回扫了几眼，“至于古神教，它的确是从舍身国重新兴起的，而且得到了异史君的完善，但古神教绝非妖族独有，更异史君创立的教派，它的历史非常久远，在人族当中也曾数度兴盛。异史君是不是漆无上的慕后指使者我说不准，但我敢保证，古神教与妖族的这次大反攻毫无关系。”



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散修冲进来，大叫大嚷，“妖兵什么时候到？我要给他们一个教训，杀他百八十个，听逃难的百姓说，那群进到西介国的妖兵可把他们害苦了，房子、田地全烧得精光，老弱妇孺成片成片地被杀……”



洪福天站起身，招手让年轻修士过来，含笑介绍道：“这是我徒弟欧阳槊，性子鲁莽，但是人很聪明，最爱行侠仗义。这两位是庞山道士，慕行秋、沈昊。”



慕行秋与沈昊也起身相见，都觉得这位欧阳槊一点都不像是修行者，他明显精力过剩，就算是站在那儿也随时准备着一跃而起，好像没训练好的猎犬，全然没有修道之士该有的沉稳。



欧阳槊大步走来，微圆的脸上洋溢着纯真的笑容，拱手说：“我听说过你们的事迹。”



两人一愣，他们只是普通的吸气道士，实在没什么“事迹”。



“你们本来也是普通人，没有道根，没听说过道统，可是突然之间——魔种来了，你们拥有了道根，成为庞山弟子，得以修行最高深的法术，真是令人羡慕……”



沈昊忍不住了，冷冷地说：“魔种让我们家破人亡，没什么让人羡慕的。”



欧阳槊脸色微红，“我不是这个意思，魔种当然……太坏了，可是能学到庞山法术，我是说这可是正道正法，哇，天下这么多人，道士可都是万中选一、十万、百万中选一啊。”



洪福天很喜欢这名徒弟，拍拍他的肩膀，“他有修行所需的一切意志与智慧，只可惜没有道根。”



“道统是正法，但不是唯一的修行之路，散修一样也有得道之士。”慕行秋实在想不出敷衍的话，只能随口胡诌几句，事实上他从来没听说过散修当中有什么厉害人物。



欧阳槊眼睛一亮，“师父也是这么说的，可我更想为民除害，天灾人祸、贪官污吏、妖魔鬼怪，老百姓活在世上真是太苦了……”



沈昊有点明白为什么道士与散修极少来往了，这完全是两种人，散修或许觉得自己会些法术也是修行之士，但他们的心思太多，言谈举止过于张扬。真正的道士力求如止水，映照一切但不为其所动，难怪在道统眼里散修只是一群拙劣的模仿者。



“你们是怎么从棋山来断流城的？那里可挺远。”



“我们在七天前听说断流城还有几名庞山道士在坚守城池，我想你们可能需要援助。”洪福天在棋山当然听说过各家道统拒绝帮助断流城的事情，“所以我劝说一些同道参战，花了点时间，没赶上四天前的战斗。然后我们通过瞬息台传到万第山……”



“等等，道统允许你们使用瞬息台？”沈昊很惊讶，道统从来不将散修放在眼里，目前正是非常时期，更不应该让外人接近瞬息台。



“要花点钱，不过速度很快。”洪福天笑笑，想必这笔钱花得不少，“道统大概是觉得与其让散修和妖族聚在棋山，不如让我们早点离开。”



慕行秋摊开双臂，“欢迎，断流城的第一支援军，我不能向你们许诺太多，唯有战斗的激昂、杀敌的荣誉、满城军民的喜悦和我们这些庞山弟子的感激。”



洪福天正式地回礼，右手按在胸前，食指、中指并立，其它三指弯曲，身子微躬，“我去叫其他人进来与两位相见。”



欧阳槊模仿师父的动作，“我们会和你们一起死守断流城。”



师徒二人出去，沈昊马上说：“还没问清楚呢，他怎么从宣扬道妖联合突然变成要抵抗妖族了？”



“这件事以后再说不迟。”慕行秋望着正堂的大门，“我更想知道这群散修的实力如何。断流城需要的不是友情与信任，而是能杀妖的力量。”

第二百二十四章 绚丽的法术



慕行秋希望找到一种委婉的方式测试散修们的实力，结果洪福天迟迟没有带人进来，他和沈昊走出正堂，发现散修们正在军营各处向好奇的士兵们展示自己的法术。



“棋山不允许施法，真是把我憋坏了。”欧阳槊声音最大，在他手心上，一条几尺长的火龙正盘旋上下，引起阵阵惊呼。



洪福天走过来，“抱歉，这些人是临时集合起来的，不怎么服从管束，可他们都愿意帮助断流城对抗妖兵，真心实意。”



在慕行秋的印象中，洪福天身边就没有过固定的队伍，总是临时集合，“这样很好，我也想见识一下散修的法术。”



洪福天笑了一下，“虽然我们也自称‘散修’，不过更喜欢‘修士’这个称呼。”



“修士、道士，都是修行道术的人，大家殊途同归，算是一家人。”



洪福天连连点头，“这正是我一直在说的意思，道士、修士，就连妖族，修行方法都有相似之处，与魔族截然不同，所以……”



洪福天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道妖联合抗魔的理想，慕行秋敷衍地听着，目光在军营里扫来扫去，沈昊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细了，不得不低着头以掩饰心中的蔑视。



散修的法术近似于道统的五行法术，只是风格差异颇大，道统法术只求有效，甚至舍不得浪费一点法力让自己的法术更华丽一些，即使是高等道士，发出来也不过是些朴实的火球、冰刺，但是距离远、速度快、杀伤力强，是专业的杀妖利器。



军营里的百余名散修却在比赛谁的法术更夺人眼球，欧阳槊的火龙只能算是小儿科，一名中年修士召出一条几十丈的黄金巨龙，绕着军营盘旋，所过之处人人伏地躲避，营外的百姓远远望见这样的奇景，掀起阵阵惊叫的声浪。



“断流城这回能保住了，西介国有救！”一名老者用洪亮的声音在军营门口大喊，得到大量的附和。



黄金巨龙贴着两名庞山道士的发髻掠过，他们站立不动，都没有躲，这条龙的威胁不比烟花大多少，跟老祖峰上戒律科首座杨熙召出的阴阳巨龙完全不是一回事。



军营布满了各种各样的传奇动物，还有大量的冰、火、光、电，赞叹与惊呼就像是散修的法力来源，附近的叫声越响亮，他们的法术越华丽。



这场表演本来可以持续很长时间的，夜色初降，秋寒暗袭，正是欣赏光影奇迹的最佳时间，将散修们叫停的既不是洪福天，也不是庞山道士，而是三头真正的灵兽。



麒麟正在休息，被外面的嘈杂声吵醒，它们知道这里不是老祖峰，自己是客人，应该保持礼貌，于是忍了又忍，最后没能忍住。



跳蚤从正堂附近的屋子里冲出来，站在慕行秋身边，四蹄叉开，瞪着眼睛四处查看，黑色的瞳仁忽大忽小，流露出明显的怒意。



一名须发皆白的修士走过来，在他身后跟着一头威风凛凛的麒麟，比跳蚤的父亲还要高大，全身的鳞片金光闪闪——这是散修最喜欢的颜色，军营里一多半法术和异兽都是这种颜色。



“嘿，大家看，道士也变出一头麒麟，就该这样，大家都亮亮本事，百姓们需要从咱们这里得到一点信心。”白发修士兴致勃勃地走向跳蚤，“气势倒是挺足，样子不太逼真啊，眼睛跟蛇一样，鼻孔太大，牙齿不整齐……”



听说是道士变出来的麒麟，许多修士都过来围观，手里的法术仍然不停。



“尤其是颜色不好。”另一名修士评价道，在他头顶，一只五彩缤纷的凤凰正盘旋飞翔，“为什么要选择铁青色的鳞片呢？天一黑就看不清了，要么金黄，要么银白，多醒目。”



白发道士伸手要摸跳蚤，慕行秋急忙制止，“别碰，这是真正的麒麟，不是法术变出来的。”



“哈哈，老夫研究麒麟数十年……”



跳蚤正在迷惑之中，可对方伸来的手臂让它十分不满，猛地蹿出去，撞翻了白发修士，从金黄色麒麟的身体中间跑过去，随后纵身一跃，跳过几名修士的头顶，双角顶飞一只灿烂的凤凰和两只怪异的大鸟。



白发修士大叫了一声：“我的天，竟然是真的。”被跳蚤接触过的金麒麟、凤凰等等都恢复了原形，不是纸片就是竹木模型，断为几截，再也没用了。



修士们这才恍然明白过来，眼前的铁青色麒麟是真正的活物。



跳蚤在军营里撒欢儿奔跑，没一会工夫就将满营绚丽的法术顶得一地狼籍，许多修士正享受玄符军士兵的衷心赞美，来不及收手，结果连道具都损坏，捧在手里欲哭无泪，这可不是普通的纸竹木铁，是他们花费多年心血制造的法术材料，破损之后就再也不能使用了。



跳蚤回到慕行秋身边，它的父母也出来了，站在后面，威严地扫视整个军营。



士兵们都认得这三头麒麟，其中许多人还跟它们一块并肩战斗过，虽然不能触碰它们，心中却没有畏惧，修士们却都大吃一惊，原本站在近处的慢慢退后，原本在远处的却悄悄走过来。



“这是真麒麟？”



“真麒麟，听说牙山有一批金角麒麟。”



“它们的角不是金色的，而且这应该是从庞山来的吧？”



麒麟不会开口自我介绍，疑惑的目光就都投向两名庞山道士，慕行秋伸手在跳蚤脖子上轻轻摩挲，安抚它的情绪，“它们就是麒麟，没有别的叫法。”



慕行秋其实不太肯定，但他的确从来没听说过庞山的三头麒麟有别的称呼。



白发修士原以为道士是在开玩笑，现在终于相信麒麟是真的了，激动得眼中含泪，扑通跪在地上，“天呐！想不到我竟然能亲眼看到——”他扭头扫视众修士，“你们这群有眼无珠的家伙，这是最古老的铁麒麟，天下七十三种麒麟都是从铁麒麟分化出来的，它们曾经是魔族帝王最喜欢的坐骑，我还以为早就绝种了，没想到……没想到庞山还有三头。”



白发修士连胡子都在颤抖，突然冲三头麒麟连磕几头，梆梆作响，再抬起头时，额上起了一个大大的肿包，他却满脸带笑，毫无痛意。



三头麒麟昂着头，跳蚤原地动了动蹄子，白发修士喜形于色，可跳蚤只是不耐烦了，在慕行秋肩上蹭了两下，转身回房间，父母也跟着回去了。



“铁麒麟喜欢安静，大家说话小点声。”白发修士站起身，痴迷的望着麒麟的背影。



绝大多数人都跟慕行秋一样，根本没听说过铁麒麟，可白发修士说得这么激动而诚恳，大家也就全盘接受，原谅小麒麟的胡闹，甚至觉得这是一种荣耀。



百余名修士终于走进正堂，挤得满满当当，连凳子都没处摆放，大家只能站立，即使如此也要互相谦让，花了好长时间排出次序，然后一一与庞山道士相见。



小青桃等人也回来了，还有四人在城外巡视，两人在外搬取援兵，剩下五名道士，都是吸气境界，这多少让赶来救援的散修有点失望。



“听说有一位注神道士坐阵断流城，能出来跟大家见一面吗？我们也不多说话，就是表示一下敬意。”



有人甚至知道这位注神道士就是禁秘科首座左流英，“左首座不方便出来，派一位星落道士也行啊，咱们好商量一下如何应战妖兵。”



小青桃等人回来的晚，还没有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沈昊冷着脸不吱声，慕行秋发现这些修士对断流城有许多误解，于是大声说：“诸位听我一言。”



正堂里安静了，慕行秋能感受到诸多情绪混杂在一起，没有任何一种占据优势，这让他的念心幻术失去了用武之地。



“感谢诸位修士赶来援助断流城，有件事我要先说清楚。左首座因为一些原因不能出来见大家，更不能现身参战，能够参战的共有十一名庞山道士。”



“都是吸气境界？”一名修士问。



“都是。”



小青桃有点明白这些人是怎么回事了，大声说：“慕行秋受左首座指定，在断流城全权代表庞山道统，他还是西介国王子任命的玄符军将军，你们前来相助，我们欢迎，但是所有人都得听从慕将军的指挥。”



慕行秋看上去还很年轻，不过道士们养颜有术，在散修眼里这不算问题，可他才是吸气境界，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众人无声，白发修士开口道：“三头铁麒麟总会参战吧，它们可是上古异兽的后代，一头就能抵得上十丈大妖甚至更强大的巨妖。”



“麒麟会参战，可你一定是弄错了，这三头麒麟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你出去打听一下就知道了，前几天的战斗中，它们合力才挡住妖族的震山牛。”



慕行秋无意撒谎，白发修士脸色微红，小声嘀咕道：“怎么会这样？难道我认错了？书上是这么说的啊。”



修士们的情绪在变化，犹豫与后悔正在占据主流，慕行秋没有干涉，他需要真心实意的援兵，而不是投机取巧者。



洪福天的徒弟欧阳槊大声说：“你们在干嘛？咱们不正是因为断流城需要援助才来的吗？最需要保护的是那些逃难百姓，庞山的吸气道士没有退却，咱们更不应该胆怯！”



这几句话说得掷地有声，可是只有洪福天等少数人点头，其他修士全都东瞧西瞅，不肯吱声。



正堂里一片安静，大门突然被推开，一名庞山道士冲进来，看见满屋子的人先是一愣，然后马上对慕行秋说：“妖军派来一名使者，马上就到。”

第二百二十五章 第一道诅咒



火焰包裹着的大鸟在空中盘旋，第十一圈结束之后飘然降落，飘浮在离地面几丈高的半空，比城墙稍高一点。



这是另一只银羽，妖火缠身，容貌也略显苍老一些，“我奉至高无上普天大妖王之命前来晓谕尔等，断流城必被碾成平地，城中之人必被妖火焚烧。”



城墙上站着几名庞山道士和大量修士，慕行秋正要开口，人群中的白发修士腾空而起，金麒麟被损坏，他又变出一头银白的麒麟，位置比银羽还高，颜色比银羽更加洁白，“我是浮海城外观浪山麟子道人，你是何方小妖，可有姓名？”



银羽站在空中，双翅像斗篷一样合围在身前，只露出头部，飘动的红色火焰与白色皮肤互相映衬，越发显得高大而诡异，他打量着麟子道人，“银羽家族只有一姓——伐，杀伐的伐，我叫伐东。”



“哈哈。”麟子道人大笑，“怪姓加怪名字，你还真是只妖怪，你叫伐东，难不成你们是东南西北四兄弟？”



城墙上的修士们随之大笑，他们人多势众，对单独的飞妖一点都不害怕。



伐东没有笑，也不明白人类在笑什么，“我们一共是兄弟八个，东南西北上下往来，我是老大。”



笑声止歇，麟子道人驾驭银麒麟飞向伐东，慕行秋刚想提醒他小心，沈昊小声说：“想知道散修的实力？这比军营里的那一套更能说明问题。”



修士们大声叫好，为麟子道人助威，“给妖兵一点教训，他们不知道百名修士支援断流城吗？”“扬威立万就在这一天，老麟，给咱们浮海城争点面子。”



麟子道人扭头向众人微笑致意。



慕行秋忍不住问身边的洪福天，“银羽可不好对会，我前些天遇见过一只，这只看上去更厉害，这位修士需不需要帮助？”



“修士跟道士一样骄傲。”洪福天看上去并不担心，“麟子道人既然敢出战，心中自然有数。”



慕行秋对此非常怀疑，而且道士从来不在战斗时骄傲，在他的印象中，道士即使是与小妖战斗也不拒绝别人的帮助，五行科一多半的杀妖战术都以配合为主要内容。但他没有阻止，他越来越拿不准修士的实力，这次挑战的确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他可以弄清断流城迎来的到底是怎样一股援兵。



麟子道人从宽大的袖子里取出一只金灿灿的圆环，双手各握一边，慢慢将它抻得更大一些，“此宝名为‘乾坤正位捆妖束魔圈’，专除妖魔，你准备好接招了吗？”



“你要和我决斗？”对面的伐东显得很意外。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我不杀你，只是让你回去给妖王漆无上送个口信，天下修士千千万万，绝不会坐视妖兵屠戮人族百姓。断流城虽小，我等寸土不让，妖兵虽盛，我等……”



“好！”伐东猛地展开双翅，身上的妖火骤然壮大数倍，头颅向前伸出，脸上青筋毕露，张嘴向麟子道人发出一声尖啸，嘴里吐出一股妖火。



尖啸与伐东低沉的嗓音完全不同，似鹰之清远，似鹤之高亢，城墙上众人只觉得耳中像是钻进了一只小虫，或捂耳或运功，以对抗这股难受的感觉。



正对尖啸的麟子道人没料到对方说打就打，自己精心揣摩的演讲才只说了一个开头而已，他的反应也够快，慌忙伸出金环，嘴中大叫：“乾坤束魔！”



金环分出一道更大的金环冲向银羽，城墙上的修士们捂着耳朵叫好。金环后发先至，伐东没有躲避，以翅膀硬接这一招，片羽未落，身形不动，面容恢复正常。



金环也是防御法宝，麟子道人双手握持，对准那股射来的妖火，又叫了一声：“入我乾坤！”



妖火的确进入了金环，原本有手腕粗，突然变成手指一般，麟子道人微笑，下一句话还没说出来，妖火在他胸前爆炸，道人啊的一声惨叫，离开坐骑倒飞出去，掠过众人头顶，掉在城内，好一会才有声音传上来，“我没事……”



银白麒麟瞬间被烧成灰，金环失去主人的握持之后在空中悬停，颤抖了几下，裂成数截掉在地上。



沈昊微微摇头，小青桃迷惑不解，低声说：“他明明能躲开的啊。”



修士们的士气没有因此一落千丈，立刻又有人要飞出去挑战，慕行秋看得够了，抢先御剑升起，飞向银羽伐东，大声说：“断流城将会迎战，这就是我给你的回答。”



伐东脸上的表情略有变化，好像曾经认识对面的道士，此时正在努力回忆，“你就是那个叫慕行秋的庞山道士，带领一群道士杀死了我弟弟伐北？”



“是我。”慕行秋说，银羽伐北并非他亲手所杀，但他是将领，承担一切杀戮。他做好了准备，双方相距一箭之地，他的长鞭从前甩不到这么远，可是进入幻境第一层之后，他对如何使用长鞭有了一些新想法。



伐东却没有立刻动手，“你还杀死了魔裔血婴？”



慕行秋回想那个赤红色的婴儿，“是我。”



“你已经遭到血婴的诅咒。”伐东的声音降低了，好像有另一个东西通过他的嘴在说话，“断流城也是如此，七天之后妖军屠城，在这之前的每一天，你们都将见到诅咒的力量。”



说到最后两个字，伐东猛地抬高声音，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出来，全身的妖火如同水银一般向地面倾泻，落地之后变成一条长长的火线，高达数丈，正好挡住断流城西边的官道。



“妖火划地，以此为界，出此线者必招妖谴。”



慕行秋可不是飞出来听威胁的，御剑疾飞，冲向伐东。



伐东向前伸出头颅，正要发出尖啸，突然发现脚踝一紧，居然被一根五彩斑斓的鞭子缠住了，面对诸多敌人，他从未有过一丝懈怠，还是没发现鞭子是如何沾身的。



慕行秋右手轻轻一抖，夜色中一道闪电从他的手里发出，瞬间传到伐东脚下，那条隐藏不现的长鞭也露出了形态，旋即如蛇信一般缩回。



发出第一道诅咒的伐东被长鞭甩入高空，像是被弹弓射出去的石丸，迅速消失，没有再返回。



城墙上的修士们哑口无言，谁也没想到一名吸气道士居然如此轻易地击败了伐东，这只银羽的实力他们看在眼里，大多数人都不觉得自己能单独对抗。



道士们也在交换疑惑的目光，因为慕行秋的法术明显比几天前强大得多。



一名修士大概觉得这是讨好道士的良机，坐在一只凤凰背上飞到城外，直奔那道妖火之线，“让我熄灭它，什么妖谴，老子就不信邪。”



凤凰向妖火吐出一股清水，火势瞬间矮了一半，可是马上又蹿得更高，从中伸出一条手臂，五指叉开，狠狠地抓向目标。



修士躲避不及，凤凰变成了灰烬，本人手舞蹈地下坠，慕行秋快速飞来，接住修士，将他抛回城墙上。



妖火更加壮大，比城墙还要高，像是一道挡路的瀑布。



沈昊等人也飞来了，“用翻天印或许能灭掉妖火。”



小青桃身为五行科弟子，对妖火的了解更多一点，“这股妖火有点怪异，脱离妖身之后还能长久燃烧，普通方法可能灭不了它，得像对待妖兵一样向它进攻。”



小青桃站在如意上，手上捏法诀，向一里之外的妖火发出一枚冰锥，这只是一次试探，她没用使出全力。



妖火变出一张人类的大嘴，将冰锥整个吞下，嚼了两下，将这道五行法术整个消除。



城墙上的修士议论纷纷，他们只有除灭小妖的经验，对更强大的妖术没有准备。



慕行秋示意同伴们后退，自己向前飞去，“让我试试。”



长鞭甩出，从几尺迅速长成数十丈，挟带着一条条跳跃的闪电。



妖火开始旋转，由一条线变成圆柱似的妖风，风口对准长鞭，一口吞掉少半截。



长鞭绷直了，慕行秋牢牢握住鞭柄，在空中左右飘飞，好像身不由己，可是发出的闪电越来越多、越来越激烈，长鞭一下子显得粗大数倍。



妖火像一只贪吃的饕餮，不停吞下袭来的闪电，可它高估了自己的胃口，没多久它旋转的速度变慢了，身躯却逐渐壮大，最后轰的一声四分五裂，只剩拳头大的一团妖火，顺着鞭身冲向慕行秋。



其他道士一直在附近密切地关注着，沈昊取出铜印，另一名道士摇动铜铃，同时发招。妖火离慕行秋的手只有数尺距离时，再一次爆裂，这回彻底消失了。



城墙上的修士们欢呼，终于肯定承认这几名道士在断流城的地位。



道士们却忧心忡忡地互望一眼，妖族大军尚未到来，只是一道妖火就已经给他们造成麻烦，真正的战斗开始之后，妖族的妖术该有多强大？



回城之后，慕行秋让沈昊和小青桃安排修士，自己飞向了客栈。



他有很多疑惑要向左流英请教，最重要的是两个：所谓的魔裔血婴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他的法术突然增强这么多，这可不是简单的九倍力量，而是更强大，好像有一股隐藏的力量在暗中帮助他施法。

第二百二十六章 客栈夜谈



芳芳替秃子辫了三条精致的细长辫子，用以打发无聊的时光，她喜欢安静，可她不喜欢置身事外。



“你说别的道士在做什么？”芳芳将最后一根辫子系好，“商量新战术？在城外巡视？没准又碰见了妖兵。”



客栈院子干净许多，即使在夜色中也能看出来，这是芳芳的功劳，她将所有房间都收拾了一遍。



秃子长长地嗯了一声，其实是在仔细打量自己的新辫子，满意至极，然后抬起头——对他来说这个动作比一般人要轻松得多，“我猜……小秋哥正在想咱们两个。”



芳芳噗哧一声笑了，“你可真会说话。”



秃子用三条辫子在眼前打架，动作飞快，连他自己的眼睛都要跟不上了，眼珠乱转，“没有身体的人，嘴巴当然要好用一点，可我说的是实话，小秋哥……哎呦，我晕了……”



芳芳一把抓住往地面掉落的秃子，“小心点。”



秃子垂下辫子，使劲眨了两下眼睛，自行飞起，神秘兮兮地说：“咱们偷偷逃跑吧？”



“逃跑？”



“嗯，去找小秋哥，一块离开这个地方。”



芳芳哑然失笑，“难道你害怕了？你可是记录在册的庞山弟子。”



秃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可我心里总有怪怪的感觉……”



“你没有心。”



“那就是不知道哪里有股怪怪的感觉。”秃子认真地说，声音却越来越低，“这个院子，还有整个城池，都有一种……一种……芳芳，你迷过路吗？”



芳芳点点头。



“就像迷路的感觉，我不喜欢。”秃子扭头看了一眼左流英的房间，“这个家伙总在我的脑子里说话，我也不喜欢。”



芳芳又笑了，左流英的法力太高强，本身又是个哑巴，当他想要与某个人直接交谈而又不想被其他人听到时候，就直接在此人脑子里发声，这的确是一种很怪异的经历，禁秘科的弟子大都已经习惯，秃子虽然生活在禁秘塔里，但与首座的接触极少，就是逃到断流城以来才天天和他住在一起。



“咱们这是第一次来到断流城，当然会感到陌生，这不叫迷路。”



秃子想了一会，“对哦，我都没出过大门，怎么会有迷路的感觉呢？呵呵，可能是在这里憋得太久了，你还偷偷跑出去一次呢。”



芳芳笑而不语，“首座对你说什么了？”



“我只对小秋哥说。”



芳芳刚要激秃子说实话，左流英的女侍曾拂从房间里走出来，深深吸了口气，“天凉了，空气还是不错的。”



“是啊。”芳芳有些拘谨，她认识曾拂很久了，这些天来更是朝夕相处，可每次交谈还是感觉怪怪的，弄不清说话的是曾拂本人，还是首座左流英。



曾拂走过来，“真羡慕你们这些道士，可以好几天不吃不喝，还不用总做……那种事，生活你们中间，我觉得像个从来不洗澡的乞丐。”



“哪种事？”秃子茫然地问。



曾拂跟秃子很熟了，笑着说：“想一想，你从前每天都得吃饭的时候，还得做什么？”



“哦，上茅厕！想想当时的确挺麻烦的，我还有点便秘，每次都很难受，我娘天天看着我，不上不让吃饭……”



芳芳和曾拂笑个不停，秃子莫名其妙地住嘴，然后自己也跟着笑了。



“瞧，这就是当道士的好处，能免去许多麻烦。”曾拂说。



“这就是只剩脑袋的好处，能免去更多麻烦。”秃子炫耀道。



“道士也得吃喝……只是次数少一些。”芳芳对这个话题有点放不开。



“那就很了不起了，而且随着境界提升，麻烦会越来越少，比如这位——”曾拂伸手指向左流英的房间，她穿着普通样式的长裙，皱纹微生的脸上露出调皮的神情，“最长一次有二百六十一天不吃不喝，奇怪的是他去过五次茅厕，每次留下的东西还不少。”



芳芳实在忍不住了，低头吃吃地笑。对禁秘科首座左流英，不管是喜欢还是憎恶，所有人都承认这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天才，只有被左流英从小收养的侍女，才会看到别人连想都不敢想的一面。



“那他岂不是会越来越瘦？”秃子马上得出结论。



芳芳都不敢抬头了，曾拂严肃地说：“才不会，他不会胖也不会瘦，小时候我就羡慕不已，二十三四岁的时候，我有点长胖了，就去问首座怎么才能保持身材，你知道他怎么做的？”



“施法让你天天上茅厕。”秃子像在课堂上抢答先生的提问一样迅速回道。



“才不是，他把林飒那个大胖子叫上来，通过我的嘴说‘以后你每天在这个胖姑娘身边站一会，让她觉得自己不那么胖’，林飒倒也听话，天天来找我，他一见我就笑，我一看见他就哭，几个月之后，我还真瘦了。”



秃子若有所悟，“怪不得林都教那么胖，这也是一种法术，他把别人的肉都吸到自己身上了。”



芳芳终于明白这两人为什么总在一块兴高采烈地说悄悄话了，一个什么都敢说，一个什么都敢听，而且还都很认真。



她捂着肚子头枕在曾拂肩上，“哎呦，不要再说下去了，我的肚子疼。”



曾拂与秃子迷惑地互视一眼，“这有什么可笑的？你还年轻，再过几年……唉，你是道士，只要不想胖就永远不会胖，羡慕啊羡慕。说到羡慕，慕行秋怎么没来？他差不多天天都来院里练拳，每次练完，都像呆子一样看着左流英的房间，你说他在盼着谁出来呢？反正不是我，我每天都在旁边的屋子里休息，他肯定知道，但是从来没找我聊天。没准是兰奇章，慕行秋需要一位吞烟道士帮助他抵抗妖兵。”



“不对不对。”秃子马上反驳，“小秋哥盼的肯定是我……还有芳芳。”



曾拂冲芳芳眨眨眼睛，“我不是道士，猜错也很正常。啊，我要休息了，你们几天不眠不休都没事，我要是一天没睡好，第二天眼角的皱纹就会变多。”



曾拂走进一间客房，忽然又转身来到门口，笑着对芳芳说：“谢谢你把房间收拾得这么干净，我是个懒人，连抹布都不会用，你要不是道士，肯定会是贤妻良母。”



曾拂自顾睡觉去了，芳芳站在院子里，脸红红的。



秃子围着她飞了一圈，“小心，你要入魔了。”



“嗯？你在胡说什么？”



“你脸红了，呼吸也在加快，修行之士怎么能这样呢？书上说……”秃子识字，自己不能修行，书却看了不少，说出的话一套一套的，突然欢呼一声，“小秋哥来了！”



芳芳已经看到了。



慕行秋御剑飞进客栈，看到芳芳和秃子，露出惊喜的微笑，“真巧……”



秃子飞过去，在慕行秋身上嗅来嗅去，“你又打架了，身上有妖气，嗯，你打赢了。”



“你什么时候有这个本事了？”慕行秋微微吃了一惊。



秃子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其实不是我的本事，是左流英的本事，他总进我的脑子里乱说话，还让我转告给你。”



慕行秋神情变得严肃了，他正是为此而来，向芳芳投去深深的一眼，向秃子问：“他要告诉我什么？”



“让我想想，左流英特别啰嗦，说的话太多……哦，这是样，他说祖师塔还没有完全修好，但是已经在发挥作用了，以他的房间为中心，方圆三十里之内都受到保护，道士的法术会得到加持，妖族则会变弱，所以你们想打败妖族大军，就得……就得把他们引入三十里之内进行战斗。”



三十里距离，对于道妖战争来说，几乎是紧挨着城墙战斗。慕行秋倒是先解开了一个疑惑，原来他的实力突然增强这么多，不只是幻术的实力，还有祖师塔的协助，这是一件好事，他得尽快告诉其他道士。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这一拨妖军声势浩大，你们想赢，还得跟从前一样，抱着必死的决心。”



“左流英真会鼓励人。”慕行秋苦笑道，“你替我告诉他，我保护的不只是他和祖师塔，还有满城军民，肯定不会半路逃走就是了。”



秃子撇下嘴，“左流英自己说得高兴，可从来不听别人的话，我好几次问点事情，他从来不回答。”



“还有什么？”



秃子仔细回想，“有个魔什么婴……”



慕行秋怀疑左流英是不是在通过某种强大的法术一直在监视自己，对他的想法一清二楚，“魔裔血婴。”



“对，就是这个东西。左流英说魔裔血婴是魔族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残余形体，跟那些被驱逐的魔族恰好相反，有形体没有魔种，所以一直长不大，实力也不强，可他的尸体能不停地释放不洁之气，所以你不应该杀死他。”



“提醒得真及时，那可是几天前的事情了。”慕行秋挖苦道，“当时左流英怎么不说？我们谈过一次。”



“我不知道，可能他记的东西太多，得慢慢找吧。”秃子笑嘻嘻，“行了，他的话说完了，快给我讲讲你又打败谁了？”



一直没说话的芳芳插口问道：“魔裔血婴对你发出诅咒了？”



芳芳读书多，她能知道魔裔血婴，慕行秋一点都不意外，“当时它嘀咕了一句，刚才来了一只银羽，扔下一团妖火，就算是诅咒了。说真的，你不会相信诅咒这种事情吧？”



道士相信法术，相信道火，对预言一类的东西却不太当真。



芳芳微笑着摇摇头，“我不相信。”话是这么说，她的神情还是显露出一丝不自然，“让我替你清除诅咒吧，宁可信其有呗。”



慕行秋的幻术穿不透道士的防御，但芳芳是一个例外，即使没有任何法力，他也能清晰感受到她的心事。



她对魔裔血婴的担忧是真心的。

第二百二十七章 诅咒之雨



去除诅咒的仪式并不复杂，芳芳取出一截蜡烛，让秃子用一缕头发缠住，然后轻声念了一通经文，手掌按在慕行秋心口上，又诵了一会经文，平静地说：“学我的动作。”



慕行秋心中一荡，与悬在空中充当蜡台的秃子互相看了一眼，秃子眨眨眼，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对面的芳芳也没有，于是他伸出手轻轻按在芳芳心口上，小心翼翼，好像在摘取一朵熟透的薄公英。



芳芳的诵经声接近于吟唱了，令一座普通的客栈庭院渐渐充满了圣洁之感，没有比之更适合去除诅咒的氛围了。



没多久，芳芳收回手掌，静静地盯着慕行秋看了一会，微笑道：“结束了。”



慕行秋慌忙缩回手臂，毫无意义地甩动两下，好像很累似的。



秃子严肃地看完整个仪式，“你们是不是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居然都不背着我！你们这是要入魔……”



慕行秋手疾眼快，将一缕头发塞进秃子的嘴里，向芳芳告知，御剑飞行。他不能再多待下去，可此情此景却将一直停在心中，他绝不会对外人讲述。



他带着一股暖意离去，正好有用，银羽伐东前来挑战的第二天，断流城下了一场冷雨。



天刚亮时细雨朦胧，像是一片亘古永存的灰色迷雾，大家只是埋怨刚刚下过秋霜就降雨，老天实在不够体恤苍生，并没有特别在意，毕竟这不算特别稀罕的怪事。



早饭的时候那雨下得大了一些，淅淅沥沥，每一滴雨都带着一丝寒气，执着地敲打街面与房顶，好像不懂礼貌的客人，非要将主人所厌恶的礼物送进门。冷雨达到了目的，断流城早已人满为患，许多逃难者只能住在城外简陋的临时棚屋里，无从阻挡这位冷冰冰的客人，只好让它随意进出。



寒意越来越深，热乎乎的早饭从灶台送到桌面上就已变成冷食，吃到肚子里不仅不能提供温暖，反而像是吞进去一块冰，让身子从里到外地冷。



临近午时，冷雨终于停止，雾气却不肯散去，空中的太阳敷衍地露了一面，就停在远处甘当看客，不肯帮断流城驱散寒雾。



即使这时，大家也不觉得太异常，只是感叹年景不好，先是妖兵前所未有地攻进了西介国，接着就是这冷煞人的鬼天气，令生活越发艰难。



“最好将妖兵全都冻死在路上。”有人生出美好的期望，很快就被击得粉碎，从东介国那边传来消息，河对岸秋高气爽、阳光明媚，冷雨寒雾就只停在介河以西，半步不肯逾越。



这可就是怪事了。



接着又有一批新难民赶到，他们在数十里之外逡巡了多半天，实在无路可走才壮着胆子进入断流城，据他们所说，城外十里只是下了一阵毛毛雨，也没有这么冷。



好事者前往城西查看，发现果然如此，寒雾只笼罩断流城，虽然界限不太清晰，隐约就是昨晚银羽伐东用妖火划出的那条诅咒界线。



“妖火划地，以此为界，出此线者必招妖谴。”伐东那句看似无意义的威胁居然应验了，难民们听说了这句话无不懊恼，后悔进入城池。



“慕将军和断流城都遭到了诅咒。”



“妖兵七天之后杀到，在这之前，每天都会有这样的异象。”



“为什么仙人不出手呢？”



仙人们一直在忙着解决这件事。



早晨冷雨初降，外出巡视的道士就已发现这阵雨只降在断流城，立刻回城报告，道士们最先想到的也是“诅咒”，可他们不像普通人那样惊慌，而是相信这只是一道妖术。



“诅咒的确是一种妖术。”慕行秋说，他昨晚接受了芳芳了去除诅咒的仪式，还听了一些关于诅咒的介绍，“只有魔族才会诅咒，那本是魔王的一项特权，只要是他指定的被诅咒者，天下所有妖魔都必须群起而攻之，违逆不从者，将遭受残酷的折磨。”



沈昊哼了一声，“魔族已经灭绝，他们的诅咒也没用了。”



“魔族还没有彻底灭绝。”小青桃低声说，“还有魔种，最早发出诅咒的血婴不也是魔族后裔吗？”



“那又怎样？魔王完蛋了，血婴甚至算不上真正的魔族，他的诅咒有谁在乎？这就是一道妖术，只要找到根源在哪就能去除。”



沈昊的观点得到大家的支持，于是几名道士分头去找，他们各有一套法器，铜镜、灯烛等等都能用上，可是整整一个上午过去，冷雨转成了寒雾，道士们飞遍了断流城，仍然没找到任何线索。



慕行秋负责东城的一块区域，他先去了一趟客栈，左流英没有让任何人出来给予解释或是帮助。



慕行秋升上高空，他的天目能够穿越寒雾，望见对岸的东介国军营，那里有一千名士兵，拒绝援助邻国，却日夜不停地沿岸挖掘壕沟、修筑高墙，似乎觉得介河还不够深。



慕行秋对此纳闷不已，成群的飞妖一旦杀来，这样的工事有何意义？东介国难道不明白，面对妖军没有所谓的守城战，唯一的选择就是主动出击，在野外还有决一死战的机会。



念心法术专攻人心，慕行秋已经尝到一些甜头，可是与人心接触得越多，他越感到迷茫，好比那些散修，他们的情绪当中确有几分激昂慷慨和同仇敌忾，可是却跟他们的内丹一样飘忽不定，仿佛惊涛骇浪中的小船，忽而直冲天际，恨不得当时就冲出城池找妖族一战，忽而沉入深渊，一道简单的妖术就能将其吓得萌生退意。



慕行秋专门去了一趟军营，散修表面上恢复正常，与士兵们躲在屋子里大吹大擂，还没有注意到这场雨的特别之处，但是至少十个人过来向他自荐，声称一道简单的法术就能撵走这股鬼天气，只是需要这个需要那个，偏偏断流城都没有。



洪福天是极少数发现异常的修士，独自站在紧挨军营的城墙上，朝对岸遥望，眉头紧皱。



“漆无上比我想象得更亲近魔族。”他对落在身边的慕行秋说，“从偷袭庞山开始中，他越来越多地使用魔族法术，这不是好事。”



在慕行秋接触过的所有怪人当中，属洪福天最难以捉摸，他有着一颗坚定的心，面对死亡的威胁，没有半分恐惧与犹豫，甚至比某些道士还要勇敢，目标也非常明确，就是联合一切力量对抗魔族，漆无上一表现出明显的亲魔迹象，立刻就成为他的敌人。



可他的目光望得过于辽远，忽略了身边正在发生的事情，即使是身处险城，他所思所想也不是如何击败即将到来的妖军，而是千年之内魔族的反攻。



“应该是异史君教给漆无上的，他是妖魔之间的沟通者，也是妖族一切行动的主使者。”



“异史君。”洪福天将这个名字重复了几遍，“我就见过他一次，是在舍身国，他个子不高，穿着一件熊皮大衣，衣摆垂在地上，只露出一颗圆滚滚的脑袋。我原本就已相信古神教，听完异史君的话，我才恍然明白，古神教不只是一种信仰，还是唯一能将各方力量联合起来的组织，甚至包括那些极远方的力量。有朝一日，我要去西边的远荒半岛，据说那里隐藏着许多上古力量，从来不肯参与道妖战争，这一回我要劝服他们一同对抗魔族。”



洪福天越说越兴奋，慕行秋静静地听着，因为他知道这名修士正在自我激励，他需要一个极为远大的目标来让自己度过眼前的困境。



两人沉默了一会，与冰冷的细雨正好相反，洪福天的兴奋之情在逐渐高涨，他说服了自己，恢复了那种伟大的使命感，“我要去见漆无上。”



虽然能感受到对方的情绪，慕行秋听到这句话还是吃了一惊，“他会杀了你。”



“总得有人告诉漆无上他正在犯下大错误，魔族要毁灭的不只是道统与人类，而是这个世界，妖族到时候不可能幸免。”



“漆无上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你。”



洪福天转向慕行秋，全身都被雨水打湿，显得十分狼狈，唯有两眼发亮，像是两团不灭的火焰，“这样他就会更认真地对待我说的话了。”



慕行秋已经无法理解这个人的情绪，“那你就没机会去什么远荒半岛了。”



“有人会替我去。”



慕行秋谨慎地保持沉默，没有接这句话。



洪福天等了一会，“我这就出发，如果方便的话，希望你能照看一下我的徒弟，有时候他太热情了，需要有人控制一下。”



需要控制的是洪福天本人，慕行秋却没有再做劝告，他是庞山道士，轻易不会干涉别人的行为，“如果欧阳槊还留在断流城，他会得到战争中该得到的照顾。”



这是一句再明显不过的敷衍，洪福天却露出欣喜的笑容，“我有预感，我不会死，咱们还会再见面，到时候你会比现在更了不起。”



洪福天召出巨大的法剑，迈步站上去，大声说：“雨是天上来的，布雨者应该也在上面。”



洪福天飞走了，要不是他说话很有条理，慕行秋会怀疑此人的脑子有问题，大老远带来一群心事不稳的散修支援断流城守卫战，突然抛弃所有人独自飞走了，而且是飞向敌方阵营。



慕行秋仰天看天，雨点滴在脸上，他一点也不感觉冷，天目在向上遥望，穿过雨雾和乌云，直到他无法看清的地方，他还从来没飞过那么高。



慕行秋御剑升起，在城墙上方停留片刻，然后不停向上飞升，越来越高，半途中雨停了，可寒雾仍在，他继续上升。



他不知道自己飞了多高，只发现眼前突然一亮，他已经飞到云层上方，空气变得极为稀薄，他得施法控制呼吸，脚下的法剑也变得摇摇晃晃。



但他终于能看清真相，西北方一片已经汇聚成团的不洁之气伸出一股细细的分枝，在数百里之外的断流城上方膨胀成为雨云。



为了保证不洁之气路线准确，需要有妖魔在中途施放妖术，慕行秋也看到了，那是一条本应生活在海中的铁脊蛟龙。

第二百二十八章 散修的誓言



一人一龙在云海之上相隔数十里对视良久，铁脊蛟龙开口了，说出一句奇怪的话来，“我并非与你为敌，只是执行魔婴的诅咒，第一日妖火，第二日龙雨，后面还有五天。”



蛟龙的声音如雷鸣一般低沉，说罢转身飞向西北方的不洁之气，没多远突然消息。



慕行秋没有追赶，因为铁脊蛟龙所在位置超出了祖师塔三十里的范围。龙走雾散，慕行秋回到地面不久，阳光终于重返断流城，赶在天黑之前驱逐一些寒气。



“妖族在利用所谓的诅咒故弄玄虚。”沈昊听说蛟龙的事情之后，心中更加有底，“那个魔裔血婴如果真那么重要，漆无上就不会只是派他指挥一支千余人的军队，身边连个像样的大妖都没有。要我说，漆无上是故意派来血婴过来送死，然后借此机会威逼利诱妖族各部参加战争。”



沈昊的猜测有些道理，尤其契合铁脊蛟龙的那句话，它的意思明显是说自己并非妖兵的一员，但是要执行古老的诅咒规则，不得不过来降下寒雨。



“妖族比咱们更相信魔族诅咒这种东西。”小青桃也赞同沈昊的说法，“漆无上这一招真够阴险的，他想将那些最古老的部族都拉入自己的阵营。”



慕行秋也想不出更合理的说法，于是点点头，“蛟龙倒是给了咱们一个提醒，七日诅咒不是银羽伐东随便说出来的东西，必有依据，查出来咱们就能提前防范了。”



在老祖峰这是一个简单问题，在断流城道士们却无从询问。



“左流英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他肯定早就知道这些玩意儿，却连个解释也不肯说吗？”沈昊深感恼怒，其他道士都跟着点头，觉得禁秘科首座做得太过分了些。



“别去想左流英了，谁也不能强迫他主动开口，小青桃，你去客栈守着，芳芳或许能知道一些事情，其他人照常出城巡视妖兵动向，我去修士们当中问一问。”



“一群散修而已，能知道什么？”沈昊对这支援兵的印象越来越差。



“修士爱好广泛，没准有人对魔族诅咒做过研究。”



“是啊，从来没见过真麒麟，都能专门研究几十年，散修的确是学富五车。”沈昊讥讽地说，“把他们都撵走算了。”



“修士的法术还是有些用处的。”慕行秋不想放弃任何一点援助，不管怎样，百名修士的实力远远超过七百名玄符军。



几名道士飞离军营，慕行秋去见散修。



军营里的地面还没有干透，士兵们正整理械物，做一些简单的训练，潘三爷离开才几天，军中已经出现懈怠的迹象，掌管七百多人的队伍显然超出了黄都尉的能力，他跟士兵们倒是打得火热，只是命令经常前后矛盾，没人特别当真。



数十名修士在营地边缘生起一堆篝火，围成一圈驱寒，他们的法术比较低级，仍需要木柴，只是火焰更旺盛一些，没有呛人的烟。



须发皆白的麟子道人也在其中，他接连损失两头麒麟，虽然只是纸符，却凝聚了他不少心血，因此显得很是失落，看见慕行秋就迎上来，脸上也没了惯常的笑容。



“慕道士，能说句话吗？”



“当然。”



两人离篝火不算太远，麟子道人无意再找隐蔽的地方，只是稍稍压低声音，“洪福天走了？”



“嗯，去见妖王漆无上，劝说他退兵。”



“嘿，这小子倒是聪明，找这么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逃跑了。”



“你不相信他？”



“当然相信，要不然怎么会来断流城呢？可他跑得太快了，徒弟不要了，也不跟我们说一声，这算怎么回事？说实话，我们可都是冲着他的面子来断流城的，他这一走，大家的心思全乱了。”



慕行秋心中雪亮，修士们害怕了，在断流城待了不到两天，他们就要打退堂鼓，现在只想跟洪福天一样找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我相信洪福天真是去见妖王漆无上了。”



麟子道人嘿嘿笑了两声，“那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半路上就得被杀死，唉，我们居然被一疯子诳了。”



他这几句话声音大了一些，洪福天的徒弟欧阳槊从篝火边走出来，满脸通红，既不是火烤的，也不是寒气冻的，“我师父不是疯子，他心系天下人的福祉，去见漆无上乃是大无畏的举动！”



“大无畏？他在棋山的时候可没去劝说海妖，天天嚷着要见道统宗师，也没见他付诸实施，怎么刚到断流城就‘大无畏’了？小伙子，你被洪福天出卖了，跟我们一样。”麟子道人已经不掩饰心中的愤慨了。



“没准他去向漆无上邀功了。”另一名修士插口道，模仿洪福天的声音，“妖王陛下，我给你带来一百多名人类修士，快去把他们全杀死吧。”



欧阳槊脸色更红了，双手一翻，各持一条五六尺长的火龙，就要动手，那名修士也不示弱，亮出法剑，另一只手像模像样地捏着道火诀。



其他修士跟着起哄，远处的士兵也被吸引过来。



“够了！”慕行秋厉喝一声。



他只是一名年轻的吸气道士，可是昨晚显示出强大的实力让修士们心存忌惮，持剑修士先收回法器，欧阳槊也收起火龙，眼中还是满含怒意。



慕行秋本来想与修士们私下交谈，既然已经引起士兵的注意，他干脆走向篝火，面朝众人，大声说：“断流城即将进行一场生死之战，怀有必死之心的修士，请留下来与我们并肩作战，觉得这一战不值得拼命的人，请走不送，新兵害怕上真正的战场，我能理解。”



没人走，庞山道士的这番话不太客气，可修士们却都觉得他有资格说这样的话，另外一些修士也从各个营房里走出来。



“杀妖有赏金吗？”一名修士问，左右看看，发现周围不少人都有同感，继续道：“洪福天可是说过，断流城之战由庞山道统主持，杀妖的赏金只会比棋山高。”



“我师父没说过……”欧阳槊惊讶地反驳，他的声音很快被一片赞同声淹没。



“赏金是庞山道统和断流城军民的感谢。”



此话一出立刻引来成片的失望嘘声，慕行秋不为所动，停了一会才说：“还有西介国王室，他们愿意为守住断流城付出任何代价。”



“西介国连都城都给丢了，王室早已下落不明，只剩下一个来历不明的王子，还逃到了东介国，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咱们这跟救一个死人有什么区别？”



“未经奇险，何来奇功？挽救西介国就是你们建立奇功的机会。我保证，王子肯定会回来。”慕行秋是庞山道士，可宗师情况不明，他不能代表庞山给出具体承诺。



修士们有些心动，小声议论，慕行秋能感受到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他的期望并不高，只要有一半人肯留下，就是不小的帮助。



欧阳槊打乱了慕行秋的计划与预判，他跟师父洪福天一样，单纯到有些固执，对修士们的势利极为不满，怒火终于爆发，喊道：“你们忘了自己是修士吗？你们忘了自己行侠仗义的誓言了吗？平时嘴上说得响亮，真到了危急时刻，怎么全成了斤斤计较的势利之徒？难道没有奖赏咱们就弃满城百姓于危难之中？”



“百姓可以过河去东介国避难。”一个响亮的声音说，“何况就咱们这点人，根本打不过妖军”



“百姓过河，妖兵也跟着过河，不是断流城就是别的城池，总有无路可退的时候。”欧阳槊越说越激昂，“交出断流城，只会让妖兵气势更盛，等到下一战的时候，咱们更无胜算。”



欧阳槊环视四周，脸红得像是熟透的苹果，眼中的热情却跟洪福天有几分相似，“留下！不为奖赏，不为感激，就为与妖兵一战，就为实现咱们当初都立过的誓言——不求长生，只为众生。”



在场的修士们显然都立过这种誓言，无不面露愧色，一名粗壮的修士突然开口，“他娘的，都说死而无憾，老子就死在断流城吧。”



“不求长生，只为众生。”修士们接二连三地喊道，一个也没走。



慕行秋惊讶不已，欧阳槊的一番话居然比他的幻术还要强大，然后他的心也热起来，一方面是因为留下一支援兵，另一方面则是他终于领悟到：念心幻术是一种切切实实的力量，存在于每一个人身上，念心科作为道门十八科之一，绝非旁门左道，它开发的就是人心。



热情过后，还是会有人变得胆怯，甚至偷偷逃走，可慕行秋相信，留下的来修士仍会是大多数。



“战争已经开始了。”慕行秋趁热打铁，“妖兵会连续七天使用不同的妖术，以实现所谓的血婴诅咒，昨天是妖火，今天是龙雨，有人知道明天会是什么吗？”



人群中一个很不自信的声音说：“龙雨之后应该是邪风了吧。”



“邪风是什么东西？一阵风吗？”



“妖火带来恐慌，龙雨降下软弱，邪风好像会吹来怀疑。”



慕行秋明白了，他即将面临的敌人不是某只妖魔，而是全城百姓。

第二百二十九章 念心科的修行



临时搭建的棚屋根本挡不住寒风侵袭，在家乡人称铁头的青年跳到地面，猛地大吼一声，“还没入冬呢，这他娘地就要冻死人吗？”



铁头怀着一股无名之火，却一点也不能让身体暖和一些，他将能穿的衣服都套在身上，却像是披着一层层冰凉的铁皮，他大步走到屋外，指着天边微露的晨曦，破口大骂，将太阳的十八代祖宗全都污辱一遍。



本来就没睡着的邻居全醒了，虽然都是逃难的百姓，互相并不知根知底，但铁头的架势足以令所有人闭嘴，直到他骂得累了，才有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听城里人说这是妖兵送来的邪风，专门让咱们心生怀疑。”



“怀疑？怀疑什么？站出来跟老子说话。”铁头怒意更盛，往常痛骂之后他总会感到身体燥热，这回却没有效果，还是冷，全身都像是浸在冰水里。



没人吱声，也没有人站出来。



但是铁头的确生出了怀疑，扭头望向不算太远的城墙，“城里人全是骗子！”他突然明白了这股寒意的来源，“他们有厚厚的城墙挡风，却让咱们在外面冻成冰坨，这群崽子，是想等咱们死了抢咱们的东西吧？”



铁头两手空空，妖兵杀来时撒腿就跑，孤身一人逃难至此，但是其他难民却多少带了点财产，正因为没多少，所以倍加珍惜，铁头的随口一句猜测，得到不少赞同。



“咱们进城去，那里暖和。都是逃难过来的人，凭什么有钱人住城里，穷人就得住城外？”铁头带头向城门走去，后面稀稀拉拉地跟着一些年轻人，很快就有更多的人跟上来，最后汇集成一支洪流般的队伍，其中许多人甚至不知道这是要做什么，隐约听说是要进城领东西，谁也不想错过。



队伍浩浩荡荡，铁头走在最前面，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只是时不时振臂高呼一声“进城”，后面的人就跟着重复一遍，情绪越来越激昂。



城门没有关闭，这让满怀愤怒的人群略感失望，脚步却没有因此放慢。经过城门洞的时候，有人突然说：“你们觉不觉得城里的风不那么冷？”



这句话就像是从铁头脑子里蹦出来的一样，他立刻感到身体好像暖和不少，“他娘的，城里人使坏，他们收买那群变戏法的家伙，让冷风只吹城外，好把咱们冻死。”



成群的难民涌入，城里的居民都被惊醒了，也纷纷走到街道上，很快就与城外的人混在一起，没人能分清谁住城里谁住城外。



事实上，断流城的本地居民大都早已逃到东介国，一直没有回来，城内的人只是比城外的人先到一步而已。



这时天已经亮了，风没有停，但的确没有夜里那么冷了，身体冰冷的人们，心却一阵阵的燥热，没找着更多城里城外的区别，他们开始传播并相信其它谣言。



没人能说清整个过程，始作俑者铁头很快沦为激动人群中的一员，整场骚乱没有组织者，因此更显混乱，成千上万人在街上游荡，寻找发泄的机会。



平时在街上巡逻的玄符军士兵这时一个也不见了，许多人从这件小事上嗅到了阴谋的味道。“士兵去哪了？他们在保护谁？是想逃跑，把咱们留给妖兵吧？”



一连串的疑问无人回答，却神奇地改变了愤怒的方向，猜测很快就变成事实，“仙人和玄符军已经逃跑了。”“断流城没人保护！”“去往东介国的桥梁已经关闭！”“咱们被扔在这里，以血肉之躯阻挡妖兵！”



人群像洋流一般涌动，在城里兜了一个大圈，渐渐全都汇集到东城的军营大门口。



玄符军士兵都在，兵甲齐全，排列整齐，挡在军营入口，禁止任何人闯入，军民双方相隔数十步，互相怒视，中间的空气就像受到掠压的满酒皮囊，只需要再多一点外力，就能让它破裂。



“让慕将军出来！”铁头又一次充当先锋，他吸收了太多传言，自行整理出一个古怪的惊天大骗局，“他在拿全城百姓的性命洗脱自己身上的诅咒，你们还替他卖命？”



“他一个人被诅咒，可不能连累所有人。”有人附和道，人群正处于茫然状态，任何一种说法都能得到大量响应，好像这是自己本来就有的想法。



“仙人和妖兵有什么区别？都会法术，拿老百姓的性命不当回事！”每一种说法喊出来之后，总会激起一个更极端的说法。



人群躁动，慢慢向前靠近，有人怒斥，有人劝说，有人喊着对面士兵的名字，哀求他回到亲人这边来。



玄符军士兵也动摇了，他们大部分人也是从各城逃难至此，加入断流城守军没几天，步步逼近的百姓当中不乏他们的亲朋好友。



“大家听我说。”黄都尉躲在士兵们身后，声音传得不远，根本压不住外面的叫嚷，“大家别上当，这是妖兵制造的邪风。慕将军不在营里，他和仙人们正在寻找邪风的来源。”



铁头站在最前面，是极少数听到黄都尉说话的人，大声反驳道：“什么邪风、歪风的，要不是慕将军受到诅咒，会有这些鬼东西？”



他的嗓门大，说的话能被大家听见，于是引来一连串的应和，“不能因为他一个人让大家都跟着倒霉。”“他连诅咒都解决不了，有什么本事保护断流城？”



黄都尉气极败坏，从士兵们身后探出头来，“你们可别忘恩负义，没有慕将军……”



相当一部分难民工是最近几天才来的，对慕将军只有耳闻没有目睹，根本听不进黄都尉的话，叫嚷得越来越响。



人群已经走到军营大门口了，玄符军士兵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步步后退，黄都尉焦头烂额，完全应付不了这种局面，不停地向天空张望，寻找庞山道士的踪影。



局面快要失控了，一个人从铁头身边挤过去，居然超过他走在最前面，铁头很生气，正要挥拳教训这个不识相的家伙，穿斗篷的人转过身，面朝愤怒的人群，目光盯着铁头，摘下头上兜帽，“我就是慕将军。”



他的声音不大，所有人却都听见了，立刻安静下来。



慕行秋没有飞在天上，而是一直走在人群中，这对他来说是难得的修行经历，他以念心幻术不停地触摸人心，却不施加任何影响，只是单纯地观察，看情绪如何酝酿、发展、汇合、成形，最后释放为一股强大的力量。



他就像是一直在故纸堆里研究麒麟的麟子道人，终于亲眼见到真正的麒麟，可以印证从前所学是否正确，只要那三头麒麟出来散步，麟子道人的目光一刻也不肯离开。



又像是在深山老林里苦学剑术奥义多年的武者，每一招都了然于胸，却从来没有握过真正的剑，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他只有走出山林，拿到锋利的兵刃，频繁与凶狠的对手过招之后，才能算是一名真正的剑客。



慕行秋修行念心幻术多年，拳法、咒语每日苦练不懈，却一直没有合适的对手，在断流城这些天，他渐渐摸到了门道，而这一次全城骚乱，在他眼里就像是五行科的杀妖演练，他不出招，却在一点点地提升幻术实力，最关键的是，他能感受到这种提升。



“你真是慕将军？”铁头惊讶地问，眼前这名年轻人与他想象中的将军差异颇大。



“我是慕将军。”慕行秋重复了一遍，暗暗运行率兽九变的鹤翔之法，逐渐加入其它法门，他不需要再默念咒语，也不需要施展拳法，只是运转心法正常说话，就能轻轻抓住已拧成一股的人群情绪，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疏导。



“我是幸存的庞山道士，我是两次击败妖兵的玄符军一员，我是保护西介国最后一座城池的将军，我是挡住妖兵给你们逃难机会的那个人。妖兵视我如大敌，向我发出诅咒，我不在意。我能熄灭妖火、阻止龙雨，同样也停下这股邪风。”



人群更加安静，羞愧、悔恨、敬畏等原本就有但处于低谷的情绪突然占据了上风，愤怒与怀疑只是一层浮沙，被邪风吹来，又被另一阵风吹走。



慕行秋举起右手，亮出自己的电掣神行鞭，他要选择一个最佳时机巩固胜利。有朝一日，幻术会让他更轻松地引导人群的情绪，现在他需要一些奇迹的帮助。



五彩斑斓的鞭身瞬间变长，携带着闪电慢慢向人群击去。



人群惊恐，慌忙闪避，让出一条细细的通道来。



长鞭几乎紧挨着一些人的身体砸向地面，铁头就是其中一位，他痴痴地看着那些闪电，几乎忘了自己还活着。



长鞭再次飞起，卷起一个东西来，那东西藏在地下，一直跟着人群东游西逛，这时被抓到空中，拼命扭动身体，发出凄厉的叫声。



“土遁行者，就是他制造邪风，让你们心生怀疑。”



众人仰望，土遁行者像是一只没有毛的猪，四肢却像人一样，而不是蹄子，他挣不脱长鞭，低头向持鞭者发出威胁，“被诅咒者，你得罪土行部族，我们……”



慕行秋只言不回，催动法力，土遁行者被长鞭断为两截，鲜血如暴雨一般溅落，地面的人群仓皇尖叫，一道人影飞来，收走了从天而降的所有血肉。



沈昊飞到远处，转身向慕行秋点头，几名庞山道士一直在追查邪风来源，确定之后向慕行秋发出了暗示，让他能够轻而易举地将其击毙。



“风停了！”铁头大声说。



慕行秋昂首站立，他已掌握全城人心，对应对今后几天的诅咒胸有成竹，断流城眼下最紧缺的还是援兵，大量援兵。



人群静默了一会儿，忽然发出阵阵欢呼。

第二百三十章 孤独的城孤单的人



妖火、龙雨、邪风、败木、乱疫、腐虫、凶蜃，分别代表着恐慌、软弱、怀疑、自怜、苦恼、憎恨、心丧，魔族诅咒同样以攻心为主要内容，非要将被诅咒者折磨得生不如死，才给予最后一击。



邪风次日，全城的落叶突然大量增多，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哪怕是附近没有一棵树，也莫名其妙地出现几堆落叶，稍不注意，就会再多出几片，树叶本身倒无太多特异之处，只是盯得久了就会心生凄凉，觉得自己的整个人生都点缀着一连串的倒霉事。



慕行秋走街串巷，全靠步行，极少飞升，这样他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全城的情绪，拜诅咒所赐，断流城的人心前所未有地一致，对刚刚进入幻境第一层，法术尚不强大的念心科弟子来说，这是一次难得的历练机会，可以轻松地触摸到人心最浅显的那一层。



除非必要，慕行秋很少用法术干涉这些情绪，尽量用正常手段让百姓恢复信心。道士们负责用法器探寻妖术的来源，修士们这回派上了大用场，他们的华丽法术对吸引普通人的注意力极有效果。



整整一个白天，断流城到处都能看见令人惊叹的奇景，一些修士展开友好的搏斗，各种巨大而瑰丽的异兽在空中追逐撕咬，枝叶盛茂、光芒闪烁的大树耸立路边，让一堆堆的枯叶相形见绌，一位颇有想法的修士甚至以枯叶为道具，变出成群的士兵来，令观者大喜过望，以为援兵可以源源不绝……



弥漫全城的自怜情绪就这么被消解了，繁华过后，每个人心中仍会感到落寞，但是没人深陷其中，到了傍晚，断流城照样炊烟袅袅，生活还在继续，军营门口又多了一批自告奋勇要参军的人。



难民中间仍然藏着许多玄符军士兵，每天的诅咒结束之后，他们没有更胆怯更自私，反而心生愧疚，自动走进军营表明身份。



道士们放过了制造枯叶与自怜的妖魔，因为他实在没造成什么危害。



只有修士们感到疲惫，他们的驳杂内丹不足以支撑长时间的施法，即使那只是一些华而不实的表演性法术。



修士的抱怨越来越多，慕行秋要求道士们每人拿出一件法器，准备奖励给最出色的修士，但要等战争结束之后。



虽然只是一群吸气道士，他们包囊里的法器却来自庞山物祖堂多年积攒的宝藏，品级比他们的主法器要高级得多，一亮出来就结束了修士们的抱怨。



沈昊觉得太浪费了，“散修配不上这么好的法器，而且这些法器以后还要还给兰奇章呢。”他拿出一枚用不上的宝珠，虽然只是暂时属于自己，交出去的时候还是依依不舍。



“左流英说过让我做决定。”慕行秋笑着说，他的心事全在如何迎战妖兵上，对这些法器没有留恋，“我的决定就是拿几件法器当作奖赏。”



“左流英的袖子里肯定藏着许多法器，不差这几样。”小青桃也不在意，交出一只铜葫芦，她一直没弄清这东西有什么用途。



败木之后是乱疫，这道诅咒为害甚大，许多人在凌晨时分病倒，身上发热，嘴里胡言乱语，尽是一些吓人的预言，令照顾他们的亲友脸色苍白。



华丽的法术表演在这种时候没用，乱疫带来的苦恼没有妙计可以轻易解除，只能尽快斩除根源，道士与修士联手飞遍全城各个角落，最后是欧阳槊在一处半倾的城墙里找到了隐藏的小妖，那是一群拇指大小的飞妖，在砖石当中筑了一座中空的巢穴，躲在里面偷偷施法。



暴露之后，这群飞妖跑得倒也快，留下几十具尸体，大部分还是逃掉了。



这是为时最短的一道诅咒，前后不到一个时辰，经此之后，道士与修士之间的关系更亲密一些，就连沈昊也承认，的确有那么几名修士有点本事。



不过许多人都感到疑惑，漆无上从哪找到这些奇怪的妖魔，像这回的小飞妖只在古老的书中才有记载，名为“藏石”，数量过万之后威力巨大，至少三万年没出现在记载当中了，这回却来了几百只，虽然不难对付，却实在令人意外。



接连几场完胜极大地鼓舞了士气，当第六天的腐虫到来的时候，修士们主动出击，满城寻找来源。



腐虫是一种乳白色的小虫，能在几乎一切东西当中滋生，衣物、家具、房屋等等，只要不是金石一类的物品，都能在上面找到它们的踪影。



但是施法的妖魔十有八九已经逃跑了，城内城外都没有他的影子，只有不断涌出的小虫。



这是一场人人参与的战斗，在尝试过清扫、火烧、碾压等诸多招数之后，一名道士发现最有效的手段居然是清水，不能浸，也不能清洗，而是用手指沾水，在小虫周围画一个圆圈，圈子不要太大，小虫在走投无路之后很就会自行融化，几乎不留半点痕迹。



腐虫本应带来憎恨的，但在断流城，引起的却是欢乐，人们将小虫扫成一堆，然后用水划圈，看着它们像变戏法似地一只接一只地消失，鼓掌叫好。



魔裔血婴的诅咒一败涂地，但妖族还是不肯收手，最后一天，空中出现了“凶蜃”：厚厚的云海停在断流城上空，不停地变幻形态，出现种种海市蜃楼，全是妖兵烧杀抢掠的场景，栩栩如生，许多人仰天痛哭，因为看到了自己家乡被毁、亲人惨死的过程。



“断流城是一座孤城，连逃到这里的人都是孤单的，全都失去过亲人。”一向活泼的小青桃险些难以自持，她看到了芙蓉山被大火吞灭的场景，甚至看到了许多从小熟悉的人被妖兵残酷杀死。



但她是道士，不会像普通百姓那样以哭泣表达悲伤，反而露出微笑，向站在一起的道士们说：“左流英不是让咱们抱着必死的心保卫断流城吗？他可以放心了。”



凶蜃持续了三个时辰才消失，断流城哭声一片，但是前几天的自怜、苦恼、憎恨都没有成形，最后一步的心丧也不能如妖族的心愿，当天下午，大量百姓又聚到军营门口，这回却是要求参军。



慕行秋将大部分人都劝退了，他记得老兵潘三爷的话，在战场上士兵们互相信任，是因为了解对方的战术与实力，太多毫无战斗经验的新兵，只会瓦解老兵们之间的关照，将整支军队分成条块，给妖兵以各个击破的机会。



也正是在凶蜃消失之后，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妖兵即将杀来，他们这几天忙着对抗诅咒，几乎忘了这件最重要的大事。



道士们当然没有忘，慕行秋每天仍然安排至少一个人出城巡视。



事实上，妖兵昨天就已经到了，停在二百里以外，借助不洁之气的保护安营扎寨，以不同寻常的谨慎对待小小的断流城。



“妖兵至少有一万人。”最先发现敌人扎营的沈昊即刻飞回断流城，“他们带来一座小型的妖火之山。”



这就是妖兵行动缓慢的最重要原因，妖火之山在碾过老祖峰之后速度一直下降，将它从西南方的前线转到东南方的断流城，花掉不少时间。



慕行秋亲自出城查看，天目已经越来越难穿透浓厚的不洁之气了，但是二百里以外的妖火之山还是清晰可见，它的个头与碾过老祖峰那一座不可同日而语，但仍高达二十丈左右，大致呈圆锥形，不能自行滚动，要靠妖术与外力的推动，山体内闷闷地燃烧着妖火，用它来碾平断流城绝不是一件难事。



万名妖兵加上一座妖火之山，足够打一场规模巨大的道妖之战，断流城的全部防御力量只有几名庞山道士和符箓师、百余名修士和近千名玄符军士兵，可妖军却不急于进攻，他们似乎在等什么。



当天傍晚，妖军使者到了，还是银羽伐东，他接受上次的教训，离城墙远远的，高声宣布五天之后即是妖兵进攻之日，要断流城做好灭亡的准备，“妖族给你们聚集援兵的机会，如果你们能找到的话。”



妖兵给的理由倒是冠冕堂皇，慕行秋等人经过仔细观察之后，发现真正的原因是那座妖火之山耗尽了前进力量，需要休息和重新加持妖术。



“光是万名妖兵就足以攻破断流城，还用等妖火之山？”沈昊对妖兵的举动很不理解。



“妖兵不只是要攻破断流城，他们想一鼓作气攻入东介国。”慕行秋猜到了妖军的目的，仅仅只是攻下断流城，实在不需要这么庞大的兵力，妖族是想趁势开辟另一个战场。



“即使这样，东介国还是不肯派出援兵，我看到了，他们正忙着挖沟筑墙呢。”沈昊义愤填膺，甚至有点不像道士了。



已经十天了，杨清音就算找不到帮忙的道士，自己也该回来了，却一直没有音信，小青桃怀疑她可能被某家道统的亲戚给扣下了，“没准是牙山，杨家还是想让她跟申忌夷结凡缘。”



辛幼陶三天前倒是用飞符传回来一封信，非常简短，只说东介王还在犹豫，他和潘三爷要再等一阵。



至于符箓师刘鼎发出的求助信，更是石沉大海，杳无回音，他在龙宾会中的地位太低了，接到信的符箓师们甚至无意敷衍一下。



当天晚上，几名修士不辞而别，次日一早，又有几名修士向慕行秋告辞，“断流城的力量实在太弱了，哪怕再多两三千士兵呢，我们也愿意留下，可是……”



慕行秋没有苦劝，感谢了修士们这些天来提供的帮助，并建议他们不要走得太远，“援兵会到的，很快。”



可他心里也真希望能有一点确切的消息传来。



直到妖兵发出挑战的第三天，修士只剩下一半，东介国封闭了大桥，满城军民再次陷入惶恐之中时，断流城迎来了盼望已久的援兵，兴奋的人们在街上奔走相告，嘴里喊的话全都一样——



“公——主——来——了！”

第二百三十一章 另一种人心



公主来了，带来了援兵，带来了希望，带来生死之战。



西介王只有一名嫡女，“公主”因此成为唯一的称号，就是辛幼陶的姐姐，她率领一支庞大的军队从南方赶来，借助大量符箓的帮助，这支军队马不停蹄，终于及时赶到，甚至还赢得了两天的休息时间。



一共四千名骑兵和一百名符箓师，排着整齐的队伍进入城外的营地，夹道围观的百姓欢呼声不断，他们看到的不是临时拼凑起来的各城守军，而是一支衣甲鲜明、士气高昂的正规军队，盔甲从头包到脚，跨下所乘全是高头大马，像一群纪律严明的巨人士兵，令观者倒吸凉气，心生敬畏。



公主提前从西介城撤退的时候带走了一千王室紫符军，她知道分散的力量挡不住妖军，于是直接前往最西北的边疆，从那里又收编了三千名玄符军精锐和大量符箓师，然后一路转向西南，几乎与妖族大军齐头并进。



都城灭亡，西介国最后一支军队得以保存，公主当时不知道东南还有一个小小的断流城在坚守，她的本意是向西南各诸侯国求援，然后各国军队与圣符皇朝的大军汇合，在乱荆山一带借助道统的力量，与妖族展开决战，获胜之后再趁势收回故国。



听说弟弟辛幼陶正在断流城坚守，公主马上改变主意，率军绕过妖族的前锋，赶来西介国最后一座城池支援，由于担心飞符会被妖族截获，她一直没有写信。



在慕行秋等人的努力下，断流城的人心就像是一个膨胀起来的布袋，看上去饱满，里面却没装多少东西，公主带来的大军终于填补了里面的空缺。玄符军还带来更多的好消息，在他们身后还有六支诸侯国的军队和圣符皇朝的一支军队，全加上之后将大大超过妖兵的数量。



断流城充满了节日的欢庆气氛，当公主只带数十名卫兵进城的时候，道路几乎被热情的百姓彻底堵塞，公主遵从王室礼仪一直留在马车里没有露面，由她的三名贴身宫女代表她接受百姓的跪拜并赐予祝福。



公主的车马队因此行进甚慢，中午出发，直到傍晚才赶到军营。她没有选择住在城守府，而是决定在军营里与守城者见面。



城内的玄符军士兵整个下午都在翘首以待，远远望见王室的旗帜全都跪下，连抱着看热闹心态的修士们也跟着跪下了，有人想要施展几道华丽的法术以示庆祝，被身边的修士劝住，这是公主，不是普通的百姓，还是不要丢人现眼了。



庞山道士们没有出来迎接，只有慕行秋以将军的身份站在军营门口，没有下跪。



即使是在兵荒马乱、国破家亡的时候，有些规矩还是没有被打破，军营门口的迎接仪式持续了一段时间，一名宫女代表公主勉励了全体将士，特别感谢了庞山道士和赶来支援的修士，言辞文雅，却颇为冗长，慕行秋很难相信这是公主想出来的话。



在军营正堂，慕行秋正式向公主带来的西介国将领交付本城玄符军指挥权以及自己的那个“将军”名号，终于得以恢复道士的身份。交接过程有谦有让、有理有据，慕行秋事前已得到提醒，所以应对得还算得当，只是微有些不耐烦。



公主本人终于现身了，戴着面纱，慕行秋记得那张令人心生愉悦的美丽面孔，他点头致意，没有像其他将领那样施以大礼，由于左流英的任命，他此时代表整个庞山道统，即使是在皇室面前也无需下跪。



公主坐在了主位上，左右各有两名宫女、四名卫兵，这回她自己开口了，没用宫女代言，“时间紧迫，后天就是妖军进攻之日，我希望诸位能马上拿出一个作战方案来。”



参加会议的共有十一名将领，其中一人是高等符箓师，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和慕行秋见面的时候连问他两遍姓名，这时坐在椅子上摇摇晃晃，似乎就这么进入了梦乡，再也不打算醒过来了。



其他将领的地位有高有低，以一名系着紫色披风的高大老人为尊，他姓辛，想必也是王室成员，众人都称他“太傅大人”。



只有慕行秋是外人，代表庞山道士和数十名修士，其他人都没资格参加这次军事会议。



辛太傅站起身，威严地扫视现场众人，向慕行秋微点下头，向公主浅浅地鞠了一躬，“我跟诸位将军已经达成一致意见，明天将全城百姓送到东介国，然后大军撤离断流城，继续执行公主殿下一开始制定的策略——避敌锋芒。”



他说得很简略，尽量将这当成公主的主意，可他的语气中有一股不容置疑的高傲，没有与任何人商量的意思。



慕行秋的位置比较特殊，既是客人，又是道士，还是断流城此前的实际管理者，因此坐在公主左手第一位，正好与辛太傅相对。



这是他第一次揣摩贵族的心态与情绪，比感受人群要难多了，他早就发现，幻境第一层对群体人心的把握更直接更有效，相反，用到个人身上反而显得有些无力，十一名将领，不算多也不算少，慕行秋却无从突破。



正堂里的每个人，包括那个昏昏欲睡的老符箓师，情绪都在进行有规律的快速波动，像是昆虫悬在空中扇动翅膀，快得令人难以观测，可表面上他们的神情却无比坚定，好像早已下定决心，没有半分犹豫。



慕行秋慢慢看清了真相，房间里有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分别来自公主和辛太傅，其他人的情绪都在这两人之间摇摆，他所感受到的快速波动，其实是将领们在揣摩上司的人心。



他碰到了一群同行，只是没有念心法术的支持。慕行秋差点要笑出声，强行忍住，继续进行观察，没有特别在意辛太傅在说什么。



公主沉默了一会，似乎在等有人站出来反驳，最后只好点名，“符君是什么意见？”



老符箓师像是被惊醒一样抖了两下，皱纹丛生的脸上满是茫然，“啊？我的意见……这个，避敌锋芒是个不错的选择，太傅大人高见，公主高见，咱们一直执行得不错，这回还挽救了这么多百姓……”



他啰嗦了半天，最后连自己都忘了在说什么，前言不搭后语。



辛太傅冲老符箓师摆摆手，示意他闭嘴，“我明白，公主殿下还有一点犹豫，断流城毕竟是西介国最后一座城池，丢掉它，西介国再无寸土。可形势如此，妖族兵多将广，又有妖山开路，断流城挡不住，几千紫符军和玄符军更挡不住。妖军野心颇大，攻下断流城之后立刻就会进入东介国，这样一来，西介国唯一的军队就能避开妖军主力，伺机夺回国土。这是唯一可行的战略，我们都这样认为。”



将领们点头，却不太热情，更像是一种敷衍。



公主再次沉默，突然转向慕行秋，“我想听听这位慕道士的想法，他毕竟在断流城守卫一个多月，对形势的了解应该多一点。”



公主语气平淡，好像跟庞山道士从来没见过面。



慕行秋站起身，向公主和在场所有将领一一点头，大家也都回礼，只有辛太傅显得很勉强，但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在说出我的想法之前，我要先说一下庞山道统的决定：我们停在断流城是有理由的，在事情解决之前，起码几天之内，我们不会离开断流城。”



一名小道士居然以如此不礼貌的强硬口吻说话，将领们都很意外——在他们看来，庞山毁了，庞山的道士也没了以前的地位，理应谦逊一些。



老符箓师用一只眼睛打量他，别的将领或者咳嗽或者调整坐势，以此掩饰尴尬，只有辛太傅冷冷地哼了一声，“庞山道统打算独自迎战一万妖兵吗？”



“接下来我就要说一些自己的想法了，我希望西介国的军队能留下来与庞山道统一块守城。”



辛太傅正要出口驳斥，公主已经抢在前面用饶有兴趣的语气问：“为什么？这里的形势明显对我方不利。”



公主已经发问，辛太傅只得闭嘴。



“退出断流城对西介国更不利。”慕行秋的目光再次扫过诸将，“诸侯国之间的事情我不懂，但是作为庞山道士我知道一件事，妖族正在西介国散布不洁之气，妖兵攻占哪里，不洁之气就随之覆盖哪里。让出断流城，西介国军队将失去在本国的立足之地，等到不洁之气最终成形，整个西介国将变成群妖之地的一部分，想要夺回来，比现在更难。”



慕行秋话音刚落，辛太傅立刻接口道：“慕道士说得有道理，可是我要向你说句实话，圣符皇朝和各诸侯国的确派出了军队，但不是来支援西介国的，他们停在数百里之外，比妖军还要远，只会放出一堆鹰眼飞符用以观战。你明白吗？断流城仍是孤城，没有援助，一点也没有。”



“在你们到来之前，断流城只有一千名士兵，可我们没想过要逃，我一直在劝满城百姓前往东介国，可他宁愿冒险留在本国。”慕行秋语气平缓，他不想与任何人发生争执，念心幻术是一种法术，语言只是施放法术的手段，而不是法术本身，大叫大嚷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我不明白，在增加几倍数量的援兵之后，为什么逃跑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辛太傅脸色骤变，觉得自己受到了公开羞辱，念心幻术这时可改变不了他的情绪，“咱们实话实说吧，庞山道统已经完蛋了，你们自己就是一群逃亡者，想利用西介国军队替你们做事，办不到。我绝不允许西介国最后五千名士兵丧命于此。道士想死，是你们的事，我们恕不奉陪！”



辛太傅的声音越来严厉，慕行秋的语气反而更加平淡，“难道太傅大人还不明白吗？西介国和庞山同样一败涂地，必死之心就是咱们唯一的希望。将妖军引入东介国，并不能让你们夺回故土，只是令西介国军队失去存在的价值。”



慕行秋紧紧盯着对面的辛太傅，率兽九变的九种法门同时运行，他正在以最强的幻术收集情绪的变化并加以引导——他改变不了那些强烈的情绪，但是可以让它暴发出来。

第二百三十二章 被激怒的骄傲



辛太傅出身王室旁支，从降生的那一刻起就预定了紫符军最高统帅的位置，八岁在军中挂名，十二岁起接受一群老将的悉心教导，十五岁跟在父亲身边学习治军之术，十九岁前往边疆，在不同地区担任要职，二十七岁的时候回都城照顾病重的父亲，一年之后接任紫符军正帅，按照惯例被加封为太傅，从此成为西介国最重要的掌权者之一。



西介城遭遇妖兵进攻之前，是战是退发生过极大的争议，辛太傅当时是主战派，非常勉强地将一千名紫符军让给公主，可是在城破之前，他逃跑了，追上公主的队伍，成为“避免锋芒”这一战略最忠实的执行者。



即使他曾与公主不和，但是当他出现的时候，公主仍要将掌兵权交托给太傅，这是几千年的规矩，太傅这一支就应该带兵。传统是如何形成的已经没人说得清了，连当初是不是真有西介王许下过这种诺言都没人记得，但太傅家族牢牢把握住兵权，从未旁落他人之手。



因此，辛太傅的骄傲与自负很容易被激发成强烈的愤怒，慕行秋所要做的无非是伸手点燃爆竹的导火索。



“你说我是胆小怯懦之徒，不敢为国捐躯吗？”辛太傅脸色阴沉，向前迈出一步，两条浓眉慢慢挑起，他年纪不小了，九十多岁，即使是对于寿命稍长的王室后裔，也算老人了，可这一点也不影响他的威严与气势。



若是在西介城，辛太傅哪怕只是语气稍重一点，站在对面的人也会跪地求饶，谁都知道，这位老帅脾气暴烈，西介王都要让他三分。可是早在二十年前辛太傅就已变得收敛，极少当众发怒，尤其这一次以败军之帅的身份与公主汇合，他更是变得谦逊许多，只要不影响掌兵之权，他甚至愿意向公主低头。



在一名普通的庞山道士面前，辛太傅竟然又恢复了年轻时的脾气，这让众将领都有点意外，公主戴着面纱，轻转头颅，观察剑拔弩张的两个人，也显出几分好奇。



慕行秋短促地笑了一声，他的念心幻术只是牛刀小试，还没有显出真正的威力，“我不认识你，也不了解你。”他继续运行率兽九变的法门，那本是拳法窍门，自从受到左流英的点拨之后，慕行秋将它们用在了幻术上，效果更好，比他从古书堆中挖掘出来的几条法门都好用得多，“更不知道你心里的真实想法。所以，你真的准备好为国捐躯了吗？”



慕行秋的确不知道辛太傅的真实想法，他只能感受到情绪，而不是具体的想法。



辛太傅拔出自己的符箓长剑，那是一柄通体深紫色的古剑，本是紫符军正帅的象征，如今已成为太傅家族的传家宝，“狂妄的道士，收回你的话！”



有些问题，即使是很简单的问题，也是不能随便发问的，这与问题本身关系不大，而是由双方的地位决定的：主人可以问仆人“你忠于我吗”，仆人却不能问主人“您会一直照顾我吗”，无论以多谦卑的语气也不能问。



辛太傅的怒火正来源于此，他是世袭罔替的紫符军正帅，虽然最近以来的至少十代正帅都死在床上，他本人也从来没有在战场上与敌人拼杀过，但是“为国捐躯”这四个字仍属于他天生就有的荣耀，容不得半点怀疑与亵渎。



“你不过是一名庞山的逃亡者，从前大概也是西介国的百姓吧，居然对我口出不逊！小子，我的家族曾经立下赫赫战功，我的祖先一代又一代保护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平民……”



辛太傅的愤怒越来越难以遏制，在场的将领也随之越来越意外，按着座椅扶手，满脸错愕地望着这一幕，没人敢站出来劝说。



“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慕行秋平淡地说，甚至向辛太傅微微鞠了一躬，“西介国最后一块领土和最后一批百姓正等着太傅大人的保护。”



“混蛋！”辛太傅怒吼一声，双手握剑砍向庞山道士。



高等符箓长剑自有其厉害之处，慕行秋侧步让开，他的座椅被劈成整齐的两半，过了一会才向两边倒下。



“好剑。”慕行秋赞道，但他没有拿出自己的大剑做比较，“可我不是妖兵，太傅大人用错了地方。”



一半因为愤怒，一半因为用力过猛，辛太傅气喘吁吁，“后天开战！”他死死盯着道士，“西介国全军与妖军决战，战场会给出所有答案，希望到时候我能看到庞山道士的身影。”



“庞山道士不多，但是每一位都已存有必死之心。”



辛太傅收起紫符剑，猛地转向公主，“就在断流城，就在西介国的最后一块土地上，我请求与妖军决一死战，请殿下准许。”



其他将领大惊失色，怎么也想不到堂堂太傅大人，被道士几句话就激得改变了心意，老符箓师眯着双眼，像是半睡半醒，其实一直在仔细观察慕行秋。



公主正襟危坐，寻思了一会，“诸位将军的意见如何？”



众将本来就在公主和太傅之间摇摆，如今两人的意见明显一致，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吗？纷纷起身，以军人特有的豪放姿态，简短有力地立下要与妖兵死战的誓言。



“准许。”公主下达最后的命令。



辛太傅带领众将告退，战斗是一件复杂的事情，离决战之日不到两天，他们得马上查看地形、安排具体战术。



慕行秋也告退，公主没有挽留。



在正堂门外，慕行秋被老符箓师拦下，这位被称为“符君”的老人是西介国龙宾会的领袖，非常诚恳地向慕行秋解释太傅大人绝无恶意云云，然后很随意地问：“慕道士是庞山道统哪一科的弟子？”



“念心科。”



符君长长地哦了一声，“这一科的弟子可不常见。”



“就我一个。”慕行秋微笑道，自从他在正堂里对辛太傅施展幻术之后，符君就以某种手段将自己的头脑保护起来，慕行秋已经无法探测对方的情绪，只能像普通人一样猜测。



“怪不得慕道士深受器重，了不起，了不起，庞山复兴的重任就在你们身上啦，龙宾会就缺少慕道士这样的才俊，导致青黄不接的局面。”



“我觉得断流城的刘鼎就是一位不错的符箓师，年轻、意志坚定，对符箓充满热情。”



“老眼昏花喽，这么好的苗子我居然没听说过，慕道士的眼光是一定不会错的……”



符君告辞，嘴里嘀咕着“刘鼎”这个名字，慕行秋猜他心里真正想的是念心科。



断流城准备迎战了，整座城池的人几乎一夜未眠，大量百姓被征用，帮助军队修建简单的工事。



辛太傅地位崇高，即使事情后觉得自己的反应过激，也没办法改变主意了，他必须表现得战斗就是自己从始至终的立场，因此部署军队时非常积极。虽然没有太多战场经验，太傅对整支军队的了解还是远远超出一般人，即使是潘三爷这样的老兵也要自愧不如。



辛幼陶是当天半夜回城的，御器飞行，一落地就去见姐姐，被他拖回来的潘三爷来向慕行秋介绍情况。



老兵面容憔悴，整个人瘦了一圈，“东介国派出了一支大军，但是不会参战，停在三百里之外，说是要‘观察’一下。”



慕行秋料到会是这种结局，“将军们原想将妖兵引入东介国，可我劝他们改变主意就在断流城决战。”



潘三爷在路上已经听说了一些事情，“辛太傅？你竟然劝他改变了主意？呵呵，道士的本事就是大。你的决定是对的，根据我在东介国所见所闻，妖兵只要跨过介河，那边的军队立刻就会向南逃亡。谁都不是傻子，咱们能逃，东介国也会，最后都等圣符皇朝和九大道统出力。可士气都没了，还打个屁仗啊。”



老兵显然在东介国看到过一些令他非常不满的现象，摇摇头，长叹一声，“从前跟妖族的战争打得太容易了，一朝战败，反而慌了神。士气这东西，不是说有就有，非得一点点积累不可，一步退，步步退，断流城好不容易奠定了一点基础，真怕那些将军随手就给丢掉。”



“有公主在，不会出现这种事情。”



潘三爷笑了，“你说得没错，公主是个有主见的人，该让的时候她让，该坚持的时候她绝不退却，唉，她要是位王子，西介国……现在这位王子也不错。”老兵自有他狡黠的一面，止住话头，没有再说下去。



他的嘴闭得很及时，辛幼陶恰好推门进来，“我姐姐要见所有庞山道士，三爷你也来。”



紫符军中的符箓师能够监视二百里以外的妖军，道士们因此都留在军营里，慕行秋将大家叫来，去正堂见公主。



符君也在，带着五名符箓师，其中包括刘鼎。刘鼎显然不清楚自己为何得到器重，拘谨地站在那里，低头垂手，大气都不敢喘。



公主还请来三名修士，为首的正是欧阳槊，他们为获此殊荣兴奋不已，个个昂首挺胸，只有目光低垂。



潘三爷向公主下跪请安，十名道士，包括辛幼陶在内，向公主施以道统之礼。



公主站起身，她的个子不高，脸上还戴着面纱，却自有一股独特的威严，就连老符箓师也不再装糊涂，做出认真倾听的样子。



“决战即将开始。”公主省掉了所有客气话，“死亡就是我的底线，但我不是为死亡而来的，我要一场胜利，而战胜妖兵的关键，就是挡住妖火之山，这只能靠你们的力量。”



几名符箓师一脸沉思，三名修士沉默不语，慕行秋与同伴们互视一眼，迈步走上前，说：“庞山道士愿做先锋。”

第二百三十三章 公主的感激



士气可以极大地增强战斗力，但是总有一些强大的武器，单靠一般的人力是无法抵挡的，自从看到那座小型的妖火之山，慕行秋就一直在与几名道士长时间讨论应对方法。



大家一致认为，妖火之山势不可挡，除非杨清音带来星落境界以上的道士，还得是多名才可能以强力拦截，否则的话，就算有一百名吸气道士也没用。



不可挡，也得挡，大家都在寻思，一名平时很沉默的女道士想出了这个主意，“为什么不挖一个大坑，让妖火之山掉进去呢？这座山不是特别大，比攻破老祖峰的那一座小多了。”



一开始大家都觉得这个主意有点匪夷所思，挖一个大坑就已经很难，提前算准妖火之山的路线更是难上加难，但是在和其它更不靠谱的主意相比较之后，发现这差不多是唯一的选择了。



“妖火之山需要加持妖术，说明它的力量并非无穷无尽，真要是能让它陷在坑里，没准能将它困住。”沈昊觉得这个主意可行。



“咱们可以将妖火之山引到陷阱里。”小青桃也赞同这个主意。



于是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将整个计划加以完善。当慕行秋站在公主面前，向众人介绍的就是一个成形方案，“这座陷阱必须在地下挖掘，地表不动，以免引起妖兵的注意，因此需要一些符箓师帮忙掩饰；有些妖兵擅长土遁之术，不能让他们撞上陷阱，所以修士们也得帮忙，时刻防备；最后要将妖火之山吸引过来，这需要大家共同努力，战斗的时候多在陷阱后方施放法术和符箓。”



正堂里安静了一会，修士欧阳槊最先开口，“好主意，就这么办吧，我们一定将陷阱保护得好好的，绝不让土行之妖靠近。”



符君缓缓点头，“这倒也是一个办法，可是挖掘陷阱这事由谁来做呢？既不破坏地表，又要足够深足够大，这可不好弄，符箓师没有这个本事。”



“掘坑的事情由庞山负责。”沈昊插口道，他不会念心法术，但也能感觉到符箓师们对这个计划不太热情，“诸位务必保密，不能让妖兵有所防范，任务正常安排，但是知道内情的人越少越好。”



“庞山道士亲自出手，那就没有问题了。”符君脸上堆出笑容，“至于保密那是一定的，我可以保证，符箓师当中没有妖族的奸细。”



“修士当中也没有。”欧阳槊急忙补充道，马上觉得这句话说得太过了，“我会找最值得信任的人执行任务，他们肯定不是奸细。”



计划就这么定下来了，接下来商议的是陷阱位置和大小、为保证地表不动需要哪些符箓等细节问题，接下来又讨论了一会后天的战斗阵形，公主带来的都是精锐骑兵，在符箓的支持下速度奇快，为了与他们配合，道士、符箓师、修士的战术都要做一些调整。



“妖兵向来野蛮而散乱，一千士兵就是他们的极限了，再多就会顾头不顾尾。”符君同时还代表着紫符军和玄符军，对妖兵也有一些了解，“只要咱们配合得当，胜算还是很大的。”



已经是后半夜了，众人告退，只有辛幼陶和潘三爷留下。



慕行秋等人刚走到门口，辛幼陶将他们叫住了，“几位道友留步，我这两天不在断流城，关于挖掘陷阱这件事，我还想知道一些细节。”



道士们止步，公主示意宫女和卫兵全都退下。



辛幼陶取出铜印和蜡烛，围绕整个正堂走了一圈，神情严肃，与他平时的样子大不相同，“没事。”他走回姐姐身边，向慕行秋等人招手，“都过来吧。”



公主再次起身，隔着面纱说：“我首先要感谢诸位道士保住了断流城，这是西介国最后一块国土，也是最后的希望。”



公主盈盈下拜，除了辛幼陶，八名道士同时还礼，慕行秋说：“我们守卫断流城有自己的目的。”



“不管怎样，西介国从中受益匪浅，诸位都是我西介国的大恩人。”公主扭身向弟弟点下头，“你是庞山道士，也是西介国王子，我要你记得，你欠庞山道士一个人情，辛氏王族欠庞山道统一个大恩。”



“是，姐姐，我记得。”辛幼陶说，他正在恢复王子的身份，所说过的话都将被视为一种承诺。



“眼下的断流城，你们是我唯一信任的人。”



沈昊讶然，“难道公主带来的军队……”



“军队没有问题。”公主说，声音比平时要严肃一些，“但是有一些位高权重者已经决定背叛西介国，甚至背叛整个人类，他们正与妖族暗通款曲，打算将断流城和这支军队全部埋葬。”



“是辛太傅，还是那位符君？”沈昊更加惊讶，“那我们不应该将陷阱计划太早泄露的。”



“没关系。”慕行秋开口了，“让敌人以为咱们还蒙在鼓里也好，成功的机会更大。”



沈昊等道士都露出意外之色，他们没想到慕行秋仍有隐瞒，“我有办法让陷阱在最后一刻转移，不管妖火之山走哪一条路，都会陷进去。”



“真的？”小青桃的疑问脱口而出，她相信慕行秋，可大家一块修行，对各自的实力知根知底，挖这个陷阱就得耗费他们的大部分法力，瞬间转移几乎是不可能的。



慕行秋露出微笑，“我自有办法，请允许我暂时保密。”



小青桃急忙点头，脸上稍有些红。



又聊了一会，公主说：“我想与慕道士单独交谈一会，希望诸位不会介意。”



公主的请求很突兀，大家马上想到这是她想问清楚慕行秋转移陷阱的办法，此战关系西介国生死存亡，公主谨慎一些情有可原，于是纷纷告退。



公主却没有允许，“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诸位替我做一个掩护，事后也不要向外泄露。”



公主的要求越来越奇怪，但大家没多说什么，辛幼陶带着其他道士走到门口闲聊，道士们很快明白过来，公主悄悄用符箓施放了一道禁声法术，可以让她与慕行秋交谈的声音停留在极小的一个范围内。



道士们有办法突破禁声法术，但是没人会做这如此无礼的事情，尤其是当着辛幼陶的面。



潘三爷本来是第一个抬步要走的，公主却抬手让他留下，一句话没说，老兵也没有问。



“我希望你能继续担任玄符军将军。”公主开门见山，没有问转移陷阱的事情。



“公主怀疑辛太傅是背叛者吗？”



公主摇摇头，“背叛者是符君，我怕道士们不会掩饰情绪，所以没有当众说，我本来想阻止你透露阻挡妖火之山的计划，可你好像胸有成竹。”



慕行秋又是一笑，“因为我也知道符君是内奸，他将自己保护得非常好，可还是漏出马脚，当我说由庞山道士愿做先锋的时候，他的兴趣超出常人，所以将计就计。”



公主的面纱轻轻抖动两下，声音不知不觉变得柔和，“原来如此，慕道士能察觉人心变化，这可是了不起的本事。”



慕行秋点下头，没有解释说这其实是法术，符君虽然动用符箓保护自己的心脑，但是情绪高涨的时候还是会漏出一丝半点，反而更容易暴露内心。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是否愿意重新担任玄符军的主将？”



“我是道士，我更喜欢与同门弟子并肩战斗，而且道士这边的力量已经非常弱了。”



“我明白，可我需要一位能在战场带领士兵们冲锋的将领，辛太傅是一位合格的正帅，他可以策划一场完美的战斗，一旦开战之后就没用了，他会在普通士兵之前崩溃，那将是一场大灾难。”



慕行秋想了一会，凭他对辛太傅的粗浅了解，这位老帅的确不适合战场上的千变万化和残酷血腥，“庞山还有一位道友没回来，有她在，我可以留在地面，她不在，我只能专心应对妖火之山。”



“就凭慕道士对她的这份信任，她也会及时赶回来的。”公主的声音越发轻柔，好像知道慕行秋所指是谁。



公主曾经花很长时间打探庞山道统的情况，对杨清音若有了解，慕行秋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公主面纱移动，看了一眼旁边的潘三爷，“有件事我需要两位帮我参谋一下。”



“请说。”



“我没想到西介国还有城池能够坚守下来，所以我最初的计划是留在妖军侧翼，等到妖军主力与圣符皇朝和乱荆山道统展开决战之后，再趁机夺回西介国，那时我还不太了解不洁之气这回事。”



一个月前不洁之气还只是几道颜色各异的气团，公主避敌锋芒的策略倒也没错。



公主稍作停顿，“可是我发现，圣符皇朝的黄符军乱成一团，节节败退，我得到的消息是，没有道士当主力，他们绝不参战。奇怪的是乱荆山好像一点也不在意，竟然只派出少数道士与黄符军联系，却没有制定出任何计划来。”



这的确很奇怪，乱荆山正面临南方海妖的进攻，如果分不出力量迎战北妖，那就更应该欢迎黄符军的协助才对，而不是冷淡地敷衍。



见慕行秋不吱声，潘三爷开口了，“往好的方面猜想，乱荆山对妖族已有准备。往坏的方面想——乱荆山大概是想逃亡了。”



这是两个最可能的原因，公主点点头，仍然等慕行秋的回答。



慕行秋紧闭双唇，他没法回答，因为他首先想到的是左流英，正是在禁秘科首座的推动之下，慕行秋等人竭尽全力对抗妖兵，同时也在将妖兵主力一点点吸引过来，或许这就是乱荆山不在意北妖的原因，因为她们知道，漆无上的大军最终将改变方向，首先进攻断流城。



事实若果真如此，将意味着太多东西。

第二百三十四章 恐惧与勇敢



客栈的庭院里空无一人，再次积满了灰尘，慕行秋仍然每天抽空来这里练一会拳，可是自从帮他清除诅咒之后，芳芳再没有出现。



整座客栈里隐隐有一丝紧张的情绪在流动，慕行秋只能偶尔捕捉到，由此猜测修复祖师塔大概已进入关键时期。



慕行秋必须见一次左流英，公主提供的信息令他心中不安，如果左流英真的在利用断流城吸引妖兵，城内城外所有的百姓与士兵就全都是诱饵，而慕行秋和几名庞山道士对此要负大部分责任。



他走到左流英的房间前，只迈出两步就停下了，他没有遇到障碍，双脚自由行动，可就是无法缩短与门口的距离。左流英不允许，谁也进不去他的房间，境界更高的一些的道士能感受到无形护罩的阻力，慕行秋却只能原地踏步，什么也感受不到。



旁边的房间里走出一个人，打着哈欠，“你又来了，首座能看到你，他不想让进去，你就是不可能进去，哀求、咒骂、威胁，全都没有，他没有心，对这些事情毫不在乎。”



夜色正深，曾拂很不情愿地床上爬起来，还没有完全清醒，头发有些散乱，显得比平时老，说完这些话以后她扯扯嘴角，“你要找秦凌霜吗？或许我能把她叫出来。”



“我来找左首座。”慕行秋退后几步，每次与曾拂交谈他都觉得很迷惑，因为他分不清这个女人到底在代表谁说话，和留在老祖峰殉难的那名女侍不同，曾拂经常改造首座的话，让它们更柔和一些。



“首座又惹你生气了？”曾拂走出房门，理理头发，笑容又像平时那样温和了，“别看他几百岁了，其实还是一个孩子，只不过这个孩子比较特别，力量太大了一些，呵呵。对待他的最佳方式就是不要理他，该干嘛干嘛，千万别跟他较真。跟孩子打架，输的总是你。”



慕行秋的心绪安定下来，不管是顺天之法还是逆天之术，毕竟都是修行，逆天不等于用愤怒对待不顺，他不应该过于激动，“祖师塔真的没有修好吗？或者它根本就没有损坏？”



“你想说什么呢？”曾拂显得很困惑，显然不是在替左流英说话。



“断流城正在吸引越来越多的妖兵，即使这一战打胜了，祖师塔还是不会修好，咱们仍要留在这里，吸引更多的妖兵，直到漆无上和那座最大的妖火之山也转过来。这就是左流英的计划，用几万、几十万凡人的性命充当诱饵，帮助乱荆山道士摆脱北妖的进攻，这也是宗师他们留在乱荆山不肯赶来援救祖师塔的原因吧。”



曾拂寻思了一会，“你是在向我提问，还是在讲述事实？”



“如果你做出回答，这就是提问，如果你想替左流英辩解，这就是事实。”



曾拂微笑，“跟你们这些道士说话真累。实话实说，我什么都不知道，首座的脑子是个复杂的迷宫，就算他邀请我也不进去。不过要我说，首座不管打什么主意，他都成功了，断流城就在这，那些百姓啊、士兵啊也都在这，还有你们几个也在这，走不了、逃不掉，唯一的选择就是继续守城。”



“我不担心守城，我们都愿意为此而死，我只想知道左流英最后是不是真有办法与漆无上一战，还是说只想将妖兵吸引过来，给乱荆山争取剿灭海妖的时间，妖王一到，他就会带着祖师塔逃走？”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害怕首座会撒手不管，你们现在抵挡妖兵越是成功，最后因此死的人就会越多。”



慕行秋点点头，小小的断流城如今至少聚集了十几万人，他们曾经有机会逃往东介国，却都选择留下来，“我只是一名吸气道士，还做不到对普通人的死亡无动于衷。”



曾拂认真地点点头，“我就是普通人，所以我站在你这边。我猜，只是猜想啊，首座不会弃断流城而去，他是真心想保住这座城池。”



“你这样猜有什么理由吗？”



曾拂仰头想了一会，好像在现找理由，“嗯……有一个。你知道吗？九大道统选徒的时候不是随心所欲的，各有一块区域，庞山道统的选徒之地包括西介国和西南方涂国的一部分。”



慕行秋嗯了一声，他当然知道，当初就因为野林镇属于西介国，他们这些少年才会被庞山道统收为弟子，更早到来的风如晦却不能将任何人带走。他还知道，不属于任何道统的圣符皇朝，有道根者必须经由龙宾会推荐给各大道统，任何一名道士不准随意收徒。



“所以啊，西介国和涂国是庞山道统的根基所在，这两国若是被妖族完全占领，庞山以后连徒弟都没得收了，那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吧。听说妖军已经攻入涂国，现在庞山的选徒之地只剩下咱们脚下这一块了，所以首座肯定要保住断流城。”



“左流英说过，他根本没想留在断流城，停在这里完全是一个偶然，因为祖师塔不能再移动了。”



“呵呵，严格来说，这些话是从兰奇章嘴里说出来的，这是不是首座的本意，咱们可都不知道。”曾拂又打了一个哈欠，“哎呀，你快要把我逼得无话可说只能耍赖了，其实这关我什么事呢？我待在这个小院子里，连外面的人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还是那句话，该干嘛干嘛，你就是现在离开断流城，也是正确的。”



曾拂走回房间，刚要关门，又加上一句，“你也不要天天想着死守城池，谁都不值得你这么做，就算全天下百姓都聚在断流城，也是一样。因为有一个人把你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她才是你应该考虑的对象。”



慕行秋微微一愣，房门已经关闭，庭院里寂静无声，左流英没有派任何人出来。



他还是没弄清曾拂的这些话到底属不属于左流英，念心幻术只能探测到情绪，却不能看到真实的想法，但这个奇怪的女人的确说服了慕行秋，他飞回军营时，心中不再关心左流英。



因为公主的入住和即将到来的战争，军营里许多人都没有入睡，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在帐外打磨兵器、小声交谈。



“符箓的力量一两下就没了，战场上一多半时间还是要拼命，所以这刀枪一定要磨得利一点，保不齐就是它们能救你一命。”一名比潘三爷年轻些的老兵正向一群更年轻的士兵传授经验，“别以为跟妖兵打仗就只是法术飞来飞去，道士们能赢得战斗，但是守不住，为什么呢？人太少，一分散就没了。最后还得是咱们这些普通士兵占领敌营、围剿逃兵。到时候就勇往直前吧，兄弟们，想再多也没用，总之逃不掉，两条腿是跑不过妖术的，咱们只能相信天上的道士们肯定能赢。”



慕行秋听了一会，他站在阴影里，默默感受这群士兵的情绪，最明显的是紧张与恐惧，奇怪的是，他没有从中发现胆怯的迹象，无论多么恐惧，这些士兵似乎都没有逃亡之意，反而对战斗有一丝期待。



慕行秋恍然大悟，他所感受到的不纯粹是恐惧，这也是勇敢，两者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情绪，他差点认错。他悄悄走开，在无人的地方御剑飞起。



西边城墙上的最后一座望楼已经坍塌，慕行秋就浮在空中向远处遥望，二百里以外，黑夜中的妖火之山更加清晰，妖山被山体包裹，露出星星点点的暗红，其内涌动着丝丝刺亮的邪光，那是一股压抑着的强大力量。



辛幼陶居然也在观察敌情，停在更高一些的空中。慕行秋飞到他身边，两人并肩观看，好一会没说话。



“陷阱真能挡住妖火之山吗？”辛幼陶问，从东介国回来之后他就没怎么笑过，即使在姐姐面前也是一脸严肃。



“只有到了后天才能知道结果。”慕行秋意外地在王子身上发现了一丝胆怯，本来他的法术根本穿不透吸气道士的防护，可辛幼陶此时特别脆弱，连内丹自动产生的防护力量都减少了许多。



所知甚少的士兵，反而比了解全局的王子更加勇敢，慕行秋微感困惑。



“我接到符箓师传回来的消息，妖兵还在大量增加，现在不只是一万了。”辛幼陶扭头看着慕行秋，“你是首领，你一直都是首领，你成功过许多次，这次还会成功的，对不对？”



慕行秋完全可以给辛幼陶一点鼓励，但是他现在需要的是战友而不是随时都会崩溃的累赘，于是他严厉地说：“我没有次次成功，一块修行的好几个人最后还是放弃了凝丹，还有关神跃，他死在妖魔手里，绝不会认为我次次成功。这是战争，我尽一切努力赢得胜利，可我无法保证每个人都能安然无恙。”



辛幼陶露出一丝尴尬的微笑，“原谅我一时失态，可能是姐姐到来，我肩上的责任减轻，反而想得太多，我明白，每个人都要有必死之心。”



辛幼陶借口找姐姐说事情飞回军营，慕行秋知道王子口是心非，心中仍然害怕即将到来的战争。



地面突然颤抖，甚至影响到空气，慕行秋飞在空中也能感觉到，而且能听到城内外惊讶的叫声。他用天目向妖兵军营望去，只见妖火之山邪光骤盛，好像已经充满力量，正炫耀似地发出吼叫。



一座大坑就能挡住妖火之山吗？慕行秋一点把握也没有，他转身向东北方望去，恰好朝阳初起，映照着几个小小的身影，他们正在迅速向断流城飞来。



杨清音终于回来了，并非孤身一人。

第二百三十五章 道统的支援



望山瞬息台半闭，乱荆山心怀鬼胎，除去这两家，杨清音走遍了六大道统，劝说、恳求、怒骂，什么招都用上了，得到的回应却是寥寥。



“今天各家放弃庞山，明天就有人放弃你们。”杨清音每到一处都会说这句话。



“明天？今天就有人放弃我们了，鸿山已经遭到进攻，瞧，往远处瞧，那是妖族留下的尸骸，可我们还得保持瞬息台畅通，这还不叫援助吗？”鸿山道统满腹怨气。



“别再闹腾了，听我的话，去乱荆山找你父母……”万第山道统的一名杨姓道士以长辈的身份将她好好教训了一通。



“不是我们放弃庞山，是庞山不肯与我们一致行动。”牙山道统客客气气地接待了她，拒绝得却十分干脆。



“据我所知，庞山宗师和大量弟子此刻正在乱荆山与各大道统一块对抗海妖，所以你所谓的‘放弃庞山’是什么意思呢？”棋山道统故意装作不知道祖师塔的危机。



“望山情况不明，镇魔种随时都可能失效，我们能感觉到，因为拔魔洞每天都会发生震动，这是不祥之兆……”星山道统忧心忡忡，根本不关心其他道统的事情。



高等道士是不会被人劝服的，尤其不会被一名吸气道士劝服，在道统的观念中，修行境界的差距也是眼界的差距，杨清音关注眼前的危机，宗师和首座们看到的却是未来几十年、几百年以后的事情。



杨清音只好转而向境界不高的道士求助，她已经想不出更多的说话，就是简单一句话，“斩妖除魔，断流城，去不去？”



她一度被当成疯子，另一位杨家长辈甚至很认真地提出要检查一下她是否入魔。



仍然没多少人做出回应，道统虽然对弟子管束不严，一切规矩都要靠个人自觉遵守，但是未经宗师或首座允许就跑出去参加战争，还是显得太叛逆了。



杨清音快要绝望了，甚至想再去牙山求助，答应与申忌夷结凡缘，只要他肯支援断流城就行，可她怀疑这一招根本没用，申忌夷要的是她心甘情愿，绝不会同意做交易。



结果在鸿山道统中转的时候，她发现一群道士正在等自己。



“你就是到处找人斩妖除魔的那个庞山道士吗？”有人问。



“是我。”杨清音惊讶万分，因为她只认识其中的少数人。



“好吧，我们跟你一块去。”



就这样，杨清音带着四十多名道士出发，整整三天路程，没有停下休息，终于提前一天回到断流城。



“什么时候开打？”杨清音一看见慕行秋就大声问。



“明天。”慕行秋也大声回答，看着陆续飞来的道士，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地，“欢迎来到断流城！”



杨清音向西方遥望片刻，对跟在身后的道士们说：“瞧，那就是妖火之山，毁掉老祖峰的那一座比这个要大几百倍。”



一共四十三名道士赶来支援，其中甚至有一名望山道士，他在棋山买炼器材料，想回望山时瞬息台已经关闭了。唯一缺席的是乱荆山。



所有道士都是吸气境界，三重以上，能够御器飞行，对断流城和慕行秋都很好奇，对着他不客气地打量，然后四处张望，像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他们的年纪的确都不太大，从十七八岁到二十四五岁，其中不少人明显是道统子弟，很可能是第一次离开道统进入普通人居住的城池。



道士们在军营里受到热情的欢迎，散修、士兵挤在一起，里三层外三层，营外的街道也站满了人，这让习惯安静的道士们极不适应。



辛幼陶尤其喜出望外，立刻给大家安排住处，没有那么多房屋，就每人分一座帐篷，这些帐篷经过符箓加持，外表看上去很普通，内部却很宽敞，而且非常隔音，基本符合各派道士的需求。



公主派人过来感谢道士们的帮助，但本人没有出现，她一大早就返回城外的大军营地，与辛太傅等人继续商议战事。



全体道士在正堂聚集，大家都没什么废话，几名五行科弟子出面，负责安排战斗阵形以及每个人的任务。从前的历次战争都是道士主攻，人类士兵在地面配合，这回却是齐头并进，战术因此要稍做调整。



慕行秋介绍了用来对付妖火之山的陷阱战术，许多人提出帮忙，于是都跟着沈昊走了。



正堂里有些混乱，杨清音将慕行秋叫到一边，低声问：“你打算怎么挖这个大坑？”



“其实不用挖。”慕行秋小声说，左右看了一眼，用更低的声音说：“记得养神峰思祖厅里的那只鼎吗？”



杨清音先是一怔，随后笑着点头，“老娘不在，你们还真是敢想，左流英肯借出来？”



“反正兰奇章借给我了，说是必须还回去。”慕行秋笑了笑，向杨清音眨下眼睛，“先别说这件事了，我特别想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会来？”慕行秋的确纳闷，由于感受不到吸气道士们的情绪，他只能猜测，却想不出特别合理的原因。



杨清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招手叫一名道士，“杨青元，过来！”



杨青元是一名棋山道士，曾与慕行秋等人在召山有过一面之缘，听到召唤走来，与慕行秋互相施礼。



杨清音用更大的声音说：“慕行秋想知道大家为什么跑来参战，你先说吧。”



杨青元露出稍显羞涩的微笑，“我心里涌动着战斗的热情，已经干扰到修行，首座告诉我这是‘心火劫’，要么靠存想消除，要么真的参加战斗，明白热情的虚幻之后也能度劫。我决定采用后一种方法，好像更简单一些。眼下的战争有好几场，我选择断流城，因为我的境界太低，在别的地方没有用武之地。”



道劫种类繁多，并非每名道士都要全部经历，慕行秋倒是听说过心火劫。因为度劫而参战，普通人听到这种理由定会感到不可思议，慕行秋作为道士，当然觉得这理由再充分不过。



“都是要度心火劫？”



“大部分。”



有少数人是被杨清音劝动的，还有几个人是因为慕行秋，“听说你修的是逆天之术，我们也一样，所以就过来帮忙呗。”



修逆天之术的道士不多，他们最明显的特征就是没有引路和监护的高等道士，修行更艰难，行动更自由。



普通人都不太了解道士的境界，只看数量，断流城原来只有十余名道士，突然多了四十三人，全城军民因此信心大振。



只有少数人知道，战争的形势并没有好转，反而更差了。



这天中午，慕行秋被召到城外的军营，正帅辛太傅亲自宣布他为前将军，明天上午，他将冲在西介国军队最前面。



辛太傅显然很不赞同这项任命，神情比平时更加严肃，当全军将士出人意料地发出长得过分的欢呼声时，他的脸色居然变得阴沉了，一点也不加掩饰。



这些赶来支援的士兵已经听说慕将军的事迹，断流城守军的敬仰之情成功转移给了新来者。



慕行秋悄悄用幻术让这股敬仰再高涨一点，兵力上不占优势，士气上就得弥补一下。



回到中军帐里，坏消息却是一个接一个。



“妖兵数量增加了足足一倍！已经达到两万。”负责监视敌情的符箓师连声音都在发颤，“至少有三千骑兵，一半狼骑兵，一半熊骑兵。”



“这么多？”几名将领齐齐发出惊呼。



辛太傅坐在帅位上，探身向慕行秋说：“你还没有见过狼骑兵和熊骑兵吧？不要把它们想象成普通的狼与熊，那些家伙跟军马一样高大，甚至更大，牙齿锋利，本身就能参加战斗，而不仅仅是坐骑，不知道多少士兵死在它们嘴下。狼骑兵速度更快，熊骑兵力量更强，都不好对付。”



“谢谢太傅大人的提醒。”慕行秋能够感受到对方的深深敌意，这是干涉一个人情绪的后果，辛太傅后悔自己意志软弱之后，更加憎恨这名庞山道士了。



“敌人非常强大，咱们只能更加努力，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坚持到最后的才是胜利者。”慕行秋站在众将中间继续说，周围尽是一群老人，最年轻的也有四十几岁，“这是没有后退之路的生死之战，就算敌人再强大一百倍，咱们也只能迎上去。我不想死，我想在座诸位也不想死，外面几千名将士和十几万百姓更不想死，只是有些时候，我们不得不用死亡去阻止死亡。”



辛太傅眯着双眼，没有说话。符君咳了两声，笑着说：“慕道士，不不，慕将军说得对，妖族的野心可不只是吞并西介国，他们想要的是整个天下，明天不打，早晚也要打，就让西介国给各诸侯国做个榜样吧。”



一名将领小声问：“几大诸侯国的援兵真的就只是观战而不参战吗？”



公主坐在帅位旁边，这时开口道：“凡事总得有人开头，如果西介国获胜，他们就有胆量参战了。”



将领们低头不语，西介国最需要的是明天的帮助，而不是以后。



“用陷阱迎战妖火之山，肯定没问题吧？”符君问道。



“陷阱已经挖得差不多了。”慕行秋自信地说，“妖兵非常依仗这座妖火之山，将它坑住，会极大地灭掉妖兵威风，我想这就是咱们胜利的基础。”



将领们点头，心中生出一些希望。



慕行秋没告诉任何人，他觉得再大的坑、再强大的铜鼎也挡不住妖火之山。

第二百三十六章 王子的怯意



四十多名道士的到来，令辛幼陶的心气上升了一大截，毕竟多少万年以来，真正击败妖族大军的从来都是道士，诸侯国的军队只是提供外围的配合。



可这股心气逐渐又降了下来，越来越低，甚至比之前怀有一线希望的时候还要低。



加上庞山道士，整个断流城才只有五十几名道士，全是吸气境界，连一名餐霞道士都没有，更不用说一直以来的除妖主力——星落道士。



辛幼陶尽量不去想最悲惨的结局，可总是感到胸闷气短，小青桃走过来取笑他的脸色不好看时，他只能勉强还以笑容。夜色初降，他再也忍不住了，又一次飞到城西，这回升得更高，用天目遥望二百里以外的妖兵军营。



妖火之山像是一只蹲伏的恶兽，即使一动不动，也显出几分凶残来。



慕行秋准备的陷阱挡不住它，辛幼陶越看心里越没底，妖火之山即使掉进坑里也会一路推进，将断流城碾成平地，这是强大无比的妖术，只有高等道士的法术才能阻挡，其它的任何力量，不管是土地、高山还是河流，只能对它造成一点小小的障碍。



辛幼陶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断流城，突然间觉得它渺小至极，破旧的城墙、狭窄的街道，一切都显得那么的不堪一击，他真想大声呼叫，告诉那些被蒙在鼓里的百姓与将士：明天即是死亡之日，尽情享受仅剩的欢乐吧。



他又将目光转向那座小小的客栈。左流英会在最后一刻带着祖师塔逃走吧，他想这个老怪物才不会在乎几十名吸气道士的生死，说不出手，就肯定不会出手。



辛幼陶感到一阵心酸，悲叹自己命运多舛，幼年丧母，失去最重要的庇护，身为王室长子，却不能继承王位，进入庞山道统，差点不能凝气成丹，还赶上了十万年一遇的道统大灾难……



他想不下去了，犹豫了一会，飞向不远处的军营，这种时候他不想见慕行秋，只想找姐姐诉说。



公主没戴面纱，正独自在帐篷里闭目养神，她需要一点休息时间。



“姐姐。”



公主睁开双眼，“你应该跟道士们待在一起。”



“我想让你给我一句实话。”



“我对你没有过隐瞒。”



“你真的打算就凭这点军队跟妖兵决战吗？你那么聪明，总有办法让那些围观的军队也过来参战吧？”



公主打量弟弟，“东介王对我的弟弟做了什么，让他变成了一个胆小鬼？”



“我不是胆小鬼。”辛幼陶从小受姐姐照顾，在她面前从无掩饰，“东介王说……一切都是注定的，九大道统快要镇压不住魔族了，妖族的兴起只是前奏而已，抵抗是没用的，人类寿命短暂，不如退守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以度残生……”



辛幼陶说不下去了，他是道士，本不应受到一名凡人的影响，可东介王句句都说在了他心坎上，由不得他不信。



公主脸色缓和下来，“你想怎么样？”



“咱们……离开吧，去皇京，凭咱们姐弟两人的身份地位和聪明才智，施展一点计谋就能在皇室和龙宾会当中立足，至于妖军，本来就应该由圣符皇朝解决。”



公主起身，走到弟弟面前，面露微笑，“你知道吗，每个人的命运都是安排好的，但不是注定的。”



辛幼陶微微一愣，不明白姐姐说这句话是何用意。



“所有人从一出生就接受命运的安排，有人是农夫，有人是商贩，有人是士兵，有人是王族。长大一点，每个人都要学习专门的技巧，而这些技巧最终都是要用上的，握了半辈子锄头的人看见兵器就发晕，征战四处的武将进入宫廷就束手束脚，这种事情你都见过。王族也有自己的技巧，咱们从小就在学习，一举一动，包括每一个想法，都是为了以后成为一国之主做准备。你在庞山道统受到嘲笑，就是因为你学过的技巧在那里毫无用处。你还想在皇京再承受一遍吗？”



“可咱们的身份地位没有变……”



“我的弟弟，没有西介国，没有这支军队，你和我什么都不是。阴谋诡计能做成许多事情，但总有它力所不逮的时候，脱离土地和百姓，所谓的纵横捭阖不过是逗人发笑的猴把戏。弟弟，记得小时候父王给你讲过的王者的威严与荣誉吗？”



“你说过，那只是做给外人看的。”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会有这一天。”公主的声音越来越沉重，她希望能把弟弟从胆怯的深渊中拽出来，“威严与荣誉也是一种技巧，而且是王室专有的技巧，大多数时候它们显得陈腐，因为时机不对。现在，明天，我用不上阴谋诡计，用不上聪明才智，只能用上威严与荣誉，辛氏祖先靠着它们称王，咱们也要用它们挽救西介国，或者为它们而死。”



辛幼陶低头想了一会，他在努力接受姐姐所说的一切，但是不能，他摇摇头，“你说过，命运不是注定的。”



“当然，总会有人改变自己的命运，农夫变成了战士，战士一跃而成国王，你已经是王子，还想怎么改变？”



“我算什么王子？”辛幼陶说不过姐姐，突然感到一阵难以遏制的愤怒，“我是王后的眼中钉，即使没有这一切，我也只能去当符箓师。我为什么要用威严与荣誉保护西介国？这对我有什么好处？王后和她的儿子呢？他们在哪？这是他们的责任！”



“那咱们就去改变这一点，将西介国变成你的责任。”公主轻声说。



辛幼陶用力摇头，向门口退去，“你不是我姐姐，亲姐姐会保护我、支持我，而不是让我去送死！”



辛幼陶冲出帐篷，公主呆呆地望着弟弟消失的方向，好一会才转身回到原处，继续闭目养神，“战争会改变每一个人。”她自言自语道。



走在军营里的辛幼陶后悔万分，他不该这么对姐姐说话，在险恶的宫廷里，姐姐是他唯一的依靠，可他也不想回去道歉，因为他还没有恢复勇气，即使做出姿态也只是让姐姐失望。



王子离开都城太久了，大部士兵都不认识他，将他当成赶来支援的道士，表现出好奇与敬畏，却没有认可与服从。



辛幼陶也不在乎，他不想飞行，只想脚踏实地走一走。



前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那是老兵潘三爷。公主给了他许多选择，甚至愿意打破常规直接任命他为将军，这比任命慕行秋要艰难得多，毕竟潘三爷只是一名退役的老兵，可他通通拒绝了，甘愿当公主的一名卫兵。



此刻，潘三爷正向一群卫兵炫耀自己的全新盔甲，他对战争抱着无所谓的轻松态度，好像明天只需要护着公主在众人面前亮个相就能结束一切似的。



“当兵的时候总想着退伍回家，安安稳稳过日子，真他娘的安家了，才发现哪来的安稳？尽是无聊，无聊到放屁都淡得没味。我这回是想清楚了，就死在战场上吧，起码能闻到一点血腥味。不过你们别误会，老子明天不想死，我要保护公主打胜仗，立功之后狠狠喝上一顿再说战死的事儿……”



卫兵们都在笑，很快就接受了老兵，将他当成可以信任的战友。



辛幼陶羡慕潘三爷，甚至羡慕这些无知的士兵，他御剑升起，在士兵们的惊叹声中飞回城内。



只有一个人或许能给予他最为需要的力量。



慕行秋刚刚从客栈回来，正在军营正堂里鼓舞道士们的斗志，看见辛幼陶进来，冲他点下头，没有中断讲话，“……诸位道友怀着热血而来，有一天，这腔热血都将被当成道劫度过，到时候你的修为会上升一大截，你再也不会心血来潮跑来参加一场几乎无法取胜的战斗，你会变成高等道士，俯视凡人与妖族的争斗，说‘这与我无关，道统有更强大的敌人要对付’。但是，回首往事，你不会对参加这场战斗后悔，就像你不会后悔小时候从朋友手里抢过玩具，因为你当时很开心。”



道士们都笑了，甚至有人鼓掌，这对他们来说已经算是激情的表示。



“道统三祖在最不可能的情况下击败魔族，就算是高等道士，读到古书的记载，偶尔也会心潮澎湃吧。咱们都是吸气境界的低等道士，本来体验不到三祖所经历的艰难险阻与创立的丰功伟绩，可明天咱们将面对强大的敌人，这是一次机会。”



“星落道士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他们计算精准，总是以更强的实力击败妖军。注神道士更不会，他们只要愿意，想战就战，想跑就跑。餐霞道士和吞烟道士也不会，因为他们大都度过了心火劫，体内早无热血，更愿意服从高等道士的指挥，而不是自作主张。只有咱们这些人，一群吸气道士，脑筋不够聪明，热血尚未退却，敌人仍很强大，可以体验到十三万年前置于死地而后生的悲壮！”



慕行秋右手捏道火诀，横放在胸前，他没用法术，就让大家的斗志更加高昂，因为这是他们早已存在的情绪，“道火不熄。”



“道火不熄。”众人应道，他们是道士，做不出振臂高呼的举动，即使是五十多人的声音加在一起也略显平淡，但是这股声音中蕴含的斗志更为强大。



“道火不熄。”辛幼陶跟着大家一块说出这四个字，心中的胆怯突然一扫而空。



他明白了，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变成一名彻底的道士，只有在同类人当中，才能心平气和地面对死亡。



他不再是王子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公主！公主！



晨曦中，十几只风筝一样的鹰眼飞符在高空盘旋，像一群提前嗅到腐肉气味的兀鹫，正等着受伤的猎物自动倒下。



一身戎装的辛太傅停在帐篷门前抬头望了一眼，不出声地咒骂了一句，然后对身边将领说：“西介国的靠山都在天上飞呐，现在是诸侯国和圣符皇朝的鹰眼飞符，待会就是那群蓝袍道士，真是让人心感踏实。”



身边的将领们尴尬地嘿嘿而笑，大战即将开始，他们实在不愿意再跟着正帅冷嘲热讽，将心中最后一点信心消磨掉。



宫女走出帐篷，向太傅行礼，“殿下已经准备好了。”



辛太傅一个人走进帐篷，抬起头，愣住了，他来见公主只是走一下过场，取得旨意之后就可以带兵出发了，可公主显然另有想法——她也穿上了戎装。



这是一身特制的盔甲，以适合公主的瘦小身躯，由母青铁和银魄锻造而成，纯黑色，只在肩部镶嵌着紫色的西介国王室盾徽，盔罩遮住了整个面孔，比面纱更严实。



“殿下……”辛太傅不明所以。



公主的声音从盔罩后面传出来，“三名大符箓师亲自加持，这身盔甲比我想象得还要轻，而且不怕妖血沾染，我很满意。”



“殿下是要亲赴战场吗？”



“西介国全体战士都在前方浴血奋战，我怎么能留在帐篷里空等消息？”



辛太傅脸上微红，“殿下，您应该提前通知我，军无二主……”



“太傅大人误会了，您是全军统帅，这一点没有变，您仍然坐阵后方指挥全局，我要参加冲锋。”



辛太傅瞠目结舌，他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反应，不合时宜地冷笑一声，马上躬身致歉，“老臣愚昧，不明白公主此举是何用意，王室失踪，殿下就相当于西介国的君主，万一在战场有了闪失，不只我担不起罪名，全体将士也会深受打击。”



“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公主向门口走来，黑色的盔甲发出轻脆的响声，“我向对岸的东介国主帅赠送了一点礼物，一个时辰之后，他会打开已经封闭的桥梁。如果战事不利，太傅大人就请委屈一下，尽可能带领百姓过桥。”



辛太傅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公主已经从他身边走过，来到帐篷外面。



老兵潘三爷立刻牵来公主的坐骑，那是一头黑色的麒麟，双角却是银白色，经过王室的多年培育，麒麟的脾气已经非常温和，可以在背上加装鞍鞯。



门口的将领们跟辛太傅一样惊讶，但是没有提出反对，而是争抢着跪在麒麟身边，充当公主的脚凳。



公主踩着一名将军的后背坐在麒麟背上，从潘三爷手里接过短剑，虽然符箓兵器都很轻，但她还是握不住长枪。



卫兵纷纷上马，共有百余人，其中三四十人握着各种各样的旗帜，分别象征西介国王室、紫符军、玄符军以及各大城池，公主本人的旗帜图案就是一头银角黑麒麟，红底，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辛太傅走出帐篷，看着公主的旗帜，心想自己早该猜到的，这绝不是一位娇弱的女人。



众将上马，辛太傅一行人居右，公主一行人居左，驶出人数已经不多的军营。宫女、仆役远远站在帐篷门口望着将军们的背影，心里都有大难临头的感觉。



一共六千名士兵，已经在城西二十里以外排好阵形，四千名公主带来的骑兵，一千名断流城步兵，辛太傅到来之后又临时征集了一千名青壮年男子，当作后备力量。



公主的出现令士兵深感意外，他们都认得公主的旗帜，也能看出麒麟背上坐着的是一名女子。



如果国王或者王子领军，会在阵前露一面，然后由战士们冲锋，可是公主——按照自古以来的传统，她在出嫁之前甚至不能摘下面纱，当然更不应该出现在战场上。



“西介国已经灭亡了，咱们不过是在为它送葬。”辛太傅小声嘀咕，只是说给自己听。



慕行秋也很惊讶。



道士与散修交由杨清音指挥，慕行秋以玄符军前将军的身份参加地面的战斗，这时正骑着跳蚤停在队伍的最前面，两边是跳蚤的父母，还是无人骑乘，它们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保护自己的独生子。



身后是百余名亲兵，包括三十几名庞山致用所弟子，其他人则是自愿者，全都来自断流城守军。他们手中只有长枪，没有旗帜。



慕行秋穿着普通的玄符军黑甲，只有头盔的缨饰比一般士兵要高几寸。他没有选用长枪，身后背着自己的大剑，右手心里藏着电掣神行鞭。



因为马蹄的来回踩踏，地面稍有些泥泞，马匹的四条腿很快就沾满泥点，麒麟却不受影响，它们是天生干净的异兽。



三头庞山铁麒麟扭头看了一眼奔驶过来的西介国银角麒麟，同时重重地从鼻孔里喷出白气，承认跑来的家伙算是真正的麒麟，而不是毛麒麟那种冒牌货。



不等主人下令，银角麒麟就停下了，与那三头铁麒麟保持着二十步左右的距离。



辛太傅等人停在公主身后。



公主面朝全体将士，在面罩上轻轻敲了两下，借助符箓的力量，她的声音可以传得很远，“我是你们的公主。”她说，这种时刻用不着太多的豪言壮语，她摘下头盔。



四周惊呼声一片，好几名将领太惊讶了，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身着戎装、亲临战场、以真面示人，公主几乎违反了王室的一切规矩。



“今天我与你们共生死。”公主拔出短剑，高高举起，另一只手摘下头盔，她的声音变小了，可这一点也不影响她想表达的意思。



“公主！公主！”六千名士兵齐声叫喊，用兵器敲打身上的铠甲，声音响彻云霄。



辛太傅轻轻叹了口气，忍不住望向断流城，公主给他和西介国百姓买了一条通道，看来很可能会用上了。



公主向卫兵点点头，潘三爷驶出队伍，来到符君身边，“殿下要见你。”



符君苍老的脸上布满惊恐，他虽然是西介国龙宾会的领袖，但是并不指挥符箓师队伍，因此留在辛太傅身边，“什、什么事？”



潘三爷没有回答，辛太傅等将领虽然疑惑，却没有开口，王室与符箓师之间的纠纷，军队不会参与，这也是一项古老的传统。



符君骑着白马来到公主身前，勉强挤出笑容，“殿下召唤我有何事？”



公主冷冷地看着他，什么也不说。



潘三爷借助符箓大声说：“你与妖王勾结，背叛了西介国和龙宾会，可知罪吗？”



“我、我……”符君剧烈地喘息，像是遭到了奇耻大辱。



公主用正常的声音说：“用飞符传递信息并不安全，符君，你隐瞒不了，全体符箓师已经向我效忠，给你自己留一点尊严吧。”



符君抬手捂着心口，他是极少数没穿盔甲的人，但他怀里还有几道西介国最好的纸符，可以自保，甚至可以给公主造成伤害，但他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想给西介国留下一点谈判的余地，你们打不过妖军。”



“大战临头，犹豫即是背叛。”公主说。



三名卫兵同时伸出长枪，深深刺进符君体内，随即收回，三股鲜血汩汩流出。



符君在马背上晃了两下，栽倒在污泥里，直到最后，他也没有施展一道符箓，好像这比与妖族书信往来更加困难。



将士们发出怒吼，公主调转方向，与前将军慕行秋并驾，仍然相隔二十步步，两人的卫兵、亲兵紧紧挨在了一起。



“我们有时候会在战前杀人祭旗，道士们呢？”公主说。



慕行秋微点下头，“道士会诵经，让自己的心境更加平和，以免在杀人的时候入魔。”



公主露出微笑，“很高兴与你再次见面，也很高兴与你并肩作战。”



“荣幸之至。”



公主重新戴上头盔，两人同时抬头观望。



五十多名道士在空中也已排好阵形，分成三排，第一排以五行科弟子为主，第二排是杨清音等人，查漏补缺，第三排是沈昊等人，负责防守。



辛幼陶是戒律科弟子，留在第三排，脚下踩着他的王孙如意。



“我的弟弟真的成为一名道士了。”公主轻声说，心中欣慰，并无失望，只要辛幼陶是一名能担得起责任的男子汉，她不在乎他的身份。



数十名散修停在队伍侧翼，坐骑仍然华丽，但他们甘心充当辅助力量，只在最需要的时候加入战斗。



一名女道士开口诵经，像是在唱一首舒缓悠扬的歌曲，声音清澈，整个天空似乎都因此明亮了几分，字词却很含糊，即使是道士，大都也听不清楚，他们只是感到心境圆满无缺，没有激昂，也没有一丝怯意。



一辆战车从西介国军队阵前快速驶过，车上乘坐三名符箓师，左边的人是刘鼎，道道纸符在他们手中化为灰烬，散布在空气里，每一名嗅到的士兵都感到有一股浩然正气停在胸腹之间，身体更加轻捷，力量更加充沛，对战斗和鲜血充满了渴望。



辛太傅暂时忘记战斗的不利和重新开放的桥梁，开始发布命令，很快，军阵各个方向响起同步一致的鼓声。



从西方突然传来高亢的号角声和粗暴的呐喊声，像是一条巨龙带着成群的野兽同时嘶吼。



于是，双方的军队开始前进。



浮在空中的数十只鹰眼飞符争先恐后地往更远更高处退却，好像被这样的场景吓坏了。

第二百三十八章 时候到了



在沈昊的梦想中，战争充满了英雄色彩，总会有某个人脱颖而出，一举决定胜负，成为万众瞩目的人物，“某个人”当然是他自己，可是随着战斗规模越来越大，他发现自己的作用反而越来越不明显了。



第一场战斗，道士们的冲锋打垮了近百名妖兵。第二场战斗，同样是几名道士杀死魔裔血婴和震山牛，奠定了胜局。第三场战斗，他却只是十几名三线道士中的一名，手持铜印和铜镜，任务是防备妖兵的偷袭，轻易不能离开位置。



但是这也有一个好处，他有机会观望全局。



两万名妖兵，即使是远远望去，也显得为数众多，他们阵形比较松散，不像人类这边整齐，正中间是那座巨大的妖火之山，它已经在移动了，只是速度比较慢，山顶不停在向外喷射火焰。



两边各有一支军队，一支以狼骑兵打前锋，正对人类军队，另一支以熊骑兵为主力，看样子是要保护妖火之山，并在必要的时候加入战斗。那些狼与熊个头都非常大，焦躁不安，互相嘶吼，迫不及待地想撕碎点什么东西。



这支妖兵与之前不同，盔甲不再是兽骨、兽皮、兽角一类的东西，而是真正的钢铁，虽然样式不太统一，但是其中一些制作精良，居然像是玄符军的装备。



沈昊看到了妖兵进击之前的场景：一群俘虏被押到阵前，总数一百多，跪在地上，空中飞着一名大妖，似乎在对他们进行指责，然后俘虏们拿出随身的兵器，居然不是起身冲在第一线，而是自杀了。



观看的妖兵齐声大吼，原始的号角声响起，早就耐不住饥渴的狼骑兵与熊骑兵，开始隆隆地向前奔驰。



沈昊突然明白过来，自杀的不是俘虏，而是上一场战斗中逃跑的妖兵，他们正为自己的临战脱逃接受惩罚，也是对全体妖兵的一种警示。



妖方一心求胜。



沈昊收回天目，诵经声仍能平和心境，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即使挡住了妖火之山，就能战胜妖兵吗？数量差距实在太大了。



他转身向地面的慕行秋望了一眼，对这个家伙既敬佩又嫉妒，同时还很纳闷，除了用养神峰巨鼎对抗妖火之山，慕行秋还准备了什么招数迎战两万妖兵？这个儿时的伙伴越来越像左流英了，计划总在心里藏着而不说出口。



但这点纳闷正是沈昊最大的希望所在。



飞在第二排的杨清音盼望着早点开战，脚下的剖雪剑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急，微微颤抖，发出柔和的嗡嗡声，多数年轻道士的战斗热情根源于心火劫，杨清音不一样，她天性如此，这也是修行的障碍，但她从没有想过要去除。



“来吧。”杨清音喃喃自语，“让老娘痛快地打一场，死也值了。”



但她还是五十几名道士的指挥者，不得不强行压住心中的冲动，“飞妖和妖术师都藏在妖山后面，当心点。”



妖火之山向前移动，速度逐渐加快，山后时不时有妖兵飞起来。这就是妖兵的战术，以妖火之山开路，碾平断流城，战斗也就结束了一半。



慕行秋应该飞在天上跟道士们一块战斗，杨清音对此耿耿于怀，明明是一名庞山道士，为什么每次都要留在地面骑着麒麟战斗呢？前两次情有可原，这一次却毫无道理，或者说唯一的道理就是西介国公主。



杨清音看到了地面公主的模样，也听到了她的声音，尤其是发现她也骑着一头麒麟的时候，更加不满了，无声地自语：“臭小子，还挺花心的，难道他真要继承念心传人的邪招了吗？”



念心传人因为频繁结凡缘、道缘，受到九大道统的一致指责，杨清音哼了一声，将不满和些微嫉妒都转成了斗志，“来吧，丑八怪们。”



小青桃身为五行科弟子，飞在最前面一排的正中间，脑中所思所想最少，只是有一点激动，她渴望着成为真正的道士，此时此刻，她与八家道统的道士并肩作战，没有怀疑、鄙视与猜忌，她感到全身充满了力量。



三只巨大的石球飞来，与老祖峰被毁那一晚的进攻武器一样，白天看上去它们的个头更大。



杨清音举起手中的铜镜，射出一道蓝光，指向飞来的石球，这是进攻的命令，也是进攻的指示。



小青桃左手握着一枚谷海宝珠，释放出一颗拳头大小的冰珠，没有即刻击向目标，而是停在她身前百步以外的空中。



最前一排的其他十二名道士同时施展五行法术，不是击向石球，而是击向小青桃的冰珠，冰珠迅速壮大，随后是第二排，最后是第三排，道士们纷纷向冰珠施放法术。



五十几道五行法术汇聚在一起，冰珠膨胀得更大，完全能装下一名成年人，颜色瞬息万变，强大的力量在里面来回激荡。



谷海宝珠也是庞山珍藏的宝物之一，左流英虽然不肯亲自出手，但是对物祖堂收藏的宝物毫不吝啬。谷海宝珠能够吸纳众多法术，然后一次性释放出去，对高等道士来说意义不大，放在一群吸气道士手里却有奇效。只是十多万年来，极少有吸气道士独自面对妖族大军的场景出现。



杨清音耳边飞来一只小小的纸符，里面传来符箓师刘鼎的声音：“攻击！”



杨清音手中铜镜发出的光芒由蓝变红，小青桃立刻大喝一声，右手捏诀放出谷海宝珠当中的全部力量。轰的一声，一人高的宝珠瞬间缩回拳头大小，里面那么多的力量，射出的法术却只是一道手指粗细的质朴白光。



地面上正在缓速前进的西介国士兵几乎没注意到道士们发招了，看得最仔细的人也只是瞧见空气发生了不同寻常的震动，然后很快就被符箓师们的法术吸引住了。



一百多名符箓师乘坐战车，行驶在骑兵与步兵之间，他们早已放飞大量纸符，就等着配合道士的进攻，借助符箓，他们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道士们发出的每一道法术。



谷海宝珠发出的白光射出数十里，正中最左边飞来的大石球，以被击中的那一点为圆心，石球表面开始融化，但是飞行方向却没有改变，直到白光消失，石球突然在空中爆炸。



深秋季节的一声炸雷，石球里面溅射出大量妖火，飞在附近的数百道纸符化成一模一样的白鹳，冲向妖火，大口吞食，白鹳被烧成了灰烬，妖火却也被吞尽。



空中的战斗开始了，道士与符箓师们配合得很默契，暂时没有落于下风。



地面上的慕行秋仍然控制着速度，整支军队都与他保持一致，还不到冲锋的时候，道士们不能离断流城太远，祖师塔的加持只有三十里，超出这个距离他们的实力会大打折扣，可法术飞出去没事，它们的力量在释放的一刹那就已决定，不会再改变。



妖兵已经加快速度，尤其是正对西介国军队的狼骑兵，他们在妖术的帮助下，几乎像是爪不沾地，渐渐跑在了妖火之山的前面。



这也是慕行秋没有提速的原因之一，妖族频繁遭到道统的打击，很少有大规模军队，作战的时候不擅长配合，前进的距离越远，队伍抻得越长。



辛太傅毕竟是有些经验的老帅，他在事前制定战术安排时，将获胜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妖兵分裂这个弱点上。



一千多名狼骑兵越来越近，已经将后面的妖兵甩开了一段距离，他们非常自信，与人类骑兵不一样，妖兵与坐下的巨狼都拥有强大战斗力，能够发挥双倍的威力。



躲在妖火之山后面的妖术师们仍与道士们斗得不相上下，道士的法术虽然很多人看不清楚，法术最后造成的效果却是人人可见：石球爆炸、烟雾被吞、妖术与法术相撞时的巨响声传数百里，光芒夺日，人类与妖族的士兵甚至不敢长时间观看。



符箓师则负责清理战场，尽一切可能不让天空中的法术残余落到地面，以免影响到西介国军队的前进。



大部分狼骑兵都穿着符箓盔甲，这是他们的战利品，在那些西介国士兵熟悉的盔甲里面，传出的却是野兽般的嗥叫。



更加接近了，即使是普通士兵也能看清那些体型巨大的狼和上面挥舞着单手斧的妖兵。



符箓已经不能向士兵们提供信心了，缓慢的速度、过久的等待、头顶的战斗、凶猛的妖兵，都在消耗西介国军队的斗志。



留在后方的辛太傅有点着急了，对自己制定的战术产生了怀疑，如果前方没有公主的话，他会立刻通过符箓下令冲锋。



公主保持着镇定，但她已经第三次扭头看向几十步以外并肩前进的慕行秋。



跑在最前面的狼骑兵是一名高大的妖兵，手中的单手斧如此巨大，普通人双手也举不起来。



慕行秋几乎能闻到妖兵身上特有的臭味。



他向公主点下头，单手一撑，站在了跳蚤的背上，身后的大剑自动飞出，慕行秋左手握持，低声说：“跳蚤，时候到了。”



三头麒麟同时蹿出去，跳蚤跃得比父母都要高，像是在无翅飞翔，落地已是数丈以外，可不管它如何跳跃，背上的人却丝毫不受影响，总是笔直地站着，大剑反射阳光，令它看上去更大。



第一名狼骑兵已经足够接近，慕行秋挥出长剑，将擦身而过的妖兵连人带斧斩为两截，公麒麟则将巨狼顶翻在空中。



鲜血像雨一样从剑身上撒向四周，慕行秋甩出右手长鞭，划出十几丈长的闪电，可他击向的目标不是那些挥舞单手斧的妖兵，而是他们的坐骑。



他要让群狼的斗志更加旺盛，让血腥味更加猛烈。

第二百三十九章 疯狂



激怒一群狼兵比激怒一群普通人更容易还是更复杂？慕行秋决定试试。



六千西介国士兵对阵两万妖兵，慕行秋再相信自己鼓舞士气的本事，也不会认为他能填补数量上的巨大差距，战争最后比拼的终归是实力，一切计谋只不过是让己方的实力尽可能发挥出来，与此同时干扰对手的发挥。



昨天中午，当辛太傅介绍妖族的狼、熊骑兵时，慕行秋就在想，念心幻术对智力低下的异兽会不会更有效果。



他先找来几匹战马作试验，结果不是特别理想，动物也有情绪，可是过于简单，幻术反而见效甚微，就像一只表面过于光滑的球体，重量很小，却因为无处着力而难以抓握。他又试着对跳蚤下手，可跳蚤只是瞪着黄澄澄的邪恶眼睛，无辜地看着他，然后走过来用角根处在他身上蹭来蹭去——它的角还在生长，时常会感到痒。



灵兽又太强大了，它们从小生活在灵气充沛的老祖峰，没有内丹也没有妖丹，却天生能够抵挡大部分法术。



慕行秋的想法最后在两条狗上身上得到了验证。



断流城人满为患，食物也不充足，人类尚且忍饥挨饿，那些在街巷中流浪的狗就更难取得食物了，一块脏兮兮的骨头也能让它们抢破头。



两条狗悄悄混入军营，为争夺地盘互相撕咬，头破血流也不肯退却，士兵们在一边看热闹，没人上前阻止。



慕行秋恰好经过。



两条狗突然像疯了一样发起进攻，原本打得就很激烈，可是咬几下总会分开一会然后再次进攻，这时却全然不顾性命，半步不退，只是乱咬，几名士兵急忙上前将已经半死的狗拉开。



慕行秋离开的时候信心一下子增长到七八分，原来不是他的幻术有问题，第一次试验的时候，战马并无明显的情绪，所以他才无处着力。幻境第一层威力有限，只能对那些最强烈、最清晰的情绪产生影响，所以一群人的共同情绪反而比单个人更易受到拨动。



战场上，站在麒麟背上的慕行秋一剑将妖兵斩为两截，他施了一点法术，让鲜血高高飞溅，像一片晾在天幕下面的红布，激起那些坐骑巨狼更强的斗志，然后他用幻术将这股斗志推到巅峰——任何情绪的极端都是疯狂，战士的斗志尤其如此。



慕行秋一鞭甩出，掀翻了至少十名狼骑兵，妖兵跌落在地，巨狼被甩到后方的冲锋队伍中，免不了被其他狼骑兵踩踏，巨狼一跃而起，怒火、杀戮、鲜血，一切与斗志相关的渴望都像火一样燃烧，它们双眼通红，不分敌我，张嘴就向最近的任何活物咬去。



只是十匹巨狼制造的混乱实在太不起眼了，慕行秋站在跳蚤背上，切着狼骑兵的边缘奔驶，不停地用幻术激起极端的斗志，不停地用长鞭制造混乱。



鞭子长度有限，造成的混乱有限，可慕行秋激起的斗志还是产生了作用，连巨狼背上的妖兵也受到了幻术的影响，声嘶力竭地吼叫，催促坐骑跑得更快些，巨狼红了眼，疯狂地冲锋，不管挡在前面的是什么，哪怕是己方的狼骑兵，也照样一头撞去、一口咬去，而受到伙伴攻击的巨狼立刻转身报复。



疯狂斗志传染的速度比疾风还要快，一千多名狼骑兵像一条横着爬行的巨蛇，连滚带爬地与西介国骑兵撞在一起。



慕行秋将狼骑兵的斗志全部激发出来，带来的一个负面效果就是他们更加凶残了。



冲在第一线的西介国骑兵全是紫符军，他们是王室专属的军队，士兵全都是从边疆玄符军当中精选出来的强壮士兵，经验丰富，装备精良，右手握着长枪，左臂穿过盾牌的扎带顺便控制缰绳。



紫符军骑兵丝毫未生怯意，鼓声在血液里震动，呐喊膨胀起全身肌肉——他们的斗志一点不比妖族狼骑兵差。



慕行秋的幻术还处于比较粗糙的阶段，无法做到精确控制，他激起了狼骑兵的斗志，同时也影响到了身后的西介国骑兵。



这是一场超出想象的拼杀，不像天上的斗法那么绚丽而宏大，却更加激烈，实打实的撞击，无技巧的冲锋，血肉之躯与钢铁绞成一团，交战双方都将自己当成了刀枪不入的铁人，甫一交战，血液、断肢、兵器高高飞起，像是大江大河在入海口激起的巨浪。



十里以外的后方，督战的辛太傅面如死灰，全身微微颤抖，通过鹰眼飞符，他能看到战场上的情况。当了这么多年的紫符军正帅，他也曾无数次想象战斗的场面，几乎每天都要与文臣武将们讨论战术，可如今眼中所见，与他预计得完全不同。



“这不是我的军队……”辛太傅喃喃自语，甚至怀疑这根本不是人类的军队，那些士兵，那些在他面前服服帖帖、指哪去哪的士兵，突然间变成了嗜血的野兽，他亲眼看到一名士兵手中长枪断折，来不及拔出短剑，直接从马背上扑向妖兵，张嘴就向脖子上咬去。



“这不是我的军队。”他又一次嘀咕着，他现在只是纯粹的看客了，任何命令都不可能影响到前线的士兵。



还有两千步兵，他们的速度比较慢，与战线还有一段距离。



辛太傅身边留着五百余名士兵和数十名佐将，他们用不上鹰眼飞符，但战场不算太远，他们能看到红色的灰尘和凄厉的叫声，无不心动色变。



“那真的是一名庞山道士吗？”佐将在太傅大人面前向来谨小慎微，可他们实在太惊讶了，其中一人忍不住开口。



站在跳蚤背上的慕行秋比所有士兵都要显眼，那条鲜艳的长鞭更是夺目，划出一条又一条闪电，所到之处，厮杀必然更加凶猛。



“从来没见道士们有过这样的打法，天上那些……才像道士。”有些佐将参加过之前的道妖之战，对慕行秋的表现更加惊讶。



“公主在哪？”另一些佐将比较关心殿下的安危。



“她的旗帜还在移动，那就是没事。”



一名骑兵匆匆从断流城的方向驶来，到了辛太傅身边，低声说：“桥梁已经开通了，太傅大人……”



“再等等。”辛太傅头也不回地说，双眼紧紧盯着天空中诸多鹰眼飞符中的一只，残酷的战斗场面让他感到心脏颤动、肠胃作呕，可越是如此，他越是挪不开目光。



负责监视战场大势的佐将突然喊道：“妖山！妖山过来了！”



看着一座妖火之山向自己的方向移动，辛太傅一行人立刻想起了都城毁灭的那一天：另一座更大更圆的妖火之山停在数百里之外，可是投下的阴影却好像笼罩了整个都城，然后就是这座比较小的圆锥形妖山充当前锋，碾压守军和城墙，终结了都城的最后一点希望。



当时的辛太傅选择了逃跑，这一次他决定多留一会。



四千名西介国骑兵冲散了狼骑兵，战马的情绪简单反而成为优势，它们没有受到幻术的影响，仍然正常地执行任务——向前冲刺，马不停蹄。狼骑兵的内乱造成的困扰太大，抵消了斗志高涨所带来的力量。



西介国骑兵继续冲锋，后面赶来的两千名步兵超过驾驶战车的符箓师，收拾剩余的狼骑兵。



“可以下令了。”辛太傅的目光从鹰眼飞符上收回来，战况比他想象得要好，西介国骑兵骁勇善战，对面的妖兵采用了最失策的阵形，这都是机会。



立刻有一名符箓师向前线发出命令。



慕行秋和公主都通过头盔听到了辛太傅的命令。



妖火之山正对着断流城前进，辛太傅命令骑兵向南方偏移，尽量远离妖山，将对面的妖族步兵吸引过去。



妖兵主帅犯下重大错误，将占居绝对优势的两万兵力分成两部分，像翅膀一样护着妖火之山，辛太傅决定将妖山南边的妖兵引开，先在这个方向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再迎接北边的妖兵。



这是一个极为冒险的策略，北边的妖兵因为未遇阻挡，将会长驱直入。西介国军队在南方即使胜利得稍晚一点，或是因损失太大而减弱战斗力，都会令整个计划一败涂地。



但这是西介国唯一的战胜机会。



一直飘在空中观看战况的散修们终于可以参战了，他们召出大量恐怖而夸张的异兽，成群结队地冲向北边的妖兵，然后且战且退，他们的任务很简单，哪怕是稍微减缓妖兵的进攻速度也好。



空中的道士们没有动，他们正与妖山上的大量妖术师斗法，果如所料，由于符君早已将情报送给了妖帅，妖山避开了最初选定的陷阱位置，往北偏移，奔向了那群修士。



妖兵也有明晰的战略，他们想先在法术战场上取胜，到时候消灭地面上的西介国士兵将轻而易举。



慕行秋一开始说能将陷阱转移的时候，大家还很惊讶，等到沈昊拿到养神峰思祖厅里的拒梦鼎，就再没有一丝怀疑了。



拒梦鼎本来的用途是帮助弟子们摒除思虑以进入存想状态，但它也跟整个养神峰一样，可大可小，足以装下整个妖火之山。



沈昊瞅准时机，扔出拒梦鼎，向道统三祖祈祷这一招能有效。



拳头大小的拒梦鼎翻滚着冲向地面，落地的瞬间已经长到数尺，然后继续向前翻滚，体积越来越大，可是与妖火之山相比还显得太小。



终于，拒梦鼎被百倍于己的妖山压过去了。



慕行秋率领骑兵转向西南方，对面的妖族步兵果然被吸引过来，交锋即将开始，他还是转过身，向妖火之山望去，无论怎么努力，战斗的胜负仍然取决于拒梦鼎与妖火之山的较量。



轰的一声，地面发生剧烈的震动，战马惊得长声嘶鸣，双方士兵也忍不住扭头瞧向震动的来源。



天上地下，战场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止。

第二百四十章 嗜杀之海



拒梦鼎被妖火之山压下的瞬间变大，仿佛地面突然张开的裂口，将妖火之山一口吞下，然后被巨大的力量带动着向前移动了三里有余，直到四只鼎足深深地陷入地下，鼎腹贴着地面，才终于止住前进之势，身后留下数条由浅变深的沟壑。



青绿色的鼎身上，夸张扭曲的兽面图案狰狞可怖，似乎在发出低沉的吼叫，铜锈簌簌掉落。



妖火之山倾倒在里面，露出半截山尖，愤怒地向四面八方喷射着火焰，将鼎口边缘烤得发红，山上的一百多名妖术师如同老巢被毁的野蜂，慌乱地向上飞起，有的继续施法催动妖火之山，有的骑在大鸟背上，与道士和修士们斗法。



四只银羽在外围翻飞，伺机发起进攻，地面上妖兵向天空射出密集的箭矢与标枪。



道士们立刻落于下风，小青桃用谷海宝珠向沦陷的妖火之山施放了几道法术，却只是令火焰燃烧得更高。妖术师的进攻越发疯狂，很快，道士们不得不发招自保，已经没办法再将力量集中在宝珠上了。



北边的战场随时都会崩溃，南方慕行秋引领的地面部队也遇到了大麻烦。



西介国军队成功地将八千多名妖兵引到远离妖火之山的地方，可是妖兵当中还有近千名飞妖，这不是此前那些只长着两条人类手臂的蠢笨飞妖，而是至少包三十个部族的强大军队，只比银羽弱一点，或人首鸟身，或身量大如房顶，给人类军队带来巨大威胁。



慕行秋早在几年前就得到过提醒，拥有妖丹的妖族未必擅长法术，但是对法术的抵抗力都很强，银羽就是一个例子。这些飞妖单拿出来都很好对付，可是聚成一片之后威力大增，他们信心十足，并不像狂妄的狼骑兵那样急于杀戮，因此情绪没有特别激烈，念心幻术更用不上了。



一直跟随在队伍后面的符箓师们这时成为应对飞妖的主力，纸符不停地从他们手中飞入天空，化成一只只白鹳，从百余只迅速增长到数千只，遮天蔽日，将飞妖团团包围，可它们的攻击很弱，几乎照面就被毁掉，它们唯一的作用就是吸引飞妖的注意，暂时保护地面上的战士。



唯一能杀伤飞妖的就只有慕行秋的长鞭，他一直控制着自己没有起飞，稳稳地站在跳蚤背上，他是西介国士兵斗志的最重要来源，必须留在地面上做榜样。



后方，看到妖火之山被困，辛太傅也忍不住叫了一声好，但战场形势仍未扭转，南方的士兵陷入苦战，看样子一时半会无法结束战斗，北方的战况越来越差，道士们在逐渐后退，修士们退得更快，他们实在不擅长这种大规模的战斗，极少配合，很容易被妖术和箭矢击中。



“快，士气哪去了？”辛太傅自言自语，南方的飞妖和白鹳太多，他用鹰眼飞符已经看不清地面的情况，“符箓师不是有强大的法术吗？现在为什么不用？这些白鸟根本不是对手，妖术师全在北边战场，这是南边战场的大好机会。”



太傅身边的符箓师马上答道：“法术无眼，敌我双方纠缠在一起，会误伤我方将士，因此不用高等符箓术，而且公主也在……”



“用，立刻用，必须除掉飞妖，否则地面的损失更大。”



符箓师满脸愕然，不分敌我地杀戮，这可不是龙宾会的习惯，符箓师在入会的时候都立过誓言，只斩妖除魔，绝不滥杀无辜。



“这是我的命令。”辛太傅严厉地说，这虽然是他第一次亲临大战战场，但他自小就从父亲那里受到过熏陶：为了赢得战斗的胜利，一切手段都是允许的。



“是。”符箓师勉强应道，立刻通过纸符向前线的符箓师们发出命令。



“我们不能因为公主而束手束脚。”辛太傅冷冷地说。



刘鼎正发出最后几道白鹳纸符，听到后方的命令之后一愣，“这是什么鬼命令？连自己人也要杀吗？”



其他符箓师想得可没有这么多，白鹳纸符越用越少，飞妖却没有减少几只，其中一些正试图突破包围，直接向符箓师进攻。



轰！几名战车上的符箓师已经迫不及待地发出天火符和雷动符，空中的成片白鹳瞬间烧成了火海，中间夹杂着大量的爆炸，许多飞妖中招，惨叫着坠向地面，另一些则仓皇逃走。



火海无法在空中停顿，也随之下降，压向地面的妖兵与人类士兵。



“停！停！”刘鼎大声叫道，“快救火！”



他是低等符箓师，偶然得来的高等符箓早在前两次战斗中消耗殆尽，此时只能空口呼吁。可是没人救火，大家都已杀红了眼，符箓师们很少离战场如此之近，眼看着妖族与人类近乎疯狂地互相杀戮，他们也渐渐失去了理智，只想尽快杀死那些丑陋的妖兵，不在乎己方士兵的生死。



又有数道天火符飞出，在空中爆裂之后直接散落向整个战场。



慕行秋觉得自己就是这场战斗的主人。



妖兵都是妖族的劣质后代，除了相貌稍有古怪之外，与人类几无区别，他们没有妖丹，也要依仗盔甲的保护，并以兵器为攻击手段，这意味着他们对法术没有太强的抵抗力。



慕行秋在一片嗜杀之海上踏浪行走，掀起一阵又一阵的巨浪，敌我双方全都受到影响，可人类更占上风，因为他们是守卫最后一片国土的人，因为他们要保护公主，因为他们有慕将军。



战马大量伤亡，人类与妖族紧紧挤在一起，长枪没了用武之地，刀剑也显得太长，匕首、盔帽，甚至顺手拿起来的头颅都成为兵器。



十多万年来，这是绝无仅有的一次，人类比妖族更凶残更无畏，在贴身肉搏中占据上风。



三头麒麟帮了大忙，它们四处跳跃，每次落地都能准确踩中妖兵，锋利的长角总能刺中两三名妖兵。



西介国士兵正在逐渐取得优势，就在这时，天火坠落。



慕行秋无法在一片嗜杀的情绪中独善其身，数年修行渐渐被冲破，他的情绪也在高涨，长鞭撕裂头颅、长剑斩断身躯，这一切都带给他极大的快乐，他甚至想张嘴去舔舐那些飞溅的鲜血。



可他的脑子里仍然存有一线清明，那是根本隐遁之法的功效，每一名道士都有，除非入魔，它总能充当道士的最后一道防线。



天火如暴雨倾盆，点燃了一大片妖族与人类。



慕行秋猛地清醒过来，立刻从百宝囊当中召出一只铜制葫芦，御剑飞起，吸取尚在空中的天火。



刘鼎愤怒了，战场内有太多他所认识的人，他不能忍受这种不分敌我的战术，一把夺过战车的缰绳，大喝一声，调转方向，朝中间的几辆战车冲去，那上面的符箓师级别较高，就是他们掌握着天火、雷动这样的精良纸符。



“刘鼎，你疯了！”同车的几名符箓师大叫，一时间太过惊讶，竟然没有出手阻止。



符箓师是纯粹的远程施法者，体质与普通人无异，比道士更害怕近身搏斗。



人仰车翻，马匹逃蹿，刘鼎从地上爬起来，冲到一名六重冠符箓师身边，抓住对方的衣领，先狠狠打了一拳，“混蛋，连自己人也杀吗？”



六重冠符箓师的级别比刘鼎高多了，可他却怕得不行，双手挡在脸前，“是太傅的命令……”



“太傅算个屁，所有人都得听公主和慕将军的命令，立刻救火，马上！”



空中的飞妖死的死逃得逃，已经不剩几只了，威胁顿减，刘鼎的逆上之举也终于让符箓师们清醒过来，纷纷祭出各类雨符，扑灭战场上的火势。



刘鼎松开手，六重冠的高等符箓师急忙爬起来，整整头冠，几次话到嘴边都没敢出口，他实在有点害怕这个一冠的低等符箓师，疯子似的。



慕行秋用葫芦吸走大部分天火，可还是造成不小的损失，但是也有一个好处，妖兵的斗志与嗜杀在达到顶峰之后，被忽然出现的天火浇到了谷底，他们恐惧至极，以为大势已去，整个战场都被人类占据，于是转身逃亡，与同伴互相践踏，将后背留给了人类一方。



接下来的战斗是一场大屠杀，许多西介国士兵身上的火还没有灭，就冲上去追击妖兵。



西介国终于在南方战场获胜，可是北方战场却已崩溃。



散修这边只剩下零星几名还在坚持战斗，其他人不是死了就是逃走，欧阳槊手持两条火龙，与一只银羽斗在一起，嘴里大叫大嚷，眼看就要坚持不住。道士们则已被团团包围，地面、空中全是敌人，在妖火与毒烟的轮番进攻下，他们的防御圈子已经缩到只有一里多，而且漏洞越来越多，有几名道士倒下了，在这里没有疗伤的机会，一旦坠到地面，就会被成群的熊骑兵吞没。



但道士们没有慌乱，棋山道士杨青元甚至调侃道，“看来我是没机会度劫了，谁说战斗之后热血会消失的？我可是越来越热啦！”



杨清音双手不停地施法，嘴里打了一声唿哨，“千年是死，百年是死，二十年也是死，还度什么狗屁劫？痛快一战吧。”



辛幼陶比他自己预计得还要勇敢，他一点也不害怕，手中法器来回更换，挡住了无数道妖术，而且发现自己居然还能开口大笑，“慕行秋可错过这场……”



话音未落，地面上突然专来一声巨响，这响声极为刺耳，像是一千只鸟爪在铜器表面抓挠。



拒梦鼎终于没能挡住妖火之山，半熔化的鼎身四分五裂，四条鼎足却成为妖火之山的一部分。



妖火之山拔出了鼎足，像一只蹒跚的巨龟，一步一晃，继续前进，山体表面上百个洞眼，此起彼伏地喷射火焰。



它活了，它愤怒了，它将不远处的那座孤城当成了敌人，一心要将它碾平。

第二百四十一章 四足妖山



妖火之山融合了拒梦鼎的四足，下半身带着一些鼎身的残片，一边喷火，一边摇摇晃晃地向断流城走去，每一步都踩出深深的脚印，震得百里以内的地面发颤，它像一头刚从围攻当中逃出来的野牛，伤痕累累却横冲直撞，不管是地上的妖兵，还是空中的道士与妖术师，都要避其锋芒。



“天呐，这是妖术？还是它真的活了？”棋山道士杨青元吃惊地大叫，“咱们挡不住，要输！”



小青桃早已用谷海宝珠试过，五十几名吸气道士的法力对妖火之山造不成任何伤害，“怎么办？”她也大叫，觉得再打下去已经没有意义。



由于四足妖山的搅动，道士四周的包围圈陷入混乱，这是他们退出战场的大好机会。



“跟我来！”杨清音带头飞向北方，道士们紧随其后，杀死数名妖术师，突出重围。



杨清音转过身，向四足妖山射出一只火球，“继续攻进，把它引过来！”



道士们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宁可让四足妖山直接跨河前往东介国，也不能让它碾过断流城，于是众人且退且战，法术不停地飞向妖山，希望能让它改变路线。



四足妖山不在乎这点挠痒痒似的攻击，仍然直奔断流城。



辛太傅远远望着妖山，战马惊恐地原地踏步，若不是被缰绳束缚，早已撒腿逃亡，他心中的惊恐也与马匹一样，束缚他的缰绳只有正帅职责和对王室的忠诚，可妖山每迈出一步，这种束缚就减弱一分。



“大势已去。”他说，彻底死了心，向身边的符箓师下达最后一道命令，“全军转攻妖山，将它拦住。”



这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符箓师却只是稍作犹豫，马上向前线传出命令。



辛太傅调转马头，向断流城驶去，他要抢在四足妖山之前过河，跑出几十步之后，他停下了，发现卫队没有全部跟上。



他再次转身，五百余名将领和卫兵，居然只跟上来数十名，其他人停在原地不动，只留给他直立不动的背影，一付破釜沉舟的架势。



他轻轻地哼了一声，西介国军队的确发挥出超乎想象的战斗力，但事实差距摆在那里，不会因为某些人的慷慨赴死而改变。



这世上愚蠢的人总是比聪明人多，辛太傅无意劝说任何人改变主意，他的几名儿孙和亲信都跟他是一条心，这就够了，至于有一名孙子自愿留下，这是他承受得起的损失。



五十多人骑马驰入断流城，剩下的四百多人，包括传送命令的符箓师，互相看了看，向南方战场驶去。



战斗已近尾声，慕行秋站在跳蚤背上来到一处土堆上，遥望那个慢慢逼近断流城的四足妖山，就是它令这场艰苦取得的胜利几乎失去了意义。



亲兵气喘吁吁地跟上来，只剩下一半人，大部分人都失去了坐骑，手里握着的兵器五花八门，不知是从哪个死者手里夺来的。大良沈休明浑身沾满了血迹，发现自己还活着，感到十分高兴，气喘喘吁吁地解释：“……你也体谅一下我、我们……不是、不是每个人都有麒麟骑啊……”



慕行秋没吱声，一动不动地望着四足妖山。



公主来了，在卫兵们的严密保护下，她与妖兵几乎没发生过接触，可是也免不了沾染大量血污，盔罩后面的声音显得比平时低沉，“辛太傅要咱们向妖山进攻。”



慕行秋转身望了一眼战场，尸横遍野，个别地方还有战斗，仍能保持站立姿势的士兵不过两三千，马匹不过数百，损失实在太大了，他所激起的疯狂斗志已经消失大半，透支体力的士兵们很难再经受另一场战斗。



“让他和他的命令去死吧。”慕行秋说，摘下头盔，扔在地上，解下一件件甲衣，也都扔下，“集结队伍，救治伤者，防备飞妖的进攻，然后停在这里。”



“妖山怎么办？”公主也知道再次进攻是自寻死路，可她站在王室的立场上认同辛太傅的选择，如果不想认输或者逃跑，如今能做的只剩下进攻妖山。



“我一个人去。”慕行秋挽起头发插上长簪，恢复了道士的身份，只是身上没有蓝袍，而是士兵的服装。



“你一个人？”公主吃了一惊，也摘下头盔，盘起的头发已经散乱，脸上布满了汗水，绝大多数贵族女子宁死也不愿意以这种面貌示人，可她不在意。



“你不能抛下我们。”沈休明语气强硬，原本有些站立不稳，这时挺起胸膛，好像还有使不完的力气，“我们是你的亲兵，潘三爷说……”



慕行秋微微一笑，指着头顶的发髻与长簪，“现在我是庞山道士了，你是我的好朋友，不是亲兵，留在这里，帮我看着跳蚤。”



“可是……”沈休明还想劝说，慕行秋却已御剑升至空中，冲战场上的所有士兵大声说：“西介国的战士，记住今天的战斗，记住妖兵并非不可战胜，记住你们是整个人类的希望。”停顿片刻，他继续道：“保护你们的公主。”



慕行秋极速向东北方的四足妖山飞去，战场上一片安静，许多伤者也挣扎着站起，望着慕将军远走的背影，隐约明白他要做什么，却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公主再次戴上头盔，不是为了防护，而是为了掩饰就要体现在脸上的表情。她努力深深吸进一口气，开始下令：“找出所有伤者，没有马匹的人带上他们向南方撤退，还有坐骑的跟我来。”



辛太傅离城门很近，还来得及过桥前往东介国，公主和军队却停在西南南，比妖火之山离断流城还行，步兵和伤员只能向南撤退，百里之外就是圣符皇朝的领土，再远一点还有各诸侯国的观战军队，比较安全。



所有的士兵都争先恐后地抢马匹，想跟着公主。



近百名符箓师过来了，他们的伤亡不多，可是各种符箓几乎用光了，公主下达相似的命令：还有符箓的留下，用光符箓的跟随伤员撤退。



符箓师当中只有十余名选择留下，刘鼎手里一下子多了十几张纸符。



原属于辛太傅的四百多名佐将与卫兵过来了，他们穿着全套盔甲，不方便下马，全都倒执长枪，枪头冲着地面，向公主表示敬意，向浴血奋战的同袍显示羞愧。



公主扫了一眼，没发现辛太傅的身影，她一点也不意外，也没有询问，立刻带着凑集的近千名骑兵奔向东方，与四足妖山保持距离平行前进，以便随时都能调转方向发起进攻。



她紧盯着空中的那个小点，整颗心都悬挂在他身上。



慕行秋飞向四足妖山，越来越近，脑海中却只是回荡着一句话，曾拂对他说过的一句话：“有一个人把你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他不想死，虽然对未来还没有特别明晰的计划，但是在风华正茂的时候死在断流城外，他绝不愿意。但总有些事情，看上去很愚蠢，却不得不做，慕行秋用幻术激起无数人的斗志与勇气，他自己也深受影响，眼看着几千名士兵明知必死还是冲向强大的敌人，他无法再保持平静的道士之心。



可脑海里总有一线清明从未消失，向慕行秋重复曾拂的那句话，“有一个人把你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我必须试一下。”慕行秋对自己说。



数名妖术师迎上来，身为妖族，他们的外貌与人类几乎没有区别，只是装扮怪异，穿着羽毛或兽皮外衣，头上的装饰也颇为夸张，大都骑在大鸟的背上，手里握着妖器，离得很远就向慕行秋发出妖术。



三枚石子拖着暗红色的烟雾尾巴飞来，慕行秋快速下降，重又升起，稍微调整方向，避开妖术师，贴着一群熊骑兵的头顶掠过，引来成片的长枪长斧长叉。



慕行秋全不在意，一路逼近四足妖山，向它甩出一记长鞭。



妖山的步伐越来越稳，但是仍在朝四周喷射十余丈长的火焰，没有活物敢靠近它，就连那些曾经在妖山上躲藏的妖术师也不敢，妖山的愤怒谁都能感受到，这时候试图阻止它或是向它下命令，都是自寻死路。



慕行秋的举动在天上地下所有眼睛看来，就是自寻死路。



道士们已经退到东介河上空，大群妖兵虽然不敢靠近妖山，但也不想离得太远，因此没有紧追不放。小青桃最先看到了慕行秋，惊讶指着那道身影，“天啊，小秋哥在做什么？”



“他是想单挑妖火之山吗？”辛幼陶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他疯了，真是疯了。”沈昊直摇头。



其他道士也都是同样的想法，甚至忘了继续后撤，棋山道士杨青元开口道：“他的心火劫到底有多重，值得他这么拼命？”



杨清音冷冷地哼了一声，“他是个疯子，但不是傻子，肯定又想出了什么怪招。”



一条金龙从道士们附近飞过，把他们吓了一跳。修士欧阳槊骑在金龙背上，大叫道：“还等什么，去帮忙啊？”说罢当先冲向四足妖山。



杨清音指着欧阳槊的背影，“这个才是傻子。”说完她也跟了上去。



庞山的道士们互相看了一眼，全都跟在杨清音身后，重返战场。其他道统的道士犹豫了一会，也跟了上来，战斗还没有结束，道劫尚未度过，他们心中仍有热血存在。



慕行秋不停地用长鞭抽打妖山，即使连一块石头都不能击落，他仍然坚持，只是远处的妖术师给他造成不少困扰，令他不能专心施法。



“慕行秋你这个疯子！”杨清音的叫声传来，“你最好有办法，要不然我们可真成傻子啦！”



妖术进攻停止了，慕行得以全力抽向四足妖山，大声回道：“这座山是活物，我要让它的怒火彻底释放出来！”



四足妖山像是听到了这句话，猛地喷出数十股更长的妖火，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

第二百四十二章 黑发妖王



慕行秋从来没有从任何生物身上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愤怒。



他在几十里以外就有所感觉，那时妖火之山还被困在拒梦鼎之内，他身处一万多名人类与妖族战士当中，周围的情绪正处于兴奋的巅峰，没能将这股愤怒单独分离出来，直到战斗接近尾声，妖兵崩溃，西介国士兵渐渐冷静下来，他才发现这股愤怒不属于南方的战场。



站在跳蚤背上向四足妖山遥望的那一刻，慕行秋决定冒险去激起妖山的愤怒。



妖山具有明显的兽妖特征，慕行秋不知道自己的念心幻术能否穿透它强大的法术防御力量，也不知道如此庞大的一个东西，愤怒的极限到底有多高，如果不能让它的愤怒强烈到自我吞噬，那他的挑拨只会让断流城毁灭得更快。



但是他没有别的选择，整个断流城都没有，唯一有能力挡住妖火之山的左流英，宁可瞬间转移，也不会出手相助。



杨清音等人再次与妖术师们斗法，慕行秋得以全力施展幻术。在这个极为特殊的时刻，平时很难达到的巅峰，几乎是刚起念头的同时就达到了，九条手臂瞬间展现出来。



他绕着妖山急速飞行，九条手臂挥舞着九条长鞭，不停地抽打，他的力量仍然不足对妖山造成直接伤害，但是与幻术配合就有了不一样的效果，长鞭就像是无数只蚊虫在巨人身上叮食吸血，过后后还要炫耀地嗡嗡叫。



妖火之山的怒火越来越高涨，但它没有止步或是改变方向，而是更加频繁地从全身上下百余个孔眼中喷射火焰，慕行秋在空中不能有片刻停留，否则会被烧成重伤，若干次遇险，全靠着灵活的反应躲过去。



“我们快要坚持不住啦！”杨清音叫道，他们陷入了重重包围，防御圈已经缩小到不足百步，这对道士来说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距离。



“再给我一点时间。”慕行秋感觉自己快要成功了，只差那么一点。



“杀死道士，全部杀死！”高空中传来一个声音，道士们忙于自保，居然谁也没有发现一只大妖飞临战场。



如果不是长着一头黑色长发并穿着华丽的兽皮长袍，这只大妖会被误以为是一只银羽，他的背后也生着硕大的白色双翅，但相貌与人类无异，只是头部的毛发颇为厚重，乱蓬蓬的长发直垂腰际，占据半张脸的胡须只比头发短一小截。



除此之外，他长相可以说是非常英俊，剑眉、凤目、坚毅的鼻梁，透着一股妖族才有的蛮王气质。



这是一只妖王，他要胜，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胜，这是他向巨妖王漆无上做出的承诺，不胜就死。



妖王从天而降，双翅收束在身后，头朝下疾坠而至，长发与胡须像马鬃一样猎猎地飘在脑后，离妖山还有数百步时，双手猛地伸出，轰出一团团旋转的妖风，全都扑向慕行秋。



慕行秋躲过了三团妖风，可是为了让开一股突然喷射出来的妖火，他被卷入第四团妖风当中，紧接着更多妖风融合进来，他失去了平衡，在旋风中来回绕圈，九条手臂就此消失。



妖王降到只有三十步远的地方突然止住下坠之势，双翅展开，居高临下瞧着受困的慕行秋，轻蔑地说：“吸气道士可不是我的对手。”



杨清音等人离得太远，被大群妖术师和数只银羽包围，根本腾不出手相救。



慕行秋恰好转到面对妖王时抬头说了一句，“不一定。”



双方同时出招，妖王张嘴一声吼叫，旋风裹挟着慕行秋冲向妖火之山，与此同时，慕行秋甩出了长鞭，直奔妖王，缠住了对方的一条手腕。



在祖师塔三十里范围内，道士的法术得到极大的加强，但是与妖身至少五丈的妖王相比，还是差了一些。



妖王没有躲，手腕一抖，想要震断长鞭，可他低估了这条鞭子的韧性，接连两次用力，都没有摆脱束缚。



鞭子越来越长，慕行秋紧紧握着鞭柄，被妖风送进了妖火之山的一处孔眼里。远远看去，这些孔眼都很小，其实足以容纳一个人。



妖火之山内部极为灼热，即使是经过多年修行的道士，也感到皮肤火辣辣地疼痛，不过阵阵热浪向外涌出，也给了入侵者一点托力。慕行秋的鞭子长到极限，他将脚下的大剑横过来，正好卡住两边的洞壁，然后猛地用力收回长鞭。



“长胡子，一起来尝尝烤肉的滋味吧！”慕行秋体内还残留着不少嗜杀情绪，大喝一声，鞭子瞬间缩短至几尺长。



妖王促不及防，被拉到洞口，他用双脚与被鞭子缠住的左手撑在外面的石壁上，与道士隔着孔眼相望。



“蠢货！”一名小小的吸气道士竟然想和妖王同归于尽，妖王感到十分可笑，伸出右手，对准慕行秋的胸膛，只要一招，就能将敌人的胸膛击穿，即使是星落道士也活不了。



极少有道士与妖族相隔如此之近，而且无从避让。



长鞭上面的闪电噼啪作响，束缚力更强，妖王不为所动，右手心里的一只黑球越来越大，他的面目也变得狰狞起来。



远处，辛幼陶看到了妖王与慕行秋战斗的过程，失声尖叫：“慕行秋被妖山吞掉啦！”



杨清音头也不回，向最近的一名妖术师射出火球，“别管他，专心点，死活都是自己的事！”



辛幼陶急忙加快摇动手中铜铃，顺便向地面的妖兵射出成片的木刺。



斗法范围越来越小，道士们已经无法坚守阵形，每个人都得自保，同时也要参与杀妖，沈昊是戒律科弟子，以防守法术见长，这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不停地发出土弹，爆炸之后形成浓密的灰土。



他的法术一般妖兵看不清楚，尘土飞扬却是切切实实的遮天蔽日。



四足妖山离断流城只有不到十里距离了，按它正在加快的速度，用不上一刻钟就能冲破城墙，有四条鼎足相助，它能更轻易地跨过介河。



城内的百姓哀声一片，唯一通往对岸的桥梁此时人满为患，更多的人则根本没有动，以听天由命的态度望着越来越近的毁灭者。



妖山似乎有一点兴奋，全身上下的孔眼同时喷射出更高的火焰，包括吞掉慕行秋的那一个。



辛幼陶无法挪开自己的双眼，看到妖王仍停在洞外，似乎做出了一些反抗，没过多久就被火焰吞没，惨叫声随即响彻云霄，凄厉得像是一千头同时被宰的猪，断流城里的百姓抱头趴伏，许多人事后一连几天耳鸣不止。



妖火之山周围的妖兵与道士们受害更深，普通妖族扔掉兵器死死捂住双耳，也跟着吼叫，好像这样就能稍微减少一些痛苦，那些浑身挂满铁甲片的战熊直立起来，甩掉了背上的骑士，仓皇逃亡。



天空中的妖术师抵抗力强一些，可他们坐下的大鸟承受不住，或下坠或转身欲飞，顿时乱成一团。



道士们立刻拿出灯烛，它们用途广泛，平定心神即是其中之一，惨叫声丝毫未减，但是一耳进一耳出，造成的伤害大幅减轻。



沈昊望了一眼还在前进的妖火之山，“撤退，这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可是小秋哥……”小青桃脸色苍白，脚下的如意都有些不稳。



“你们走，我留下。”杨清音严肃得像是一位首座，“我不相信他就这么死了。”



沈昊不想争辩，可事实摆在眼前，慕行秋在妖山内部，不可能逃离连妖王都抗不住的邪火，杨清音既然无法保持冷静，那他就得代行首领之职，“撤退，立刻撤退。”



一共五十几名道士，这时只剩下三十余人，趁着妖兵大乱，疾速向东边飞去，许多人频频回望，看着杨清音孤独的身影。



“我们尽力了。”飞过断流城上空时，辛幼陶低声说，突然止步，到处扫望，终于在西南方找到了西介国残军，并看到了公主的麒麟旗，“威严与荣誉，威严与荣誉。”他念叨了两遍，突然大声对其他道士说：“我去找我姐姐，你们走吧。”



辛幼陶刚刚飞出没多远，身后的小青桃突然叫道：“等等，快看！”



妖火之山离断流城只有几里路，妖王已死，惨叫声随之结束，妖兵却没有因此溃乱，反而重新集结，紧紧跟在妖山后面。



妖术师们觉得大势已定，甚至没有再去攻击正挡在妖火之山前面的女道士。



杨清音认真地发射每一只火球，五行法术从来不追求华丽，几年过去，她的法力增强了不止一倍，发出去的仍是普通火球。



“慕行秋。”她一边施法一边重复叫道，“慕行秋，你这个混蛋，你不是修行逆天之术吗？这个时候怎么不逆天了？你不是总有办法吗？现在都跑到哪去了？慕行秋，你给我出来！”



妖火之山越来越近，杨清音甚至能看到孔眼里面流动的熔岩。



“慕行秋！”她再一次大叫。



砰！



很突然地，从妖山上方的另一个孔眼里射出一个人来，在他身后跟着喷射而出的邪火。



事实上，整座妖山的所有孔眼都在喷火，这是前所未有的一次暴发，上百条火焰，每条都长达几十、上百丈，那些离得太近的妖兵，瞬间就被烧成灰烬，来不及像妖王那样惨叫。



慕行秋出来了，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星落道士的水准，他全身都沾满了烟尘，脸上黑乎乎一片。



“你……”杨清音刚来得及惊喜地叫出一个字，就被慕行秋拦腰抱住，两人一块疾速飞离。



在他们身后，一条最粗最亮的邪火仍然紧追不舍，离脚心不到半尺。

第二百四十三章 愤怒的心脏



慕行秋掉进妖山孔眼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他用天目匆匆扫了一眼，发现通道弯弯曲曲地向深处延伸，看不到尽头。



他转过身，收回长鞭，与被他拉过来的妖王隔着洞口对视。



妖王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映照出一团迅速壮大的火焰。慕行秋手中的鞭子猛地变长一截，他在同一瞬间转身，脚下的大剑深深刺进洞壁内，被他用左手握住，身子尽可能离洞口远一些，右手仍然紧握鞭柄，不让妖王逃走。



邪火扑面而来，慕行秋只用一次呼吸的时间就接连念出十一条咒语。这些咒语都是芳芳在古书中帮他找出来的念心法术，大部分都没有什么攻击力，远不如梅传安的五字咒语所发出的闪电，记录者也只是当成好玩或者对念心科的讽刺。



现在，它们却是慕行秋唯一的保命手段，转瞬之间，他被包裹在一层厚茧之内，茧外还有泥土、岩石、坚冰、钢铁等诸多层次，他在最外层甚至也招出一团火焰，总之他将一切能用上的咒语几乎都念了出来。



邪火冲出洞口，念心咒语营造的防线不堪一击，像纸糊的一样脆弱，被火焰吞没的速度比它们出现得还要快，但是的确缓解了最初的攻击。



慕行秋差一点就被邪火点燃，把他救下的不是咒语，而是洞外的妖王。



妖王的一只手腕被鞭子紧紧缠住，另一只手正准备施放妖术，眼看邪火冲来，居然来不及躲避，只能将手里的黑球放出去，希望以此自保。



红与黑相撞，释放出大量烟尘，慕行秋眼前再次一片漆黑，这回连天目都无法穿透，周围温度骤升，须发似乎都被烤焦，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屏住呼吸。



妖王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他发出的十几只黑球尽数被吞，仍有一小截邪火冲出洞口。他被点着了，发出令方圆数十里之内所有活物颤栗不已的尖声惨叫，慕行秋离他最近，可两人隔着厚厚的岩石，妖王的叫声顺着通道传入妖山深处，紧贴洞壁的慕行秋反而听不到多大声音。



他咬紧牙，一直没松开鞭子，直到洞外的惨叫声突然消失，妖王随之无力下坠，他才收回鞭子，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怪事他早就发现了，只是一直没时间思考。



妖山外表是厚厚的岩石，比钢铁还要坚硬，可是包裹通道的石头却没有那么硬，大剑轻易就能刺进去。慕行秋伸手摸了一下，初时没有特异之处，一会之后，他竟然隐隐感受到一种有规律的跳动。



妖山下一轮喷火很快就会到来，慕行秋完全可以到外面再想办法，但机会就在眼前，令他难以放弃，妖山深处的黑暗此时就像一个诱人的巨大秘密，吸引他不顾危险地过去查看。



野林镇的少年小秋还没有被道统彻底消除，慕行秋激起了别人的热血，自己也变得越发兴奋。



但他毕竟不是小孩子，无论多冲动也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他用大剑在相对软一些的通道石壁上挖下一大块，全当是阻挡邪火的盾牌。妖火之山似乎有所感觉，传来的跳动感更快了一些。



慕行秋收起剑，夹着石盾向深处走去，妖火之山仍在一步一步地行走，摇晃得很是剧烈，通道的坡度也很大，他小心翼翼地走出十几步，干脆纵身一跳，顺着通道往下滑行，开始时壁面比较硬，慢慢地越来越软。



眼前出现亮光的一刹那，慕行秋立刻召出大剑，刺进洞壁固定身形，然后缩成一团躲在石盾后面。一股邪火擦着石盾掠过，力量之大仿佛千军万马从身上踩踏过去。



邪火过后，慕行秋又向前滑行一段，通道变得漏洞百出，有红兴投射进来，外面显然是空的，他从一处窟窿跳出去，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根粗大的管子上面，眼前是一座圆形巨洞，周围充满了诡异的红光，落脚之处柔软得像是多年积累的腐叶。



妖火之山果然是一只活物，却是一只古怪的活物，在巨洞靠上的位置孤零零地悬着一颗硕大的心脏，几乎相当于两名成年人加在一起的身高，伸出上百根像是血管似的东西与十几丈以外的各个通道相连。



心脏赤红，里面包裹着的不是血液，而是一大团邪火。



“我看到你了。”慕行秋开口说话，洞内光影流淌，他知道这颗心脏已经发现入侵者，并且能听懂人声，“你拥有强大的力量，为什么会成为妖族的俘虏？像普通的牛马一样为他们做事？”



他看得更清楚了，心脏上面不只有血管，还有无数条不知什么材质的铁链将它紧紧缠住，挂在洞穴顶壁上。



邪火心脏有规律地跳动着，每跳一下，里面的红色都会变得更鲜艳一些。



慕行秋跳到更高的管子上，俯视心脏，每一根管子都布满了漏洞，看起来很破烂，只有深入山体的部分才变得严丝合缝。他举起鞭子的时候，微微一愣，电掣神行鞭刚才承受了妖火的炙烤，虽然没有损坏，表面却发生了变化，由五颜六色变成了纯黑，只在接近鞭柄的地方还保留着原色。



他仍然甩出鞭子，与从前一样得心应手，黑色长鞭狠狠地抽在心脏半透明的肌肉上。



心脏剧烈地收缩，然后又猛地膨胀起来，整个洞穴以及布满在其中的上百条管子全都跟着颤抖。



“你是奴隶，免不了要挨鞭子，妖王命令你做事的时候没有提醒过你吗？”慕行秋毫无怜悯，他从这颗心脏里感受到的不只是愤怒，还有对杀戮的深切渴望，这与士兵们在战场上为赢得胜利而激起的渴望不同，心脏所要进行的杀戮没有任何目的，那就是它存在的意义，就连它的愤怒也是因为杀戮受到了阻止。



慕行秋又甩出几记鞭子，心脏跳动得越发剧烈，愤怒也随之水涨船高，洞穴内的红光浓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温度也越来越高，管子上的窟窿频繁地向外喷出热气，此起彼伏，像是已经翻滚的一锅热水。



慕行秋在山体外面做不到事情，在这里做到了，妖火之山的愤怒翻着跟头向上增长，很快就达到顶点，一根稍细些的管子来不及倾泄热气，砰的一声爆裂了。



“奴隶！”慕行秋发现这个词对心脏的影响最为明显，“别再偷懒，用出你最大的力气来。”



心脏瞬间膨胀到两倍大小。



时候到了，慕行秋快速从旁边的一个窟窿跳进管道，踩着软软的管壁向上跳跃，几纵之后就进了孔洞的坑道，地面变得坚硬了一些，与此同时，心脏以前所未有的力量挤出大量邪火，通过每一根管道向外喷射，差不多一半管子因此四分五裂。



邪火未到，热浪先至，慕行秋立刻将一直带在身边的石盾横在通道里，这回他不再是躲在边上让邪火擦身而过，而是要借助这股力量送自己一程。



带着最强烈愤怒情绪的邪火非同小可，光是冲在前面的热浪就有万钧之力，推着横在前面的石盾以风驰电制的速度奔向出口，慕行秋蹲在上面，集中全部精神控制石盾的平衡，管道曲曲折折，只要忽略一处小小的拐弯，就会盾翻人亡。



洞口就在前方，邪火也追上了热浪，在石盾周围吐着火舌，像一条条被激怒的毒蛇，千方百计想要咬住目标。



洞口就在眼前，慕行秋全力一跃，跳出妖火之山，全身离开洞口的一刹那，他召出法剑，踩着它以更快的速度向斜上方飞行。



前方的空中飘着一个熟悉的人影，慕行秋稍微调整一下方向，对着她飞去，一把抱住她的腰，一块飞向高空。



杨清音看着紧跟在脚后的火焰，哇哇大叫，“疯子！你真是个疯子！老娘……”她终于反应过来，不停地向邪火发射火球，一连二十几颗，总算没让邪火追上。



慕行秋还在继续飞行，杨清音说：“行了，该抱够了吧，你要带我上天摘星星吗？现在也不是时候啊。”



慕行秋急忙停止，放开杨清音，低头望去，两人居然飞到了数百丈高，妖火之山和断流城都变得很小了。



轰的一声，妖火之山爆炸了，邪火如同洪水一般四处横流，将周围的妖术师和妖兵成片成片地烧死，直到数里之外火势才消，断流城西城正门和两边的城墙顷刻间变成了黑色的废墟。



“你……你怎么弄的？”杨清音惊讶地问。



“抽了几鞭子，它就气成这样了。”慕行秋黑乎乎的脸上露出微笑，贪婪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这时如果有人告诉他要再进入一次妖火之山，他打死也不会同意。



地面上的人对妖火之山的爆炸感受更清晰，大地震动，仿佛即将天塌地陷，城内的百姓以为城灭，伏地哭喊，介河涌起几丈高的浪花，对岸观望的人群纷纷大叫着逃命。



辛幼陶飘在断流城上空，眼看着爆炸发生，邪火扫荡妖兵，只有极少数反应快的妖术师逃得了性命，他惊呆了，可也第一个明白过来，“胜利……”他急忙调整声音，用法术放大音量，“断流城胜利了！活着的人们，欢呼吧！你们安全了，妖山已毁，妖兵已灭，你们胜利了！”



趴在地上的百姓胆战心惊地抬头，一时间还无法相信这个好消息。



辛幼陶在空中转了一圈，看了一眼同样惊呆了的道士们，向疾驰而来的西介国军队飞去。



他心里跳跃着凡人才该有的快乐，只能与姐姐分享。



公主发现慕行秋被吹进山内时，立刻带兵前来，跑过一半路程，妖山爆炸了，接着是弟弟大声喊出来的胜利消息。



她不敢相信，加快速度，正好迎上从空中飞来的辛幼陶。



“我们胜了！”



“慕将军呢？”



姐弟二人同时开口，公主没有看到慕行秋逃命的场景。



“他还活着，飞上天了。”辛幼陶转身抬头，“瞧，天上那两个小点，有一个就是他。”



公主没有抬头，转身对士兵们说：“断流城安全了，但战斗还没有结束，你们愿意跟我彻底打赢这一战吗？”



“愿意！”士兵们齐声应道。



“还要做什么？”辛幼陶惊讶地问。



公主的面孔藏盔罩后面，声音却是愉快的，“威严与荣誉咱们已经做到了，接下来，又该轮到阴谋诡计登场了。”

第二百四十四章 过河



杨清音伸手指向西方，“糟了，妖兵还真是没完没了。”



两人飞得最高，望得最远，慕行秋也看见了，西方二百里以外的不洁之气正在涌动聚合，分出一股，以极快的速度向断流城扑来，片刻工夫就已飞过百里，突然变幻成一颗巨大的狼头。



“这不是终结！”狼头口吐人言，仿佛低空中的雷鸣，停顿片刻，发出一声低沉的嗥叫，又迅速缩了回去。



“漆无上。”慕行秋认出了狼头，它的独眼就是最明显的标志。



杨清音冲着退却的狼头大声回道：“当然不是终结，庞山道统还要找你报仇呢！”



巨妖王的威胁对断流城影响甚微，他们刚刚从灭顶之灾中活下来，对未来的事情实在没多少兴趣，慕行秋和杨清音降到地面时，全城人都在激动地欢叫、痛哭，与亲人、与陌生人紧紧抱在一起。



断流城西边的城墙毁了一多半，城外多了一座巨大的深坑，里面尽是灰烬与金属碎屑，还有一颗心脏。



道士们飘在半空中，围在深坑附近，不像普通人那么兴奋，一声不吭地盯着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连慕行秋和杨清音降落都没人扭头。



心脏变小了，只有一只木桶那么大，而且仍在继续变小。



好几名道士手持铜镜对它进行照射，这时都收起来，沈昊看着慕行秋，“这不是普通的妖物。”



“拿给左流英吧。”慕行秋几乎耗尽了法力，也耗尽了热情，根本不在乎心脏的来历，“漆无上露面，左流英也该出来了。”



沈昊点点头，“咱们一块去见首座。”



小青桃插口道：“小秋哥，辛幼陶希望你能先过河去找他和西介国军队，他们把你的麒麟也带去了。”



慕行秋愣了一下，不明白西介国军队过河做什么，“你们先带着心脏去见左流英，我去去就回来。”



杨清音撇撇嘴，对坑里的心脏更感兴趣，“这一拨妖兵稀奇古怪的东西还真多，小妖山有心脏，那座大妖山肯定也有，没准不只一两个。”



慕行秋追上的时候，西介国骑兵刚刚经过欢呼的人群正驶在桥上，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三头麒麟，紧随其后的是公主与辛幼陶，接着是数百名全身血污的战士，杀气犹存，另外四百多名没参加战斗的骑兵殿后。



对岸的东介国有百余名士兵守卫桥梁，按照两国很久以前达成的协议，军队是不能随便过河的，可是没有任何一名东介国士兵站出来阻止，桥边耸立一座极高的望楼，他们在上面看到了西边的战斗，对这群不仅幸存还能打胜的西介国战士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比妖兽还像妖兽的士兵，吓住了观望的普通人类。



三头麒麟踏上东介国领土的一刹那，守桥士兵手中的兵器，齐刷刷地掉在地上。



公主与王子率队走来，东介国的士兵不约而同跪下，在不断压近的血腥味当中，他们无话可说、无力阻挡，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斗志。



西介国军队坦然进入东介国领土，继续前行，慕行秋落在跳蚤背上，放缓速度，走在公主的另一边，与她隔着母麒麟。



因为曾经一起战斗过，庞山铁麒麟对西介国王室的银角麒麟表现得相当友好。



“希望慕将军能陪我走完这一程，很快。”对于一名普通女子来说，公主表现得极为坚韧，经过一场惨烈的大战，居然没有表现出疲态，虽然戴着头盔，身子却挺得笔直，这不完全是符箓的功劳，还有她本人的意志在支撑。



“好。”慕行秋没有多问，扭头向跟来的大良沈休明笑了笑。



沈休明也咧嘴而笑，这个一心只想当花农的致用所弟子，在不得不拿起兵器的时候，不比任何战士逊色。



离河岸数里，东介国挖了一条半圆形壕沟，与介河相连，尚未最后完工，没有引水进来，中间仍有道路，壕沟后面的高墙也只建了一少半，高大的木制望楼倒是建了不少，正是通过它们，东介国将士能够望见对岸的大战，至于他们的将领，借助鹰眼飞符看得更清楚。



东介国军营离大桥只有十余里，公主等人很快赶到。



军营里已乱成一团，统帅先后派出三拨使者，迎上来询问缘由。可三拨使者没有一个人敢开口，一看见那些满身血污的士兵，立刻跳下马跪在路边，连头都不敢抬，更不用说开口询问。



公主也从不停留，一路直奔军营。



军营大门口站着一大群人，有东介国的统帅，还有西介国的辛太傅，他率领数十人过河来此避难，未成想听到却是对岸大获全胜的消息。



相隔二十余步公主才止住坐骑，身后的卫兵迅速在两边排开，这是一个不礼貌的距离，也是一个极有压迫感的距离，尤其有一群像是刚从巨兽肚子里钻出来的士兵停在面前，血淋淋的杀气有如实质，压迫感就更强烈了，对面那些衣甲鲜明的东介国将士一个个惊惧不已，不安地向后挪动脚步。



东介国统帅是一位瘦削的老人，脸上原本挂着笑容，随着公主的接近，笑容越来越僵硬，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能将目光转向辛太傅，两人不只是朋友，还是拐弯抹角的亲戚，他收留了这位前来避难的西介国正帅，因此有理由表现出不满。



辛太傅轻轻咳了一声，觉得公主的做法很不妥当，战胜妖族大军是好事，可没有必要盛气凌人，更不应该破坏与东介国的关系，他向前迈出半步，“殿下……”



砰！一名卫兵从马背上跳下来，手中旗杆重重杵在地上。



老兵潘三爷又一次从战斗中死里逃生，身上多处受伤，但他拒绝退向南方，一直跟在公主身边，甚至从一名死去卫兵的手里接过了公主的麒麟旗。



他摘下血迹斑斑的头盔，扔在地上。头盔滚了几圈，停在辛太傅和东介国统帅面前，两人同时一惊，对如此无礼的挑衅行为居然不敢吱声。



汗水和血污弄脏了老兵的脸，他像是一名老乞丐，却是不食嗟来之食有尊严的乞丐，他昂着头，向军营门口的所有人——无论他们是将军还是士兵——说：“跪下，你们这群胆怯的老鼠，西介国公主殿下驾到，你们没有资格站在她面前。”



辛太傅脸色忽红忽白，刚要开口解释，他身边的东介国统帅和其他将领居然就跪下了，他们被一名看上去已经很衰弱的老兵吓住，面对人数只有己方三分之一的军队，面对身穿盔甲仍显瘦小的公主，跪下了，无不瑟瑟发抖，他们的脑海中还浮现着结束没多久的战斗，不敢做出任何抵抗的举动。



辛太傅的心一惊，突然觉得有某种东西从心里飞了出去，他也跪下了，以额触地，懊悔不已。



公主开口了，她没有下马，因为她要用“势”而不是纯粹的力量征服对方，这股势得来不易，也维系不了太长时间，凡人健忘，很快就会将西介国士兵的勇猛变成不可信的传说与故事，因此不管有多疲惫，她今天也要坚持下去。



“东介国将士，从今天开始，你们将效忠于我，效忠于西介国。这些天来，你们对妖族一直心怀恐惧，现在，让我来告诉你们，妖兵并不可怕。”



公主的声音传遍了整座军营，各处的士兵全都走过来，先是望着银角麒麟背上的娇小身影，然后是那些在门口跪下的将领，他们放下兵器，也跟着一片接一片地跪下。



“你们不用担心叛国之罪，我给了东介王一大笔钱，我把你们以及方圆五百里之内所有城池、军队与百姓，全都买下了。”



东介国统帅大吃一惊，他的确从公主那里接到过一大笔金银财宝，自己截留一部分，另一部分送给东介王，估计此刻还在路上，可这笔财富明明说好只是换取桥梁畅通，与其它事情无关，东介国再怎么样也不可能为钱出卖领土与臣民。



“殿下，这个、这个……有误会……”统帅膝行向前，希望能做出解释。



“误会？”公主冷冷地说，适当地表露出一丝怒意，“我们在对岸浴血奋战保护东介国的时候，可有误会？妖兵尚未过河，东介王就已经打点珍宝带着嫔妃前往皇京避难，可有误会？你们收了我的钱，以为我会死在战场上，现在却想反悔，也是误会？”



“不是误会，不是误会……”统帅连连磕头，在公主面前一败涂地，他有鹰眼飞符，对战场看得比普通将士更清楚，西介国军队比妖兵还要凶残，就算手中的士兵再多十倍，他也不敢反抗。



公主点下头，辛幼陶立刻跳到地面，将姐姐从麒麟背上扶下来。



公主落地不太稳当，但她马上调整过来，轻轻推开弟弟，迈步走到辛太傅面前，“你知罪吗？”



辛太傅惊慌地抬起来仰望公主，他从来没觉得这名年轻的王女有多厉害，当他逃离都城追上公主率领的军队时，毫不谦让地接手帅权，公主当时表现得非常软弱，好像很高兴能得到老帅的协助。



即使面临妖兵进攻，公主仍然很信任他，放手让他制定作战计划，只是在最后一刻才出其不意地宣称要亲上战场，但给老帅留了一条退路。



辛太傅一直以为公主花钱买桥是为他准备的，可当时两人在帐篷里说话，没有任何人能出来证明他是受命逃离战场。



看着公主甲衣上的血迹，老帅恍然大悟，这一切都是阴谋，就是为了夺走他手里的军队，并将他除掉。



此前连都城军营都没进去过的公主，需要一场战争来赢得将士的忠心。



辛太傅向公主身后的士兵望去，他分明看到一些没戴头盔的紫符军士兵，这些曾经对他比对王室更忠诚的人，此时此刻面无表情，甚至流露出一丝厌恶。



公主甘冒奇险，她输了战斗，整个阴谋无人得知，可她现在赢了，那就要赢得彻底、赢得一切。



辛太傅的满腔辩解之辞消散了，他匍匐在地，以最谦卑的声音说：“老臣……知罪，请殿下开恩，赐老臣一死。”



慕行秋看着这一幕，他不了解前后因果，但他能感受到公主冷冰残酷的情绪，与战场上士兵们的嗜杀之情极为相似。



于是他明白，这里是属于公主的战场。

第二百四十五章 公主的阴谋



公主不客气占据了中军帐，立刻下达一系列命令。



东介国还有一支人数更多的军队停在百里之外，公主写了一封措辞简洁而强硬的信，命令他们前来防守介河，上面盖着公主与东介国统帅的印章。



辛太傅的四百多名卫兵则被分成数十股，带着同样数量的东介国士兵，赶赴各大城池，命令守军与百姓改换旗帜，向西介国效忠。



命令一道接一道，好像有百人智囊团在替公主出主意，她的每一道命令都经过深思熟虑，方圆五百里之内有哪些城池、要隘、军队，无不一清二楚。



东介国统帅毕恭毕敬地站在公主身边，专职负责往纸张上面盖帅印，心中佩服得五体投地，最后一点耻辱感也消失了，甚至给自己的卑躬屈膝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有西介国公主能保住东介国，东介王已经逃往皇京，遗留下来的数万大军需要一名真正的领袖。



公主放下笔，想了一会，挥下手，帐内所有将领，全都倒退着离帐，只有少数人获准留下。



公主直到这时才摘下头盔，头上满是汗水，脸色红白不定，显然已经疲惫至极，与她所表现出来的雷厉风行判若两人，她太累了，就连符箓也缓解不了。



“我要我的战士们得到英雄的待遇，三爷，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公主坐下，虚弱地说，她终于不用再装出强硬的模样了。



潘三爷应了声是，他也很疲惫，还受了伤，但这是公主给予的信任，他只感到荣幸，绝不会有一个字的推辞。



公主面前只剩下两个人，慕行秋和辛幼陶。放在从前，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公主得遵守王室一系列的条条框框，现在，她自己做主，不用理睬任何规矩，但她仍然要将弟弟留在身边。



辛幼陶急忙取出巾帕送到姐姐手里。



公主擦擦汗，冲慕行秋微笑道：“这就是凡人的苦恼，常常心有余而力不足，道士就不会像我这样狼狈。”



慕行秋也笑了一下，现在的他其实不怎么像是道士，他身穿士兵的衣服，全身脏兮兮的，衣服上有明显的烤焦痕迹，只有发髻与长簪才能证明他的身份，可公主说得没错，他的脸虽然也不干净，却没有半分疲态。



“你胜利了，大获全胜。”慕行秋恭喜道，他的热血已经完全平息，恢复了道士特有的平静。



“可能听上去有些虚伪，但我真心实意地希望这场胜利也属于你，属于庞山道统。”



“庞山道统实现了自己的目的，我们也很感谢公主的帮助与支持。”



公主不会法术，更不会念心幻术，可她仍然能够猜出对方的心事，即使这是一名道士，“你觉我的做法不应该？”



慕行秋摇摇头，“你做了你应该做的事情，我并非王室成员，只是一名普通的道士，没有资格说三道四。”



“不，我希望你能说三道四，就当是最后帮我一个忙，我想知道在道士眼里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公主斜眼瞄了一下身边的弟弟，“幼陶不行，他在我面前从来做不到公正诚实。”



“咦？我什么时候……”话说到一半，辛幼陶就不得不承认姐姐的话没有错，“我是你的亲弟弟。”



公主嘴角微扬，算是对弟弟的回答，目光仍然盯着慕行秋，脸色虽然苍白，眼中却没有了疲态。



慕行秋想了一会，“你将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着这一场胜利，所有人、所有战争，都是你的工具。”



公主没有否认，整个计划一直以来只藏在她一个人的心里，现在她要说出来，既为取得道士的信任，也是为了倾诉，“人们以为战争能赢到一切，其实不是，会利用战争的人才能赢得一切，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将士抛头颅撒热血，最后却只能得到很少的一点奖赏。王族既不是最骁勇善战的人，也不是最具智慧的人，但我们懂得何时以及如何攫取一场伟大的胜利。”



慕行秋没做出反应，辛幼陶却有点脸红，公主所言都是他明白的道理，却从来没有很好的实践过，与此同时，身为一名道士，他又隐约觉得这种做法有些卑劣。



“别把我们想成太坏的人。”公主的笑容总是令人愉悦，这是她的本事，也是她的掩饰，“这是我们唯一擅长的事情，就像道士们擅长法术一样。这些事情总得有人做，不是我就是别人。如果我死在战场上，做这些事的人就是辛太傅，我没死，他就显得多余了。”



“可你没有杀他。”



公主没有军营门口杀死“战时脱逃”的辛太傅，而是将他一家人全都监禁起来。



公主叹了口气，“西介国所剩无几，我不想再引发另一次分裂，太傅家族的影响力极深，不是杀个人就能斩除的。今天紫符军对他心生怨恨，明天可能就会后悔，我要保证西介国仍是一个整体，只能忍受太傅的存在。他以后还会是我的敌人，但会是一个小心翼翼的敌人，不会再公开反对我了，这比树立一批毫无顾忌的新敌人要合算。”



慕行秋没什么可说的了，就像很难理解高等道士的想法一样，他也无法接受王族的行为准则，事实上，他很高兴自己无需参与到这些事情当中，“如果一定需要有人攫取胜利果实的话，我也选公主殿下。”



公主笑了，“相信我，我只是下手最早的人，不会是唯一的人，圣符皇朝和各诸侯国的军队此时此刻正马不停蹄地赶来，很快断流城就要变得更加拥挤了。”



辛幼陶吃了一惊，“仗都打完了，他们来做什么？”



“来分沾战争的荣誉。”公主淡淡地说，“而且我已经向他们发出邀请，还记得前往南方的那些伤兵吗？各支军队会抢着送他们回来的。”



辛幼陶越发吃惊，战后他一直跟在姐姐身边，只是去委托小青桃向慕行秋传话时离开了一小会，没想到姐姐已经做了这么多事。



“那接收东介国各城，你也安排好了？”



“不能说是安排吧，我只是给逃难到东介国各城的西介国贵族都写过慰问信，他们要是愿意帮助我的话，我不会拒绝。”



辛幼陶佩服得直摇头，“东介王肯定后悔自己逃得太早了。”



公主垂下眼睑，“没什么可后悔的，他害怕战争，那就让他离战争远远的吧。”



“战争还没有结束。”慕行秋说。



公主点点头，“当然，妖兵连遭惨败，已经影响到全军的士气，巨妖王下一次必定要倾尽全力进攻断流城，所以我需要东介国这五百里土地当作后方，也需要各国的军队壮大力量，他们跑来抢夺胜利果实，我却要将他们留下来一块打落更多的果实。”



慕行秋明白公主将自己请来的真实意图了，微微躬身，“左流英利用西介国的断流城与军民吸引巨妖王漆无上，公主利用庞山道士赢得一场胜利，这非常公平。最后的决战，咱们仍会合作愉快的。”



关于“利用”的含义，是公主与慕行秋初次见面时说过的话，两人都还记得，互相点头致意，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辛幼陶一头雾水，觉得这两人说话都过于直白，和平时为人不太一样。



“我要回城了，我会等候公主掌控大军的消息。”慕行秋告辞，转向辛幼陶，“你呢？留在这里还是跟我一块回去？”



辛幼陶只寻思了一小会，“姐姐，我也得回城去见首座。”



“去吧，你是庞山道士，珍惜这个称号，这比王子的身份更有价值。”公主怜爱地看着弟弟，难得地真情流露。



慕行秋忍不住想，公主在辛幼陶身上不计成本，等到收获的时候或许会有更多的阴谋诡计。



出营飞上天空，辛幼陶频频转身回望，“把姐姐一个人留下，我真不放心。”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慕行秋劝道，“她在这里如鱼得水，身边有一群忠心耿耿的士兵，没人能动得了她。”



断流城里的庆祝才刚刚开始，天上飞过的两名道士引起阵阵欢呼，许多人认出了“慕将军”，叫声一路追随，直到他们降落之后很久才停息。



客栈庭院里只有几名庞山道士，其他道士都不在，杨清音哼了一声，“慕将军回来了，你没升职当元帅吗？”



慕行秋耸耸肩，“元帅的头盔太花哨，我不喜欢。”大家都笑了，他问：“其他人呢？怎么不见了？”



“打完仗他们就走了，说是对见左流英不感兴趣。”杨清音长长地嗯了一声，好像有点困惑似的，“我还没打够呢，他们却说不想再参战了，要回去专心度劫。那些散修也走了，说是行侠仗义不求回报，我把几样法器送给他们了。”



“他们只是不想死在这里。”沈昊开口道，一共来了四十三名支援道士，有将近二十名命丧城外，他们的内丹被带走了，尸体却永远留在异乡；散修的损失更大，死了一多半。



庞山也有损失，十一名吸气道士只剩下八名，大家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提起死者的名字。



左流英的房门打开，兰奇章从里面走出来，“首座需要一座法坛，高十九丈三尺七寸，顶部正方形，宽七尺七寸。”



左流英终于要亲自出手了，这意味着祖师塔已经修好，虽然兰奇章的话很冷淡，对做出巨大功劳的道士们没有半句慰问，大家还是松了一口气，他们肩负重任太久，终于可以转交给更有实力的高等道士了。



兰奇章抬起右手，拈着一个鸡蛋大小的东西，皱巴巴的，像是失水的果实，完全看不出本来的样子，“这是一颗远古魔族的心脏，深藏地下十几万年，被妖族挖出来，并用妖术唤醒。”



他伸出手臂，将小小的心脏递给慕行秋，“首座说它归你所有。”



兰奇章让开，左流英本人从房间里走出来，右手放胸腹间，托着小小祖师塔。

第二百四十六章 左流英的计划



薄薄的夜色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摩挲着饱受摧残的城池，死里逃生的人们一反常态地叫嚷欢笑，不分尊卑贵贱，不分男女老幼，他们需要这些，需要人类的嘈杂与失态，以证明一切并非虚幻：他们还活着，在一片如流沙般的世界中站稳了脚跟。



他们连明天的事情都不愿考虑，不用说更久远的问题。



左流英一走出房间就结束了这一切，他将一直以来隔绝房间的法术护罩扩大，于是整个庭院都安静下来，噪音消失了，人群消失了，整个断流城似乎都已不存在。



曾拂、芳芳、秃子也都出来了，芳芳冲慕行秋微微一笑，秃子则直接冲过来，落在慕行秋的肩膀上，没吱声，低头盯着他手里的那颗枯萎心脑。



左流英没有任何变化，仍是十七八岁的模样，俊美得不像是男子，更不像是几百岁的注神道士，就连他的严肃与冷漠也像是少年故意用来掩饰羞涩的伎俩。



可这的确是庞山道统禁秘科首座，罕见的天才，对修行以外的事情毫无关心，他既没有询问死者，也没有慰问幸存者，抬起另一只手，对着祖师塔轻轻一弹，整座庭院出现了一幅缩小的幻境，有断流城，有城外的战场，还有他刚刚提出要建立的高耸法坛。



兰奇章负责解释。



法坛建在坍塌的西城墙上，全木制，“首座将在这里施法，迎接巨妖王。”



兰奇章向前走出几步，“地面的士兵一定要将妖族大军引向南方，就像他们今天已经做过的那样，天上的人，也就是你们，要将妖术师往北引，将中间的通道让出来。”



兰奇章又走出几步，微缩幻境当中出现了不洁之气，地面则是那座圆滚滚的妖火之山，在山顶飘着一匹独眼黑狼。



“首座会亲自对付漆无上，至于妖火之山——”兰奇章快速地将众道士扫了一眼，“交给我处理。”



这就是左流英设计的决战计划，实在太简单，以至于漏洞百出，慕行秋等人面面相觑，半晌无语，最后是杨清音先开口，“左流英，我知道你从来不开玩笑，我也知道你很厉害很厉害，请你能不能稍微把目光往下降一点，越过星落、吞烟还有餐霞，然后再低一点……看看我们这些吸气道士？解释一下你到底要做什么？我们要做什么？”



左流英身后的曾拂吃吃地小声笑，突然走过来，止住了想要开口的兰奇章，“还是让我来解释吧，我连道根都没有，可以仰头说话。”



曾拂发了一会呆，似乎在思考该怎么说话，也有可能是从左流英那里接受提示，突然她点点头，“我还是用我的话来说吧。从头说起，一个月以前，漆无上偷袭了老祖峰，他很聪明，没有直接来抢夺受到重重保护的祖师塔，而是最先破坏了瞬息台。瞬息台法力强大，其来源正是祖师塔，所以将它毁掉之后，祖师塔也遭遇重创。首座当天晚上如果强行使用祖师塔的话，可以杀死漆无上，甚至有可能阻止妖火之山，但祖师塔就会彻底损坏，庞山根基也就没了。”



牺牲近四百名道士只为保住一座祖师塔，听上去有些残忍，道士们感到悲痛，但是能理解，普通道士只能活一二百岁，左流英活了几百岁，以后没有意外的话还能再活几百岁，祖师塔存在了十多万年，单纯从价值上判断，后者显然更重要。



曾拂停顿片刻，加上自己的想法，“如果是我，我会保人而不是祖师塔，所以……我很庆幸自己不是道士，不用考虑如此艰难的问题。”



她笑了笑，继续说下去，“漆无上虽然用奇怪的方法获得妖丹成为巨妖，但他不足为惧，真正令各大道统避而远之的是那座妖火之山，只有毁掉它，才能收复庞山。”



“咱们非得等妖火之山自己找上门来吗？”慕行秋对这件事已经疑惑很久了。



“妖火之山的核心是几颗魔族的心脏，首座估计大概有十到二十颗，其中至少一颗原本属于某个魔王。”曾拂仍然坚持从头说起。



“就是这东西？”曾拂比较和蔼，小青桃也敢于插嘴了，指着慕行秋手里干枣似的小东西，“看上去真不像有那么大的力量。”



“它现在已经没什么用处了。”曾拂又发了一会呆，“哦，是这样，很久很久以前，魔族被道统击败，形体消失，只剩下魔种被送到了虚空。可是在魔族灭亡之前，他们在群妖之地埋藏了一些东西，其中就包括若干颗心脏，希望有朝一日重返人间的时候，还能再用得上。要我说，这是一个可笑的主意……好吧，不可笑，总之这些心脏被精心隐藏，有一些被挖出来毁掉，还有一些下落不明，直到被妖族找到。”



“魔族到底是怎样的生物，只剩下心脏还有这么大的力量？”沈昊感到不可思议。



“你这个问题太复杂了，恐怕你得花上一百年时间去了解，还得加入禁秘科才行。”曾拂笑着说。



沈昊急忙摇头，他挺喜欢戒律科，丝毫没有改换道科的想法。



“但有一点你们应该知道，魔族生存的环境与咱们不一样，十几万年前，整个世界都充满了不洁之气，对魔族来说，那就是最清新的空气。所以魔族心脏只有在不洁之气充沛的地方才能发挥最大的力量。像这一颗——”曾拂指着慕行秋手里的小东西，“暴露在咱们所谓的正常环境中，尤其是被阳光照射之后，就缩成了这个样子，失去全部力量，再也没有用了。”



慕行秋抬起手臂，看了一眼皱巴巴的心脏，发现肩上的秃子发出焦急的吱吱声，于是将它递过去，“你拿着玩吧。”



秃子立刻用一缕头发抢过心脏，看了看众人，“我没有心，要一个没用的总行吧？”



没人反对，道士们已经明白曾拂的意思。



杨清音哦了一声，“所以妖火之山的前面一定要有不洁之气开路，所以咱们要将妖族大军引到这边来，让妖火之山脱离原先预定的路线。可漆无上会上当吗？他看上去挺聪明的。”



“三战皆败，漆无上必然会来，他若来，妖火之山自然也会来。”曾拂肯定地说，指向缩微幻境当中的不洁之气，“魔族心脏外面包裹着厚厚的岩石，足够它在自然空气中安全行进数百里，虽然威力略有下降，但是在妖族眼里，还是能轻易碾过断流城。”



“可是祖师塔已经修好了，一招就能把妖火之山击垮。”杨清音兴奋地抢着说。



曾拂笑着摇摇头，“那是不可能的，漆无上知道祖师塔的厉害，当初他偷袭老祖峰的时候妖火之山的实力还没有现在强大，祖师塔或许有机会，现在的妖山经过大量妖术加持，祖师塔想击毁它，难上加难，何况漆无上如今在妖族一呼百应，此番前来，必定召集大量妖术师。”



没人开口询问，大家都知道左流英必然已有办法。



“首座要用祖师塔迎战漆无上和妖术师，然后用他们意想不到的办法毁掉妖火之山。这个办法就是——兰奇章。”



除了左流英，所有人的目光都诧异地转向了兰奇章，严格来说，只有到了星落境界才算是真正的高等道士，吞烟道士还差着一截，说他能毁掉妖火之山，大家都很难相信。



兰奇章神情不变，“我要的只是一次机会，只要能够靠近妖火之山就行，你们的任务就是分散妖兵与漆无上的注意。”



慕行秋突然反应过来，“你要用碎丹之术，可是……这怎么可能？你应该也被加持过根本隐遁之法。”



做出解释的还是曾拂，“首座替他解除了根本隐遁之法，当然，首先他自己得心甘情愿，没有半分犹豫才行，内丹与人心息息相关，本人不愿意，哪怕是暗藏的不愿意，也无法解除护持之力。”



兰奇章曾经跟几名道士一块去炼制法器，说过自己研究的主要方向就是碎丹之术，可是没有谁认真听过，所有道士在凝丹成功之后不久就会被高等道士加持根本隐遁之法，但他们对此的了解都不多，辛幼陶小声问：“碎丹之术是什么？这么厉害？”



慕行秋知道什么是碎丹之术，自己还差点经历过，他看着兰奇章，心中肃然起敬，“碎丹之术就是让自己的内丹爆炸，产生极为强大的力量。”



“强大到能毁灭妖火之山？那可是一座真正的山，里面还有一堆魔族的心脏。”辛幼陶更吃惊了。



又是曾拂开口解释，“妖族大军的主攻方向是西南方，在东南布置的不洁之气比较稀薄，妖火之山的力量会衰弱，等它脱离不洁之气攻向断流城的时候，力量还会再衰弱一些。兰奇章只要能毁掉妖山外壳，那些心脏暴露在阳光和自然空气中，很快就会衰竭。如果漆无上受骗，一心防备祖师塔，兰奇章就会有机会。”



杨清音也盯着兰奇章不放，“这样一来，兰奇章就会死，而且是粉身碎骨，躯体、内丹，什么也留不下。为什么不试试慕行秋今天的办法，冲到妖山内部让那些心脏自己爆炸？”



“那是一次侥幸。”曾拂说，左流英好像无所不知，通过她的口做出解释，“一颗心脏需要时间积蓄力量，多颗心脏能够轮流施法，妖山内部时时刻刻都充满火焰，没人能闯进去。”



庭院里一时无比安静。



“我自愿赴死。”兰奇章说，声音镇定自若，没有半分犹豫，“这是我跟随首座离开老祖峰的唯一原因，虽然晚了一步，但是我仍愿追随老祖峰殉难者的步伐。”

第二百四十七章 托孤



断流城的兴奋终于开始减弱，人人都感到疲惫不堪，随之而来的是深切悲痛。



黄都尉率领一群留守城内的士兵和大量百姓来到战场，将还算完整的尸体抬回城内军营，妖族的尸体则就地掩埋，有人见到亲人残缺不全的尸体之后痛哭，有人对着妖兵的尸体狠狠踹上几脚，将近子夜的时候，战场终于收拾完毕，满地的血污只能留给即将到来的寒冬。



沈昊从空中看着夜色中的断流城，看着络绎不绝往城内军营里运送尸体的队伍，突然说：“如果他们知道下一场战争很可能会有更大的伤亡，还会为今天的死者悲伤吗？”



慕行秋停在他身边，两人一块去东介国军营里探望朋友，这时刚刚飞过介河，听到城内的悲痛哭声，转身回望。



城内到处都是火把，照亮了街道与人群，还有深秋带来的丝丝寒意。



慕行秋对笼罩全城的悲痛感受更深些，“会的。”他说，小心翼翼地不对这股悲痛施加任何影响，“普通人活在当下，道士活在未来。”



“妖族活在过去。”沈昊接口道，“他们总想恢复十几万年以前的世界。唉，咱们能看到的只是未来几天，只有像左流英那样的老怪物天天盯着十年、百年之后的事情吧？”



慕行秋没有回答，吸气道士处于尴尬的境地，他们不自觉地更关注未来，人却留在现在，正好处在高等道士和普通人中间。思考如此复杂玄奥的问题不是慕行秋的强项，将话题叉开，“左流英足不出户，知道得可不少，连城墙破损都了解得一清二楚，真是奇怪。”



“没什么奇怪的。”两人同时转身继续飞往东介国军营，沈昊说：“祖师塔法力强大，能够加持三十里以内的道统法术，左流英至少也能看到这么远。”



两人一边飞一边讨论左流英制定的计划。



逃亡比死守更难，对一群极具责任感的人来说尤其如此，近四百同门弟子的殉难重重地压在幸存者头上，所以他们总是自觉地怀着必死之心参加每一场战斗，可这毕竟不是送死，总有一线生机摆在面前。



兰奇章却是真正有去无回的送死。



“我没想到兰奇章会有这种勇气。”沈昊真心感到敬佩，“换成我，说实话，嘴上肯定会同意，可是要做到连心里都不能有一点犹豫，可真是为难。”



“我也说句实话，左流英没再给咱们安排太难的任务，我心里非常高兴，真的，今天死了这么多人，兰道士又要碎丹，可我就是悲伤不起来。”



沈昊扭头盯着慕行秋，似乎在谴责他，突然间就笑了，“我也一样，知道自己应该悲伤，可就是悲不起来。反过来一想，为什么非要虚情假意地悲伤呢？城里的百姓尚且要先庆祝一番再去收拾战场，咱们才是吸气境界，应该更接近普通人而不是左流英吧。”



两人飞得很快，东介国军营已在眼前，沈昊再次停下，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比兰奇章还要勇敢。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么做的结果。而你却是冒险，有时候我真想切开你的脑袋看一看，你是不是入魔了才会如此奋不顾身。”



“哈哈。”慕行秋的笑声大了一些，引起军营里的注意，但是看到道士的装扮，全都举起长枪致意，慕行秋压低声音，“你是道士，还是戒律科道士，居然要切我的脑袋，而不是用法术观察。”



沈昊微微一愣，笑着摇摇头，然后也压低声音，“你应该找机会跟芳芳谈一谈。”



“嗯？”



“在左流英眼里，所有人都是工具，他一直将芳芳留在身边，肯定是有目的，别让芳芳上当，也跟兰奇章一样去学什么碎丹之术。”



“我会提醒她的。”慕行秋笑着说，他是极少数了解芳芳重要性的人，灵根道骨的拥有者是要用来对付魔族的，目光深远的左流英不会把她浪费在道妖之战上。



辛幼陶之前就赶来了，此刻正在中军帐里与公主商议下一场战斗的配合，两人没有参与，直接来到营地一角，这里的西介国旗帜最多，大良沈休明等人肯定住在这里。



最先跑出来的是跳蚤，它一点也不疲倦，玩得很高兴，连蹦带跳，围着两名道士绕圈，时不时做出要用长角顶人的架势，每每相隔两三寸的时候停止，它的父母站在远处，正在细嚼慢咽浸过水的果子——深秋季节这算是奢侈的享受，在老祖峰住惯的它们却只是勉强接受。



沈休明站在一顶帐篷的门口，兴高采烈地招手，“我们在这儿！”



帐篷看上去很小，里面却很宽敞，公主要求给予战士们英雄一样的待遇，的确做到了，士兵住进了东介国提供的符箓帐篷，每一顶都有数名仆役服侍。



沈休明等致用所弟子洗了一个热水澡，吃了一顿饱饭，睡不着觉，正在一块闲聊。



跳蚤跟着慕行秋一块进帐，弟子们都热情地打招呼，它晃晃头，警惕而好奇地四处张望，像是微服私访偶入民宅的王子，没有慕行秋，它是绝不肯进来的。



致用所弟子伤亡不少，三十多人只剩下十四位，还有三名伤员，不肯离开伙伴，一直跟着大家来到这里。



野林镇的沈通幽没能坚持下来，他从来不是冲锋陷阵的人，理想一直是当一名普通的执事人员，沈昊已经替他安排了出路，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赶上了老祖峰的大变故。



慕行秋、沈昊、沈休明、慕飞黄、赵大易，五个人对面坐在两张矮榻上，轻松地交谈，回忆过去，没有显出特别的悲伤来。



“沈通幽应该去读书当符箓师的。”沈昊对这位从小跟他玩的本家比较熟悉，“他在学堂里成绩最好，秦先生说过他有点小才气。”



“可他胆子有点小。”沈休明突然笑了，“记得吗？小时候打架，他总是躲在最后面，有一会小秋哥和二栓打得太凶了，小顺吓得转身就跑，连鞋……”



沈休明顺嘴叫出了小名儿，突如其来地将大家拽入了悲伤，往事从未被遗忘，它们只是静静地站在一边，默默地等候主人的召唤。



帐篷里的其他人仍在高兴地交谈，争论谁在战场上更勇猛，角落里的五个人却沉寂了。



沈休明后悔自己的多嘴，站起身，对慕行秋说：“对了，张灵生想见你。”



张灵生是三名伤者之一，躺在另一处角落里，看到走来的众人，一声不吭，目光死死盯着慕行秋，其他人识趣地走开。



张灵生是伤势最严重的人，却拒绝离开战场，来到东介国军营之后才支持不住倒下。他得到了很好的照顾，性命本来无碍，可是他整个人却突然开始萎顿，了无生气。在忍了这么久之后，他为何突然没了求生的意志，大家都想不明白，给他治病的符箓师说：“你还有救，可你自己得努力。”



张灵生恰恰不想努力，他拖到现在也只是想见慕行秋一面。



“我为你而战，做了一切能做的事情。”他说，语气生硬，好像他还是镜湖村馆舍的管事，而面前站着的只是一名新来的弟子。



“我看到了。”慕行秋感受到的不是生硬，而是将死者才有的急迫与漠不关心。



张灵生对整个世界漠不关心，因为他只在意一件事，“我的女儿，你见过她。”



慕行秋点点头，张灵生的女儿眼下正住在城守府里。



“她今年两岁多一点，生日是八月初九，名字叫张香儿，芳香的香，请你照顾她。”



慕行秋一愣，他知道张灵生有事相求，他也做好了同意的准备，没想到竟然是托孤，“我不会比她的父亲照顾得更好，她应该生活在你的身边。”



张灵生冷笑两声，好像看穿了世间的一切虚伪，“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必须说出来，否则我死不瞑目。”



“我在听着。”



张灵生压低声音，“香儿的娘本来可以活下来的，在逃亡的路上她摔倒了，叫我的名字，可我怎么做的呢？我看了她一眼，跑得更快了。我想我是在保护女儿，过后才明白，我只是害怕，拿女儿当借口。”



慕行秋没吱声，他不赞同这种做法，可也不愿意当面指责一位曾经在战场上勇往直前的战士。



“我不敢睡觉，一闭眼就听见香儿娘在叫我的名字，‘灵生、灵生’，我得去找她，向她认错。”



慕行秋坐在床边，“只要我活着，就会照顾张香儿，绝不让她受人欺负。”



张灵生露出一丝微笑，“我一直就厌恶你，可我知道，你的诺言比其他人更有价值。”



“你用不着夸奖我。”



张灵生突然伸手抓住慕行秋的手腕，力量大得一点也不像是受伤之人，“香儿有道根，我不敢肯定，但是能感觉到。如果我的感觉不错，请你一定帮她凝气成丹。”



“我会尽我所能。”慕行秋只能这么说，凝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即使真有道根，也有一多半人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凝丹。



张灵生抓得更紧了，“不不，你一定要承诺，你有这个本事。天下大乱，凡人的境遇会越来越差，我得知道我的女儿以后有能力自保。”



张灵生的手在发烫，眼中布满血丝，神情中带着恐惧和疯狂。



“我承诺。”慕行秋说。



张灵生松开手，叹息一声，“我真想知道拥有内丹是什么感觉。”

第二百四十八章 女婴



沈休明等致用所弟子都留在了东介国，他们已经决定从此追随公主，以后不再是庞山道统的人，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在普通人的军队里他们更有用武之地，前途无量。



慕行秋带着三头麒麟回断流城，它们属于庞山道统，不能留在外面。麒麟不准沈昊骑乘，他只能自己御器飞回城内。



跳蚤精力充沛，一路上蹦蹦跳跳，仍在练习战场上的冲杀之术，路上的巡逻士兵远远地就让开，士兵的坐骑比主人还要紧张，尽量后退，麒麟走过的时候它们全都微微低头，连尾巴都不敢摇动。



士兵大都是东介国人，已经认得慕行秋，倒执长枪，用惊喜和敬畏的声音称他“慕将军”，直到他走出好远还在行注目礼。



慕行秋能感受到东介国士兵的真情实意，他们对改而效忠西介国公主似乎一点都不在意，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正是“慕将军”。



慕行秋在战场上取得了巨大的威望，如今正在慢慢转移给公主，这是两人心知肚明的事情，谁也不用说出来，慕行秋并不在意俗世的名声，公主也从来没说过要给予他具体的奖赏，但是他可放心地将沈休明等人留在公主身边了，他们将得到超出一般的优待。



慕行秋于是也向路上遇到的东介国士兵点头致意。



回到断流城的时候天还没亮，慕行秋决定先去城守府看看，他承诺过要照顾张灵生的女儿，得去看一眼。



他在城守府大门口遇见了陈知味。



多日的囚禁令城守大人变瘦不少，奇怪的是他的肚子却一点也没有下去，见到慕行秋，立刻露出生硬的谄媚笑容，点头哈腰，搓着双手，似乎要上前拜见，又不敢离得太近。



数名士兵跟在后面，像是押送，又像是护卫。



走在最后面的是黄都尉，一脸的不情愿，看到慕行秋之后才露出喜色，留在门口，看着陈知味等人上马，小声说：“公主要见陈大人，怕是要恢复他的官职，慕将军……”



黄都尉一个劲儿地使眼色，他已经彻底得罪了陈知味，最不希望看到他重新成为自己的上司。



慕行秋明白他的意思，笑着说：“公主自有主见，你不用担心。”



黄都尉叹了口气，心中还是忐忑不安，“有慕将军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可是……唉。”



慕行秋猜想公主重新起用陈知味十有八九与圣符皇朝有关，断流城城守一直在接受皇京龙宾会的贿赂，这是一条现成的桥梁。



慕行秋突然明白了一点公主的用人之道，于是向转身正要告辞的黄都尉说：“恭喜，你要升官了。”



黄都尉一愣，昨天的大战他没有参加，带着一群老弱士兵守城，并未在公主身边立下寸功，何来“升官”一说？但还是拱手道：“托慕将军吉言。”



公主是一个深谙妥协与笼络之道的人，为了夺回西介国故土，她可以放下一切恩怨，甚至暂时原谅敌人，但她不会放纵敌人，她饶恕辛太傅不死，但是切断了其家族与紫符军的紧密关系，她重新起用陈知味，必然也要想办法制约他。



黄都尉既然奉命押送城守大人，他就是公主选定的制约者。



慕行秋开始觉得公主有一点可怕，她就像对低等道士不露声色的左流英，两人都有另一套行为准则，在自己的圈子里如鱼得水，圈子外面的人却看不明白。



慕行秋又一次庆幸自己能够远离王室的争权夺势，同时也明白了九大道统明明实力强大却从不干涉凡人事务的原因——并非不能，而是不愿，不愿被错综复杂的俗事破坏心境。



公主没有住在城守府，这里一下子冷静许多，只有数名士兵把守，仆人跑了一些，还剩下二十多个，慕行秋问清楚张灵生女儿的住处，直奔后院。



房间里除了保姆居然还有其他人在。



慕行秋和小青桃同时惊讶地问：“你怎么来了？”



芳芳和秃子也在这里，芳芳对慕行秋的到来好像一点也不意外，秃子正悬在半空中打量床上的婴儿，那颗魔族心脏被他藏在额上的头发里，露出一小半，像是一只浑浊邪恶的眼睛。在他身边，年老的保姆屏息宁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头颅，心里越害怕目光越移不开，看到慕将军进来，才算是松了口气。



“这个小东西真有意思。”秃子乐呵呵地说，冲着婴儿吐舌头做鬼脸，逗得婴儿咯咯直笑。



“左流英放你们出来了？”慕行秋又问。



“嗯，他要和兰奇章说话，就把我们撵出来啦。小青桃说张灵生的女儿很可爱，我们就过来看看。她果然很可爱，一点都不怕生。”芳芳微笑，很高兴能离开客栈那个狭小的地方，“你来做什么？”



慕行秋走到床边看了一眼，那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儿，莲藕似的手臂举在空中，对秃子比对任何人都感兴趣。



“张灵生托我照顾他女儿。”



芳芳和小青桃都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只有秃子还在对婴儿做鬼脸，不小心一缕头发垂到婴儿手中，互相拉扯不休。



“可怜的孩子。”小青桃两眼泛泪，“她还不知道自己没有父母了。可张灵生真是奇怪，跟你的关系一直不好，为什么要将女儿托付给你呢？”



“张灵生觉得他女儿是有道根之人，希望我能帮她凝气成丹，成为庞山道士。”



“真的？”小青桃好奇地观察婴儿，“道根不会这么早显现吧，我记得自己是在七岁的时候才确定真有道根。”



芳芳伸出右手，用拇指按在婴儿额头上，婴儿松开秃子的头发，双手攀住芳芳的拇指，努力想要将它移到自己的嘴里。



“她很可能真有道根，只是现在还不明显。”芳芳冲婴儿笑了笑，婴儿自动松开双手，也还以一个大大的笑脸。



“小东西更喜欢芳芳。”秃子纳闷地说，同时伸出两缕头发逗弄婴儿。



“呵呵，那张灵生可是找对了人，小秋哥最擅长帮助别人凝丹了。”小青桃自己就是受益者，对慕行秋充满信心。



婴儿困倦了，开始打哈欠，对头颅做出的鬼脸不再感兴趣。



三人和秃子离开房间，都不着急回客栈，于是就在清冷的院子里闲聊，深秋的寒意对他们来说是一种享受。



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兰奇章身上，“我真佩服他。”小青桃由衷地说，“他一早就知道自己要碎丹吗？”



芳芳点点头，“我想他是知道的，否则的话当时他会留在老祖峰。”



小青桃直接问出了慕行秋最想问的一件事，“左首座把你也带出来了，他不会……也要求你做什么了吧？”



“没有，我是……”芳芳看了一眼慕行秋，“跟着大家一块离开老祖峰的，首座没向我提出过任何要求。”



小青桃放松地哦了一声，慕行秋心中更是一块石头落地，左流英虽然不是念心科弟子，但是精擅五行之水幻术，很容易说动一个人替他卖命。



“碎丹之术并不可取，我真不明白左流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慕行秋说出自己的真实看法。



秃子正追逐麒麟，绕院子乱飞。小青桃和芳芳都看着慕行秋，略显惊讶。



慕行秋一直思考这件事，联想起自己从前的经历，更不赞成左流英的计划了，“九大道统给每名凝丹弟子都加持根本隐遁之法是有道理的，碎丹之术虽然威力强大，可是隐患也很严重，万一有入魔道士一时想不开，毁掉的就是整家道统，十几万年来，道士们宁可战死也不用碎丹之术，就是不想开这个先例。左流英用上这一招，以后免不了会有人模仿，甚至会有道统对弟子提出碎丹的要求，这是一个大隐患。”



两名女道士寻思了一会，小青桃低声说：“过去十几万年，道统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大的劫难，左首座此举也是迫不得已，其他道统不会模仿吧。”



“难说，如果碎丹之术真能挽救庞山道统和祖师塔，其他各家道统肯定会对此印象深刻，从此碎丹就会成为一种选择。”慕行秋看到芳芳和小青桃皱眉深思，笑着补充道：“也可能是我想太多了，这些事情左流英肯定都懂，我只希望他不是因为骄傲而拒绝向各家道统求助。”



“为什么来帮忙的人这么少呢？”小青桃叹息，“就来了几名吸气道士，现在也都走了，九大道统不是同气连枝吗？他们还都来过庞山存想祖师呢，为什么会见死不救？比普通人还不如。”



小青桃越说越气愤，慕行秋和芳芳都是她最信任的人，所以敢吐露心声，若是还有其他道士在场，她绝不敢这样说话。



可这两人都回答不了她的疑惑，道统如同高山，山下的人只能隐约望见山顶的一小块，无从得知驻立山巅极目远望时会看见怎样的风光。



嗖的一声，从东北方的空中闪过一道流星，居然直奔断流城，离城数里的时候光芒消失。



守城的士兵很惊讶，当作怪事议论了一会也就忘了，道士们却知道这是有人御器飞行，而且是星落境界以上的高等道士。



慕行秋一把抓住秃子的发髻，与芳芳、小青桃同时御器升起，他们看得很清楚，客人的落脚点正是左流英所在的客栈。



客栈上空突然升起一片只有道士才能看见的光芒，高达十几丈，赫然正是祖师塔的形象。



来的人是庞山道士。

第二百四十九章 望山之乱



庞山五行科首座申继先须发皆白，并非不喜欢自己年轻时的面容，而是多年来一心修行，恍悟间遗忘了岁月流失，等到星落七重，他清醒地认识到不可能再有突破时，才发现须发已然半黑半白，他唯一的反应就是哈哈笑了两声，从此顺其自然，任由它们变成纯白，没有浪费法力让自己年轻一些。



作为庞山道统最强盛一科的首座，申继先却是有名的老好人，脸上总是笑呵呵的，经常对弟子们说：“我花了二百多年的时间修行，终于走到了头，就跟死而复生一样，我得笑，我得大笑，哈哈哈。”



随和的申继先从未在本职上出现过失误，对五行科数百名弟子安排得妥妥当当，乱荆山和望山同时遭到妖族进攻的时候，是他与各家道统的五行科首座共同制定的应对方案：大量五行科弟子前往乱荆山，明着抵抗海妖，其他各科的高等道士则悄悄藏在望山，暗中防备北妖。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一战将能消灭妖族的大部分主力，赢得数百至数千年的平安。



可妖族的实力之强与主攻方向出乎所有道士的意料，庞山遭遇攻击的那天晚上，因为瞬息台被漆无上破坏，真实情况无法传出去，各家道统都陷入了混乱，人人自危，除了庞山宗师宁七卫，其他宗师都及时从乱荆山回到了自家道统。



望山当时的形势更加危急，隐藏在南方冰雪之下的北妖果然发起了进攻，但是他们没有像从前那样冲锋，而是将大量不洁之气包裹在冰球当中，一颗接一颗地砸向望山。



九大道统的道士们轻松地化解了进攻，他们谨慎地了多等了一会，没有马上发起反攻，结果望山宗师从乱荆山赶回来，带来令所有人震惊的消息，并做出更令人震惊的兴动。



望山宗师也是道统第三十七代祖师，当世唯一的服月芒道士，回到望山的第一件事就是封闭瞬息台。



“妖族发动前所未有的进攻，我看见庞山老祖峰已被碾成平地，所有道士都死了，祖师塔已落入妖族之手，这是魔族破空而出的讯号！”道统祖师方寻墨一千五百多岁，虽然形容枯槁，像是风烛残年，但是大家都知道，身为服月芒道士，他至少还能再活五百年。



“所有道士，不分道统，都要留下来守卫镇魔钟。”祖师的命令没人敢不服从，在一片混乱当中，他的话语尤其有力。



于是望山的防御重点由冰天雪地里的北妖改成星云树林正中间的镇魔钟，道士们结成数十层法阵，以增强镇魔钟的力量。



数十名庞山道士，其中包括七位首座，当然不会就这么忘掉庞山，立刻围上祖师方寻墨，追问庞山的详情，还有宗师宁七卫与大量五行科弟子的下落。



“全都死了。”祖师方寻墨给了他们一个冷酷的回答，“魔族随时都会冲破镇魔钟，你们是想让我详细描述一下老祖峰灭亡的过程，还是马上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申继先带头去往星云树林，劝说同门道士以大局为重，可他心里存着疑惑。



镇魔钟的异动确实更加频繁了，但是不足以冲破束缚，时间一天天过去，各家道统的道士越来越不安，纷纷要求派信使回去向宗师禀明情况，却一律遭到拒绝，祖师方寻墨不允许任何人靠近瞬息台。



祖师在九大道统中地位崇高，实力也最为强大，各家道士虽然心怀疑虑，还是遵守命令耐心守卫镇魔钟，直到接连发生两件事，他们彻底被激怒了。



援助道士们发现，望山道士没一个参与结阵，只在外面抵抗妖兵，并且越来越少见到，法力强大的道士向悬崖峭壁上望去，看到不少房间都已无人居住，东道主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道士们派出代表去见祖师，希望得到解释，结果祖师却大发雷霆，声称道士们心境混乱，有入魔迹象，要求所有人自愿接受他的控心术监查，以剔除危险者。



这天下午，对祖师失去耐心的道士们发起了一次暴乱，他们的目的很简单，夺回瞬息台，解开封禁各回各家，弄清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望山跟所有道统一样，内部存在大量禁制，普通道士不能施法，高等道士的能力也受到极大的限制，经过一番苦斗，他们暂时占领了瞬息台，并解除了封禁，可是只来得及送走一拨道士，瞬息台就又落回望山之手。



逃出望山的道士共有十几名，其中有两位庞山道士，都是首座。两人在鸿山听到更多的消息，来不及仔细思量，只能分头行事，申继先赶来西介国断流城，另一位首座直接转往乱荆山。



由望山、鸿山、万第山转到断流城，加上中间的停顿，申继先共耗时七个时辰，看着庭院里仅剩的十多个人，他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也问，讲完自己的经历之后问：“祖师塔还在？听说它受损了。”



左流英亮出双手，手心里各有一座小塔，其中一座其实是养神峰，里面还有数百名尚未凝丹的弟子。



申继先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目光落在养神峰上，“弟子们还在，好，好，庞山还有希望。”



养神峰弟子大都年纪还小，骤然改变环境有可能对某些意志不坚定的人造成难以预料的影响，即使在情况最危急的时候，道士们也没有想过要让这些弟子上战场。



申继先的目光扫了一圈，“道士轻易不说感谢的话，因为那意味着亏欠人情，意味着除非还完，否则的话心里不得安宁，甚至会影响到修行。但你们的确挽救了庞山道统，这是不可否认的，庞山的幸存者，从宗师到首座，都欠你们一个人情。”



曾拂不太情愿地开口，但是特意加上一个前缀，“首座说了，他们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这是他们没有留在老祖峰的唯一目的。”她顿了一下，以更不情愿地语气补充道：“而且他们都得到了物祖堂收藏的高品级法器，可以留下，不用归还了。他们还弄坏了一两件，首座也不追究。”



要不是习惯了左流英的冷漠无情，就算是修行多年的道士这时也会大怒，几名吸气道士却只是相视一笑。



申继先摇摇头，“瞧见没，这就是为什么我达不到注神境界的原因，因为我比左流英更像正常人，牵挂多一点。好吧，除他以外的庞山宗师和首座会记得你们的功劳。”



五行科首座的目光落在慕行秋身上，“道士轻易不言谢，更不会后悔，所以……我有一点点遗憾当初没有坚持把你收入五行科。”



慕行秋向申继先施以道统之礼，“是我当初固执，不过念心科法术的确对我帮助很大。”



杨清音走到两人中间，“停下吧，咱们是道士，怎么变得这么客气了？眼下事情一大堆，还是说正事吧。”



曾拂马上说：“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摧毁妖火之山，有它在，庞山永远无法收复，祖师塔也无处安置。”



申继先离开望山虽然只有几个时辰，但是听说了不少事情，点头同意左流英的判断，可是等左流英借曾拂之口将整个计划说完之后，他陷入沉思，“碎丹之术？”



芳芳和小青桃都看向慕行秋，因为五行科首座居然也在担心碎丹之术。



可申继先没有提出更多疑问，他只是想了一会，说：“只能如此了。”然后看向兰奇章，“你真的做好准备了？没人能强迫你，就算是宗师也不能，而且以碎丹毁妖山也不是唯一的办法。”



兰奇章点下头，“我已自问，并无犹豫。”



申继先没再多说什么，对这种事情，道谢与遗憾都显得太虚伪太廉价了。



芳芳开口了，她向来是安静的人，所以一说话就引起大家的注意，“一定要用到碎丹之术吗？会不会给道统开了一个先例？不能再向其他道统求助吗？毕竟断流城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势单力薄，马上就会有更多军队赶到支援。”



庭院里一片安静，芳芳的疑问牵涉到庞山道统的存亡与一名吞烟道士的生死，每个人心中都有疑惑，可每个人又都相信左流英必有原因，只是他不肯明说。



最后做出解释的还是申继先，虽然一直被困在望山，可他却比吸气道士更能理解左流英的决定，“我觉得你们有资格深入了解一些道统之间的关系了。”



申继先停了一会，慕行秋等人好奇地看着他，就连道门之女杨清音也不例外。



“道统分为九家，这可不是大家坐在一起商量出来的结果，凭的都是实力，道统可以联手，但不可以求助，今天低人一头，以后就不能自立门户。道士的记性都很好，就算是十万年前的一个人情也会记得清清楚楚。所以我感谢你们，宗师也会感谢你们，但这种感谢只限于这一代，十年、百年，总有还完的时候。可是以庞山的名义向其他道统求助，这个人情可能几万年也还不清。”



申继先描绘了一个冷酷而自私的道统关系，吸气道士们都有点难以接受，尤其是杨清音，她的亲戚遍布九大道统，她一直觉得在哪里都挺自在，“九大道统同气连枝，难道只是骗人的说法？”



“当然不是，可你首先得是一棵直立的大树，才谈得上同气连枝，如果只是攀附的藤萝，哪来的同气连枝？别把道士想象成自私自利之徒，等你们活到几百年，看惯了生生死死，了解更多的道统历史之后，就会明白，一切自有其道理，庞山必须凭自己的力量生存壮大。”



慕行秋比其他道士更惊讶一些，他突然想到了公主，她也说过“不要将王室想得太坏”，居然与申继先有相似之处。



五行科首座知道自己没有完全说服这些吸气道士，所以继续道：“还有第二个原因，因为乱荆山的原因，九大道统如今互相提防，连祖师都要封闭瞬息台孤立自家的望山，何况其他道统？不要指望其他道统的帮助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摧毁妖火之山，接上来的事情就是弄明白乱荆山到底发生了什么，居然令祖师方寸大乱，却又不肯明说。”

第二百五十章 符箓师的邀请



申继先凌晨时分赶到断流城，当天下午，圣符皇朝的大军也赶到了，刚在东介国扎营，就派人来邀请道士们相聚。



符箓师刘鼎走进客栈庭院，忍不住向道士们炫耀头顶的变化，“三重冠，符箓师最高九重冠，都是一级一级往上升，很少有越级的，我可是从一重直接变三重。哈，一个月以前我还在酒馆里烂醉如泥呢，谁能想到会有今天？”



刘鼎没喝酒，瘦弱的脸上却红扑扑的，特意低下头，让大家欣赏符箓师的三重冠。



符箓冠前圆后方，由深红色的漆纱制成，上面粘有金色的闪粉，每一层中间还都有编织的金线绳勒住，看上去很华丽，道士们客气地点点头，刘鼎却越发兴奋，目光不知不觉转向杨清音，“道士也有九重境界，你们是第三重吸气，我也是，咱们现在算是平等了。”



“可我们不戴帽子。”杨清音左右瞧了瞧，不明白符箓师为什么专门对自己说这些，“不管是几层境界，外表都是一样的。”



“外观有些差异还是有用的，明尊卑定上下，要不然规矩就乱了。”刘鼎认真地说，颇有点评道统的意思。



“这种事我们决定不了。你来是推销帽子的吗？我们暂时不需要。”杨清音冷冷地说。



刘鼎脸色更红了，不好意思地笑了几声，“不是不是，跟帽子无关。”他整整衣裳，用正式的语气说：“我奉龙宾会之命，前来邀请诸位道友前往军营一聚，共同商讨应对妖族大军的计策。”



杨清音打个哈欠，“这种事让慕将军出面就行了，我们都累了，要休息，我还要做梦当皇帝呢。”



刘鼎尴尬不已，杨清音已经转身走了。庞山道士又住回了客栈，各有房间，其他道士也都不感兴趣，最后庭院里只剩下慕行秋一个人。



“我跟你去吧，我还能做一些决定。”慕行秋说，五行科首座申继先不想过问世俗的事情，觉得慕行秋一直以来做得都很好，所以也跟左流英一样，放手让他负责一切。



但感觉还是不同了，两位首座将亲自出战，慕行秋就像是专门负责传话的执事人员，不用再忧心忡忡地考虑如何应对强大的敌人，不用再担心自己的决定可能会害死多少人，在经历了无比艰难的一个多月以后，他非常喜欢现在的状态。



“慕将军不乘麒麟吗？龙宾会的人都想见见呢。这回可是左辅大符箓师亲自带队，共有四百六十多人。皇京龙宾会共有十三位大符箓师，左辅只比首席差一级，算是全天下符箓师的第二号人物，相当于……道统里的首座吧。”



刘鼎一个劲儿地强调左辅大符箓师的重要地位，慕行秋笑着打断他：“麒麟不懂礼貌，还是不带的好，道统也不太讲究尊卑上下，我们的首座去了，只怕会更得罪人。”



刘鼎讪讪地笑了两声，“有慕将军就够了。”



门外有一小队骑兵等候，但慕行秋更喜欢步行，于是所有士兵都下马，毕恭毕敬地迎请慕将军。



断流城里熙来攘往，街上堆满了无用的垃圾，大量难民涌入，已经大大超出城池的承受能力，许多人走上一整天也只能找到少量食物，但所有人仍然面带喜色，战争的胜利暂时抵消了腹中的饥饿，人人都在珍惜幸存下来的生命，哪怕这生命正在咕咕地提出抗议。



慕行秋所过之处，人群总会变得安静，自觉地让开，默默地注视，好像声音稍大一些就会惊走了慕将军。



“他一点都不强壮，怎么会是将军？”一个孩子大声问，大人急忙将他挡在身后。



慕行秋冲露出来的半颗小脑袋笑着说：“因为我有一柄比别人都大的剑。”他微微转身，亮出背后的大剑。



孩子举起自己的木剑，仔细地对比了一会，“嗯！你是将军。”



人群笑了，紧张与敬畏突然消失，人人都向前挤，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但是仍留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我儿子是玄符军士兵。”一名嗓音洪亮的老者兴奋地说，“他说慕将军是好样的！”



慕行秋向老者点头微笑，突然从人群的兴奋当中感受到一丝难以遏制的悲伤，来源正是这位老者，于是他明白了，那位赞扬他的玄符军士兵，已经死在了战场上。作为一名不相信鬼神的道士，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丧子的父亲，只能说：“每一位玄符军士兵都是少见的勇士，请为您的儿子骄傲。”



老者咧嘴而笑，昂首四顾，他感到骄傲。



慕行秋加快了脚步，一个大块头挤出人群，大声叫道：“慕将军，还记得我吗？我是铁头啊。”



慕行秋记得这个人，七日诅咒期间，就是他走在最前面，带领人群围堵军营，但他不是妖魔的奸细，只是受到妖术的影响。



“记得。”



铁头一点也不觉得当初的所作所为有何不妥，满是横肉的脸上洋溢着孩子般的笑容，“有人说公主从东介国买来一大块领土，让我们过去安家立业，有人说断流城是西介国最后一座城池，留在这里才安全，在别人家的地方早晚又会被撵走，你替我们拿个主意吧。”



铁头的这句话引来大家的共鸣，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希望慕将军拿个主意。



“听从公主的安排。”慕行秋心里没有明确的主意，因为他不知道公主对东介国的占领能持续多久。



“那就过河去，那里现在属于西介国啦！”铁头大声喊道，于是人群跟着慕行秋一块向大桥移动，没多久传言就变成了慕将军要求大家都去东面避难。



追踪人群情绪的变化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就像是飞在高空俯视一条任性而热情的河流，义无反顾地撞向最坚硬的岩石，被迫改变方向之后也不苦恼，反而掀起浪花以示庆祝。



这就是念心幻术借以发力的对象，慕行秋的力量还太弱，只能稍加引导，他想，等到自己能在人心上面移山填海的时候，大概才算是一名合格的幻术师，在这之后还有更强大的道士和妖魔，他们的情绪得到精心而牢固的保护，想穿透都难，更不用说加以引导或改变。



除了一套率兽九变和几十条不太重要的咒语，慕行秋对念心幻术的修行方法所知甚少，整个道统恐怕也没有留下多少正确的记载，可现在他隐隐约约看到一条路，它将一直向人心深处延伸，每深入一层，都会极大地增强幻术的力量。



过桥之后人群四散，道路没那么拥挤了，符箓师刘鼎突然快走几步，转身向慕行秋正式地作揖，直身之后说：“请慕将军原谅我在客栈里的无礼与荒唐，我只是一名凡人，有时候……会得意忘形。”



慕行秋大笑，拉着刘鼎的胳膊一块往前走，“那就得意忘形吧，和三重冠一样，这都是你应得的奖励。”



刘鼎不好意思地笑了，步子变得轻松不少，过了一会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低声说：“都说左辅大人计谋百出，是皇京龙宾会的智囊，慕将军要小心了。”



在旁观那场战斗的数支军队当中，圣符皇朝的两万大军反应最快，前锋五千人只用了不到一天时间就赶到东介国，顺便将西介国的伤兵都带了回来，他们军营就在岸边，大批士兵与百姓正在填平东介国之前挖掘的壕沟、推翻那些无用的墙壁，显出强烈的决战气氛，后面的军队仍在陆续赶到。



慕行秋放眼望去，到处都飘扬着圣符皇朝的旗帜，上面绣着各式各样像文字又像图画的符箓，据说那就是“符”的本字，也是皇室的象征。



除了络绎不绝的百姓，几乎看不到东西介国的痕迹，两国军队都被符字旗挡住了，皇朝的标志遮天蔽日。



不出公主所料，胜利果实的抢夺者到了，而且非常强大，若不是她先行一步，东介国可能已经没有她的立足之地。



军营离大桥比较近，慕行秋等人很快就到了，等在军营辕门之下的人却有些急躁了。



陈知味换上了华丽的官服，远远望见慕将军立刻迎上来，热情地拜见，好像之前的冲突从未存在，甚至一度想要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表示一下深厚的战斗情谊。



慕行秋可以接受虚伪的礼仪，但是不能太过分，于是轻巧地避开，让城守大人扑了个空，大步向军营里走去，刘鼎护在他身边，再不让陈知味靠近。



圣符皇朝的军队被称为黄符军，但盔甲也是黑色的，只是在盔顶和甲衣胸部各有一个黄色的符箓，表示他们的身份。将士们对道士显然非常好奇，但是都很矜持，没有盯住不放，更没有聚过来围观。



军营仓促建立，却一丝不乱，主帐像是一座小型宫殿，内部更是富丽堂皇，厚厚的毡毯踩上去如在云端，慕行秋觉得自己像是又进到了妖火之山的核心区域。



西介国的很多官员与将领都在，包括刚刚升官的黄都尉，他对慕将军表现得尤其尊敬，几步抢过来，施以大礼，然后在前引导走向帐篷里面。



圣符皇朝的将领也不少，他们都穿着极为醒目的盔甲，有几件甚至是由金魄、银魄制成，价值连城，造型更是争奇斗艳，每个人的身躯都因此放大了至少一倍，其中一位身后耸立着一对金色翅膀。



慕行秋忍不住想，这些人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将自己打扮成妖族的模样，自古以来，妖族一直都是被压制着啊，只不过最近才显出让人大吃一惊的实力。



将军们比士兵更矜持，目光在客人脸上停留片刻就算打过了招呼，整个帐篷里的情绪分为两个极端，一种是西介国众人的敬畏，一种圣符皇朝诸将的不屑与怀疑。



最里面坐在主位上的人，却没有一丝情绪流露出来，念心幻术如同石沉大海，对他毫无效果。



那是一个四肢短小、脸却很长的人，戴着高耸的九重冠，没有起身，向慕行秋笑吟吟地说：“七年了吧，没想到会在这里与慕将军重逢。”



慕行秋吃了一惊，他也认出了对方。

第二百五十一章 短兵相接



魔种入侵野林镇的那天晚上，一名符箓师牵着毛驴从夜色中走来，告诉九名少年小镇已成废墟，连老鼠都不剩一只，他还想带走少年们，却没有争过庞山宗师宁七卫。



慕行秋一直想知道这名符箓师的身份，可他跟宁七卫总共只有几次接触，每次还都有麻烦要解决，没机会发问。辛幼陶早就表示过西介国没有这样一位矮小长脸的大符箓师，这人很可能来自皇京，只是他也想不到，居然是左辅大符箓师亲自出马。



“冥冥中似有神明注定。”左辅大符箓师感叹道，他不是道士，挡不住七年时光的侵袭，面容比慕行秋记忆中的样子苍老许多，目光却更加深沉，丝毫不受脸上笑容的影响，好像山崖阴影笼罩中的寒潭，“现在回想起来，当年魔族入侵小镇，怕是今日妖族疯狂反扑的前兆吧。”



其他人都不知道左辅大符箓师与慕将军曾经有过一面之缘，虽然好奇却不敢发问，帐篷里没有严格的排位，大家看似随意地站着，可是所有靠近主位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头弯腰，表现得十分谦卑，将慕行秋引导至此的黄都尉从始至终就没敢抬头，慢慢退到帐篷门口。



只有慕行秋没有低头，“一切未有定论，这时谈起神明还是太早了一些。”



“哈哈。”左辅大符箓师拒绝左右侍者的帮助，自己站了起来，稍显费力，绕过桌案，走到慕行秋面前，仔细地打量他，“你已经是道士了，不管魔种的最初目的是什么，的确帮了你们一个大忙，你是庞山道士了。”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伤感与嫉妒，“只要你愿意，可以维持现在的年轻容貌几百年，而我，七年就让我老态龙钟啦，唉，我只能将这一切归因于神明。”



低等符箓师的寿命与常人差不了多少，如果是高等符箓师，或者拥有皇室、王室的血统，可以活得更长久一些，但也远远比不上道士，只是普通人不会嫉妒道士，实力强大的九重冠符箓师却摆脱不掉寿命短暂的伤感。



慕行秋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讨论长生与神明，四周的将军们自觉地让开，留给两人交谈的空间，他说：“可惜神明好像不会帮咱们打败妖族大军，巨妖王很快就会杀到断流城，除非携手共战，咱们都不是他的对手。”



左辅大符箓师点点头，随意地挥挥手，不见有纸符化灰，周围的声音却都消失了，“得携手，必须得携手，据说今天天没亮之前有一位高等道士来到断流城，此事可真？”



“庞山道统五行科首座申继先，他将与禁秘科首座左流英一道与巨妖王决战。”



“好，很好。”左辅大符箓师再次点头，“有庞山道统两位首座出手，此战无忧。我听西介国人向我介绍战阵情况，庞山似乎要与地面大军分开作战？”



“没错，跟昨天的打法差不多，地面尽量引敌向南，我们引敌向北，然后想办法摧毁妖火之山。”



左辅大符箓师长长地嗯了一声，不再点头了，突然一笑，“慕将军尊名行秋？”



“正是。”



“我记得当年你们有……九个人，可都逃过庞山大劫？”



“嗯，都还好。”慕行秋本来想谈完正事再说往事，对方既然再次提起，他顺势问道：“我很好奇，当年野林镇被魔种入侵，皇京龙宾会是怎么知道的，左辅大人居然正好赶到。”



“道士很少称‘大人’的。”左辅大符箓师笑着说，“我姓曲，曲循规，道士们通常称我曲符师。”



“曲符师。”



“慕道士。哈哈，还是这样顺耳一点。你知道，圣符皇朝龙宾会与九大道统之间有一系列复杂的协议，关系到几乎一切可能出现的事情，在这方面，我得说道统做得无懈可击，你们记性好、寿命长，从来不会遗忘哪怕是无关紧要的一件小事。说到魔种入侵，这事不是第一次出现，所以我们也有一整套的应对方案。魔种总是从望山逃出来，然后穿越群妖之地朝各个方向突围，在这个范围内道统负责追捕。偶尔有漏网的魔种进入各大诸侯国和圣符皇朝，则由龙宾会接手，所以我不是恰好知道，而是与庞山沟通已久，一直就在野林镇等着魔种。”



“谢谢曲符师解惑。”慕行秋说，他探测不到此人的情绪，可他有一种感觉，曲循规说了几句废话才转到魔种，乃是为了隐藏一些事实。



“我能明白慕道士的心情。”曲循规同情地说，只是眼神仍然无动于衷，“谁也不知道魔种每次入侵将人类带到哪去了，按理说这不可能，魔种不可能逃回虚空，也不可能藏在世间而不被发现，可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想想都觉得头疼。我甚至在想，妖族这次的反攻规模如此庞大，是不是受到那些消失魔种的帮助？可是又找不到明显的证据。”



慕行秋只是倾听，偶尔说上一句“曲符师的话有道理”，身为一名吸气道士，他没资格参与道统追捕魔种的行动，对此实在说不出什么，芳芳倒是从书中找到不少相关记载，都证明曲循规所言的确没错，那些逃出来的魔种，不是被道士或符箓师彻底杀死，就是突然消失，无缘无故，而且总是伴随着人类的失踪事件。



魔种与凡人，就像是相等的火焰与清水，互相抵消了，却在一群野林镇少年身上发生了偏差。



慕行秋的头也要疼了，数年来的修行让他明白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千万不可纠缠于任何一件事，这都是将遭遇道劫甚至入魔的前期迹象。



“曲符师好像对下一次战斗的安排不太满意。”慕行秋将话题又转了回来。



“不不，只要是道统的安排，我都没有意见。”曲循规急忙否认，苍老的脸上露出松弛的笑容，“符箓师，即使像我这样的符箓师，也缺少道士的远见卓识，我们的寿命太短，还没明白什么事情就已经垂垂老矣。总之我没有意见，申首座在与妖族的战斗方面经验丰富，我们曾经有过合作，龙宾会上下对他敬佩不已，左首座虽然无缘得见，但是耳闻已久，九大道统几千年来少见的天才。有这两位坐阵，此战稳赢。”



“我不明白，既然如此——请我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曲循规笑了几声，“我相信此战必胜，但是胜到什么程度呢？”



“此话怎讲？”



“是像从前一样，将妖兵彻底消灭一个不留呢，还是像断流城前几战一样，只要能击退妖族的进攻就算胜利？要知道，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打法，黄符军、紫符军、玄符军所承担的任务也会有极大的区别。”



曲循规盯着慕行秋，目光比他这个念心科弟子还要有穿透力，好像两把刀子深深刺进入他的脑袋，然后不客气地观察他的一切想法。



慕行秋目光明澈，渐渐露出微笑，他感受到了，这位九重冠符箓师果然在暗中使用符箓，类似于道统的控心术，可曲循规低估了吸气道士的实力，念心幻术以人心为战场，影响他人情绪的同时也得自保，连日来的战斗，不仅令慕行秋的幻术取得长足进步，他本人的抵抗力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更加强大。



慕行秋不仅察觉到了曲循规的法术，而且牢牢抓住了它：先是以凤隐之法诱敌深入，随后以狮吼之声乱敌阵脚，最后以豹突之法握敌于掌中。



慕行秋瞬间使用了率兽九变的三种运息之法，成功捕获了曲循规的法术，他也不再客气，顺原路前进，直逼符箓师的头脑，他倒是真想看看典循规在野林镇一事上是否真有隐瞒。



满帐的人谁也没有发现一场短兵相接就发生在自己身边，左辅大符箓师和慕将军看样子相谈甚欢，前者表现出少有的平易，后者一直在微笑，虽然大家觉得一名庞山吸气道士的地位太低了一些，但是念在慕将军曾经立下赫赫战功，倒也配得上左辅大符箓师礼贤下士。



在符箓的影响下，其他人听不到两人谈话的声音，可是能看到他们在交谈，好一会之后，终于有人发现不对劲儿，两人的嘴唇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动过了，只是互相望着，像一对石头人。



没人敢靠近，甚至没人敢开口询问，龙宾会左辅大符箓师地位崇高，一群武将只有远观的资格。



刘鼎斗胆走上去，隔着十几步就向僵立的两人施礼，发现没有反应，才小心地一步一步地向前迈进，右手伸出，手掌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纸符。数十名武将紧张不安地互相打量。



相隔五步，刘鼎啊的一声大叫，急忙后退，他撞上了曲循规布下的禁声法术，手心上的纸符瞬间被烧得精光，本人总算退得及时，没有受伤。



这回大家都知道有事发生了，却更加不知道如何是好，曲循规祭出的符箓他们可打不破。



正在一片混乱当中，曲循规突然大笑两声，声音传遍整个帐篷，“很好很好，就是这样，我已明白慕将军的意思。”



慕行秋告辞，直到走出帐篷的时候仍保持微笑。



典循规同样满面笑容，目送慕将军离开，挥手示意将军们退下，当帐篷里只剩一个人的时候，笑容骤消，接连掏出几只小药瓶，吞下十余枚丹药，坐回椅子上，半天才松了口气，喃喃自语：“念心科、念心科，好霸道的法术，庞山怎么会允许这种人存在？”

第二百五十二章 天下大势



只差一点，慕行秋就能第一次突入到他人的头脑中，可他在摸索如何辨识图像与声音这方面浪费了大量时间，等到终于找到诀窍，刚刚看到一团模糊的景象，曲循规挣脱了。



符箓师对中断已久的念心科了解极少，曲循规一时大意，折在吸气道士手里，总算反应够快，祭出符箓将自己解救出来，心里不由得一阵阵后怕。



但这仍是一次意外的“礼物”，慕行秋从来没学习过控心术，要不是曲循规这次莽撞的尝试，他永远也不可能自行领悟，虽然没看到什么重要的记忆，慕行秋却对头脑的运行方式有了更直观的了解，开始跃跃欲试地想用在念心幻术上。



但他得先解决正事。



慕行秋前往十里之外的东介国军营，刘鼎仍然相陪，一路上惊慌不已，总想问问刚才在帐篷里发生了什么，却不敢开口，在他心目中，左辅大符箓师是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却在一名吸气道士手里吃了亏，这让他震惊不已，开始怀疑三重冠对应道士吸气境界这种说法了。



“跟我说实话，符箓师是不是不太喜欢道士？”快到东介国军营的时候，慕行秋止步问道。



刘鼎更显惊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牵马跟随的卫兵，小声说：“普通符箓师敬仰道士，大符箓师们……他们只是嫉妒道士的长久寿命，其实他们大多能活到一百五十岁，已经比普通人长多了。只是……什么事情都怕比较。”



符箓名义上也是道统十八科之一，但在九大道统极少有人学习这一科，慕行秋对它的了解不多，只知道绝大部分符箓师都没有道根与内丹，辛幼陶倒是从出生以来就浸淫其中，以至于他认为关于符箓没有什么可解释的，自然也不会多说。



夜色已深，寒风吹来，似乎挟带着雪花，慕行秋去见公主，刘鼎急忙告辞，他有点怕冷，有些符箓衣甲能够驱寒，但不是一名三重冠符箓师能用得起的。



公主的帐篷里温暖如春，刚入外面走进来的人，觉得皮肤都要融化了，她正与少数将领讨论战术，脸上重新戴上了面纱。



慕行秋并不惊讶地看见了辛太傅，他唯一的感觉是公主有点太急迫了，她应该过一段时间才起用辛太傅的。



辛幼陶一直在陪伴姐姐，与将领们站在一起观看书案上的地图，冲慕行秋招招手，“漆无上果然将大军转向断流城了，八万妖兵，八万啊，至少几万年了，妖族从来没集结过如此庞大的军队。”



“这就是他为什么必须转攻断流城的原因。”辛太傅开口了，他现在没有任何官职，算是公主身边的顾问智囊，起码在表面上他做得尽职尽责，没有露出任何不满的迹象，“妖族大军是漆无上临时拼凑起来的，攻破老祖峰为他赢得了荣誉与信任，可要是连一个小小的断流城都打不下来，他的军队随时都有崩溃的危险。”



“妖军这回是全力以赴了，听说从北方的群妖之地还有大量妖兵源源不断涌来。”一名将领插口道。



“不是群妖之地，是舍身国。”辛太傅不是那种战场上的将军，但是几十年的西介国紫符军正帅也不是白当，对天下大势了解颇多，“漆无上的军队当中半妖数量极多，兽妖反而是少数，这绝不是群妖之地各部族的特点，只有舍身国才有这么多半妖。”



舍身国位于大陆西北，东边就是广袤的群妖之地，南边隔着森林与庞山、西介国、涂国相望，是一个繁荣的半妖大国，在很久以前就已臣服于圣符皇朝，但不属于十二诸侯国之一。



“不会吧。”辛幼陶有点不太相信，“舍身国一向老实，而且他们不是很讨厌群妖之地的兽妖吗？双方经常开战。”



“时势变了。”辛太傅说，卷起最上面的地图，拿出另一卷摊开，这是一幅天下大势的简略图，“瞧，从群妖之地进攻庞山和西介国并不容易，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万第山、鸿山和东介国才正对群妖之地，可他们受到的攻击很少。兽妖也好，半妖也罢，想要从群妖之地大批进入西介国，只能绕道舍身国。昨天的战斗我仔细观察了，部分妖兵打得很有章法，肯定经过了长久的训练，也只有舍身国才能提供如此专业的妖族士兵。群妖之地的部族士兵勇猛，但是不守规矩，就像那些冒进的狼骑兵。”



辛太傅分析得很有道理，慕行秋点头赞同，凑过去看了一眼，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囊括整个天下的地图，扫见了许多传说中的地名。让他略感惊讶的是，原来整个圣符皇朝和十二诸侯国加在一起也只占据大陆的不到五分之一，东北的群妖之地才是最大的一块，差不多是地图的三分之一，他原以为很小的舍身国其实和人类世界差不多一样大，只是地图上标示了许多了沙漠与沼泽，不像圣符皇朝和十二诸侯国那样沃土众多。



舍身国西边有一块狭小的土地，标注显示它属于圣符皇朝，可是与所有人类国家都不相连，是一块飞地，再往西则是大陆伸展出去的一块半岛，上面没有文字，只是画满了树。



慕行秋特意关注了一下望山，它位于群妖之地的正北方，茕茕孑立，四周都是冰雪，与各家道统相隔很远，像是一名遭到遗弃的孤儿。



“舍身国投靠漆无上能有什么好处呢？”辛幼陶迷惑不解，“漆无上自称巨妖王，不可能让舍身王当皇帝吧？”



“舍身国在两边下注，希望当强大的一方胜利之后，还能保住自己的地位。”公主开口了，没有过来看地图，“这是圣符皇朝应该关心的问题，我想知道，如果咱们在决战中打胜，收复西介国需要多少兵力、多长时间？”



这就是公主仍然需要辛太傅的重要原因之一，有些人能冲锋陷阵，有些人忠心耿耿，可有些事情她仍然有求于更有经验的老臣。



辛太傅寻思了一会，“至少五万人，半年时间，还得是庞山道统先行收复失地、堵住群妖涌来的路线之后。”



公主沉思颇久，没有说任何话，点头示意众将可以退下了。



辛太傅的身体躬得比其他将领还要更低些，尽心扮演一名无欲无求的顾问老臣。



“决战还没开始，我就想着收复西介国，成功了就是远见卓识，不成功就是狂妄自大。呵呵，一切都由结果决定。”公主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将慕行秋也当成了弟弟一样的家人，“庞山道士有把握摧毁妖火之山吧？它是战胜妖兵的关键，也是各支军队参战的原因，幼陶不肯告诉我你们的详细计划，但是好像很有信心。”



“我也有信心。两位首座参战，庞山道士的实力增强了不只百倍。”慕行秋等人已经商量好，谁也不能将兰奇章碎丹毁山的计划透露出去，即使是再亲近的人也不行。



公主没有追问，转移了话题，“圣符皇朝的人来了，比我预料得还快。”



“但还是比公主晚了一步。”慕行秋说。



“不过还是很麻烦，黄符军已经夺走了决战指挥权，等到各诸侯国的军队到来，他们只会听从黄符军的命令，西介国、东介国的军队也不例外。”



“在黄符军里，符箓师的地位好像特别高。”慕行秋来见公主就是要问这件事，曲循规在将军们那里得到的不只是尊敬，还有恐惧，这与西介国符箓师的从属地位全然不同。



“对圣符皇朝的军队来说，大符箓师就是统帅，曲循规阴险狡诈，是皇京最难对付的人之一。”公主看向弟弟，“所以我才想将幼陶送到皇京龙宾会，不过一切随他所愿，他愿意当道士，那就当道士好了。”



辛幼陶脸色微红，他已经喜欢上道士的生活，但王室的责任仍在心中存有一席之地，“我的想法是别太着急，吸气境界算什么啊，怎么也得到达餐霞境界再说当符箓师的事。”



“曲循规去过野林镇，我见过他。”



“咦？就是他？我记得你提起过的，曲循规二十多年前就是左辅大符箓师了，野林镇值得他亲自出马？我没有别的意思，可野林镇的确挺小的，那里的居民失踪之后，西介国都没有再往里面迁移百姓。”



“跟我说说，怎么回事？”公主问。



慕行秋简单说了一遍，当年就是这个曲循规骑着小毛驴从野林镇出来，向九名少年传递噩耗，他记得清清楚楚，自从凝气成丹之后，他的记忆力就变得更强，甚至一些已经遗忘的细节也都重新回到脑海中。



公主想了一会，“皇京龙宾会在西介国做任何事情都会留下记录，可惜都城已破，许多记载都已散失，不过我可以问一下，总有人会记得……”



地面突然传来一阵震动，自从断流城遭到妖兵进攻以来，这不算稀奇事了，三人安静地等待，很快震动就停止了。



慕行秋与辛幼陶互望一眼，同时说：“有妖魔进城。”

第二百五十三章 破坏规矩



初更过后，一团与夜色难分难解的乌云从西方飞来，躲过了符箓师们设置的重重警戒，从数千丈的高空一头扎下来，直扑断流城，降落过半的时候，撞上了符箓禁制，触发十几道法术，可乌云下坠的速度太快，所有法术都扑了个空，只留下忽隐忽现的亮光，仿佛条条闪电。



初雪正缓缓飘落，介河两岸的人们被空中突兀的亮光所吸引，直到雪花落在脸颊上带来透肤的寒意，才反应过来这个季节的闪电是多么的古怪。



乌云继续极速下降，突然伸出一双长达数丈的翅膀，在空中转了一圈，速度更快，身后拖着十几道鲜红色的光芒，前面则有大量红色光球开路，光球遇见巡逻的飞符就爆炸，为主人开辟出一条前进道路。



奇异的是，地面的人能清楚看到那些红光，甚至能隐约瞧见黑色的巨鸟，却听不到任何声音，光球即使爆炸的时候也只是骤然放大骤然消失，没有破空的响动。



巨鸟的速度太快了，当守卫各处的符箓师们做出反应，纷纷祭出飞符的时候，它已经降临断流城上空百余丈的高度，就是在这里，它碰到了实打实的障碍。



砰的一声，这回终于发出了声音，整个断流城像玩具似地摇晃了几下，震动一直传到百里之外，慕行秋等人就是这时候感觉到的。



断流城里的难民已经不多，因此没有出现太大的混乱。



巨鸟猛地急转变，重新飞起，尾巴后面的十几道红光狠狠地砸在不可见的法术护罩上面，再次引发震动与巨响，巨鸟还不满足，连续发起进攻，在空中起伏盘旋，成团成片的红光几乎将整个断流城笼罩。



城内还有一些守军以及正在修建法坛的百姓与符箓师，这时只觉得像是乘坐在大船之上，下面就是惊涛骇浪，无不大惊失色。



他们看不到城内道士发起的反击。



慕行秋与辛幼陶御器飞向断流城，远远地就看见一条条五彩长龙从地面升起，正逐渐形成一座广大的牢笼，将巨鸟囚禁其中。



这是申继先在还击，身为五行科首座，他精通金木水火土五类法术，比其他首座要厉害得多，进攻有度，没有追在巨鸟后面发招，而是织就一张大网，断绝敌人的逃亡之路。



在普通人看来，巨鸟肆无忌惮，在道士和高等符箓师眼中，它却面临灭顶之灾。



慕行秋与辛幼陶不担心断流城的安危，以正常速度飞行，仔细鉴赏五行科首座的法术。



“我觉得咱们已经没有用处了。”辛幼陶招出一枚木刺，看着它射入夜空，摇摇头，觉得自己与申继先的实力相差太远，“漆无上如果早就派出这样的大妖，咱们根本挡不住。”



左流英从不出手，目的之一就是示敌以弱，漆无上将大妖都留在身边，是要与乱荆山决战，怎么也不想到小小的断流城会带来这么多麻烦。



“未必。”慕行秋承认这只巨鸟很厉害，比上一次的妖王强大得多，可他的习惯总是先想如何击败敌人，而不是承认实力的差距。



“你有办法？”辛幼陶笑着问，心里不太相信。



“呃……暂时没有。”慕行秋想了想，不是危机临头，他还真找不出太好的办法，上次大战能胜，很大的成分是运气和侥幸，“把它直接引到左流英那里去吧。”



辛幼陶大笑，“那样的话，左流英就再也不会让你做主了。”



慕行秋心中一动，“大鸟要跑。”



“咦？看不出来啊，申首座的网就要成形了，它想跑也……”



辛幼陶话未说完，断流城上空形势突变，那只黑色巨鸟突然又变成乌云，而且是松散的一大片，像是被一股自下而上的风吹动，快速上升。



五彩长龙也在同一瞬间合围，乌云遭到分裂切断。



慕行秋和辛幼陶也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加快速度，迅速回到断流城客栈里。



除了左流英，其他道士都在，围成一圈，中间站着申继先，正凝视着手中的一片黑色羽毛，空中的红光与乌云都已消失。



两人落地，辛幼陶小声问：“你怎么知道它要跑？”



“它不是来进攻断流城的，而是要确认祖师塔是不是真在这里。”慕行秋小声回答，巨鸟刚才在断流城上空发起的攻击极有规律，显然是在试探防护罩的强度，想通过这种方法推测法器的级别。



道士们可以施放强大的五行法术，但是大部分持续性法术仍需要借助于法器。



申继先证实了慕行秋的猜测，“这是一只黑凰，以孪影妖术过来查看断流城的情况。”他扔掉手中的羽毛，“它只牺牲了一片羽毛。”



申继先本可以追踪那只停在高空中的黑凰本体，但是不想离祖师塔太远，只好放过它。他看着院子里的道士们，好一会之后才说：“我今年六百七十八岁了，自从二百二十一岁那年达到星落七重，在修行之路上就再也没有前进半步。我还以为自己的有生之年就这样过去了，怎么也想不到会遇到这种事：宗师生死不明，祖师封闭望山，而我会与几名吸气道士并肩作战，保护祖师塔。”



“我们已经保护三次了。”杨清音提醒道。



“你们做得非常好。”申继先笑了，“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我相信就连左流英，心里面其实也是吃惊的。我想说的是，天地巨变，这才只是开始，一切常规手段都没用了。好比黑凰和孪影妖术，我只在书里见到过，今天却亲眼得见。妖族的实力出人意料，咱们也不能再墨守成规了，何况庞山还欠你们一个人情，光是几件法器是还不清的。”



一共八名道士，全都听得莫名其妙，只有杨清音寻思了一会露出笑容，“比法器更好的东西就是修行了，难道你想给我们……”



“没错，道火婴儿丹，我要给你们每人一枚。”



杨清音和小青桃同时惊喜地叫了一声，其他人却不知道这是什么丹药，辛幼陶甚至小声嘀咕道：“听名字怪吓人的。”



申继先看向小青桃，“裴……淑容，对吧？你是我五行科弟子，还好，因为你，我脸上有光。”



小青桃之前跟首座总共没见过几次面，更没怎么说过话，如今被他当众表扬，脸一下子红艳艳的。



“你说说，这道火婴儿丹有什么用途。”申继先马上又补充一句，“说详细一点，我瞧许多人好像对咱们五行科灵丹一无所知啊。”



小青桃郑重地点点头，咳了一声，“修行并非总是循序渐进，所谓‘苦功千日成于一时’，意思是说修行很长时间，才会在某个瞬间突破，其实潜力早已足够，甚至超出几倍，只是因为其它原因迟迟不能再上一层。道火婴儿丹就是用来破除‘其它原因’的，只要自身修行足够，就能将潜力化为法力，上升几个层次。”



“没错，但是不能跨越境界。”申继先摊开右手，手心里多了一只盒子，“它可能令你从吸气一重直接升到七重，但无论如何不可能让你到达餐霞境界。境界提升不只看法力，还有心，心有中有道劫未度，即使辛苦百倍，即使潜力早已达到标准，还是迈不进新境界。”申继先叹了口气，“这就是我与左流英的区别。”



大家的眼睛都亮了，他们不关心申继先为什么不能升到注神境界，只是对自己能得到这份奖励而兴奋。



“这玩意儿很贵重吧？”杨清音听说过道火婴儿丹，了解得却不多，“而且只允许五行科弟子服用。”



“修行是一件熬岁月的苦差事，五行科弟子却时常要出去斩妖除魔，耽误不少时间，所以道统定下规矩，道火婴儿丹只奖励给表现出色的五行科弟子。”申继先叹了口气，“可是规矩挡不住妖兵，我需要你们的帮助。所以这既是奖赏，也是迫不得已，你们变得越强，对我的帮助越大。”



“可我已经吸气七重，吃了它岂不是也没用？”大家都想赶快拿到道火婴儿丹，只有杨清音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你可以留着，也可以现在就吃，虽然不能让你达到餐霞境界，但是等你自己迈出这一步，照样可以提升一两个层次。”



“难道我的潜力不够一下子提升四五个层次吗？”



申继先摇摇头，不再回答杨清音的问题，打开小盒子，露出里面的丹药。



十余枚指甲盖大小的红色火球，它们真的在燃烧，甚至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申继先拿出一枚，看样子一点也不觉得灼热，先递给了小青桃，“潜力是你们自己的，可是潜力时有时无、时强时弱，很难控制，道火婴儿丹可以将它激发出来并从此固定下来。所以服食丹药之后能取得多大的提升，完全取决于你们曾经下过多大的苦功、拥有多大的潜力。”



最后一个领到丹药的是慕行秋，申继先看着他，“即使是修行逆天之术的道士也不会拒绝帮助。”



慕行秋没想过要拒绝，伸手接过丹药，入手果然很烫，要不是修行之后体质远远强于凡人，还真受不得这种热度。



“没有良辰吉日，现在就吃吧。”



八名道士同时吞下丹药，连杨清音也不例外。

第二百五十四章 吞烟道士的警告



道火婴儿丹不会即时生效，要等一到三天，申继先收起盒子，笑着说：“别着急，潜力越大，生效越慢，三天之内妖兵还到不了断流城，你们尽量不要施法，如有妖魔入侵，交给我就好。”



五行科首座回到自己的房间，八名道士站在庭院里静静体会，杨清音首先开口，“你们很快就能知道效果，我却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真是倒霉。你们觉不觉得这玩意儿的味道很怪啊？”



“可不，在手上的时候有点烫，吃到肚子里却一点也不热，味道就像是……就像是……”小青桃形容不出来。



“就像煮过头的烂菜叶。”慕行秋说。



只有他吃过这种食物，其他人却一块点头，他们对“煮过头”和“烂”更有同感。



“我希望从吸气三重直接升到七重。”辛幼陶很自信，发现大家的目光都有点怪，他诧异地说：“我一直很努力修行啊，而且……我觉得自己有许多潜力没有发挥出来。”



道士们都笑了，辛幼陶面红耳赤，但仍然坚持己见。



“我希望所有首座都能像申首座这样，奖惩分明，尤其是——”沈昊用目光指向左流英的房间。



道士们都点头，短短的一个月，他们经历了艰苦卓绝的战斗和同伴的死亡，从左流英那里却没有得到半个字的感谢与赞扬，就连他们的法器，一开始也说是借用，直到申继先到来，才改口说不用归还。



“对啊。”杨清音抬手在额头上轻轻一拍，“仔细想想，左流英实在太过分了，可申继先用几句表扬和一枚道火婴儿丹就把咱们打发了，也太小气了。咱们做了这么多事，应该得到更多更好的奖励才对。”



八名道士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觉得自己受到了亏待，甚至没注意到雪花渐渐增多。



“人心不足。”芳芳带着秃子走出来，脸上带着微笑，“这就是左首座不给你们奖励的原因，怕引起你们的贪婪之心。”



“他就不怕引起我们的反叛之心？”杨清音瞪起双眼，放开喉咙喊道：“左流英！申继先！我们的话都听到了吧？还有好东西就快点拿出来！”



两位首座都不回应。



“你们慢慢激发潜力吧，我要去城外巡视了。”芳芳御剑升起，“我得加倍努力，才可能被奖励一枚灵丹妙药。”



她冲众人眨眨眼，带着秃子飞走了，远远还能听见秃子在问：“我得立下多大功劳才能得到一具身体？”



慕行秋刚要召出法剑，想起现在还不能施法，只得望着夜空中的背影，雪势渐大，很快连那背影也消失了。



“秦凌霜也应该得到奖励啊。”杨清音抱不平，“难道帮助修复祖师塔不是功劳吗？要怪就怪左流英，不把她的功劳告诉申继先。”



小青桃嘻嘻笑道：“芳芳就算要奖励也不要道火婴儿丹。”



“为什么？”



小青桃发现自己说漏嘴了，吐了下舌头，“告诉你们也无妨，这又不是坏事，芳芳已经突破吸气七重，取得餐霞道果了。”



庭院里的八名道士目瞪口呆，好一会沈昊才愕然道：“这怎么可能？前些天她还只是吸气六重啊。”



杨清音更不相信，“什么？她已经超过我了？是她告诉你的？肯定是吹牛，不可能！突破境界是很难的，绝对、绝对不可能。”



“芳芳可不会吹牛。”小青桃急忙辩解，“就是几天前，妖族乱发诅咒的时候，她升到吸气七重，然后直接取得餐霞道果，左流英亲自护持，所以芳芳相当于已经得到奖励了。”



迎战诅咒期间，大家都很忙乱，极少来客栈，芳芳也没走出过房间，居然悄没声地取得了重大进展，实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为什么没告诉我？”慕行秋不小心说出了疑惑，他以为自己是最了解芳芳的人，没想到她却将如此重要的事情先告诉了小青桃。



“大概她以为你们两个心有灵犀，你早该猜到了吧。”杨清音打了个哈欠，走向自己房间。



“芳芳想找合适的时机告诉你，结果让我先说出来了。”小青桃又吐了一下舌头，迈着碎步，也走了。



慕行秋想起自己已经好几天没跟芳芳单独相处过了，又一次想御剑飞起，想了一想还是忍住了。



沈昊笑着在慕行秋肩上拍了两下，也向自己的房间走向，突然转身对辛幼陶说：“嘿，你的道火婴儿丹好像开始起作用了。”



辛幼陶微微一愣，随后反应过来沈昊在嘲笑自己潜力不多，马上反击道：“想打赌吗？哦，不行，你打赌总输，肯定不愿意……等等我，你这个家伙。”



庭院里空了，只剩下慕行秋一个人，大家其实都在找借口回房存想修行，想感受一下自己的潜力有多少、丹药是否开始产生效果。



他们是一群吸气道士，可以无畏地去与妖魔战斗，可一旦牵涉到修行，每个人都像孩子一样存着小心思。



慕行秋心里也怀着一团火，进入庞山已经七年了，他自问在修行上从未懈怠，若干次显示出深厚的潜力，应该比别人走得更远才对。



慕行秋也经常存想，但这不是念心科最常用的修行手段，他在薄薄一层的雪地里打拳，渐渐增加运气法门，直到九种同用，幻化出九条手臂，每一条手臂的拳法都稍有区别，形成一个拳影光罩，将他的上半身笼罩其中。



拳法并非念心科的进攻手段，这只是一种磨砺的方法，就像工匠手里的刀斧锤凿，无论工具多么精良、被运用得多么纯熟，最后展现出来的作品却不应该有它们的影子，越是完美的作品越是如此。



慕行秋练得兴起，几乎感觉不到疲惫，九条手臂覆盖的范围越来越广，最后将下半身也笼罩住了。



不知过去多久，或许只是一会，他停止练拳，发现幼魔就停在面前不远处，也跟他一样垂下双臂吐出一口气，再远一点，十几步之外，站着兰奇章。



两名道士隔着幼魔互相凝视，谁也不说话，幼魔转过身，飞到兰奇章对面，冲他缓慢地发出咔嗒声，声音低沉似乎在威胁，但是没有动手。



“这是今年第一场雪。”慕行秋先开口，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即将慷慨赴死的禁秘科弟子，平心而论，他从来就不太喜欢兰奇章。



兰奇章抬头看了一眼从天而降的雪花，夜色正深，但他不受影响，片片雪花在他眼里清晰无比，只要愿意，他甚至能看清每一片雪花的形态，“你一定要选秦凌霜吗？”



慕行秋一愣，随后大怒，生硬地说：“这跟你无关。”



“我并非替自己着想。”兰奇章不为所动，脸上甚至露出习惯性的微笑，“你会成为她的拖累。”



“嗯？”



“想必你也知道，道士可以选择自己的凡缘与道缘，这种选择就像是法术，从一开始就带着斩断情劫的想法，所以双方受益，互不拖累。有一种情况最糟糕，那就是情缘不是出于选择，而是随性所至，沉溺其中，渐渐地为情所困，再想斩断将会十分困难。情劫不度，修行不进，秦凌霜正在被你所困，这将会极大地影响到她的修行。”



慕行秋笑了，怒意一扫而空，他想不到自己居然会对兰奇章说出接下来这番话，他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将它们宣诸于口，“芳芳没有选择我，我也没有选择她，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我们也会自然而然让它进行下去。”



兰奇章脸上的微笑消失了，显出一分困惑，“你修行的是逆天之术，应该听过这句话，‘修行即是逆天’。”



慕行秋点点头，他当然听过，这是孟元侯曾经对新弟子们宣讲的道理，而且他能一字不错地背下来：“天要你只活几十年，你非要寿延百年、千年；天要你每天吃吃睡睡，你非要辟谷不食、无眠无休；天要你跃不过数尺、力不过百斤，你非要蹑空踏云、力能摧山……”



“所以你还要讲什么自然而然？”兰奇章加重了语气，像是在训导刚入门的弟子，“道士体味自然、操控自然，可不会混于自然。情是自然，所以咱们才要用法术召唤它、斩除它。你与秦凌霜想自然而然，其实已经误入歧途。”



幼魔的咔嗒声越来越响亮，手舞足蹈的幅度也越来越大，可它这次不是在发怒，而像是大笑，虽然这笑声很古怪，像是一千只螃蟹在晃动前螯。



慕行秋也笑了，他知道，幼魔即是自己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他无法否认也无法斩除，“你弄错了一件事，没有‘咱们’，我不是必须当道士，芳芳也不是，如果修行受阻——那就停止好了。”



兰奇章显得更加困惑，一名道士不将修行当成毕生唯一的追求，这可太奇怪了，“你可以停止修行，我也可以，秦凌霜不可以，她是天生的修行者，甚至有可能超越左首座的成就，她是庞山道统的下一个希望，你不能成为她的阻碍。”



作为一名吞烟道士，兰奇章对情绪的控制已经非常稳定了，这时却显露出明显的怒意，“请你不要那么自私，秦凌霜已经替你承受了魔裔诅咒，你应该……”



“你说什么？”慕行秋的心突然一阵慌乱。



“魔裔诅咒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几名妖族愚蠢的进攻，它是切切实实的力量，你没有感受到，是因为秦凌霜将诅咒转到了自己身上。”



噗，幼魔消失了。

第二百五十五章 一段记忆



芳芳喜欢在雪中飞行，天目会受到一定影响，遍体生寒却让她感觉到自由自在，她已是餐霞道士了，飞行速度比从前快得多，很快就围绕断流城飞了一圈，然后向西飞行，直到百里之外。



符箓师们在空中放置了大量用作监视的飞符，一张张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纸，以竹片作骨架，上面画着复杂的图案，像是简陋的无线风筝，在固定的区域内来回飞行。不是每一张都能抵抗雨雪，许多飞符因为不堪积雪的重负，越飞越低，最后坠落到地面，成为一团无用的废纸。



芳芳靠近飞符，吹去上面的雪花，施放简单的除湿法术，她对符箓了解不深，所以不敢做得太多。有两只飞符在得到芳芳的帮助之后上下晃动了几下，似乎在表示感谢，芳芳猜测这大概是地面上的符箓师操纵的结果。



秃子比芳芳更开心，他飞得不够快，所以牢牢固定在芳芳的肩上，张嘴去咬雪花，厌倦之后又用空闲的一缕头发撩拨飞符，偶尔遇到一股强大的寒风，他就不停地张合嘴巴，慢慢扭转方向，吹出不同音调的呼声。



“再——快——点！”秃子大叫，脸颊像风吹麦浪一样起伏，嘴里仍然发出呜呜的叫声。



芳芳加快了速度，道袍猎动，脸上却不受影响，迎面而来的风雪连她的微笑都无法冲淡，没多久，她停下了，再往前几十里就是不洁之气占据的领地，贸然冲进去可能会有危险。



“怎么停下了？”除了附近的雪花，秃子什么也看不到。



“快到妖族的地盘了。”芳芳用天目望去，惊奇地发现不洁之气也受到雪花的影响，似乎有萎缩与稀薄的迹象，“咱们该回去了。”



“那绕点远路，尽量多飞一会，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芳芳笑着答应一声，转而向南，兜了一个大大的圈子才折回断流城。她向南方也望了一会，数支诸侯国的军队正在风雪中艰难地向断流城行进，即使有符箓在前面劈风斩雪，马匹在雪雨掺杂的地面上仍不敢跑得太快，时不时有士兵从马背上掉下去。



几支军队离得已经不远了，不等天亮就能到达断流城。



“这次大战我一定要参加。”芳芳低声自语。



“我也要参加！”秃子大叫，用力地磨牙，“我要是咬住谁，打死都不松口，哦，我已经死过一次了，那就更不会松口了。”



芳芳飞回断流城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雪势仍然没有变弱的趋势，地面上积了几寸的雪，下层的雨雪正在凝结成冰。



客栈庭院里仍有一个人在练拳，幻化出来的九条手臂，即使是天目也无法分辨真伪。慕行秋正练得兴起，积雪上面却只留下淡淡的脚印。



芳芳静静地站在屋檐下，秃子也闭紧嘴巴，直到慕行秋收势之后他才兴奋地叫道：“小秋哥，我们也要上战场。”



慕行秋冲他们笑了笑，“小点声，其他人都在休息。”



秃子压低声音，“如果我立功了，可以自己选奖励吗？”



“你不是想要一具身体吗？”慕行秋走过来。



“我又不想要了，不是自己的身体，用着不舒服，而且我觉得自己这个样子挺好的，其实我想要一面镜子，我的镜子全在老祖峰，一面也没带出来，唉，如果我有心，一定伤心死了。”



“嗯，我会替你要一面镜子。”



秃子面露喜色，“不要普通的镜子，我要跟你们一样的铜镜，能发光的那种。”



“你没有法力，铜镜可不会发光。”



“那我也要。”秃子飞在空中跳了两下，声音不自觉大了一些，又急忙压低声音，“道士的镜子闻起来味道都不一样。”



慕行秋从百宝囊里召出自己的那面铜镜，“打完这一战之后，左流英和申继先不给你镜子，我就把这面送给你。”



秃子用更低的声音欢叫，立刻冲到铜镜面前，围着它绕了一圈，贴近了用鼻子轻轻嗅闻，“像刚刚熬出来的糖浆，咦，上面还有字呢。”



铜镜是圆形的，三颗脑袋凑在一起细细观看，果然在正面边缘发现了几个字，正好环绕一圈，用的是古老字体，慕行秋只能猜出两三个字，芳芳轻声念道：“百炼神金，象天圆形，鉴宝天地，威伏魔精。”



慕行秋转过铜镜，背面也有两个像是符箓一样的大字，慕行秋一直以为那是普通的图饰，芳芳看了一会，勉强念道：“月轮，好像是这两个字。”



“原来铜镜还有名字。”秃子恍然，用一缕头发在镜面上轻轻摩挲，更加喜欢了。



除了自己炼制的主法器，几名道士的其它法器都是庞山物祖堂的珍藏，吸气道士本来连鉴赏都没有资格，因为这场大变故，每人分得一套。



芳芳也拿出自己的铜镜，她还一直没有用过，比慕行秋的月轮镜稍小一点，正面边缘的文字一模一样，背后的字却明显不同，“应该是……奔曜。”



“好怪的名字。”秃子的目光在两面铜镜上转来转去，“曜就是星星，所以这两面镜子一个叫月亮一个叫星星，倒是挺般配的一对儿。”



两人同时一笑，芳芳收起铜镜，“我要去见首座，西边的不洁之气好像有些变化。”



慕行秋点点头，“把秃子留下吧，我们很久没聊天了。”



“我要留下，我要留下。”秃子蹦蹦跳跳，芳芳应允，自己去见左流英。



慕行秋带着秃子走出客栈，进入无人的街道，踏雪闲逛，秃子非常高兴，在他前后左右飞来飞去，甚至闯入无人居住的房舍，不管见到什么东西，都要加上一句“我家里从前也有”。



走出两条街之后，秃子厌烦了，回到慕行秋肩上，“小秋哥，你要跟我聊什么？”



“你们在左流英房间里都做什么？”



秃子想了一会，“左流英天天对着祖师塔呼吸，兰奇章对着一堆法器施法，他累的时候就换芳芳，我和曾拂聊天，哈哈，她老大不小了，什么都没见过，还得我讲故事给她听。累了我就睡一觉……”



“芳芳最近是不是也比较累？”



“啊？她……还好吧……最近我总在睡觉……”秃子突然支吾起来。



慕行秋没有强行追问，笑着说：“我要在你身上试一个小法术，你愿意接受吗？”



“愿意，可是我没有身子，哪来的‘身上’？”



“有脑袋就够了，你可能会觉得有点困倦，还可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钻进脑子里，不要管它，也不要试图阻止，你就……”



“我就干脆睡着得了。”秃子抢着说，闭上双眼，“来吧。”



慕行秋没学过控心术的法门，只在曲循规身上尝试过一次，这时再次施展念心幻术，寻找当时的感觉，慢慢进入秃子的思维。



秃子的情绪比普通人还要简单，对慕行秋完全没有戒备，念心法术得以轻易向深层进入。在外围试探了一会，慕行秋渐渐找到诀窍，发现对秃子没有什么危害，于是放心大胆地观察秃子的脑子。



这是一次合理的尝试，秃子本来就很单纯，对他又没有任何抗拒，慕行秋半生不熟的幻术因此能够产生效果，否则的话，即使只是一名普通人的头脑，他也不可能突破。



记忆像厚厚一层摞起来的纸，每一张都是一段长短不同的画面与声音，互相影响互相叠加，得有一定的技巧，才能将它们分离出来。



秃子的记忆也比较简单，远远不如曲循规的复杂，尝试了几次之后，慕行秋终于能够一张张地揭开，于是鲜明的场景出现在他的脑子里，像是栩栩如生的梦境，声音也直接在脑子里响起，而不是传入耳中。



慕行秋看到芳芳在雪中飞行，施法吹去飞符上面的积雪，他忍不住微笑，险些因此中断念心幻术，急忙收束心神，加快翻拣的速度，很快，他看到了左流英房间里的情形。



一间普通的客房，桌椅床架等物品都堆在角落里，空出大部分，左流英在离地数尺的半空中结跏趺坐，两手分别捏出不同的法诀，两座一模一样的祖师塔围着他缓慢地旋转。



慕行秋再次加快速度，屋子里的人走来走去，只有左流英从来不动。



很快，他见到了芳芳突破吸气七重达到餐霞境界的场景，她也坐在空中，与左流英面对面，全身笼罩在一层浮光当中，看上去很轻松，只是脸色略有些憔悴。



再往前就是七日诅咒期间了，第一眼看去慕行秋吓了一跳，芳芳站在空中，像疯子一样向四面八方施法，她学的是冰法术，冰刺到处乱飞，在她身边有一个更大的光罩，吸收了所有法术，没有造成伤害。



可芳芳的神情完全不对，一向冷静的她，脸上的神情恐惧到了极点，比七年前她被蛇妖追逐时还要害怕，她施法完全没有目的，对房间里的每个人都露出憎恨与恼怒的目光。



慕行秋还不擅长整理别人的记忆，所以他是从后往前翻拣，疯狂的芳芳看上去是在逐渐好转，依次表现出心丧、恐慌、憎恨、苦恼、自怜、怀疑，最后她站在秃子记忆中的慕行秋面前，按着他的心口，替他“去除”诅咒，实际上转移到自己身上，那时第一天的妖火诅咒已经结束，带来的软弱在慕行秋身上没有明晰的体现。



六天时间里，芳芳也有清醒的时候，坐在床上显得极为疲惫，曾拂抱着她，在诉说什么，慕行秋没有注意。



在一段记忆里，兰奇章略带愤恨地问：“这么做值得吗？”



疲惫的芳芳露出微笑，“从他骑马出现在我面前那一刻起，他就是我的一切，也是我全部的道劫，我愿意为他入魔。”

第二百五十六章 道火淬丹



秃子度过了愉快的一天，尤其喜欢在小秋哥肩上打瞌睡这段时间：“这是我睡过的最舒服的一觉，从前我偷拿家里的蜜饯，躲在草垛上面吃，吃累了就睡，都没这么舒服。”说罢，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虽然他已经好几年不知道困倦是什么感觉了。



“我一定要参战，我可以坐在麒麟头上，它们会愿意的……”回左流英的房间之前，秃子仍不忘念叨这件事。



雪已经停了，慕行秋站在客房里，发了一会呆，坐在床上进行存想，在身边点燃了一根百夜烛，火苗上面平悬着一片青木香叶，这都是非常珍贵的东西，老祖峰被毁之后，对他们这几个幸存者来说反而变得廉价了。



慕行秋很快进入平静状态，呼吸绵长，几近于无声无息，他好多天没有好好休息了，存想正好可以代替睡眠，让他恢复精力。



大概一个时辰之后，天边即将放亮，坐在床上的慕行秋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服下的道火婴儿丹开始生效了。



申继先说过，潜力越大生效越慢，慕行秋此时已经脱离存想状态，所以他非常惊讶，还有一点失望，他以为自己的潜力应该不至于此，转瞬之间，他就没时间想这些了，全力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道火淬丹。



慕行秋现在是吸气四重，这表明他经历过三次道火淬丹了，老实说，滋味一点都不好受，全身经脉内的法力快速流动，不停地涌向上丹田泥丸宫，在那里大量聚集之后迅速下涌至中丹田绛宫，在这里得到进一步增强，然后坠到下丹田，变得像火一样灼热。



这就是被道火点燃的丹火了，它将下丹田当成熔炉，对已经成形的内丹进行淬炼。



内丹是最稳定的法力来源，一名道士可能在特殊情况下激发出强大的力量，甚至超过自己的修行境界，但是只能维系一小会，过后对身体的伤害也非常大。内丹提升之后则能将力量稳定下来，不用特别努力就能释放，对身体也没有任何伤害。



道火婴儿丹的作用就在于此，任何丹药都不可能创造出力量，它也一样，它只是将道士的潜力激发出来，淬炼内丹，从而将潜力变成随时可用的法力。



慕行秋的下丹田越来越热，就像怀着一整块正在噼啪燃烧的木炭，而且越燃越旺，他必须让心境冷静下来。这就是道士必须修心的原因之一，平时心境乱一点没事，每到道火淬丹或者更重要的提升道果之时，心静就是非常重要的素质了，一旦心乱，无异于火上浇油，轻则丹田受损，重则内丹不稳，都会令修行受挫，甚至出现倒退现象。



慕行秋努力清空脑海中的一切，燃烧的百夜烛和青木香叶都能提供一点帮助，让他的心境更纯粹更安静。



他并不担心，道火淬丹的过程虽然痛苦，比凝气成丹还是轻松多了，经历过那种由生到死，又由死到生的脱胎换骨，大部分道士都能承受住吸气境界的道火淬丹，慕行秋的凝丹比其他人都要凶险，这让他的忍耐力也更强一些。



道火淬丹持续了近半个时辰。外面的天已经亮了，几名道士陆续走出房间，立刻就发现了慕行秋房间内的异常，全都轻手轻脚地走路，说话也压低了声音。



“他是第一个吗？”杨清音一手捏着下巴，打量慕行秋的房门，稍显意外。



七名道士都走出来了，互相看看，全都点头，他们也经过了一夜的存想，却没有迎来丹药生效。



沈昊咧嘴笑了，“慕行秋修的是逆天之术，把潜力提前消耗光了，所以没剩下多少。呵呵，我终于能超过他了。”



“那可不一定。”小青桃对道火婴儿丹的了解比别人更多一些，露出沉思的表情，“所谓潜力多少是相对本人而言，没准小秋哥的一点潜力就比得上别人的一大块呢。”



“我不信，这回我一定能超过他。”沈昊摩拳擦掌，“希望最后一天我的丹药才生效。”



“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野心勃勃呢，原来都想吃枚丹药就升到吸气七重啊。”辛幼陶还记得昨天自己表决心的时候受到的嘲笑。



几个人小声讨论，申继先出来了，经历了这么多事，望山祖师异常，乱荆山情况不明，庞山前途未卜，五行科首座仍然笑呵呵的，洁白的须发能与地上的积雪媲美，“嗯，半个时辰过去了，看来慕行秋已经达到五重，正准备升到六重，不错不错。”



道士们都吃了一惊，沈昊也有点含糊了，开始相信小青桃的话没准是正确的，慕行秋的一点潜力比别人的一大块潜力还要多。



“你们都留在客栈里，丹药生效之前不要离开。”申继先望了一眼天空，“我至少三百年没做过查看敌情这种活儿了……唉，还以为自己能一直指使别的道士呢。头疼，真是头疼。”



申继先没有御器，直接飞到半空，向西边望去，突然消失了，就连道士们也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



辛幼陶呆呆地说：“咱们就算都升到吸气七重，对申首座恐怕也没有多大帮助吧。”



小青桃摇头，“不对，申首座就算再厉害，也只是独当一面，妖魔不笨，总会从其它方向渗入，这时就需要咱们了。总之人越多越好。”



大家一会讨论战术，一会争议慕行秋的潜力有多少，都很开心，保护断流城和祖师塔的重担终于转到两名首座肩上，他们只需要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就行了。



又过去半个时辰，慕行秋还没出来，沈昊的脸色有点不对了，“他真要升到七重吗？这个……也太过分了吧。”



虽然人人都想借助道火婴儿丹一步升到吸气七重，但都知道这基本不太可能，尤其是五行科的小青桃，“大部分服药者只能升一、两重，小秋哥能升三重，真是了不起。”



沈昊大感沮丧，转向辛幼陶，“看来我超不过慕行秋，只能超过你了。”



辛幼陶撇撇嘴，“别急，走着瞧。”



客栈大门外突然响起急迫的敲门声，沈昊去开门，符箓师刘鼎一头撞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慕将军呢？”



“他不能出来，你有什么事？”沈昊问。



刘鼎大口喘息数次，“一群散修被黄符军抓起来了，包括之前帮助过断流城的那些人，午时可能就要被斩首，得想办法救救他们。”



杨清音走过来，大惑不解，“你说明白一点，到底怎么回事？黄符军为什么要抓散修？那些人不是已经离开了吗？”



刘鼎恭敬地向杨清音行礼，然后才说：“你们是道士，可能不太了解，散修……的名声不太好，许多人都遭到通缉，比如那个欧阳槊，还有他师父洪福天，都是应国王室一直在追捕的逃犯，这回等于自投罗网了。”



几名道士早在棋山的时候就听说过洪福天遭到通缉的说法，却从来没当回事，没想到这种时候黄符军居然真的抓人。



杨清音怒道：“这就叫过河拆桥吗？妖兵还没被彻底击败呢，居然就要杀一块出过力的人。不行，这件事我得管，他们都不能离开客栈，我跟你走一趟。”



刘鼎犹豫了一会，“慕将军如果能去……”



杨清音一把将刘鼎推出大门，“慕行秋是老娘的跟班，难道我说话的份量不如他？”



刘鼎呆了呆，说出一连串的“好”，跳上马引路，杨清音早已御剑飞起，直奔介河东岸的黄符军营地。



道士们都已习惯杨清音的急脾气，倒也不担心，就连最了解散修情况的辛幼陶也说：“庞山道士亲自求情，黄符军会刀下留人的。我就是奇怪，这些散修明明已经告辞，为什么还要回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又是一个时辰之后，慕行秋还是没从房间里出来，杨清音也没有返回，道士们有点不安了。



“就算升到吸气七重也该结束了啊。”沈昊疑惑地说。



“是啊，凭丹药是不可能突破境界的，七重就到头了。”小青桃更感到不可理解，“咱们要进去看看吗？”



辛幼陶急忙阻止，“对面就是左流英，他不出来，那就是没事。”



话音刚落，左流英的房门开了，出来的不是他本人，而是兰奇章。



“两个多时辰了。”小青桃担忧地说。



兰奇章点点头，平淡地说：“没什么大事，我去瞧瞧。”



兰奇章走进慕行秋的房间，关上房门，留下几名道士疑惑地面面相觑。



慕行秋仍坐在床上，脸、手，露出的皮肤都像燃烧的炭一样红，全身微微颤抖，头顶有丝丝白气升起，任何一名经历过道火淬丹的人都知道，这种情况很不正常。



兰奇章脸上没有一丝焦急之色，镇定地取出一件件法器，蜡烛、油灯、铜印、铜镜等等，共是七件，全都飘浮在他与慕行秋之间，然后他开始低声诵经。



慕行秋脸色稍缓。



兰奇章停止诵经，和蔼甚至有些怜悯地看着对面的青年道士，“这就是为什么道士不可以动真情的原因，本来你可以升到吸气七重，只因一念之动，却在五六重之间挣扎。秦凌霜比你更有天分，修行速度也更快，因此，她在道火淬丹时可能遇到的危险也比你严重百倍。”

第二百五十七章 一念之动



凝气成丹还不久的道士通常都有一位引路人与护持者，这个人不是师父，他不能传授什么，只是答疑解惑、指点路径、防止入魔，有人像兰奇章一样负责，甚至替新弟子守门，也有一些人敷衍了事，毕竟修行是个人的事情，太多的帮助反而不好。



对念心科唯一的弟子慕行秋来说，类似的角色由林飒担任。



念心科中断多年，修炼法门大都被毁，林飒只记得这一科不好的方面，所以没办法给予具体的指点，只能就修行过程中所有人都要注意的问题做出提醒。



“情与欲，永远都是修行路上最大的障碍。”壮硕的林飒通常以这句话开头，神情严肃，道袍微颤，即使是说起魔种的时候都没这么正式，“说到底，内丹是个自私的玩意儿，它的力量太强大，所以要求拥有者只能想着它，全心全意地保护它。”



“用初代三祖的话来说，道士的一生都在追求自我圆满，情与欲却总会让你的自我上面产生缺口。”



林飒是餐霞道士，离大圆满还差得远，因为有伤在身，修行停滞数年，心中难免怅然，说着说着就会无声地叹一口气，待到发现这会对慕行秋带来不好影响时，又急忙露出微笑，“没有具体的事情可以说，咱们就打比喻吧。爱财之人将金银珠宝看得比自己还重要，内丹不喜欢；心怀仇恨之人，时刻惦记着仇人，内丹也不喜欢；即使是那些自怜自爱的人，内丹也不喜欢。爱恨情仇、七情六欲皆有对象，都会令自我缺少，不得圆满，这其中，情劫是影响最大的一种。”



“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林飒脸上的神情既困惑又向往，“我打算到吞烟境界之后再结凡缘，最好像左流英一样，根本不需要度情劫。再瞧你们，一群吸气境界的小道士，居然开始大言不惭地谈论凡缘、道缘了，把自己当成没有内丹的普通人了吗？”



林飒半开玩笑半严厉的表情出现在慕行秋的脑海中，记忆如此清晰而真切，似乎伸手就能触碰到那只高高鼓起的肚皮。



慕行秋的道火淬丹出了问题，他成功地升到了五重，顺利到达六重，在向七重冲刺的时候，静如止水的心境却出现一丝波动：水面上出现了芳芳的容貌，微微一笑，还像小时候一样习惯性地抬手遮嘴。



就是这样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波动，芳芳的影像甚至没有过多停留，笑容还在脸上，人就已经消失不见，慕行秋的心却慌乱了，一丝波动引发另一丝波动，一生二、二生四……波动越来越强烈，最后掀起了巨浪，他再想恢复最初的平静状态，已不可能。



道火溢出了下丹田，只是一点，却在瞬间蹿遍了全身经脉，令他倍感灼热、肌肤欲裂，脸色红如烧炭。



林飒的形象就是这时候出现的，面貌逐渐清晰，声音一字比一字响亮，慢慢地竟如雷鸣一般。



“如果书上说得没错，爱一个人就是将对方看得比自己还要重要，这是修行大忌中的大忌，你将自我丢失了，内丹又怎么会留在你的体内呢？小心啊小心，我瞧你在情劫上早晚要摔一次大跟头，希望你能经受得住，还能爬得起来。”



慕行秋想起他当时问过的一句话，“这样说来，道士们修行到最后岂不是变得无情无义无欲无求，跟死人有什么区别？”



“呵呵，所以最高的服日芒境界才难以达到嘛，就算是最厉害的道士，心里也总会剩余一点情与欲，哪怕只是一点，也无法攀至巅峰。最要命的是，如果你真的达到无情无义无欲无求的状态，这仍然是一劫——空劫。物极必反，圆满为空，度不过此劫，你不过是一个既古怪又厉害的道士，仍然无法取得服日芒道果。左流英可能正在朝这个方向发展。”



空劫离慕行秋还是一个十分遥远的威胁，他甚至无法透彻理解其中的含义，事实上，他现在所经历的连情劫都算不上，只是一次小小的波动，像一次预演，所以兰奇章能够提供帮助，施法将他解救出来。



在经脉中乱蹿的道火重新回到下丹田，继续淬炼内丹，慕行秋肌肤上的红色渐渐消失，心境界终于恢复平静。



兰奇章收起法器，却没有走，他知道慕行秋的道火淬丹即将结束，这种事情一旦中断就再也无法继续了，慕行秋的潜力本可以一步达到吸气七重的，现在大概只能达到五重、六重的样子。



时间比他预计得稍长了一点，又过了足足两刻钟，慕行秋才睁开双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兰奇章，好像根本不知道他的到来。



慕行秋刚刚经历了一段奇特的感觉，他还没有完全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兰奇章更不会知道，他微微叹了口气，脸上显出微笑，“你明白了吧？真正的情劫比你刚才的状况要痛苦百倍，这就是你给秦凌霜带来的麻烦。你是一道障碍，但你也是道士，而且比一般道士要坚强，所以只能由你做出选择。秦凌霜已经深陷其中，必须由你将她救出来。”



看样子兰奇章还有长篇大论要说，慕行秋下床穿上鞋子，走到吞烟道士面前，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距离太近了，只有不到三尺，对道士来说，这个距离尤其令人不快。



兰奇章身子微微后仰，“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你做什么？”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随手召出一只铜铃，与此同时向右侧跳出一大步，神情少有地恼怒，“你……”



铃声杂乱，慕行秋退后三步，如梦初醒，“对不起，现在没事了。”



慕行秋刚才试图操控兰奇章的情绪，差一点就成功了，连他自己也惊愕不已。



“你有点奇怪。”兰奇章打量着慕行秋，“你刚刚经历了一次假情劫，修行从七重降到了……五重，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慕行秋又露出古怪的神色，回想起自己刚才的体验。



溢出的道火回到下丹田之后，他的心境慢慢恢复平静，可奇怪的是芳芳的容貌又出现了，而且比第一次还要清晰，脸上表情不停变换，活泼异常，与她平时的性格不太相符。



慕行秋看着她，心境却没有再次发生波动，反而更加平和，原来心境像是一泓寒潭，现在却渐渐增加了一些暖意，他觉得很舒服，舒服得甚至忽略了下丹田的灼热。



心境之湖蒸汽升腾，芳芳的容貌却不受影响，仍然那么清晰，她在说话却没有声音，她在欢笑、脸红、佯怒，他却不知所为何因。



下丹田的道火正在冷却，慕行秋猛然惊醒，他对芳芳幻象的依恋太过分了，已经超出了修行的界限，急忙收束心神，退出存想状态，检查内丹的状态，心中先是一凉，他曾经一度到达过吸气七重，现在居然又退回到五重，若不是清醒得早，很可能还会继续后退，道火婴儿丹的功效险些全都浪费。



可一会之后，慕行秋又有了新感觉，屋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飘动，看不见、摸不着，他却敢肯定一定存在。连想都没想，慕行秋运行率兽九变的心法，走向那东西的来源，试图将它握在手里。



兰奇章的铃声像一面坚硬的盾牌，将慕行秋挡住，他后退几步，突然明白过来，那个无形的东西原来就是兰奇章的情绪。



因为心境散乱，他失去了将内丹升到吸气七重的机会，因为一时情动，他的念心幻术却达到了幻境第二层。



在幻境第一层，他只能感受到那些极端而宏大的情绪，人数越多越好，可这一次，他感受到的是一种尚且含糊不明的情绪，而且来自于一名道士。



慕行秋第一次体验幻境第二层，自己甚至没明白是怎么回事，直到被兰奇章阻挡，他才明白真相。



那种感受消失了，兰奇章怀有戒心，将自己保护得很好，慕行秋再没有办法突破，幻境第二层无法撼动吞烟道士。



慕行秋心中仍是一片茫然，不明白自己为何这么快就达到了幻境第二层，这是丹药的功效，还是自己积累已久的修行终于暴发？



兰奇章看到的却只是一名行为古怪的道士，“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慕行秋点点头，虽然一直经历种种异象，他还是能听进兰奇章的话，只是当时没有仔细思量，现在他全都想起来了，“谢谢你的提醒，你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和芳芳能解决这件事，绝不会坠入魔途。”



兰奇章知道自己没什么可说的了，走向门口，突然止步问：“你刚才用的是念心幻术？”



“是。”



“可你不会做念心科的那种事情吧？”



念心传人用频繁结缘的方式提升实力，慕行秋原来只当成奇闻，现在却隐约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你很勇敢，也很善良，是我敬仰的人，可是——你不应该想这么多。”



施展碎丹之术时不能有一丝犹豫，兰奇章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再次微笑，“我就是因为不愿再想，才来对你说这些话，到此为止，我不会再说了，你是一个……奇怪的道士，但你绝不会伤害秦凌霜。她值得整个庞山道统保护。”



“我会一直记得你的话。”慕行秋对兰奇章的最后一丝恼恨也消失了，将死之人总有一些特权，他实在不应该苛求，更不应该表现生硬，“我不会伤害她。”



兰奇章退出房间，“道火不熄。”



“道火不熄。”慕行秋觉得念心科燃烧的或许是另一种道火。

第二百五十八章 一心二用



听说慕行秋只升到吸气五重，大家都有点失望，就连一心想要超越他的沈昊也叹息道：“说实话，我觉得你能到七重，最差也应该到六重啊？”



慕行秋没说自己曾经一度到过七重，却又退了回来，更没有说自己的念心幻术达到了幻境第二层，倒不是有意隐瞒，而是还不敢确定。不像通行的五行法术，慕行秋对幻术的了解太少，不敢肯定那种蒸汽升腾的感觉就是幻境在提升。



“杨清音呢？”



“去救散修了，走了好一会，不知道为什么还没回来。”小青桃往天空望了一眼，“说是黄符军抓了一批散修，午时就要问斩……”



慕行秋御剑升起，快速向介河东岸飞去。



杨清音在黄符军营地里遇到了麻烦。



一共三十多名散修，大部分都参加过两天前的战斗，由欧阳槊带领，再次返回断流城，在介河东岸被符箓师发现。经过短暂的斗法，发现己方不是对手，又不想徒惹是非，散修们投降了，被押送到黄符军营地。



一名将军和两名符箓师进行了简单的讯问，立刻认定这些人全是妖族派来的奸细，判决午时斩首。



杨清音来得不算晚，十余名符箓师热情地接待了她，各自报出了姓名，都是六重冠以上的高等符箓师，居然知道杨清音出生自道统大家族，说出一连串的名字，其中甚至包括杨清音的父母。



光是解释这些名字与自己的关系就花了多半个时辰，杨清音几番想要发怒，都被符箓师的笑脸给挡下了，最后她终于受不了，冲出帐篷大喊欧阳槊等人的名字，一名很老的符箓师出面，自称是皇京龙宾会十三名大符箓师之一。他很严肃地罗列了散修们的若干条罪状，每说一条就质问一句：“不该杀吗？”



与九大道统和龙宾会不同，散修并非一个团体，他们人数众多，各自修炼，法门千奇百怪，其中颇有一些阴毒的手段，盗尸、抢婴、召魂等等丑恶的事情通常都归咎于散修，另有一些散修仗着一身法术，与豪强勾结，横行一方，甚至欺压官府。



各地军队经常与散修发生冲突，欧阳槊等人这回是自投罗网。



老符箓师越说越愤慨，举出一个又一个例子，杨清音开始还能辩驳几句，很快就插不进一句话，时间就这么一点点过去了。



慕行秋御剑从空中飞过，直入军营，未受阻拦，符箓师刘鼎牵着马一直在军营大门口遥望，听到头顶的声音，望了一眼，长长地松了口气，“这回真是有救了。”



军营内的杨清音也发现有道士飞来，甩下滔滔不绝的老符箓师，跑出帐篷向慕行秋招手，“我在这里！”



慕行秋却没有理睬她，直奔最大的中军帐。



救人这种事只能找左辅大符箓师曲循规。



慕行秋刚落地就落入牢笼之中，他触发了一张隐藏起来的符箓，四周突然出现数十条发光的铁条，将他围在其中，十几名卫兵跑过来，手中长枪伸进牢笼，离闯入者只有两三尺距离。



“曲符师，庞山慕道士来访！”慕行秋大声叫道，声音传遍了整座军营，甚至穿透了符箓造成的禁声法术，中军帐里的人再也不能假装听不到。



一名穿着华丽盔甲的将军走出来，挥挥手，示意卫兵退下，铁条牢笼自动消失。



慕行秋走进中军帐，看到里面挤满了人，大部分他都没见过，立刻明白过来，这是刚刚赶到介河东岸的各诸侯国将领，过来参加黄符军的会议。六七十名将军，衣甲各有风格，大都在头盔和胸甲上装饰着本国的标志，大概有七八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刚进帐的道士身上，敬畏、审视、怀疑、好奇，种种情绪都有，慕行秋刚想试试幻境第二层的威力，马上发觉四周布满了强大的禁制，于是收回法术，微笑着向所有人点头致意。



有人还礼，也有人当作没看见，高傲地昂着头。事实上，这些将领都通过鹰眼飞符看到过两天前的那场大战，对慕行秋印象极为深刻，如果当时就见面，他们或许会吓得跪下，仅仅相隔两天，他们已经能控制情绪，甚至不觉得这个杀妖如疯子的道士有什么了不起。



差一点被刺探记忆的曲循规变得非常谨慎，不仅布下大量禁制，也不想再让慕行秋靠近自己，他坐在高高的主位上，向通道另一头的客人点头，长长的脸上露出倦懒的笑容，“慕道士来得正是时候，圣符皇朝与各大诸侯国正商讨应对妖族的决战计划，能有庞山道士参与，再好不过。”



慕行秋向前走去，无需幻术，他也能看出到两边将领越来越深的敌意，挡在面前的禁制也越来越强，他就像在往深水中下潜，每前进一步，浮力都在增强，对面的曲循规脸色也慢慢变得僵硬。



慕行秋止步，离曲循规只有十余步，正式地行以道统之礼，“我来见曲符师，乃是有事相求。”



庞山道士没有再往前走，曲循规似乎松了口气，笑容也自然了一些，“慕道士见外了，庞山道士与黄符军携手共战，有事尽管说，何谈‘求’字？”



慕行秋也露出微笑，稍稍抬高了声音，“诸位想必都已听说，一个多月前，老祖峰被妖族所毁，庞山近四百名道友殉难，如果有人因此觉得庞山不再是九大道统之一，我完全可以理解。”



曲循规微微一怔，马上探身说：“慕道士言重了，庞山一时不慎中了妖族诡计，老祖峰虽倒，祖师塔尚在，谁敢小觑？”



“修行之人，不在意别人是否小觑，我只是想说，庞山实力的确大大受损，我们不会假装自己还跟从前一样强大，所以我们从前、现在以及未来都要寻求帮助，一切可能的帮助我们都欢迎，即使是从前的敌人，只要愿意对抗妖族，我们照样欢迎。”



曲循规脸上的笑意变得不可捉摸，沉默了一会，他问：“这是慕道士一个人的想法，还是庞山道统的策略？因为慕道士所言，与九大道统从前的做法有一些差别。严格来说，违反了几条协议。”



对那些古老的协议，慕行秋所知甚少，只知道最重要的内容：龙宾会不会主动招收有道根的人当符箓师，九大道统永不干涉凡人的事务。



散修是凡人，他们的事情的确属于道统不应该干涉的范围。



“此时此刻，我说的一切话、做的一切事都代表庞山道统。”慕行秋放慢语速，再次施展念心幻术，这回用上了全力，果不其然，他发现自己能够一心二用了，与曲循规对抗的同时，也能够挑拨满帐将领的情绪，“道统与龙宾会签过许多协议，那时候有谁想到过妖族会冲破道统的封锁进入人类的领土吗？庞山道士不多，却一直坚守孤城，从未言退，是否也违反了‘几条协议’？”



曲循规的防御仍然强大，九重冠符箓师还是有一定实力的，吸气五重加上幻境第二层，都不足以突破他悄悄布置的禁制之术。



可他专心迎战庞山道士的同时，对整个帐篷的掌控变得弱了，符箓的力量毕竟依赖于符箓师的操控，曲循规可没有一心二用的本事。



他刚想开口，慕行秋又抢在了前面，“妖族此次入侵，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洪流，所过之处，势如破竹，涂国已亡，西介国只剩下一座断流城，东介国岌岌可危，各大诸侯国紧随其后，圣符皇朝西南告急，这种情况，我不知道协议是怎么规定的。七万妖族大军，或许更多，正日夜兼程赶来断流城与我军决战，这种时候，有人站出来说他自愿上战场与妖兵血战，先不要管他是什么人，从前做过什么，庞山道统愿意对这个人说‘欢迎’，诸位打算如何回答？龙宾会又要如何回答？”



将军们的心事活动了，敌意本来就是装出来的，他们都是擅长察言观色的人物，左辅大符箓师虽然一句暗示也没说过，他们还是知道曲循规对庞山道士怀有戒心，因此要表现出同仇敌忾。



但慕行秋的一番话将他们打动了，尤其是这番话附加了念心幻术，效果奇佳，西介国的一名将领甚至敢于公开做出点头的动作。



浮在表面的敌意消失了，慕行秋调动出将军们藏在心底的敬畏，这是他们观战之后就已存在的情绪，如果在正常情况下见面，多少都会表现出来，慑于左辅大符箓师的威严而小心隐藏，此刻却不由自主地有所表露。



点头的将军越来越多，就连黄符军将领也尴尬地扭过头去。



慕行秋再次向曲循规行以道统之礼，“当然，即使时移势易，军中的一切事情仍由曲符师做主。”



曲循规大笑，扶案起身，“慕道士说得没错，死罪之人尚且可以戴罪立功，何况眼下形势危急？常规手段已经用不上了。来来来，大家随我一块去见见赶来支援庞山道统的义士们。”



慕行秋胜了，但他仍然没有突破大符箓师的禁制。

第二百五十九章 符师的邀请



“这么说，散修当中真有不少坏人啊？”杨清音咽下一大块甜腻的软糕，用一杯浓茶将它压下去，抬头看着公主。



公主没戴面纱，脸上笑吟吟的，像是看着淘气妹妹的大姐姐，其实她比杨清音还要小一岁，“嗯，坏人不少。”



帐篷里只有四个人，公主、辛幼陶、杨清音和慕行秋，大家随意而坐，不分主客。公主盘膝坐在床上，披着一张柔软的毯子，虽然帐内温暖如春，她还有是有点怕冷。杨清音专心消灭食案上的美味，偶尔抬头说话。辛幼陶和慕行秋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低声闲聊。



慕行秋没与曲循规等人一块去释放数十名散修，离开中军帐之后，他招呼杨清音一同离去，来到东介国军营，如今这里已归西介国公主所有。



“散修是个复杂的群体。”公主解释道，杨清音吃得越放肆，她显得越高兴，“事实上，各国王室都养着或多或少的散修，他们为王室效力，因此得获官爵。但也有散修觉得与官府对抗才能显得与众不同，他们不遵守王法，甚至杀死官吏，声称是为民除害……”



杨清音举起空闲的左手，打断公主说话，“反正在你心中，为王室做事的就是好人，反之就是坏人。”



“嗯。”公主寻思了一会，“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王室是一国之主，当然也是好人与坏人的标准。道统不也是这样吗？”



杨清音用力摇头，“我们可没这么自大，只要别惹着道统，我们才不关心别人是好是坏，当然，如果是妖魔的话，那就肯定是坏的了。”



公主大笑，“好一群不自大的道士。”



杨清音吃够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在讽刺我，可我不在意，因为我知道，按你们凡人的规矩，你是公主，地位很高。据说凡人还有一个规矩，不能欺负女人。你是女人，我不能欺负你。”



公主笑得更开心了。



辛幼陶转过身，“说点更重要的事情吧，曲循规这个老狐狸是不是又把咱们给骗了？”



“他居然躲着不见我，早晚我要给他一点好看。”杨清音愤慨地拍了一下食案。公主笑了笑，“小事一桩，曲循规无非是想让西介国军队再打一次前阵，他根本不是真心杀散修，只是希望让慕道士帮他激励士气，西介国士兵刚打过胜仗，士气最容易激发出来。”



“我想我犯了一个错误。”慕行秋说，之前的举动实在太仓促了一些，他急于救人，又想尝试一下刚刚升级的念心幻术，没有思考得太多，等到坐在公主的帐篷里，他才慢慢反应过来，“我把将军们的求战之心激起得太多了，曲循规需要的就是这个。”



一天之前，曲循规对念心幻术还所知甚少，惨败在慕行秋的法术之下，事隔不久，他却能布下强大的禁制，将自己的脑子保护得没有一点漏洞。符箓师没有道士那样长久的寿命，所以他们必然有其它方法保留十多万年的记忆——刚刚的举动表明，曲循规已经了解念心科的底细，甚至能够巧妙地利用它达成自己的目的。



杨清音皱起了眉头，“凡人都这么多心眼吗？反正是杀妖，人人都应该奋勇向前才对，现在就想着谁在前谁在后，这仗还怎么打？”



公主将毯子裹得更紧一些，微笑道：“打仗就是这样，人少的时候没有依靠，个个争先，人一多反而有了问题，都想着让别人出力卖命，自己拣现成的便宜，所以就得分前后。”



“你很了解战争吗？瞧你娇滴滴的模样，也就上过一次战场吧？”



“嗯，与妖族的战争我就参加过一次，与贵族的战争，我从五岁开始参战，到现在也没有打完，方法不同，道理还是一样的。”



杨清音知道自己说不过公主，站起身，拍拍双手，“打前阵就打前阵，这一次不同了，两位首座亲自出手，还有祖师塔和兰奇章的碎丹……反正肯定能赢。”她不小心说漏嘴，脸一下子红了，“你们两个走不走？我要回城了。”



辛幼陶要留在姐姐这里，慕行秋与杨清音一起回城，半路上杨清音改变方向，落在一片丘陵后面，严肃地说：“再跟公主这些人混下去，你就更不像道士啦。你还没有发现吗？你现在心事越来越复杂，想得也越来越多，这可不是修行的正途。”



“可这是念心科的‘正途’，我的幻术级别还很低，只能在凡人中间施展并获得提升，等到我再厉害一些的时候，就不用再跟公主人这些人混了。”慕行秋笑着说，这是他的真心话，人心复杂，却是他的战场，道士简单，他眼下的水平却没有用武之地。



在星山拔魔洞里，念心传人声称幻术比五行法术更强大，慕行秋目前为止还没有体会到。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我当你是最好的朋友，才说这些话。我不懂凡人的阴谋诡计，但我知道一点，道士们远离一些事情是有根据的，进去容易出来难，你觉得以后能轻易舍弃的事情，到时候可能已经成为你的一部分。”杨清音重新飞起，“念心科再独特，也是道统十八科之一，你可以自由修行，可没有必要重走那些人的老路吧？”



幕行秋还想说点什么，杨清音已经飞走了，似乎带着一点怨气。



慕行秋觉得她的话很有道理，自己与凡人的生活越来密切，恩怨纠缠在一起，才一个多月就已难以割舍，以后他有本事一刀两断吗？



他御剑升起，望着遍布介河东岸的军营和西岸的断流城，越发受到震动，就在几天前，他不是还下过决心，只要西介国百姓不走自己就会死守城池吗？那可不是一名道士该有的想法。



念心科弟子以幻术挑动人心，自己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这是他们与普通道士最根本的区别，当大多数道士为了让修行更进一步，努力绝情灭欲的时候，慕行秋却要在人心的海洋中遨游，一探深浅。



慕行秋快速飞向城内客栈，心想自己的练法肯定还有问题，念心科毕竟是道统十八科之一，不可能与其他各科有如此之大的差别。



只有左流英能对此给出解释，他是禁秘科首座，对念心幻术的了解比一般道士要多得多，而且一直在默默地观察慕行秋，对这名念心科弟子的了解也很深。



前方突然飞来一张纸符，慕行秋一把抓在手中，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字：人生如幻，瞬生瞬灭，自当惜取眼前风景。值此初冬瑞雪，远映明月，慕道士若有雅兴，今夜子时可来共赏。落款是曲符师。



这张飞符让慕行秋改变了主意，决定暂时不向左流英求助，他想听听龙宾会对念心科的了解有多少。



这一天的事情不少，先是散修们过来道谢，并表示愿意与道士们并肩战斗，接着是辛幼陶带来消息，圣符皇朝与各诸侯国军队已经排好决战时的阵形，西介国军队果然排在最前面，黄符军居中，其他各支诸侯国军队分列两翼。入夜之后，道士们服下的道火婴儿丹逐个生效，每个人的内丹都有提升，至少也是两重，沈昊和辛幼陶由三重进至六重，全都超过了慕行秋。



妖族大军离断流城越来越近，符箓师们派出去的飞符甚至能看到那座巨大的妖火之山。



慕行秋没有露面，一直停在屋子里存想修行，醒了就练拳，什么也不过问。大家都以为他对自己的修行进展不满，所以也没有打扰他。



当天夜里，慕行秋飞到黄符军营地，这回没再遇到任何符箓陷阱，也没发现强大的禁制，中军帐里，曲循规正独自等候客人。



“念心幻术居然还能重现人间，可喜可贺。”曲循规一见到慕行秋就说出这句话，无意客套。



“看样子曲符师很了解念心幻术喽。”



曲循规拿出一张纸符，随手一甩，纸符变成了一本书，他翻到中间的一页，“本来并不了解，吃亏之后就必须了解了。听听龙宾会对念心科的记载。”



曲循规咳了一声，“念心传人狂妄自大，声称道统历史尽是骗局，其他十七科，包括符箓科的修行方法全都是错误的，唯有念心科才是正途。‘一念之威，万敌心动’，他们声称自己的幻术比五行法术要厉害百倍，所有人都要向他们臣服。为此，九大道统不得不将念心科弟子全都关入拔魔洞。”



曲循规抬起头，“这是一段很古老的记载，却没有标注时间。龙宾会通常不过问也不参与道统内部事务，唯独在处置念心科这件事上，我们获准参与，并留下不少记载，我刚才念的只是其中一小段。”



“这段记载不比初雪和明月更吸引我。”



“哈哈，慕道士好像还没有明白，九大道统和龙宾会是因为害怕与嫉妒，才将念心科斩除。换句话说，念心幻术能够打败五行法术。”曲循规稍作停顿，“龙宾会在这方面正好留下一些记载，慕道士可感兴趣？”

第二百六十章 长生



曲循规张开双臂，手中的书册飘在空中燃烧起来，化成灰烬围着他飞舞，长脸咧嘴大笑，“秘密就在我的脑子里，慕道士，来取吧，你不是有这个本事吗？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中。”



慕行秋仍然感受不到任何禁制，曲循规似乎真的没有设防，但慕行秋没有施法，甚至没有探测对方的情绪，“我又不想与道士斗法，没必要学习如何突破道士的防御。”



“哈哈。”曲循规大笑，嘴咧得更大，几乎将长脸一分为二，“你不相信我？我能理解，符箓明明是道统十八科之一，符箓师与道士应该是一家人才对。可咱们真是一家人吗？道统掌握着世上最强大的力量和最有用的秘密，可以活成千上万年，青春永驻。可我们呢？无缘分享长生的秘密，只能依靠符箓活到一百几十岁。我今年一百四十七岁，这个年纪的道士还像是娃娃，我却已到风烛残年。这不公平，你知道吗，这不公平！”



高等符箓师对道士的嫉恨虽然不是秘密，但是极少有人公开承认，曲循规却不打算隐瞒了，他就像那些普通的老人，衰弱得无欲无求，因此多了一分玩世不恭与冷漠自私，经常被人误解为岁月的智慧。



曲循规正在向年青的道士展现自己的“智慧”。



慕行秋可不觉得自己有这个需要，“你没有道根和内丹，这不是道统的错。”



“呵呵，当然，道统用道根和内丹将人类分为不同层次，就像皇帝以出身确定某人的高低贵贱，这当然没错，可皇帝会论功行赏，时不时将贫民拔擢为贵族，道士却不肯这么做。你知道龙宾会替九大道统作了多少事？你们不想被世事牵扯，以免影响修行，一切脏活累活只好由我们去做。可我们得到了什么？只得到一句‘道士不干涉凡人事务’的承诺，就连这句承诺也可以随时被打破，比如你，一名吸气道士，闯入帐篷，当着众人的面对我指手划脚，我除了点头同意，居然没有别的选择。因为你是道士，背后有庞山，虽然它已经倒掉了；还有九大道统，虽然他们不肯提供援助，却永远也不会允许一名符箓师放肆。”



曲循规越说越愤慨，“即使是没落的庞山，地位也比整个龙宾会还要高。慕道士，你是不是庆幸当初被庞山宗师带走？”



“你不喜欢道士，我已经明白了，可我没有理由与你一块痛恨道士，更没有理由学习如何对付道士。”



“不，你想学习如何对付道士，虽然我不能进入你的脑子，但我知道你想变得强大，没人能拒绝这样的机会，尤其是道士。”曲循规神情激动，眼神中却有一丝狡黠，“而且，你怎么敢肯定自己与道士能永远保持和平？”



慕行秋当然不能肯定，事实上，祖师塔分身形成的养神峰里，现在就有一名他的敌人——打死二良的申庚。慕行秋已经很少去想这个人，但他从来没有原谅申庚，仍然相信他们之间必有一战。



学会如何以幻术突破道士们的防御，对未来的这一战会有极大帮助，但慕行秋绝不想从曲循规这里得到帮助。当他接受飞符送来的邀请时，曾经想过要从曲循规这里套出秘密，现在他警醒了，这位大符箓师非常危险，离得越远越好。



“决战在即，妖族仍是咱们共同的敌人，在取得胜利之前，还是不要内讧吧。”慕行秋微微躬身，打算告辞。



“如果妖族有长生不老之术，我会毫不犹豫地投向他们，可惜他们是一群未开化的野兽，即使活得长久一些，自己也不知晓原因。”曲循规还没有放弃，垂下双臂，声音却更大了，“我愿意为长生付出任何代价，好好想一想，慕道士，我的寿命所余不多，机会不是永远都在的，只要是龙宾会和整个人类世界能做的事情，我都能做到。”



慕行秋感到迷惑，“你觉得我掌握着长生的秘密吗？我只是一名普通的道士，可没有帮助别人长生的本事。”



“你能。”曲循规的目光变得狂热，平时不露声色的左辅大符箓师有些失态，只要想到长生的可能，似乎就能让他充满力量，“魔王给予你的东西，你也可能给予他人。”



好长时间没人再提魔种生道根的事情了，这曾经是野林镇少年们的一段噩梦、一处污点、一次幸运。



“你弄错了。”慕行秋冷冷地说，“除了鞭子，我没有任何东西能给予他人。”



“这不是试探，你可以进入我的脑子，看一看垂死之人的真实想法。”曲循规又一次张开双臂，做出欢迎的姿态，“只要能够长生不老，我会兴高采烈地拥抱魔种。魔族也需要奴隶，我们龙宾会替道统豢养人类十几万年，自然也愿意为魔族做同样的事情，给我长生，我给你整个人类！”



曲循规疯了，为了长生，他已经失去理智，慕行秋只能这么以为，“请你想一想，如果我有一丁点入魔的倾向，庞山会允许我活到现在、并且还传授我法术吗？你以为庞山道统不会进入普通弟子的这里吗？”



慕行秋指指自己的脑袋。



曲循规也指着自己的脑袋，“我说过，一切秘密都在这里。念心幻术如何击破五行法术的秘密、整个龙宾会与圣符皇朝的秘密、魔种与野林镇的秘密……”



“野林镇的秘密？”慕行秋诧异地打断。



曲循规的长脸上露出惊喜，在试探了这么久之后，他终于找到慕道士感兴趣的事情。



“宁七卫没有告诉你吗？魔种的入侵并非出于随意，尤其是上一次入侵野林镇，魔种有它的目的，很可能已经达成。符箓师的寿命虽然不长，但是龙宾会的记载一点也不比道统年头少，没准还会更详尽些，因为我们无需为某一家道统或者某位道士隐讳。”



慕行秋迅速地探测了一下曲循规的情绪，这是一个矛盾重重的复合体，像是杂乱的线团，千头万绪，每拎出一条，都可能牵出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来。



但是曲循规的哀求意味是真实的，他想活下去，已经到了不顾一切的疯狂状态。



“你还是错了。”慕行秋下定了决心，“我没有助你长生的能力，更不是魔族派来的前锋。把你的精力都用来对抗妖族吧，让百姓记住你，传诵你的名字，这也是延续生命的一种方式。”



曲循规愣了一会，露出惯常的那种微笑——脸上虽然有笑意，目光却冷酷无情——然后一挥手，从袖子里飞出一张纸符，直奔慕行秋。



“拿去吧，这是一部分秘密，你可以先看看，如果感兴趣，再来找我。记住，我是有要求的，下一次该你说服我了。”



慕行秋接过纸符，没有告辞就走了。



明月照耀雪地，一片洁白，一点也不像夜最深的时候。



慕行秋飞向断流城，心想现在的确是魔族重返人间的最佳时机：妖族在迫切地等待；人类当中的某些精英则对道统产生了厌倦；道统本身也对如何应对魔族意见纷纭，迄今未有定论。



客栈庭院里，五行科首座申继先负手赏月，头也不回地对落地的道士说：“这个世界的纷乱才刚刚开始，用不了多久，你就再也不知道谁是敌人谁是朋友、何为正确何为错误，道士将沦落到与凡人一样的境地：面临数不尽的未知，像瞎子一样四处摸索。”



高等道士总想看得更远，慕行秋没这个本事，因此也没有这种渴求。曲循规和申继先，没有任何共同点的两个人，居然会有类似的看法，这让慕行秋感到意外。



“我知道妖族大军和漆无上是目前最大的敌人。”



申继先笑了两声，“你有客人。作为一名普通的道士，你与凡人的关系太近了，放在从前，即使你不是我五行科的弟子，我也会提醒你这样做是错误的，可现在——或许你才是正确的。”



申继先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后天妖军就会杀到，我望见妖火之山了，比传说中的还要庞大，每时每刻妖力都在增加，怪不得老祖峰会毁在它的手里，就算是初代三祖面对这样的东西，也会感到棘手吧。希望左流英的办法能管用。”



慕行秋的房间里，有一个人正在等他。



非妖散修洪福天回来了，要不是正好遇上在外面巡视的申继先，他很可能被符箓师布下的重重飞符杀死。



“听说你救了我徒弟一命。”



“他们过来帮忙，我总不至于恩将仇报。”



“我就知道我的眼光没错。”洪福天微笑，“你能接受改变，即使这种改变在其他道士眼里不可思议。”



“你见到漆无上了？”慕行秋不想讨论这件事。



“嗯，见到了。托古神保佑，漆无上没有将我当成敌人。”洪福天停顿片刻，“他想见你。”



“漆无上想见我？”慕行秋着实吃了一惊。



“指名道姓想见你，庞山道士慕行秋，巨妖王想见的就是你、只有你。时间就定在明天午时，地点由你选择，只要祖师塔能松开一点口子，放行他的一道妖术就行。或许你能免除一场生灵涂炭。”

第二百六十一章 感谢



纸符里存有曲循规的部分记忆，慕行秋不懂祭符之法，所以将它放在桌面上，半天没动，脑子里想的全是漆无上的邀请。



巨妖王单独约见一名吸气道士，这可不太寻常，即使慕行秋是守卫断流城的最大的功臣，也不足以取得与巨妖王平等的地位，而且漆无上已经过通过黑凰了解到祖师塔与庞山高等道士的存在，更没有必要与吸气道士纠缠了。



但漆无上坚持只见慕行秋，洪福天给不出答案，他与巨妖王的会面为时甚短，不知道对方的真实想法。



桌面上的纸符自己燃烧起来，原来是几段声音，而且施加了禁声法术，以确保声音不会传得太远。慕行秋走过去，以便听得更清晰些。



第一段声音是曲循规阅读书籍，显然也是龙宾会的古老记载之一。



“念心科弟子越来越陷入疯狂状态，那些女道士自称看破了道统的真相，到处宣扬她们所谓的新发现，全是荒诞不经的说法，没有一个正常人会相信，她们却固执己见，不肯承认错误。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九大道统的道士们迷惑不解，大符箓师们则有一种看法：念心科专事挑拨人心，本人也免不了受到影响，日积月累的结果就是疯狂。睿智的大符箓师们想出了破解之法……”



曲循规的声音戛然而止。在龙宾会的记载中，抬高了符箓师的地位与作用，道士都是一头雾水。



隔了一会，曲循规开始念另一段文字。



“一开始，龙宾会以为传闻是虚假的，可之后的种种迹象显示，传闻很可能确有其事：一名念心传人，内丹注神、幻境第八层，居然打败了一名服月芒道士。这件不可能事情的发生，在九大道统引发巨大的恐慌，而这很可能是龙宾会万载难逢的机会……”



曲循规的目的只是引起慕行秋的兴趣，即使慕行秋进入他的脑子，看到的只是这样的零散片断。慕行秋感兴趣的是，在曲循规选择的这两段文字当中，都没有提及念心传人频繁结缘的事情，与道士们关注的方向明显不同。



接下来是一段对话，发生在曲循规与一位地位很高的符箓师之间。



“魔种为什么会看上西介国的一个边疆小镇，没什么道理啊？”曲循规的声音问。



另一个声音回答：“九大道统还跟从前一样，不肯泄露太多信息，不过咱们龙宾会自有详实的记载，你瞧，近一万年来魔种成功入侵过三十八次，把他们最终消失的地点连接起来，你看到什么？”



“一条……曲线，从圣符皇朝最东面开始，遍布十二诸侯国——您的意思是魔种在追踪什么东西？这东西不停地移动，如今正好停在野林镇？”



“魔族的聪明智慧不在道统之下，无数魔种积聚成一团才能冲出镇魔钟，会极大地消耗力量，如果没有目的，那就太愚蠢了。最令我困惑的是，魔种一路追踪的东西是人是物？又是怎么从虚空中发现形迹的？将这件事调查清楚，对龙宾会意义重大。唉，我老了，没时间没精力做这种劳心费力的活儿，只能依靠你了，长生之术或许就在其中……”



这个声音很显苍老，将当时就已经一百三十多岁的曲循规当成年轻人看待，慕行秋由此猜测，说话者很可能是龙宾会的首席大符箓师或者皇室的某个实际掌控者。



纸符的灰烬彻底消失，曲循规送给慕行秋的记忆到此结束。



慕行秋不得不承认，他有点心动了。他猜到了曲循规将提出怎样的条件：庞山道士可以进入大符箓师的头脑，大符箓师也要从庞山道士的脑子里找一点东西。



这项交易并不平等，曲循规很可能已经知道自己要找的东西是什么，慕行秋却处于半迷茫状态，即使真相就摆在面前，也可能被被当成不重要的细节而忽略过去。



慕行秋暂时将曲循规放在一边，明天就要与妖军决战，这个时候没法想太多，何况他还得准备与漆无上的对话。



天亮不久，五行科首座召集道士们共同商议此事，允许每个人发表意见，慕行秋站在门口，他是要和巨妖王漆无上对话的人，反而不用怎么说话。



“没准这是阴谋，漆无上的又一条诡计。”杨清音学着凡人的思维，如是猜测。



辛幼陶与她深有同感，“放行一道简单的妖术？听上去就像是陷阱，漆无上当年混在庞山，用的就是九大道统都不了解的妖术。”



“洪福天这个人也很奇怪，完全没立场，在道统、凡人和妖族之间蹿来蹿去，我不信任他，可能因为他是生活在人类中间的……”沈昊及时闭嘴经，没有说出“非妖”两个字。



小青桃脸色微寒，“那就拒绝得了，明天就是决战，小秋哥用不着为此冒险。”



讨论来讨论去，最后大家的目光都落在慕行秋身上。



“我想听听漆无上要说什么，有机会了解敌人的意图总是一件好事。”慕行秋一直在向门外窥望，这时转过身来，“有两位首座在，漆无上不会将妖术浪费在我的身上。”



申继先支持慕行秋，他在房间里施放了一系列法术，足以在关键时刻救慕行秋一命。



没多久，符箓师那边传来消息，妖族大军已经逼近断流城，事实上，介河两岸的军民，站在高处甚至能望见不洁之气笼罩下的妖火之山，像一头全身长满眼睛的怪兽，发出的吼叫声能传到数百里之外。



东岸的各支军队陆续过河，按照既定计划排列阵形，这个过程将持续一天，共九支军队将近十万人，全部就位之后，断流城以西数十里几乎再没有空地。



杨清音等人也出城去查看地形，只有慕行秋一个人留在客栈里，等候漆无上以妖术到访。



洪福天走进房间，“准备好了？”



慕行秋点头，指着满屋子十几件法器，“它们只是以防万一，不会泄露谈话内容。”



临近午时，一道细细的不洁之气由二百里以外分出，极快地射向断流城，一路上冲破了数十道飞符的拦截，只在断流城上空稍作停顿，随后汇聚成一团几丈宽的乌云圆盖，悬停在客栈上空。



房间里，洪福天突然坐在椅子上，神情呆滞，眼珠不停地转来转去，然后开口说话，传出的是另一种声音，低沉、威严，带着惯于发号施令者才有的决断。



“又见到你了，道士。请不要误解，我既非劝降，也不是威胁，只是想在决战之前向你表达感谢。”



漆无上的声音里可没有感谢的意味，似乎正等着道士为此感激涕零。



“感谢？感谢我把你引到断流城吗？”慕行秋莫名其妙。



“不，我要感谢你救了妖后一命，并将她送到我身边。”



慕行秋想起妖后化成的褐鹿，当年他在牧马谷，的确曾经阻止黑狼吞吃褐鹿，一个多月以前，为了将妖王从瞬息台上引开，慕行秋将褐鹿抛还给漆无上。



“几年前的那个夜晚，我本应该吃掉妖后，从而恢复妖丹，可是因为你，我没能成功，反而与她失散。过去的几年里，我恨你入骨，因为妖后化鹿之后只能维持不到一天的记忆，我也再找不到她的踪迹，只能忍受普通野兽的躯体，差一点永世不得翻身。全都是因为你的多管闲事，整个妖族的计划险些功亏一篑。”



漆无上的声音里更没有感激之意了，充满了愤怒，与洪福天呆板的面容形成强烈反差。“古神护佑，我的傻弟弟对整个计划毫不知情，居然主动送上门来，几年之后撞在我面前，以他的躯体令我恢复妖力，我不用再吞吃妖后了。妖族的大计最终还是成功了，比几年前的最初计划还要完美。所以我原谅你的冒失。”



“而且你还找到了妖后，将她送到我身边，若非如此，她会与整个庞山道统一样，死在魔山或者妖兵手中。一切都是古神的安排，古神喜欢我的付出，所以给我奖赏，不让我失去最爱。你就是古神的一件工具，我也得感谢你。”



“古神的意图难以捉摸，它利用你给予我奖赏，又利用你给我设置障碍，将我引到这样一个小地方，一个月前我才第一次听说断流城这个名字。可我接受古神的安排，它要咱们见面，那就见面。可古神的目的是什么呢？道士，告诉我。”



慕行秋总算得到空隙插进一句话，“我不是古神信徒，也没想过要救妖后，一切都是巧合，你的感谢给错了人。明天的决战会证明一切。”



漆无上沉默片刻，“古神在警示我西南并非主战场，根据一些谣言，乱荆山已经发生内讧，果真不需要我去毁灭了。而你再一次被古神利用，成为我的向导。道士，古神的力量不只体现在信仰者身上！”



洪福天全身剧烈地颤抖，然后清醒过来，显然已经不记得刚才的一切事情，“他说什么？”



“他要决战。”慕行秋说。

第二百六十二章 安静的战场



阳光明媚，风中带着一丝暖意，地面的积雪化成了淤泥，天空蓝得不可思议，没有流云，没有飞鸟，看不出一丁点的瑕疵。



大良沈休明抬头望了一眼，贪婪地吸进一大股空气，好像吸一点就会少一点似的，“这样的天气，真不应该是死人的时候。”



他坐下的战马点点头，嘶鸣一声，好像非常同主人的观点。



“嘘，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影响士气。”旁边的慕飞黄小声提醒，“咱们够幸运了，跟公主一块留在后面，前方的士兵还没发牢骚呢。”



“我这不是牢骚……”沈休明为自己辩解，可他还是选择闭嘴，的确，现在不适合谈论生死。事实上，他心中并无恐惧，甚至觉得死亡也是一种可以接受的结局，此时此刻，他回忆自己的一生，自觉并无遗憾，他失去过家乡与亲人，在修行的路上从来没有取得过令人瞩目的进展，但他都在不意，因为最重要的东西还在。



“道士们出来了。”有人叫道，城门口的士兵纷纷抬头观望。



数十人或御器或乘兽，飞往西方前线，其中只有不到十个人是真正的道士，其他人都是散修。慕行秋也在其中，飞过士兵们头顶时，他突然下降，向众人挥手，引起来一片欢呼。



城门口的军队里有不少西介国老兵，对这位勇猛的慕将军满怀敬仰，非常遗憾不能与他并肩作战。



沈休明咧嘴而笑，他知道，慕行秋是特意过来跟他打招呼的，可惜他的笑容被盔罩挡住，他抬起空闲的左臂向好朋友挥动。



这就是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东西。即使失去了一切，他还是有自己最好的朋友，这份友情并不完美，多次出现过波折，两人相聚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但他知道，在空中飞行的慕行秋仍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即使他早已跟不上道士的步伐，友情仍紧紧将他们联系在一起。



“别认输，小秋哥，永远别认输。”沈休明在头盔里低声嘀咕，不让其他人听到。



城内响起丝竹之声，这是大人物即将出来的讯号，城门口的数千名士兵全都调转方向，面朝出城道路，长枪林立，与全副盔甲的士兵共同组成严密的铁壁。



各支军队的主帅陆续出城，第一个就是圣符皇朝左辅大符箓师曲循规，乘坐十六匹马牵拉的宽大战车，他坐在特制的宝座上，神情威严而高傲，长脸配上高高的九重冠，就像是一具活着的雕像。身前是三名御者，一正两副，身后站着三名符箓师和三名身穿夸张盔甲的贴身护卫，分别握持龙宾会、皇室以及曲循规个人的旗帜。



停在城门口的一支卫队跟随其后，数量最多，差不多有一千五百人。



跟绝大多数人一样，沈休明惊羡于左辅大符箓师的派头，那辆战车装载着十个人，仍显得空空荡荡，十六匹马全是白色，高大健壮，与庞山锦尾马不遑多让。但他心中并无敬仰之情，虽然只上过一次战场，他已经像老兵那样思考问题了：派头与威严在战场上都是累赘。



第二个从城内出来的主帅是西介国公主，在各大诸侯国当中，她为自己赢得了最高的地位，这是一连串紧张斗争的结果，她自己从来没有出面，只在幕后出谋划策，由戴罪的辛太傅和陈知味负责与各方谈判。



公主身穿全套盔甲，身后只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暂无官职的辛太傅，另一位是举着麒麟旗的老兵潘三爷，再后面则是三头庞山铁麒麟，中间的小麒麟跳蚤头上居然顶着一只头盔，只有少数人知道，头盔里面真有一颗头颅。



欢呼声骤然响起，不只是西介国的卫兵，还有东介国以及各国的士兵，全都用自己最大的力气发出呼声，这声音并无真正的字眼与意义，只是一种情绪的表达。



有些士兵亲眼目睹，有些士兵听人说起，不管怎样，公主以柔软弱之躯亲自参战的英勇举动已经深入人心，这是士兵们真心敬仰的行为，也是他们愿意为之奋战的王族。



城门口的呼声太响了，压过了轰轰的马蹄声，连走在前面的曲循规也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脸上仍然毫无表情。



公主的卫队只有二百余人，都是最受她信任的人。



城门口的士兵跟随各国主帅离开了，留下马蹄践踏出来的淤泥，在他们身后，倾毁的城墙废墟上树立着一座高高的木架法坛。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刚刚还空无一人的法坛上，此时已经多了四个人。



左流英端坐在一张蒲团上面，为了今天的决战，他不想浪费任何一点法力，就连浮空这样的小法术也不肯施展。他的双手在腹前交叉，手心朝上，托着小小的祖师塔，没有显出任何的奇异之处。



禁秘科首座的左手站着兰奇章，他唯一的任务就是等战斗开始之后，伺机飞向妖火之山，这是他的最后一天，他已经等待一个多月，脸上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右手是芳芳，她没能如愿与其他道士一同作战，左流英要全力与巨妖王斗法，需要她留在身边帮忙，做一些简单的事。芳芳向远方望去，先行出发的道士和散修们已经飞出近百里，她在一群人当中立刻认出了熟悉的身影，小秋跟往常一样，飞在队伍的最前面，既让她骄傲，又让她担心。



站在左流英身后的是曾拂，她没有内丹，也不会法术，远处空中的道士与修士，在她眼里只是一小群黑点，倒是地面上分布整齐的几支军队看上去清清楚楚。



“唉，好不容易排这么齐，待会就要乱了。首座，你本事这么大，不能自己把妖兵打退吗？非得让这么多人杀来杀去。”



曾拂等了一会，无奈地摇摇头，看来没有从左流英那里得到回答。她又问：“妖兵呢？我怎么一个也没见着，还有那座妖火之山，总在我梦里出现，大白天的反而看不到了？”



芳芳退后一步，靠近曾拂，指向西方，“看见那一团颜色比较浅的云雾了吗？妖火之山就在里面。”



曾拂极目望去，西方的确迷漫着一大片云雾，像是一座高墙，将大地一分为二，云雾以浅黑色为主，中间夹杂着各种艳丽的颜色，像是攀附在墙壁上的藤蔓植物。芳芳所指的方向，云雾的颜色更淡一些，曾拂盯着望了一会，发现云雾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这果然是那座碾平老祖峰的妖火之山，正在不停地喷射火焰。



“它好像又变大了，比真正的山还要高一些。”曾拂再次摇头，突然用乞求的声音说：“首座，求你了，用出你的全部本事，别再让妖火之山杀死那么多人了，你活了好几百岁，他们才几十年而已，有些人还只是孩子呢。”



左流英仍然不做回答，他可以直接让自己的话出现在曾拂的脑子里，但他也没有这么做，只是望着对面的妖火之山，二百里距离对他来说如同咫尺。



还是芳芳安慰了她，“放心吧，咱们会打败妖兵夺回庞山的，因为两位首座胸有成竹，因为咱们已经无路可退，当然更加勇敢。”



“咱们还比妖兵珍惜生命。”曾拂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线希望。



兰奇章开口了，“首座让你们两个保持安静。”



芳芳笑了一下，站回原位，曾拂撇撇嘴，没再吱声，其实她很想向兰奇章问一句，即将送死，难道他心里就没有一点犹豫？



即使左流英没有下令，曾拂也不会问出口，这是对兰奇章的羞辱，而且首座说得很清楚，即使心里有一丝恐惧，也无法施展碎丹之术。



天已大亮，人类的军队摆好了阵势，战车、骑兵、步兵、符箓师各就各位，因为所属的国家有好几个，所以旗帜多且繁复，没人能将它们完全分清，每个人都只能盯着本国、本帅、本将的旗帜。



奇怪的是，整个战场异常安静，大家好像在等待一场盼望已久的检阅，而不是事关生死存亡的战斗。



慕行秋已经养成了随时探测人心的习惯，范围比从前更广，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不明白这些人类军队的信心来自何处，如果他们也像飞在前方的道士一样拥有天目，能看透不洁之气，大概就不会这么无动于衷了。



妖族的军队不只是七万，短短几天工夫，他们又增加了大量兵力，只会比人类军队更多。



慕行秋完全相信辛太傅的猜测了，如此众多的妖兵赶来支援，只有一种可能：舍身国已经倒向群妖之地的势力。



妖族军队组成复杂，拥有大量的步兵与骑兵，坐骑千奇百怪，虽然不如散修变幻出来的异兽瑰丽，却更真实更有力量，至少三百头冰雪巨象排在骑兵的最前面，身上披着层层重铠，时不时晃动硕大的头颅和长长的象牙，象鼻翘起，从鼻孔里往外喷射团团浓雾。



冰雪巨象的背上没有骑士，这表面他们是一群拥有智慧的兽妖，而不是只知冲锋的野兽。



大量的狼骑兵、熊骑兵排列在后面，这回他们再不敢单独冲锋了。天空中布满了飞妖，与各兵种紧密配合，同样没有冒进。



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妖族军队。



但所有妖兵加在一起也比不上最前面的妖火之山，它身上成千上万个孔眼，一半在喷射火焰，一半在吸收不洁之气，轻轻地晃动，随时都会向前滚动，扫平一切。



慕行秋没有看到漆无上的身影。



申时整，断流城西二百里以外的不洁之气开始退缩，露出了里面的庞大军队。



两股轻风，分别来自东西两方，以极快的速度相向而来，横贯整个战场，在无人地带相撞，一声巨响，地表出现一条数十条里长、几丈深的沟壑。



两股轻风没有停止，交叉而过，直奔对方阵地。



左流英与漆无上第一次正面交锋，波澜不惊，只是各自杀死对方数千名士兵，数千名根本不知道危险来自何处，甚至连向前迈步都没有准备好的士兵。

第二百六十三章 不动的军队



站在第一排的士兵大都来自西介国，他们几天前刚刚赢得一场艰难的胜利，获得崇高的荣誉，今天的决战，他们自愿充当前锋，为诸国军队树立榜样。他们已经见识过妖兵的凶残与打法，因此是东方军阵中的稳定根基。



可战争刚开始就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严格来说，战争尚未开始，飞符仍在空中飘浮，道士没有施放法术，骑兵没有催动战马，后方的步兵甚至还没有竖起手中的兵器，这是战争即将开始前的一瞬间，前方的西介国将领已经握住进攻的令旗，却还没有高高举起。



就在这时，战场中部的无人地带突然出现一道长长的沟壑，紧接着，从西方吹来一股轻风，不凉不热，倒是与明媚的天气颇为吻合，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想要深吸一口气，突然间，士兵们就像是忘记了如何呼吸一样，只能吸气不能呼出。



道士与散修们飞在空中，纷纷施法自保，申继行召出一只巨大的防护罩，挡住了大部分攻击，慕行秋发现这股妖术极为强大，他没有力量保护地面的军队，只能通过飞符警告刘鼎：“危险！”



刘鼎与数十名符箓师紧跟在西介国前锋军后面，听到慕行秋的警告之后，他立刻祭出十余道纸符，前后不过瞬间的工夫，其他符箓师也准备好了，他们被那道沟壑吓了一跳，慌乱地祭符，不是太早就是太晚，都没有刘鼎及时。



刘鼎的符箓救了最前面的西介国士兵，包括他自己，他们的呼气停滞了一会，正感到难受的时候，又能吐出空气了。



可那股轻风没有停止，继续前行，掠过排在后面的各支军队，每支军队都配有数量不等的符箓师，反应有快有慢，符箓有强有弱，至少两千名士兵在光天化日之下窒息而亡。



曲循规不用亲自出手，身后的随从就能挡住妖风，可他还是大吃一惊，既惊诧于敌人妖术之强大，更对道士的防护不力十分意外。他参加过多次道统除妖之战，在他的印象中，一名注神道士足以向十万士兵提供最基本的保护。



左流英名声很大，曲循规与之却从无交往，今天是第一次见到真容，虽说道士可以轻易维持年轻的容貌，但是一名注神道士停留在十七八岁的形态，还是很不寻常。



左辅大符箓师开始怀疑庞山禁秘科首座的本事了。



左流英不为所动，当对面的轻风吹到断流城时，他只用左手托着祖师塔，伸出右手，随手一抓，风停了。



战场上又一次陷入安静，一股巨大的惶恐不安正在迅速酝酿，两千余人就这么轻易死掉了，要不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而且各国军队互相监督，早就有人纵马逃蹿了。



飞在最前方的慕行秋立刻感受到了这股情绪，差一点想要降落到地面上，重新鼓舞士气，可他忍住了，两名首座在场，申继行没有露出怯意，甚至信口说了一句“不过如此”，证明后方的左流英并未败给漆无上。



“妖兵的损失更大。”杨清音安慰众人，这也是能看到远方场景的符箓师没有崩溃的最重要原因。



三百余头冰雪巨象如同讨好主人的狗一样用后腿站立起来，随后重重落地，长鼻伸得笔直，发出连续不绝的吼叫，硬生生承受了来自东方的轻风，只有个别巨象站立不稳，但是没有倒下。



巨象身后的各类骑兵和飞妖就没有这么厉害了，轻风掠过，纷纷摔倒、坠地，像飓风扫过的庄稼地，死伤成片，他们并非窒息，而是心跳突然停止，就这么死去。



数十丈长的黑狼之影由南至北从妖兵阵地上跑过，与轻风垂直交叉，吞掉了全部法力，救下了妖族军队。



人类称之为妖火之山，妖族自称魔山的庞然大物向前滚动了。



妖兵对己方的伤亡毫不在意，踏着同伴的尸体前进，速度与妖火之山保持一致，这回他们不再兵分两路，全都集中在南方。



妖火之山前方有一座小小的丘陵，上面原建有一座小小的哨所，驻扎着百余名士兵，早被遗弃，上面的瞭望塔还在，妖火之山从上面碾过，连一点点的起伏都没有，继续奔向断流城，丘陵成了平地。



望见这一幕的士兵无不心惊胆战，就连曾经与妖兵浴血奋战的西介国士兵也产生了一种无力感，人人心中都生出疑虑：道士真能挡住这座妖火之山吗？



慕行秋的感受尤其明显，人类士兵的情绪正处于急剧的变幻之中，表面上一团混乱，实际上正迅速地朝崩溃的方向发展，两位首座再不出手，恐怕这场战就只剩下十几名道士了，连那些散修都得逃走。



庞山首座的实力毋庸，可他们了解普通人的心事吗？慕行秋忍不住扭头望了一眼申继先，今天他只是一名普通的道士，反而不如肩负重任时镇定。



申继先的神情比平时要严肃，随和的脸上没有半分笑容，也没有回应慕行秋的目光，只是浮在空中，盯着那座越滚越近的妖火之山。



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甚至没有太多的暗示，申继先施法了，五条颜色各异的巨龙出现在数十里之外，以极快的速度扑向妖火之山，你追我赶，渐渐散开，离目标还有十余里，就开始喷射金木水火土五种洪流。



申继先身为五行科首座，修行境界虽不是庞山最高，却是最擅长五行法术的人之一，这一招法术，令道士和大部分散修为之一振，对地面上的士兵却没有太多影响，他们只看到妖火之山，没有注意到空气中的震动。



五条巨龙撞在妖火之山上，发出轰轰的雷鸣，所撞之处都发生沉陷，升起团团烟雾，随后它们上下翻飞，发动一次又一次的攻击。妖火之山受到损害，却没有放慢速度，而是喷出火焰与五龙缠斗。



躲在妖山后面的大群妖术师飞出来了，他们没有向巨龙施放妖术，而是朝道士和散修们飞来。



这是漆无上手下最强大的妖术师团，大概近千名，其中一多半是半妖，还有少量非妖和兽妖。



申继先带领众人慢慢地向北方移动，手中并未停歇，仍在不停施法，他身上藏着数不尽的法器，每隔一段距离就在空中留下一只，令跟在后面的散修眼睛发亮，那可都是世上难见的高等法器，光是一截夜照神烛，就足以引发散修之间的一场大战，如今就这么被留在空中对抗妖术师，好像那只是最寻常不过的东西。



只有道士们心里清楚，这些法器即使是在道统内部也属于贵重物品，庞山势单力薄，申继先这是孤注一掷了。



决战开始了，唯一没动的是人类军队，曲循规迟迟不肯下达前进的命令，军心因此更加混乱。



曲循规在等待一个保证，他不会提出要求，可是除非庞山道士真能提供有效的保护，他才能下令全军投入战斗，否则的话，他宁愿就这么等着。在左辅大符箓师眼里，道士们总是藏着掖着，有好东西也不肯与盟友分享。



“打起来了。”法坛上的曾拂低声说，随后长叹一声，死亡如此随意地发生，她唯一的应对之道就是压抑感情，什么也不想。



道士们绝情灭欲大概也与此有关吧，一活就是几百上千年的人，一生中得经历多少的生生死死，感情丰富的人根本承受不住。曾拂又叹了口气，突然说：“首座，你是在惩罚那些不肯站在最前边的士兵吗？他们没有选择余地……”



兰奇章转身说：“首座没有惩罚任何人，是胆怯让他们窒息，即使没有符箓的保护，西介国士兵也没事，斗志会让他们顺利度过妖风的攻击。”



曾拂蹲坐在左流英身后，她再不想观看城外的战场了，老祖峰被毁的那一夜频繁出现在她的梦中，现在，她得承受又一次的打击。



道士与妖术师们交锋了，相隔十余里互相施法，一些妖术师想从南侧绕过去，却被申继行留在空中的法器拦住了。



申继先一个人挡住了大部分妖术，其他道士与散修的任务就是保证五行科首座上下左右的安全，迎战那些从各个方向偷偷攻过来的妖术师。



妖火之山仍在与五龙缠斗，但前进速度越来越快，断流城与它相比渺小得可怜，就像是被凶兽吓住的猎物，呆呆地等着毁灭降临。



数十丈长的黑狼之影再次出现，没有支援北方的斗法，而是扑向南方的人类军队，在它身后，妖兵前进的速度更快了。



战马惶恐不安地开始后退，马背上的战士快要失去控制了，或者迎战或者退却，他们比任何时候都期待将领的命令。



曲循规仍然不下命令，如果道士想比试冷酷无情，他相信自己会是胜利者。



左流英第二次施法，右手食指对着祖师塔轻轻一弹。



十二名金黄色的巨人从塔内飞出，瞬间就到了人类军队前方，身穿古朴的盔甲，高达二三十丈，六人手里握着长柄斧、长柄锤等兵器，大步迎向黑狼之影，六人手持巨盾、长杵，留在后方保护军队。



与一般道士施放的五行法术不同，这些黄金巨人在凡人眼里也清晰可见。



慕行秋明显感觉到人类的情绪为之一振。



所有人都抬头仰望这些金色巨人，满眼的不可思议，这些人身着光辉的甲衣，头上却没有盔帽，保留着道士的发髻。道士与将军的结合，竟然与前几战的慕行秋有几分相似。



站在法坛之上的芳芳咦了一声，她知道这是道统三代十二祖的形象。



突然间，左流英的声音传到她的脑子里，芳芳一愣，转诉左流英的原话：“兰奇章，你准备好了吗？”



左流英这么快就要将兰奇章派出去，芳芳很是意外，可是接下来，兰奇章的反应更让她意外。



兰奇章扭头看着她，一向平和的他眼中居然有一份热烈与犹豫，“我……我……”

第二百六十四章 心的动摇



兰奇章出身道门家族，兰氏虽不如申杨两家显赫，却也久远绵长，人丁稀少，但个个都是天才，他自然也不例外。



九大道统挤满了天才，没有二三百年时间，谁也看不出哪些天才最终能够脱颖而出，这是一场艰苦卓绝的竞争，历代天才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到达星落境界，不知为何，越来越多的天才在此止步，罕有更进一步升至注神境界者。



兰奇章只是吞烟道士，对他来说，竞争刚刚进行到一半，只有取得星落道果，才能无愧于自己的姓氏，他自己定下的目标是注神境界——能在祖师塔留名的最低标准。



兰奇章早已做好准备，餐霞境界的时候他就断绝了大部分情与欲，包括最为根深蒂固的亲情与家族之情，他与亲生父母以道友互称，对申杨两家不计代价培养后代的做法颇有微辞，觉得这两个家族走错了道路，衰落乃是必然。



这样一位准备充分的道士，对情劫当然也早有安排，他最初希望自己能像左流英那样天生没有情爱之欲，但他不会自欺其人，从心底发现丁点迹象之后，立刻定下严格的计划：到达吞烟七重结凡缘，尽快斩断，一到达星落境界就结道缘，同样是斩断得越快越好，这样一来，就能以最短的时间连斩两缘，彻底度过情劫。



本来他是不需要着急的，可是成为秦凌霜的护持者之后，他提前选定了她。两人相处数年，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这名身具灵骨道根的女道士修行速度惊人，将来必成大器，正是理想的结缘对象，他甚至想与她两度结缘，共同了结凡缘、道缘——这种事很少见，但不是没发生过。



在兰奇章的规划中，这是三五十年以后的事情，他需要时间到达吞烟七重，秦凌霜也需要这段时间以撵上他的境界。



即使秦凌霜对另一名道士表现出明显的爱意，兰奇章也不在乎，很早以前就对她说过：“那只是最简单的感激之情，很容易与爱情混淆，也很容易解脱，等你到达餐霞境界，自会明白。”



几天前，秦凌霜在经受过魔族诅咒之后，居然突破吸气境界，直接取得了餐霞道果，但她并没有“明白”，反而愈陷愈深，将那名道士看得比一切都重要。



慕行秋！



兰奇章甚至不愿在心里说出这个名字，因为他不想承认，这个再普通不过的道士，会成为他修行路上最严重的障碍。



“你们都是凡人。”就在秦凌霜升到餐霞境界的那个晚上，兰奇章最后一次试图劝说她重返正途，“魔种生道根这种事前所未有，你们获得了道根，却没有产生真正的求道之心，这是你们无法及时摆脱情劫的根源。你看过许多书，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没人能带着情劫在修行之路上前进，你或者他，必须做出选择，我恳请你不要浪费自己的天分，你会成为道统的中坚力量，当魔族重返人间时，整个世界都需要你。”



秦凌霜只问了他一句话，“你真的做好准备施展碎丹之术了吗？”



兰奇章一怔，聪明的他一点就透，恍然醒悟自己对这名女道士的关心过头了，远远超出护持者该有的热忱，也超出了一般道士对结缘的渴望。



促不及防，兰奇章爱上了秦凌霜。他不明白，自己明明还没有做出结凡缘的最终决定，不应该爱上任何人的，就像没有施法就不会有法术出来一样，为何会出乎意料地陷入情劫？



当时他仍存有自信，想了一会，“请秦道友原谅我的失态，死期将至，我的情绪发生了一点波动，但我很快就能恢复正常，一切都将按原计划进行。”



终于，他站在法坛之上，望着收割生命如草芥的战场，望着无情滚来的妖火之山，心境中的那一点波动却没有消失。



“你准备好了吗？”左流英通过秦凌霜的口发问。



仅仅一刻钟之前还是只有唯一答案的问题，现在却有了两种可能，“我……我……需要一点时间。”兰奇章脸色微显苍白，盘膝坐下，进入存想状态，他必须止住心中的那一点波动，才能施展出碎丹之术。



碎丹之术涉及到内丹最高深的秘密，兰奇章研究了很长时间也只是入门而已，他可以在左流英的帮助下解除根本隐遁之法的禁制，即使如此，他还是要具备从容镇定的心态才能施法。



内丹刚刚凝成时极不稳定，经过根本隐遁之法的加持之后，却变得坚不可摧，与之相对应，散修也有内丹，驳杂不纯，既不会轻易碎裂，也无法释放出强大的力量。为什么会这样？兰奇章颇为疑惑，却一直没有找出其中的原因。



兰奇章觉得这个问题足够他研究一千年。



可他必须尽快做出决定，城外的战斗已经进入胶着状态，却不会持续太久，妖火之山的速度正在加快，一百多里的路程对它来说不过是两刻钟左右的时间。



十二只金色巨人出现之后，曲循规终于下令全军前进。



巨大的金人极大地鼓舞了士气，比任何法术以及符箓之术都要有效，最胆怯的士兵也生出一股无畏的勇气。金人的作用不止于此，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力量增加了几倍，脚步却更加轻盈，坐下的战马一跃而出，以远超平时的速度冲向妖兵。



黑狼之影与前方的六只金人交锋，很快就被一柄巨槊刺穿，烟消云散。



漆无上本尊终于现身，三十丈的妖身，以金人还要高大，仅次于妖火之山。另有九名妖王与他同时出现，这不是慕行秋曾经对付过的普通妖王，妖身至少十丈，有四只甚至超过了二十丈。他们都是人类的形象，身上披挂着兽骨、兽角，头上戴着华丽的鸟羽冠冕，双手握持长刀大斧，走在妖兵的最前面，与妖火之山平齐。



十只妖王没有施展远程妖术，直接冲向金人，贴身搏斗。



这是庞然大物之间的战斗，吼声震耳欲聋，兵器相交，溅射出大量的火团与金属碎块，覆盖了数十里的范围，对地面上的军队形成灭顶之灾。



金人与妖王们都采取了保护措施，高出地面数丈，出现两片光芒，黄光在下，黑光在上，仿佛两张大网，兜住了所有的坠落之物。



双方的军队相遇了，后方的六只金人也加入了战团，渺小的人类与妖兵，像蚂蚁一样从巨人、巨妖的跨下和身边冲过，将手中兵器狠狠击向敌人。



两张光网并非滴水不漏，拦截的火团与金属块太多之后，有些地方会接连被击穿，于是火与铁砸向地面，所到之处，遍地死伤，即使是冰原巨象也无力抵抗。



秃子在战前得到过严令不准开口说话，可他实在忍不住了，问旁边的公主，“咱们什么时候冲上去啊？”



这场战斗与公主的想象不太一样，进展太过迅速，一批又一批士兵像飞蛾扑火一样消耗掉，几乎没给后方留下多少时间。



这不是西介国的大军，她也不是全军地位最高的统帅，所以她没有资格发表演讲，只能以身作则。



“现在就冲上去。”她说，拔出短剑，向身后的二百余名卫兵点下头，在诸国将领当中第一个冲向前方的战场。



其他将领也都跟上来，只有曲循规那辆十六匹马牵拉的战车没有动，他仍然面无表情，通过鹰眼飞符只盯着身后的法坛。



金人毕竟只是法术幻化的结果，比不上以本体出战的大十妖王，已经有两只金人被砍成数截，萎顿之后变成两滩金水，在地面上烧出大坑。



北方战场也不乐观，妖术师实在太多了，申继先不得以，只能将五色巨龙一只只召回，与道士和散修们一块作战，失去对手的妖火之山滚动得更快，直奔断流城废墟中的法坛，它的目标只是祖师塔。



“还在等什么？这是最好的时机。”慕行秋忍不住回头冲五行科首座喊了一声，南北两方都已成功地将敌人引开，妖火之山孤立无援，兰奇章出招越晚，死的人越多。



妖术师们并不急于结束战斗，渐渐形成巨大的包围圈，这一次，他们不会再允许任何一名道士逃走。



“专心战斗！”申继先回道，没有显出一丝疑惑。



曾拂从左流英身后站起来，望了一眼战场，又看了一眼仍在存想的兰奇章，“兰道士，我知道你将付出生命，可你不是已经做好准备了吗？”



兰奇章睁开双眼，他是道士，果然还是不能自欺其人，“我可以参战，也可以被杀死，但我没办法施展碎丹之术了。”



“啊，这是什么意思？”曾拂大吃一惊。



“我的心动摇了，没办法主动献出生命，非常抱歉，我高估了自己，请首座允许我上场死战。”



“这、这有什么用？首座，左流英，你快想想办法，你有本事让兰道士……”曾拂说不下去了，逼一个人去送死，实在是太残忍的作法。



芳芳一直在观望前方，突然露出笑容，“早该如此，首座，我已明白你的意思，请让我代替兰道士施展碎丹之术吧。”



她与左流英显然进行过一番暗中的对话。



兰奇章腾地站起来。



曾拂抢着说：“这怎么行？你心有所属，比兰奇章还要留恋生命，怎么能施展碎丹之术？”

第二百六十五章 不可碎丹！



芳芳喜爱读书，不管里面的内容是否有用，她都读得津津有味，受兰奇章影响，她对碎丹之术的了解比绝大多数道士都要多。



道统初期，最紧迫的事情是与魔族斗争，将人类解救出来，可是除了三祖以外，其他道士数量稀少，实力也太弱，远远不是魔族的对手，唯一能杀死敌人的法术就是碎丹之术，因此，这项玉石具焚的法术非但没有受到制止，还得到大力提倡。每名道士在修行之前，都已明白自己的最终任务，他们从一开始就朝向死亡前进，只要能与一批魔族同归于尽，就算圆满。



这一招屡建奇功，可是魔族的防范越来越严密，它的负面效果就变得明显了：道统弟子伤亡巨大，除了三祖，一直没有高等道士涌现，大部分在注神境界之前就已自愿献身。



这是一股不可遏制的风潮，当一同修行的弟子们前仆后继冲进魔族大军之中施展碎丹之术的壮烈场面不断重演，后来者深受影响，在这种氛围下，大部分道士都怀着迫不及待地的心情等候自己的宿命，以死亡为荣。



即使出现了青黄不接的状况，道统也没有下决心取消碎丹之术，面对强大的魔族，他们实在没有更好的应对方法，只是对执行任务的道士要求越来越高，希望能为未来留下一些种子。



最终发生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悲剧，令道统醒悟过来，碎丹之术太过强大，本来就不应该存在。



一名道士——在芳芳读过的所有书籍当中都没有提过他的名字——从加入道统之日起，就已做好碎丹的准备，他一边修行一边等待，可是等他修行有成，已是五百年之后，这时战争进入后期，道统渐渐占据优势，很少再采用两败俱伤的战术，他实现愿望的日子变得遥遥无期。



在梦想与失望的双重折磨下，这名道士入魔了。



这是道统历史上最早的入魔事件之一，影响巨大，不仅令碎丹之术从此成为禁术，也催成了道统对入魔的一系列研究，禁秘科与戒律科的强大都与此有关。



那名入魔道士的真实想法无人能够得知，后来的人只能猜测，他很可能早就产生了幻觉，以为道统内部存在魔族的奸细，刻意阻止道士们使用威力最强大的碎丹之术，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为了净化道统，他决定采取极端措施。



另有一种看法认为，这名道士的魔念太深，可能将周围所有人都看成了魔族，在自认为生死存亡的一刹那间，唯一的选择就是立刻施展碎丹之术。



将近五百名道士在这次悲剧中丧生，那时候九大道统的地域区分还不明确，整个道统险些因此一蹶不振。



于是，根本隐遁之法被发明出来，每一名弟子在凝丹之后都要尽快得到加持，即使魔族已被彻底消灭，这项规则也没有取消，反而执行得更加严格。



入魔始终是悬在道士头顶上的威胁，入魔者的想法不可理喻，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施展碎丹之术，对各家道统来说也是灭顶之灾。



道士的寿命很长，等到万余年过去，道统的地位越来越稳固，对碎丹之术记忆深刻的几代道士都已死去，道统弟子再也不将这种威力巨大的法术当成必须手段，更不认为它是荣耀了。



碎丹之术渐渐遭到遗忘，只有各道统的禁秘科还在对它进行时断时续的研究。



兰奇章对碎丹之术的研究时间不长，但是已有一些心得，通过对前代资料的总结，他发现，即使没有根本隐遁之法的加持，道士们施展碎丹之术也越来越困难。



“这并不奇怪。”兰奇章曾经对秦凌霜做过解释，对自己的研究成果，他总忍不住小小地炫耀一下，“即使是道士也有从众心理，当所有人都准备与魔族同归于尽的时候，苟活反而是一种羞辱，就像那名入魔的道士，他早年眼见同门道士一个接一个死在战场上，自己却得不到机会，心中有愧，我相信，就是这种愧疚令他入魔。后代的道士没有了榜样，也就没有了必死之志。内丹与人心紧密相关，一名道士可以欺骗他人甚至欺骗自己，但他欺骗不了内丹，极小的一点犹豫都会影响到内丹，它知道你不想，所以就不会碎丹。”



慕行秋凝丹成功那一晚险些碎丹，他的记忆作为一份研究资料也被兰奇章看到了，“看来只有那些刚刚凝丹的弟子才容易做到碎丹，尤其是年轻弟子，他们冲动，在特定的时刻会产生必死之志。”



兰奇章的结论在他自己身上应验了，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尤其是看到近四百名庞山道士在老祖峰殉难，他更加相信自己能做到一心赴死，因为那些人就是榜样，可事到临头，他才发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兰奇章看着决定代替他施展碎丹之术的秦凌霜，“你不了解碎丹之术，怎么可能……”



芳芳笑了一下，她并不埋怨兰奇章，有些事情无法勉强，碎丹之术就是其中之一，“我了解得足够了，你说过许多，我也看过许多。”



兰奇章还是摇头，心中的波动越来越明显，“你不懂，只是想死还远远不够，我可以现在就冲进战场与妖族斗法，死而无憾，可我没办法碎丹。那些在老祖峰殉难的人，明知必死仍然迎战妖火之山，可他们也无法施展碎丹之术。因为我们心里还有一线希望，不管这希望多么渺茫，内丹仍不会碎裂。”



他看了一眼左流英，“道统强大了十万多年，从未在与妖族的斗争中落过下风，说实话，我觉得还有其它方法击败妖火之山，只是……首座不愿使用。那些死在老祖峰的道友，肯定也存有类似的想法，以为最后一刻会有奇迹发生。”



“老祖峰没有奇迹。”芳芳说，她的目光越过兰奇章，望向战场，刚才与左流英默默交流，她明白了许多事情。



“奇迹发没发生并不重要，那些殉难者相信奇迹。难道你真的认为咱们必须死守断流城吗？九大道统明明拥有击败妖族的实力，为什么庞山道统非得牺牲呢？后退一步，让妖族的胜利更多一些，就会刺激各家道统联合起来，到时候妖火之山不堪一击，根本用不着碎丹之术。”



兰奇章越说越热切，许多想法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这时却都从嘴里说出来，一出口他就坚信不移，心中的那一点波动此时已变成了彻底的怀疑，“碎丹之术并非唯一的选择，道统将它定为禁术是有理由的，为了一座妖火之山就要打破惯例吗？这不值得。”



他又一次望向左流英，禁秘科首座已经不再与他沟通，兰奇章只好开口，“首座，其实你还有更强大的法术可以对付妖火之山，我知道你为什么要用碎丹之术，你想用这种方法向各家道统示威，让他们不敢小瞧实力受损的庞山。这不值得。”他用强调的语气说，声音显得急迫，“收回成命吧，因为这一招不管用，妖族的实力跟从前的魔族比不了，道统还没到非用碎丹之术不可的危急关头，道士们生不出圆满无缺的必死之志，就算是那些殉难的道士也没有，秦凌霜更没有，你让她冲向妖火之山，只是白白送死。”



左流英拒绝回答，他身后的曾拂却被兰奇章说服了，“碎丹之术如果真的这么难，还是不要用了，秦凌霜是个好姑娘，心里还有爱的人，不应该……”



兰奇章突然眼睛一亮，指着左流英对秦凌霜说：“你还不明白吗？首座早就知道我不可能施展碎丹之术，我……你……他在玩弄诡计！他想诱使你冲向妖火之山送死，因为你斩不断情劫，拥有灵骨道根也没用——”



芳芳微微一愣，这是她第一次听说自己有灵骨道根，但她马上又露出微笑，似乎已经从左流英那里得到了解释，“你错了……”



“我没错！”兰奇章的声音更加慌乱，“连你也不是首座的真正目标，因为你心有所属，更不可能施展碎丹之术，他的目标是慕行秋！你的死亡会刺激那个小子不顾一切，那就是他的性格！而且他是庞山唯一有过碎丹体验的人，比别人更容易施法。秦凌霜，醒一醒吧，如果你真爱慕行秋，就不要被首座利用！”



兰奇章语速极快，他的心境已经乱成一团，思维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迅速，他不想眼前的女道士送死，即使她真心所爱的是另一个人。



“首座，放弃吧，不要用这种阴险的计谋，如果秦凌霜和慕行秋因此而死，我不会替你保密的，你会身败名裂。带着祖师塔撤退吧，你已经立下不世奇功。咱们去找宗师宁七卫，或者另寻名山，重建庞山道统，用不着非留在断流城。断流城、左流英，这里是你的不祥之地！”



左流英仍不回应，恍若莫闻。芳芳却已御剑升起，城外的战斗进行得太快，就在兰奇章滔滔不绝的时候，十二只金人只剩下五只，十大妖王却一个也没有死亡，人类的军队仍在苦战，却已落入下风，空中的道士与散修也已被大量妖术师团团包围，申继先布置的法器所剩无几，芳芳看不到慕行秋的身影了。



妖火之山距离断流城只有数十里，它是如此庞大，好像再滚一圈就能压在断流城上面。



“跟我来。”芳芳命令兰奇章，她没有那么多话可说，只有最切实的行动，“这场战斗仍然需要你。”

第二百六十六章 道士之心



在庞山修行的几年，慕行秋明白一个道理，尽量不要去猜测高等道士的想法，他们的寿命和力量都远远超过普通道士，更不用说普通的凡人，所谓的新鲜事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又一次重复。



老祖峰的倒掉算不算新鲜事？虽然这是九大道统建成以来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可慕行秋猜测，这未必是最危急的时刻，加入念心科以来的所见所闻都在暗示，当年道统曾经发生过一次大分裂，惨烈程度很可能超过妖族的大举反攻。



慕行秋因此对左流英和申继先充满信心，除此以外，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但随着战争的进行，这股信心越来越弱了。



太多的凡人聚集到断流城，作为一名七情六欲尚未斩绝的吸气道士，慕行秋还做不到对他们无动于衷。他希望赢得这场战争，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他也知道这样的想法很傻，没人要求他必须担负责任，甚至有人在敬仰慕将军的同时免不了会有一点嫉妒，觉得他根本没资格发号施令。



慕行秋能感受到这些情绪，可他还是忍不住“多管闲事”，和一般道士不同，即使已经凝气成丹，他仍然忘不掉普通人的软弱与局限，认为这些人需要他的帮助。



尤其是现在。



战况越来越惨烈，他偶尔向南方望一眼，看到成片的人类士兵倒下，大多数人并非死于普通妖兵之手，而是被黄金巨人与硕大妖王践踏，被那些从天而降的铁与火击中。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战斗，妖兵也占不到好处，妖王脚步落下的时候可不会考虑避让己方士兵，他们正忙着将金人肢体撕成碎片，每消灭一只金人，就集体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叫。



妖族快要胜利了，即使没有妖火之山的帮助，他们也快要胜了，十大妖王正在围攻最后五名金人，很快就能将他们击倒，一旦腾出手来，人类士兵就将全军覆灭，道士和散修也将无路可逃。



五行科首座申继先已经拼尽全力，他同时控制着至少十五道法术，包括五条巨龙和数层防护光罩，维持这些法术需要大量高级法器的支持，周围的妖术师们显然明白这个道理，他们很有耐心，一件一件地消灭那些浮在空中的法器，只有少量妖术师冒险接近道士们，发一招就跑。



慕行秋的念心幻术升到了幻境第二重，威力增加许多，在这场战斗中却没有多少用武之地，妖族这一次对他特意加强了防范，施放大量妖术，专门阻止幻术的影响，其中一些颇有效果，慕行秋几乎感受不到妖术师的情绪，只知道他们自信满满，怀着冷酷的镇定包围目标。



妖火之山越来越近了，眼看再滚半圈就能压到断流城。



左流英在做什么？兰奇章为什么还不过来施展碎丹之术？情况越来越危急，大家的同情心也降到了最低，杨清音的一团火球被妖术吞吃掉，她更显急躁，“他娘的，兰奇章还在等什么？难道非得咱们死光了，他才上来？”



按理说，这是最好也是最后的时机了，妖兵与妖术师分战南北两方，妖火之山此时正在独自滚向断流城，兰奇章随时都能飞过去。



“快要没时间了。”慕行秋的幻术没有效果，他的鞭子够不着十里以外的妖术师，只能围着申继先飞行，阻击那些飞过来发动偷袭的敌人，所以他可以分心说话，“申首座，让我去击毁妖火之山吧，我有过一次经验。”



杨清音怒道：“别开玩笑，上次那座妖火之山跟石头子儿差不多，这一座才是真正的山……”



她的话还没说完，申继先突然开口对慕行秋说：“你去帮忙。”



“帮什么忙？”慕行秋糊涂了。



“兰奇章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申继行腾出一只手，将一枚小小的铜印掷向慕行秋，只是一瞬间的事，慕行秋消失了。



“我也去！”杨清音自告奋勇，申继先却已收起铜印，说了一句“没你的事”，继续操控十几道法术与众多妖术师斗法，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受到了包围，恰恰相反，他认为自己的法术将几百名妖族牢牢牵制住了。



慕行秋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全身的骨头都碎成了粉末，转眼之间又被粘合在一起，噗的一声，他出现在二十里以外，远离两个战场，正停在妖火之山数百步之外，甚至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气。



就在他一愣神的工夫，头顶扑下来一股火焰，妖火之山以滚动的方式前进，它喷出的火焰像是风车一样跟着转动，长达里许。



慕行秋急忙闪身让过去，为了避免被妖火之山碾压，他只能转身向断流城的方向飞去，正纳闷申继先分派给自己的任务是什么，看到了两个飞驰而至的身影。



芳芳飞过来，一把握住慕行秋的手腕，眼里闪动着极为少见的热情，在她身后跟着兰奇章。



“听我说。”芳芳明白了许多事情，可她没办法将这些事情在所剩不多的时间里告诉他，“永远别认输，不管敌人是谁。”



慕行秋又是一愣，他不明白芳芳为什么会跟来，不明白芳芳眼中的热情是怎么回事，更不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说什么认输不认输的话。



可他明白芳芳的情绪是怎么回事，这是唯一对他从不设防的道士，连她的内丹也是如此，他不需要多强大的念心幻术，就能探测到她的心事——那是与众不同的无畏，没有太多的激情，却坚定不移，像是平静的湖面，在天塌地陷的前一刻，仍然波澜不起，静静地映照着毁灭的场景。



湖面能够原封不动地映照出一切，却不为所动，这就是道士之心，都教林飒经常对年轻弟子们讲述这句话，这一刻，慕行秋在芳芳心中感受到了。



“不。”他还不知道芳芳要做什么，但他绝不同意，心中甚至生出一股恐惧，他试图用幻术去影响芳芳的情绪，让平静的湖面出现一丝必要的波纹。



可是没有用，湖面是如此平静，虽然对慕行秋完全开放，却不受幻术的丝毫影响，慕行秋在她的心湖上看到了自己形象的倒影，看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情，但这一切都不能掀起哪怕是最微弱的浪花。



“不。”他又说了一遍，惧意更重，“应该是兰奇章，不是你。”



兰奇章就停在两人身边，他的心已经乱成一团，无论如何也无法恢复平静，他也觉得应该是自己，可他做不到，这不是努力与意愿的问题，而是一种留恋，它原本微弱得几不可见，却在一瞬间发展壮大，控制了他的全身，“秦凌霜，你不要去，没用的，这只是首座的计谋……”



芳芳不想浪费时间争辩，妖火之山正在压过来，一股火焰就在他们身边不远的地方扫过去，远方的战场上正有人在大批死伤，那个当年骑马来抢婚的小男孩正用尽一切办法要让她改变主意，她不知道自己能抵挡多久。



她将所有一切都容纳在一次微笑当中。在她平静的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道法无边，为什么不能将时间停住呢？将瞬间变成永恒，就让不受欢迎的未来永远停在未来，与即将发生的事情相比，这一刻的凝视是多么的珍贵，多么人令人不忍放弃。



这个念头没有在心境之湖产生波澜，却创造了一道法术。



她将自己想说而来不及说出的话凝聚成一页记忆，送给了慕行秋，她知道念心幻术有本事将它读出来。她从来没听说过有凝聚记忆的法术，更不可能施展过，可她成功了，发现这是如此的容易，好像早就练过多次一样。



慕行秋接受了这份馈赠，却没有来得及打开，他第三次说：“不。”



他的嘴里几乎没有声音发出来，只是做了一个嘴型，语言突然失去了全部意义与力量，所谓的道理也变得无关紧要，在这一瞬间，他不再关心十万人类士兵的存亡，不再关心断流城与祖师塔的安危，他只想用一切方法挽留芳芳，用他的意志，用他的念心幻术。



芳芳感受到了这股强大的力量，可她的心湖依然平静，她不能有一丝犹豫，那会令她前功尽弃，就像兰奇章一样。



左流英已经向她解释清楚了一切，她将这些解释也凝聚在记忆的纸页当中，一同交给了慕行秋，很快他就会明白，为什么一切都是必须的，为什么他不应该认输。



她松开手，却无法摆脱慕行秋和他的力量。



“兰奇章。”她扭头叫出护持者的名字，该是他做出必要贡献的时候了。



兰奇章仍不相信秦凌霜能够施展碎丹之术，他非常清楚这道法术的难点，秦凌霜明显爱着一个人，这注定了她不可能坦然面对死亡。



道士拥有超出凡人千百倍的力量，同样也拥有比凡人激烈千百倍的情感，如果不及时去除，很可能会造成毁灭性的后果。吞烟道士兰奇章因为一丁点的爱意而失去碎丹的必死之志，他不相信爱意比自己更深的秦凌霜能够顺利施法。



秦凌霜接近妖火之山，只能是白白送死。



可这是秦凌霜对他提出的唯一的要求，他之前已经同意了，答应帮她，他甚至产生一种想法：秦凌霜的死或许能够令他度过情劫。



妖火之山滚滚而来，兰奇章眼中映着两点火光，屏息宁气，准备施法带离慕行秋。

第二百六十七章 遍观



芳芳发出第一束光芒的时候，还没有几个人注意她。



第十一只大妖王从妖火之山的一个孔洞里飞出来，那是一只通体黑色的大鸟，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人类的特征，身体蜷缩的时候只有数尺，迎风而长，随着双翅的展开，尺寸急剧膨胀，倏忽间已经是宽二十余丈、长十几丈的巨鸟。



黑凰出来了，并非孪影妖术的分身，而是本体妖身，他更像一只鹰，只是尾羽更长，头上顶着三支直棱棱的细羽，像是一顶高耸的王冠。



他在妖火之山里面等候多时，按照漆无上的命令，就为迎战这名道士。



黑凰飞向了兰奇章。



慕行秋没有注意到第十一只大妖王的出现，他在用尽全力施展念心幻术，希望以此改变芳芳的决定，只差一点，他觉得只差一点自己就能成功，就在这时，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失去了自由，变得僵硬，不由自主地向上升起。



“兰奇章！”慕行秋大叫一声，全部情绪都在这一瞬间转化为对兰奇章的愤恨，正是因为他的临阵退缩，才会导致芳芳自愿赴死，现在这个退缩者正施法带着他向高空迅速升起。



巨大的黑凰迎面扑来，双翅将两人罩在阴影之中。



慕行秋袖口里的长鞭自动伸出，上一次被妖火烧黑之后，它一直没有恢复原样，像一条黑色的毒蛇，柔韧而有力，变长数尺之后，撞上了一圈无形的光罩，这是兰奇章的法术，他要强迫慕行秋跟他一块走。



几件事同时发生，黑凰的双爪抓在光罩上，激出一层层的裂纹；黑鞭的力量大幅增强，竟然穿透了光罩的防护，拐了一个弯，缠在兰奇章的左手腕上；兰奇章大吃一惊，不明白光罩是毁于黑凰之爪，还是破于黑色长鞭，无论哪一种可能都让这位吞烟道士感到疑惑。



兰奇章没有时间多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正强行突破他的内丹制造的护持之力，这更是从未发生过的怪事。



兰奇章翻起右手，露出手心里的一枚铜印，飞行实在太慢了，他得施展更快捷的法术。砰的一声闷响，兰奇章消失了，他身边的慕行秋也被迫随之消失，可两人对面的巨大黑凰也不见了。



这是一道失败的空遁法术，正常情况下，施法者绝不会将敌人一块带走。



慕行秋在消失前的一刹那看到了芳芳发出的第一道光，白色的光，简单的光，看上去并不强大，仿若第一缕晨曦之光。



他想挣脱出去，刚要蓄劲就失去了知觉，陷入无边无尽的黑暗之中，这也是不同寻常的事情，道士有内丹护持，即使只是吸气境界，也极少会昏迷。



断流城外的怪事不只这几件。



南方数十里以外，秃子的头盔早已丢失，他正围着公主飞舞，张嘴咬向每一个敢于靠近的家伙，不管他是人是妖。加入战斗不久，公主就与卫兵分散了，妖王与黄金巨人的力量实在太强大，最忠诚最有经验的卫兵也无法守在主人身边，只有秃子不受影响。



“跳蚤，快回来！”秃子还在指挥着三头庞山铁麒麟，共同保护公主，突然间，他在半空中停住了，周围的战斗正激烈地进行，成群的妖兵怒吼着冲杀，老兵潘三爷和大良沈休明奋力向公主靠近，三头铁麒麟与数头冰原巨象对撞，不远处一只妖王砍倒了一只金人，大树一般的身躯缓缓倒下，正朝他的位置砸来，可秃子却停住了。



“小秋哥、芳芳。”



他喃喃地说，脸上露出微笑，好像正与最熟悉的朋友闲聊天。他望向妖火之山，说话的声音传遍整个战场，“凡人，逃跑吧，战争已经结束，活下来的就是胜利者！”



最后一只金人恰在此时被几只妖王手中的兵器砍中，缓缓倒下，他们给人类士兵所带来的士气骤然消失。



人类军队溃散了，扔下兵器，争先恐后地向南方跑去，这正是妖兵展开屠杀的最佳时机，可他们却没有趁胜追击，而是站在原地，迷惑不解地四处张望。



秃子的发髻被公主一把抓住，他的声音仍然能够传得很远，“漆无上，这是对你的惩罚……”



秃子眼睛转了一圈，恢复了自己的意识，“左流英干嘛又要用我说话？咦，为什么要跑？跳蚤！快过来，小秋哥让我看着你……”



跳蚤与父母正在一群冰原巨象中间左冲右突，整个南方战场上，只有它们还在坚持战斗。



漆无上的妖身转向妖火之山，凝望片刻之后，脸上露出意外震惊的神色，立刻化形为巨狼，发出震颤大地的吼叫，一跃而起，奔向妖火之山。



他看到了那名女道士发出的第一束光。



北方的空中，道士与散修已经被压缩到一个极小的范围内，申继先却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结束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询问，对即将发生的事情知道得清清楚楚。



受他控制的五条巨龙分头冲向妖术师，承受无数道攻击，身躯迅速消散，却也将敌人逼退一段距离。



杨清音等人暂时从战斗中解脱出来，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不约而同地望向妖火之山，于是也看到了芳芳发出的第一束光。



“碎丹之术？那是……芳芳吗？”杨清音吃惊地问。



“为什么是她？”沈昊更加吃惊，在杨清音和申继先两人身上先后望了一眼，没有得到答案，他踩着破军如意向芳芳急速飞去。



沈昊喜欢芳芳，这股爱意被他压制了好几年，一方面是想专心修行，更重要的原因则是慕行秋，他明白自己若参加竞争将注定失败。



当年芳芳被迫嫁给沈家大少爷之前，野林镇的好几名少年都做过同样的梦，却只有慕行秋一个人当真，沈昊与其他少年一样，只是心动了一下，就将梦境抛在了脑后，这让他遗憾至今。有时他会想，自己后来既然能带着一群少年离家帮助小秋和芳芳，为什么最初却不敢救人呢？



凝气成丹以来，沈昊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情绪，渐渐地摒除了那点爱意，将芳芳和慕行秋只当成好朋友。



可远处的那一束微弱白光打破了他几年来的努力，原来他只是将爱意隐藏，从来未能将它从心底斩除。



他是吸气道士，七情六欲不比凡人少太多，只是控制得更好。



沈昊不顾一切地飞向妖火之山，被辛幼陶拦住了。



“你疯了，碎丹的力量可不分敌我。”辛幼陶也不明白为什么碎丹的人选会改成秦凌霜，可他仍能保持理智。



沈昊细长的双眼瞪了起来，举起右拳，有那么一小会，他又回到了从前，沈家的二少爷、野林镇的小霸王，被惹恼的时候会打人，而不是施展法术。



辛幼陶吓了一跳，他被这只拳头打过，记忆犹新，即使与沈昊成为朋友，少年时的恐惧也没有完全消除。



小青桃也拦过来，与辛幼陶并肩，她比所有人都要吃惊，也更加悲痛，“千成别过去，芳芳……芳芳……”她无法理解芳芳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决定。



申继先不为所动，碎丹之术是消灭妖火之山的唯一选择，由谁来施展并不重要。当一件事情必然发生的时候，不值得浪费感情，望山之变、乱荆山之惑、庞山之难都没有让五行科首座太难过，一名餐霞道士的自我牺牲当然更不会。



申继先的法器所剩不多，他召出一只铜钟，它曾经与拒梦鼎一块被摆在养神峰思祖厅里面，现在也要派上用场了。



铜钟很小，只有五六寸高，悬在空中，未经敲击就发出轻响，每响一声就膨胀出一座与它形态完全相同的护罩，随着钟声响亮，护罩也越来越大，将道士和散修护住。



远处，妖术师们也停在空中不动了，他们预感到巨大的危险正在临近。



芳芳发出了第一束光，解除了根本隐遁之法的护持，发现这是如此容易，根本没有想象中困难，兰奇章尚且需要左流英的帮助，她只凭自己的力量就做到了。



妖火之山察觉到了道士的挑战，以倾倒之势压过来，邪火瞬间爆涨，里面的诡异妖光急速游动，满含愤怒与仇恨。



芳芳闭上双眼，发现自己无需天目与视力就能遍观战场，甚至能看穿妖火之山，看到内部的情况，核心区的熔洞里悬挂着十五颗大小不一的心脏，此起彼伏地剧烈跳动，喷挤出一团团红亮的火焰。



不只如此，她看到了一切，大至一跃而来的巨妖王漆无上、小至秃子的头颅，显至妖火之山表面的每一处坑洼、幽至消失不久的慕行秋，远至一名陌生的人类士兵、近至越转越慢的内丹。



瞬息之间，芳芳遍观上下左右、内外远近，诸多景象重重叠叠，却没有一丝混杂，每一种景象都那么清晰。



她是禁秘科弟子，以钻研新法术为最高荣誉，就在内丹接近停止的一刻，她想通了关于法术的许多事情、许多道理，她的脸上露出微笑，为自己的所得而兴奋，她只想与一个人分享这些领悟。



眼前的景象仿佛落叶一样纷纷消散，只剩下最后一个，她忘了自己的任务，忘了正在压来的妖火之山，甚至忘了身体与内丹，她集中全部精力与法力，制造出第二页记忆，将它传送给已在远处的慕行秋。



道火不熄——她在记忆之页上加上了自己的印记。



内丹停止转动，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它就在旋转，时快时慢，当它终于处于静止时，却散发出最强大的力量。



道火骤燃，芳芳第一次看到道火所在的位置与形态，却没办法将这段印象传送出去了。



这是她唯一的遗憾。

第二百六十八章 普照



芳芳发出的第二束光，当日断流城外生灵皆见，日后也将天下皆知，人类称它为纯净之光，妖族则叫它灭魔之灾。



刺目的光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即使是用天目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与对面滚压来的妖火之山相比，还是显得太弱小，它悬停在半空中，像一个不自量力的婴儿在与力拔千斤的壮汉对峙。



两者相遇。



没有巨响，没有爆裂，妖火之山继续前进，谁也说不清，是大的吞掉了小的，还是小的刺进了大的。



北面的妖术师成群地向更远方飞逃，南面的妖王、妖兵在经过短暂的犹豫之后，也朝西方退却，先行逃离战场的人类士兵则边跑边回头观望，大家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双脚就是停不下来。人类与妖族，在此刻似乎都恢复了最原始的本能，直觉到大难即将临头，唯有奔跑才是唯一的自保方法。



巨妖王漆无上化成的狼形一跃而至，他是当天离妖火之山最近的观察者。三十丈的独眼黑狼横贯空中，停顿片刻，它亲眼见到如豆芥般的女道士与她发出的光芒轻易就融化了魔山的外表岩石，然后借助魔山滚动的力量，深深刺了进去。



那时，他心中升起浓烈的恐惧，却被他生生压制下去，他是巨妖王，妖力强大，甚至能够抑制心中的本能。断流城外的所有生灵或逃亡或施法，都在尽力自保，只有他飞在空中，像是痴迷的赌徒在观看两只动物的搏斗，心无杂念，只因他在其中一方身上押下了几乎全部本钱。



漆无上心中仍存有一线希望，希望强大的魔山和里面的十五颗魔族心脏能够阻挡那束光。



他一度以为自己的愿望已经实现，魔山仍在滚动，邪火还在喷射，一切都未改变，只需再转动小半圈，魔山就能碾过断流城，那个端坐在法坛之上的禁秘科首座，仅剩的选择就是逃亡，而漆无上对此早有准备，逃亡只会令道士们死得更快。



转念之间，妖火之山不再喷射火焰，而是发出成千上万道光，从每一处孔眼和缝隙射出来，开始是红色，与邪火倒有几分相似，很快就转为白色，最后是比盛夏正午的炎阳还要刺眼的强光。



强光受到了束缚，一点点、一束束、一团团地向外扩张，速度虽然不快，势头却不可遏制。



风停了，难得的安静，漆无上突然压不住内心里的恐惧，浑身长毫刺起，更显巨大的黑狼在空中仰头嗥叫，低沉的声音直传到千里之外，惊吓到无数人类。也许是意识到什么，逃亡者的脚步放慢了，越来越频繁地回头，他们看到妖山中白光与红光此消彼涨，看到白光正在取得上风。在透出妖山十几丈的时候，白光停了停，似乎在喘口气，然后摆脱了一切束缚，光芒骤盛，那里的一切都变得明晃晃，刺目得无法直视。



黑狼瞬间化成了碎片，没多久就在强光之中消失无踪，没谁知道他的生死，也没谁关心这件事，他们跑得更快了。



仍然没有巨响发出，那束光的力量太强大，将妖山、地面、兵甲、人类、妖族、马匹、城墙等等一切，通通化为乌有，留在战场上的伤者无一生还，许多人类与妖族在死亡前的一刻变得疯狂，居然拼尽最后一丝力量站了起来，张开双臂，闭着眼，一脸痴迷地迎接强光，似乎要与它拥抱。



一座宽十几里、深百余丈的半圆形大坑出现了，即使如此也没有声音发出，毁灭进行得太彻底，没有所谓的碰撞发生。



战场干干净净。



空中只剩下一小拨人，庞山五行科首座申继先用养神峰铜钟造成的护罩保住了道士与散修，所有人都呆住了，就连沈昊也不再试图飞向妖火之山，在最强大、最完美的力量面前，他的情感渺小得无关紧要。



庞山戒律科道士沈昊就是在这一刻醒悟的。



强光只存在了极短的一段时间，他眼看着内心深处最爱的人消失得不剩一缕呼吸，心中情劫骤起，随之又骤然斩断，他恍然大悟，自己对芳芳的爱只是尘世中的一份虚幻。他想起若干年前那个夜晚，他从梦中醒来，惊出了一身冷汗，对梦境的真实程度感到诧异，还是小女孩的芳芳向他求助，情景如在眼前，可是父亲严厉的面容很快撵走了她的形象，他胆怯了。



一念之差，即已擦身错过，从此越离越远，再没有同行一路的机会，转身回望，已隔千山万水，彼时的爱恨情仇，已成为今日的累赘。



许多道士终其一生都未能斩断的情缘，沈昊在一瞬间就将它终结了，他明白了芳芳为何自愿施展碎丹之术，明白了两位首座为何无动于衷，那不是冷酷无情，也不是单纯的利用，而是看穿虚妄之后的真实：与短短一生的情爱相比，十三万多年的道统才是不变。



沈昊神情平静，悲伤映满了他的整座心湖，却没有引起一丝波动，他拥有了道士之心。



强光消失了，只留下一座半圆形的深坑，像是至高神灵随手一剜，在大地上制造出的杰作。



申继先手中的铜钟融化了，从手掌边缘往下流淌，涓涓不停，坠在深坑的斜坡上，顺势而下，居然填满了坑底，越升越高，数量之多与小小的铜钟不成比例。



申继先身子一晃，也向深坑坠去，辛幼陶第一个反应过来，冲到首座身边，将他托住。



申继先看了一眼金黄色的手掌，露出一丝微笑，“想不到一个餐霞道士的碎丹之术也有这么大的威力。”



道士们都围过来，只有杨清音没动，四处望了一眼，茫然地说：“不应该这样的。”她向断流城飞去，想要问个明白，只有左流英才能解释一切。



妖火之山离断流城本已不远，强光直射城墙废墟中的法坛，左流英挡住了，他一直留有余力，就是为了阻止这股力量，祖师塔内飞出至少三百名道士，前仆后继，一排又一排地被强光吞噬，但是保住了断流城。



就这样，强光造成的深坑在最东面凹进去一块，没有形成完美的圆形。



左流英是唯一神色不动的人，好像发生在眼前的巨变不过是一件寻常小事，站在他身后的曾拂却在颤抖、在哭泣，她是普通的凡人，一直生活在高等道士身边，这是她第一次发现自己与首座的距离如此遥远。她无法获得平静的道士之心，只好流出泪水。



杨清音飞到左流英面前，冷冷地问：“慕行秋呢？”



左流英以手指天。



杨清音抬头仰望，在极高之处终于看到一大两小三个黑点。她也没有道士之心，从这天起，她憎恶这种所谓的平静。她的目光重新落在左流英脸上，“道士与魔族究竟有何区别？你做了世上最坏最错的事，我希望你马上入魔而死。”



左流英没有做出回应。



兰奇章没有左流英的实力，没办法瞬间移动得太远，他带着慕行秋升入高空，出乎意料，黑凰居然也跟来了。



这本是生死相搏的一刻，道士与兽妖却都没有施法，他们也看到了地面的强光，惊讶得忘记了自己身处险境。



兰奇章自认为是庞山道统对碎丹之术了解最多的人，所以他比任何人都要疑惑，秦凌霜明明心怀爱意，而且是极深的爱意，为什么能够施展碎丹之术？



他不明白，怎么想都不明白，数十年来的修行，几千个日夜的苦读与钻研，突然之间变成了完全无用的浪费。



他以为会看到秦凌霜的失败，看到她在最后一刻放弃任务，甚至赢得一线生机，可他看到的是最纯净的强光，比一切法术更接近道火的本源，如果书上的记载没有错，秦凌霜不仅施法成功，释放的力量还远远超出了餐霞道士的水准。



无数个疑惑，像一群营营扰扰的小虫在兰奇章脑子里飞舞。



兰奇章受到的震撼比当天的所有生灵都要巨大，这本是他的任务，因为极小的一丝心境波动，他放弃了，正因为如此，他从一开始就不相信秦凌霜能够成功，也不希望她成功，即使有左流英的肯定，他还是固执己见。



如果秦凌霜被妖火之山杀死，他会感到悲痛，并且将悲痛化为斩断情劫的动力，可事情与他预测的完全不一样。



嗡的一声，吞烟道士兰奇章脑子里一片空白，本来就已波动的心境之湖，突然干涸见底，他失去了道士之心，失去了全部法力，笔直地向地面坠去，昏迷的慕行秋随之跌落。



黑凰的身躯快速缩小，他可以轻易杀死那两名道士，可他受到了惊吓，妖火之山没了，巨妖王漆无上消失得无影无踪，生死不明，头顶的阳光如此炽烈，好像随时都会从天而降将他烤化。



黑凰转身逃向西北方。



慕行秋是唯一没有亲眼看到强光的人，他被兰奇章的法术击中，晕了过去，眼前一片黑暗，可他的神智却还在，他看到了芳芳，微笑的芳芳，兴奋的芳芳，既在黑暗之中，又在黑暗之外，时而招手，时而在无声地说话，好像看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情要与他分享。



他竭尽全力伸出手臂，想要抓住她的手指，想要问她到底要说什么。



“永远别认输。”



芳芳的声音终于清晰地传来，慕行秋猛地惊醒，眼前的黑暗就是敌人，它要将芳芳吞掉，自己的确不能认输，必须清除黑暗。



他睁开双眼，看到蓝色的天空在快速远去，听到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左边是自己的大剑，右边是神情呆滞的兰奇章。



他抓住兰奇章的肩膀，在空中翻身站起，踩在大剑之上，又下坠了百余丈，终于控制住了身形。



他向地面望去。

第二百六十九章 守魂



看着漫天的雪花，沈休明又一次生出同样的感慨，战争真是一件不讲理的事情，最勇敢、最聪明、最警觉的人未必能活下来，懦弱无力者也未必就只有一死，一切都是偶然与意外，若不是亲眼看到高等道士与巨妖王斗法，操纵着战场的走势，他真的快要相信这世上有神灵存在了。



左流英和漆无上没准就是神灵，只是没有想象中那么在乎普通生灵。沈体明摇摇头，从脑子里撵走无用的胡思乱想，他宁愿只当一名花匠或者纯粹的农夫，再也不想上战场了。



他拖着一条受伤的腿来到城内的军营，参加阵亡将士的葬礼，尽量推迟出城的时间。



事实上，总共没剩下几具尸体，绝大多数死者只有一块木制的牌子，上面写明了姓名与国家。葬礼简短而庄重，火焰在正午时分燃起，沈休明站在军营门口遥望，各国统帅轮流讲话，声音通过符箓放大，他却一句也没听进去。



老兵潘三爷从人群中慢慢踅过来，站在沈休明身边，脸上多了一道伤疤，是一柄魔化兵器留下的，据说永远无法复原，冷热干湿都会带来疼痛，潘三爷却不在意，只是多了一个抽搐嘴角的习惯，完全是无意识的，他自己从不承认。



“公主殿下想见你。”潘三爷低声说，目光仍然望着焚烧尸体与牌位的火焰。



潘三爷有理由活下来，他是老兵，经验丰富，作战勇猛，对公主忠心耿耿，当初一块逃亡的时候对致用所弟子帮助甚大，沈休明笑了笑，“妖兵要是还敢再来，我肯定会参战，但是在这之前，我不想再碰兵器和盔甲了。”



潘三爷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冰天雪地，正是伤口最疼的时候，比挨砍的那一瞬间要疼得多，“不是打仗的事情，妖兵一时半会也不敢再来了，听说漆无上五天没出现，大概已经死了，他的军队四分五裂，不是据城固守，就是逃回了北方。殿下希望能亲自向你表示感谢。”



“感谢什么？实话实说，我并非为她而战。”沈休明停顿一会，“我为自己、为朋友、为庞山而战，我没死，不是因为我比别人更厉害，只是……运气好罢了。”



“那就为朋友去见一次殿下吧，她跟你一样担心慕道士。”潘三爷在沈休明肩上拍了一下，转身走了。



葬礼结束，人群散去，沈休明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野林镇的慕飞黄、赵大易，还有致用所的另外三名弟子，几个人相互间都没有打招呼，战争的伤痛与惊愕还横亘在每个人的心中，没到可以随意谈论的时候。



沈休明不知道该去哪里，他还不想出城，寻思了好一会，拖着伤腿来到道士们居住的客栈。门户虚掩，一推就开，庭院里满是白雪，平平整整，没有一个脚印。



三头麒麟卧在屋檐下面，公麒麟丢了一只角和一条前腿，同样永远无法复原，在剩余的生命里，它大部分时间只能躺在地上了。



母麒麟和小麒麟跳蚤一左一右依偎在它的身边，公麒麟是为了给母子冲杀一条逃亡之路才受了重伤，战争已经过去五天，它仍然保持警惕，听到声音立刻抬起头，虽然只有一只角，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威严。



看到是沈休明，它重新垂下头，看着地上的雪，像极了一名沉思默想的乡村学究。



母麒麟没有动，只有跳蚤盯着门口看了一会，发现只有沈休明一个人，失望地发出一声像是人类的叹息，它的热情没有了，除了守在父亲身边，哪也不想去，但它仍然关心一名人类，只是这名人类一直没有回来。



道士们显然都不在，沈休明没有往里走，看着左流英的房间，在他心里，没将禁秘科首座看成道士。



他感到一丝恐惧，身子不由自主抖了一下，寒冷突然间透肤彻骨，他好像又站在了妖王与黄金巨人的脚边，只是左流英的形象更加高大、更加有力。



没人想当蚂蚁，沈休明这时候却庆幸自己跟蚂蚁一样弱小，入不了高等道士的法眼。



他刚想离开，一间客房的门开了，曾拂从里面走出来，见到沈休明略显意外，“你是谁？”



“我叫沈休明，是……是……”沈休明一时间无法回答。



“哦，我知道你是谁，你也是野林镇的人，跟慕行秋他们一块来的庞山。”曾拂笑了，踩着积雪走到院门口，盯着沈休明看了一会，“你没有内丹？”



沈休明脸上一红，“嗯，我比较笨，没有凝丹，在致用所种花。”



“还是笨一点比较好，道士都是聪明人，有时候太聪明了，反而害人害己。”曾拂叹了口气，突然又露出笑容，“能帮我一个忙吗？”



“当然，你说吧。”沈休明略显慌乱。



“我今年三十多岁了，除了替首座说话，别的事情都不懂。你能帮我找一份类似的活儿吗？不要工钱，有饭吃就行。”



“啊？”沈休明吓了一跳，“你要离开左首座吗？”



“算不上离开吧，我在他身边就跟小猫小狗一样，不对，还不如小猫小狗，首座喜欢动物，不喜欢人，所以，我从来就不算在他身边，当然也就说不上离开。”曾拂抱着双肩摩挲两下，她穿得太单薄，抵御不住这样的天气，“真冷，瞧，我还没走出院子呢，他就不再帮我御寒了。”



沈休明此行没有任何目的，面对曾拂的求助，不禁有些茫然，但他很快想出个主意来，“我不敢保证一定能帮你找到活儿，可是……跟我来吧。”



两人一块向外面走去，曾拂向三头麒麟挥挥手，“首座万一有粗心大意的时候——你们就狠狠顶他一下，反正他也不会受伤。”



麒麟跟曾拂很熟，一块望着她，跳蚤甚至站起来，澄黄色的眼睛里露出一丝迷惑，很快又趴下了，它不会再离开父亲半步。



沈休明带着曾拂来到城守府，这里是公主的临时住所，两人马上就得到了接见。



公主的房间里没有火炉，却温暖如春，几名宫女和老妇正照顾张灵生的女儿，逗得她咯咯直笑，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父母已亡，不知道一场极其惨烈的战争刚在五天前结束。



沈休明在这种地方更加局促不安，低头不语，曾拂却好奇地东张西望，看到戴着面纱走过来的公主，她说：“你身边的人还真是多，沈休明说我可以给你当女侍，可我觉得你好像不需要了。”



沈休明大窘，他本来想等会再说这件事，没想到曾拂如此直白。公主没有露出半点意外，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个请求，“你是禁秘科左首座身边的女侍吧？如果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将是上天赐给我的一份厚重礼物。”



曾拂笑了，马上就喜欢上了公主，只是还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公主与她聊了一会，站到沈休明面前，“我请你来，是想说你是西介国王室的朋友，仅此而已。”



沈休明脸更红了，虽然给公主当过卫兵，他还不习惯站在她面前，嗫嚅了几句，连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待会你还要去见慕道士吗？”公主问。



沈休明点点头，终归要去，即使一直拖延，他还是要去，“殿下要我带话吗？”



公主的弟弟辛幼陶随时都能带话，她却觉得这位致用所弟子更合适，“我不太了解道士如何看待死亡，也不知道一名道士的悲伤能持续多久，我希望你能告诉慕道士：骨子里他仍然是凡人，那就接受凡人的礼物，学会如何遗忘吧。”



沈休明躬身告辞，他不明白公主的话是什么意思，他觉得小秋哥绝非凡人，更不觉得遗忘是凡人的礼物。



外面的雪越来越大，沈休明拒绝了城守府提供的马匹，拖着伤腿向城外走去，走出几条街之后，望着那座耸立在废墟中的法坛，他突然明白了，遗忘的确是一件礼物，就像他自己，正在逐渐遗忘弟弟二良的死亡。他不得不遗忘，他没有内丹，他是凡人，脆弱的身体和心境承受不住日以继夜的悲伤与仇恨，是遗忘拯救了他。



道士不会遗忘，修行越高，对往事的记忆越清晰，慕行秋虽然很少提起，但沈休明知道，二良被杀的仇恨一直埋在好朋友的心底，只等报仇的那一刻到来。



慕行秋怎么能遗忘芳芳？



沈休明感到极度悲伤，甚至要流出泪来，却被冬季的寒冷冻结在眼眶里，他一拖延来见慕行秋，就是受不了这种悲伤。公主是个聪明人，但也是凡人，她的建议对道士毫无用处。



西边的城墙还没有建起来，沈休明远远看见了城外的情景，不只他一个人，越接近城门口，街道上的人越多，大家都望着一个方向。



紧挨城墙的巨坑上方，此时正飘着一个人，他悬坐在空中，已经整整五天没有动过地方，即使飞雪漫天，也遮不住他的身影。



“慕将军为什么要停在那里？”街上的一个人轻声问，没人回答。



沈休明知道，他在养神峰学过的知识还没有完全忘掉，道士们相信人死之后魂魄七日不散，慕行秋所在的位置正是当时芳芳施展碎丹之术的地方。



沈休明加快脚步，突然脚下一松，被人拎上了天空，他扭头看了一眼，是杨清音，他一直很害怕的老娘。



两人都没说话，径直飞向慕行秋。



沈休明还没决定是不是要将公主的话转达给慕行秋，可他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哀求、怒斥、劝说、引诱，任何话，只要能将好朋友从另一个世界拉回来，他都会说。



两人停在慕行秋对面，沈休明很不喜欢两脚悬空的感觉，总怕自己会掉下去，可今天他没有害怕，因为五天来一直闭目不语的慕行秋，居然睁开了眼睛。



慕行秋的脸上没有半分悲伤，甚至冲沈休明和杨清音微微一笑，用很低的声音说：“她就在附近，我听她的声音了，她告诉我许多有趣的事情。”

第二百七十章 记忆



年幼的芳芳站在椅子上向窗外窥望，在她身后，笨拙的老仆妇一边收拾屋子，一边唠叨：“别看了，那个野孩子不敢再来学堂，秦先生说了，再见着他就把他的腿打折。”



“可是跟他一起玩耍很有意思啊。”芳芳头也不回地说，看着学生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学堂，队伍里果然没有那个泥猴一样的男孩。



“你是小姐，得像珍惜性命一样珍惜名声，跟一个傻小子互称夫妻，以后你可怎么嫁人哟。”



“他叫慕行秋，不是傻小子。”芳芳低声说，跳下椅子，稚嫩的脸上充满了失望，昨天是她玩得最开心的一天，若不是父亲冲到人家大叫大嚷，还会更开心一些。



五天来，慕行秋翻看这一幕场景不知多少遍，儿时的记忆渐渐清晰起来，他想起自己被父亲狠狠打了一顿，从此不敢再进学堂半步，可他好几次在外面逡巡，总以为还能再见到那个小姑娘，直到三个月以后才将她淡忘。



下一幕，十多岁的芳芳穿着睡衣跪在床上，望着外面的月光，双手合什，低声祷告：“神啊，父亲说你无所不能，而且眷顾世上的每一个生灵，求你帮帮我吧，我不要嫁到沈家。我能吃苦，让我做什么都行，求你把我带走吧，或者派一个人来也行，看到这个人，我会知道这是你的旨意。”



接下来的一幕是慕行秋也熟悉的场景，只是在芳芳的记中他显得有点古怪：他骑着枣红马冲到花轿前，向芳芳伸出手臂，脸部僵硬得像是一块石头，眼睛瞪得老大，带着三分凶恶、三分警惕、三分绝决，还有一分恐慌。



怪不得芳芳当时会愣一下，她着实被吓了一跳，可她没有半分犹豫。



接下来的记忆芳芳没有留下，慕行秋也不需要，他记得一切事情，记得和芳芳相处的每一个场景，有一些不太详细，那是因为他的修为不够深，随着境界的提升，他会记起更多细节。



芳芳的记忆直接跳到了五天以前，没有场景，只有声音，一个是芳芳，另一个声音很陌生，苍老严肃，与秦先生倒有几分相似，这是芳芳脑海中左流英的声音。



“必须这样吗？”整段记忆当中，芳芳只说过这一句话，接下来全是左流英一个人的声音，语速飞快，吐字却非常清晰。



“这是庞山道统最后的机会。妖火之山正变得越来越强大，它不仅拥有十五颗魔族心脏，同时还操控着三百多颗内丹，全部来自庞山道士。它还在摸索，等它彻底掌握了全部内丹的力量之后，就再也没办法被毁掉了。”



“不能指望其他道统来帮忙，乱荆山发生了一些事情，具体是什么我还不知道，但是九大道统已经因此分裂，除非献出祖师塔，不会有人来帮忙的。他们不在乎妖火之山的强大，因为他们实力尚在，另有应对方法。庞山等不了，只能拼死一搏。”



“没错，我知道兰奇章心志不坚，从一开始，我定下的碎丹人选就是你。不要埋怨他，他一直以为自己能行，对心境深处的波动视而不见，他的修行已经到头，只是他自己还不肯承认。我推出兰奇章，是为了迷惑漆无上。”



“漆无上很谨慎，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探听我的底细。之前他派来黑凰，发现祖师塔完好无损，但是不足以毁掉妖火之山，于是他昨天又利用与慕行秋交谈的机会再来打探，他借鉴了慕行秋的念心法术，巧妙地探测客栈里的人心，他发现了怀有必死之心的兰奇章。他上当了，相信这就是我准备的绝招。漆无上不了解碎丹之术，但他会专注于防御兰奇章，这就是你的机会，也是整个庞山道统的机会。”



“你是施展碎丹之术的最佳人选，你对这项法术的了解仅次于兰奇章，用不着我再教你什么。而且你的修行也快要到头了，你有灵骨道根，修行速度却没有我预料得快速，因为你已陷入情劫。你和慕行秋皆受情劫束缚，永远无法斩断，你们也不想斩断。非常非常遗憾，灵骨道根十分罕见，你却毫不在意。”



“你们两人的情劫已经很深了，等你向吞烟境界前进，慕行秋向餐霞境界突破的时候，将有极大的可能入魔，大概也就是未来三到五年之间就会发生的事情。既然你们两个都不想也不能斩情缘、度情劫，那就只有一个办法防止入魔——死掉一个。”



“我希望死掉的人是慕行秋，可他的内丹太弱，对碎丹之术缺少了解，修行念心法术之后，心境纷乱，根本不可能碎丹。只能是你，既有这个能力，也有充分的理由。”



“你们两个想停止修行以免入魔，可这是不可能的，慕行秋对念心法术越来越痴迷，你更是天生的修行材料，即使你们不再存想和练拳，内丹还是会一点点增强，压抑的力量会更强大，也更容易入魔。”



“别担心情劫会影响你施展碎丹之术，你对慕行秋的爱和兰奇章对你的爱截然不同，你心中从无怀疑，爱已充满心境，由动入静，反而没有波动。兰奇章只肯付出一点爱意，患得患失，这才是他心境波动的根源。”



“去吧，施展碎丹之术，灵骨道根会让你的内丹更加纯净，碎丹之后的力量也更加猛烈。你将挽救庞山道统，也将挽救慕行秋。你没有看到一些事情发生，是因为你修行尚浅、年纪太轻，你和慕行秋不是道统历史上唯一深陷情劫不可自拔的人，如果看过的事情跟我一样多，就会知道该发生的事情总会发生。”



“我知道你已经做好准备，别担心慕行秋，即使只是为了承载对你的记忆，他也不会自暴自弃。”



“去吧，释放你的力量。拥有灵骨道根的人本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如果你没有陷入情劫，我宁愿毁掉祖师塔也要将你留下。可惜，可惜。大概是你出现的时机不对，或者是道统发现你的时机不对，如果我们能赶在慕行秋之前……今日一切都会不同。”



左流英的声音改变了，说话方式却没有变，在他眼里，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道理，早在讲述这些道理之前，他就已经知道对方是否会接受。



芳芳当然接受，庞山道统是她的家，慕行秋是她的一切，为了这两者献身，她没有什么可犹豫的。



她看过足够多的书籍，左流英说得没错，情劫最终会毁了她和慕行秋，修行越快毁灭得越快，他们甚至得不到凡人的短暂快乐。



她将这段记忆留给慕行秋，不是为了表明心迹，那根本不需要，而是要让慕行秋不可认输——情劫是修行路上的障碍，面对它不可认输；悲伤是凡人才有的软弱，面对它不可认输；仇恨是入魔的前兆，面对它不可认输……



这就是芳芳留给慕行秋的一页记忆，慕行秋反复观看，将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还有一页记忆，那是芳芳在施展碎丹之术前的一刹那传递给他的，可是时间仓促，距离又远，这页记忆模糊不清，慕行秋五天来多次尝试，都没有辨认出来。他的修行还太弱，只有变得更强之后，才能读出其中的内容。



慕行秋看着对面的杨清音与沈休明，他不会将这些记忆说出来，可他领悟了一些事情，不吐不快。



他还活着，因为这是芳芳最后的愿望。



他微笑着，因为这是芳芳常有的表情。



他坚持着，因为这是芳芳对他的要求。



“在决战之前，我曾经产生过怀疑，怀疑自己的心绪正在变得混乱，芳芳、你们、庞山、断流城、西介国、整个世界，我关心的事情太多，管得事情也太多，无缘无故地给自己增加负担，这将会极大地影响到修行。于是我决定老老实实当一名吸气道士，让两位首座和兰奇章决定一切、解决一切。结果我错了，我就是这么将芳芳推到了妖火之山对面。”



沈休明张口结舌，没想到慕行秋会有这样的想法，他却一句劝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杨清音神情严肃，“你觉得自己没像从前那样多管闲事，才会导致芳芳自愿送死？”



“嗯。”



“你有办法打败妖火之山吗？”



慕行秋摇摇头，“没有什么是一定的，我不是因为肯定能赢才上战场，也不是因为肯定能成功才多管闲事。芳芳跟我说‘永远别认输’，决战的那一天，我向自己认输，我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了别人，这是一切的根源。”



慕行秋指着头顶的天空，雪仍然在飘落，避开他的手指，“我不能起死回生，也不能弥补错误，我要将她的记忆永远保持，直到丹毁人亡。”



沈休明更惊愕了，半晌之后才第一次开口，“遗忘是凡人的礼物，公主说你应该接受它。”



慕行秋再次微笑，“记忆是道士的财富，丢掉它，我将一无所有。”



杨清音哼了一声，拉着沈休明飞向城内的地面。



“你不再劝劝他吗？”沈休明问，远远望见站在地面上的几名道士，辛幼陶、小青桃、沈昊都在。



“道士不劝人。”杨清音冷淡地说，慕行秋肯对他们说这话，她已经很意外了，“种因生果，一切皆已注定，不是神灵，也不是混蛋的首座与宗师，一切皆由自己注定。”



两人刚刚落地，辛幼陶指向南方，“瞧，咱们打赢了，又有道士赶来了。”



慕行秋也看到了，从南方飞来一名道士，他用天目望去，发现那居然是曾在养神峰当过都教的乱荆山孙玉露。



灵光一闪，他将孙玉露的到来当成了一种预兆，轻声自语：“芳芳，如果你愿意，就请永远留在我身边。”



风不回答，雪不应声，慕行秋将念心幻术施展到极致，希望能从四周的魂魄当中感受到一点暗示。



（本卷结束）

第二百七十一章 遗忘



杨清音漫无目的地走过冰冻的街道，天色微暗，飞雪已停，城里的人本来就不多，这时更加罕见，偶尔会有人仿佛孤魂野鬼般匆匆跑过，总要惊奇地看一眼女道士，想要热情地打招呼，又被她脸上的严厉神情吓住，跑得更快了。



杨清音对此无所谓。一名拄着拐杖的老者拦住了她，激动地大声感谢，诉说自己和家人这些天来经历过的苦难，“仙人”和“大恩大德”两个词频繁出现，最后提出一个小小的愿望，“把我孙子救活吧，用我的老命交换，他才十七岁，不应该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老者身后站了十几个人，都用期待地眼神看着“仙人”，杨清音欲言又止，突然御剑飞起，迅速逃离，几条街以后才落地，心情更差了。



“道法无边。”她冷冷地哼了一声，道法不能起死回生，但还是有点用的，刚来断流城的时候，兰奇章曾经替大家变幻服装，那不是太复杂的法术，杨清音看了一遍就会了，她将身上的道袍变成轻便的军服，头顶的簪子变成盔帽，心里终于踏实了一点。



前面的临街房屋里露出灯光，传出阵阵的热烈笑声，在断流城里显得极为突兀。



那是一家酒馆，城里唯一恢复生意的酒馆，引来一些嗅觉灵敏的男人，尤其是从战场上幸存下来的士兵。



杨清音走进去，身上的军服与里面的气氛倒是颇为吻合。



里面大概有二三十人，大部分是士兵，也有少量平民，桌上杯盘狼藉，只有几样小菜，其它全是盛酒器皿，有些人已经醉了，有些人刚到，杨清音正到处张望，手里已经多了一碗酒。



一名胡子拉碴的中年士兵举起酒碗大声说：“也该哭够了，今天我要大家笑，使劲儿地笑，酒钱我出！”



众人哄然叫好，店里的伙计忙个不停，掌柜面色冷峻地算账，不住地摇头，这场战争可把他害苦了，要把酒价抬高一大截才能挽回损失，可今天不行，待会这些士兵酒后不闹事他就谢天谢地了，可不敢要价太狠。



杨清音喝了一口酒，眉头皱起，差点将那口又酸又涩的东西吐出来，她勉强咽下去，走到角落里，坐在中年士兵对面，“你就请大家喝这种酒？”



士兵咧嘴一笑，“城里只剩这种酒了，师父说断流城的悲伤太多了，希望大家能欢快一点。”



“你叫什么来着？”



“欧阳槊，我师父是洪福天，咱们一块跟妖兵斗过法，你曾经去黄符军营地救过我们，我还没有向你表示过感激。”



杨清音不耐烦地挥挥手，一听到“感激”两个字她就憋闷，“你的易容之术不错嘛，比我强。”



欧阳槊本是一名年轻人，这时却完全是邋遢中年人的形象，连笑容都布满了沧桑，可他的容易术瞒不过道士，杨清音进店的第一眼就发现这人的形象是虚假的，用天目一扫，认出了散修的真面目。



不过跟欧阳槊相比，杨清音的易容术更差劲儿，她只会一些最基本最简单的幻术，即使是凡人，如果仔细观察的话，也能看出许多破绽，比如她的脖子干净得一点也不像是出生入死的士兵。



“修士就擅长这个。”欧阳槊笑着说，“刚学会易容术的时候我高兴坏了，以为用这一招就能打遍天下无敌手，后来才知道，原来这招在强敌面前毫无用处。可我没有道根，能学到这些已经不错了。”



杨清音没吱声，又喝了一口酸酒，眉头皱得更紧，她根本没心情聊天，甚至有点后悔坐在散修的对面了。



“整整五天，师父说城里的悲伤持续得太久了，就算是更惨烈的战争，人们也不会伤心这么久，毕竟咱们打赢了……”欧阳槊是话多的人，银子早已押在掌柜那里，不用他劝酒，大家都在尽情狂饮。



“我喝了，你怎么不喝？”杨清音突然说。



“哈。”只顾说话的欧阳槊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捧起桌上的酒坛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再难喝的酒也是酒，它是快乐之源，如果可能的话，全城所有人都应该喝上几碗，烂醉如泥才好，到时候就什么伤心事都能忘了。”



“醒来之后呢？”



“醒来之后？”欧阳槊挠挠头，这个动作可不像老兵，“醒来之后你就会发现原来自己的悲伤也没有那么根深蒂固，既然喝醉的时候能忘掉，清醒之后也能。”



杨清音寻思了一会，“这一招对道士没有用，我们就算是醉了，心里也还是清楚的，心一乱内丹就乱，那是修行的大忌。”



“修士其实也是这样的，可我们能选择，只要自己愿意，还是能大醉一场。”



“最需要大醉一场的人不在这里，为什么悲伤弥漫全城？因为他在悲伤，他将悲伤传染给了所有人，这是强大的法术，用酒能抵抗得了吗？”



欧阳槊向外面的黑夜望了一眼，从这里看不到城外的大坑和浮在空中的道士，“师父曾经跟我说，遗忘也是一道法术，凡人天生就会，修士则要专门学习，偶尔会用上一次，以度过修行最危险的阶段。”



杨清音撇撇嘴，在道士眼里，散修的法术华而不实，他们的遗忘法术听上去像是投机取巧，怪不得他们的内丹驳杂不纯，“你用过？”



欧阳槊摇摇头，“我会一点，从来没用过，师父说我太年轻，用不着遗忘。”



杨清音喝下第三口酒，觉得身子轻飘飘的，她突然问：“你们明明已经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这场战争意义重大，对整个人类……”



杨清音冲他晃晃手指，“我不会念心幻术，无法探测人心，但我知道你在撒谎，你心里想的根本不是什么人类。”



即使变换了容貌，欧阳槊的脸上还是一红，“其实……我们是想再得几件法器，可是庞山道统这回好像不提供奖励了。唉，看着那么多高品级法器被毁，真是让人心疼。”



五天前的决战中，申继先在空中布置了许多法器，大部分都被妖术师击毁了。



“这才像真话。你师父洪福天呢？还想让妖族和道统联合备战魔族吗？”



“嗯，他说这才只是开始，当妖族和道统互相感受到彼此的痛苦，联合就有希望了。”



杨清音哈哈大笑，引起不少人的注意，她全不在乎，只想大笑，一抒胸中的闷气，“你说只要你愿意，就能大醉一场。”



“是，可我从来没试过，我觉得还是保持清醒……”



“醉一次给我看看。”



“啊？”



“醉一次给老娘看看。”杨清音用命令的语气说，“彻底醉一次，我要瞧瞧酒这东西是不是真能抵抗念心幻术。”



欧阳槊看了一眼满屋子的客人，突然抱起桌上的酒坛，举到嘴边大口灌下去，一气喝掉了整坛，放下时，脸色变得更红了，嘻嘻地傻笑，易容术的力量逐渐消失，慢慢露出年轻的真面目，说话含糊不清，“这是我第一次喝醉……我该忘掉点什么呢？一切都那么美好，我都想牢牢记在心里，尤其是你，我不会忘记你，你是一个古怪的道士，慕行秋也是，你们都……”



欧阳槊的头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杨清音将碗里的酒全都喝光，对着呼呼大睡的散修说：“记住我又有什么用？在我眼里你不过是一名愚蠢的散修，拼尽全力模仿道士，却永远也得不到纯正的内丹。在左流英眼里，我们这些吸气道士也是愚蠢的，自以为是道统弟子，其实永远也成不了高等道士。最可笑的是，我憎恨左流英所做的一切，可是又不得不承认他是正确的，没有他的冰冷无情，庞山和断流城就不可能打败妖族。而你，等你醒来，想必也会明白为什么我瞧不起你。”



杨清音站起身，走出酒店，迎着寒风站立片刻，劣酒带来的飘忽感觉迅速消失，她猛地冲天而起，御剑飞走。



一名酒客恰好走出来，吓了一跳，揉揉自己的眼睛，摇摇晃晃地走了，对他来说，遗忘轻而易举。



杨清音落在客栈庭院里，与一颗头颅面面相对。



秃子在院子里已经兜了不知多少圈，“老娘，你能感觉到吗？芳芳好像还在这里，我能闻到她的气味。”



杨清音抓住秃子的发髻，看着他的眼睛，“秦凌霜死了，不管你愿不愿意、高不高兴，她都死了，咱们是道士，不会像普通人那样哭一次、醉一场就将事情遗忘，所以不用刻意再找秦凌霜的气味，她永远都在你心里，你想忘也忘不掉。”



秃子被吓坏了，脸部僵硬，好一会才说：“我没有心。”



“道士都没有心，咱们只有中丹田绛宫，那就是一件法器，这就是为什么咱们不能忘，可也不能悲伤，有心的人才能悲伤，心已变成法器的人，还怎么悲伤？”



秃子又呆了好一会，“老娘，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杨清音放开秃子，转向左流英的房间，对刚刚走出来的孙玉露说：“灯烛科最擅长拘魂研魄。”



“没错，那是乱荆山的专长。”孙玉露笑着说。



“那就去把秦凌霜的魂魄收起来，让慕行秋离开那个鬼地方。”杨清音气势汹汹，好像有一团怒火随时都会爆发。



孙玉露笑得更加温婉，“真巧，左流英也向我提出同样的要求。”



杨清音微微一愣，秃子小声问：“拘魂研魄能让芳芳活过来吗？”



“这世上没有起死回生的法术。”孙玉露亮出手心里的一盏小小油灯，“可是生与死并非截然分明，中间还有一块广大的区域，灯烛科就在其中驰骋往来。”

第二百七十二章 拘魂研魄



“如果是我，永远也不会将魂魄交给任何人，既然死了，我希望魂飞魄散，消失得干干净净。我不管施法的人是好心还是恶意，都不能碰我的魂魄，尤其是七日之内的生魂。”



孙玉露单独来见慕行秋，这是她的要求，这场谈话涉及到的秘密，她不想再让其他人听到。



夜色已深，寒气浓重，慕行秋仍然漂浮在半空中，鼻孔里呼出淡淡的白气，自从看见孙玉露飞来的那一刹那，他就在思考拘魂研魄的事，当年在养神峰，孙玉露介绍得比较简略，他还有许多事情不明白。



“你害怕有人利用魂魄做坏事？”



“失去肉体的魂魄比空气还要透明，就算是服日芒道士也见不到，它比世上最轻薄的瓷器还要脆弱，哪怕你是出于好心，只要发生一丁点的疏忽，都可能酿成大错。”



“什么大错？”慕行秋非要追问到底。



“可能被人抢走，用来制作傀儡或者丹药；可能会魂魄分离，想找回一份丢失的魂魄，比大海捞针还难；最可能发生的事情是魂魄萎缩，它们将孤独地困在虚空之中，忘记了为什么会这样，比被囚禁的魔族还要悲惨。”



慕行秋想了一会，“有什么办法能与魂魄……交谈吗？”



孙玉露微笑，“魂魄不是生命的延续，谁也没办法跟它们交谈，怎么说呢，它们就是一段记忆、一团意念，可是没有肉体，它们失去感知世界的一切能力，这是两个世界，即使它们就在你身边，甚至在你体内，你们也互相感觉不到。”



慕行秋又想了一会，“既然如此，灯烛科怎么会知道魂魄存在，还发明出许多拘魂研魄的法术呢？”



孙玉露轻轻拢了一下鬓角的发丝，或许这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却显得妩媚丛生，一点也不受笼罩全城的悲伤气氛影响，“你问倒我了，我是灯烛科道士，只会施展法术，可不懂其中的原因。五行的力量从哪来的？念心幻术又是怎么发明的？或许只有禁秘科的道士能说出一点道理吧。”



慕行秋一直在尝试感受魂魄的情绪，半天下来，一无所获，他想知道芳芳的想法，哪怕她已是一份魂魄。



“你的建议是不要收集魂魄？”慕行秋问。



“没错，这是我一般情况下的建议，可秦凌霜有点特别。”



“我在听。”



孙玉露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取出一小截洞察明烛，让它飘在空中缓慢地燃烧着，等了好一会，她才说：“说来话长，乱荆山发生了一点事，还记得风如晦吧，眼下她在乱荆山当家，比宗师的地位还要高。灯烛科弟子大都逃亡在外，不敢露面，我和几名弟子分赴各家道统求助，全都遭到了拒绝。当然，他们的拒绝都有充分的理由，风如晦胆大包天，试图用司命鼎悄悄控制前去聚会的九位宗师。她差一点就成功了，恰好妖族大军进攻，宗师们听到消息之后立刻离开，这才躲过一劫，可惜乱荆山宗师和庞山宗师没能逃出来。”



慕行秋吃了一惊，终于明白九大道统为何分裂互不信任，原来根源都在乱荆山。



“风如晦？风婆婆？”慕行秋脑海中浮现的形象还是那个矮矮胖胖、慈眉善目的老太婆，他对风如晦早就怀有疑惑，总觉得她在野林镇隐居一事并不简单，可是怎么也想不到她竟然试图控制九位宗师，“这跟芳芳有什么关系？”



“秦凌霜有一缕神魂在风如晦手里。”



慕行秋听清了每一个字，却一点也不明白其中的含义，“神魂？在风如晦手里？”



“人有三魂七魄，极少数人会有第四魂，叫做神魂，对灯烛科来说这就是至宝，能够用来控制其它魂魄。第四魂非常罕见，千万人当中未必能有一人身具神魂，比左流英的胎生道根都要稀少。想要探测它的存在非常困难，可遇而不可求，拥有它的人可能一辈子也不会被注意到，就这么混混噩噩地度过平凡一生。”



慕行秋垂下目光，陷入沉思，他想起许多事情，大部分都是芳芳告诉他的，风如晦当年如何喜爱尚且年幼的芳芳，每次进镇都要看望她，“神魂……能让她活过来吗？”



“任何法术都不可能让人复活。”孙玉露的脸色难得地严肃起来，“你必须放弃这个念头，生死乃是天地大道，不可有半分违逆，若有起死回生之术，道统历代祖师会最先使用，可他们都死了，这就是最明确的证据。拘魂研魄只是将魂魄当作材料，就像是丹药师采花割草。灯烛科道士从来不会改变魂魄的状态。”



慕行秋心中的希望刚刚冒头就被铲除，他知道孙玉露说得没错，道法虽然还有很多神秘未知的领域，但不包括起死回生。他闭上眼睛，存想片刻，让自己恢复平静，犯不着在外人面前表现自己对芳芳的感情。



一旦摆脱执着的念头，慕行秋明白了许多事情，“风如晦在野林镇隐居多年，就是为了窃走芳芳的神魂？”



“我猜是这样。秦凌霜不仅身具神魂，同时还有灵骨道根，这种情况更加罕见。风如晦害怕消息一旦泄露，就不得不将秦凌霜交给庞山道统，所以她尽量隐藏秦凌霜的道根，然后耐心地等待机会。”



“是她招来了魔种？”



“我不知道，可能只是巧合，或许魔种也在寻找神魂。总之风如晦利用了这次机会，将秦凌霜的神魂偷偷分离，带回了乱荆山，具体手段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慕行秋只见过一次风如晦，他对灯烛科的法术所知甚少，想不出风如晦是如何偷走神魂的，“连宗师宁七卫也没有发现异常？”



孙玉露摇摇头，“看来是没有，宁七卫将你们带回了庞山，以为事情到此结束。风如晦没将神魂一事告诉任何人，她对宗师说自己感兴趣的是灵骨道根，希望能为乱荆山招到一位天才弟子，宗师上当了，我们都上当了。”



“所以你在养神峰的时候帮我的忙，是希望我能将芳芳带到乱荆山去？”



“这也是风如晦的计划，她说直接抢夺秦凌霜是不可能的，只能从你这里下手，这是一个长远的计划……”



“所以你让我看到念心科的传人，因为念心科与乱荆山有渊源，你希望早晚我都会去乱荆山，到时候芳芳也会跟去。”



孙玉露的笑总是带着超脱年龄的妩媚，凡人会心动，道士则会警惕，“我才是餐霞境界，可没有本事在祖师塔内施法，更没有本事让你看到传承，那是你自己的际遇，我只是觉得可以利用这一点，所以我尽可能帮助你修行念心法术。顺便说一句，你还记得咱们两人之间的约定吧？”



“我会将十年之内学到的一切念心幻术都向你说一遍，我记得，还差几年呢。”



“你可以换一种方式报答我当初的帮助了。”



“让你带走芳芳的魂魄？”慕行秋也笑了，不屑的笑，鄙视的笑，“我真纳闷，你怎么早没来向左流英求助，那样的话，左流英或许就舍不得让芳芳碎丹了。”



“这说明即使是高等道士也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左流英不知道秦凌霜拥有神魂，更不知道神魂被盗，而我们也是刚刚知道神魂一事，我立刻赶来，结果还是晚了一步，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不可捉摸。”



左流英也说过类似于“晚来一步”的话，他说庞山若是能在慕行秋抢亲之前发现秦凌霜，事情也会不一样。慕行秋笑了，道士不相信冥冥中的神灵，“不可捉摸”的确是唯一的解释，他笑的是即使寿活数百年的高等道士，也要受偶然与巧合的束缚。



“芳芳的魂魄能用来应对风如晦掌握的神魂？”



“我们希望如此，这是一次机会，打败风如晦，让九大道统恢复正常。”



“风如晦入魔了？”



“很有可能，连左流英也是这么认为的。”



“你跟我说了许多魂魄被拘的痛苦下场，却想让我交出芳芳的魂魄？你为什么不直接施法呢？何必跟我解释这些？我只是一名吸气道士，没理由让我成为九大道统的障碍。”



“相信我，你说的正是我的计划，但左流英不允许，他说我必须说服你，你不同意，我就不能在断流城内外收集任何人的魂魄。”



“左流英。”慕行秋念叨这个名字，心中的情感连自己都无法说清楚。



“所以我来说服你。”



“嗯，那你就继续说吧，到目前为止，我只知道拘魂研魄是件不好的事情，你自己绝不接受，虽然这就是你们灯烛科最擅长的法术。”



“既然是来说服你，那我就只说实话，拘魂研魄绝不是一个人死后的最好结局，神魂再强大，也不可能让人复活。即使这样，我还是要求你允许我收集秦凌霜的魂魄。”



“为什么？”



“因为神魂也属于秦凌霜，那是她的一部分，你不忍心让她受苦，难道就忍心让她魂魄分离？”



慕行秋大笑起来，又念叨一遍“左流英”三个字，禁秘科首座没料到秦凌霜还有神魂，但他想做的事情总能做到，他让孙玉露来劝说慕行秋，那就是知道此事必成。



“你说得没错，我不能让芳芳的神魂留在风如晦手里。虽然没有神魂的时候，芳芳也活得好好的，可那毕竟是她的东西，我要让她完整无缺。可我有一个条件。”



“请说。”



“我不能让你将芳芳的魂魄带走，她要留在我身边，永远。我不管灯烛科有没有这个本事，也不管这样做是否有危险，你可以将我炼成法器，用来拘魂研魄，任何手段都行。”慕行秋一字一顿，“你绝不允许别人动你的魂魄，我也绝不允许任何人带走芳芳。”



孙玉露沉默了。

第二百七十三章 孰先孰后



除非别无选择，申继先绝不与左流英进行无声交流，对这位年纪比自己小但修行境界比自己高的禁秘科首座，申继先向来保持敬而远之的态度，可如今，作为庞山道统仅存的两名首座，他们不得不一块商量事情。



申继先想到一个办法。



“你算是庞山五行科唯一的弟子了，今后将承担许多重要的任务，你做好准备了吗？”申继先看着身材矮小面带惊慌的女道士，心里先有了不太肯定的答案。



小青桃紧张地点点头，她对人类道士怀有惧意，两位首座带来的压力更大，“准备好了。”可她不太明白首座这句话的意思，壮胆问：“乱荆山还有许多五行科弟子，他们……”



“你最好从现在开始就假设他们都已经死了，整个庞山都要重建，好在养神峰里还有几百名弟子，他们才是未来的希望，唉，至少需要二百年吧。”



小青桃郑重地点点头，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看上去更像是普通的孩子，而不是庞山道士。庞山五行科硕果仅存的弟子，肩负着重振山门的重责，第一件任务就是暂时充当左流英的代言者。



申继先不想再让左流英的声音在自己的脑子里回响。



左流英的房间里空空荡荡，连床都没有，他盘膝而坐，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双手排出奇怪的姿势：右臂弯曲指天，五指捏道火诀，左手藏在袍袖里，托着右肘，不知捏出了哪种法诀。



小青桃最先注意到的不是左流英，而是角落里的兰奇章。不过几天工夫，他已经变得形容枯槁，像一名忍饥挨饿十几年的隐士，坐在地上，背靠墙角，睁着双眼却视而不见，嘴唇翕动却没有声音发出。



“你在浪费时间，他没有入魔就算奇迹，在修行上不可能再有进展了。”申继先慈祥的笑容与全白的须发倒是颇为搭配，可他也跟大部分高等道士一样，说话直截了当，不会为了礼貌而说一些模棱两可的客套话。



小青桃脑子里突然出现几句话，虽然早有准备，还是吓了一跳，镇定心神，结结巴巴地说：“兰奇章……兰道士心中充满疑惑，如果……他能参透，或许还能……继续修行。”



申继先看了一眼兰奇章，摇摇头，但是没多说什么，这不是五行科弟子，他没必要多管闲事。



“你真相信那个乱荆山弟子吗？”申继先专为此事而来，“风如晦的阴谋、秦凌霜的神魂，说实话，我一句也不相信，我也活了几百年，还从来没听说过‘神魂’这种东西，你了解吗？”



申继先是五行科首座，从小钻研本科法术，对其它各科只有大概了解，不像禁秘科道士接触得那么庞杂。



小青桃吃了一惊，但她尽职尽责，传递左流英的话，慢慢地不再紧张，反而觉得很有意思，两位首座互相看着，她在站一边，左流英的话却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她发现一件事，如果自己不小心注意的话，会不知不觉地站在左流英一边，所以她一边复述，一边提醒自己是五行科弟子。



“神魂之说本属虚妄，最早的记载也在五万年前，据说有一位乱荆山出身的祖师找到过一份神魂，实力因此大增，但她本人从未承认，各大道统的禁秘科似乎也没有人专门研究神魂。”



“那孙玉露就是在骗人喽。”



“她自愿接受控心术的检查，她说的都是实话。”



申继先略做沉吟，“孙玉露只是一名餐霞道士，她自以为是实话的那些讲述，没准只是某位高等道士灌输给她的想法。光是这一点就很奇怪，乱荆山灯烛科居然派餐霞道士来向庞山求助。”



左流英收起手臂，双脚落地在地上，即使如此，也像是在飘浮着，整个身体似乎没有一点重量，然后借助小青桃之口说：“孙玉露所言是否实话并不重要，咱们当中的一人必须去一趟乱荆山，弄清事实，如果可能的话，将滞留在那里的庞山道士带回来。”



被乱荆山扣下的庞山道士绝大部分是五行科弟子，申继先比任何人都想将他们救回来，正因为如此，他不敢抱太大希望，“妖族呢？不会再打来了？”



“我得到消息，漆无上没死，但是受了重伤，他很快就会派使者来求和，他暂时没有实力再发动大规模的战争了。”



申继先不太高兴地嗯了一声，“是洪福天给你的消息吧？没想到庞山道统真的要和散修联手了，当然，我没有意见。眼下三件事摆在面前，庞山要夺回，望山困着不少道士，包括几位首座，我离开的时候他们还活着，乱荆山那边则有宗师和大量五行科弟子，生死不明。在我看来，最紧迫的事情是收复庞山祖地，即使那里已是一片平地，也要夺回来，其次是前往望山，救出各位首座，保证庞山十科的根基，最后才是搭救宗师等人。宁七卫和五行科弟子要么已经死了，要么被乱荆山牢牢控制，都不值得一救。咱们都知道宁七卫和风如晦的关系，别的宗师都逃出来了，只有庞山宗师被困，怕是另有玄机。”



申继先是五行科首座，可是他将救援五行科弟子的任务排在最后，小青桃对首座满怀崇敬，她不喜欢禁秘科首座，芳芳碎丹之后，就更不喜欢了，可她还是得帮左流英说话。



“断流城周围没有不洁之气，这是咱们在战争中胜利的最重要原因之一。妖族实力受损，并不意味着已经崩溃，大量妖兵仍在各地固守，想夺回庞山祖地，庞山道士要深入不洁之气，打一场长达几年、几十年的战争。”



申继先是五行科首座，对战斗更熟悉一些，不得不承认左流英的说法没有错，“碎丹的力量太强大，咱们两人都已受伤，的确没实力再与妖族展开大战，我瞧凡人的军队也已萌生退意。你说得没错，只凭庞山现在的力量，无法夺回祖地。”



小青桃又吃了一惊，她跟其他道士一样，都不知道两位首座在决战中受过伤。芳芳碎丹的时候，申继先手中的铜钟融化，本人差点从空中坠落，很快就恢复正常，没有受伤的迹象，左流英更是稳坐法坛之上，从始至终都显得非常轻松。



申继先没有多说受伤的事情，“望山那边呢？祖师方寻墨在乱荆山险些中招，可是这与其他道统无关，他一时气愤，扣押了众多道士。我想各大道统一块努力的话，应该能向祖师解释清楚，危机可以和平解决，比乱荆山更容易一些。”



小青桃受左流英的影响，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乱荆山的遭遇恐怕只是祖师封闭望山的一个借口。据我所知，望山的许多高等道士有一种极端的观点，认为只有魔族重返人间，才能刺激道统弟子努力修行，从而再一次击败魔族。方寻墨想必也有类似的想法，他封闭望山，将各大道统的首座扣押，大概是为了让他们看守镇魔钟，迎战魔族的第一拨攻击，望山弟子则隐藏起来保存实力，等这个世界半毁之后再出现。我相信，现在想去望山比去乱荆山更困难。”



申继先半晌无语，“你的意思是，望山道士准备提前放出魔族？扣住其他道统的道士是为了让他们充当先锋？方寻墨可是第三十七代祖师啊，这……你估计镇魔钟多久会失效？”



“百年之内。这只是我的猜测。”



小青桃的心猛地一跳，她听说过魔族千年之内必将重返人间的传闻，从来没有太当真，因为她从不认为自己能成为高等道士，自然也就活不到千年，可是百年，对凡人来说那是整整一辈子，对于道士，即使只是吸气道士，也只是不久的将来，而她还没有做好准备。



申继先又沉默了一会，他在回想自己在望山的所见所闻，最后得出结论，左流英仍然是正确的，“这么说困在乱荆山的道士，就是庞山唯一的希望了。”



“是的。而且得尽快救出他们，庞山现在只是站稳了脚跟，必须有宗师在，才能与其他道统进行谈判，接下来是收回庞山祖地，最后是在镇魔种失效之前夺下望山。”



申继先干脆闭上双眼，进入存想状态，清空一切思想，好一会才睁开眼睛，“就按你说的做，你留在断流城守卫祖师塔，我去乱荆山救人，如果事情成功，最好不过，如果不成，宁七卫已死，你就是庞山宗师。养神峰里还有几百名未凝丹弟子，据都教说其中一些人素质不错……”



小青桃心中的惊讶越来越多，原来刚刚结束的道妖大战只是开始，未来还有更多的艰难险阻，她没办法再埋怨首座的冷酷无情了。左流英的声音尚未传到她的脑子里，小青桃忍不住说：“我跟首座一块去。”



申继先微微一笑，知道这句话来自小青桃本人，“庞山五行科不能全折在乱荆山，你留下。”他转向左流英，“秦凌霜的魂魄真的有用吗？”



小青桃突然感到不可遏制的怀念与悲伤，真纳闷慕行秋这几天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左流英的声音在她的脑子里回响，她停了一会才说：“此时此刻，未知就是庞山道统最好的朋友。”

第二百七十四章 不变的小子



孙玉露绕着大坑飞了一圈，中间停留七次，每次都会点燃油灯，观察火苗扭转的方向，随后缩小范围，在内圈又观察了一遍，最后回到慕行秋面前，“五里之内只有一份七日之内的生魂，我猜这就是秦凌霜了，还有十四份已过七日不到四十九日的魂魄，大概是前一场战斗留下来的。明天夜里子时就能拘魂。”



“明天？那已经是第八天了。”慕行秋放眼望去，白雪皑皑之下，隐约还能见到激烈的战斗场面，难以相信七天已经过去。



“不吸生魂是乱荆山的铁律，我必须等到第八天才能施法。”



“听说七日之后，魂魄就会逐渐丧失记忆。”



孙玉露眼中闪过一丝怜悯，“魂魄不是生命的延续，更不是另一种存在方式，它们就像……山谷中的回响、水面上的余波，每时每刻都在减弱，直至无影无踪，灯烛法术可以延长这个过程，但无法逆转它们变弱的趋势。我希望你现在能明白这一点，等到取回秦凌霜的神魂之后，你会面临一次选择，我希望你选择顺其自然。”



慕行秋继承了芳芳的习惯，露出微笑，“瞧，你想打败风如晦，重新夺回乱荆山，左流英和申继先想救回宗师与五行科弟子，而我，也有自己的打算，就让咱们互相合作，但是互不干涉吧。”



孙玉露也笑了，“算我多嘴。左流英提醒我说你有一柄特殊的法剑，可作拘魂之物，你用不着拿自己当法器。”



慕行秋背着大剑，大剑的分身幻形则被他踩在脚下，“左流英还真是无所不知。”



“他有祖师塔，能多看到许多事情。”



“这是我一个多月前刚刚炼制的法器，在望山吸收了不少魔种。”



“这可能是望封闭之前染魔的最后一批法器了。”孙玉露盯着慕行秋脚下的剑形看了一会，“我需要对它进行检测，看它适不适合作为魂魄的居所。”



慕行秋拔出大剑的本体，右手握着剑柄，左手托着剑身，举在胸前，递给孙玉露，但是没有松手的意思。



孙玉露也没有接剑，她先后在空中点燃了一根蜡烛和一盏油灯，双手各持一面铜镜，耐心地在剑身上照来照去，目光却盯在灯烛的火苗上，似乎在与它们对话。



两团火苗忽强忽弱、不停摇摆，在慕行秋看来毫无规律可言，孙玉露的眼睛却一眨不眨，生怕漏过一丁点的信息。



足足一刻钟之后，她收起全部法器，“可以，明天还有几位灯烛科道士赶到断流城，我们会一块给这柄剑加持拘魂法术，它叫什么名字？”



“还没有起名字。”



“一柄好剑不该默默无名，这是为秦凌霜准备的，就叫‘霜魂’吧。”



慕行秋没吱声。



孙玉露继续道：“还有一件事，咱们只要秦凌霜的魂魄，虽然免不了会吸收附近的其它魂魄，但是越少越好，尤其不能影响到附近的活人，得有人制造一圈禁制法术。左、申两位首座都不行，其他庞山道士数量太少，我还需要大量符箓师。”



首座不行？慕行秋心生疑惑但没有问，孙玉露也没有解释。



“对岸就有许多符箓师。”慕行秋偶尔转身的时候能望见介河东岸的情况，知道各国军队还没有撤退，尤其是黄符军营地里有大量符箓师。



“得由你去将他们请来，乱荆山跟龙宾会不熟。”



“即使在这种时候，你们也不肯忘记自己的身份。”



“道士什么都不会忘，我们只会向各家道统求助。其他几家道统拒绝了我们，不是他们完全无动于衷，而是我们不能同意他们提出的条件，只有庞山不一样，你们的人被困在乱荆山，咱们属于互相帮忙，谁也不欠谁。龙宾会欲壑难填，以道统名义向他们求助是要冒风险的，可你不同，你不只是庞山道士，还是‘慕将军’。”



“我会找来符箓师帮忙的。”慕行秋说。



孙玉露点点头，“这是秦凌霜的魂魄具有全部记忆的最后一天，虽然在我看来没什么区别，活人与魂魄之间不可能产生沟通，但是……这里归你所有。”



乱荆山道士飞回城内。



慕行秋轻轻舒了口气，就像是挑剔的主人终于送走了不请自来的客人。



时间是午后，几日来难得的一个晴天，像极了决战的那一天，只是慕行秋脚下多了一座大坑，坑底堆满了金黄色的凝固铜汁，虽然热量早已消失，上一场大雪却没有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黄澄澄一片，宛如映照夕阳的湖水。



慕行秋闭上双眼，默默地用念心幻术向四周感受，孙玉露说活人与魂魄不可能发生沟通，可他这几天来却一直有种奇特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靠在自己身上，温暖而柔软，虽然微弱，却足以抵挡全部寒意。



这种感觉可以有一百种解释，每一种都与魂魄无关，所以慕行秋没有向任何人提起，只是不肯移开半步，生怕这种感觉消失，哪怕这只是幻觉，他也要保持下去。



夕阳西下，夜色浸染，月升月降，慕行秋飘浮不动，直到第二天上午，芳芳碎丹整整七天之后，他终于降回地面。



半座断流城的人都看到了这一场景，不由得同时发出轻轻的叹息，好像他们的心也跟着降落了。



残破的城门下，几名道士正站在那里等着他，每个人都准备了几句劝慰的话，令他们意外的是，迎面走来的慕行秋面色红润，面带微笑，刚落地的时候稍显不稳，两步之后就已恢复正常。



他看上去一点也不需要劝慰，七天的不吃不喝不移不动，似乎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沈昊走上前，虽然有了道士之心，他仍然是一名吸气道士，远远做不到绝情弃欲，“我们听说孙玉露的来意了，你真的同意……拘收芳芳的魂魄吗？”



“嗯，我同意了。”



沈昊向其他道士望了一眼，“我们都觉得这个孙玉露不太可信。”



慕行秋点点头，也望了一圈，目光在杨清音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只有她，眼神中没有迷惑和质问，而是透出一股压抑的愤怒。



“所以我要请你们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你尽管开口。”辛幼陶抢着说。



“今晚子夜，乱荆山道士们要施展拘魂研魄之法，从现在就帮我守卫周围，别让任何人靠近，施法期间也别让任何人出去。”



孙玉露是餐霞道士，帮手的境界也不会低，想拦住她们可不容易，庞山的几名吸气道士却痛快地答应下来。



慕行秋对杨清音说：“能陪我去一趟黄符军营地吗？我还要请一些符箓师帮忙。”



杨清音嗯了一声，辛幼陶又插口道：“不用你们两个去，我去就行，或者让我姐姐帮忙……”



慕行秋在辛幼陶肩上轻拍一下，“这只是一件小事，不需要你和公主出面。”



沈昊等人留下，慕行秋与杨清音飞往介河东岸，一路默不做声，直到飞过介河，杨清音才突然降低高度停下，严肃地问：“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这可不像从前的慕行秋。”



“从前的我会怎么做？”



“从前的你修行逆天之术，敢于拒绝五行科的邀请，在致用所也不忘凝丹，可你现在，跟修行了几百年的高等道士一样，好像看破了一切。你真看破了？”



“左流英曾经说，我和芳芳沉陷情劫，除非一人死去，另一人才能斩情缘度情劫。”



杨清音微微一愣，“你度劫了？”



“没有。左流英并非无所不能，他也有犯错的时候，他天生就是道士，眼里只有修行，亿万凡人生活在世上，他却视而不见，想象不出没有修行的生活，更想象不出有些人会拒绝修行、拒绝度劫。”



“什么意思？你不想度劫？”



“我为什么要度劫？这是芳芳留给我的纪念，我会一直留着。”



杨清音打量慕行秋，“你知道有劫不度的危险吧？”



“知道，这意味着我的修行境界每提升一点都有入魔的可能，尤其是取得更高道果的时候。”



“你不害怕？”



“我不是道门子弟，我是野林镇的慕行秋，从小放马，是穷人家的孩子，一生当中总会遭遇种种意外。我父亲从前常说‘活着不易，就算是财主也总有不顺心的时候，穷人更是没人疼爱，富人瞧不起穷人，官府折腾穷人，就连老天也不看顾穷人，总在你又饥又饿的时候弄点雨雪。活着不易，每个活着的人都该感到庆幸，没病没灾，有胳膊有腿就更要感恩戴德。所以你少跟我偷奸耍滑，赶快爬起来去放马，你爹手中的大棒子可不饶人’。”



杨清音初时听得认真，最后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想说你根本不在乎入魔？”



“身上穿着绫罗绸缎的人，才会在下雨天小心翼翼地打伞走路，生怕淋到一滴水珠。穷人家的孩子恨不得把衣服全脱光，在雨水和泥地里打滚，哪管它脏不脏，有没有危险。左流英害怕一切入魔的可能，对我来说，‘可能入魔’就意味着‘也可能不入魔’，我没啥可怕的。”



杨清音有一点明白了，横在她心里的一个结也在慢慢解开，这个结并非最近形成，早已存在多年，“照你这么说，我也是有钱人，舍不得身上的绫罗绸缎，不敢痛痛快快地淋雨。”



“这由你自己决定，我只想保留芳芳留给我的道劫，如果明天我就会入魔，要被左流英杀死，那又怎样？我的一生就是充满意外，不在乎再多一个。已知的一切都掌握在强者手中，未知的一切才是弱者的希望。”



杨清音惊愕地说：“真是奇怪，你说你和左流英不是一路人，可你们竟然说出相似的话。小青桃告诉我，左流英曾经说‘未知就是庞山道统最好的朋友’。”



“那是因为现在的庞山道统已成弱者。”慕行秋耸耸肩，对自己与左流英的默契没有放在心上。



“如果秦凌霜事前知道你的这些想法，她还会……”



“她会，她也是天生的道士，只是没有出生在道门家族，她是‘有钱人’，意外地喜欢上我这个‘穷小子’。”



杨清音笑了一声，发现慕行秋原来没有变，“现在怎么办？曲循规真会帮你吗？”



“有钱人出钱，穷小子拼命，这就是我的计划。”

第二百七十五章 道士的漏洞



十六匹骏马牵拉的战车仍然不够快，曲循规毫不犹豫地示意三名符箓师祭符，将三名执旗卫兵扔下去，好让战车能够在逃亡的路上遥遥领先……决战已经过去好几天，曲循规仍然在做这个梦，醒来之后对道士充满憎恨。



在他的梦里，战场上空布满了乌云，道士们坐在上面，俯视战场，像拨弄蚂蚁一样让两拨军队互相厮杀。每梦到这里，曲循规都会全身颤抖，怜惜的不是那些士兵，而是他自己，皇京龙宾会左辅大符箓师，绝不应该被当成蚂蚁看待，左流英既没有邀请他留在法坛之上，也没有施展特别的法术保护他的安全，这是污辱、蔑视与打击。



曲循规满心怒火，却不敢发作，像一个被大人欺负的孩子，只能在没人的角落里默默地诅咒，转过身时还要露出纯真的笑容。



面对两名年轻的庞山道士，曲循规的脸上就是这样的笑容，虽然松弛的脸部让笑容有些走形，“贵客来访，你们应该提前通知一声，我好安排全军列阵欢迎，虽然这场战争让将士减少了一些，不过精心打扮一下，还是有些可观之处的。”



杨清音不开口，她对这个老家伙没有一点好印象。



慕行秋不在意曲循规的公开讽刺，看了看帐内的众多将领与符箓师，又一次感受到层层叠叠的禁制，“你想要的东西我带来了，我需要……”



“等等。”曲循规急忙阻止道士说下去，眼珠转了两下，挥手命令所有属下都退出去，当最后一人从门口消失，他冷下脸来，盯着杨清音看了一会，似乎不太满意有她在场，然后对慕行秋说：“慕道士想清楚了？”



“没什么可想的，互取所需。”



曲循规又看了一眼杨清音，当着一名道门之女的面，有许多话不好说、不该说，但他忍不住，他活了一百四十多年，多半生都以谨言慎行闻名，随着死亡的临近，他变得急躁了，“这回你看清道士的真面目了？十几万年来，他们一直就是这样，毫无怜悯地利用你，拒绝给予任何回报。‘你看得不够远’，这句话就是他们最强大的盾牌，可是当我想要看得更远的时候，他们却不肯帮忙！”



曲循规失态了，他将这也归咎于道士，如果道士们肯帮助他延长寿命，他绝不至于怀有如此强烈的恐惧。



“如果道士们还不肯醒悟的话，盟友会越来越少，早晚变成孤家寡人……”



慕行秋抬起右手，打断说到兴头上的曲循规，“除了交换记忆，我还要你派出二百名符箓师，今晚子夜帮我施放几道禁制法术。”



曲循规很不习惯有话不能说，身子向后仰去，靠在椅背上，冷淡地凝视着庞山道士，“二百名符箓师，你的胃口可不小。”



“对你来说这只是小事一桩，因为你根本不在乎这些符箓师。”



曲循规冷酷的长脸上慢慢露出笑容，“我不在乎，可你在乎，所以我得考虑考虑。”



“考虑吧，我不着急，今天、明天，或者几年之后，都行，我等你的回答。”慕行秋招呼杨清音，“咱们走吧，让曲符师好好考虑一下。”



杨清音一下子就明白了慕行秋的用意，“那就走吧，首座不是要出门办事嘛，咱们跟着去转个几年，估计曲符师也就考虑好了。”



曲循规哼了一声，两名年轻道士的伎俩实在太幼稚了，可是看着两人毫不犹豫地向外走去，他发现幼稚的伎俩居然也有效，“等等……我考虑好了。”



慕行秋如愿以偿，不仅得到曲循规的几段记忆，还有两百名符箓师的帮助，他用法术将自己被魔王之花侵袭那晚的记忆直接传送给曲循规，这还是芳芳教给他的法术。



离开黄符军营地，到了无人的荒野，慕行秋取出纸符，等它自行燃烧。杨清音一直没弄懂两人在交换什么，问道：“这个老家伙值得信任吗？”



“曲循规希望道统越乱越好，巴不得我学会这些技巧，而且他不会当着一名道门之女的面欺骗道士。”



“哼，这就是你让我跟来的目的？”



“我更希望带着左流英一块来，可你是我的朋友，他不是。”



杨清音习惯性地撇嘴，低声道：“朋友……我还没承认你是朋友呢。”然后又抬高了声音，“不就是不想跟我结凡缘嘛，直白说出来就好。我又不是傻瓜，秦凌霜刚死，你以为我有心情？别太自以为是，老娘过两天就结凡缘度情劫，肯定不找你。”



慕行秋一笑，正要开口说话，手里的纸符化成灰烬，空中响起曲循规的声音。



“念心科专事挑拨人心，本人也免不了受到影响，日积月累的结果就是疯狂。睿智的大符箓师们想出了破解之法，那就是内丹。内丹为稳定之源，内丹弱小的幻术师更容易疯狂，而内丹强大的幻术师却能时刻保持清醒。”



杨清音听得莫名其妙，“这算什么？内丹当然重要，还用他说？”



慕行秋嘘了一声，曲循规的这段话并无新奇之处，却解开一个谜团，在拔魔洞里，念心传人曾经说过修行念心幻术也有内丹要求，却有意轻描淡写，如果龙宾会的研究没有错，内丹对幻术其实也很重要。



曲循规的第二段声音响起。



“一位内丹注神、幻境第八层的女道士，居然打败了一名服月芒道士，经过多方探听，大符箓师终于弄清了事情真相。幻术无法直接攻破内丹的防护，可所有道士的心境都有或多或少的漏洞，只要知道漏洞是什么，就有可能直入其心。千里之堤溃于蚁穴，道果越高，漏洞越少，但终有一两处无法抹去，据说那位服月芒道士七岁的时候曾经惹出过一场祸事，心中一直耿耿于怀，念心科幻术师就是利用这一点漏洞击败对手。”



曲循规的这段讲述到此结束，龙宾会的本意是想从中借鉴对抗道士的手段，显然没有成功，因为慕行秋从来没听说过有符箓师能攻破道士的防护。



“符箓师们到底想做什么？”杨清音大惑不解，盯着慕行秋，“我知道我自己漏洞百出，可你休想拿我练习什么幻术。”



慕行秋笑道：“当然不会，而且我的幻术……”他的话还没说完，下一段声音开始了，来自曲循规的记忆，却不是他的声音，更加苍老。



“道火不熄，从前还有一句与此对应的话，叫做‘魔种永传’，魔种的确不死不灭，能够被囚禁，却无法被彻底消除。换而言之，魔种就是另一种长生之术。魔种频繁现世，很可能是在寻找另一个出口，镇魔钟守卫森严，即使成功突破，也要面临大批道士的围剿，只有另辟蹊径，才能躲过道统的伏击。因此我猜测，魔种是在寻找一名合适的寄存者，这名寄存者或许将因此拥有长生之术。”



纸符的灰烬消失，曲循规的声音也结束了。



两名道士沉默了一会，杨清音说：“符箓师胡说八道，就算是真的，你们也不是魔种的寄存者，庞山已经仔细检查过了。”



“我不担心这件事，我在想道士的漏洞。”



“你想干嘛？”杨清音警惕起来，“你这可是背叛的想法。”



“这不叫背叛，这叫平等，就像我和曲循规，总得互有所需、互存忌惮，交易才谈得成。我还是庞山弟子，无意背叛，但我不想永远只依靠高等道士的指引。念心科发现了漏洞，龙宾会猜出了漏洞，可是怎么利用这个漏洞呢？念心传人都被囚禁在拔魔洞里，龙宾会一直没有大的作为，这件事不太容易。”



“那你也不准在我身上尝试。”杨清音对三处丹田进行检查，确保它们没有遭到任何法术攻击。



“我连方法都没掌握，怎么做尝试？”



两人御剑向城内飞去，杨清音问：“你交给曲循规的是什么？”



“当年魔种侵袭我们九个人的场景。”



“龙宾会想从这里找出长生之术？太可笑了吧。”



“他们有他们的想法。”慕行秋知道事情不会就此完结，他交出的这段记忆可能会惹来许多麻烦，但他没有多少选择，必须在道统和龙宾会之间走钢丝。



这天下午，乱荆山又有八名灯烛科道士赶到断流城，全是老太婆形象，她们的幻形之术可比散修和一般道士强多了，慕行秋即使用天目也看不破。



只有孙玉露以真面目示人。



慕行秋交出了霜魂剑——他接受了这个名字——乱荆山女道士当着他的面，用二十七种灯烛火焰陆续烧炙剑身，口中念念有辞，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才告结束。



一名地位比孙玉露高得多的老太婆事后说：“果然是一把好剑，能容纳成百上千，甚至更多的魂魄，真是奇怪，一名念心科弟子，居然炼出这样一柄剑。”



初更时分，黄符军二百名符箓师到了，围绕城边的大坑布置了七重禁制，一圈比一圈范围广大，为此甚至疏散了部分城内居民。



二更时分，杨清音、沈昊等人在空中就位，来回巡视，慕行秋也回到他七天来一直坚守的位置，他相信这里离芳芳的魂魄最近。



在一位乱荆山道士的帮助下，慕行秋不需要法剑也能浮空而坐，双手捧着霜魂剑，准备接纳魂魄。



他不打算过于相信乱荆山道士，也不想向庞山的两位首座求助，他决定凭自己的能力做些尝试。



或许乱荆山道士身上存在现成的漏洞。

第二百七十六章 拘魂之阵



月光皎洁，九名乱荆山灯烛科道士在半空中忙碌起来，认真地摆放一件件悬浮的法器，以油灯和蜡烛为主，也有几件其它类型的法器，尤其是五只布幡和五柄玉斧最惹人注意。



孙玉露在诸道士当中境界最低，事情也最少，看出了慕行秋的疑惑，解释道：“拘魂之法有时候会引来一些不怀好意的东西，上空和四方各有五幡警示、五斧斩浊，只在下方放行纯粹的魂魄。我们划定了大概五里左右的范围，里面有十五只魂魄，没有意外的话，其中一只必然是秦凌霜。”



“需要我做什么？”慕行秋收束心神，不再关心乱荆山道士们的行动。



“坐稳不要动，握紧你的剑，任何情况下都不要松手，许多人第一次经历拘魂都会有恐慌情绪，你得克服，因为咱们没有第二次机会，一旦拘魂失败，魂魄就会遭到破坏，失去全部价值。”



“好。”慕行秋右手握住剑柄，左手托着剑身，又问了一句，“为什么不扩大范围？不是说这柄剑能装很多魂魄吗？”



孙玉露怔了一下，马上笑道：“没有这个必要，咱们需要的只是秦凌霜的魂魄，这里是战场，多拘进来几只不可避免，大规模拘魂就没有必要了，而且你的霜魂之剑毕竟不是专门的拘魂法器，到底能装下多少无法预料，你也不想中间出意外吧？”



“不想。”慕行秋摇头，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我只需要握紧剑柄就行了，不需要存想、施法吗？”



“不用存想，更不要施法。”那名地位最高的老太婆开口，新来的乱荆山道士都没有介绍姓名和身份，慕行秋猜测她是星落道士，没准就是灯烛科的首座或者大拘魂师。她长着一张暴躁的脸孔，好像儿孙满堂的祖母，当家作主惯了，自有一股威严，“拘魂之法是灯烛科独有的法术，与其它各科的法术不相融，擅自施法对你没有好处。”



孙玉露更了解慕行秋的想法，所以加上一句，“对收集秦凌霜的魂魄更没有好处。”



“明白。”



法阵已经布置得差不多，半空中摆放了五十五只不同的法器，到处都是高低错落的灯烛，这些灯烛十分特殊，没有光晕，发出的弱光就像是黑纸上的呆板白点，不能照亮夜空，事实上，地面上维持禁制法术的符箓师们根本看不到任何光亮。



九名乱荆山道士各赴其位，两名老太婆分别坐在慕行秋头顶和身下数丈的空中，另位七人环绕慕行秋，距离不等，最远的一位恰好在五里以外，孙玉露坐在他的对面，相隔最近，只有一丈，“我是押阵法师，大都数时候都会保持清醒，有事可以问我，不要擅自行动。”



“好。”慕行秋简单地回答，九大道统当中，只有乱荆山设置灯烛科，其法秘传，另外几家道统对这一科的法术了解都不多，的确没有插手的余地。



子夜到了，乱荆山道士们开始默默施法，慕行秋很快就看出来，她们通过分布在四面八方的灯烛互相联系，外人根本看不出施法的具体过程。



慕行秋百无聊赖，除了盯着对面的孙玉露，什么也做不了，“要持续多久？”



“难说。”孙玉露没有参与施法，说是押阵，更像是监视者，“魂魄各有特点，有些很容易拘束，有些特别难，快的话两刻钟，慢的话要一整天。”



“芳芳愿意留在我身边。”慕行秋肯定地说。



“别太想当然，魂魄是另一种形态，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它们到底有没有独立的想法都很难说，就算秦凌霜的魂魄比较独特，她也没办法知道这次拘魂的居所是你的法剑。”



孙玉露时刻都在强调魂魄与人类的不同，慕行秋无法反驳，但他真心希望芳芳还有一丝残留。他试图寻找过去七天里一直存在的有温暖之物靠身的感觉，可是没有了，四周空空荡荡，各种各样的法器似乎都不存在，灯烛的火苗更没有释放出一点热量。



慕行秋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颤，他是道士，就算赤身坐在冰天雪地里也不会感到寒冷，可这股寒颤突如其来，他甚至来不及做出抵抗。



“不用管它，这是正常反应。”孙玉露马上解释道，却没有多说原因，她对灯烛科法术保护得很严密。



“嗯。”慕行秋有了准备，再有寒意袭来的时候，身子没有抖动，可他还是感到越来越冷，空气似乎也变得潮湿了，这不是那种彻骨的寒冷，而是早晨浓雾中的清冷，不知不觉就浸透了全身每一个毛孔。



“是我的错觉吗？风好像不太正常。”



“没事，待会你还会感到呼吸困难，也不用在意，我们要先将这里的空气尽量去除干净，这是拘魂必须的一个步骤，呼吸慢一点，你能受得了。”



孙玉露说得没错，空气越来越稀薄，慕行秋好像飞到了高空，奇怪的是，潮湿的感觉也随之越来越明显，这显然不正常，慕行秋没有再发问。



时间一点点过去，孙玉露偶尔也会参与施法，那时她会闭上双眼，等她睁眼就意味着空闲，“注意，第一只魂魄到了。”



一股细细的热线猛地从慕行秋的鼻孔里钻进上丹田泥丸宫，在一片阴冷潮湿的感觉中，这股热线极为突兀，像一柄锋利的针刺穿浸水的纸张，慕行秋心中一紧，险些一跃而起直飞上天，但他忍住了，凭那股热线由泥丸宫下行至中丹田绛宫。



热线稍做停留，聚集成一小团，没有再去往下丹田，而是顺着右臂，慢慢流入霜魂剑之中。



整个过程并不长，也很顺利，可慕行秋还是感到毛骨悚然，就像是被一只毛虫钻进了体内，明明反感，却动不得一下。



“是芳芳吗？”



“拘魂之法可弄不清魂魄的身份，我只知道五里之内有十五只魂魄，全都拘进霜魂剑之后，其中必有秦凌霜。”



慕行秋垂下目光看了一眼，剑身上如同嫩枝一样卷曲的纹路闪了一下，旋即暗淡。



“真是好剑。”孙玉露又一次赞赏道，“大部分法器第一次拘魂的时候都会抖动，有时候甚至很激烈，这柄剑却能纹丝不动，难得，非常难得。”



魂魄一只只通过慕行秋的身体进入霜魂剑，间隔有长有短，其中两只魂魄明显有抗拒之意，在他的体内行进得极为缓慢，但是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慕行秋渐渐习惯，等到第七只魂魄入剑，他觉得时候差不多了，突然向对面的孙玉露说：“孟元侯拒绝逃离庞山。”



“嗯？”孙玉露没料到会在这个时候听到孟元侯的名字，显得非常惊讶，很快冷静下来，淡淡地说：“是吗，他的心事总得很怪。”



“是很怪，庞山那么多道士，只有他和左流英发觉妖火之山太过强大，不可抵抗。左流英是首座，手里还有祖师塔，可孟元侯只是餐霞境界，受罚思过百年，半步不能离洞，他是怎么察觉真相的呢？明知不可抵抗，他又为什么非要留在洞中不出来呢？戒律科首座明明赦免了所有思过者。”



孙玉露脸上渐渐绽放微笑，“我差点忘了，你是念心科弟子，这是你新学会的幻术吗？我不是你的敌人，我们都不是。”



“你误会了，我有没有施法你肯定能感觉到，对不对？”



慕行秋才是吸气五重的小道士，孙玉露餐霞七重，两人实力差距巨大，她的笑容更多一些，“你为什么要提起孟元侯？就因为我和他曾经很熟？因为他曾经拒绝与我结凡缘？”



“孟元侯对我影响很大，是他带我修行逆天之术，我很感激他，可我对他的了解少得可怜，我能理解庞山近四百名道士为什么留在老祖峰，就是不明白孟元侯为何不肯出洞。”



孙玉露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好一会才开口，“我猜他是感到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入魔，害怕自己的修行之路是错误的，害怕自己经受不住诱惑从老祖峰逃亡，害怕结凡缘之后无法解脱，他骨子里是一个胆小谨慎的人，却偏偏要修行逆天之术。要我说，他是一个骗子。”



孙玉露的声音很平淡，好像刚刚做出了一个极为客观的评价，不过当“骗子”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时，一股怒意还是显露了。



慕行秋立刻抓住了机会。



这就像是一次狩猎，猛兽慢慢接近猎物，机会只有一次，稍纵即逝，一扑不成，就会让其逃脱，甚至反过身来顶上一角。



慕行秋没有施展全力，他已经捕捉到一些诀窍，用念心幻术对付凡人和妖族，法力越强越好，对付道士，只需求快。



他抓到了，念心幻术像蛇一样伸出无形的信子，缠住了孙玉露的那一丝怒意。



可这次攻击实在软弱无力，孙玉露的怒意消失得又太快，慕行秋只是抓住了机会，还是来不及突破对方的漏洞。



他觉得自己就要失败了，不仅如此，孙玉露马上就能发现他在暗中动手脚，以她的法力，完全可以反戈一击。



慕行秋加强法力，做出最后的努力，他不能就这么放弃，事关芳芳的魂魄，他不放心就这么任由九名乱荆山道士拘魂。这些道士个个法力强大，如果只是拘束十几只魂魄的话，完全用不到这么大的阵势——慕行秋不需要对灯烛科法术有太多了解，也能明白这个道理。



他不想再落入高等道士们的棋局之中。



他不想。



就在这时，幼魔出现了，既非七日之约，时间也不是二更，它却出现了。

第二百七十七章 寒意袭人



杨清音时不时遥望那九名乱荆山道士，看着她们摆放法器、就位施法，看着大坑上方那一片区域渐渐陷入万丈深渊般的黑暗，黑得如此彻底，多盯一会，她甚至产生一种会被拉扯进去的错觉。



“灯烛道士还真是小心，什么都不想被人看见，她们施法总是这样吗？”



连杨清音都不了解的事情，其他几名吸气道士更不可能知道，他们御器飞在大坑的边缘，其实没什么事情可做，附近的符箓师们都很小心，他们对道士向来敬畏，轻易不敢靠近，尤其是在他们施法的时候，更要远远避让。



“这座大坑挺特别，以后从介河引水进来，更能显出坑底的颜色，到时候就叫‘黄金湖’好了……你们干嘛都用这种眼神看我？”辛幼陶抬起头，颇不服气，“非得谈论慕行秋和秦凌霜吗？我也是他们的朋友，可事情已经发生了，多想多说也没用，咱们应该恢复常态了。”



“别让小秋哥听到这样的话……”小青桃低声提醒。



“他比任何人都应该恢复正常，拘魂这事他就不应该同意，他还要将秦凌霜的魂魄留在身边，这简直……这就是奔着入魔去了。”



“你什么都知道，当着慕行秋的面你怎么不说？”杨清音冷冷地问，仍然望着那块黑暗。



“咱们都是他的朋友，应该一块劝说。”辛幼陶向沈昊投去询问的目光，他能察觉到，秦凌霜死后，沈昊是最冷静的人之一，远比他预料得要冷静。



“没有什么事一定会导致入魔，也没有道士能够被劝说不入魔，慕行秋相信他所做的事情是正确的，这就够了，是福是祸，谁也改变不了。”沈昊也在望着那片黑暗，似乎对谈话不太感兴趣。



沈昊是野林镇的人，他对秦凌霜的感情虽然隐秘，身边的朋友却也都能看出端倪，听到他的语气如此冷淡，不禁都很意外，辛幼陶和小青桃交换了惊奇的目光，都没再说什么。



“好像又变冷了。”一名道士随口说，只是为了打破暂时的沉默与尴尬。



他的话却引起了大家的注意，纷纷点头，都说又冷了一点。



“寒气是从那里来的。”沈昊指着乱荆山道士正在其中施法的黑暗区域。



“不对，寒气是从后面传来的。”杨清音提出相反的看法。



为了确定谁对谁错，几名道士全都集中精神，仔细感受。



“中间。”



“身后。”



看法仍然没能形成一致，“这不太正常吧？孙玉露也不提醒咱们一声。”



杨清音也搞不清情况，她对灯烛科的了解一点也不比普通道士多，“先撤退一段距离吧，他们可能……总之咱们不要干扰她们施法。”



谁也不喜欢这种又湿又冷的感觉，所以都同意杨清音的意见。



沈昊最后一个飞走，很快就追上杨清音，“两位首座对乱荆山道士有防备吧？”



“当然，两个老家伙防备着任何人，甚至包括你我。”



飞出一段距离之后，地面上传来一个声音，“杨道士，需要我们帮忙吗？”



是符箓师刘鼎，他是西介国人，但也属于龙宾会，听说慕将军需要帮助，主动请缨参加。



杨清音带头降到地面上，走到刘鼎面前，“没事，你们的禁制还稳定吧？”



“一切正常。”刘鼎显得有些兴奋，向左右的十余名符箓师扫了一眼，为自己能与道士说上话而骄傲，“一共七层禁制，第一层正好环绕大坑边缘，然后每隔二十步一层禁制，这个规模可不小，赶上一场大战了，而且这些禁制都很强大，最里面一层就用掉了接近百张高等纸符，每隔一刻钟，还要再祭出十张，总共算下来……”



刘鼎说起符箓滔滔不绝，其他道士也降至地面，敷衍地听着，这里的空气中没有那股阴凉的寒意，他们放下心来，有几人重新飞在空中巡视，只有杨清音和小青桃留在地面。



刘鼎突然停止宣讲七重符箓禁制的特点，“时间到了，得加强禁制了，符箓师和道士不一样，我们更习惯互相配合，让力量更强大一些，我们一块负责最里面这层禁制，每人都要祭出不同的纸符，有一点差错也不行，这里面的学问可大了……”



刘鼎一边说，一边取出纸符将它祭成灰烬，其他符箓师也都祭符，虽然没有阵形，也没有人指挥，但是有前有后，各司其职，配合得倒是颇为默契。



“好了，我的职责就是监视禁制是否受到影响。符箓禁制至少有一千种，用途各不相同，有些能抵挡有形之物，有些能拦截无形……”刘鼎脸色突变，接连祭出三张纸符，大声问：“怎么回事？”



十几名符箓师都在极快地祭出纸符，一名年长的符箓师神情严峻，“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向外突破，禁制就要……”



话未说完，不远处突然响起轻微的爆破声，像是一只吹出的泡泡在空中碎裂了。



阴冷的寒意缓缓拥抱众人，不急不徐，像一条极有耐心的巨蟒，准备花一天时间将猎物勒死。



一名年轻的符箓师发出惊异的叫声，“咦？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吸我，我快要站不住了。”



在外人眼里，这名符箓师一点异常也没有，仍然稳稳站在原处，连衣角都没飘动一下。可所有符箓师都变了脸色，因为他们也有同样的感觉，好像有一股逐渐增加的吸力在将他们往大坑里拖拽，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慢慢后仰，以对抗这股吸力，都觉得别人的姿势很奇怪，却不知道自己也是这样。



只有杨清音和小青桃没动，她们只是感到阴冷而已。



“一股力量从内而外，另一股由外而内，这就是灯烛科的拘魂之法吗？怎么突破禁制跑到这么远来了？”杨清音大惑不解。



其他道士回来了，沈昊在空中说：“第一层符箓禁制已被冲破，里面的力量正在变强，得让大家撤出去。”



那些符箓师后仰得像是一片被狂风吹伏的树木，还在继续倒下，嘴里大叫“奇怪”，双脚却无法移动。



杨清音立刻抓住两名符箓师的衣领，大声说：“每人带走两个，小青桃，你回客栈。”



小青桃马上点头，知道这边的情况太过诡异，他们这些人都解决不了，必须向首座报告情况。她踩着如意飞向城内，接连路过另外六道禁制，发现寒意还没有传过来，地上的符箓师们已经发现前方的问题，正在不停地祭出纸符，加强禁制的强度。



客栈的庭院里，须发皆白的申继先负手站立，正在向城外的大坑遥望，虽然隔着院墙与几条街道，他看到的东西却一点也不比城外的人少，甚至还要多些。



小青桃刚一落地，申继先就向她招手，示意她跟自己走。



小青桃没敢吱声，乖乖地跟在身后。



左流英的房间里，兰奇章仍然靠在角落而坐，脸上的痛苦表情更加明显，嘴中在低声地喃喃自语。



屋子里没有点灯，小青桃扫了一眼，立刻收回天目，在首座面前不应该轻易运用任何法力。



“你还有多少事情没告诉我？”申继先问。



“很、很多，左首座说，都与你没有关系。”小青桃觉得左流英的回答太生硬了，急忙加上一句不必要的解释。



“你为什么允许乱荆山道士扩大拘魂范围？再过一会，全城都会受到威胁，这里可都是活人的魂魄。”



“我没有允许。”小青桃说出这句话，自己先松了口气，她最担心左流英暗中又使阴谋，那对慕行秋以及所有人都太不公平了，然后她继续传话，“事情发生了偏差，不是我所能控制的。”



申继先看了左流英一眼，眼神有所缓和，又道：“拘魂是很简单的法术，一名灯烛科道士足矣，难道不是你允许乱荆山九名道士共设魂阵？”



“是我允许的，孙玉露说秦凌霜的魂魄对她们来说非常珍贵，所以要谨慎对待，一个人远远不够，她们摆下九玄引阴阵，正是为了固魂凝魄，我不知道为什么拘魂之力会散发出来。”



申继先的语气也缓和下来，左流英的确不会每件事都告诉他，但是只要禁秘科首座说出口的话，还是值得相信的，“连你也看不穿拘魂隐文吗？”



“这是灯烛科隐藏秘密的手段，即使我能看穿也不能这么做。”



灯烛科的秘密只防着其他道统的高等道士，至于坐在魂阵正中间的慕行秋，她们不是特别在意，只派孙玉露一人监视着。



“不能再让拘魂之力扩散了，城外的战场上飘荡着成千上万只魂魄，城内更是住满了活人，太危险。”



“死人的魂魄就不要去管它们了，至于活人，我会施法保护他们。”



“你受得了？你的伤势可不轻。”



左流英亮出右手里的祖师塔，小青桃替他说：“三代十二祖加上三百名注神道士，这是我在决战中消耗掉的护塔道火，如果乱荆山真有阴谋，我会使用更多的道火。我不在乎阴谋的主使者是谁，有祖师塔在，断流城内的活人都是安全的。”



祖师塔里飞出无数道金光，整间屋子一下变得明亮起来，小青桃凝神看去，发现每一道金光都是一个小人，只有拇指大小，比决战时的巨人要小多了。



金色小人径直穿越墙壁和窗户，分赴城内各处，每个小人都能保护数量不等的活人魂魄，除了道士，没人能看到他们。



断流城得以继续熟睡，只有少数道士和二百名符箓师还在忙碌，介河对岸，黄符军营地内的曲循规早已得知消息，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他已经不相信庞山道士，立刻召集全体符箓师，布置重重禁制，防备对岸越扩越广的阴冷。



所有心生警觉的人都在防备乱荆山道士，孙玉露等九人却在防备一名吸气五重的庞山道士。



慕行秋与幼魔互望，幻力越来越强。

第二百七十八章 破壳取仁



慕行秋对下一步方案还没有清晰的计划，幼魔已经开始大展拳脚了，它是他最真实的想法，总能走在寄居者的前面。



孙玉露没法忘记那个毁掉半边脸的庞山道士，她可以通过修行去除心中的情感，就像是一名雕刻师，大刀阔斧地在材料上动手，刀刀狠辣、斧斧无情，可是剩下的部分越少，那份情感却变得越发精致，慢慢地只能改用小刀一点点地修饰，最后当她再也下不了刀的时候，情劫成形了。



孙玉露对孟元侯的怨念正处于用小刀精雕细琢的阶段，还没到必须度劫的时候，她在寻找最佳时机，但不是现在，作为一名道士，她能冷静地判断自己的情绪进展，觉得至少还能坚持十年，十年之后，或者另寻他人替代孟元侯，或者别有机缘自动断缘，总之不是现在。



现在，她正在监视一名非乱荆山弟子，保护灯烛科的法术秘密，虽然慕行秋没本事看穿真相，可他的记忆可能会落到高等道士手中，即使只被破译其中的一小部分，对灯烛科来说也是巨大的损失。



可她还是中招了。



慕行秋差一点就让机会从手中溜走，他的幻术实力还是太弱，面对餐霞道士总有力不从心的感觉，最紧迫的关头，幼魔出现了。



它举起细小的右臂，做了一个挥甩的动作。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效果，慕行秋却下意识地效仿，他没有举手甩鞭，而是让电掣神行鞭自动从袖口里钻出来，闪电般地刺向孙玉露。



这一鞭很轻很快，只是在孙玉露的左手拇指上点了一下，立刻缩回主人的袖子里。



孙玉露似乎没发现这次进攻，手腕微微一抖，将鞭尖的触碰当成了蚊虫不小心的叮咬。



慕行秋知道，他终于抓住了一名道士的情绪。



就在这刹那间，他明白了念心幻术对道士起作用的方法——破壳取仁。道士的内丹能产生护持之力，像一层硬壳，法术难以攻破，只能依靠纯粹的蛮力，然后幻术才可顺隙进入。



这股蛮力可以是拳法，可以是兵器，念心科日常修行的拳法和常用的鞭子，都是有用的。



慕行秋有过一次类似的体验，那是芳芳碎丹前的一刻，兰奇章施放出一个光罩，要将他强行带走，慕行秋的长鞭自动伸出，与黑凰一块击碎了光罩，他当时有机会抓住兰奇章的情绪，可他错过了，兰奇章施法更快，让他晕了过去。



这一次，他是有备而来。



凡人的情绪像绵羊一样软弱，道士之心却有强大的防护，想要攻破防护，首先要了解道士隐藏的心结，以引起情绪波动，哪怕是一丝波动也好，其次要能接近他，以施展蛮力，确保一切都做得无声无息。这实际上令念心幻术对道士的威力大打折扣，要不是孙玉露毫无防备，慕行秋甚至没机会靠近她。



慕行秋回想起拔魔洞里的那条手臂，它当时想尽办法要抓住他，还有龙宾会，发现道士的漏洞却仍然无力反抗，因为这个漏洞实在太难加以利用。



纷纭的想法在慕行秋脑海中闪过，没有停留，他要集中全力将孙玉露隐藏在心底的情绪放大。



“孟元侯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所以他要专心修行，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够让你感到自豪。”



孙玉露的身体轻轻地摇晃了一下，她自己却没有发现，“这是他跟你说的？”



“这是明摆着的事实。”慕行秋不想撒谎，他能感到自己有一条无形的手臂，紧紧抓住了一股无形的情绪，幼魔也在施展一模一样的幻术，等于将他的幻术增强了一倍，“孟元侯为什么非要选择逆天之术，他跟你说过吗？”



“他说……”孙玉露有些犹豫，她毕竟是餐霞道士，无需刻意提防，对法术的防护能力也强于典循规布下的一堆禁制，可这种抵抗很快就消失了，她从一开始就低估了慕行秋的实力，根本不相信他敢对自己出手，以至一步错步步错，“他说道统的许多规矩都不合理，他要走出一条前人不敢走的险路，没准以后这才是正途。”



“非得斩断情劫才能达到高等境界，这也是一条不合理的规矩，孟元侯想给你开辟一条不需度劫的新路。”慕行秋还只是抓住了那条情绪，不敢施加太明显的影响。



幼魔又一次抢在了前面，它可不管有没有危险，也不管自己的实力是否能强过对方，迫不及待的心情就像是少年时期的小秋，那时候他经常一时冲动就跟镇里的孩子打架，有时对方比他大许多，他也不肯忍让，一次打输了，就打第二次。



幼魔就带着这样的劲头儿，嘴里咔嗒叫了一声，对着孙玉露施展幻术。



“他为什么不带着我一块修行逆天之术？我愿意跟他冒险。”孙玉露精雕细琢的情感完全暴露了，她没办法隐藏，也不想再隐藏，一股突如其来的酸涩与甜蜜令她心慌意乱。



即使失败的爱情也是那么完美无缺，这才是它最可怕的地方，也是道士必须度过情劫的原因之一，孙玉露清楚这个道理，可是一旦品尝，就再也放不下了。



“因为孟元侯不忍心让你冒险，他宁可自己开辟道路，等到前途一片光明的时候才会叫上你。”



慕行秋心中生出一股羞愧，他敬重孟元侯，此时却在利用都教去操控另一个人，但他马上撵走了这股羞愧，若是心志不坚，幻术的威力会急剧下降。



“我们都是道士。”孙玉露喃喃地说，神情略显恍惚，“为了获得法力与长生，我们失去了多少东西啊。”



“没错，咱们都是道士……到现在我也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破规矩，非得度劫才能提升修行境界。”



“因为内丹，它给予你几百几千年的寿命和强大的力量，却要你舍弃除它之外的一切。”孙玉露的恼怒渐渐明显。



“我不想舍弃秦凌霜，即使因此入魔，我也不想舍弃。”慕行秋尽量用芳芳的本名，免得引起孙玉露的思考。



“你不应该舍弃，换成是我也不会。”



慕行秋沉默了一会，在他对面，幼魔的幻术之力越来越强，两只小小的眼睛闪闪发光，比周围的一片灯烛要明亮得多。



慕行秋不太肯定的是，幼魔的这种表现是因为芳芳，还是太喜欢念心幻术。



他没时间细想，轻声问：“你得帮帮我，告诉我你们为什么用这么多人来拘魂？”



孙玉露苦恼地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也觉得疑惑，通常来说，我一个人就能拘魂，可大拘魂师非要求亲自施法，还带来另外七个人。”



慕行秋望了一眼最远处的老太婆，那就是所谓的大拘魂师。



“拘魂必须特别专心吧？”



“当然，一点分心都不行，事实上，拘魂师施法期间是最脆弱的，所以我们要布下拘魂隐文，让敌人看不到阵内的情形，一般的法术进来就会迷路，根本击不中目标，反而给我们提醒。你非要亲自参加拘魂，可让我们有点为难，所以我必须保持清醒，防止你突然出招。没错，就连吸气道士也能给施法的拘魂师造成伤害。说实话，我们不太信任你。”



“我明白。”慕行秋微微一笑，孙玉露开始说实话了，可她只是餐霞道士，了解的内情太少，“这个拘魂阵……”



“九玄引阴阵，需要九个人施法，但我只是辅助。”



“九玄引阴阵，你们能通过灯烛互相联系吧？”



“进入灯烛，我们就是一个整体。”



“那就进入灯烛，帮我问些事情，你知道秦凌霜对我有多重要，我不能允许她的魂魄再出一丁点的意外，就像孟元侯不想让你冒一丁点的风险。”慕行秋降低了声音，幻术的法力却更强了，已经快要达到极致，幼魔则已使出全力，幻境第二层能够一心二用，它全用来施展幻术，互相配合，不让孙玉露产生一丁点的疑惑。



孙玉露沉默了一会，慕行秋并不着急，他能感觉到她已经被说服了。



又一只魂魄经由他的身体进入霜魂剑，抗拒得特别强烈，慕行秋与幼魔同时颤抖了两下。



孙玉露的目光里突然显出几分迷惑，似乎发现事情不对头。



“孟元侯可能没有死。”慕行秋马上开口吸引孙玉露的注意，“思过崖离老祖峰有一段距离，按我的推测能让过妖火之山，妖族急于进攻西介国，没准注意不到悬崖上的一处洞穴。乱荆山的事情解决之后，我要去找他。”



“我也去。”孙玉露的迷惑消失了，“你等等，我要进入灯烛跟大拘魂师说几句话。”



孙玉露闭上眼睛，全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法术当中混杂了别的东西。



慕行秋对灯烛科法术一窍不通，没办法跟着孙玉露一块进入灯烛，但是他成功将幻术附着在孙玉露的法术之内，有它的协助，此刻正处于虚弱状态的大拘魂师将非常愿意向同门道士吐露真相。



孙玉露这回闭眼的时间比较长，直到又有两只魂魄进入霜魂剑之后，她才睁开双眼。



“真抱歉，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我们没有恶意，可是风如晦实力太强，我们不能将击败她的最大希望放在你身边，你才只是吸气境界，而且心绪不稳。”孙玉露停顿片刻，“等到十五只魂魄全都进入霜魂剑之后，大拘魂师会悄悄施法，将剑中的魂魄与玉斧之内的魂魄置换，就算是左流英也看不出破绽来。”



慕行秋顺着孙玉露的目光望向空中的一柄玉斧，一共五柄玉斧，它看上去没有特别之处。他没有恼怒，也没有急躁，虽然没剩下几只魂魄飘在附近了。



“这柄玉斧和这里的所有法器加在一起，能容纳多少魂魄？”



“大概三五百只吧。”



“我的这柄剑呢？你说过它能容纳许多魂魄。”



“霜魂剑的确与众不同，按我的估计，容纳一千只没有问题。”



“如果拘来的魂魄太多，法器会怎样？”



“会出现裂纹，失去灵力，魂魄也会溢出。”



慕行秋再次微笑，“我有一个建议，不如将拘魂的范围扩大，以确保秦凌霜的魂魄一定会在其中，这件事容不得一点差错，对不对？”

第二百七十九章 信心满涨



秃子与三头麒麟待在一个房间里，站在桌面上，跟它们唠唠叨叨，“干脆咱们四个结拜吧，哦，不行，跳蚤跟我结拜，哦，不好，我要跟你爹娘结拜，以后你就叫我叔叔，呵呵。你们要是会说话就好了。我讲个笑话给你们听，要是能听懂，就点点头……我还没开始呢，现在别点头……”



秃子毫无必要地深吸一口气，突然发现事情有点怪，“哈哈，你们瞧，桌子在动！”



三头麒麟露出警觉的神情，如临大敌，公麒麟起身困难，母麒麟和跳蚤立刻站起来，紧紧护在它身边，跳蚤想走到前面，被父亲严厉的目光制止了。



“哈哈，原来动的是我，不是桌子，太有意思啦，我都没用力。”秃子大笑，好久没这么开心了，“这是怎么回事？我要成神仙了？”



即将离开桌面的一刹那，秃子用力向前移动，又回到了原位，可是只要一松劲，又会不由自主地移动，来回玩了几次，他突然想到一个解释，对三头麒麟说：“我明白了，这是芳芳在召唤我，她变成鬼了，回来找我玩，哈哈，我就知道她不会忘记我。”



麒麟喜欢新鲜的空气，所以房门没有关闭，秃子稍微调整了一下方向，缓缓飞出去，在门口他回头大声说：“再见，长角的朋友、缺一只角的朋友，如果以后你们感觉到有人偷偷拽你们的尾巴，又看不到是谁，那就是我，我变成鬼来跟你们玩。”



秃子的声音渐弱，头颅飞远了，公麒麟没发现威胁，母麒麟也卧下了，只有跳蚤迷惑地哼哼了两声，跑到门口，遥望那颗飞越客栈墙垣的头颅，不明白他兴奋个什么劲儿，不过是一股很小的力量嘛。



秃子让自己升高一点，好从密集的房顶上飞过，伸出舌头感受了一下潮湿阴冷的空气，“湿的，雨，还是雪？都不是，是雾。芳芳，是你哭了吗？我和小秋哥马上就来啦！”



他突然看到成群成片的金色小点，正往各户人家屋子里钻，于是扯着嗓子喊道：“大家快看，天上的星星掉下来啦，谁拣到就是谁的！”



整个断流城都处于沉睡状态，城内的居民比任何时候睡得都要深沉而香甜，每个人都在做着最美的梦，嘴角含笑，全然没有听到外面的叫声。



秃子像潜水一样猛地下沉，奔向一群小金人，与他们面对面，“星星变成小道士了。小道士，你们是庞山弟子吗？”



金色小人不理睬他，继续前进，有几个甚至直接穿过头颅。秃子剧烈地抖了几下，急忙升起，任凭那股看不见的力量将自己向城外拉去，“再见，小道士们，跟你们玩得很开心，以后再来找我啊。”



街道上，一大群符箓师在朝介河大桥的方向奔跑，偶尔停下祭烧纸符，他们看不见城内金光闪闪的小人，心里带着恐慌，只想逃出那股阴冷潮湿的寒意。



“烧纸的朋友们！”秃子越来越兴奋，他喜欢这样一个充满意外的夜晚，“我就要变鬼去见芳芳啦，你们要我捎句话吗？”



秃子在前几天的战斗中露出原形，许多人都见过他，知道这是庞山的“怪仙”，并非妖魔，可是望着一颗孤零零的头颅在空中慢慢飞行，嘴里喊着鬼话，符箓师们全都吓了一大跳，没一个人敢应声，向介河东岸跑得更快了，几只符箓冠掉在地上，都没人拣。



“老娘、沈昊，快看啊，我不用力就能飞，肯定是芳芳在叫我！”



沈昊望了一眼，“他在朝拘魂之阵飞去。”正要飞起将头颅拽回来，杨清音却冲他摆摆手，然后对天上的秃子说：“看见慕行秋跟他说一声……全城都受到影响了。”



“好！”秃子挥动三缕头发，非常喜欢这种飘飘悠悠的感觉，“老娘，你怕鬼吗？”



杨清音皱眉，“世上没有鬼。”



“有，肯定有。没有鬼，芳芳就太可怜了，小秋哥也太可怜了。我们三个要一块变鬼，到时候我们就住在……你的发髻里，你感到头沉甸甸的，那就是我们了，看你到时候信不信，哈哈。”



沈昊小声问：“让秃子过去没事吗？”



辛幼陶抢着回答：“慕松玄虽然只剩一颗脑袋，好歹还拥有生魂，乱荆山道士不敢吸，而且你瞧，有东西保护他，肯定是左流英的法术。”



沈昊仔细看去，果然，秃子藏在头发里的那颗魔族心脏，正在微微发光，沈昊再用天目观察，发现十余个金色小人围绕着心脏。



道士们早已发现遍布全城的金色小人，知道这是左流英通过祖师塔发出的法术，秃子既然得到首座的保护，理应没有危险。



本来不担心的杨清音却改变了主意，飞到秃子面前，“左流英让你进拘魂阵的？”



“我好几天没见着左流英了，臭道士兰奇章在他的屋子里，我不喜欢和他待在一起。拘魂阵是什么玩意儿？”



“左流英没在你脑子里说话？”



秃子双眼向上翻去，“没有，我的脑子里啥也没有。老娘，跟我一块去变鬼吧，四个鬼肯定比三个鬼有意思。”



杨清音眉头越皱越紧，突然发现被拉向拘魂阵的力量变强，身形不由得微微一晃，原来她已经跟随秃子飞过了大坑边缘。



秃子没有反抗，随着这股力量一下子飞向最黑暗的中心区域，“老娘……”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他已经消失了。



杨清音可以将秃子留下，最终还是没有出手，凭她对拘魂法术的粗浅了解，乱荆山道士绝不敢公开吸取生魂，符箓师其实没有必要逃走，全城的金色小人也只是防止凡人被惊醒之后陷入恐慌。



杨清音飞回道士们中间，恼怒地说：“每次都有意外……咱们去找首座吧。”



大坑上方，秃子飞进了九玄引阴阵，他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反而更加开心，因此，看见乱荆山的孙玉露坐在半空中低声抽泣，他感到诧异。



“为什么要哭呢？”秃子飞到孙玉露和慕行秋中间，在这里正好停下，“眼泪是乱荆山的法术吗？那可糟了，我帮不上忙啊，我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孙玉露沾满泪痕的脸上绽出微笑，对突然出现的头颅一点都不意外，“眼泪的确是一种法术，但不是乱荆山独有的法术，而是通行天下的法术，它能让一些事情变得可以忍受。你不怀念从前有身体的自己吗？还有你的父母？”



“怀念，可我没有眼泪。”秃子转向慕行秋，“小秋哥，你怎么不哭啊，芳芳没了，你一定比所有人都难以忍受。我来了，跟你一块变鬼，去见芳芳。”



慕行秋与对面的孙玉露形成极鲜明的对比，道袍鼓起，里面似乎灌满了风，脸上神采奕奕，目光坚毅，像是即将在战场上取得胜利的将军，他不明白秃子为什么会飞来，可他不在意，“不，咱们不变鬼，咱们要将芳芳找回来。”



“那敢情是好，可是芳芳死了，连那么大的妖火之山都给炸没了，我起码还剩下一颗脑袋，芳芳剩下什么？”



“魂魄，只要再夺回她的神魂，就能想办法让她复活，未必是她从前的身体相貌，但会是芳芳。”



慕行秋的热情与整个九玄引阴阵的冷幽气氛格格不入。



孙玉露正在抽泣，另外八名女道士也好不到哪去，她们通过灯烛互联互通，已经成为一个整体，孙玉露将一丝幻术引入阵内，直接影响到了所有人，而且越来越明显。乱荆山的拘魂师们变得多疑与焦躁，怀疑孙玉露所圈定的范围不够大，怀疑左流英藏有阴谋，她们在施展全力扩大拘魂范围。



断流城外的几场战斗还没有超过四十九天，越往西去，魂魄越多，这简直是一场盛筵。孙玉露说过魂魄就像是草药，一次有着特定目标的拘魂，变成采摘魂魄的大丰收。



慕行秋已经习惯了丝丝热线入体的感觉，并因此变得亢奋起来，一直平稳的霜魂剑也开始轻轻地抖动。他的信心水涨船高，甚至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他看着秃子，“我要复活芳芳，还要给你一具身体，到时候你也可以修行了。”



秃子眨眨眼睛，从飞离桌子的那一刻起，他就很高兴，现在这股高兴却变弱了，“小秋哥，你……好像变了。”



“当然，我变得更有力量。去他的高等道士，去他的清规戒律，只要法力强大，就能重新制定规则。秃子，你愿意加入念心科吗？”



“愿意愿意。”秃子在空中跳了两下，“小秋哥，你要当念心科首座吗？”



“首座、宗师，我都要当。我才达到幻境第二层，就能控制九名乱荆山道士，她们的修行境界都比我高，凭我的本事，不能当宗师吗？”



慕行秋已经被自信充满了，他的目光越过秃子，盯着那只仍与他一块施法的幼魔，“咱们一块努力，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秃子看不见幼魔，对这几句话莫名其妙，“我是秃子，你是小秋哥，咱俩长得一点都不一样，瞧，我的脸比你尖。”



慕行秋根本没听进秃子的话，他与幼魔就像比赛一样催动法力，将幻术注入灯烛之中，虽然他不能直接控制九名乱荆山道士，她们的所作所为却正符合他的心意。



啪的一声，一柄玉斧裂开了，大拘魂师提前施展了置换魂魄的法术，却忘了玉斧的承载能力远远小于霜魂剑。



一道裂纹就让玉斧不再是法器，坠向地面的大坑。这引起了一连串反应，从玉斧当中出来的魂魄立刻冲向另一件法器。附近的一面铜镜也掉了下去。



秃子惊讶地看着这一切，突然说：“小秋哥，你还欠我一面铜镜呢，记得吗？打仗之前你许给我的。”



“你马上就会得到数不尽……”慕行秋闭上嘴，他想起来了，那是他与芳芳一块向秃子许下的诺言。



信心流走，悲从中来，慕行秋的幻术瞬间中断，幼魔也消失了。

第二百八十章 唇枪舌剑



越来越多的法器承受不住过量魂魄的进入而破裂坠落，像一枚枚成熟的果子，掉在金黄的坑底，成为一地碎片。慕行秋在幻术中断的一瞬间，又将它接续上，他不能就这么认输，即使两败俱伤，他也要坚持下去。



秃子在原处慢慢地旋转起来，他笑了几声，突然收住了，因为他看到不仅孙玉露陷入悲伤，小秋哥的神情也没有那么兴致勃勃了，他一边旋转一边询问：“小秋哥，你怎么了？是因为我说咱俩长得不一样吗？还是你想起芳芳了？”



慕行秋已经能接受芳芳死去的事实，直到现在才发现，他将孙玉露对孟元侯的情感挖掘出来，自己心中也有一座精雕细琢的情感雕像随之显露，比他想象得还要精美，吸引力还要强。



明知这是念心幻术带来的结果，他还是忍不住想起过去的种种遗憾。



“我跟芳芳真正相处的时间没有多少。”他说，没有固定的倾诉对象，秃子也好，孙玉露也罢，都不重要，他只想说出憋在心里的话，“不是她在存想，就是我在练拳，在一起的时候也都用来查找书籍了。我以为会有几百、几千年的时间可以和她在一起，我以为将一切都准备好之后才是最佳时机，可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秃子满脸茫然，只是在原处旋转，倒是对面的孙玉露开口了，“可是被意外打断了。修行不就是剔除意外的过程吗？道士孜孜不倦地绝情弃欲，为的就是提前斩除一切意外，万分之一的可能对凡人来说几近于无，对寿命长远的道士却是巨大的威胁，一半的可能凡人尚且愿意尝试，道士却必须远远避开。死亡的可能永远都存在，改变不了死亡，就得改变对死亡的态度。咱们都是道士，理应斩断情缘，却心存侥幸，迟迟不肯动手，结果遭到了惩罚。”



孙玉露说得头头是道，可她眼中仍有泪珠滴落。



“我宁愿遭受惩罚。”慕行秋在与心中那股不可遏制的悲痛作斗争，他是施法者，挑拨别人的情绪，绝不可以自己被情绪淹没，“我希望世上有地狱，起码芳芳还存在于某个地方，我希望人死后会变成鬼魂，我会一直陪在她身边，即使这是两个世界，即使互不相闻相见，只要知道她还留在这里，我就心满意足了。记忆是对道士的惩罚，可这是记住芳芳的唯一方式，我愿意一直接受惩罚。”



“你要入魔了。”孙玉露显出几分怜悯，“因情入魔是最痛苦的，你会痛哭流涕，你会面目可憎，你会心存怒意，恨不得杀死所有人，带着整个世界去与你心爱的人汇合，可是一旦内丹和魔念被夺走，你连一条狗都打不过。在别人看来，你就是一个讨厌的可怜虫。”



“只是我吗？你也要入魔了，孟元侯虽然活着，对你来说却跟死了没有区别。”慕行秋变得残忍了，自大情绪仍在对他施加影响，他不能忍受被对手教训，“我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谎言，孟元侯从来没提过你的名字，他一心修行，早就把你忘在了脑后。你不仅陷入情劫，还是一厢情愿的情劫。”



孙玉露身子颤抖，泪水流出的更多了，她拥有年轻的容貌，年纪却已上百岁，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流过如此多的眼泪，“不是一厢情愿，我知道他对我是有感情的，那都是从前的事情，你没见过，也不懂。”



法器掉落得越来越多，另外八名乱荆山道士释放出来的拘魂之力却越来越强，她们已经失去对外界的感知能力，将法器失效当成一种威胁，魂魄是灯烛科道士力量的来源，在自身衰弱的情况下，她们唯一的应对手段就是召引更多的魂魄。



“我不需要见过，孟元侯宁死都不肯离开思过洞穴，那就是对你毫无感情，他心里想的全是修行，根本没有你的位置。”慕行秋的心越发冷酷，他将这场对话当成了生死攸关的战斗，必须击败敌人，在这种时候，刻薄的语言就像是锋利的刀剑，一个针对人心，一个砍向肉体，目的却都是一样的。



孙玉露虽然对孟元侯怀有感情，还没强烈到形成情劫的程度，可是在念心幻术推动下，她的情劫提前发作了。她的头脑并不糊涂，明白一切道理，可这些道理都敌不过那张毁掉半边的脸孔，过去的记忆一幕幕显现，作为一名餐霞道士，她对细节的重现能力比慕行秋要强大的多。她一遍遍观看，一遍遍分析，从中寻找孟元侯对自己怀有真情的证据，可疑惑总是存在，在心境之湖上激起一圈又一圈波纹。



“你是对的，孟元侯根本没在意过我……不，你是错的，他看向我的目光，我不会认错……”



孙玉露患得患失，身体抖得越来越剧烈，看样子坚持不了多久，她就会和周围的法器一样破裂并跌落。



秃子稍一用力，停止旋转，面对着慕行秋，严肃地说：“小秋哥，你可太坏了，把人家都说哭了，这可不像你啊，你从来不欺负女孩子，从来……”



“闭嘴！”慕行秋怒气高涨，他正处于战斗的最关键时刻，高举兵器，就差最后一斩，这时由不得任何人干涉。



秃子吓了一跳，脸色一下子变了，忘记用力，又开始旋转起来，开始的时候茫然地张着嘴，一圈之后面对慕行秋时急忙把嘴紧紧闭上，眼神躲躲闪闪，如果他还有身体的话，这时就是手足无措了。



慕行秋后悔了，他知道自己对秃子有多重要，说出的狠话伤害也更深，他不想让秃子害怕自己，于是很自然地分出一股幻术之力，想要扭转秃子对自己的看法。



秃子情绪简单，慕行秋还在幻境第一层的时候就能轻易感受到，所以他没有特别用力，只是轻轻一触。



没有穿透，他的幻术居然被挡住了。



慕行秋微微一惊，马上加强法力，可还是没有穿透，秃子的防护能力居然比一般的吸气道士还要强大。



“停。”当秃子再一次转过来时，慕行秋叫了一声。



秃子听话地停住了。



慕行秋望着秃子的头发，发髻往下不远藏着魔族心脏的地方，正发着微光，他一直在专心施法，居然没有注意到。



“左流英，又是左流英，鬼鬼祟祟，为什么你不出来说话？”



秃子更害怕了，嘴唇闭得太紧，有些发白。



一共十一个金色小人，从秃子的头发里飞出来，分别飞向不同的人，其中也包括慕行秋。



慕行秋哼了一声，他的信心已经增加到狂妄的地步，面对左流英从祖师塔里发出的金色小人也丝毫不惧，黑色长鞭从袖口里伸出，鞭梢直击目标。



金色小人没有躲避，正被击中，两只小手抓住两根马毛，似乎要与长鞭进行较量。长鞭甩动，像一条咬住猎物的野狗，拼命地左摇右晃。



秃子的眼珠追随鞭梢快速地移动，憋了许多话却不敢开口。



金人没有被消灭，慕行秋怒意更盛，他能一心二用，于是一心继续对孙玉露施展幻术，并通过她影响所有乱荆山道士，另一心控制长鞭，非要将金人置于死地。



孙玉露再次开口，眼眶里的泪水已经没有了，在金色小人的护持之下，她对念心幻术的抵抗力正在逐渐增强，“慕行秋，回头吧，你即将入魔，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你为芳芳入魔，可入魔之后就再也没办法保护她的魂魄，更没办法从风如晦那里夺回她的神魂。”



“保护好你自己吧，你的情劫已经成形，即使摆脱幻术也没用，你度不过情劫，会比我更早入魔。”慕行秋分心施法，两不耽误。



“你说得没错，我无法度劫，我本来就不是天才道士，几十年了，还在餐霞境界游荡，我想我的修行到头了，入魔就入魔吧。孟元侯是天才，他滞留在餐霞境界，因为他非要走险路，等他度过难关，会有一番作为。你说他没死，我相信，没准百年之后的一天，庞山祖地会跳出一位让天下大吃一惊的道士来。如果你没有入魔，请你到时替我转告他……”孙玉露停顿了一会，似乎无法将内心的情感转化为语言，最后她说：“他值得我为他入魔。”



秃子终于没能忍住，开口小声说：“小秋哥，求求你，别变得太快，我跟不上，芳芳也会认不出来的。”



慕行秋眼中怒火燃烧，这股怒火没有明确的目标，他只是单纯地憎恨一切，唯一的遗憾是自己没有力量毁天灭地。



长鞭仍与金人激烈战斗，已然占据上风，鞭梢的几根马尾将金人的两脚一手牢牢束缚。



慕行秋的另一股念心之力也在增强，在他为中心，阴冷潮湿的寒气已经扩散到百里之外，无数魂魄正通过他的身体向霜魂剑聚集，时不时分出数十只去将附近的法器一一挤裂。



只剩下七只灯烛还在留在空中，八名乱荆山女道士摇摇欲坠，正在施法的她们比平时要脆弱得多。



所有事情都在这一刻发生了，没有给任何人以考虑的时间。



金人虽然能减弱念心幻术，孙玉露却已抵抗不住内心情劫，那是她自己的劫，谁也帮不上忙，她决定放弃了，准备一头扎进对孟元侯的记忆当中，再不回头。



砰的一声，仅剩的七只灯烛同时破裂，八名乱荆山道士齐声惨叫，全都显出真实面貌，也向地面坠去。



秃子向陀螺一样快速旋转，根本停不下来，只能哇哇大叫。



霜魂剑自己具有了拘魂的能力，在乱荆山全部法器损毁之后，仍然继续吸收魂魄，而且更快更强，形成阴冷旋风，影响的范围更远了。



剑身抖得如此激烈，慕行秋拼尽全力才能握住，长鞭倏地缩回袖子里，与它搏斗的金色小人消失了。



孙玉露的神色开始颠狂，低低的笑声从她的喉咙里溢出。



秃子大叫：“小秋哥，救救我！芳芳、芳芳，救救我，我是秃子啊。”



慕行秋猛然站起，手中的霜魂剑像一只活过来的野兽，挣扎着想摆脱人类的掌握。



他感觉到一只与众不同的魂魄，似乎——在命令他停手。

第二百八十一章 魂魄之力



断流城居民的美梦开始变成噩梦：他们梦见狂风呼啸，一路摧枯拉朽，要将城墙、房屋、树木通通带走；他们梦见天气阴冷，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雾，令寒冬的夜晚更加黑暗，在不可知的地方似乎有一条条软绵绵的手臂悄悄伸出，要趁人不备将其带走。



就在这样的黑夜之中，却有点点萤光闪烁，带来一些温暖与光明，就是靠着它们，断流城的居民虽然在梦中惊恐万分，却没有一个人惊醒。



介河东岸各支军队的符箓师们大量出动，近千人通力合作，在河面上设置了至少五十层禁制，终于挡住了汹涌而来的寒潮，士兵们都已穿束整齐、备好了马匹，只要前方的禁制失效，立刻向更远的地方逃亡。



曲循规专用的十六匹骏马牵拉的战车就停在帐外，他本人在帐内密切地关注着断流城里发生的一切，想要弄清庞山和乱荆山道士到底在搞什么把戏。



断流城内，只有几名庞山弟子还保持着清醒状态，辛幼陶前往城守府看了一眼，发现金色小人将公主等人保护得很好，又回到客栈。庭院里，年轻的道士们围着五行科首座申继先，等候他做出决定。



申继先在庭院里已经站了好一会，头顶一丈左右的空中悬着一只铜铃，发出零乱的响声，手中托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火苗在阴风的吹拂下怪异地直立着，长达一尺，像是被抻长的匕首。



“太多了。”申继先喃喃道，似乎没发现周围多了一个道士。



辛幼陶不敢吱声，乖乖地站在沈昊身边。



“乱荆山这是要把城外的所有魂魄都拘走吗？”只有杨清音敢于发问。



“照这样下去，战场上留下的魂魄恐怕都不够。”申继先自己也觉得难以置信，“几场大战留下至少十万只魂魄……这怎么可能？除了司命鼎，还有如此强大的拘魂法器吗？”



小青桃突然在申继先身后开口，为了不让伙伴们觉得太怪异，她特意强调这不是自己的话，“左首座说了，司命鼎是道统至宝，能够无限地容纳魂魄，乱荆山拥有十到三十件九品以上的法器，都能容纳十万魂魄。”



“还有左首座不知道的事情吗？”申继先冷淡地问，小青桃轻轻吐了下舌头。



小油灯的火苗抻得更长了，细若游丝，终于不堪外力的拉扯，断为数截，在空中停顿了片刻就全都被阴风卷走，像一截截鬼火向城外飘去。



申继先袖子一翻，油灯和铜铃消失，他不想再等了，左流英有想法，他也有，“我要去查看九玄引阴阵的情况，你们留在这里。记住，此刻断流城内除了你们几个，再没有其他清醒的活物，一旦发现怪异的东西，先出手再问是谁，明白吗？”



“明白。”几名道士齐声说。



申继先没有御器，直接升上天空，向城外的大坑快速飞去。



望着首座的背影，杨清音深感不安，“我不应该让秃子进去，乱荆山肯定又在使坏，她们非得把所有庞山道士都带回乱荆山不可。”



“未必。”沈昊更冷静一些，“这个拘魂阵虽然强大，可是只对魂魄和凡人有效，对道士，起码到现在还没有多大影响。”



他的话刚说完，阴冷的寒潮变得强烈了，仿佛一股正在暗中加速的旋风，其中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力量，虽然只显露出一点点，却足以令道士们心惊。



庭院里的道士全都亮出了法器，他们已经无法在寒潮之中独善其身，必须做出抵抗。



“乱荆山就没有好人，为什么要允许她们拘魂？”杨清音抬手驱赶悬在耳边的金色小人，自从决战以来一直压抑着的怒火慢慢蹿起来，可她找不到敌人，只能向空中射出几团火球。



火球被寒潮带动，竟然不能以直线前进，划出一条弧线，迅速消失在夜空里。



杨清音更加愤怒，又发出一团火球，这回的飞行轨迹接近直线，可是火球本身却忽明忽暗，没飞出多远就消失了。



杨清音咬紧牙，正要再发招，身后一个声音说：“这么做是没用的，这是一股快要失控的魂魄之力，非得从源头解决才行。”



居然是兰奇章，他从房间里走出来，面容憔悴，目光却坚定了许多，盯着杨清音，“你也不要埋怨乱荆山，操控寒潮的人是慕行秋。”



几个人呆住了，一时间忘记了施法，浮在空中的法器差点被缓缓流动的旋风带走。



“这是左流英的话？”杨清音咄咄逼人，她可不想掩饰自己对兰奇章的鄙视。



兰奇章点点头，“慕行秋快要入魔了，你们得帮帮他。”



几个人又一次呆住，慕行秋虽然一直停在芳芳碎丹之处，七天之后才肯落地，行为略显固执，但他脸上的微笑比往常还要多些，言谈举止都很正常，没有半分入魔迹象。



“怎么帮？”沈昊问，他相信这不是质疑左流英和兰奇章的时候，禁秘科首座是他们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兰奇章的目光扫过每个人，“让慕行秋知道还有更强大的力量，或许可以令他悬崖勒马，在入魔之前清醒过来。”



“申首座已经去了。”小青桃说，一名星落七重的道士，理应能够压制魂魄之力。



兰奇章沉默了一会，“还不够，你们要集中力量驱动祖师塔，将这股寒潮彻底击败。”



杨清音上前一步，“我们只是一群吸气道士，哪有资格驱动祖师塔，他自己怎么不出手？”



“首座在保护全城生灵，分不出手。”兰奇章平淡地回答。



小青桃低声补充道：“而且首座受伤了。”



杨清音哼了一声，她现在什么都不相信，可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弥漫全城的寒潮越来越浓重，巨大无比的旋风也在慢慢加速，必须得做点什么阻止这一切。



没人吱声，这就表示全都同意了。



从另一个房间里，跳蚤走出来，黄澄澄的眼珠里显出一丝困惑，但还是走到庭院中间停下，它的父母留在房间里望着它。



左流英也走出来了，他什么都没变，既没有因为身边的人一一离开而恼怒，也没有受伤之后的病态，那张完美无缺的脸一如弱冠少年般恬静，就算是朝夕相处的人也很难相信他的身体里装着一颗数百年的心。



他看着跳蚤，没一会工夫，麒麟的头顶出现了一座小塔，庞山祖师塔的本体。



“用你们的法术攻击麒麟，越猛烈越好，你们的力量通过灵兽的净化可以驱动祖师塔。”兰奇章自己却没有施法，他的心境还没有稳定下来，轻易不敢动用法力。



沈昊第一个发招，其他道士随后效仿，开始还只是发出轻柔的法力，发现不会造成伤害，全都增加法力。



跳蚤的两只角发出柔和的淡光，将全身笼罩，所有击在光罩上的法术都被迅速吸收，在达到一定强度之后，双角中间升起一股强光，直接冲向头顶三尺的祖师塔。



祖师塔也在积蓄力量，片刻之后，从里面飞出一群大小不一的金人，大的与常人无异，小的只有一尺左右，但是都比护持全城生灵的金人要大。



杨清音最先认出这些金人的身份，一边施法一边惊讶地说：“这都是念心科传人。”



一共二十九位在祖师塔内留名的念心科传人，飘在空中围成一圈，个子最高的金人手里突然出现一条金色长鞭，以闪电般的速度变长，划破夜空，直奔城外的九玄引阴阵。



巨大的寒潮旋风就在这一刻停下了，好像被卡住的风车。



整个天空发出布帛撕裂的声音，夹杂着无数阴森的吼叫，却没有任何东西出现，道士们还能心怀无畏，介河对岸的符箓师们却吓坏了，无不心惊胆战，只能勉力支撑，介河上空的数十道禁制正一道接一道地被攻破，中军帐里的曲循规下令，几十名高等符箓师祭符，他们要转守为攻。



慕行秋站在风暴的中心，一手握着光芒闪耀忽红忽白的霜魂剑，一手舞动黑蛇般的长鞭，鞭子已经长到百余丈，而且还有继续增长的势头。



八名乱荆山道士已经坠到坑底，昏迷不醒，只有孙玉露还留在空中，展开双臂，道袍在狂风的吹拂下猎猎作响，她闭着眼睛，脸上带着微笑，对发生在周围的动荡一无所觉，她已经做好入魔的准备，既非强迫，也无痛苦。



长长的黑鞭围绕着她，一圈又一圈，像是一只巨大的茧壳。



秃子已经停止旋转，躲在慕行秋身后，也闭上双眼，脸色苍白，他从来没这么害怕过，即使是被蛇妖一口吞掉身体，他也没怕成这样。



申继先到了，冲破了黑暗的拘魂隐文，站在更高的地方，立刻明白眼前的形势，“慕行秋，住手！”



慕行秋没有住手，甚至没有开口回应，神情坚毅，正在用尽全力施法。



申继先毫不犹豫，施放出五条颜色各异的长龙，拧成一股，直扑霜魂剑，他看出来，这柄剑才是吸气道士最大的力量来源。



龙身缠住了剑身，被瞬息万变的光芒阻止，龙与剑相距一丈左右。申继先慢慢增加法力，龙身随之慢慢勒紧，离剑身越来越近。



很快，最大金人发出的金色长鞭到了，立刻加入战团，也缠住了霜魂剑。



几乎同一时刻，介河对岸的法术也赶来了，成群的纸符，至少有三百张，飞临大坑上空，化成刀枪剑斧，无差别地投向每一个人。



五色长龙，金色长鞭，成百飞符，慕行秋站在中间，恍若末见，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强大，正处在一种莫名的状态里，对全新的力量源泉，他并不在意，对突然杀来的各路法术，他更不在意，他只在意一件事——那只命令他停手的魂魄在哪里。



他在集中全力寻找。



外面的寒潮旋风被迫停止，九玄引阴阵里的风暴却更加猛烈，慕行秋要让它更猛烈一些。

第二百八十二章 黑云散去



慕行秋高高举起霜魂剑，以剑为中心，圈起一阵黑色的旋风，逐渐向外扩张。



旋风的速度并不快，只是力量大得惊人，刚一转动，就将五彩长龙甩回申继先身边，第一圈完毕，祖师塔念心传人抛来的金色长鞭也被迫后撤，第二圈的时候，旋风已经扩成参天大树，风眼正中间是慕行秋和剑，边缘则是孙玉露。



旋风拔地而起，越往上变得越大，顷刻之间，数百只纸符幻化而成的兵器都被卷了进去，旋风很快长大百余丈，搅动了整个天空的乌云，覆盖的范围迅速达到百余里。



介河东岸的军队陷入了惊慌，早已备好的马匹簌簌发抖，许多卧倒在地，仍然站立的那些也迈不出一步，就连曲循规专用的十六匹神骏也被头顶的乌云惊吓，嘶鸣数声，跪在地上挤成一团。



牲畜慌乱，士兵也不能镇定，人人都想跑，都想拿鞭子抽打马匹，可是连手指头都动不了，呆呆地望着压顶的黑云，明明感觉到这是灭顶之灾，却生不出逃跑的勇气。



只有少数人靠着符箓的力量压制住心中的恐慌，没有坐骑，就用两条腿奔跑。



断流城客栈里，吸气道士们感受到了城外骤然加强的力量，也看到了头顶的黑云，于是同时增加法力，跳蚤全身光芒四射，头顶的祖师塔更是亮得耀眼，二十九名念心传人双手舞动，捏出种种法诀，催动金色长鞭。



可金色长鞭仍在退缩。



申继先也在后退，身为星落七重的道士，他还有更强大的法术没有施展出来，可这回的对手不是妖族，是一名曾立过大功的庞山道士，他以五龙护体，运用法术猛地大喝一声：“慕行秋，速速醒来！”



慕行秋觉得自己一直都很清醒，他只是被霜魂剑中的力量迷住了。



所有魂魄都被吸进来了，前后几场战争留下的魂魄，无论人类还是妖族，通通被拘进了霜魂剑，他不懂灯烛科的法术，不会控制这股强大无比的力量，也不想控制，他发现剑中释放出来的力量越强大，他的感觉越敏锐，敏锐到快要能分辨出魂魄的存在。



他想找出芳芳。



可是还差一点，他进不去霜魂剑，只能不断激发它的力量，无数魂魄形成的力量。



申继先的叫声在他耳边响起，如惊雷崩山、似狮吼虎啸，他听得清清楚楚，却不想回应，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正用幻术向霜魂剑内部渗透，里面的力量出来的越多，进去的可能性越大。



秃子突然从慕行秋身后蹿出来，用三缕头发将自己拴在慕行秋的发髻上，然后冲着他大声喊：“小秋哥！小秋哥！”



他一遍遍地叫喊，中间不做停歇，他的声音没有申继先响亮，却像铜铃一样尖锐吵闹。



慕行秋微微歪头，不得不开口，“秃子，别捣乱，我在找芳芳的魂魄，就在这柄剑里面。”



“芳芳死啦！芳芳死啦！”秃子换了一句口号，叫得更加快。



旋风外面，申继先取出一根如意，准备施展更强大的法术，他不能再这么任由慕行秋疯狂下去，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名弟子入魔。



秃子还在叫唤，突然从他的脑袋里传出另一个声音，与他的叫声截然不同，却互不干扰，“慕行秋。”那个声音极为快速，一晃而过，但明显是个女声。



慕行秋心中一震，高空中的黑云突然凝固，下面的旋风旋转得也慢了。



秃子又叫了几声才反应过来，莫名其妙地问：“谁？谁在我脑子里说话？”



“是我，慕行秋，能听到我说话吗？”



原来是杨清音，秃子头顶冒出白烟，他作为传音香炉又发挥作用了。



慕行秋大失所望，连说话声音都变得苦涩了，“听到了。”



“还记得你父亲说过那些话吗？”



“活着不易。”



“嗯，活着不易，尤其是你，因为在你身上同时活着两个人，一个是慕行秋，还有一个是秦凌霜，你若入魔，她也入魔，你若死去，她也死去。”



“我只是想找到她在哪里，太多魂魄了。”慕行秋突然伤心不已，“太多魂魄了，芳芳不习惯那么拥挤，道士都不喜欢拥挤，我只是……”



“你也是道士。”杨清音耐心劝导，“你说过你是穷人家的孩子，不怕意外，可是你也没必要硬往意外身上撞，对不对？我们都不希望秦凌霜死，可她是为你而死，不要辜负她对你的情意。你知道你有多幸运，这么多道士都要用法术结缘、斩缘，可你们不用。”



“我不想斩缘。”慕行秋的心在一点点沉下去，强大力量带来的兴奋渐渐冷却，藏在下面的悲伤重新泛起，霜魂剑也随之冷静下来，剑身上的光芒闪烁得不再那么厉害，黑色的旋风正在慢慢散去，“我刚才好像听到她的声音。”



“那不是她的声音。”杨清音略显严厉，“左流英说了，那是祖师塔护持之力的效果，他向你那里派出十一个金色小人，是他们对你说话，不是秦凌霜。死亡就是死亡，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而改变，你得坚强起来，面对事实。”



“芳芳碎丹之前曾经告诫我不要认输。”



“她说得对，不要认输，魔念就是你的敌人，别向它屈服，那不是你的性格，野林镇的慕行秋不是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吗？你可以带着情劫修行，带着芳芳修行，继续你的逆天之术，但是不要向魔念认输。”



杨清音停顿片刻，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艰辛，每个人都有，你不是唯一身负悲伤的人，活着不易也得活着，不为别的，就为一句‘不认输’。”



黑云散去，月光撒落，阴冷与潮湿突然间消失无踪，依然寒冷，却冷得干爽透彻。



金色长鞭退回城里，申继先也收起了五色长龙和法器，可他忍不住想，这名念心科道士还能在修行正途上坚持多远？



慕行秋手中的黑色长鞭仍然缠绕着孙玉露，手里的霜魂剑已经恢复正常。



秃子头顶的白烟渐渐消散，只剩轻微的一点，他轻轻叹了口气，“老娘真会说话，除了她，再没人能劝动你了。”



不用亲手杀死一名庞山弟子，申继先松了口气，“好了，慕行秋，放下剑，把乱荆山的道士也放了吧，她已入魔，没必要……”



“我没有入魔。”黑色长鞭缩回慕行秋的袖子里，孙玉露现身了，她脸上带着微笑，神情平静，果然不是入魔的样子，“谢谢你，慕道士，我欠你一个人情。”



这是道士的感谢，意味着慕行秋真的帮了她一个大忙，而她绝不会忘记。



孙玉露转向申继先，“前往乱荆山的事，天亮再谈吧。”说罢降到地面，施法浮起八名乱荆山道士，一块离去，她们没有进城，而是奔向了北方。



申继先原以为慕行秋彻底得罪了乱荆山，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你都做了什么？”



慕行秋正要开口，一支长达十余丈的巨矛在空中显现，直刺他的头顶。



介河东岸的符箓师们奉命又发出一招，这一次他们集中全部力量，务求一击必中。



申继先右手一挥，弹出一条白色利刃，将巨矛斩为两截。可巨矛没有被击飞，两截仍然连在一起，继续刺向慕行秋。



龙宾会符箓师自有其独到之处，申继先一时大意，再加上手臂在决战受了重伤，竟然没能将它止住，再想出第二招已经来不及了。



慕行秋再次举起霜魂剑，正对巨矛，剑矛撞击，针锋相对。



“愚蠢的凡人。”申继先恼怒地嘀咕一声，在他眼里，符箓师与凡人无异，只是会些法术而已。



巨矛像一头鲁莽的猎犬，只管冲向猎物，不管自己实力强弱，矛尖粉碎，后面的矛杆跟上，第一截化为成粉末，第二截继续，十余丈的长矛逐渐变短，它不是霜魂剑的对手。



对决即将结束，秃子的脑袋里面突然传出杨清音的惊呼，她是道门之女，虽然脾气蛮横，可是从来不会大惊小怪，这一次却显出实实在在的慌张。



五行科首座和慕行秋同时扭头，断流城内的客栈里飞起一个人，瞬间蹿至百丈空中，向城外的两名道士望了一眼，举起手臂，像是在招手，随后调转方向，化作一道光，向南方飞去，速度极快。



“怎么会是他？”申继先认出是谁，不由得大吃一惊，立刻就要向客栈飞去。



慕行秋更加惊讶，催动霜魂剑对抗长矛，他要追上那名南去的道士。长予只剩下短短一截，突然剧烈颤动，全部碎裂，露出了藏在末端的一根细针。



细针刺进了剑身，奋力向剑柄游动。



慕行秋神情微变，清楚地感受到这不是符箓的力量，而是五行法术，来自那名逃出客栈的道士。他立刻一心二用同时施展幻术，他不懂灯烛科法术，只会用幻术激起剑内的魂魄之力，直来直去，没有技巧，激发的力量霸道得连他自己也控制不住。



细针被弹了出去，飞到高空，肉眼已不可见，然后爆裂了，千万条闪电向四面八方延伸，轰鸣声惊天动地，连飘在空中的申继先都感到身子一颤。



这不是符箓力量，而是十万多只魂魄的力量！



这样的力量由吸气道士发出，五行科首座骇然失色，甚至忘了飞向客栈。



慕行秋抢先向南方追去，他认出来那个逃走的道士，虽然只是一瞥，虽然容貌发生很大的改变，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从客栈里逃走的人是申庚。



申庚明明在养神峰里，尚未凝气成丹，怎么会突然跳出来，还能化光飞行？

第二百八十三章 多灾多难



慕行秋向南方追去，心中怀着巨大的疑惑。



他从未忘记过那双空洞的眼睛，更未忘记过自己在思过期间听到的喃喃自语，如果让他做判定，他会说申庚早已入魔，甚至比打死二良还要早，可就是这样一个残忍无情的道门子弟，却被视为天才，连惩罚都那么的敷衍——只是思过五年而已。



道士们不是能看清一切真相吗？野林镇九名少年被魔种侵袭之后经受了多少次或明或暗的检查啊，为什么没人好好用控心术好好检查一下申庚呢？



申庚飞得极快，可慕行秋有魂魄之力的支持，飞得更快，他已经能看见申庚的背影。



慕行秋抛出一道闪电，划过十几里的天空，瞬间就到了申庚后背。慕行秋的幻术发出的招数总是附着闪电，魂魄之力经过他的转化也是如此。



申庚蓦然止步，转身接招，手中的法器里吐出无数光芒碎片组成的洪流，不仅挡住了闪电，还反扑过来，直到数里之外才与闪电势均力敌，陷入僵持状态。



慕行秋大吃一惊，申庚手里的法器分明是祖师塔，再细看时发现略有不同，比祖师塔本体更大一些。



原来是祖师塔的分身——养神峰。



申庚已经长成高大的青年，就跟传言里一样，他没有治疗双眼的伤势，甚至用法术阻止伤口自愈，让它保持原样——眼窝凹陷，眼珠上布满血丝，英俊高傲的面孔因此显得极为狰狞。



从客栈升到天空的那一瞬他就认出了慕行秋，发出一根钢针，却被挡住，他同样感到惊讶，慕行秋只是吸气道士，理应被自己一击杀死的。



闪电与光芒洪流相持不下，沸水一般的火花四处喷涌，像一朵盛开的花朵。



两人隔空相望，面容被火花遮蔽，忽隐忽现，申庚开口了，声音与慕行秋记忆中的一样，孤傲冷酷，只是稍显低沉一些，“敌人，我的敌人，看见你令我心潮澎湃，我听说过你的许多事迹，每一件都不是普通弟子能做出来的，这里面大有文章。人人都说我父亲入魔了，或许是真的，他眼光太高，把戒律看得比修行本身还重要，入魔是早晚的事情，可他的眼光不会错，因为入魔，眼光还会更准一些。魔种还在你的体内，魔种在帮助你，你是一个纯粹的魔崽子，混在庞山偷取道统的力量。”



慕行秋没有开口，他将全部精力都用来施放幻术以催动霜魂剑里的魂魄之力，一寸一寸、一尺一尺地向前逼近，他觉得自己能打败申庚，申庚的法力虽然出人意料，但也只是餐霞境界的水平，全靠着养神峰才能发出强大的法术。



慕行秋不知道十万多只魂魄的力量是多大，他只知道自己方法不够完美，如果能激发出全部力量，申庚这时候已经落在地上成为碎片了。



闪电渐渐占据明显的优势，离申庚越来越近，他也不再说话，咬紧牙关施法，眼珠更加血红。



慕行秋眼看胜利在望，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把他交给我。”



是左流英的幻象，他的身躯一下子长到了数十丈高，像是妖王的妖身，右手托着的祖师塔也随之变得庞大，它正闪闪发光，酝酿着一道法术。



慕行秋更希望用自己的力量解决申庚，秃子在他耳边说话了，“小秋哥，看你的剑。”



秃子用头发缠在慕行秋的发髻上，跟他飞得一样快，他望不见夜色中十几里以外的情况，却能看见小秋哥手中的大剑。



剑身上刻有蜷曲嫩枝一样的花纹，一面九枝，另一面十一枝，平时只有对着光线才能看见，不知从何时开始，十一枝那边的花纹竟然变成红色，像一条条细细的血痕，无需太多的灯烛科知识，慕行秋也明白这是不祥之兆。



霜魂剑收藏着芳芳的魂魄，慕行秋绝不想让它出一点问题，心中一震，急忙收回法力，向高空飞升，避开申庚的法术。



与此同时，左流英手中的祖师塔射出一条纯白的光，细如手指，射向远处的申庚。



申庚稍作犹豫，转身化为流星再次逃走，速度更快。祖师塔里射出的白光紧随其后。



慕行秋停在高空观战，让他惊讶的是，数十里之后，白光居然变弱消失了，始终没能追上逃走的申庚。



当申庚彻底消失之后，左流英的幻象也缩回了客栈。



事情不对劲儿，慕行秋立刻飞回城内。



客栈里一派如临大敌的架势，几名吸气道士飘在与房顶差不多的高度上，取出种种法器，警惕地监视四周；跳蚤的父母也从房间里走出来，公麒麟用三条腿勉强站立，仍然将跳蚤母子挡在身后；左流英坐在地上，双手捧着祖师塔，杨清音和申继先护在身边，兰奇章倒在门口，生死不明。



“申庚跑远了。”慕行秋说，看到这阵势，他立刻明白了左流英刚才只是虚张声势，为的就是吓走申庚，而不是将他拦下或杀死。



左流英面色苍白，对于一名注神道士来说，这是极为罕见的现象，说明他受的伤非常严重，申继先一早就飞回客栈，这时正帮助左流英疗伤，两人关系很一般，可在这种时候必须互相帮助。



杨清音走到庭院另一边，慕行秋跟了过去。



“申庚突然从养神峰里跳出来，打伤了兰奇章，逃走了。”杨清音说得极为简略，许多事情她也是一头雾水。



“他呢？”慕行秋指向左流英。



“他在决战那天受了伤，没想到会这么严重，而且他一直将自己的法力与祖师塔和养神峰相连，申庚带走养神峰，让他的伤更重了。”



慕行秋望着左流英，不知道该相信几分。



申继先站起身，对半空中的几名弟子说：“下来吧，暂时没事了。”



沈昊等人落回地面，仍然显得很紧张，没有收起法器，大家都被申庚的意外出现弄得风声鹤唳了。



秃子离开慕行秋的肩膀，眼珠转了几下，“左流英要对你们说话。”秃子停顿片刻，开始呆板地重复脑子里回响的声音，“是我的错，我将精力都放在祖师塔上，忽略了养神峰。”



秃子刚一闭嘴，杨清音就问：“申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应该连内丹都没凝成，怎么……变得这么厉害？”



“申庚自己在养神峰内凝丹了，据我所知，这种事情极少发生。”秃子接下来插空加了一句自己的话，“申庚就是杀死二良的那个家伙吧，他可真像坏人……申庚入魔了，而且是与众不同的入魔，仍然保持着清醒的理智，仍然能够提升内丹。”



吸气道士们莫名其妙，辛幼陶说：“这跟没入魔有什么区别啊？”



回答他的是申继先，“正常道士绝情弃欲，入魔道士执于一念，严重的时候对其它事情视而不见，申庚很特别，他保留了七情六欲，在每一个念头上都已入魔。结果就是，他跟正常道士一样清醒，可他要将自己的每一个愿望都实现。”申继先停顿片刻，似乎不愿意说出下面的话，“根据记载，像他这样的入魔道士，实现愿望的手段只有一个——杀戮。”



道士们沉默了，仍然不太理解申庚的状况，尤其是杨清音，“申庚这小子……小时候就骄傲得让人讨厌，可他没表现得特别喜欢杀戮啊。”



秃子替左流英说：“养神峰里只有弟子没有都教，他们一直不知道老祖峰被毁，以为自己遭到了遗弃，申庚疑虑重重，他在养神峰里已经杀死至少十名弟子，他以杀戮凝丹，自然还要以杀戮提升修行，这是至恶之道，很早以前有过这样的道士，当时被道统称为‘魔道士’。”



道士们又一次沉默。



“刚才为什么不杀死他？”小青桃愤恨地说，她对二良之死记忆犹新，心中的痛恨与慕行秋一样多，“他刚刚凝丹，再厉害也只是吸气境界吧。”



“餐霞一重。”又是申继先开口，虽然只看了一眼，他还是能分辨出申庚的修行境界，“他带走了养神峰，法力更强，但这都不是关键。”



申继先伸出右臂，左手挽起袖子，露出小臂，肘部以下直到指尖，全都变成了黄褐色，像一截干枯的树枝，“我的法力刚才都用在慕行秋身上了，没办法再施展五行法术。”



左流英更不必说，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连坐在地上都有些困难，更不用说施法。



“我们好几个人，能打过申庚。”杨清音恨恨地说。



“你们不知道申庚的杀戮之心有多重，贸然追上去，受损的会是你们，庞山道统没剩下几个人，咱们损失不起。”申继先放下袖子，放弃追赶申庚是左流英的决定，但他十分赞同，“申庚如果知道我和左流英受了重伤，肯定会留下来大开杀戒，暂时让他逃走是正确的。”



“我刚才可以杀死他。”慕行秋手里仍然握着霜魂剑，低头看了一眼，剑身上的血色纹路还是没有消失。



“那会毁了你的剑，还有剑里的魂魄，你今晚动用的魂魄之力太多了，绝对不是好事情。”申继先摇摇头，忍不住叹了口气，庞山的灾难不知何时才能结束。



“接下来怎么办？就让申庚带着养神峰逃走吗？里面应该还有不少庞山弟子吧。”沈昊发问。



申继先难以回答，庞山面临的挑战太多，申庚眼下还不是最严重的一个。



“申庚去了乱荆山，我要亲自去一趟，夺回养神峰，救回庞山道士。”



庭院里的人都呆住了，包括申继先和三头麒麟，因为开口说话的竟然是左流英本人，没有借助其他人的口。



“我酿下的错误，由我挽回。”左流英站起身。

第二百八十四章 会说话的首座



左流英的声音曾在许多人的脑海中出现过，各有不同，或苍老，或威严，或神秘，总之很少有人将他的声音与容貌联系在一起，当他终于开口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禁大吃一惊，那是如春风般柔和的话语，正适合一名十七八岁的俊美青年。



可对一名几百岁的注神道士来说，那样的声音就显得突兀而诡异了。



申继先比左流英年长一二百岁，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所以最为惊愕，“你不是天生的哑巴？”



“不是。”左流英的声音如此轻柔，说“不”的时候似乎也没有否认与拒绝的意思，“我在母亲腹中的时候发过誓言，除非修行达到终点，我才会开口说话。”



左流英是胎生道根，在母亲肚子里就已凝气成丹，甚至达到了一般道士苦修多年才能达到的餐霞境界，因此，当父母念诵道书的时候，尚是胎儿的他就能听懂了。



他的父母一致认为，耳目鼻口身五官当中，舌头最是多余之物：品尝味道，对修行没有帮助，反而容易被口腹之欲所俘虏；言语沟通，如果道士们都能以法力直接交流，说话实在没有必要，有时还会惹出是非。



可他们两个已经习惯了讲话，很难忍住开口的冲动，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希望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能够免除舌头的影响。”



左流英听到这些讨论，深以为然，于是从降生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曾开口说话，也不曾对任何人解释这件事，连他的父母也以为儿子是个天生的哑巴，为此非常高兴，终于确认儿子果真是位与众不同的天才。



“你遇到叹息劫了？”申继先问。



道劫多种多样，有几样是所有道士耳熟能详的，情劫、欢喜劫、崩劫、逍遥劫等等，叹息劫也在其中。修行之路永无止境，即使到了服日芒境界也可以继续提升实力，但是能一直走下去的人却没有，道士早晚有一天会感到疲惫，发现无论怎样存想，无论服食多少丹药，都留不住灵力，法力再也没办法增强，这时候唯一的选择就是叹息一声，承认自己的修行已到了尽头，从此止步不前。



申继先心情矛盾，作为庞山道士，他希望本山能出现一位服月芒道士，作为修行止步于星落七重的五行科首座，他希望左流英的天赋终有耗尽的一天。



“没有，可我决定放弃修行，暂时放弃。”或许是因为从来没有用口舌说过话，左流英的语调有些怪异，缺少抑扬顿挫，每个字都是同样的清晰与标准，“庞山连番遭遇危机，都不是我造成的，所以我尽首座之责，但不能耽误修行。养神峰的丢失是我的错，因为我没有分心去关注峰内的事情，所以我要暂时停止修行，直到夺回养神峰为止。”



左流英终于用自己的嘴巴说话了，声音出人意料，方式却没有变化，还是直白得令人不舒服，几百名道士先后为庞山殉难，他却只是“尽首座之责”。



大家都已经习惯了他的风格，倒也没人特别在意。



“你确定申庚会逃往乱荆山？”申继先问，去乱荆山救人本是他的任务，可他不介意让给左流英，毕竟注神道士救人成功的可能性更高。



左流英将祖师塔递给申继先，失去分身，它的实力会减弱几分，但是仍足以击退一般的敌人，前提是申继先的伤势能尽快痊愈。



“申庚要去找杨宝贞。”左流英的回答很简单，不做多余解释。



庞山宗师宁七卫和大量五行科弟子困在乱荆山，其中就包括杨宝贞和杨清音的父母。



慕行秋走前两步，“我跟你一块去，申庚也是我要解决的问题。”



左流英看了他一眼，或许是因为他亲自开口说话的原因，这一瞥当中多了一些情绪在里面，就像是陌生人初次见面时的审视，“你当然得去，秦凌霜的魂魄在你的剑里，在乱荆山少不了它。”



慕行秋被噎得无言以对，干脆什么都不说了。



秃子开口了，“还有我，小秋哥去哪我去哪，申庚那么坏，让我咬他一口。”



“算我一个。”杨清音也走过来，“我还没断掉父母之情，怎么得去救他们一次。”



“我是五行科弟子……”小青桃自告奋勇，吸气道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开口，都想一块去乱荆山。



申继先觉得这是一件好事，起码表明庞山道士在危险面前绝不退缩，“不能都去，也得留下几个人帮助我保护祖师塔。”



在左流英看来，这就是一个极为简单的选择问题，“慕行秋、杨清音、裴淑容、辛幼陶跟我去乱荆山，其他人留下。”



“我我我。”秃子急得上蹿下跳。



“秃子要跟在我身边。”慕行秋说，即使左流英反对，他也要坚持。



可左流英只是点下头，转身回屋了，对躺在门口的兰奇章不闻不问。



杨清音困惑地说：“就这样了？还没商量一下什么时候出发、走哪条路线呢。”



申继先对这位相识几百年的道士却有了更多的了解，笑了几声，然后长叹一声，“你们就跟着他走吧，他心里早有主意，只是不愿意现在就告诉你们。”



“他还是觉得只有自己最正确？”杨清音毫不掩饰地大声说，希望能激左流英出来争论，可连她自己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申继先也走向自己的房间，“当左流英觉得自己是正确的时候，他总是正确的，只是有些事情连他也预料不到，所以他还是会犯错。”



“咱们自己商量，就算左流英不需要，咱们也该有自己的计划。”慕行秋打定主意不再无原则地跟随高等道士做事，他的建议立刻得到大家的同意，一块去他的屋子里讨论，连沈昊等几名留在断流城的道士也跟进去。



昏迷的兰奇章仍然躺在地上，小青桃最后看了他一眼，紧跑几步，跟上其他道士。



道士们没商量出具体的计划，大部分时间都用来讨论申庚，大家还是不太明白怎么会有“魔道士”这种人，杨清音口无遮拦，指出慕行秋与申庚的相似之处，“申庚带着七情六欲当道士，你带着情劫修行——你们两个最后可别走到一条路上去。”



慕行秋笑了一下，他身边的辛幼陶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说实话，只是我的一点看法哈，这个魔道士除了喜爱杀戮，还有别的问题吗？申庚能保留七情六欲，我觉得比普通道士好像更自在一些。”发现大家的目光不对，他急忙补充道：“我可不会当魔道士，只是心里有这个疑惑，两位首座都没解释清楚，唉，要是秦凌霜还在就好了，她肯定能引经据典……”



就是这句话结束了当晚的商议，慕行秋已经能够控制情绪，其他人却不想谈起芳芳，于是一一告退。



沈昊是最后一个离开的，没能一同前往乱荆山，他并不遗憾，留在断流城保护祖师塔也是同样重要的任务，可他有些话想对慕行秋说。



“我曾经很后悔在野林镇的时候没有胆量救走芳芳。”



“嗯，你跟我说过。”慕行秋深知沈昊对芳芳的感情，但两人从来没有过真正的竞争，因为芳芳总是坚定地站在慕行秋身边。



“现在我不后悔了，因为我配不上她。”



慕行秋保持沉默，作为朋友和道士，他不会说一些模棱两可的客套话安慰沈昊。



“你救了芳芳，芳芳为你而死，这是一个完整的循环。”



“芳芳如果嫁给你哥哥……”想到后来野林镇消失了，慕行秋住嘴。



“哈哈，就算野林镇不消失，芳芳也不会更好，你总该听说过不少我哥哥的传言吧，大都不是真的，但有一点我亲眼所见，他爱打人，仆人们都离他远远的，轻易不敢靠近，就连我父亲都被他揪过胡子。跟我哥哥生活在一起，芳芳生不如死。”



沈昊不是来求安慰的，他希望自己的话能安慰到慕行秋。



慕行秋再次沉默，沈昊知道他已明白自己的意思，点下头，向门外走去，突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就算再重来一次，芳芳还是会选择跟你上马，然后在断流城外碎丹。”



即使芳芳已经不在，他们的情感也没有遗憾，这就是沈昊想表达的意思。



秃子立在桌面上，又陷入昏睡状态，像一尊惟妙惟肖的雕像。慕行秋独坐床边，将霜魂剑横在膝头，仔细端详纹路变成血红的那一面。



“乱荆山想打你的主意，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得逞，还有你的神魂，我会给你找回来。”



慕行秋不知自己坐了多久，当他抬起头，发现天已大亮，秃子正用三缕头发玩互搏游戏，一点声音也没有。



孙玉露就是这时不请自入的，好像两人已经约好，慕行秋必然会等，而她必然会到。



“我听说了昨晚的事情，如果我们留在断流城的话，本可以拦住申庚的。”



“这是庞山的事情。”



孙玉露微微一笑，“好吧，我不插手庞山的事情，让咱们谈谈霜魂剑吧，它是击败风如晦夺回乱荆山的最大希望，它昨晚的表现，实在大大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第二百八十五章 灯烛道士的报答



孙玉露并不是一个痴情的女人，修行在她心中的地位远远高于男人，即使这个男人是孟元侯。



九大道统当中选择逆天之术的人不多，佼佼者更少，孟元侯当年虽然只是餐霞道士，却也算出类拔萃。



孙玉露第一次前往群妖之地，同伴就是孟元侯，当时还有其他道士，只有他的言谈举止与众不同，勇敢得有些鲁莽，聪明得有些极端，绝不是高等道士眼中的优秀弟子，对同行的年轻道士们却极具吸引力。



相识不久，孙玉露就提议两人结凡缘，她也是队伍中最惹人注意的人物之一，满心以为自己的提议绝不会遭到拒绝，可孟元侯只是礼貌性地考虑了一会，就将她的一番好意还了回去，“咱们不适合，我修的是逆天之术，从来没打算要结缘。”



这句话从此成为孙玉露的一个心结，她是道士，有办法将心结隐藏起来，她相信自己早晚会找到一个人替代孟元侯，从而彻底铲除这个心结。



在她没有防备的时刻，慕行秋的念心幻术将她的心结放大了，这本不是纯粹的爱情，在幻术的引导下，却变成了铭心刻骨的回忆，甚至进而成为情劫，险些将孙玉露拖入魔途。



孙玉露从未放弃斩缘度劫的努力，可单凭她自己的力量还远远不够，是慕行秋给予她帮助。



幻境第二层能够一心二用，慕行秋发现自己不仅能够同时施展两种法术，甚至连心境也一分为二，一种狂妄自大，恨不得立刻拥有毁灭世界的力量，另一种却是悲伤与同情，孙玉露对孟元侯的情意虽然似是而非，他却看到了自己与芳芳的影子。



慕行秋的第二种心境决定帮孙玉露一把，于是以幻术将她心中度劫的努力放大，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情劫非常危险，稍有不慎，不仅孙玉露会入魔，慕行秋也会被拉下水。



申继先到来时，只看到慕行秋自大的一面，却没有看到他的另一层心境。



孙玉露最终度劫成功，慕行秋提供了必须的力量，两人的关系就像是债主与生意人，生意人借来钱，经营得当日进斗金是自己的本事，但没有最初那笔钱，照样还是熬不出头。



孙玉露由此摆脱了心结，顺便还度过了情劫，对一名道士来说，这绝对是一个巨大的意外之喜。



“我要报答你的这个人情，我不想再背负一个新的心结。”



“我以为你是来谈这柄剑。”



“霜魂剑，没错，我对你的报答也跟它有关。”



慕行秋低头又看了一眼剑身上的血色纹路，抬头说：“我在听。”



“大拘魂师原本想在昨晚就将剑中的魂魄全都置换到锁魂玉斧当中，当然，她没能如愿，反而损失了五十五件法器，自己也差点受伤。”孙玉露笑了笑，补充道：“这件事警告我们，灯烛科的规矩还是有价值的：千万不要让外人进入任何拘魂法阵之内，尤其不能让他保持清醒。”



慕行秋轻哼一声，对乱荆山破损的法器和昏倒的道士，他毫无愧疚。



“问题不止于此，霜魂剑比我们事先预想得要强大得多，你又用念心幻术催动了里面的魂魄之力，事情就更复杂了。”



慕行秋轻轻抚摸剑身，“我能感觉到，里面的魂魄充满了愤怒，它们不喜欢住在里面，想逃出去。”



“正是，我们曾经对这柄剑加持过拘魂之术，简单地说，就是将剑内蕴藏的魔种改造成适合魂魄居住的空间，可我们没想到会拘来这么多魂魄，改造并不彻底，它们察觉到身处牢笼，因此很不高兴。你用幻术催动魂魄之力，的确很强大，但是太直接了，引发的是一场暴乱。霜魂剑支持不了多久，你再像昨晚那样用上两三次，魂魄就会溢出，剑也就毁了。”



“你们还要对霜魂剑再次加持？”慕行秋后怕之余立刻警惕起来。



孙玉露摇摇头，“霜魂剑已经容纳大量魂魄，再对它加持拘魂之术会非常危险，想要保住这柄剑和秦凌霜的魂魄，只有一个办法，以司命鼎重铸。”



“重铸？”



“嗯，其实很简单，只有司命鼎能将魂魄分类收藏，将剑内的魂魄送入司命鼎，我们重新对霜魂剑施法，然后再将魂魄送回来。”



“第一，司命鼎不在你们手里，第二，我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相信你们，你们差点就将芳芳的魂魄偷走。”



孙玉露叹了口气，“大拘魂师已经后悔了，我们是来向庞山求助的，结果第一步就走错了，她委托我向你致歉，她还说——乱荆山极少做出这样的承诺——夺回乱荆山之后，你可以亲自操纵司命鼎，那意味着你能够化魂入鼎，如果你运气够好的话，或许能分辨出秦凌霜的魂魄。”



慕行秋心中一动，“你说过谁也无法与魂魄交谈。”



“那不是交谈，只是辨认，你们仍然无法沟通，所以你的辨认永远得不到证明。司命鼎是道统九大镇山法宝之一，只有它能让活人与魂魄的世界发生一点点交叉，事实上，整个灯烛科的法术都基于司命鼎，没有它，我们的力量将会渐渐丧失。”



“你们的意思是，我跟你们一块去乱荆山，用芳芳的魂魄打败风如晦，夺回她的神魂，然后你们允许我使用司命鼎？”



“没错，放手让你使用，没有任何限制，也没有任何诡计。”



“听上去这是一个公平的交易，你说的报答不会就是这个吧？”



“当然不是。”孙玉露的笑容还跟从前一样妩媚，“本来我想传你几招灯烛科的法术，控制霜魂剑里面的魂魄之力，可大拘魂师提醒我，泄露灯烛科法术是要受罚的，我不想受罚，所以只能换一种方式还你的人情。”



孙玉露取出一只不大的盒子，打开之后里面装着半软的白泥。



“这是乱荆山特有的润魂神泥，由七十二种稀有材料制成，包括魂魄灰屑和星华飞英——你知道星华飞英是什么吧？”



慕行秋点下头，“望山星云树死去的种子。”



“没错，那是润魂神泥最重要的材料之一，望山封闭，对乱荆山是一大损失。这是三两三钱润魂神泥，老实说，我的做法有些浪费，但我必须还人情，大拘魂师也支持。”



慕行秋刚想拒绝对方的礼物，孙玉露已经动手了，她将润魂神泥整块取出，收起盒子，然后双后在神泥上面捏来捏去，神泥越来越长，很快显出形状，她要做一只剑鞘。



慕行秋闭上嘴，想瞧瞧以润魂神泥制成的剑鞘有何特异之处。



剑鞘完工，朴素得有些寒碜，纯白色，没有半点修饰，由于神泥很少而霜魂剑很大，所以剑鞘显得非常薄，像是用白纸随便卷曲而成，一碰就会坏掉。



孙玉露不精通炼器，粗胚一样的东西也费了不少功夫，双手捧着剑鞘送给慕行秋，“润魂神泥对养护拘魂法器很有帮助，它还有其它好处，你可以试试。”



慕行秋接过剑鞘，三两三钱，在手里轻若无物，在成形的过程中，它已经变得坚硬，可还是显得脆弱，他甚至不敢用力握持。



孙玉露笑着说：“我以道火担保，这份神泥没有附着任何法术，如果我有一句谎言，教我入魔毁丹、生魂被拘。”



对乱荆山道士来说，这是最严重的誓言了，慕行秋将霜魂剑慢慢插入鞘内，突然间，剑的重量消失了，他的惊讶还没有消失，剑和鞘同时消失了。



慕行秋知道剑鞘还在自己手中，因为他感受到那三两三钱的轻微重量。



“用天目是看不到的。”孙玉露解释道，声音里微有一丝得意，如果不是极为贵重的礼物，也还不了慕行秋帮她度劫的人情，“连主人自己的天目也不行。”



“那我怎么用它？”



“霜魂剑不仅能用来拘魂，同时也能用来施展五行法术，把它召唤出来就行了，因为这是你自己炼制出来的剑，所以只有你能控制它。”



慕行秋暗运法术，大剑噌地跳出来，跟从前没有半分区别。



“神泥也有等级，这一块至少是七品，非常罕见。”孙玉露得让慕行秋明白这份礼物的贵重，“几位拘魂师一共凑出来三两三钱，她们不希望灯烛科弟子欠外人人情，而且她们也对昨晚的事情感到歉意。至于我，只要能将秦凌霜的魂魄带到乱荆山，就足以抵消她们的帮助。”



慕行秋将剑送回鞘内，开始觉得润魂神泥是个好东西了，“我要是不小心弄丢了怎么办？”



“那就小心点。”孙玉露指着她已经看不到的剑鞘，“现在你可以把它折叠起来、揉成团，做成任何形状，好好收藏。”



慕行秋想了想，将看不见的剑鞘折成一只腕带，牢牢扣在左手手腕上，那三两三钱的重量就此成为他的一部分。



“以念心幻术催动魂魄之力绝不是最佳选择，今后你要尽量少用，最好不用，润魂神泥能够安抚剑内的魂魄，等到以司命鼎重铸霜魂剑之后，或许你能找到更合适的方法使用这股强大的力量，至于乱荆山灯烛科的驱魂法术，我们不外传。”



“我还可以御剑飞行，施展五行法术吗？”慕行秋也无意再学灯烛科的法术。



“可以，只是尽量不要惊扰里面的魂魄。”



秃子一直待在桌面上，从来没插口，这时突然说：“左流英要见咱们，他制定了一个前往乱荆山的计划。”



慕行秋摘下身后旧有的剑鞘，放在桌面上，轻轻拍了拍，这是一只普通的法术剑鞘，唯一的作用就是能自动适合不同大小的剑，是他在棋山买来的，现在没用了。



“到了乱荆山，你们打算怎么使用芳芳的魂魄？”



孙玉露有些不太情愿，便还是答道：“这得由左流英决定。”



一切都得由左流英决定，慕行秋心想，这一次自己绝不充当单纯的棋子。

第二百八十六章 冬雨



冬雨淅淅沥沥，放眼望去雾水蒙蒙，明明比断流城的气温要高一些，大家却都感到阵阵寒意。



“这是哪儿？”杨清音运用法术将挨身的雨水蒸发掉，她不喜欢衣服湿漉漉的。



慕行秋、秃子、辛幼陶、小青桃和孙玉露也茫然地四处张望，只有左流英低头看着脚下泥泞的土地，好像平生第一次见到这样差的路况。



他们站在一条乡间小路上，用天目望去，四周尽是连绵起伏的群山，植被茂盛，看不到人烟。山峰太多了，天目能穿透雨帘，却绕不过实实在在的障碍，他们只能望出十几里远。



“这里就是乱荆山吗？”辛幼陶抬手遮眼，嘴里没说，脸上的厌恶表情却很明显。



“不是乱荆山。”孙玉露回答，她唯一能肯定的是左流英带着他们来到了南方，具体是哪她也认不出来。



十天之前，左流英在断流城拟定了一个计划，就是所有人都跟着他，什么都不准问。他给五名道士安排了任务：辛幼陶和小青桃负责待人接物，禁秘科首座无意与外界接触，杂务一概不管；慕行秋和杨清音负责护卫，注神道士不怕任何敌人，但左流英的伤势还很严重，而且认为斗法是一件很没意思的事情，除非迫不得已，他宁愿交给别人代劳；孙玉露也有任务，随时准备着与灯烛科道士联络。



大拘魂师等人提前离开了断流城，她们要隐藏起来，接到左流英的召唤才现身。



除此之外，左流英对他的整个计划一个字也没有透露，接下来让大家休息，也不告知启程的日期，到第十天早晨，他走出房间，抬头看了看高远的蓝天，伸手喂三头麒麟一些金银碎屑，通过兰奇章的口将几名庞山弟子和孙玉露叫出来，然后亲自说：“这就出发吧。”



于是还没做好准备的几个人就跟着出发了，左流英带伤施法，在闪现了十几次之后，终于停在了一个烟雨朦胧的陌生地方，好在常用的东西都在囊袋里面，不至于太手忙脚乱。



“这里是踏浪国。”左流英终于开口，声音比第一次说话时要自然多了，“绕过前面的山，二百里以外应该就是踏浪城了。”



“哦。”孙玉露恍然，“这里是踏浪城西北的连海山，这座山一直通向海边，因此得名，西南千余里就是乱荆……”



左流英抬起手臂，不客气地打断孙玉露，“等大家闲下来的时候你再介绍吧，今天日落之前咱们要到踏浪城。”



“为什么要去踏浪城？干嘛不直接去乱荆山？”慕行秋非要问个明白，他肩上的秃子子连连点头，为小秋哥助威。



左流英没有回答，对辛幼陶说：“我需要马车。”又对小青桃说：“我需要凡人的衣物。”



辛幼陶和小青桃都愣住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几十里之内看样子都没有人烟，他们倒是准备好了金银，可是买不到任何东西。



慕行秋走到左流英面前，“我们得知道此行的目的。”



“找帮手。”左流英的容貌比慕行秋还要年轻稚嫩，要不是脸上神情仍然冷漠，他就像是被吓住了，可他只肯回答这三个字。



慕行秋几人互相看看，庞山禁秘科首座怎么会在这种地方有帮手？



踏浪国是乱荆山的收徒之地，孙玉露理应对这里更熟一些，所以几名道士的疑惑目光都投向她，孙玉露是当过都教的人，在左流英面前却跟普通的小道士没有区别，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一无所知。



杨清音突然向后方一指：“不用找马车了。”



噼噼啪啪的雨声之中传来一阵蹄声，来的是一队凡人。



孙玉露展开双臂将几人挡在身后，迅速施法，比杨清音的易容术不知高明了多少倍，转眼间功夫，她本人就变成了六七十岁的老妇，拄着一根拐杖，其他五人，包括左流英，容貌未变，身上的衣服却都幻化成为普通人的衣裳，男的短衣长裤，女的一袭布裙，为了逼真一些，每个人肩上还都多了一个包袱，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只有慕行秋知道自己的包袱里是秃子的头颅。



这样的幻术只能骗过凡人的眼睛，瞒不住拥有天目的道士。



慕行秋扫视一圈，对左流英说：“你漏出破绽了。”



左流英看了他一眼，不得不让雨水滴在自己衣服上，很快他就跟所有人一样全身湿透了。



马队到来，共有二十名骑士，中间护着一辆马车，骑士们都穿着黄符军的盔甲，显然是从圣符皇朝赶来的，发现路边的一小群人，他们停下了。



辛幼陶刚要上前说话，孙玉露示意由她来，蹒跚走过去，对最前面的骑士说：“将军大人，行行好，带我们一程吧。”



骑士的声音从盔罩里面传出来，年纪似乎不小，是名老兵，“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一家子从前山的村里去往踏浪城寻亲，没成想路遇阴雨，困在这里了。”



“一家子？”骑士有点迷惑，一名老太婆和五名差不多大小的年轻男女，长得不像是一家人，气质更不像是普通的农夫村姑。



慕行秋抢前一步，“这是奶奶，我们都是她的孙子孙女，要去踏浪城寻找父亲和几位叔伯。”



孙玉露应该有八九十岁了，慕行秋等人都是二十一二岁，当她的孙辈并无不妥，只有左流英，比他们几个人的岁数加在一起还要大两倍以上，也被慕行秋归为孙子。



骑士打量了几眼，“我们不是商队，不带外客，避开，让我们过去。”



“我们出钱，你开价就行。”辛幼陶马上接口，心中叹息，自己堂堂一位王子，居然沦落到在雨中跟人讲价的地步。



骑士犹豫了一会，摇摇头，“这不是钱的问题。”



辛幼陶正要掏出金银，从马队中跑来一名骑士，大声说：“主人有令，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带上他们一块上路。”



第一名骑士又轻轻摇头，显然不太情愿，但还是下令腾出几匹马来，慕行秋指着孙玉露和左流英说：“祖母年事已高，我这位……堂弟疾病缠身，我们带着他就是要去踏浪城寻医问药，能不能让他们两个上车？”



左流英不肯做出得病的样子，孙玉露拄着拐杖咳了两声，越发显得老弱。



“你们还真是得寸进尺，知道车里……”领头骑士没有说下去，而是让另一名骑士去询问车里的主人。



很快车里传出命令，允许一老一少上车同行。



马队重新上路，杨清音和小青桃同骑一马，慕行秋与辛幼陶共乘一骑，跟在马车后面。走出一段路之后，辛幼陶小声说：“这辆马车能装下至少十个人，派头可不小，二十名黄符军士兵护卫……我猜车里的主人是来踏浪国游玩或探亲的贵族子弟，应该是公侯的儿子。”



包袱里的秃子说：“让我瞧瞧……”



辛幼陶急忙连嘘几声，让秃子闭嘴。



慕行秋认不出贵族的排场，他想到的是另一件事，“左流英停在这种鬼地方，不会是专门等这队人吧？”



辛幼陶深以为然地点头，虽说诸侯国的都城有大量禁制，各种方式的飞行都会被发现，但范围也就百余里，左流英却停在二百里以外，实在有些蹊跷，“那这位‘主人’的来头肯定不小，可是只带二十名卫兵，太少了些。”



“会不会这就是左流英要找的帮手？”小青桃在杨清音身后轻声问。



“很快就知道了。”慕行秋低声回答，越发厌恶左流英故弄玄虚的做法。



雨一直下，不大不小，马队在湿滑泥泞的道路上行进得小心翼翼，尤其是下坡的时候更要放慢速度，偏偏地处山区，频繁地上坡下坡，左流英想在入夜之前赶到踏浪城，那是绝无可能的了。



“他们竟然不用符箓，这又不像贵族了。”辛幼陶越观察越迷惑，在他的印象中，所有贵族都依赖符箓提供的便利，尤其是在这种天气里，符箓的帮助就更重要了。



转过一座山峰，马队拐上了大路，道路平坦了些，雨势却更显大了。



慕行秋小声说：“不太对劲儿，这些人在将咱们往错误的方向带。”



并驾前行的杨清音侧身，露出手里拿着的一小截蜡烛，火苗绕圈晃动，这表明队伍中有人在暗中施法。



慕行秋以天目扫了一眼，马上明白了，他们脚下的宽阔大路就是法术造成的幻象，马队其实正走在几尺宽的野路上，下个不停的雨却是真实的，极好地掩饰了法术的痕迹。



四名吸气道士以目光交流，辛幼陶与小青桃建议稳妥为好，这群人敌我未明，有左流英、孙玉露在，他们用不着担心，慕行秋和杨清音却另有想法：左流英既然让他们负责护卫，两人就不想坐等高等道士出手，也不想被蒙在鼓里。



辛幼陶与小青桃很快就屈服了，需要拿主意的时候，他们可争不过另外两个人。



慕行秋带着辛幼陶催马加快速度，几步撵上了前面的马车，后面的七八名骑兵立刻跟上来，厉声喝斥“退下”，杨清音与小青桃一跃而起，借机施法，火球与冰刺在雨中齐飞，慕行秋也挥出长鞭甩向最近的几名骑士。



战斗立刻展开，二十名骑兵早有戒备，迅速飞到天空，有五人反应慢些，被庞山道士的法术击中，狠狠摔在地上，其他人则施法还击。



众人相隔颇近，与一般斗法相比更显凶险，法术往往擦肩而过，稍一大意就会中招。



“是一群散修！”小青桃大声叫道，认出对方的华丽手法与散修是一路。



辛幼陶是四人当中唯一的防守者，面对十几道法术略显慌乱，“擒贼先擒王，把车里的人……”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陌生老妇的脸，对外面的法术丝毫也不惊讶，“庞山道士还真是喜欢打架，大家都住手吧。”



散修们闻令住手，慕行秋落在马背上，手里仍然握着鞭子，“你是谁？”



老妇长长地嗯了一声，似乎在考虑该不该回答，然后她说：“我是左流英的姨母大人，也是他最恨的人，我还是道统的叛徒，连海山九千修士的生杀法师王。”

第二百八十七章 姨母



车厢经过法术改造，宽大得像是一间正式的客厅，桌椅屏榻应有尽有，但是没有侍女仆从，就是老妇一人，接待六名客人和一颗头颅。



马车如覆平地，几乎没有晃动的感觉，外面的雨声却听得清清楚楚，老妇盘膝坐在矮榻上，双手束在袖子里，“我喜欢下雨，尤其是冬季的雨，一年中有一多半时间都追着雨跑，它能让我忘掉庞山的雪，还能让我想起一些有趣的事情。”



她转向斜对面坐在椅子上的左流英，皱纹丛生的脸上露出微笑，“记得吗？我就是在一个下雨天把你从老祖峰顶扔下去，然后一路跟着你。你肯定记得，那时你已经三岁了，连每顿饭吃了几粒米都记得。”



孙玉露坐在老妇另一边的椅子上，慕行秋行等人则坐在老妇对面的四张圆凳上面，听到这几句话都觉得既吃惊又好笑，以左流英的年纪算，那应该是四百多年前的事情了，这名老妇不知活了多少年，杨清音从小生活在老祖峰，从来没听说过她。



左流英出生就是餐霞境界，居然被人从老祖峰扔下去，也是一件奇事。



左流英恢复了道装打扮，神情未变，盯着前方的地毯，没有显露出对姨母的半分感情，“记得。”他说，自从上车以来，他总共也没说过几句话。



“哈哈，我当年用尽一切办法逼你说话都没成功，你现在居然自己开口了，我就知道你不是天生的哑巴，可怜姐姐还把这当成好事，以为你是道统历史上最伟大的天才。”



老妇显然很不喜欢这位天才外甥，对他冷嘲热讽，左流英沉默以对，好像她说的事情全与自己无关。



老妇大概也觉得无趣，转向对面的几名客人，一个一个地打量，目光最后落在慕行秋身上，“你的宠物挺有意思，是从群妖之地弄来的吗？”



“我可不是宠物，我也是庞山弟子，叫慕松玄，跟小秋哥一块在野林镇长大的。”秃子低头，让老妇看自己的发髻与长簪。



“庞山居然沦落到这种地步，收弟子饥不择食，怪不得会被妖族看上，就像狼群，总是挑一群猎物当中最弱的那一个下手。”老妇语气随意，一点也没将老祖峰的倒掉当回事。



慕行秋将困惑的秃子拉回来，说：“现在我相信你真是左流英的姨母了。”



“哦，原来你不信吗？你看清楚了，我俩长得可不像。”老妇似乎产生了一点兴趣。



“跟相貌无关，你们两个说话的风格像一家人。”



孙玉露吓了一跳，用眼色示意不要乱说话，慕行秋假装没看见，老妇贬低庞山、蔑视秃子，都是他不喜欢的事，其他吸气道士也都不满，慕行秋只是抢在他们之前开口，“故弄玄虚也是你们两个共同的爱好。”



秃子在慕行秋肩上不住点头。



老妇愣了一会，突然纵声大笑，连外面的雨声都给盖住了，“哈哈，小子，你胆子不小，像你这么有胆量的道士，怎么没死在老祖峰？却跟着我的天才外甥四处逃亡？”



杨清音按捺不住，大声说：“我们才没有逃亡，难道你没听说过断流城的事情吗？”



“那又不是我的地盘，我为什么要关心断流城？”老妇不屑地说，端起身边案几上的一杯茶水细抿，她可不是好客的主人，整个车厢里，只有她能喝上水，“断流城，居然没让左流英死在那里，真是白瞎一个好名字。”



左流英的目光淡淡的落在前面的地毯上，神情就从来没有变过。



慕行秋看了一眼左流英，不客气地回敬老妇：“连海山徒有其名，从这里根本看不到海，九千修士也只是虚数吧，我猜有一千就不错了。”



老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猛地转向左流英，“小天才又在设计完美的计划了，你以为这样我就会被打动吗？”



左流英像是从梦游中惊醒，抬眼瞧了瞧姨母，“你还没让我说出计划的内容呢。”



老妇哼了一声，扬起下巴，“想必庞山已经没有人记得我了，我叫兰冰壶，悬壶济世的壶，可是不江河湖海的湖，曾经也是庞山弟子，四百五十二年前的七月十七，我离开老祖峰，从此一个人在外面游荡，这一切都拜我的天才外甥所赐，那时他才十岁，就已经懂得布置陷阱、借刀杀人。”



老妇怒气勃发，横眉立目，就算是一名庞山吸气境界的道士也不会如此沉不住气，粗重地呼吸数次，她继续说：“左流英猜到我要对他做个恶作剧，所以随身带着一只已经开通的传音香炉，结果就是我的姐姐、姐夫和老祖峰一帮道士听到了我的话，在他们眼里左流英是道统的希望，人人都应该崇拜他才对，只有我知道他是个小骗子。我受到处罚，必须离开老祖峰，甚至不能踏入西介国半步。所以你们觉得我会在乎老祖峰的倒掉、在意你们在断流城做的那些所谓英雄事迹吗？”



慕行秋等人互相看了看，不管真相如何，都觉得左流英与姨母的关系无可挽回，他如果是来求助的，恐怕不会有结果。



秃子却不在意这些事，他将兰冰壶的回忆当成了故事，很自然地问：“你叫兰冰壶，和兰奇章是亲戚吗？你做了什么恶作剧，让大家撵你出门？你一个人到处游荡，怎么当上的生杀法师王？倒是说清楚一些啊。”



“左流英，不如你来说吧，你居然能找到我，挺让我意外的。”兰冰壶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抿了口茶水，低头不语。



她虽然长相苍老，身板却挺得笔直，皱纹丛生的脸上尽显威严，果真有一股生杀予夺的气势。



左流英抬起头，“那时候你是星落六重，我是餐霞七重，你将我绑到禁秘塔的一个房间里，你说‘左流英，如果你真是胎生道根的天才，就永远不会入魔，我要试试你到底行不行’，你喂我吃了十一种丹药，催动我的法力，让我提前向吞烟境界突破……”



大概是觉得左流英说得不够生动，兰冰壶还是抢过来自己说：“我准备了二十种方法要让他入魔，刚试了三种，我姐姐就跑来了，一招将我击到墙角，挡在她的宝贝儿子面前，把我当成不共戴天的仇人，对我说‘你不再是我妹妹’。然后老祖峰所有道士都来了，将我团团包围，宗师要夺走我的内丹，可是检查之后发现我没有魔念，只好将我撵出来。呵呵，我的小外甥当时表现得楚楚可怜，不会说话，无力反抗，所有人都站在他那一边。”



兰冰壶的描述生动多了，杨清音、慕行秋在庞山都算是爱惹事的弟子，听完她的讲述，只能自愧不如。



“是你先要害首座，他才出此下策，不是吗？”小青桃忍不住说，她觉得这位生杀法师王实在太不可理喻了。



“在有这个小家伙之前，我才是老祖峰上的天才，人人都喜欢我、爱护我，尤其是姐姐，她把我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可一听说肚子里的孩子是胎生道根，立刻就把我抛在一边。我才是受害者，都是被他害的。”兰冰壶盯着左流英，怒气冲冲。



“那时候你多大了？”慕行秋问，发现兰冰壶一直以来对几名吸气道士还算挺客气。



“一百七十八岁，庞山五千年来最早到达星落六重的道士，当然，有他之后就不是了。”兰冰壶又看了一眼左流英，“离开老祖峰之后我的修行就停止了，我无法度过叹息劫，一直都是星落六重，但在一群散修当中这就足够了，我也没必要继续修行。”



“一百七十八岁，你却要跟一个十岁的孩子争风吃醋？”慕行秋明白一件事，在高等道士面前就要直来直去，为自己争取说话的资格，装模作样会被一眼看破，沉默寡言则会被完全无视。



“啊，年轻人，一听你说话就知道你从前是凡人，即使经历过修行，也还是以凡人的心态看问题。”兰冰壶喜怒无常，面对慕行秋的质问，她的声音反而柔和起来，“为什么你不反过来想一想，整整一百七十八年，我被当成孩子对待，享受着世上最完美的呵护，突然有一天，我既没有犯错，也没有变笨，修行还在继续，一切都很正常，我却成为弃儿，曾经最喜欢你的人，看到你就嫌碍眼。左流英刚出生的时候，我想走到床边看一眼胎生道根的人是什么样，姐姐与姐夫居然把我挡住了。你能明白我的痛苦吗？从来没人告诉我，我是可以被替代的，我就像凡人圈养的猪，还以为生活永远不变，最后却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被撵出来自己求生。为什么没人提醒我？为什么他们非要把我当成天才？为什么不肯让我跟别人一样正常长大、正常成熟？”



没人回答，大家都觉得这个兰冰壶十分疯狂，但也有那么一点道理，怎么回答都是错误的。



秃子突然开口了，“因为他们喜欢你，后来又喜欢左流英了呗，这不挺正常嘛。我小时候喜欢兔子，后来又喜欢小狗，可爹娘不同意，说有一只就够了，从那天开始我就总觉得小兔子碍事，好几次想把它扔掉，要不是我遇到点事把身子弄丢了，就要实施计划啦。”



“我就是因为不想当小狗小兔子才离开老祖峰。”兰冰壶冷冷地说，又一次转向左流英，“看到你身负重伤来向我求助，我高兴多了，但我不会提供任何帮助，庞山与我无关，亲情更是狗屁，我已经厌倦了，你们下车滚蛋吧。”



秃子嘟囔：“故事还没讲清楚就要撵人走啊。”



兰冰壶停顿一会，对秃子说：“庞山兰氏都是一家人，但我不知道谁是兰奇章，后生晚辈吧。离开老祖峰之后我一路打过来，自然就成为生杀法师王。”



她一个问题也不想遗漏，又对慕行秋说：“连海山能看到海，只要你站得足够高。这里的修士至少有五千人，加上那些过来闲逛的，当然有九千人。”



慕行秋突然有点明白左流英的计划了。

第二百八十八章 全动之心



马车停下，车门打开，二十名身穿黄符军盔甲的散修站在外面，全都做好了施法的准备。



兰冰壶做出送客的手势，冷淡地对左流英说：“难得这么多年过去，你还记得我的脾气，知道我欣赏性格叛逆的人，特意找来这么几名道士，可惜没有用。我可以承认，我听说过一点断流城的事情，你能想到用碎丹之术阻止妖军，的确是奇招，让我刮目相看，原来咱们的小天才也有点真本事。可本事是你自己的，你就自己想办法去吧。四百多年，我手下的散修都换了至少三代人了，庞山对我来说已经毫无意义。”



孙玉露欠身要走，发现左流英不动，于是她也不动，慕行秋几个吸气道士也没有动。



车外的散修顶着雨，有人已经招出了闪闪发光的法术，就在手心里晃荡。



面对姨母的逐客之令，左流英只说了一句话，“他是念心科弟子。”



兰冰壶倏地放下手臂，盯着慕行秋看了一会，神色莫名，“看来我应该对庞山多一点关注的，什么时候庞山十科之外又多了一个念心科？”



“从我开始，我是念心科唯一的弟子。”慕行秋说，知道自己又被左流英当棋子用了一次。他并不在意高等道士的利用，只是希望他们能事先说一声，而这正是左流英从来不肯做的事情。



“你在祖师塔里见到念心传人了？”



“二十九位，都见到了，只有图形，没有文字，然后在星山拔魔洞又遇到过一次，她们很想把我留在里面。”



兰冰壶大笑，抬臂指着车外的二十名散修，“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念心幻术，施法，让他们互相搏杀。”



散修护卫们都戴着罩盔，看不到脸，脚步不安地移动，但是没人提出半个字的反对，他们对生杀法师王显然非常敬畏，不敢有丝毫反抗。



慕行秋摇头拒绝，“我只是幻境第二层，没多大本事，这些人心中并无互杀之意，我自然也激发不出来，不过……”



从说到幻境第二层，兰冰壶就在点头，听到“不过”两字，她停止点头，眼睛发亮，兴致越来越浓了。



车厢内外同时陷入安静，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其他人，包括几名庞山吸气道士，全都不明所以，迷惑地面面相觑。



大概五次呼吸的时间，车外的一名散修突然跪下了，颤声道：“主人饶命。”紧随其后，又有数人跪下，剩下的散修虽然没跪，却也显得惶恐不安。



兰冰壶再次大笑，一挥手，车门关闭，马车继续前行，外面的几名散修站起身，莫名其妙地向同伴小声询问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只能做到这样。”慕行秋没有使出全力，即使他把念心幻术以一心两用翻倍施展出来，效果也不会更好。这二十名散修法力高深，相当于道统吸气二三重的水平，不过散修内丹驳杂，所造成的法术防护不太稳定，偶尔会露出一丝破绽，慕行秋在断流城就已发现这个特点，但他仍然等了一会才抓住可趁之机，念心幻术顺隙而入，激发数名散修对兰冰壶本就十分强烈的畏惧之心。另外几名散修的内丹更纯粹一些，想要对他们施展幻术，慕行秋必须先以长鞭攻破其防护才行。



“了不起，都是你自己学成的？”兰冰壶探身盯着慕行秋，恨不得将他一把拽到身边来，对其他人都不搭理了。



“我得到许多人的帮助。”慕行秋没有撒谎，芳芳、林飒、念心科传人，甚至左流英，都向他提供过或多或少的帮助与指点，有一些是无意造成的。



“嗯……你对我发一招。”兰冰壶还有所怀疑。



慕行秋向左流英看了一眼，默默施展念心幻术，试着寻找兰冰壶的情绪。他很快就找到了，兰冰壶居然没有设防。



道士凝气成丹被加持根本隐遁之法以后，内丹会自动产生防护的力量，一般法术难以穿透，低级道士想停止这股力量都做不到，只有高等道士能暂停部分护持之力。



兰冰壶将自己的心境向一名见面没多久的道士敞开，这是极为冒险的举动，正常的道士都不会这么做。



可她不在意，慕行秋也就不推辞。



心境之湖只是一个比喻，不过在慕行秋眼里，人心，尤其是道士的心的确很像一座湖，所谓情绪就是湖面的一道道波纹，读懂了这些波纹，就能推测出它们所对应的情绪，选好角度扔进去一枚石子，能让情绪的波纹变成波浪，甚至能用法术将浪花握在手里。



兰冰壶的心境之湖非常奇怪，与平静的道士之心没有半分相似，更像凡人的心，而且还是欲壑难填的凡人，各种各样的波纹互相交叉影响，几乎没有平静的地方，但是也有不同，她的波纹太多了，没有哪一种占据明显优势，反而呈现出异常的静态，慕行秋无从下手。



慕行秋的幻术还处于幻境第二层，只能看到模糊的波纹，无法像控心术一样挖掘对方的记忆。为了不白来一趟，慕行秋用幻术触动看上去最熟悉的一种波纹——仇恨，他在无数凡人与妖族心中都曾看到这种情绪。



波纹开始频繁律动，慕行秋正要继续施法，他被一股强大的法力推了出来。



能坦然让一名道士进入自己的心境，又将他随意地撵出去，兰冰壶不只胆子大，法力也极为深厚，虽然四百多年未曾再进一步，她仍然是星落六重的高等道士。



“够了。”兰冰壶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这的确是念心幻术，可你用得太霸道了一些，看来你的确是自己琢磨出来的，有不少错误。”



这场心境之间的斗法外人看不到，秃子迷惑地小声问：“小秋哥，你赢了吗？”



“没赢。”慕行秋知道自己的实力与高等道士相差还是太遥远了，即使有机会也把握不住，除非像乱荆山道士设拘魂阵那样的特殊情况，他才有机会。



秃子失望地哦了一声。



杨清音也感到困惑，“难道你也是念心科弟子吗？我怎么听说念心科中断已经几万年了，慕行秋应该是这些年来唯一的弟子才对。”



“我当然不是念心科弟子……”兰冰壶正要加以解释，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唿哨声，开始只是一个人，很快就变成成百上千人共同发出的哨声，像是一大群喧闹的猴子。



兰冰壶眼睛一亮，站起身，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让你们看看连海山到底有多少散修。”



除了面朝马匹的那一面，车厢三壁突然向外倒下，与厢底平齐，厢顶则升起数丈，浮在空中。厢体是用法术扩大的，这时迅速缩小，道士们及时起身，发现桌椅等物都缩进地板消失不见，车厢变成了一座不大不小的平台。



外面的雨停了，空气潮湿而清新，沁人心脾，连道士们也觉得心旷神怡。



马车停在一道山岭上，西边是一面缓坡，此时全被散修占据，宽达数里，一层叠一层，至少有三千人，大部分都浮在空中，是一面实打实的人墙，但是最上一层也比马车要矮一点。



散修们服饰各异，没有人骑乘幻化的异兽，在生杀法师王面前，他们都表现得很谦卑。



“拜见法王，法王福寿无疆。”数千散修齐声祝福，天上地下，全都下跪。



兰冰壶一挥手，众散修同时起身，静悄悄地无人开口。



兰冰壶苍老的脸上掠过一丝得意的微笑，她的容貌是真实的，并非幻术所化，高声说：“护法大司马何在？”



一名散修从飞到地面，拱手道：“末将在此。”



庞山道士们一片愕然，兰冰壶竟然将散修训练成军队，称谓也与众不同，这可不是庞山的风格。



“此战如何？”



护法大司马是一名长髯垂胸的散修，看相貌却不甚老，两只眼睛又大又圆，总像是在恶狠狠地瞪人，在兰冰壶面前，这双眼睛却只敢瞧向地面，“连海山修士团昨天接连遭遇三拨登岸海妖，得蒙法王护佑，我军连番大战，将海妖全部歼灭，杀妖一千三百有余，俘虏四百二十。”



兰冰壶瞧向庞山道士，“记住了，与妖族作战的不只是你们，漆无上也不是唯一的威胁。”



孙玉露觉得这是一次机会，正要开口请求联手，兰冰壶已经转向护法大司马，“取得几枚妖丹？”



护法大司马犹豫片刻，声音不由自主降低，“五十七枚。”



“杀死一千多名海妖，只有这么点妖丹？”兰冰冰壶的脸色沉了下来。



护法大司马全身微微颤抖，“这三拨海妖大都是普通妖族，没、没有妖丹可取，俘虏当中倒是有一些看上去妖身颇高……”



他说不下去了，参战的海妖当中没有大妖，俘虏当中更不可能有。



兰冰壶对断流城战事略有了解，知道这点战绩远远无法与之相提并论，冷冷地哼了一声，双手合拢，轻轻的揉搓。



护法大司马虽然不敢抬头，却能瞥见生杀法师王的动作，吓得扑通跪倒在地，一个劲儿地磕头求饶，满山坡的散修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兰冰壶寻思了一会，再一次挥手，护法大司马如蒙重赦，急忙后退，命人将散修人墙后面的俘虏带出来。



几百名俘虏被仍在地上，大部分都是海族半妖，手脚脸部上覆盖着鳞片，有些胆怯地下跪，有些站立着，鼓起的眼睛大胆地望向车上的老妇人。



兰冰壶抬起手，似乎要说一些安抚的话语，可她没有开口，俘虏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每倒下一个就有一枚妖丹升到空中，大部分是鳞片。



慕行秋等人都有些吃惊，兰冰壶连法器都没亮出来就能夺取妖丹，本事可不小。



三十多名海妖倒下，又是打滚又是抽搐，没过多久就不动了，再没有海妖能装作胆大，全都跪下。



兰冰壶收手，空中的妖丹全部落在地上，她一枚也不想要。



她转身面对慕行秋，接着刚才的话说：“我是阴阳科道士，很有意思，我这辈子做出的唯一预言，就跟念心科有关。”



在兰冰壶身后，大批散修取出法器准备屠杀俘虏，慕行秋正要开口询问预言内容，海妖俘虏当中响起了他的名字。

第二百八十九章 预言



阴阳科在道统中地位尴尬，关于某些阴阳道士预言精准的传说很多，但都有一个共同特点，涉及的道士全是死人，对那些活着的预言者，各家道统向来保持谨慎的态度：既不完全相信，也不嗤之以鼻，而是束之高阁，等死后再说。



兰冰壶是家族骄子、庞山奇才，五行、禁秘、戒律三科都敞开怀抱，热情地欢迎她，谁也没想到她最后会义无返顾地加入阴阳科。



兰冰壶声称自己受到了感召，“我每次在祖师塔存想的时候都能见到阴阳科传人，还能听到他们对我轻声呼唤，我意已决，我的未来在阴阳科。”



可是阴阳科传人“感召”成功之后似乎就将她遗忘了，这一科的弟子向来不多，首座才是星落一重的道士，对兰家天才的帮助不多，她并不在意，花了几年时间遍游九大道统，拜访阴阳科同道。她总能得到热情接待，首座和大阴阳师们亲自接见，与她互通有无，共同钻研预言之术。



预言是一项神秘的法术，谁也不能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兰冰壶花费大量时间学会了全部法门，就算是最挑剔的阴阳师也指不出半分瑕疵，可预言就是不肯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她以为是自己的修行境界太低，于是专心修行，正好一百岁的时候升到星落一重，结果还是毫无变化。



一些吸气境界的阴阳师偶尔都会冒出来几句神秘莫测的话，身披重重光环的兰冰壶却得不到预言的垂青，渐渐地出现了一些传言，越来越多的人觉得她根本就不应该加入阴阳科。



一百岁对兰冰壶来说只是刚刚成年而已，未来还很漫长，她耐心地慢慢等待，相信等得越久发出的预言越有意义。



一百三十一岁那年，在一次日常修行过程中，兰冰壶终于发声，被边上的道士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



阴阳科道士不像凡俗的算命先生那样故弄玄虚，他们吐出的文字清晰简练，很少出现歧义，兰冰壶的预言也不例外，“乾坤颠倒，道魔再战。血海漂尸，骨山扬旗。十八道科，共燃秘火。凶在卅八，兴在三阳。”



事实上，这是九大道统阴阳科一系列类似预言中的一个，高等道士们一致认为这说的是第三十八代祖师时期魔族将会反攻人间，经历长久的残酷战争之后，道统将于第三十九代祖师期间复兴。



兰冰壶预言的独特之处在于，只有她提到了道统十八科将共燃秘火，秘火是道火的另一种说法，在当时以及后来，只有念心科一直中断，从未收过弟子。



兰冰壶因此很兴奋，觉得终于说出一条重要的预言，可是庞山以及其他道统并不这样认为，道士们像对待普通预言一样，将她的预言记录收藏起来，从此再无人过问，也没有人按照预言去重建念心科。



兰冰壶接受这种待遇，心想自己早晚会看到预言实现，可她在这之后的几十年时间里再没有任何预言。



她的修行仍在稳步前进，仍然享受着兰氏家族和庞山的宠爱，直到外甥左流英降生。



兰冰壶被逐出老祖峰，在人心叵测的外界，她遇到了叹息劫，修行再无寸进，为了更好的自保，她只能放弃预言之术，从此以五行法术安身立命，还从散修那里学来许多稀奇古怪的法术，最后成为连海山生杀法师王。



可人生中唯一的预言还在兰冰壶心里占据着重要位置，她仍然在等，她从来不费心打听道统内部的变化——作为西南散修的头目，想获得道统的消息非常困难——她相信，念心科重建会是一个天下皆知的大事件。



结果站在她面前的只是一名吸气五重的小道士，对念心幻术刚刚摸到边儿而已，慕行秋究竟是不是预言的一部分？兰冰壶对此犹豫不决，想要再观察一阵。



慕行秋想不到那么多，他对阴阳科的了解极少，听到“预言”两个字，甚至没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他被另一个声音吸引住了。



有一名俘虏在喊他的名字，“慕行秋，慕道士，是我啊，快救救我，我是您忠诚的随从啊……”



散修们已经准备好大开杀戒，各种绚丽的法术在空中游走，像一群鹰隼，随时准备扑下来击杀地面的老鼠，俘虏们缩成一团，没有一个敢做出反抗。



“咦，那不是你从海上带到棋山的小妖飞跋吗？”杨清音指着俘虏中间的一个小小身影。



的确是飞跋，一只手伸在空中让道士们看到他，另一手按着地面，生怕成为出头鸟，被散修的法术击中。



空中的法术开始一一降落，每一招必有至少一名海妖被击杀，惨叫声刚发出就戛然而止。



“我认得那个俘虏，他或许能提供一些重要的情报。”慕行秋还记得，飞跋第一个声称庞山要倒掉，在众多传言当中，只有这个最准确。



兰冰壶觉得自己的预言比一万只妖族都重要，吸气小道士应该表现出极度好奇才对，而不是忙着救一只小妖，所以她不满地微微皱起眉头，盯着慕行秋，“不像，一点都不像，我的预言不会应在你的身上。左流英又想跟我耍什么小把戏？你加入念心科多久了？”



“三四年，我对你的预言一无所知，请你先下令饶恕那只小妖，问完话再杀也不迟。”慕行秋快速答道，俘虏已经死掉一大片，飞跋连手臂也不敢伸出来了，全身伏在地面呜呜地悲鸣。



兰冰壶甚至没有回头望一眼，喃喃自语：“花三四年时间布一个局，这种事左流英倒是能做得出来。”她转向外甥，“说说吧，你刻意培养一名念心科弟子到底有何用意？”



左流英不受外界影响，无论是身边的交谈，还是更远一点的杀戮，他都没有表露半点兴趣，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越过众妖与众人，望向半落的斜阳，完全沉浸在雨后的清新空气里，听到姨母的问话，他缓缓转动目光，“庞山不会强迫某名道士加入念心科，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我只是想，他或许能说服你与我联手，但这是我最近的想法，与几年前无关。”



兰冰壶大笑，与地上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分外不协调，“说服我？你觉得凭他的那点幻术，能够左右我的想法？”



“念心幻术也是法术，并非无所不能，我相信的是他的能力。”



散修们的法术如暴雨般倾盆而下，地上哀声一片，偶尔有俘虏起身想要反抗，却死得更快，可这样的场景远不如左流英的一句话令庞山道士们感到吃惊。



禁秘科首座破天荒地表扬一名吸气道士，说是表扬可能稍显夸张了一些，但来自他的肯定也是极为罕见的。



“我听得没错吧？”杨清音小声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辛幼陶和小青桃茫然地点头，只有秃子不当回事，大声说：“我也相信小秋哥的能力。”



慕行秋却是心情复杂，得到肯定总是好事，尤其是左流英的肯定，可首座闭口不谈他的计划，慕行秋无从配合，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说服兰冰壶，甚至不知道左流英到底需要什么帮助。



车厢上一时没人说话，地上的俘虏却快要死光了，飞在空中的法术没有减少反而更多，环绕在所剩无几的俘虏头顶，准备进行最后一击，飞跋蜷成一团，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道士、散修与妖族誓不两立，谁也不会为敌人之死心生怜悯，就连非妖小青桃，也只是扭过脸不看杀戮场面，她杀过许多妖族，不会在这种时候假装慈悲。



“把那只小妖留给我，我可以试着劝服你。”慕行秋的语速恢复正常。



“是你要劝服我，你竟然先向我提条件？”兰冰壶露出微笑，好像又有了点兴趣。



“预言是你的，你可以等着它实现，也可以帮助它实现，没准那条预言只是给你一个人的，告诉你该做什么。”



“哈哈，灵牙利齿，你可一点也不像庞山道士。好吧，我给你一次机会。三天，你可以留在我身边三天，想尽办法说服我吧，让我明白我为什么要帮助左流英，一个我最憎恨的小混蛋。其他人，搭车的行程结束了，前面不远就是踏浪城，自己走过去吧。住店的时候提我的名号。”



二百里路程，不知不觉就走完了，左流英希望天黑之前到达踏浪城，果然如愿。



兰冰壶甩袖转身，面朝众多散修，大声说：“咱们不管天崩地裂，不管道消魔长，不管帝王兴亡，可是谁想侵犯连海山，来者必杀！”



“来者必杀！”众散修齐声叫喊，地面上尸体横陈，只剩下飞跋一个，扁扁地趴着，身体抖得像是一块被加热的烂泥。



左流英等人下车，尽量远离尸体，拣干净的地方走下山岭。



慕行秋留下了，既是为了说服兰冰壶，也是为了完善念心幻术——兰冰壶对念心科的了解明显比一般高等道士要多。



秃子留下了，他把自己看成小秋哥的一部分，三缕头发缠在肩膀上，死也不走。



杨清音也留下了，她向辛幼陶和小青桃挥手，示意两人跟随左流英，她准备了一肚子理由应对兰冰壶的质问。



可兰冰壶什么也没问，车厢恢复原状，桌椅等物又冒了出来，她坐下喝茶，虽不过问，可也没有招待客人的意思。



慕行伙向杨清音使眼色，两人一齐跳出车厢，反正还有三天，他不用着急劝说。



小妖飞跋被散修用法术扔到慕行秋脚下，他发现自己居然没死，发出一声野兽受到鞭打时才有的哀叫，双手抱住慕行秋的脚踝，“慕道士……呜呜……慕道士，卷轴，给我卷轴……”



“你要卷轴做什么？”慕行秋很久没从囊中取出那件魔文卷轴了。



“又有一家道统要倒掉了，就记在卷轴里。”

第二百九十章 毁于冰雪



战争暴发不久，棋山就将所有妖族撵出了群岛，飞跋也在其中，他是个无关紧要的小妖，全部记忆都被道士挖掘干净，再没有多余的价值。



非妖乘船前往大陆东南的浮海城，半妖与兽妖一路北上返回群妖之地，飞跋则选择了一条独特的线路，人类与妖族的地盘他都不敢踏足，只好搭乘一只小船，与少数妖族南下，然后再北进，绕行大陆，希望能到达一个叫做止步邦的地方避难。



“据说止步邦不问出身种族，只要肯出力就有一碗饭吃，我想去那里看看……”飞跋的身子仍在颤抖，满地的妖尸就在身边，他没办法视而不见，脸上却努力挤出笑容，这让他更显猥琐。



大部分散修都离去了，只留下百余人跟随生杀法师王继续上路，慕行秋、杨清音和飞跋各得一匹马，飞跋被夹在中间，向两名道士轮流谄笑，那种虚情假意且小心翼翼的猥琐，只会令别人对他的印象更差。



“你说又有一家道统要倒掉，是哪家？”杨清音不耐烦地追问，小妖实在啰嗦，抛出一句话之后就开始讲述逃亡的种种经历。



秃子也有点着急，“对啊，到底是哪家？是不是乱荆山？是不是被我们打倒的？”



慕行秋不着急，他知道飞跋的性子就爱拐弯抹角，所以任由其胡说八道，眼睛盯着前方的马车，没有显出半点兴趣。



“别急，听我慢慢说。”飞跋虽是两边讨好，目光还是对慕行秋更在意些，每一瞥都在仔细观察他的神色，发现慕道士无动于衷，他有点失望，“海妖和道士打仗，把前往止步邦的路给堵住了，我们只好上岸，希望从陆路翻越乱荆山，沿着海岸一直往西北走，也能到达止步邦，谁能想到，唉。”



飞跋重重地叹息，眼里居然掉出几滴眼泪，慕行秋和杨清音和他接触过都不当回事，秃子无心却有戚戚焉，劝道：“别哭，还是先把故事讲完吧，只说一半憋得我难受啊。”



飞跋向秃子报以感谢的微笑，继续说：“谁能想到我们刚上岸不久就被一群海妖俘虏，说是要带着我们一块进攻踏浪城，没过几天，又碰见了修士大人，他们本领高强训练有术，一照面就将海妖打得溃不成军，我们这些俘虏哪有反抗的胆量？伏地乞饶，修士大人心地仁慈，没有杀我们……”



飞跋抬高声音，希望身后的散修们也能听见，秃子却颇为迷惑，“修士大人可不仁慈，刚才杀妖魔跟砍瓜切菜一样，说实话，我看得都有点害怕了，要不是小秋哥替你求情，你早就跟这堆尸体躺在一块啦。”



队伍走得不快，转身就能看见岭上的成片尸体，飞跋剧烈地发抖，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秃子的提醒让他下定决心离慕行秋更近一些，从此谄笑就只留给他一个人了，“慕道士这是第二次救我了，您的恩情比天高、比海深、比山重、比爹娘亲……”



慕行秋指着前方不远的岭下道路，“我就送你到那里，接下来的路你自己走吧。”



飞跋是一只半妖，失去左腿，虽然看着很像人类，在有经验者的眼中，还是会很快漏馅，离开慕行秋的保护，他在踏浪国活不过几天，听到这话不由得一惊，急忙说：“望山，要倒掉的是望山。”



慕行秋与杨清音互视一眼，都对这个答案感到迷惑，望山祖师虽然行为异常，但实力并未受损，还强行留下一大批其他道统的高等道士，就算要倒掉，也是百年之后魔族冲破镇魔钟才会造成的危机，现在的妖族似乎没有这么强大的力量，而且望山孤守极北之地，也不是妖族最紧迫的敌人。



“你从哪得来的消息？在棋山的时候怎么没说？有什么证据？”慕行秋提出一连串的问题。



飞跋惊恐地看着剩下的道路越来越短，语速极快地说：“南海蛟王殷胜千告诉我的，那时候棋山道士已经不搭理我了，我想说也没人听，证据就在魔文卷轴里，殷胜千说卷轴是件宝贝，能写好几层文字，一层消失之后，另一层就会慢慢出现。”



慕行秋炼器完毕刚回庞山的时候将魔文卷轴交给芳芳，由她带去给左流英查看，可是当时想见左流英并不容易，芳芳还没等到机会，老祖峰就遭遇大难。此后左流英一直在修复祖师塔，无心他顾，芳芳就将卷轴还给了慕行秋，放在他的百宝囊里，好长时间没有动过了。



慕行秋没有马上取出卷轴，“又是异史君和漆无上的诡计吗？你还知道些什么？”



马上就要到达岭下了，飞跋惊恐地摇头，“就这些，蛟王殷胜千就告诉我这些。”



“好吧，你先跟在我身边。”慕行秋取出卷轴，扫了一眼，发现上面没有任何变化，除了杜防风写给风如晦的那几句话，再没有其它文字出现。



飞跋长出一口气，手臂欲伸又止，看向卷轴的眼中出现再明显不过的贪婪，“让我看看，或许我能……”



慕行秋收起卷轴，“不着急，我想望山一时半会倒不了。”



飞跋忍不住发出失望的叹息。



前面的马车停下，后门打开，兰冰壶站在门口冲慕行秋招招手，示意他进去。



慕行秋和杨清音互相看了一眼，一起上车，飞跋识趣地留在外面，骑马紧跟在车后，双手抓着缰绳，一有异响就吓得往上一蹿，对每一名偶尔路过的散修都露出崇拜至极的笑容。



车厢内，兰冰壶终于遵守了一点待客礼仪，慕行秋与杨清音中间的小几上摆着两杯热汽袅袅的淡茶。



“那个小妖说下一个倒掉的会是望山，很有意思。”兰冰壶听到了外面的交谈，对此竟然很感兴趣，“各家道统的阴阳科都保留着许多预言，绝大多数都是废话，可我当年几乎读完了每一条，它们都在我的脑子里。”



兰冰壶沉默了一会，似乎正在脑子里搜索她想要的那条预言，突然她又开口了，“五百年前，关于魔族将要重返人间的预言突然多了起来，九大道统的阴阳科都有道士发出过相似的预言，其中几条来自望山，我记得很清楚，有一条预言说望山‘立于严寒，毁于冰雪’，劫难就发生在‘南火之灾’以后。”



“老祖峰正是被妖火之山碾平的，所以下一个就轮到望山被冰雪淹没，是这个意思吗？”杨清音猜到，预言很直白，直白到她有点不相信。



“可是妖族攻破望山有何意义呢？提前放出魔族吗？望山现在实力最强，那样做代价太大了。”慕行秋觉得困惑，从目前知道的消息看，妖族领袖漆无上一直率大军在庞山以南征战，没有余力分兵攻打望山。



“预言就那么几句，从来不解释原因，而且你要知道，实现的预言总是少数，越是清晰的预言实现得越少，九大道统当中庞山第一个倒掉，就从来没有过明确的预言，望山预言倒是提到过‘南火之灾’，大家还以为是棋山、召山或者乱荆山呢，结果是庞山被妖火灭了。”



“望山把自己封闭在冰天雪地当中，就算它会下一个倒掉，别人也赶不过去，只是可惜那些早先前去帮忙的道士了。”杨清音在几案上一拍，将茶水都震了出来，“要我说，魔族想出来就让他们出来好了，一千年是等，一百年是等，还不如痛快一点。现在的九大道统不比当初三祖孤军奋战要强大得多？魔族要是再晚几年出来，道统自己先要分崩离析了。”



“你叫什么名字？”兰冰壶第一次对庞山女道士显出兴趣。



“杨清音。”



“嗯，杨家是大族，你这种性子的人可不多。”兰冰壶一眼就看出杨清音是道门之女，所以问都没问就将她当成庞山杨氏后代，“我在人间行走了四百多年，被人害过，也害过不少人，看得清清楚楚，整个人类世界都已分崩离析，只不过掩饰得好而已。最可笑的是，道统与各人类王国之所以互相提防，原因正是魔族重返人间的预言。”



“这是什么意思？面对魔族大家不应该团结一致吗？”杨清音问。



“预言来得太早了一些，弄得人人自危，都在思考应对方案要，想得多了就免不了互相猜测，你有你的主意，我有我的妙计，都想让对方服从自己，结果却是互不信任。各家道统起码有对付魔族的计划，只是方法不同，龙宾会、圣符皇朝和十二诸侯国则根本没计划，只想在自己短暂的生命里尽情享受，不愿为后人打算。”



“这种状况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大家终会醒悟的。”慕行秋说，根据他在断流城的经验，危难到来的时候，联合的力量就会变得很强。



“哈，我一个散修领袖，居然和两名吸气小道士讨论魔族入侵这种事，真是浪费时间瞎操心，这是左流英那种人应该考虑的问题。魔族爱来不来，我只管连海山这块地盘，谁敢来抢，我就和他打个不死不休。”



马车突然停住了，这回不是兰冰壶的命令。



车厢门自动打开，护法大司马在车下行礼，“前方有一队踏浪国玄符军被杀，应该就是不久之前的事情。”



“海妖已经打到这里了？你们是怎么拦截的？”



护法大司马忙辩解道：“凶手不是海妖，我们找到一名还没死绝的士兵，他说一名眼睛血红的年轻道士从此路过，一言不合就把所有人都杀了。”



“申庚！”慕行秋和杨清音同量叫出这个名字，御剑冲出车厢，升到空中以天目四处寻找。

第二百九十一章 乱荆山的旨意



路边躺着十五具尸体，身上无不是千疮百孔，沾满了血迹，兵器还没来得及拔出，唯一的幸存者也受了重伤，他在最后关头祭出一张纸符，勉强保住了性命，胸部以下浸在血泊里。



一名散修对他进行了简单的救治，血已经止住，可他仍然显得惶恐不安，“我不会死吧？他不会回来吧？我是踏浪国的将军，会给你们重赏……”



男子三十岁出头，体型微胖，唇上留着小胡子，不像将军，倒像是养尊处优的商人，可他能祭符保命，显然出身贵族。



杨清音飞了一圈回到地面，“没有他的踪影，估计已经跑远了。真是奇怪，左流英不是说他要去乱荆山吗，整整十天他还没有赶到？”



申庚从断流城逃跑的时候展示了强大的法术，十天足够他飞到八千里以外的乱荆山，可他竟然还在连海山一带滞留，的确有些出人意料。



慕行秋一直站在伤者身边，蹲下问：“你们在多久以前遭到袭击的？”



伤者盯着慕行秋和他肩上的另一颗头颅，目光闪烁，“你、你跟他……你们……”



“我们不是一伙的，我正在追捕他。”慕行秋已经恢复道装，与申庚的穿着打扮完全一样，引起了伤者的怀疑。



“午后不久，他从天而降，向我们问路……”



“去哪的路？”



“乱荆山。”



慕行秋抬头与杨清音互视一眼，左流英果然说准了。



“然后呢？”慕行秋问。



“一名士兵多问了几句，道士……他突然就变脸，大开杀戒，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蛮横的人。”伤者神色突变，浑身瑟瑟发抖，杀戮虽然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对他的影响却一直都在，“不应该这样的，就算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也不应该这样的。”



慕行秋站起身，感到很不理解，他知道申庚是个疯狂的道士，可是滥杀一群软弱的凡人，实在不符申庚的高傲性格，忍不住问：“魔道士的噬杀到了这种地步吗？”



杨清音哼了一声，对魔道士她也没有多少了解，“或许是这些士兵哪句话惹到他了。”



伤者动不了，但是还能摇头，“没有没有，我们一开始以为他是修士，对他非常客气，只是问尊姓大名、是不是生杀法师王的部下。”



旁边的护法大司马开口了，“这位军官说得没错，踏浪国跟北方诸侯国不同，在这里，修士备受尊崇，就算是国王本人，见到修士也要礼让三分。”



在西介国等地，散修的地位可就悲惨多了，经常遭到龙宾会和军队的追杀，慕行秋有点明白兰冰壶为何能统领这么多修士了，她这里明显是一个避难之所。



飞跋也跟来了，躲在慕行秋身后，咬着嘴唇想了一会才壮起胆子，期期艾艾地说：“我觉得……我觉得那个道士杀人是因为害怕。”



“害怕什么？”慕行秋问。



飞跃一哆嗦，自己先被吓了一跳，“我、我不清楚，可是您瞧他杀人的手段，这些人没怎么得罪他，他就……下这样的狠手，不是恨之入骨，就是太害怕了。”



杨清音点点头，“你说得还真有一点道理，以申庚的法力，轻易就能杀死这些凡人，可他杀鸡非要用牛刀，把人家弄得血肉模糊。可他到底怕什么呢？”



地上的伤者听得不是很明白，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我是踏浪国的将军，这里离踏浪城不远，把我送回去，国王会重重奖赏你们。”



护法大司马走到伤者身边，低头问：“你叫什么名字？踏浪国的将军我差不多都认识，可是从来没见过你。”



“我姓古……”



“嗯，这是王族姓氏，奇怪，那我就更应该认识你了，为什么看你眼生？”



发现大胡子散修对踏浪国非常熟悉，伤者犹豫了，“你们都是法王的部下吗？”



“我是连海山修士团护法大司马陈观火，你要是知道我的名字，就不要对我撒谎，我能救你，自然也能杀你，在踏浪国，我们就是官府。”



“原来是陈大司马，我知道你的名字，我……”伤者突然降低声音，“我姓符，请带我去见法王。”



“全名、身份都得说出来，只有一个姓氏，我可没办法给你通报。”符是皇族姓氏，伤者的身份显然不简单，陈观火却毫无所动。



“我叫符皓，是皇隐城都督，此行特意来见生杀法师王。”



陈观火抱着怀，打量这个商人一样的小胡子，“皇隐城都督符皓，我倒是听说过，你为什么不带黄符军？为什么只有这么点人？”



“我真是符皓，我有证据，在我怀里。”符皓双手无力，只能用眼睛示意。



陈观火还在犹豫，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惨叫，随后有人大叫：“西南！西南！”



几名散修立刻飞向西南方，慕行秋与杨清音也御剑升起，飞得更快，一个运用天目遥望，一个取出油灯警戒。



此时夜色初降，尚有一线光明，西南方仍是高低起伏的群山，飞到高处已能望见踏浪城的轮廓，十几名散修正在一座小峰上与一名敌人斗法，相距里许，坠落的法术烧着了几棵树。



那人的法术痕迹淡薄，只有两名庞山道士和少数散修能看到一束束细光。



“是道士。”慕行秋加快速度，虽然左流英提醒过他们申庚已是餐霞境界，怀有极重的杀心，吸气道士不可能是他的对手，但慕行秋还能再用一次魂魄之力，不会对霜魂剑造成毁灭影响。



可那人并非申庚。



一名乱荆山的女道士站在峰顶稍低一些的地方，轻描淡写地与散修斗法，手持一面铜镜，偶尔射出光芒，散修的法术离她数丈就自动坠落，根本挨不着她的身。



“大家住手，我认得这名道士。”慕行秋大声说，散修们认出他是法王的客人，犹豫着住手，可还是错落站位，严阵以待。



“原来是庞山慕道友和杨道友。”那人也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乱荆山张道友，真巧，咱们竟然在这里重逢。”慕行秋止步，与杨清音分开，相隔百步呈犄角之势，两人也保持着警惕。



乱荆山明镜科的张素琴，曾经前往断流城送去一封庞山宗师宁七卫的书信，那次会面颇不愉快，左流英断然拒绝服从宁宗师的命令，甚至没有亲自出面见一见传信者。



“踏浪国是我乱荆山的选徒之地，两位庞山道士为何来此？我记得当初你们可是非常不愿意来的。”张素琴站在地面上，双手下垂隐在袖子里，谁也看不清她手里是否握着法器。



“我们来看亲戚。”杨清音抢着说，“你来做什么？道士不干涉凡人事务，你怎么跟散修打起来了？”



张素琴是星落一重的道士，不屑与慕、杨两人争论，高声冲十几名散修说：“我是乱荆山使者，不是来打架的。我有话要对法王说，请你们通禀一声。”



兰冰壶的声音响起，人却没有露面，“张素琴，三百年前我就跟你说过，咱们河水不犯井水，有道根的女孩儿归乱荆山，男孩儿归其他道统，连海山的散修全都归我，你又跑来说什么？”



张素琴目光扫动，没有发现兰冰壶的身影，心中不快，脸上却不显露，“三百年，变化的事情太多了，兰法王，咱们的协议也得有点变化。”



“变化？说来听听。”



张素琴瞧了一眼慕行秋和杨清音，“妖族入侵，庞山已亡，正是天下大乱的时候，从前的许多协议都已不合时宜。乱荆山宗师传旨，从今以后，踏浪国内所有军队以及散修，都要听从乱荆山的命令。三日之内，请法王率众散修前往踏浪城南混沌崖听封。”



又飞过来数十名散修，闻听此言无不大怒，手中全都显出法术，只等一声令下，就要向乱荆山道士发招。



兰冰壶居然没有生气，沉默片刻，大笑数声，“好啊，又一个三日之约，混沌崖，我一定到，看看乱荆山宗师能封我一个什么名号。”



“只怕封名号的不是宗师，而是风如晦吧。”慕行秋小小地挑拨一下。



张素琴升到空中，大声说：“乱荆山是人类阻止妖族与魔族的唯一希望，在混沌崖，你们将看到乱荆山的真正力量。兰法王，如果你真心归附乱荆山的话，现在就把这两个庞山道士交给我。”



“我正有此意，可我跟他们打了个赌，赌期还没结束，三天之后吧，我会把他们带去混沌崖。”兰冰壶仍然不露面。



张素琴自知并非兰冰壶的对手，而且对方已有归顺之意，不管真假，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于是顺水推舟，“好，混沌崖见。”



“不送。”



张素琴飞出一段距离之后才突然加速，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慕行秋和杨清音在散修的指引下来到另一座山峰上，山上没有大路，马车却停在山顶的草地上，车厢散开，兰冰壶坐在一张宽椅上，车下不远站着符皓和飞跋，像一对惊惶的难兄难弟，前者身上还沾着血迹，但是已无大碍。



“我还以为生杀法师王有多厉害，哼。”杨清音直白地表露鄙视。



“我又不是傻瓜，道统分裂，庞山想与乱荆山开战，我干嘛参与？左流英休想从我这里得到半点帮助。”兰冰壶一指符皓，“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皇隐城一万黄符军、踏浪国七千紫符、玄符军，都将追随法王的决定，您投向哪一方，我们就投向哪一方。”



兰冰壶扬头想了一会，“我的决定是绝不投向庞山。”



慕行秋知道，左流英扔给自己一个不可能完成的劝说任务。

第二百九十二章 模糊的法王



“说服我吧。”兰冰壶笑吟吟地说，刚宣称绝不投向庞山，转脸就丢给慕行秋一个挑衅，“在这三天之内，你可以在我面畅所欲言，念心幻术随你施展。”



兰冰壶接受左流英的挑战，也想看看念心科弟子到底有多大本事，但她坚定相信自己必然是最后的胜利者，“我赢了，证明左流英也有犯错的时候，我输了，证明我做出的唯一预言有可能实现。所以无论输赢，我都很高兴，这样的赌局，我很喜欢。”



“我不着急。”慕行秋说，向兰冰壶施以道统之礼，转身向山下走去。



秃子扭头面朝兰冰壶，大声说：“我也能畅所欲言吗？”



“可以。”兰冰壶打量慕行秋的背景，对他这一招欲擒故纵，觉得很一般。



“你为什么不让自己年轻一点？”秃子见惯了年轻的女道士，有点不习惯兰冰壶的苍老面容。



“因为年轻的我杀人太多。”



山上没有路，慕行秋没走出多远就进入草地，白天留下的雨水还很充沛，他的裤脚很快就湿了，但他不想飞行。



杨清音追上来，与他并肩默默行走，好一会才说：“她绝不会改主意，你一点机会都没有。兰冰壶恨死左流英了，当初要是换申首座来，没准还有一线希望。”



“试一试，就算是高等道士也有心结，可以拿来利用。”



“兰冰壶的心结就是左流英，两个几百岁的老家伙争风吃醋，哈，左流英的父母真该庆幸自己没活到现在。”



“你了解左流英的母亲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清音摇摇头，“我哪知道，左流英算是特别的人物，他的父母就很一般了，我都没听说过。左家、兰家的人都不多，兰家的后代我就知道一个兰奇章。”



“兰奇章。”慕行秋略一考虑就将他放弃了，这名道士无论与兰家有多深的关系，兰冰壶都不会当回事。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杨清音突然严肃地说：“我不喜欢你的念心幻术，难道你以后就要靠挖掘隐私来打败道士吗？”



慕行秋停住脚步，看着气鼓鼓的杨清音，“这句话你忍了很久吧？”



杨清音想要否认，可是脱口而出的话却不是她事先想好的那些，“不是忍你很久，是怕你很久了，现在大家都不敢跟你单独相处了，就怕你无声无息地用上幻术，比如现在吧，我到底是自己想说这些话，还是你施法让我说这些话？”



“除非用鞭子刺破护持之力，否则我没办法影响道士的情绪，你知道这一点。”



“谁知道你藏没藏着绝招，要不然左流英干嘛让你来劝服一个星落六重的道士？他对你最了解，知道你唯一的胜算就是念心幻术。”



慕行秋仰头想了一会，认真地说：“我以道火发誓，我没有藏着绝招，我还以道火发誓，挖掘隐私绝不是我喜欢的斗法手段，我自己也深受其害，让孙玉露陷入情劫的时候……”



慕行秋发现自己说不下去了，本来他能很正常地谈论芳芳之死，可是经过拘魂那一晚的斗法之后，他反而难以忍受悲痛，不自觉地用右手轻轻握住左腕，那里有看不见却能触摸到的剑与鞘，还有看不见也摸不着的魂魄。



杨清音的火气消了，拍拍慕行秋的肩膀，冲一脸茫然的秃子瞪了一眼，“念心幻术也不全是缺点，你激起断流城士兵勇气的时候，自己不也一样斗志昂扬了吗？这说明……总之你自己把握分寸就好。”



慕行秋笑了笑，“让咱们先了解一下兰冰壶的为人吧，如果能知道她最想要的是什么，或许只用语言就能说服她。”



“好吧，慕大说客，你行动吧，这次成功之后，左流英可能会把你扔到乱荆山，让你劝说风如晦投降。”



杨清音话是这么说，整个晚上都跟在慕行秋身边，与见到的每一位散修攀谈，打探消息的劲头儿比他更足。



数千名散修，只有少数人能接近生杀法师王，其他人分成小股队伍，少至十人，多则百人，由近到远，一圈圈地分布，看似杂乱，其实颇有规律，杨清音觉得这是一个移动的大型阵法。



散修们对法王的客人非常尊敬，有求必应，有问必答，只是话题一旦转到法王身上，全都三缄其口。



他们对兰冰壶不只崇敬，还怀着深深的恐惧。



半夜下来，几乎没有收获，杨清音甚至建议慕行秋用幻术让散修开口，可他拒绝了，他的幻术并不完善，还有许多漏洞，能不用尽量不用。不知道为什么，慕行秋有一种感觉，左流英虽然没有任何提示，但他看中的不是念心幻术。



两人走了一夜，秃子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呆滞状态，两人没有收集到兰冰壶的信息，却弄清了连海山修士团的大致架构。



兰冰壶四百多年前离开老祖峰，有三百余年是在连海山度过，花了不少心血完善这支修士军队，设置了层层级别，给每一层头目都安置了类似于“护法大司马”这种怪异的称号，每一层的职责都非常明确。



护法大司马负责战斗、执法大司徒负责监察、明法大司空负责路途上的食宿安排，诸如此类，一切井井有条，就像她自己声称的那样，连海山修士团一多半时间都在追逐雨季，对生杀法师王的这个怪癖，更是没有人敢于谈论半句，修士们就像是一群任劳任怨的蚂蚁，对蚁后不做任何判断。



离兰冰壶住宿地不远的地方有一小片营地，里面人数稍多，差不多有二百余人，都是十来岁的孩子，头目被称为守法大司隶，专门培养未来的散修，这些人将成为生杀法师王最忠诚的追随者。



“兰冰壶这是将庞山十科和凡俗的国家结合在一起了，亏她想得出来。”杨清音感慨道，在营地仍然一无所获，孩子们都已入睡，守法大司隶更是守口如瓶。



“咱们走远一些吧，兰冰壶说她这里也有外来的散修，没准他们爱说话。”



慕行秋猜得没错，离兰冰壶五十里之外，那些因为种种原因投奔连海山的散修们的确更热情一些，主动谈起了生杀法师王。



“她每天至少要杀十个人，手痒的时候还要再多杀几个，她说只要这样才能知道人是活着的。”



“她一年到头追雨，是因为她最爱的人死在下雨天。”



“别看她容貌苍老，只要她勾下手指头，所有男修士都会魂不守舍……据说修士团里至少有一半人都是她的子孙。”



这些消息比没有还要糟糕，兰冰壶的真面目没有变得清晰，反而更模糊了。



“散修的寿命通常不到二百年，现在已经没人记得法王从前的样子啦。”最后还是一位老修士说了一点靠谱的话，他是外来者，在修士团待了将近五十年，仍然守在外围，“所以别听他们胡说，这帮家伙就没几个人能靠近法王十里之内。对法王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她不相信任何人，她允许你们靠近，那是你们的荣耀，可是千万别得意，一定要在她变脸之前跑得远远的。”



慕行秋和杨清音天亮之前回到兰冰壶的宿营地，山峰上空空荡荡，只有一辆马车，四匹拉车的骏马护在四角，它们似乎从不吃草，对所有靠近者目露出麒麟一样的凶光。



符皓和飞跋都被送到山下休息，他们没有资格留在法王身边。



兰冰壶推开车厢后门，露出布满皱纹的笑脸，这是一名独孤的老妇，身边连名服侍者都没有，可她似乎很开心，甘愿这样活下去。



“两只小鸟回来了。”看到慕行秋肩头的秃子，“噢，还有半只。你们昨天晚上见了不少人，问到点想要的信息没有？其实不用这么费心费力，想知道什么，问我就好。”兰冰壶抬头看着微亮的天际，“今天还会下雨，我的心情很好。”



秃子已经醒了，绕着慕、杨两人飞了一圈，又落在慕行秋肩上，“我可不是半只小鸟。”



“我不着急。”慕行秋笑着重复昨天的话，他想即使自己挖出了兰冰壶埋藏心底的隐私，以两人目前的实力差距，恐怕也攻不破她的防护，“我就对一件事情感到好奇，这是你辛辛苦苦亲手建立起来的修士团，真的甘愿送给乱荆山吗？”



兰冰壶点点头，“劝说终于开始了。你把‘辛辛苦苦’四个字去掉吧，我的本事最高，散修们自然跑来投靠我，他们自己出力建成今天的这个样子，我只是坐享其成而已。道统从来不干涉俗务，可一旦插手，谁能挡得住？反正我不能。”



“我有一个问题。”秃子蹦蹦跳跳地说，“修士团里真有你的许多子孙吗？”



秃子昏睡了一夜，却偏偏听到了这句话。



兰冰壶没有生气，“嘿，他们倒是想叫我母亲、祖母、祖宗，可他们不配。本法王结过几次凡缘，可是从来不留种，我不想生出有道根的孩子送给任何一家道统。”



“哦，有道理。”秃子恍然大悟，“你打不过道统，干脆不给道统机会。”



“哈哈。”兰冰壶指着秃子说，“慕行秋，这颗脑袋比你更会说话啊，左流英为什么偏把你留下来说服我？”



“我不知道，左流英也有犯错的时候。”慕行秋到现在也没理出个头绪来，想了一会他说：“跟我说说左流英的母亲吧，也是你的姐姐。”



兰冰壶似乎早料到慕行秋会有此一问，又一次仰望天空，脸上笑容渐渐消失，“左流英害死我姐姐，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更不可能与他联手。”

第二百九十三章 猜不透



“我姐姐是世上最好的人。”兰冰壶轻柔的声音里充满了美好的回忆，随后冷冰冰地加上一句，“生出左流英之后就完全变了样子。”



慕行秋和杨清音登车，这回的招待更丰盛一些，除了清淡的茶水，还有两块小小的糕点，经过昨晚的了解之后，两人知道这是极不寻常的优待，大部分散修会因此感动得的热泪盈眶。



兰冰壶变得更加健谈，很快马车离开山峰回到大路上，不到一个时辰，外面又响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声音，这时兰冰壶正好讲完姐姐的故事，陷入沉思。



姐姐喜欢孩子，到了溺爱的地步，这在道士中间非常罕见。姐妹二人年龄相差悬殊，姐姐将兰冰壶当成自己的孩子，对她宠爱备至。兰冰壶迟迟不能发出预言的时候，姐姐一直坚定地信任她，毫不客气地驳斥所有人的怀疑；兰冰壶终于发出一条预言之后，道士们将它记录之后束之高阁，姐姐却花费大量时间逐字解读，姐妹二人共同钻研念心幻术十几年。



“然后左流英出生了，胎生道根，道统瞩目，数十位宗师与首座给予他重重祝福，姐姐的修行一般，在吞烟七重就止步不前，她被吓坏了，也高兴坏了，从此将全部心思都花在那个小混蛋身上。”



兰冰壶伸手指着两名吸气道士，好像左流英就坐在两人中间，“可小混蛋是怎么做的？他向宗师举报自己的母亲入魔。那是我离开老祖峰之后几年的事情，当时我还在关注姐姐，有人愿意向我传递消息。我姐姐就这样变成疯子，没多久就死了，从此我再也没有关心过老祖峰，那里已经不是我的家，只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与其他道统并无不同。”



杨清音轻声问：“你姐姐……真的入魔了？”



“这不是关键。”兰冰壶怒容满面，“左流英举报了自己的母亲，那是最宠爱他的人，他认为这种宠爱耽误修行，有入魔嫌疑。你知道我姐姐会有多伤心？就算没入魔也会因此变疯。左流英才是恶魔，他将我最珍惜的人、最珍惜的爱视若无物，我知道，他举报母亲其实是做给我看的，他就是要报复我。”



“左流英不像这样的人。”慕行秋忍不住辩解了一句，他也不喜欢左流英，可以说是厌恶，但是在他的印象中，左流英绝不是阴狠之人。



“你以为我会弄错吗？你以为我听说一句传言就当真吗？我向至少十个人求证，每个人的说法都一样。左流英就是这样的人，听说四十年前他脑子里蹦出一个女人，还被魔族抓走了，这难道还没有说明问题吗？他才是入魔者，只是一直以来掩饰得很好。”兰冰壶咬牙切齿，腾地站起身，“很遗憾，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左流英的对手，但是他想从我这里得到帮助，真是做梦。告诉你们，不管乱荆山谁掌权，只要能帮我打败左流英，要多少散修我给多少。”



车厢里突然变得像黑天一样，头顶乌云密布，身边狂风呼啸，茶水、糕点以至桌椅都被卷进一股强大的旋风之中，转眼消失不见，慕行秋与杨清音施法与狂风抗衡，勉强保持不动，秃子牢牢缠在小秋哥的发髻上，大喊大叫。



突然间，大雨淋身，风却停了。



两人被扔出了车厢。



散修对此早有准备，立刻有人送上来两匹马。



“真是个疯子。”杨清音恼怒地说，知道车内的兰冰壶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她也不在乎，“我也觉得左流英不是那种人，兰冰壶不是在撒谎，就是产生了幻觉。”



走了一会，杨清音又动摇了，“可左流英对去除魔种挺上心的，简直可以说是无情，梅传安不就是他第一个发现异常并去除魔念的吗？那还是他很喜欢的禁秘科弟子呢。你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



慕行秋骑在马背上，没有施法，任凭雨水滴湿衣裳，望着前面的马车，缓缓说：“兰冰壶可一点也不像星落道士。”



“当然不像，就算是吸气道士也没有她那个样子……咦，你是影射我吗？”杨清音疑惑地看向他。



慕行秋一愣，然后大笑起来，想起了在致用所初识老娘的那些日子。



秃子说：“你才不是那种人，你的脾气一直就不好。左流英的姨母大人就说不准了，前一刻还是晴天，后一刻就变成乌云天，防不胜防，她不像道士，像沈昊他爹，一个人好几张脸。”



杨清音皱着眉头想了一会，也笑了。



这场雨持续的时间不长，中午就止住了，队伍停下，法王的马车单独留在一座山峰上，其他人，包括此前受到优待的客人，只能留在山下。



皇隐城都督符皓和小妖飞跋走过来，全身被淋得湿透，手里拿着几块又冷又硬的干粮，对他们来说，追雨的行程就是一场折磨。



飞跋一看见慕行秋就矮下去多半截，在他身前身后谄笑奔走，泪汪汪的眼睛盯着道士的一举一动，尤其是挂在腰间的百宝囊。秃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只小妖。



符皓的伤好了大半，抓起衣襟拧了拧，“唉，我的纸符全都毁了，没有它们真是不方便啊。这位慕道士想必就是守住断流城、击退妖王、保住西介国的慕将军吧，失敬失敬，我早就听说你们的事迹了，整个圣符皇朝……”



杨清音打断他，“皇隐城都督是个什么官？”



“皇隐城是符氏皇族兴起的祖地，后来定都于北方的皇京，皇隐城就成为陪都，向来由皇子甚至太子坐镇，都督就是城内城外所有黄符军的统帅。”



符皓可不像统帅，就算是大符箓师曲循规手下的那些衣甲夸张的普通将士，也比圆脸小胡子的符皓更有军人气质。



“你的兵可不多啊，才一万黄符军。”杨清音到现在也没弄清皇隐城都督是个多大的官儿，只觉得他手下将士不多。



“这个……皇隐城位处南方，战事稀少，故此常备军队不多，可都督是从一品的官职，跟皇京都督完全一样。”



“那你为什么要接受乱荆山的拉拢，还要听从法王的决定？你们不是有许多符箓师吗？应该可以一战。”



符皓嘿嘿笑了几声，“两位有所不知，当初妖族挥师南下，各路大军齐集南方，准备协助乱荆山与妖族决以死战，可是因为断流城的几场胜仗，妖军改变了进攻方向，各路大军也走了，与乱荆山早已达成的协议却没有中止，所以……”符皓尴尬地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不管怎么说，乱荆山还是能挡住妖族的，只凭皇隐城和踏浪国的军队，连阻止海妖都有困难，更不用说随时可能东山再起的北妖。”



慕行秋一直在默默观察符皓，突然问：“你是皇隐城都督，为什么带来的士兵要扮成玄符军的模样？”



符皓尴尬地向四周望了一眼，兰冰壶的一部分随从倒是穿着黄符军的盔甲，“这是法王早先立下的规矩，她说连海山之内数她最大，黄符军自以为高人一等，谁敢进来她就杀谁，所以我们才扮成玄符军。”



“你没想到法王会同意乱荆山的要求吧？”慕行秋问。



“我们有想过这种可能，只是没料到法王……会这么痛快。”符皓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们事先不知道庞山道士会来，两位应该去一趟皇隐城或者踏浪城，许多事情还可以商量。”



“不着急。”慕行秋还得继续执行左流英交给他的艰巨任务。



队伍又要出发了，休息的散修们纷纷上马，马车从峰顶平稳地降在地面。



符皓的失望溢于言表，但是没时间多说，只得重新上马，轻叹一声，心想自己不知道能不能挨过这几天。



这天傍晚宿营的时候，慕行秋与杨清音再次获准来到马车近处。



兰冰壶坐在车厢之内，看着站在外面的两名道士，神情已经恢复正常，“一整天了，你们想到说服我的话了吗？”



慕行秋摇摇头，他还是毫无头绪，左流英按理说不会做无把握的事情，可他的信心到底来自何处？慕行秋一直在思考，但连边都摸不着。



“左流英是个阴险狡诈的小混蛋。”兰冰壶似乎比两名吸气道士还要着急，“他一个字不肯多说，其实心里已经策划好了一切。他让你来说服我只是一个花招，他真正选中的人……没准是你，或者你。”



兰冰壶指向杨清音和秃子，两人茫然地互视，秃子抢着开口：“我的话你会听吗？”



兰冰壶微笑着摇摇头。



“那左流英选中的肯定不是我。”秃子长出一口气，心情放松了。



“我倒是想说服你。”杨清音有些气愤，“可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我觉得这就是一个无聊的游戏，没准左流英的目的根本不是说服你……”



“正是。”兰冰壶笑得更开心了，“你总算说对了一件事，左流英根本没想说服我，他知道得很清楚，我是不可能帮他的。他真实的目的是什么？我有两个猜测，第一，他知道我对念心科研究颇多，想借助我帮助这位念心科弟子，指望我为了实现预言，会对慕行秋另眼相看。”



“左流英没这么好心。”慕行秋故意平淡地说。



“而且这对他没有好处，你就算升到幻境第三、第四层，仍然不是乱荆山道士的对手。”兰冰壶也觉得这个猜测不太靠谱，“第二个猜测，左流英把你扔在我这里，定下三日赌约，是想借助我的力量保护你。”



兰冰壶的笑容变得高深莫测，“你只是一个吸气五重的小道士，幻境第二层，有什么保护的价值？这一整天我不得不打探一些消息，了解你的过去，嗯，还真是丰富多彩。原来你有一柄拘魂之剑，左流英想用它对付乱荆山。这就能说通了，他真正想保护的是那柄剑。”



“可能你是对的，但我证实不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慕行秋有点赞同她的猜测。



“当然，你证实不了，左流英才不会告诉你实话，我有别的办法证实。”



兰冰壶并未做出任何举动，一名道士从车厢里走出来，跳到地面，用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慕行秋。



“又见面了。”他说。

第二百九十四章 以二敌一



申庚迷路了，他知道乱荆山的大致位置，向西南一路飞来，可是到踏浪国之后，面对着重重叠叠的群山，他找不到目标，到处转来转去，没有撞见张素琴，却被散修们一直监视着。



申庚的眼睛坏了，总是以法术视物，对一般道士来说这是很困难的事情，一是法力难以支撑，二是看到的东西太多反而干扰心神，可他在五年的思过期间慢慢摸索出一个只用不多的法力就能视物的方法，现在已经习惯了。



“慕行秋、杨清音，你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杨家已经堕落到要与凡人结缘的地步了吗？”申庚向右侧走去，他仍然是道士，不习惯保持太近的距离，尤其是身后还有一个兰冰壶，这也让他感到紧张，他不相信任何人。



“说到堕落，杨家在申家面前自愧不如。”杨清音已经准备好了法术，“你知道自己入魔了吗？你知道你现在是魔道士吗？听说你在养神峰里还杀了不少弟子。”



申庚笑了，像是寂静的夜晚里扇动翅膀掠过树梢的黑色蝙蝠，“我当然是魔道士，你以为我自己不知情吗？杨清音，你和养神峰里的笨蛋们一样愚蠢。”



杨清音大怒，差点就要将手中的火球扔出去，最后还是忍住了，她知道，双方距离太近，还不到五十步距离，对道士来说，这就跟贴身肉博差不多，很可能一招就定出胜负。



左流英说过，申庚杀心炽盛，而且已经达到餐霞境界，吸气道士不是他的对手，两人唯一的胜利机会来自于慕行秋的霜魂剑，杨清音只能起辅助作用。



她咽下一口气，悄悄将手中火球收起，打算待会专心防御，兰冰壶敌我难料，根本不能指望她插手帮忙。



申庚仰起头，用血红的眼睛望着夜空中的星月，“都教不见踪影，养神峰弟子们都以为这是老祖峰的考验，只有我知道大事发生了。没有都教也有好处，我能随意进出祖师塔，我看到拒梦鼎消失，就更加肯定庞山遭遇了危机。我坐在祖师塔里，没日没夜地存想，终于三祖向我显示信息，他们告诉我老祖峰已毁，九大道统崩裂，我必须要走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才能挽救一切。”



“所以你甘愿当一名魔道士？”慕行秋蓄势待发，可他想听听申庚怎么说，因为他心里存有太多疑惑。



申庚转头看向慕行秋，展开双臂，好像在欢迎某种力量进入自己体内，“三祖令我醍醐灌顶：既然大家都这么害怕魔族，为什么不干脆模仿魔族，学习他们的力量呢？我是魔道士，但我仍然神智清醒，我的修行速度不仅更快，法力也更强。我愿意与魔族战斗，愿意保护这个世界，即使你们都不理解我，甚至忤逆我、背叛我，但我原谅你们，给你们一次机会，向我忏悔，追随我的路。”



“被你杀死的养神峰弟子就是不肯追随你的人吧。”慕行秋已经明白申庚的变化。



“十一个人，他们的脑子跟石头一样顽固，不相信我，还要合伙反对我，我只好向他们展示魔修的好处。”申庚向天空弹了一指，“烟消云散。”



“剩下的人就比较老实了，他们正在养神峰内忏悔，等诸事稳妥之后，我会从中挑选合适的弟子，与我一块修行。”



车上的兰冰壶拍拍手掌，“庞山真是前程远大啊，既有念心科，又有魔道士，九大道统谁还比得上庞山？可是一山不容二虎，你们两个先比一下高低，让我瞧瞧哪一派更有前途。”



申庚转向兰冰壶，“你说过要带我去乱荆山。”



“当然，后天我就要与乱荆山会面，留在我这里，到时候你自然能见到乱荆山道士，她们会带你去。”



申庚没再多说什么，却也没有立刻施法。



“你去乱荆山做什么？找你娘吗诉苦吗？”杨清音讥讽道。



申庚点点头，“嗯，找我母亲，她会是道统当中第一个支持我的高等道士，我们要联手推广魔修。”



申庚的法术出人意料地攻过来，事先没有任何预兆，他好像还处于略微茫然的状态，突然之间，两把利刃在空中悄无声息地显现，裹着半透明的流动寒光，距离对面两人只有十步之遥。



杨清音立刻召出一面铜镜和一枚铜印，分别挡住两把利刃，给慕行秋争取施法的机会。



可慕行秋居然没有反击，而是与她一样，召出一镜一印。



申庚是餐霞一重的魔道士，实力比两名吸气道士强大得多，四件法器也只是勉强挡住利刃，而他连五成法力都没有用上。



“这可不像我记忆中的慕行秋，你不是很喜欢打架吗？你不是打起架来不要命吗？你的剑呢？你的魂魄之力呢？”申庚越说越严厉，但他没有再次发招。



杨清音也疑惑地瞥了慕行秋一眼，不知道是两人配合有误，还是他另有主意，魂魄之力应该有机会就有才对。



“魂魄之力不能用在你身上，太浪费了。”慕行秋原本打算使用的，最后一刻他改变了主意，“灯烛科道士拒绝教我法术，我每一次施法都会对霜魂剑造成损害。”



杨清音更惊讶了，就算慕行秋不想使用霜魂剑，也犯不着将实话说出来啊。



申庚显然一点都不相信，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越来越亮，下一招他不打算保留实力了。



兰冰壶在车上冷笑一声，“吸气小道士，你以为我会在最后时刻保护你和你的剑，让左流英如愿以偿吗？”



“不，我希望你能教我一点念心幻术，我想以幻术击败申庚。”



山峰上安静了一会，兰冰壶再次冷笑，“难道你也入魔了？我为什么要教你念心幻术？帮助你我有什么好处？让左流英得到一名法力强大的庞山弟子吗？”



“你说过，即使我升到幻境三四层，仍然不是乱荆山道士的对手，这肯定不是左流英的意图。”



兰冰壶想了一会，还是摇头，“不。九大道统可能也找不出第二个比我更了解念心幻术的人，可我不会教给你，不会教给任何人，就让这些法术烂在我肚子里好了。”



慕行秋轻轻叹了一声，对杨清音说：“没办法了，咱们只好拼死一搏。”



杨清音点点头，她早就准备好了，甚至觉得慕行秋浪费了一次机会。



双方几乎同时出招。慕行秋拒绝用霜魂剑，申庚也没有拿出养神峰。



十几条利刃射来，杨清音同时召出五件法器，组成五层护罩，她是吸气七重的道士，比申庚的餐霞一重只差一步，实力却相差数倍，护罩挡不住全部利刃。



慕行秋明白这一点，起手就召出三件法器，辅助杨清音的护罩，与此同时，黑色长鞭从他的右袖里钻出，贴着地面的野草，迅速冲向申庚。



“嗯，鞭子，念心科最常用的兵器。”兰冰壶微微点头，“这么说你已经领悟到以长鞭击破道士护持之力的方法。”



申庚本来想一脚踩住鞭子，听兰冰壶这么说立刻改为一跃而起，同时射出利刃攻向鞭梢。



慕行秋用上了全力，一心两用，一心操控长鞭追逐申庚，不让他离得太远、升得太高，另一心指挥三件法器与杨清音合力自保。



申庚等于与三名吸气道士斗法，虽然仍占上风，却无法立刻获胜。



兰冰壶看了一会，眉头越皱越紧，“我听说你们两是仇人来着，怎么打得这么客气啊？申庚，你不是魔道士吗？让我瞧瞧魔在哪里。慕行秋，迟早你还是得用魂魄之力，不如早把剑拿出来，否则的话，等你死了，剑还是归我。”



斗法其实非常惊险，一点也不客气，慕行秋和杨清音站在地上不动，以节省法力，倾尽全力，也只是能将持续不断射来的利刃挡在六七步之外，稍有不慎，就会被利刃加身。



长鞭对空中的申庚构不成太大威胁，无论怎样追赶，总是离他数丈之外。



兰冰壶对这条鞭子还是比较欣赏的，啧啧称赞：“我看过不少念心幻术的记载，可是从来没练过，我还纳闷一条鞭子能有多少奇特处，原来还有这种打法。这是从率兽九变演化来的，九兽变化，息跃翔踞吼突潜隐舞，全都用上了，不过……”兰冰壶及时闭嘴，只是微笑观看。



斗法持续的时间不长，申庚厌倦了，凭他现在的本事，用不着与两名吸气道士纠缠，兰冰壶虽然是星落道士，看她的样子的确会保持中立，他没什么可忌惮的。



申庚重重落在地面，伸直右臂，手心朝向敌人，两只血红的眼睛光芒骤闪，平地风起，他身前一大片野草瞬间枯萎，慕行秋的长鞭像是见到更强大敌人的小兽，鞭梢高高扬起，在申庚头顶逡巡不进。



申庚之前射出的七柄利刃在空中稍作停顿，居然变得跟鞭子一样柔软，分散开来，像一只七指巨爪，狠狠抓向两名吸气道士。



利刃巨爪只是吸引注意的诈术，中间的虚空才是真正的魔修法术，一股强大的力量稍一试探就冲破了八件法器组成的防护罩。



杨清音轻喝一声，一团直径超过五六尺的巨大火球挡在两人身前数寸的地方，她要以攻为守，挡住申庚的法术，她知道自己只能坚持大概一次呼吸的时间，两人的生死全倚仗慕行秋以魂魄之力发出的最后一击。



兰冰壶的双眼不自觉地睁大了。



其他三人都相信慕行秋只剩下一个选择——使用魂魄之力，所以看到他在最后时刻的冒险选择时，都不禁大吃一惊。



慕行秋仍然不肯召出霜魂剑，他猛地一甩肩膀，秃子顺势落下，攀着长鞭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躲过魔修法术，冲向了申庚。



申庚一出现，头颅就感受到强烈的吸引，魔道士显形的一刹那，吸引已经增长到令他不顾一切的地步。

第二百九十五章 同样的人



秃子腾出一缕头发，焦躁不安地在慕行秋背上划来划去，自申庚出现后他就有些不正常，显得跃跃欲试，慕行秋就在这时决定冒险一搏。



他不想轻易动用霜魂剑，此行乱荆山不知还会遇到多少场战斗，孙玉露说魂魄之力能再用两三次，慕行秋决定尽量一次也不用，万一芳芳的魂魄因此受损，他将追悔莫及。



秃子与魔种的结合颇为古怪，正因为他太弱小，魔种也施展不出力量，与他的一缕残魂纠缠在一起，让他活下去，却不能控制他的思维与行动，但是每当周围有魔念显露出来的时候，他都会变得亢奋。



申庚全身都散发出魔念的气息，当他运用魔修法术的时候，味道更加浓烈——这是只有秃子才能嗅到的气味，比他小时候从家里偷拿的一切食物加起来还要香甜，他就像是在沙漠中跋涉多日的骆驼，在空气中感受到一缕潮湿，即使已经濒死也要迈开大步朝水源飞奔。



人间的魔念吸引着魔种，这种吸引力曾经显现过一次，当申准入魔的时候，秃子扑上去疯狂吸血。



魔念也渴望投入魔种的怀抱，甚至能操控主人的意思，令他对死亡无知无觉。



可申庚与父亲不同，他是魔道士，自称仍保留着全部意志。



慕行秋要在这一点上冒险，而他也准备好了念心法术，一旦秃子遇险，他将立刻催动魂魄之力。



鞭梢悬在半空中，秃子顺着鞭身飞速上滑，然后像一只熟透的瓜果坠向申庚。



杨清音虽然惊讶，却没有松懈，全力挡住敌人的法术，可她知道，再过一小会整个防线就会崩溃，餐霞与吸气的境界差距，不是靠拼命就能弥补的。



车上的兰冰壶眼睛一亮，向前迈出半步，饶有趣味地盯着那颗头颅，对秃子的变化感到惊异。



申庚似乎对头顶的威胁一无所知，他仍然在全心全意地对付两名吸气道士，直到最后一刻，张大嘴巴的秃子距离他只有不到两尺的时候，他才猛然惊醒，立刻举起左臂抓向来袭者。



那一刻慕行秋几乎就要催动魂魄之力，他甚至能感受到剑内魂魄的躁动，可他下一个动作是扑向杨清音，搂着她飞出数十步。



申庚的右手，魔修之爪，没有因为秃子而有丝毫的耽搁，猛然爆出的法术狠狠砸在两人刚才站立的地方，一座大坑突然出现在地面上，震得整座山峰都在颤动，环绕四周的大量散修纷纷飞起，人人手中都有光亮发出，比空中的群星还要密集。



兰冰壶自有独特的下令方式，也不见她做出任何动作说出任何话，散修们退下了。



申庚左手的法术没能将头颅击得粉碎，只是阻止了秃子的下坠之势。他那双眼睛更红了，他不明白，自己的魔修法术足够将一名吸气道士击得粉碎，为何对一个连内丹都没有的头颅失效。



秃子再扑，没有丝毫害怕的意思，他的头颅就像是一个筛子，令申庚的法术大部分穿过去，只有极少一部分能够发挥作用。



申庚立刻举起右手，施展十成法力，十几柄黑色利刃和洪水一般的魔修之力同时扑向正寸寸下坠的头颅。



秃子露出森然的两排牙齿，不停地合闭，嘴里发出沸水一般的呼噜声，眼睛也在变红，甚至比申庚还要红。黑色利刃自动绕开，从头颅边上掠过，魔修之力仍然效果甚微。



“很有意思。”兰冰壶说。



杨清音这是第一次见到秃子变成这样，惊讶地望了一会，对慕行秋说：“行了。”



慕行秋急忙松手，他专注于秃子与申庚的对抗，忘了自己还搂着杨清音的腰。他走向申庚，手中的黑色鞭子越来越长，围着申庚盘旋上升，几乎与敌人同高，相距只有数尺，慢慢勒紧。



申庚陷入两难境地，上方的头颅威胁更大，可他的魔修法术却对之几近无效，周围的鞭子他能挡开，却腾不出手——头颅明明没有多大的力量，仍将申庚的两只手牢牢占住，他的法力倾泻而出，已经不受他的控制了。



杨清音压力骤减，松了口气，出声扰乱对方的心智：“申庚，临死之前忏悔一下吧，别让你母亲太丢人，她对你期望甚高，为你付出了不少心血。”



申庚变得狂怒了，法术对头颅越是无效，他越是拼尽全力，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上方的敌人，“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我的法术对他无效？告诉我！”



慕行秋和杨清音都不会说出真相，车上的兰冰壶开口了，“看来魔道士是一条死路，申庚，你连头颅里的一丁点魔种都击不破，还谈什么与魔族一战？大批魔族现身，只怕你会第一个跪地投降。”



申庚明白了，却不相信兰冰壶的判断，大喝一声“不可能”，终于使出绝招，与祖师塔一模一样的养神峰出现在他的胸前，正酝酿着一股纯白色的光芒。



战况陡生转折。



慕行秋一心两用，以两倍的力量勒紧长鞭，他要趁机绞杀申庚，即使只是击破申庚的护持之力也行，黑鞭倏地内缩，将敌人捆成了的粽子。



同一时刻，秃子骤降一尺有余，牙齿已能咬住申庚的发髻。



杨清音也在这时施法，她要夺回养神峰，这本是左流英亲自前往乱荆山的根本目的，可左流英此刻正在踏浪城内，在诸侯国都城的重重禁制之内，无从得知申庚就在城外百余里的地方。



杨清音她慢了一步，即使她再努力，即使她早就发招，还是会慢一步，因为与她争抢养神峰的是兰冰壶，星落六重的道士，在三名低等道士面前可以随心所欲。



兰冰壶没有下车，左手一招，养神峰已经到了她手里，她打量着这只小塔，右臂伸出，为申庚提供一层防护。兰冰壶插手的一瞬间，形势全变，长鞭仍然紧紧缠绕申庚，可只能到他身边一两寸的距离处，秃子被看不到力量弹到空中，再落下时，他已经恢复常态。



秃子很失望，伸出舌头舔嘴唇，“哪去了？哪去了？为什么香味没有了？”



“养神峰，好久没见着它了，我也在里面生活过三年。”兰冰壶发出感慨，“真想不到它会落入普通道士手里，左流英就是为它来到这里的吧？”



“还给我！”三名道士齐声大叫，杨清音气哼哼走到车前，“兰冰壶，养神峰是庞山至宝，你不会想夺走吧？”



“当然不会。”兰冰壶笑吟吟地说，目光仍然没有离开小塔，“道统不干涉凡人事务，凡人当然也不能挑衅道统，我就是靠着这条协议才能建立起连海山修士团，怎么会违背呢？我现在是凡人了。”



“那我以庞山道士的名义要求你将养神峰交给我。”杨清音伸出手，离小塔只有七八尺之遥。



“不过——”兰冰壶的目光终于从小塔移开，看向杨清音，“整个世界都发生了变化，乱荆山命令散修加入乱荆山，就已经打破了十几万年以来互不干涉的协议，而养神峰……它从前的确是庞山至宝，可是庞山没能守住，被一名魔道士夺走。我想，申庚已经不能算是庞山弟子了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杨清音已经明白对方的意思，只是义愤填膺，感到难以置信。



“养神峰在申庚手里的时候就已经不属于庞山，我从他那里抢来，当然与庞山无关。”兰冰壶顿了顿，“若是申庚不迷路，这东西现在已经归乱荆山了，所以，你们应该感谢我。我也可以还给庞山，卖个人情，但不能还给两名吸气道士，你们保不住它，去城里通知左流英，让他来找我吧。”



兰冰壶转向仍在较劲儿的两名道士，申庚虽然得到她的帮助，却并不领情，努力想挣破保护罩，“至于你们两个，留在我这里。”



兰冰壶收回法术，慕行秋被一股强力推开数步，只得收回长鞭，申庚坐倒在地上，喘着粗气，戒备地盯着仍在他头顶盘旋的秃子。



秃子还是闻不到香味，但他知道美味就是从这个人体内传出来的，舍不得离开。



慕行秋走近杨清音：“你去踏浪城找左流英。”



“她这是明目张胆地帮申庚……”杨清音怒气未消。



“咱们打不过她，争也没有。”慕行秋知道，在兰冰壶这里是找不到公平的。



杨清音重重地哼了一声，“我怎么再找到你们，跟着雨走吗？”



“左流英自有办法。”



杨清音瞪了兰冰壶一眼，御剑升起，她还记得踏浪城的大致方向，迅速飞走。



兰冰壶收起小塔，“你还真是顽固，就是不肯亮出霜魂剑吗？”



慕行秋摇头，“我说过，我不懂灯烛科法术，随意施法会对霜魂剑造成损害。”



几十步之外的申庚突然叫了一声“我明白了”，随手向秃子射出三柄利刃，这是普通的五行法术，没有魔修之力。



其实这本是极简单的道理，魔修法术对含有魔种的头颅不起作用，正常法术才会生效，申庚此前魔念一起，竟然没有想到。



秃子眼看利刃奔自己而来，根本躲不开，慕行秋离得太远，来不及救援。



兰冰壶仍然只是一伸手，秃子已经到了她手里，三柄利刃扑了个空。



申庚也走过来，压抑着怒意，“我要怎么才能拿回养神峰？”



“别着急，跟我一块去见乱荆山道士，没准她们愿意为你出头呢。”兰冰壶的笑容里多了一分得意。



“你跟左流英一样，喜欢策划计谋，你想利用庞山和乱荆山的争斗保住修士团。”慕行秋看出来了，兰冰壶的笑容背后有着与左流英一样的老谋深算。



兰冰壶对慕行秋和申庚各指了一下，“说到一样，你们两个也很相似，走的都不是寻常的修行之路，说实话，我有点感兴趣了，我要给你们两个一些指点，瞧瞧你们到底能走到哪。”



慕行秋和申庚都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同样的仇恨目光中多了一丝同样的困惑。

第二百九十六章 法王的考验



峰顶地方狭小，慕行秋站在东边，申庚站在西边，相隔不过七八十步，两人互相凝视，面无表情，像一对即将展开生死恶斗的敌人。



他们的确怀着这样的心情。



马车停在两人中间稍微偏北的位置，四匹马一字排开，像是在看热闹，偶尔还要交头接耳。



车厢摊开，兰冰壶站在上边来回踱步，半天没有说话了。



秃子小声说：“待会我从下面攻击他，咬他的……脚脖子。”



“今天不斗法了。”慕行秋知道只凭他和秃子的实力还不是申庚的对手，申庚用不着施展魔修法术，只需要正常施法就能大获全胜。



对面的申庚同样也有忌惮，他最为依仗的法器养神峰被兰冰壶夺走，实力一下子大为减弱，未必敌过那股强大的魂魄之力，他在断流城见识过一次，了解它的威力，慕行秋虽然声称不会轻易使用，申庚也不想冒险。



两人就这么互相看着，好像将近七年的时光从未流逝，他们仍在镜湖村迎宾馆舍的庭院里准备比武。



“他叫什么来着？沈……休唯。”申庚开口了，他厌恶对方的挑衅目光，非要将它的气焰打压下去，“他倒是挺想讨好我，可惜太不自量力，以他的天分，根本就不适合修行，他还有一个哥哥吧，听说连内丹都没凝成。他的死有一个好处，在养神峰里，无能的废物们再也不敢靠近我，我能省下不少时间和精力。”



“沈休唯就是二良吗？”秃子低声问，得到肯定的示意之后，他露出凶恶的表情，牙齿磨得咯咯直响。



慕行秋安静地听申庚说完，“我明白道士为什么要绝情弃欲，因为道士的记忆太牢固太清晰，一切都像是刚刚发生，对我来说，你刚刚杀死二良，我也刚刚把你的眼睛打成伤残，我记得你挨打时的眼神，什么也没有，你是无心之人。”



“说得好。”秃子小声助威。



申庚冷笑一下，“凡人才要心，道士不需要心。慕行秋，你是个特别的人，我当初的眼光没有错，你会是一名强大的道士，我当初的邀请也仍然有效。”



“你当初也邀请了二良。”



“他只是陪衬，你我联手，必定能做出一番大事业来，不是普通道士想象的那种大事，是让整个道统天翻地覆的大事。”



“我的大事就是杀死你替二良报仇。”



申庚沉默了一会，指着自己的眼睛，“你有我的仇恨更深吗？可我仍然愿意原谅你，因为我知道这世上特别的人是多么稀少，兰冰壶说得没错，咱们有不少相似之处，可以说咱们修的都是逆天之术，我只是走得更远一点。新时代就要来临，不是魔族重夺人间，就是全新的道统力挽狂澜，你和我……”



“够了！”兰冰壶发话了，展开手臂，分别指向两人，慕行秋和申庚都感到呼吸一滞，想说话也说不出来，“不管你们两个有多特别，就算以后你们会成为服日芒道士，今天还是得听我摆布。”



兰冰壶话音未落，两名互相憎恨的道士脚步如飞朝对方跑去，直到相距不到十步才停下，秃子想冲上去咬一口，被慕行秋抬手挡住。



“咱们都是道士，而且都是庞山道士，起码曾经是，这就是为什么我对你们另眼相看的原因。”隔着四匹骏马，兰冰壶左右看了两眼，“凡人寿命短暂，还没明白生存的真理就已经死去。看着他们一代代由盛而衰，每一代人总是犯同样的错误，同样的执迷不悟，我越发相信一个道理，道士和魔族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只是轮到哪一方做庄而已。凡人很有用，好比聪明一些的牲畜，必须有合适的主人才行。”



申庚神情不变，他同意兰冰壶的看法，只是觉得没必要说出来，这是明摆着的道理。



慕行秋却无法接受这样的看法，刚要开口，肩膀上的秃子抢先说：“凡人才不是牲畜，你手下几千名散修也是牲畜吗？”



“他们是，我就是他们的放牧人，没有我，他们就是一盘散沙，互相争斗不休，甚至被龙宾会的符箓师欺负。”兰冰壶微扬起头，“散修只不过是道士的模仿者，但他们仍然是凡人。”



秃子眼睛转了转，“你说你结过几次凡缘，难道就是和‘牲畜’结缘吗？”



兰冰壶愣了一下，随后笑了几声，“一群牲畜当中，总有几个像样的。慕行秋，管好你的宠物，我的脾气不是总这么好的。”



秃子正要反驳，慕行秋示意他不要开口，然后对兰冰壶说：“抱歉，我更愿意当凡人、当牲畜，所以，请不要说这些大道理吧。”



“哈哈，你今年多大？二十岁？等你活过二百岁再说这种话吧。”兰冰壶突然收起笑容，“的确没必要说什么道理，该懂的自然会懂。对念心幻术，我自认为在九大道统当中了解得最多最全面，对魔道士，我所知甚少，但是散修们的法门稀奇古怪，有一些或许对你有用。”



申庚垂下眼睑，“我不觉得散修的法门对我有用。”



“你不用觉得，我觉得有用就行了。”兰冰壶等了一会，看到申庚不再反驳，才满意地说下去，“我给你们每人一个任务，能顺利完成，说明你们比一般道士要强点，有资格接受我的指点，不能完成，那就很遗憾了，我记得我没向任何人承诺过要保护你们两人的性命。”



“我今年二十岁，此前思过五年，在养神峰待了三年，出来就是餐霞境界，从左流英手里夺走了养神峰，你觉得我是一般道士吗？”申庚的血红双眼盯着慕行秋，话却是说给兰冰壶的。



“那就别怕接受考验。”兰冰壶有点不耐烦了，如果是两名散修，能从生杀法师王这里得到一句话的指点，肯定会激动不已磕头谢恩，而不是像这两个道士，一个骄傲地开口反驳，另一个看似谦虚，却更加骄傲地不吱声。



兰冰壶随手往山峰中间的草地上一指，一堆两丈余高的细长火焰腾空而起，先是红色，随即转为翠绿，火势不小，下面的野草却一根也没烧着。



“这叫预言之火，九大道统的阴阳科首座也没有几个人能施展出来。”兰冰壶得意地介绍，一点也没有高等道士的矜持与冷漠，“散修众多有一个好处，我可以通过他们进行种种试验，完善我的法术，偶尔，他们对我也有一些启发。我的预言之火是天下独一份，与众不同，能够推演一个人的详细未来。”



慕行秋和申庚同时转头看向兰冰壶，露出一丝惊讶，身为正统道士，他们对阴阳科持有保守态度，对推演未来这种事情都不太相信。



“当然，未来并非固定不变，预言之火的推演也不尽准确，但它仍是一种考验，凡人大都承受不住，他们明知早晚必死，可是看到自己死亡的场景还是吓得不知所措。还从来没有道士接受过这种考验，你们两个很幸运。”



道士对所谓的试验都非常谨慎，他们走在一条早已安排好的修行道路上，轻易不愿改变方向，可慕行秋和申庚是例外，他们的道路与众不同，不怕新鲜事务。最关键的是，两人不觉得星落六重的兰冰壶需要用拐弯抹角的手段对付他们。



“怎么做？”慕行秋问。



“很简单，靠近火焰，坐下存想，一两个时辰之后就会有结果，我相信你们都能通过考验，毕竟连凡人都有成功者。”



申庚稍微犹豫了一会，“我母亲是杨宝贞。”



“明白，如果你出了意外，她会找我报仇。”兰冰壶笑吟吟地说，一点也不在意。



两名道士走到绿色的预言之火附近。



“再近一点，别怕，这火一点也不热。”兰冰壶站在车上提醒。



两人同时向前走出三步，隔着火焰互相盯视，然后同时坐下。



慕行秋取出灯烛镜铃印，摆在自己前后左右，他可不想在存想的时候被人偷走记忆，这些法器可以提供保护，及时给出警示，兰冰壶法术再强，也绕不开它们。



申庚没有这么齐全的法器，养神峰也被人抢走了，可他藏着一件宝物，他取出一只黄铜盘子，盘子只有巴掌大小，被放在地上，很快就长成一只双手只能合抱一半的浅盆。



“流光宝鉴。”兰冰壶立刻认出来了，“好久没见着它了，它能洗去法术，嗯，这是个自保的好办法，可你把我的预言之火也挡住啦。”



申庚将流光宝鉴移得远一点，正好与慕行秋的法器互为补充，可以挡住外面的法术，却不影响正中间的预言之火。



兰冰壶微笑，没再说什么。



两名道士同时闭上眼睛，几乎只是转念之间，就已进入存想状态。



秃子一直与慕行秋住在一起，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早在小秋哥摆放法器的时候，就已飞离他的肩头，相隔十余步，面朝兰冰壶，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你不想看看自己的未来吗？”兰冰壶笑着问。



“你说过这玩意儿不太准，我还看它干嘛？”秃子神情严肃，其他道士都不在身边，他觉得自己负有重大职责，“你呢？你看过吗？”



兰冰壶缓缓摇头，“我的未来早已确定，我会八百岁的时候寿终正寝，将有一千名散修为我陪葬。”



“谁会愿意为你陪葬？”



“他们会争抢这个资格。”兰冰壶突然一挥手，预言之火又长了一丈，流光宝鉴和几件法器都没有做出反应。



绿光在慕行秋和申庚脸上闪烁，秃子吓了一跳，“你在干嘛？”



“让他们的未来更清晰一些，对道士的考验应该增加些难度才对。”兰冰壶对头颅已经不感兴趣了，盯着那堆预言之火，似乎看到了许多有意思的场景。

第二百九十七章 真正的魔道士



预言之火升到了十几丈，映得半边天空绿如翡翠。



申庚睁开双眼，第一个动作就是看向对面的敌人，慕行秋还没有醒，即使隔着火光也能看到他那张脸上布满了痛苦。



申庚站起身，收起流光宝鉴，血红的眼睛在一片碧绿当中越发突显，向四周扫了一眼，发现山峰周围的空中飘浮着至少一千名散修，都在痴迷地望着预言之火，似乎能从中吸取力量，火堆不远处，端坐着四五十名少年，被绿光映照的脸上兴奋异常。



秃子在慕行秋身后飞来飞去，咬着嘴唇，三缕头发像触手一样轻轻摇晃，他急坏了，却不敢靠近小秋哥，害怕惊扰到他的存想。



申庚走向马车上的兰冰壶，几步之后就停下，站在那里想了一会，“预言之火提供的并非未来，而是观照自身。”



“哦，你看到了什么？”兰冰壶微笑道，申庚仅用一个时辰就轻易通过考验，她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我看到我被烈焰焚身，可我没有死，我带着烈焰行走，将所遇到的一切全部烧成灰烬。我看到无数尸体铺陈大地，其中有许多我认识的脸孔，包括你。”申庚指着兰冰壶，对周围面带怒容的散修全不在意。



“那是你的未来，不是我的。”兰冰壶随意地挥下手，“接着说，你还看到什么？”



“我看到我自己体内也有一团火，那是本源道火，它支撑着我不死不灭，让我充满力量，所以我明白了，通过预言之火，我观照到自己的一切，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也知道该如何解决。”



申庚伸出右臂，手心对准不远处的头颅，“魔道士也是道士，道火不熄，我就不会被魔念控制。”



一道既像光又像匕首似的东西在他手心前方数尺的空中出现，猛地一蹿，瞬间击中秃子的脸颊。秃子脸上担忧的神情立刻变为贪婪、凶恶与愤怒，转向申庚，想要扑上去撕咬，可他失去了自我控制力，无法行动。



申庚施展了魔修法术，与存想之前有所不同，秃子再不能让它失效，反而完全被申庚操纵，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有时还会头朝下转圈，他的嘴仍然不停地张合，牙齿撞得咔咔响。



空中的散修依然关注预言之火，旁观们的少年们却忍不住发出笑声，头颅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蹿，既可怖又可笑，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兰冰壶微微点头，她在意的不是那颗头颅，而是申庚本人，“有些法门需要你勤修苦练，有些法门却只是转念之间。你现在才像是真正的魔道士，以道火为本，以魔修为用，拥有魔的力量，却不受魔的控制。若是被没杀死，百年之内，你会成为令人惊叹的强者。”



申庚看着秃子，眼中红光微盛，他已起了杀心，但他还是收回法术，一旦能够完全掌控魔修法术，头颅在他看来就太弱小了，杀死他反而是对自己的羞辱，“我可不想等一百年。”他将双手举在眼前，仔细打量，满怀信心，“三十年之内，我就要让九大道统走上一条新路。”



秃子停止四处乱蹿，一脸茫然，不明白附近的孩子在笑什么，好一会才想起刚才被控制的经历，向申庚怒视一眼，又关切地盯着慕行秋。



兰冰壶大笑，“祝你成功，三十年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我却有点迫不及待了。”



“把养神峰还给我。”申庚冷冷地说。



“小子，你在威胁我吗？一百年之后你或许比我更强，现在我用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你杀死，顺带连你的未来也一块消灭。”兰冰壶仍然坚持“百年”的说法。



“你不敢杀我，事实上你不敢杀死任何一名道士。”申庚第一次离开庞山，有些事情他得慢慢想明白，“你在连海山建立属于自己的小小王国，最害怕的就是道统，你心里很清楚，只需要一两名高等道士，就能将你几百年来的努力毁于一旦。”



“呵呵，你可吓坏我了。”兰冰壶笑着拍拍心口，“所以你应该明白，我希望看到道统大乱。你想要养神峰，就找一个更强大的靠山来吧，我不会把庞山至宝交给一名小道士。”



兰冰壶一扬左手，悬在她头顶的车盖呼地飞向申庚头顶，重重地砸下去。



申庚左手捏道火诀横在心口前，右手以拇指指天，一团黑光升起，在他头顶三尺接住了硕大的车盖。



“好一个魔道士，比餐霞一重的普通道士强多了。”兰冰壶左臂轻轻摇晃，一只玉镯从袖子里飞出，落在车盖之上，将它又压下去足足两尺，离申庚的头顶只差一尺。



申庚双腿微弯，保持姿势不变，“你想试试我的实力？尽管施法吧，我还受得了。”



兰冰壶二话不说，右臂抬起，摘下头上的一根玉簪，放在唇边舔了一下，然后对着申庚轻轻一刺。这一刺看上去毫无作用，没有光、电、五行法术发出，离敌人数十步之遥，连威胁都算不上，可申庚却抵挡不住，连退数步，勉强站立，一只脚的脚后跟紧挨着预言之火。



头顶的车盖和玉镯压得更低了，几乎贴着申庚的发髻。



周围的散修们屏息宁气，就连那些少年也忽略了头颅的可笑，紧紧盯着双腿越来越弯的申庚和好整以暇的法王，他们知道，法王只需再用簪子刺一下，这场斗法就将结束。



许多散修都是第一次见到法王施法，心中大受触动，双腿与申庚一样发软，飘在空中就想下跪。



兰冰壶没有刺第二下，将簪子收起，“给你减三十年，七十年之后你或许能超过我。”



散修们的惊叹像是平地而起的一阵风，七十年修行超过生杀法师王，这对任何一名散修来说都是不可想象的奇迹。



申庚却不满足，低低地喝了一声，肉身分解，化成一团黑烟，瞬间降到不到一尺高，然后又在瞬间暴长，将车盖与玉镯弹入高空，散修们只是一抬头的工夫，法王的两件法器已经消失在夜空中。



黑烟重新聚成人形，申庚像是刚刚经历脱胎换骨，全身都在散发着水映月光般的毫芒，他向前走出几步，一字一顿地说：“三十年。”



兰冰壶大笑，既未肯定，也未否认，一招手，车盖回到原位，玉镯也飞到手腕上，“我很好奇，你在养神峰里到底经历了什么，会有如此惊人的进展？这绝不是苦修就能达到的成绩，你必然另有迹遇。”



“那不关你的事，要么现在杀死我，要么把养神峰还给我，不要等我三十年之后再来找你。”



“哈哈，我盼望着见识三十年后的你，只怕到时候阻止你的不是我，而是九大道统，所以，听我的建议，别去乱荆山，找个真正隐蔽的地方，躲起来修行，或许你还有机会再活三十年。而且，别将目标定在我这样的标准，眼光再高些，你想改变道统的方向，就得比所有道士更强才行。”



“我要找的不是乱荆山，是我母亲。”申庚终于不再坚持要回养神峰，深深地看了兰冰壶一眼，转身面朝还在存想的慕行秋，“或许我看错了，真正的道士不会花这么长时间摆脱预言之火。”



慕行秋的状况看上去很不好，不只脸部扭曲，身体也在颤抖，秃子来回飞得越来越快，却束手无策。



“他留恋的东西太多太深，这是修行的大忌，也是摆脱预言之火的最大障碍。”兰冰壶略显失望，她对申庚的狂妄与威胁都能接受，对慕行秋迟迟不能通过考验却觉得是一种失败，“左流英为什么会看重这样一名小道士？”



“等他醒了，我要再与他斗法，请你不要干涉。”申庚说。



“我没有理由干涉，你不怕他的霜魂剑了？”



申庚目前的修为，要靠养神峰才能与强大的魂魄之力势均力敌，可是经过预言之火的考验之后，他的信心又恢复了，“我从来就没怕过。”



秃子忍受不住煎熬，扭头对兰冰壶说：“你本事那么大，把小秋哥救回来吧？”



兰冰壶笑着摇摇头，“救回来干嘛？让申庚把他杀死吗？”



秃子知道恳求没用，升入高空，往远方遥望，“老娘飞得太慢了，左流英怎么还不来。”



已经一个多时辰了，以杨清音的速度，早就该飞到百里之外的踏浪城，至于左流英，应该一眨眼就飞到这里才对。



“别等左流英了，踏浪城是王都，设下的禁制至少有一千种，杨清音是飞不过去的，她现在大概正在路上与符箓师吵架吧。”兰冰壶有点无聊了，打了个哈欠，“看来我需要让预言之火燃得更旺一些，好早点结束这场考验。”



绿色的火焰猛然长高两倍，像一柄摇曳不定的绿色长矛深深刺进整座山峰。



数十名散修剧烈地咳嗽起来，兰冰壶对自己的部下颇为不屑，“受不了就快点滚开。”



立刻有上百名散修降到山脚，那数十名少年却受到优待，面前出现一层光屏，他们能看到火焰，却不受影响。



数十丈的预言之火持续了近一刻钟，秃子急得脸色都发白了，终于看到小秋哥慢慢睁开双眼，“醒了，醒啦！”秃子欢喜地大叫。



慕行秋扭头冲秃子微微一笑，以手撑地，勉强起身，站在地上前后摇晃，显得虚弱至极，秃子急忙飞过去顶住他的腰。



预言之火迅速减弱，很快消失，山顶一下子显得阴暗许多。



“慕行秋，你看到了什么？”兰冰壶的声音里没有太多兴趣，这名道士花的时间太长了。



“我看到——”慕行秋嗓子干哑，好像刚从风尘漫天的荒野走出来，不仅面貌全非，连理解能力似乎都变得慢了，想了一会才继续说下去，“一座城池。”



兰冰壶微微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那是一座住满魂魄的城池。”慕行秋终于活过来了，慢慢挺直身体，声音也恢复正常，转向申庚说：“我听到你说要与我斗法，我也正有此意。”

第二百九十八章 魂魄之城



慕行秋见到一座充满魂魄的城池，魂魄是不可见的，所以他只是行走在一座空荡荡的城池里，隐约察觉到身边有某种东西存在，更准确地说，他并未行走，而是站立不动，一座城池迎面涌来，街道、房屋、树木纷纷擦肩而过。



城池的格局很像断流城，只是更大，几乎是它的十倍。



这是一座热闹的城池，又有点像他几年前曾经去过的西介国百丈城，熙来攘往，那些无形的魂魄贴着他的身子走过，发出好似落木萧萧的声音，就是这些声音让慕行秋相信他们都是魂魄。



“慕将军。”时不时传出一声模糊而亲切的呼唤，更加佐证了他的猜测。



城池继续向后掠过，不知不觉间，慕行秋已经站在破旧的城墙上，城外是一片沉寂的荒漠，平坦，没有尽头，偶尔轻风吹起一股风沙，为荒漠增添一丝活力。他正纳闷自己在看什么，荒漠之中突然出现两支军队，一支是人类诸侯国的玄符军，一支是戴角披骨的妖军。



两支军队平静地走向对方，没有奔跑，也没有叫喊，相遇之后同样平静地举起兵器刺向敌人，好像农夫叉起一捆捆草，动作慢的一方倒下，动作快地一方继续前行，直到自己也被刺倒。



很快，荒野中躺满尸体，鲜血将单调的大地涂抹成红色的湖泊。



“这样的战争毫无意义，你们是在送死！”慕行秋大声说，他更关注那些人类士兵，冲他们喊道：“冲锋，冲上去，杀死敌人，你们就能活下来！”



没人听他的话，战斗还是平静地进行下去，死者倒下的时候头盔散落，露出里面的面孔，其中一些慕行秋很熟悉，有镜湖村的张灵生、野林镇的沈通幽、断流城的一些士兵。



慕行秋终于确信，他正处于一座亡灵之城里面，那些被拘到剑里的魂魄正在重演自己的死亡。可他不明白，自己坐在预言之火的边上，看到的应该是未来才对，为什么会出现过去的场景？



没过多久，他的看法改变了，死去的人越来越多，开始出现了新面孔。



大良沈休明应该正在断流城内养伤，可他就在慕行秋眼前倒在血泊中，双眼圆睁，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死亡。



西介国公主的脸上失去了那种令人信赖的微笑，被一柄长矛刺中，仰面倒下。



慕行秋认识的每一个凡人都倒下了，甚至包括那个叫铁头的莽汉，同样毫无表情，没有半分挣扎。



地面上的鲜血真的积成了湖泊，道士们赶来了，成千上万，落在地上，趟着血水前进，朝对面的妖族发射法术，妖族成片地倒下，可是源源不断，终于与道士们相遇。



道士们也倒下了，辛幼陶、沈昊、小青桃、杨清音、左流英等等，都在其中，他们的身体比凡人轻，飘在血湖之上，像浮萍一样在尸体中间荡来荡去。



慕行秋全身都在发抖，太多死亡了，即使他明知这些死亡都是虚假的，还是心痛如绞，这都是他认识的人，他的同伴，他的朋友。



“小秋。”一个比落叶还轻微的声音传来。



慕行秋倏然转身，庞大的城池在眼前显现，似乎比刚才更拥挤了，但是仍然没有任何生灵显现。



“小秋。”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熟悉得令他的心都要融化，“看你自己，看你自己……”



声音彻底消失，小秋觉得自己被风吹了一下，他离开了原地，身体却留下了。



他有过这种体验，那是上丹田泥丸宫通关时魂魄离身的感觉，他又一次看到自己，只是这一次有所不同，他不只看到身体，还能透视身体内部，看到水银一样的法力在经脉中缓缓流动，下丹田里鸽子蛋大小的淡黄色内丹匀速旋转，一刻不停，中丹田绛宫和上丹田泥丸宫里却有两团奇异的气体，他从来没听说过这是什么。



气体是乳白色，散发着微光，得仔细看才能发现它们在极缓慢的转动。



“这是什么？”慕行秋问，还跟从前一样，遇到不明白的事情，他总是向芳芳求教。



“你知道这是什么。”熟悉的声音说。



慕行秋仔细观看，渐渐有所领悟，但他觉得不够，于是在幻境中再次进入存想状态，就是在这时，他发现自己能看到真实的场景了，那正是申庚戏弄秃子的时候，慕行秋想挣脱预言之火制造的幻象，却落入到城外的战场里。



真实与虚幻重叠在一起，申庚就站在血泊之中狂傲地宣称三十年之内将超越兰冰壶。



慕行秋陷入了双重幻象当中，在这里，真实场景也成为一种幻象，如果持续下去，幻象的层数会越来越多，最终将他压垮吞噬。



慕行秋挣扎出来，没有他人的提醒，也没有帮助，全凭自己的意志与努力摆脱了第二重幻象，他又能看到自己了，绛宫和泥丸宫里的两团气体仿佛熟透的果实，落在下丹田里，合为一体，包裹内丹，突然燃烧起来，内丹在里面转得越来越快，膨胀、缩回，恢复原状。



慕行秋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绛宫和泥丸宫里又出现了两团白气，这回没有降至下丹田，而是化成一股水银般的法力，加入到经脉循环的过程中，当两团白气全都消失，慕行秋眼前一亮，看到满城半透明的人形。



两次变化发生都很快，慕行秋一下子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那还是在断流城的时候，庞山五行科首座给每一位守城有功的弟子一枚道火婴儿丹，慕行秋服食之后第一个起效，本来已经到达了吸气七重，却因为一时心动又降回了吸气五重。可道火婴儿丹激发的潜力并没有消失，而是留在绛宫和泥丸宫里。



慕行秋当时倒是从幻境一层升到了二层，但那与道火婴儿丹无关，全是他自己原有的力量。



白气发生了两次变化预示着两种未来，一种是道火淬丹，推动内丹再进一步，这是绝大部分道士梦寐以求的事情，另一种是化气为水，增强念心幻术的力量，只有慕行秋才会遇到这一选择。



城池和城中半透明的人群像流沙一般渐渐消散，这是马上要摆脱预言之火了，只有一股潜力，或者用来淬丹，或者用来增强幻术，内丹提升极为艰难，有这样的机遇本应该毫不犹豫选择前者，但慕行秋现在最需要的是幻术提升，因为他要在众多魂魄当中辨出芳芳。有朝一日，他将借助司命鼎的帮助进入霜魂剑，他希望到时能看见魂魄的样子，哪怕是大概的样子也好。



慕行秋醒来了，双重幻象和化气为水增强幻术的过程耗费了他大量精力，可他并不觉得疲惫，反而有一股施法的冲动，他向申庚发出挑战，然后对秃子说：“待会我捉住他，让你咬上一口。”



秃子兴高采烈地点头，“狠狠咬一口。”



申庚短促地哼了一声，“我给过你机会，不是一次，而是两次三次，你却一再拒绝。”



“以死亡当作威胁，那不叫机会。”慕行秋带着秃子向后退去，他要拉开距离，“你为自己而战，我为二良和秃子而战，或许你是比我更优秀的道士，但你没资格活在世上。你想挽救这世界，其实是毁灭的另一种说法。”



十五步，慕行秋停下了，右手一甩，亮出黑色的鞭子。



“你还不打算用剑？”申庚不需要法器，流光宝鉴防身效果极佳，用来进攻却没有太多用处，他宁可空手“活着不需要资格，需要的是力量。”



申庚两手成爪，脚下的野草立刻枯萎了一大片，他将施展魔修法术，却没有半分魔念气息，离开养神峰之后，这是他第三次与慕行秋交手，知根知底，没必要再进行试探。



“真可惜。”兰冰壶无谓地叹息一声，“这不会就是左流英的诡计吧，让一名庞山道士死在我这里，然后栽赃嫁祸？”



“秃子会目睹一切，把他交给左流英，自能让你置身事外。”慕行秋说，目光却一直盯着申庚，数尺长的鞭子垂在地面上。



“我会证明小秋哥打败了申——哎呦。”秃子话未说完，被兰冰壶召了过去。



“没错，你是个见证者，得留在我身边，别莫名其妙地死了。两名庞山小道士斗法，全是他们的私人恩怨，与我无关，我可是一视同仁，预言之火这么好的东西，别人想用还没机会呢。”兰冰壶突然抬高声音，对周围的散修说：“看好了，虽然你们只是凡人，只有驳杂的内丹，可你们终究懂得一些法术，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观察道士的斗法，聪明人将从中获益匪浅。”



散修们的目光早已死死盯住两名道士，就怕漏过一眼，申庚吸引的目光更多，他刚刚展现了自己的实力，挡住了法王的三次进攻，在散修看来胜算更高。



秃子挣扎了几下，无法脱离兰冰壶的掌握，只得放弃，大声道：“小秋哥，狠狠抽他！”



申庚首先施法，脚下枯萎的草地骤然又扩大一圈，随后一团庞大的黑光擦着地表冲向敌人，划出一条烧焦般的痕迹。



才学会以道火操控魔法，申庚对新力量的使用还不够熟练，一旦全力施展，向周围泄漏不少，就是这些泄漏的力量也让飞在空中的散修大惊失色，纷纷施法自保，许多人被迫降落，不敢再围观。



慕行秋也是刚刚得到新力量，他升到了幻境第三层，能够一心三用，对他来说攻守有多种选择，可他跟申庚一样，迫切地想要尝尝全力出击的感觉。



一条手臂，一条鞭子，没有防守，没有花招，笔直地迎向魔法术，鞭身附着的闪电照亮了整个峰顶。

第二百九十九章 化虚为实



在星山拔魔洞里，念心科传人曾经声称幻术对内丹的要求不高，强大之后，吸气道士甚至能够击败吞烟道士，慕行秋要试一下幻境第三层是否能抵得过餐霞境界。



他不再幻化出九手手臂，面对一名敌人，多余的手臂反而会分散力量，他也不再试图捕捉虚无缥缈的情绪，在间不容发的斗法中，挑拨人心就显得太慢了。慕行秋一心三用，每一心都在运行率兽九变的所有法门，全部幻术都集中在黑鞭之上。



黑鞭如钢矛一般笔直坚硬，刺向扑面而来的魔修法术。



申庚发出的魔修法术原本只是一团庞大的黑光，与黑鞭相撞之后，发出金属碎裂的声响，光芒大盛随即暗淡，显露出另一种形态——一面赤红色的金属巨盾，与他眼睛的颜色几乎一样，表面分布着密密麻麻的两三尺长的钢刺，奇异的是，这些钢刺能像鹰隼的利爪一般弯曲抓挠。



红盾被黑鞭挡住了，微微颤动，相距最近的十几根钢刺将鞭梢紧紧抓住，却没办法将它折弯一点点。



又有一部分散修降到地面，两名道士相持不下，力量向两边散发，实力稍逊的散修承受不住。



申庚非常意外，经过预言之火的考验，他学会了掩饰魔念气息，可实力并没有增强，慕行秋却变了一个人，原本与杨清音联手都难以支撑，现在却靠一个人的力量就接住了他的重击。



“真是了不起，竟然能利用我的预言之火将幻境提升到第三层，原来我小瞧你了。”兰冰壶的眼睛亮起来，再次提起对慕行秋的兴趣，“看来你领悟到的东西不少，幻即是真，真即是幻，幻术能挑动人心，也能凝聚成劲。嗯，让我想想，你是从魂魄那里领悟到的，魂魄本无形，灯烛科却能激发出强大的力量，幻术当然也可以。虽然不是正途，但你的确摸着边了。”



兰冰壶曾经潜心钻研过念心幻术，因此说得头头是道，对申庚的魔修反而没什么点评。



就在她说话的工夫，申庚发出的赤红巨盾缓慢变小，黑鞭的力量太强横，他不仅不能分出力量发起另一次进攻，反而要将法术集中。



慕行秋也在全力施法，将兰冰壶的话听在耳中，却没有开口辩驳，其实令他的幻术再上一层的不是预言之火，而是申继先赠送的那枚道火婴儿丹，至于将幻术凝聚成纯粹的力量，兰冰壶说得倒是没错，他的确受到了魂魄之力的启发。



龙宾会记载过有一名念心传人击败了服月芒道士，用的是拨动人心的幻术，可那次胜利显然是个意外，几乎不具备再次实施的可能性，龙宾会很可能就是因此没有继续研究下去，念心科弟子也全都被关进了拔魔洞。



早在杨清音责备念心幻术以隐私击败道士之前，慕行秋就在想一个问题：如果突然冒出来一个陌生的五行道士，念心道士没有隐私可用，岂不是必败无疑？念心科必有其它法术应对这种情况。



没人教他到底应该怎么做，慕行秋只能自行摸索，预言之火的启发将他的摸索时间大大缩短，幻术的确可以转化为无坚不摧的力量，虽然在兰冰壶眼里并不完美，却很有效。



申庚的赤红钢盾越来越小，表面的钢刺变成了钢针，对黑鞭已经无效。



秃子的发髻被兰冰壶抓在手里，激动地晃来晃去，小声为慕行秋助威，“坚持，小秋哥，再加一把劲儿，红眼坏蛋快要撑不住了。”



兰冰壶也有同样的看法，“申庚，再这样下去，你可没有三十年时间修行了，今天就会死在这里。唉，向杨宝贞说明你的死因还真是一件麻烦事……”



赤红钢盾已经缩到正常大小，申庚喉咙里发出一声石落深井似的闷响，整个人化为黑烟，钢盾消失了，鞭子趁势而入，刺入黑烟当中。这一回，黑烟没有凝聚成形，而是顺着鞭子前扑，冲向慕行秋。



“我就说他们两个有点像……”兰冰壶只来得及说出半句话，场上的形势再次发生变化。



黑烟冲到幕行秋身前五步时重新恢复人形，申庚的脖子被折返回来的黑鞭紧紧缠绕，两脚离地一尺有余，奋力挣扎，脸上青筋毕露，却无法再前进半步，甚至不能施法。



慕行秋一脚在前一脚在后，右臂伸展，紧握鞭柄，左臂甩在身后，像一尊摆出冲锋姿势的雕像，他使出了全身力气，让黑鞭缠得更紧一点。



“哈哈，申庚，你可犯错了，念心幻术化虚为实，本质仍是虚，你变成黑烟对付五行法术还行，对付念心科弟子正是自投罗网。”兰冰壶松开秃子，“看来不需要你作证了，我得自己想办法让杨宝贞相信她儿子的死与我无关。”



没等兰冰壶说完，秃子已经飞到慕行秋身边，恶狠狠地盯着对面的申庚，“小秋哥，我能上去咬一口吗？他把我当皮球，我要把他当甘蔗——咬碎了再吐出来。”



慕行秋的鞭子已经攻破了申庚的护持之力，魔道士的心境之湖第一次呈现在他的眼前。申庚的心湖早已是惊涛骇浪，仿佛无数扭曲的巨人在比试高低，念心幻术在这里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慕行秋继续收紧鞭子，等了一会才对秃子点点头。



秃子大喜，冲到申庚面前，与他几乎鼻子碰鼻子，嘴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声，突然张开嘴，死死咬住申庚的脸颊。



这点疼痛对申庚来说已经无关紧要，脖子上的长鞭越勒越紧，他感到呼吸困难，慢慢地连内丹旋转得也慢了，他知道这样下去自己会越来越弱，直到死亡，可他却无技可施，几次试图施法发起绝地反击，可是只要力量稍一分散，鞭子就会深陷一点，不给他半分机会。



慕行秋就要赢了，他因此激发出更多力量，鞭身上附着的闪电噼啪作响，其中一道竟然将秃子弹飞了。



秃子转了个圈又飞回来，吐掉一块皮肉，“这是替二良咬的。”他不敢靠近鞭子，盯着申庚的腿踝打量，准备再为自己咬一口。



轰的一声，无风无雨的平静天空突然响起雷声，随后像是被撕裂一般出现了一块白斑，迅速扩大，从里面跳出一个人来。



这人离山峰还有数百丈就发招，一条五彩巨龙冲向地面。



慕行秋差点以为五行科首座申继先赶来了，待到发现巨龙的目标竟然是自己，才明白来者不善。



他腾不出手接招。



兰冰壶伸出右臂，左手轻挽衣袖，露出右手食指上的一枚宝石戒指，她在散修中间待得久了，连法器也与道统不太一样。戒指里射出一道白光，在半空中化成莲花状的云朵，托住了五彩巨龙。



“哪位道友不请自来？速速报上名来。”兰冰壶喝道，她可以接受道士的一点嚣张，但是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出手，那可不行。



空中那人降落一段距离，没有开口，用法术照亮了自己的脸。



“杨宝贞！”秃子认出了那张脸孔。



杨宝贞相对年轻，兰冰壶因此对她只知其名未见其人，于是露出笑容，却没有收回法术，“杨道友来得真是巧，你可看清楚了，你的宝贝儿子跟人家斗法，既不是我撺掇的，从始至终我也没有插过手。”



杨宝贞不说话，本就冷傲的面孔此时僵硬得像是一张铁铸的面具，她加强了法力，五彩巨龙将云朵压下去一些。



兰冰壶迅速做出判断，她可以与杨宝贞一战，获胜的机会还很大，可是并不值得，于是主动将云朵收回一些，笑着说：“救子心切，道士也不能免俗，好在我没有留下后代，省了这份心。不如我提个建议，慕行秋，你放开申庚，杨道友，你带着申庚走，不要在我这里动手。”



杨宝贞仍然不说话，但是收回了五彩巨龙。



兰冰壶也收手，对慕行秋说：“我可不是你的保护者，再不松开鞭子，你就自己面对接下来的挑战吧。”



慕行秋收回鞭子，后退数步，全神戒备，他不是傻子，更不想被杨宝贞杀死，唯一的选择就是暂时忍让，等候庞山与乱荆山的决战。



申庚摔在地上，双手按着喉咙不停咳嗽、呕吐，他还没有虚弱到不能站立的地步，可他觉得羞辱难堪，自己是餐霞境界的魔道士，居然打不过一名吸气境界的普通道士。



兰冰壶仰头说：“杨道友，你可以把人带走了，明日混沌崖之会，你也会参加吧？”



杨宝贞一点也不领情，伸手将儿子吸到空中，带着他升至高空，朝西南飞去，很快消失不见。



“原来你是个欺软怕硬的人。”秃子不屑地说。



兰冰壶不以为意，仍然望着天空，思忖片刻，轻声说：“高空总是个破绽，必须补上才行。”



慕行秋收起鞭子，“杨宝贞不太对劲儿，不像是她平时的为人，她为什么不说话？能自由行动，为什么之前不去断流城保护祖师塔和养神峰？申庚就在里面啊。”



兰冰壶冷笑一声，“杨宝贞还知道来救自己的儿子，已经很了不起了，司命鼎是道统九大镇山之宝之一，控制几名道士不过是牛刀小试而已。”



慕行秋吃了一惊。



兰冰壶看着他，“你比我预料得要厉害一点，虽然你还没有说服我，但是我要你帮我一个忙，或许在这之后，我也会帮你一个忙。”



“什么忙？”慕行秋问。



“我发明了一套阵法，还有一点小小的漏洞，需要你来填补，明天，我要用它向乱荆山显示一下连海山的实力。”兰冰壶微微一笑，好像这真的只是一个小忙。

第三百章 生存之道



兰冰壶邀请慕行秋上马车，她要换一处落脚点，“明天早晨混沌崖北边恰好有一场小雨，我喜欢太阳初升时的雨，一切朦朦胧胧，世界好像就是视线所及这么大，没有道统，也没有繁杂的尘世。”



慕行秋没心情谈论天气，他问：“你既然不打算投靠乱荆山，为什么不跟庞山联手呢？你憎恨左流英，可庞山不属于他。”



兰冰壶笑吟吟地看着慕行秋，尽管皱纹丛生、皮肤松弛，她的眼睛却炯炯有神，令她时而自信时而威严，不露半分疲态，甚至让人忘记她是一名将近六百岁的老妇，“这就开始劝说了？”



“我只是有点疑惑。”



“一切的疑惑都源于立场不同，你总是站在庞山一边，当然觉得我是个喜怒无常的老疯婆子，你可以试着站在我这一边，替连海山着想，或许就没有所谓的疑惑了。”



慕行秋想了一会，也露出微笑，他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如此在意庞山，“让我猜一猜，不管寿命有多长、内丹有多纯粹，你现在是一名修士。”



“就称我散修吧，我不在乎称呼，没错，我现在是一名散修。”



“你只想保住连海山，一辈子在这里追逐雨季。”



“连海山地势复杂，一年四季都不缺雨，是我唯一喜欢、唯一在意的地方。”



“你跟漆无上联系过？”



兰冰壶点头，“他派来使者，我礼尚往来，我们达成协议，妖族如果与乱荆山开战，我不帮助任何一方，并且约束我手下的所有散修，相应地，妖族军队不准靠近我百里之内。”



“漆无上在断流城大败，一段时间内没有实力南下，所以你想与乱荆山达成类似的协议。”



“这就是我在混沌崖将要达成的目标。”



“可不管是漆无上还是乱荆山，都不会尊重一支实力低微的修士团，所以你设计了一套阵法，要让他们明白，得罪连海山将会付出巨大代价。”



“瞧，换个立场，一切就都简单清晰了。我有自知之明，不求与妖族或道统平起平坐，只是想告诉这个世界上的强者，我的野心很小，只限连海山，放过我，对他没有任何坏处，非要我臣服，那就只好鱼死网破了。”



慕行秋寻思了一会，“这倒也是一种生存之道，可是……”



“哈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现在是群雄并起的时候，等到有一股势力站稳脚跟，还是会顺手把连海山除掉。用不着预言之术，我也能看到这一天的到来，但不会很快，这是一场千年战争，而我，将在战争结束之前就死掉，带着我的陪葬者，永远不用再理睬这个世界的动荡与灾祸。”



慕行秋觉得这番话听着有些耳熟，很快想起来了，“你不是唯一这么想的人，妖族进攻断流城的时候，东介国国王抛掉整个国家跑掉了，他的想法跟你差不多，只是没有你的实力。”



“可怜的凡人，即使贵为国王，还是没办法为自己谋得安稳的立足之地，这就是为什么散修们愿意跟随我的原因，我能向他们提供保护。”



“说说你的阵法吧。”慕行秋再次确认兰冰壶是不可能被说服的，她有自己的利益与想法，即使庞山宗师亲自来劝说，结果大概也还是一样。



“我在二百年前想出了这个阵法，为的是能将大量散修的力量集中起来，你见过铁脊蛟龙的鱼龙变吗？一群飞鱼化成一条龙，我就是从那里得到灵感，这股力量首先得能保护住所有人，要不然散修死光了，阵法也就没了，然后得能与强大的道士一战。”兰冰壶停了一会，似乎在考虑该将阵法介绍到何种程度，“我计算过，只要每个人的实力都能达到我设下的标准，那么大概二十到二百名散修能与吸气一到七重的道士一战，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情，阵法中的散修越多，单人产生的力量反而会越强，所以三百到八百名散修能与餐霞道士一战，九百到一千五百散修可敌吞烟道士，一千六百到三千名散修应该相当于星落道士。”



“乱荆山光是星落道士就有数十名，而你只有五千、顶多九千名散修。”



“实数不到四千，其中还包括数百名不能入阵的学徒。”兰冰壶笑着承认，“加上我，不过相当于两名星落道士的水平。我说过，连海山只想夹缝中求生存，不想与强者争锋，消灭连海山，得到的只是一声阴雨连绵之地，却可能付出一两名高等道士的代价，没有道统愿意在一群与世无争的散修身上做这种浪费吧？”



“我能为这个阵法做什么？”慕行秋问。



“我给这个阵法起名鱼龙阵，它必须严实合缝，没有半点破绽，否则的话，一名道士冲进来，就可能令整个阵型崩溃。那个叫张素琴的道士来过之后，乱荆山就一直在悄悄监视我。”



“所以杨宝贞才会发现申庚遇险，出手相救。”慕行秋恍然，“你故意安排我们斗法，引诱杨宝贞？”



“哈哈，你把我想得太厉害了，我又不是左流英，这只是凑巧，杨宝贞凑巧救了她的儿子，也凑巧突破了鱼龙阵的一个漏洞，那就是至高之处，散修实力有限，在太高的地方守不了多久，我需要一个人堵住这个漏洞，就是你。”



“我能得到什么？”



“别想让我帮助左流英，那是不可能的，你应该很清楚我的立场了。”



“清楚。”



“但我会给你另一种好处。你一个人修行念心幻术，没有任何高等道士的指点，居然达到幻境第三层，自行领悟许多法门，的确令我印象深刻，但你这样是走不远的。幻术和五行法术一样，越到高深越难行，你能摸索到这种程度已近极限，而且还有一些错误，只是不太明显而已。”



“你愿意传我念心幻术？”



“作为你帮助我弥补鱼龙阵的报答。”



“你不怕这就是左流英的计谋吗？”



兰冰壶之前有过类似的猜测，现在却不在意了，“那又怎样？你就算学会了正确的念心幻术，百年之内也只是一名普通道士，对左流英没有多大帮助。而且念心科与道统天生不合，我倒想看看你能不能跳出宿命。”



马车停住了，慕行秋转身掀开窗帘向外面望了一眼，天已经亮了，果然下起了小雨，大量散修正在雨中各就各位设置阵法，这里离混沌崖不远，他们得提前开始准备。



“好，我同意。”慕行秋放帘子面朝兰冰壶，秃子用一缕头发轻挠他的脖子，他也没反应，“但是你得先传我念心幻术，这样我才能把鱼龙阵守护得更好。”



兰冰壶沉默片刻，脸上的笑容变得神秘莫测，“你知道凡人有多喜欢撒谎吗？我在凡世行走了四百多年，遇到的几乎每一个凡人，尤其是这些散修，逮着机会就会向我撒谎，我不得不时刻提防他们，严厉地要求他们，尽量不让他们出现在我的面前。但我相信你的承诺，因为你是道士，庞山道士，我仍然记得庞山有刻板的名声。”



“除非我死了，我的承诺总是有效。”慕行秋略有些骄傲地说，他不觉得凡人都喜欢撒谎，但他不想与兰冰壶争论这个问题。



兰冰壶站起身，“道统十八科，每一科都是博大精深，念心科也不例外，我自认为在九大道统当中对念心幻术了解最多，但也只是皮毛而已，然而就是这些皮毛，囫囵吞枣地全传给你也要几个月，可咱们的交易只限于今天，所以，你想学什么呢？”



“我想知道念心科道士到底以什么作为主要的攻击手段，是虚是实？还是虚实结合或者化虚为实？挑拨人心最后还有没有用？”



“哈，你的问题都不好回答，简单说吧，念心科本来就分为两派，一派务实，一派务虚，没有谁强谁弱的问题，但是不要妄图齐头并进。这正是你之前犯下的错误，在虚实之间摇摆不定，最后会让你心神分裂，那可不是幻境的一心几用，而是互相干扰互相敌视的两颗心，最后你会丹毁人亡。”



“我更愿意务实。”慕行秋非常清楚自己喜欢哪一派。



“嗯，一般来说，念心科道士与敌人斗法的时候至少要有两个人，一虚一实，威力倍增，可你是唯一弟子……”



“我会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那就看你以后能不能再培养一名念心弟子了。”兰冰壶将自己了解的念心幻术大致想了一遍，“你想当鞭鞭见血的念心道士……除了玄兽九变，你还学过哪些念心拳术？”



慕行秋报出几种拳术，他虽然练过，但是觉得威力太小，从来没在实战中运用，兰冰壶很快就打断他，“不用说了，都是没用的拳术，你才只是吸气境界，禁秘塔里的藏书也不可能让你全看到。让我再想想，教你高等拳术今天是来不及了……对了，为什么你的鞭子上会有闪电？我所了解的念心拳术与鞭法似乎都没有这样的效果。”



“那是一条咒语。”梅传安留下的五字咒语已经在慕行秋心里扎根，每到他施展幻术的时候，无需分心默念，它就会自然生效，发出一道道闪电，慕行秋习惯成自然，摆脱不掉了，顺嘴就说了出来，“错或落弱莫。”



车厢内的空气轻轻一震，转瞬即逝，没有造成任何伤害，甚至没有惊动外面的马匹，兰冰壶的脸色却在这一瞬间沉下来，双手同时捏道火诀，对自己连施了几道防护法术，然后严厉地喝问：“谁教给你的？你知道这是什么咒语吗？”



慕行秋摇摇头，关于这条咒语的说法许多，但他相信每一种都不准确。



兰冰壶坐下，发了一会呆，抬头冷冷地说。“传你咒语的人可没存好心。”

第三百零一章 无心之咒



“念心咒语非常庞杂，其中一类叫做无心之咒，数量虽然不多，却具有奇特的属性。”兰冰壶用手指在身边几案上轻轻划动，似乎还在思索那道咒语，但她不肯念诵出来，即使是默默念诵也不行，“这些咒语本身是空的，像一只什么也没装的瓶子，或一块粘性极佳的泥土，用它装什么、做什么，取决于塑造者本人。”



“梅传安？他……当时入魔了。”慕行秋简单地将自己学得咒语的过程说了一遍。



“那他就不是塑造者，只是一名传递者。”兰冰壶轻轻哼了一声，虽然在念心科上花费过不少心血，她还是跟正统道士一样，对念心幻术存有不屑，“这是念心科道士擅长的把戏，将一道暗藏歹意的无心之咒传给不相关的人，然后一次次倒手传递，多的时候甚至能达到十五六次，最后才传给目标。”



“这样做有什么好处？”慕行秋有点糊涂。



“好处？好处就是在目标体内种下一个因，等塑造者想摘果的时候——据说曾有一名注神境界的幻术师就是用这种手段击败了服月芒道士。”



“原来是这样，龙宾会有一段记载，说幻术师是利用道士的一个小小心结将其击溃的。”慕行秋立刻想起了从曲循规那里交换来的记忆。



“嘿，龙宾会对如何打败道士总是很感兴趣。他们的记载不能说是错误，只是太片面了。你要知道，道士的实力并非平稳上升，吸气道士努努力，耍点歪门邪道，或许能与餐霞道士一战，从注神到服月芒却要翻越一座万丈高山，两者的实力差距无法绕过，服月芒道士的心结即使被挑动，他也能在心境混乱之前将注神幻术师一招杀死。那次斗法的真实记载不多，我全都看过，我敢保证，那个幻术师用上了所有手段，但是最重要的是一条无心之咒，她在至少五十年之前就开始布局，慢慢地将这条包含祸心的咒语传递给服月芒道士，这才是她胜利的关键。”



对念心科了解得越多，慕行秋越不喜欢这一科弟子的行为方式，可他已经走上这条路，再想改变代价就太大了，一切皆可选择，他相信自己绝不会变成卑鄙无耻的人，“这么说来我也是一名传递者，左流英也是，这条咒语最初是他让梅传案看到的。”



“应该是这样，你们都是传递者，至于最后的目标，肯定得是一位大人物，起码得是宗师甚至祖师本人。如果我是你的话，即使忘不掉这条咒语，也不会再将它传授给任何人。”



“嗯，我不会……无心之咒的传递者会受到多大影响？”慕行秋更关心这个问题。



“难说，这牵涉到念心科最深奥的法术，我也不知道。可你不用太担心，塑造这条咒语的念心科传人不是死了，就是被关在星山拔魔洞里，除了她们，没人能对你施加影响，你只要保证这条咒语留在自己心里就好，别再张口就念出来。”



关于梅传安留下的咒语，慕行秋听过好几种解释，兰冰壶的讲述听上去最合理，他甚至能猜出咒语塑造者的目的，大概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引诱一位强大的传人去将拔魔洞中的囚犯救出来，可惜，出乎始作俑者的预料，诱来的人只是一名吸气道士。



慕行秋决定今后再不去星山了，但他还有一个疑问：“你怎么知道这是一条无心之咒？许多高等道士都没有认出来，左流英觉得……咒语可能是产生真幻的根源？”



“真幻？左流英几十年前幻想出来的那个女人？我听说过这件事，为此开心了至少一年。左流英很聪明，但并非无所不知，在这件事上他的判断大错特错。真幻什么样我不清楚，但我恰好知道，不完美的无心之咒，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特点，就是会在空气中引发无意义的震动，表明最初的塑造者比较仓促，向咒语注入的规则有缺憾，所以会产生一些浪费。如你所说，梅传安是个疯子，他没有说清咒语的功效，你心中也就没有特定的期待，所以造成的浪费更加明显。换句话说，这道咒语在传递的过程中走形了，在你手里走形得尤其严重。”



慕行秋再无怀疑，光凭兰冰壶的这番答疑解惑，他就觉得自己欠她一个人情，“告诉我在鱼龙阵当中应该做什么吧。”



“别急，我希望帮我堵住漏洞的道士越强越好。”兰冰壶微笑道，在几案上轻轻敲了两下，马车继续前进，外面的雨声变大了，“我刚才看到你用鞭子的方法，摆出一个很有力的姿势，手腕一直在动，全身绷得像一张弓。”



“很好看，是不是？”秃子一直没吱声，这时忍不住插了一句。



“好看，但是多余。”兰冰壶语气中微带不屑，“你想修行念心科务实一派，就得全心全意，将幻术直接转化为纯粹的力量，靠的是意念，中间没什么特别的法门，可你的意念过于强大，过犹不及，反而削减了力量。从现在开始，你试着只以意念控制鞭子，而不是手臂，更不是整个身体。‘一念之威万敌心动’这句话你总该听到过，它说的可不只是挑拨人心。”



慕行秋若有所悟，道统对念心科心怀忌惮，从左流英到林飒，对念心幻术的了解都不多，这是第一次有人向他指明清晰的方向。他坐在椅子上沉思默想，一动不动，脑子里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刚刚露头就被他自己解释通透，越想越觉得心中舒坦万分。



“一语惊醒梦中人，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兰冰壶可不习惯等候太久，所以打断慕行秋的沉思，“你可以慢慢体会，现在咱们说说鱼龙阵吧。”



“请说。”



“阵法复杂，你是第一次参加，我不会给你太繁重的任务，待会去我给你指定的位置，守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整个鱼龙阵自会移动，看见敌人你就施法，任何法术都行，如果敌人逃跑，绝对不要追。”



“嗯，挺简单。”



“有一点你要特别注意，阵法运行的时候，你会经常感到有力量流入流出，千万不要试图抗拒，你是道士，内丹天生就会排斥外来的力量，所以你得控制它，你若是心存疑虑，就不再是阵法的一部分，自然也堵不住漏洞。”



“明白。”慕行秋当初以为率兽九变是拳阵的时候，对阵法稍有研究，知道兰冰壶的要求并不过分。



“这颗头颅不能带上去。”兰冰壶指着秃子。



“为什么？我这么小，从来都不碍事。”秃子瞪着眼睛说。



“鱼龙阵的参与者都得达到一定的实力，你太弱，留在阵法当中会有危险。”兰冰壶又对慕行秋说：“把他留在学徒营，他在那里会得到妥善的保护。一个时辰之后布阵，顶多持续一两个时辰，然后你就恢复自由了，我会再整理一些有用的念心法门送给你。虽然对我没有半点好处，但我还是期望有人能实现我的预言。请不要再试图劝说我帮助左流英，对这件事，我已经厌倦了。”



“我也一样。”慕行秋起身，带着秃子准备去学徒营，走到车厢门口的时候转身说：“谢谢你，你的话对我帮助很大。”



“如果能守住鱼龙阵，你对我的帮助也很大。”兰冰壶平淡地说，在她身上还留有道士互不亏欠的习惯。



“养神峰最后要回到庞山。”慕行秋划出一界限，不管他有多感谢兰冰壶，他仍是庞山弟子，站在庞山一边。



“我说过，我没有多大野心，养神峰暂时放在我这里，只要遇到合适的人，我会尽快把它交出去。”



兰冰壶的话有多种解释，她也划下一条界限，有些事情她不会向一名吸气小道士说得太明白。



慕行秋跳下行驶中的马车，进入雨中，一名身穿黄符军盔甲的骑士已经通过某种方法得到法王的指示，备好了一匹马，带领客人前往学徒营。



路上，秃子小声说：“带上我吧，小秋哥，我帮你咬人。万一兰冰壶骗你呢，我还能帮你把风。”



从最自私的角度分析，慕行秋相信兰冰壶不会谋害一名庞山道士，而且一个严密的大型阵法当中的确容不下秃子，于是笑着说：“放心吧，我会小心的，你留在地面，我还要给你一个重要任务，要是见着杨清音等人，就告诉他们我在天上。”



秃子认真地点点头，有任务就好，他最不喜欢无所事事。



学徒营就在法王后面十几里之外跟着，也有数辆马车，将数百名学徒全都装了进去。



皇隐城都督符皓和半妖飞跋也在这里，戴着简陋的蓑笠，骑着马冒雨前进，从头到脚都显得失魂落魄，像是两名被迫行军的俘虏。



一看到慕行秋，符皓和飞跋就迎上来，飞跋速度更快一些，由于水汽重，他那双眼睛更显得水汪汪，似乎随时都会为一点小事号啕大哭。



“救命恩人，慕道士，终于又见到您了，我一直找您。”



慕行秋将秃子交托给学徒营的守法大司隶，嘱咐了几句，才对急得脸色发红的飞跃说：“什么事？”



“卷轴……能让我看一眼吗？”



所有散修与法王的距离都是固定的，慕行秋让到路边，学徒营继续前进，秃子从车厢里望着小秋哥，好像这是一次长久的诀别。



慕行秋拍拍腰间的百宝囊，“卷轴在这里很安全，至于望山，等这边的事情结束之后，我带你去见庞山高等道士，让他们做判断。”



飞跋的失望几乎快要化成眼泪流出来，他身后的符皓抢上前，望了一眼走远的车队，小声说：“我只说一句，鱼龙阵的漏洞不只一处，请慕道士仔细观察。”



符皓拍马去追车队，慕行秋满心茫然，不明白兰冰壶的阵法跟这位皇隐城都督有什么关系。

第三百零二章 散修的心声



汹涌的雨云之上有一只白色的莲花宝座，似玉似石，极为逼真，大到能容纳一名成年人随意躺卧，护法大司马陈观火说：“这里就是你的位置。”



陈观火相貌威武、法术高强，在连海山散修当中的地位颇高，在兰冰壶面前恭敬得像是一个极欲讨好母亲的孩子，不在法王面前的时候才会流露出几分威严，就连这威严也与法王有几分相似。



“很好。”慕行秋站在莲花之上，这样就不用御剑了，可以节省一点点法力，“谢谢你送我上来。”



“慕道士客气了，能有庞山高人协助布阵，连海山上下全都感激不尽。”陈观火显得有点心不在焉，目光总往下面打量，他是散修，法力再深内丹也不够精纯，这意味着他无法像道士那长时间缓慢呼吸，在高空中待不久，于是拱手说：“告辞。”



“等等。”慕行秋叫住陈观火，“你觉得鱼龙阵足够完美吗？”



“法王花费二百年时间构思出来的大阵，当然完美无缺。”



“可是她昨天晚上才发现高空之处有漏洞，要不是我在的话，她甚至没办法弥补。”



陈观火骄傲地昂起头，“法王说你是镇守莲花位的最佳人选，我相信法王的判断绝不会错，但你不是唯一的人选，必要的话，我们可以轮流来此镇守，效果不会差多少，鱼龙阵仍然是天下第一大阵，足以与任何一家道统决战。”



陈观火钻入雨云，很快消失不见。慕行秋心想自己把这位护法大司马得罪了，他在莲花正中间坐下，鱼龙阵还没有正式开启，他无事可做，正好可以仔细想想刚从兰冰壶那里得到的指点。



如果这就是左流英的目的，那他可是大获全胜，慕行秋在这不到半个时辰里领悟到的法门超出了过去几年的所得，只是转念之间他就觉得不可能，左流英才不会为他大费周章，禁秘科首座的计划里容不下这么渺小的事情。



慕行秋很快将左流英从脑海中驱逐，他现在最想做的一件事是招出幼魔。



念心两派，一虚一实，兰冰壶一说出这句话，慕行秋就想到了幼魔，幼魔已经几次帮助他战斗，而且跟他一样学的是念心幻术，正是虚实结合的最佳伙伴，唯一的问题是，这位伙伴不常出现。



慕行秋试着将它招出来，可是做不到，只有在危急情况下它才会打破常规，平时仍然是七天一次，在夜里二更左右现身。



“或许有一天幼魔也能成熟起来，就像左流英的真幻一样。”慕行秋喃喃自语，他没在兰冰壶面前提起过幼魔，兰冰壶也没有表现过任何兴趣，不管她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在装模做样，慕行秋都不想再将幼魔牵扯进来。



他放弃召唤幼魔的尝试，改为一遍遍地对自己小声说：“我务实，幼魔务虚……”既然幼魔知道他内心的一切想法，就该听到这句话，等到它再次出现的时候，就可以表示赞同或拒绝了。



至少自语了十遍，慕行秋开始摸索纯以意念驱动鞭子的法门，让鞭子动起来很容易，可是全身一动不动却有点困难，手腕总是不自觉地用劲。数年的存想修行被证明还是大有用处，一刻钟之后，慕行秋已能控制住肢体不动，虽然不够熟练，但是鞭子的力量的确有所增强，他相信等到连全身肌肉也不再绷紧之后，效果还会更好。



有人靠近，数量还不少，慕行秋马上就察觉到了，这些人不是敌人，而是布阵的散修，就在雨云之下，比他低了大概两三里，这差不多也是道士与散修的距离，慕行秋只是吸气境界的普通道士，缓慢呼吸几个时辰对他来说也只是最基本的素质之一，散修们即使法力更强大，却做不到这一点。



早在断流城的时候慕行秋就发现这个特点，散修的内丹不够纯粹，施法时浪费较多，这是他们弱于道士的最根本原因。



一阵惶恐不安的情绪倒映在慕行秋的心境之湖上，这股情绪来自雨云下面的散修。



慕行秋在断流城养成了探测人心的习惯，不是兰冰壶的一番话就能轻易改变的，他刚想收回幻术，又改了主意，晚一天放弃务虚派没有大碍，他想知道散修为何惶恐，还想知道皇隐城都督符皓所谓的漏洞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他能感受到情绪，却无法看清情绪背后的原因，他只知道，数千人正在雨云下方集合，各占方位，用天目俯视，甚至能看到他们，惶恐情绪如此强烈，慕行秋差点以为这就是漏洞了，只要乱荆山的道士发出一招强大的法术，似乎就足以将这些散修吓得奔逃。



突然间他能听见声音了，这是无数人的嘈杂，奇怪的是，其中几乎没有对话，全都跟他刚才一样喃喃自语。



声音太多，反而无从听起，但是有几句经常出现的话慕行秋听得清清楚楚。



“求神灵保佑，今天别让我死。”



“法王为什么还不死？她多大年纪了？到底想活多久？”



“希望法王今天大败。”



……



这是连海山修士团的心声。



慕行秋深感意外，在外人看来，连海山修士对生杀法师王忠心耿耿，连一句暗示性的坏话都不敢说，没想到心里却对兰冰壶充满恶毒的诅咒，比那些临时加入的散修还要口无遮拦。



更让慕行秋意外的是，他本来没有听到他人心声的本事，就算升到幻境第三层也一样，他很快明白过来，这不是他的法术，而是鱼龙阵成形期间的效果。



一个特别清晰的声音在他耳中响起，“听见了吧，这就是我连海山的散修，一群不知感恩的牲畜，非得用皮鞭才能让他们在一起合作。”



是兰冰壶，只有她和慕行秋能听到这些声音，散修们都以为自己的心声仍是秘密。



慕行秋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还做不到将声音传到兰冰壶那里。鱼龙阵由兰冰壶操控，只有她能调出任意一人的声音。



陈观火的心声传来，“老太婆难道看上小道士了？他不过才是吸气境界，难道比我还强？道根、道根，一个道根比几十年的追随与征战还重要？我立下多少功劳，居然还是得不到赏识，到底为什么？符皓说得对，连海山修士应该给自己安排退路，老太婆快要不行了，她讨好庞山小道士，对乱荆山怕得要死，早晚会被杀……”



“够了。”慕行秋大声说，“我只帮你这一次，连海山的事情与我无关。”



“记住你的话，连海山的事情与你无关，就留在这里不要移开半步。”



慕行秋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兰冰壶似乎刻意挑拨他与散修的关系，可这完全没必要，他根本不认识这些散修，更不想参与连海山的任何事务。



人心不稳恐怕就是符皓所谓的漏洞，可兰冰壶早已心知肚明，想必也找到了解决办法。



下方的雨云发生了变化，成团地翻涌滚动，雨势似乎更大了一些，很快，那些嘈杂声消失了，每个人都老老实实地接受自己的位置与身份，再无半点怨言与惶恐。



慕行秋恍然大悟，兰冰壶追雨不只是为了纪念往事，她能通过雨水施法，将数千名散修牢牢控制在手里，她根本不在乎这些人是否忠心，只要数量和一定的实力。



慕行秋位于雨云之上，淋不到雨水，可他仍然渐渐感受到了兰冰壶的法术，媒介是他坐下的白色莲花。



鱼龙阵启动的时候，仿佛有一连串的闪电在他的脑子里劈过，要将他的一切思绪劈得粉碎。慕行秋的本能反应是将闪电全都撵出去，可他马上想起自己的承诺，他答应过兰冰壶，不会抗拒外来的力量。



于是他将自己的意念收束在一个狭小的角落里，任凭闪电占据他的身体，支配他的内丹。



他没有被控制，只要愿意，任何时候都能夺回身体，但他也不敢大意，生怕一不小心就此成为兰冰壶的傀儡，或者被夺走重要的记忆。



整个鱼龙阵开始前进，慕行秋发现自己的内丹开始快速旋转，激发出大量法力，离开身体之后却没有形成任何法术，而是到了其他散修的体内，与此同时也有大量法力涌入他的经脉，数千人由此组成了一个极大的循环，怪不得秃子不能参与，他只剩一颗头颅，根本承受不住这种法力运行。



慕行秋有点佩服兰冰壶了，她用这种方式将实力一般的散修凝聚成为一个可与高等道士相媲美的整体，实在是一个了不起的创举，道士们虽然经常配合作战，但是像这样彻底的合体，谁也不愿意。



慕行秋所在的位置并非鱼龙阵的耳目，所以无从了解外面的情况，只知道整个大阵走了一段路，停下，没多久，战斗开始了。



战斗并不激烈，兰冰壶只想展示力量，而不是真与乱荆山决战。慕行秋感到法力流动速度更快，他的位置肯定是一处特别重要的中转站，大量法力在此处集合，然后再转到别处去，就像是道士的上丹田泥丸宫。



突然，神行电掣鞭自己从袖子里穿出来，瞬间暴长了数十丈，像一条细细的黑色游龙，迎向了正在寻找漏洞的敌人，根本不受慕行秋的控制。



杨宝贞来了，她曾经从这里突入鱼龙阵，还想如法炮制再来一次。

第三百零三章 谁胜谁负



杨宝贞与慕行秋，全都失去了对自己躯体与力量的控制，由他人操控，相隔数里，在一片惊涛骇浪般的雨云之上展开斗法。



唯一的区别是慕行秋仍保持清醒，随时都能夺回对自我的控制权。



慕行秋第一次正面领教星落道士的实力，在这之前，他只见过星落道士与妖魔作战，至于曾经试图逼出魔种的申准，从始至终也没有使出全力。



杨宝贞右手捏法诀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拨弄琴弦一般，五指随时都在变化，她是五行科高等道士，同样能召出五彩巨龙，表面上它只是与黑鞭缠斗，其实每一次法诀调整，巨龙的力量与攻击方式都会随之发生微妙的变化。



那条不受慕行秋控制的黑鞭，力量翻了数十倍，在鱼龙阵的支持下，它已经远远超出吸气境界和幻境第三层所能达到的极限，不仅接住了敌人的法术，慢慢地甚至生出反攻之意。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杨宝贞的目的是寻找漏洞，漏洞不存在，她不想纠缠下去。巨龙调头，以身躯阻挡黑鞭，杨宝贞转身准备重回雨云之下，她已经见识到连海山修士团的威力，这就够了。



黑鞭打散了五彩巨龙，自行缩回，兰冰壶也无意死追滥打。



鱼龙阵承受的压力骤减，慕行秋完全是灵光一闪，突然收回对自我的控制，站起身，冲远去的杨宝贞喊了一声：“道火不熄！”



正在飞行的杨宝贞回头望了一眼，看见莲花宝座上面的青年道士高举右手，捏出道统最基本的法诀——拇指抵住无名指，其余三指竖直，指间留有空隙，是为道火诀。



她没做出任何反应，钻入雨云消失不见。



慕行秋坐下重新与鱼龙阵合而为一，略感遗憾，道火诀是杨宝贞在养神峰教给弟子们的第一种法诀，他对当时的场景记忆犹新，可受到乱荆山控制的杨都教却已物是人非，连回忆都没了。



兰冰壶展示实力的过程没有结束，很快又有一场新战斗，发生在雨云之下，慕行秋尽忠职守，坐在莲花宝座上不动，任由法力在己身进进出出，只在间隙时向下方望了一眼，这回的对手是一名陌生的乱荆山女道士，容貌比兰冰壶还要苍老，显然不肯露出真面目。



慕行秋很快收回天目，默默观察鱼龙阵。



兰冰壶的确有点本事，花两百年时间创建并完善的阵法，将数千散修融为一体，模仿道士施展法术的方式，发挥出强大的威力，远远超过各自为战的效果。



法阵突然发生剧烈晃动，好像某个部位被对手击中了，经由慕行秋体内流过的法力暴增，他自己的内丹也以全速旋转，为这股法力洪流做出贡献。



如同颤栗一般的晃动感渐渐消失，法力减弱，接近于无，又一场战斗结束了，鱼龙阵仍是获胜一方，没有趁胜追击，兰冰壶已经达成目的，为连海山争取到有利的谈判地位。



过了小半个时辰，鱼龙阵解散了，在极短的时间内，慕行秋又一次听到散修的心声，刚才那一次晃动造成至少三十名散修死亡，幸存者对法王的恐惧更深了，几乎快要到了发疯的地步。



为了保住性命而牺牲一只手，是完全可以接受的，可是当这只手是由数十条鲜活的生命组成时，感受就颇为不同了，散修们都知道，下一次被牺牲的人可能会轮到自己。



“咱们的交易结束了。”兰冰壶的声音终结了一切，慕行秋再也听不到散修的心声，甚至没来得及弄清那股恐惧到底会走向何方：崩溃还是反抗。



慕行秋御剑穿越雨云，雨势已经很小，地面只有一辆孤零零的马车，散修与乱荆山道士都已离开。



混沌崖是一处不太显眼的海边悬崖，时刻都在承受海浪的冲击，在海水的侵蚀与冲刷下，石头上连块苔藓都不生，像是一只死亡巨兽的骨架。



只牺牲极少数散修就达成目标，这让兰冰壶心情颇佳，她站在车厢门口，微微扬头，“三天前的这个时候，左流英跑来跟我打赌，时限已经过去，我没有被任何人说服，所以他输了。但你也不用遗憾，你我之间的合作非常愉快，原本我对你不抱太大希望，现在看来，没准若干年之后你真能重建念心科。作为交易的一部分，也为了结束我对那个预言的最后一点关心，我送你这份礼物。”



兰冰壶一扬手，将礼物抛给慕行秋。



慕行秋接在手里，是秃子的头颅，他又陷入昏睡状态，嘴里咬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还很新，似乎刚刚制作完成。



“念心科的大部分法门都在几万年前就被毁掉了，我在剩下的法门中当挑选了几样，或许对你有用。”



慕行秋将册子收起，抱着头颅再次御剑升起，说了一声“谢谢”，打算去找庞山的人，他原以为左流英等人也会来混沌崖，却没有见到他们的踪影。



“等等。”兰冰壶意犹未尽，“你知道刚才与鱼龙阵斗法的人是谁？”



“庞山道士杨宝贞，还有一名乱荆山道士。”



“嘿，准确地说，杨宝贞才是乱荆山道士，至于第二名道士，她叫冯再苏，是灯烛科的隐士，年纪比我还老，估计活不了多久了。”兰冰壶停顿片刻，仔细观察慕行秋的神情，“冯再苏是左流英多踏浪城找来的帮手，在你的协助下，我打败了她。乱荆山对此很满意，几天之后，我将与风如晦会面，商谈一个对双方都有好处的协议。所以，你不用谢我。”



慕行秋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兰冰壶略感失望，“沿着海岸向西北飞，你会找到左流英，告诉他，谢谢他送来的得意弟子，姨母大人很满意，等到他被司命鼎控制的时候，没准我会借来玩几天。哈哈。”



“你真是一个怪人。”慕行秋又升高一点，“你早就知道左流英会找来帮手？”



“他一说要去踏浪城我就知道了。”雨已经停止，兰冰壶的好心情也快结束，“去吧，小子，带着我给你的书册，左流英毕竟是个聪明的小混蛋，他知道我舍不得杀死一名大有前途的念心科弟子，所以放心地把你交给我，但我现在心结已了，以后你还是躲着我走吧，念心科唯一传人，最好不要死在我手里。”



慕行秋向西南方望了一眼，对兰冰壶说：“你还是输给左流英了。”



“我不这么觉得。”兰冰壶将慕行秋的话当成惨遭羞辱之后的徒劳反击，一点也不相信，脸上仍然保持着笑容。



“左流英知道你是不可能被劝服的，他让我留下，既不是为了拉拢你，也不是为了完善我的念心幻术，而是为了你的鱼龙阵。”



“小子，撒谎也得有点真实的基础，我的鱼龙阵顶多相当于一名星落道士的实力，左流英就算学去又能怎样？”



“你很久没用预言之火观照过自己吧？”



兰冰壶脸色一沉，“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说你只研究念心幻术，从来没有修炼过，可是整个鱼龙阵全靠幻术维持，其实你已经不知不觉学会了一点念心幻术，并且融合在五行法术当中。”



兰冰壶脸色更加阴沉，“胡说八道。”



“你对幻术的运用颇为独特，给我非常大的启发，这就是左流英想要的结果。”



“笨蛋，你的幻术才只是第三层，就算受到启发又如何？左流英想凭鱼龙阵打败乱荆山吗？痴心妄想。”



“我们没有五千散修，用不上鱼龙阵，可是我有十万魂魄。”



慕行秋向西南方飞去，数里之后，地面上有个声音在叫喊，“慕道士，带上我，我还有很多秘密……”



慕行秋降低，抓住半妖飞跋，继续前进。



兰冰壶有机会拦住慕行秋，但她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沉默地望着庞山道士的身影，直到慕行秋彻底消失，她也没有动一下，“用鱼龙阵催动魂魄之力？愚蠢，这绝对是愚蠢的想法，根本不可能实现。”



兰冰壶嘴里这么说，心里却还是存有疑惑，随手一指，湿漉漉的石头上升起一堆绿色的预言之火，离她只有数尺之遥。



她至少有一百年没有面对预言之火存想了，对阴阴科道士来说，这根本算不上考验，她很快进入存想状态，又很快退出来，在绿光的映照下，整张脸孔第一次显露出无可挽回的苍老与疲态。



“两个混蛋。”她嘀咕道，好心情全都没了，“我要去乱荆山，我要亲眼看到你们沦落深渊。”



慕行秋沿着海崖飞行，不理睬飞跋的讨好与唠叨，在二百里之外的空中见到了庞山道士发出的信号：一团凡人看不真切的火球飘在高空。



庞山道士都在，还有乱荆山的孙玉露和那个被鱼龙阵打败的冯再苏，以及另外几名陌生的道士，从发髻和簪子的形状判断，居然来自不同的道统。



慕行秋尚未落到地面，杨清音就迎上来，“听说你也在兰冰壶的阵法里？你知道阵法攻击的人是谁吗？还有申庚跑哪去了？你知道兰冰壶将养神峰送给乱荆山当礼物了吗？”



杨清音的问题太多，慕行秋回答不了，直接走向左流英，举起缠绕着霜魂剑的左手，“这就是你的目的？”



左流英点点头，“我希望由庞山弟子驱动秦凌霜的魂魄。”禁秘科首座的回答就此结束，转向十余里之外的森林，“人齐了，出发去乱荆山吧。”



除了左流英和慕行秋，其他人都一脸茫然。

第三百零四章 碧林之会



南方森林里的古树高大挺拔，让庞山道士们想起了老祖峰上的参天树，只是这里的苔藓实在太多，地面、树干、稍矮一些的枝叶上全都覆盖着毛耸耸的绿衣，好像自从开天辟地以来就没有活物闯进来过。



在如此古老的森林里，再苍老的道士也显得年轻了。



所有人都不准施法，全靠两条腿在湿滑的绿色地面上行走，即使是道士也不免磕磕绊绊，尤其是半妖飞跋，连滚带爬地跟在慕行秋身后，每次想要靠得近一点，都会被秃子凶恶的目光吓退。



慕行秋还没想好如何处置飞跋，全当他不存在，小声问从后面跟上来的辛幼陶，“这七名道士是什么来头？”



辛幼陶看了一眼被苔藓染色的鞋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不知道，左首座带我们进入踏浪城，住进一家小客栈，没多久这些道士就来了，一个比一个老，跟左首座好像都挺熟悉，看他们的装扮，都是乱荆山、棋山、召山这三家的道士。”



走在前面的杨清音停下脚步，转身说：“他们都是道统的隐士，不知道怎么被左流英找出来了，真是的，在断流城的时候他们怎么不来帮忙啊？跟连海山打了一仗，没怎么样呢就认输了。”她不在乎自己的声音是否会被前面的道士听到，一点没有压低，在空荡的森林中回响。



小青桃离杨清音最近，转身冲她嘘了一声，等回响完全消失之后才说：“隐士是不能轻易出山的，他们在归隐之前就立下誓言不再参与任何一家道统的事务，除非整个道统都遭到危险。庞山遇袭只是一家道统的事情，风如晦抢占司命鼎，可是关系到九大道统。”



杨清音当然知道隐士是怎么回事，可她还是哼了一声，稍稍压低声音，“隐士都是自私的家伙。”



森林里早早就黑了，没人点灯，道士们暗中也能视物，只是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更不顺当了。时至半夜，前方的左流英和七名隐士终于停下，孙玉露是带路者，站在一块巨石附近，对大家说：“应该就是这里了，等一会吧。”



整座森林几乎都覆盖着苔藓，只有这块半人高的灰白石头是个例外，它看上去已近暮年，一阵风就能将它吹得七零八落，道士们甚至不敢靠得太近，生怕不小心喘口气就将标记毁掉。



高等道士们都很沉默，静静地分散站立石头附近，很快就与周森的环境相融，年轻的道士走到远处休息，杨清音来到慕行秋身边，有个疑惑她憋在心里已经很久了，“左流英把你留在兰冰壶那里到底是为什么？”



辛幼陶和小青桃凑过来，两人也有同样的疑惑，左流英说走就走，根本没有做出任何解释。



“我只是猜测。”慕行秋也是想了好久才大致理顺左流英的计划，“连海山接纳过许多外来的散修，估计就是他们将鱼龙阵的情形辗转带到了断流城，左流英通过祖师塔能了解到种种传言，觉得兰冰壶创建的这套阵法对我催动剑里的魂魄之力有用，所以将我留在兰冰壶那里。”



“他怎么知道兰冰壶一定会教你阵法？”辛幼陶问。



“左流英大概知道鱼龙阵有漏洞吧，兰冰壶想堵住漏洞就必须找道士帮忙，我是现成的人选，我在高空镇守的时候明白了阵法运转的法门，的确对催动魂魄之力很有帮助，能让力量更强大，损害却极小。”



“事先多说一句，会让他吐血吗？”杨清音十分不满，她连夜跑去送消息，半途中还与踏浪国符箓师发生过小小争执，结果申庚跑了，养神峰落入乱荆山道士之手，左流英和几名隐士却一点也不着急，只是派出一个人与连海山散修斗法，没怎么打就宣告结束。



“兰冰壶不知不觉学会了一些念心幻术，他怕早告诉咱们计划，会被兰冰壶以幻术发现。”慕行秋第一次替左流英说话，就因为左流英进入森林前的那一句“我希望由庞山弟子驱动秦凌霜的魂魄”，在慕行秋心里，存在于剑内的魂魄比什么都重要，他的确不想让乱荆山道士操控。



“咱们在这儿等什么？”小青桃轻声问，虽然与那些隐士相隔十几棵古树，相互间甚至望不见，她还是有点紧张。



“还有灯烛科的道士要来。”孙玉露不知何时到了，从树后走出来，带着笑容的脸孔微光闪烁，令人想起关于乱荆山美艳道士的种种传说。



“然后咱们就能进攻乱荆山了吧？”杨清音眼睛一亮。



“难说，隐士的意见并不一致，灯烛科内部也有分歧，就看左流英能不能说服大家了。”



又是要说服，杨清音随手向最近的一棵古树射出一团火球，“还有什么可分歧的？再分歧机会都没了。”



施法对道士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虽然左流英早有不准施法的要求，杨清音还是没管住自己。



半妖飞跋一直站在十步以外，正好挨着火球前进的方向，吓得抱头蹲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惨叫。



火球没有击中目标，原本毫无异样的绿幽幽古树，居然从里面走出一名中年女道士来，身材颀长，相貌冷峻，伸手抓住火球，两手搓了几下，火球消失了，“不要惊动敌人。”



“大拘魂师。”慕行秋认得此人正是助他在断流城拘魂的灯烛科道士之一，当时都是老妇装扮，最后坠落的时候却露出本来面目，他虽然只瞥过一眼，却有印象。



大拘魂师对慕行秋的印象更深，她是星落道士，原计划在最后时刻置换秦凌霜的魂魄，结果却是一败涂地，还险些折在吸气道士手中，她倒是没有表现出仇视，只是目光比较冷漠，“你们已经身处乱荆山了，一举一动都要小心些，别引起风如晦的注意。”



“这里就是乱荆山？”杨清音很意外，此地古树众多，却没有山的样子。



“碧林是乱荆山的外围防护之一，现在处于战争时期，防护就更严了。”孙玉露来这里就是为了迎接大拘魂师，示意大家一块去见左流英，在路上又向年轻道士们补充说：“东南方是乱荆山的门户，碧林位于西南后山，不容易被发现。”



左流英和七名隐士都向大拘魂师行以道统之礼，马上就交谈起来，用的是低等道士参与不了的方式：全都不张嘴，所有话语都在脑了里互相传递。



连餐霞境界的孙玉露也参与不了谈话，对慕行秋等人说：“他们很可能会讨论一会，我带你去一个更好的地方休息吧。”



更好的地方是一个树洞，布置成存想室的样子，只是地方更大，排放着十只蒲团，墙边有衣架、高大的镜子和几套盥洗用具，是乱荆山独有的特色，庞山的存想室可没有这些东西。



秃子欢呼一声，扑向最大的一面镜子，照来照去，小心翼翼地将头上的脏东西擦掉。



半妖飞跋也跟了进来，守在门口探头探脑，好像犯了极大的错误，随时都会被赶出去似的。



“灯烛科不是很想夺回乱荆山吗？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几人分别坐下，慕行秋立刻询问，虽然听不到高等道士们在说什么，但他从大拘魂师的眼睛里看到了退缩情绪，这与念心幻术无关，只是单纯的观察。



攻打乱荆山本是灯烛科的主意，可是大拘魂师从树干中走出来的时候，却没有了当初在断流城的急迫。



孙玉露没有否认，在几名吸气道士脸上扫了一遍，“事情比之前预料得要复杂，你们看到白天时乱荆山与连海山的斗法了。”



几人不仅看到了，慕行秋甚至还参与了。



“连海山赢了，不是吗？”辛幼陶说。



“连海山第一战赢的是杨宝贞，双方都没有使出全力。可风如晦已经能够完全操控庞山道士，甚至放心让杨宝贞独挡一面。”慕行秋说。



“问题就在这里。”孙玉露长叹一声，“当初我们逃离乱荆山的时候，庞山诸道友还只是被监禁，没想到这么快就已经被风如晦牢牢掌握。”



道士们都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庞山宗师以及五行科一多半弟子都已成为乱荆山的傀儡，风如晦实力大增，远远超出灯烛科叛逃的损失。



“风如晦的实力比宗师还强吗？”小青桃问。



“她本身只是星落境界，不比大拘魂师强多少，远远弱于庞山和乱荆山的宗师，可她有神魂和司命鼎。”孙玉露停顿片刻，“如果七位隐士拒绝参战的话，灯烛科怕是也要退出。”



“咦，不是你们向庞山求助的吗？”杨清音在蒲团上直起身子，跪坐起来。



“当然，可是灯烛科的求助就是为了增强实力，打一场起码胜负皆有可能的战斗，如果必输的话，我们不想送死，你们更不应该。”



慕行秋在左手腕上轻轻摸了一下，“有芳芳的魂魄也不行吗？”



“她的魂魄当然很有用，可是咱们得能见到风如晦才行，她已经控制住了星落道士，如果两位宗师……”孙玉露又一次停顿，只看着慕行秋，“而且催动魂魄之力是一项复杂的法术，灯烛科道士修行十年、百年都要小心翼翼。”



慕行秋明白了，灯烛科退缩的最重要原因不是风如晦太强大，而是左流英不允许她们接手霜魂剑。



慕行秋也不允许，他正要开口表明自己的决心，正在照镜子的秃子转头说：“小秋哥，左流英让你去一趟。”

第三百零五章 驱魂之术



每一位道统隐士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漫长故事，他们希望永远不为外人所知，却避不开那些几百年前就已相识的故人。



左流英就是这样一位故人，他虽然很少离开老祖峰，当年却有不少道士慕名前来与他结交，一块探索道法的新领域，也曾发生过不愉快的争执，偏偏左流英对一切过目不忘，普通道士只是记忆力更长久，他却连当时每个人的细微表情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们在退隐之前都立过誓言，如果九大道统遭遇灭顶之灾，你们愿意重新出山，为道统献出生命。”



七名隐士互相看了看，谁也不能对此做出否认，历代的隐士们都立过类似的誓言，只有他们居然真的面临实现誓言的机会。



乱荆山隐士冯再苏是一名优雅的老妇人，身上的道袍有些宽大，似乎是临时借来的服装，她的微笑与举止更像是招待客人的贵妇，与古朴苍凉的森林格格不入，“我们立过誓言，可是九大道统真的遭遇灭顶之灾了吗？眼下的情况更像是庞山与乱荆山的恩怨，与其他道统关系不大。”



慕行秋走到左流英身边，静静地站立，心想这些道士大概是为了让他也能听到，才改为开口说话，可他没有仔细听，而是对眼前的场景感到奇怪：比他还显年轻的左流英像教书先生一样咄咄逼问，七名老态龙钟的隐士则像是心怀鬼胎的学生为自己辩解，乱荆山的大拘魂师呆呆地望着一棵古树，似乎这场争论与己无关。



隐士们一个接一个发言，意思都与冯再苏差不多，乱荆山内部的真实情况无人知晓，所谓风如晦盗取神魂掌控整个乱荆山与庞山一部分道士，都只是传言而已，即使传言是真的，这也是两家道统的争执，而不是九大道统的危机。



接下来，他们开始争论一些多年前的细节，比如当年立誓的时候还有谁在场，乱荆山、棋山、召山的隐士来了，其他几家道统的隐士为什么没有露面？是已经仙逝，还是找不到？诸如此类。



慕行秋一句也插不进去，于是鼻观口、口观心、心照内丹，进入半存想状态，这对修行的助益不大，却可以摒除杂乱的心绪，专心想事情。



“慕行秋！”



一个略显严厉的声音将他拉回到现实中来，幽暗的远古森林，偶尔有星月的光芒透过树隙照射进来，映得绿色地衣像是一泓泓千年深潭。



乱荆山的大拘魂师正盯着慕行秋，“向我们展示一下你的驱魂之术。”



话题是怎么转到这里的？慕行秋完全没注意到，他向左流英看了一眼，得到可以施法的暗示，向前走出几步，面对所有道士，从左手腕上召出霜魂剑。



大拘魂师取出一盏油灯，弱小的火苗发出宽达数丈的淡黄色光芒，她得掩饰慕行秋的法术，以免引起乱荆山的注意。



慕行秋从鱼龙阵领悟到一些催动魂魄的法门，只在心里演练过，这是第一次正式施展出来。



他以念心幻术感应剑中的魂魄，然后将自己想象成魂魄中的一员，努力将所有魂魄连接起来，形成一个整体、一名道士，而他就位于上丹田泥丸宫，控制着一切。



组成魂魄大阵花费了一点时间，因为他还不够熟练，接着他催动魂魄，释放出极少一部分力量。



油灯发出的淡黄色光芒开始转动，很慢，慢得用眼睛不易察觉，被灯光笼罩的隐士们却都感受到了弥漫周身的力量。冯再苏也是灯烛科道士，对驱魂之术非常熟悉，伸出一只枯瘦的手臂，微微颤抖，脸上渐渐露出惊讶的神情。



慕行秋停止施法，看了一眼手中的霜魂剑，剑身上的纹路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说明他这次施法并未造成损害。



“这是与灯烛科截然不同的法门。”冯再苏收回手臂，寻思了一会才开口，“我们不会直接与魂魄发生接触，可这位慕道友突破了禁忌，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合适。”



“生魂不是会被死魂吞噬吗？”大拘魂师说，她认得冯再苏，说话的时候微微低头，显得很恭敬，“所以灯烛科才禁止拘魂师与魂魄直接接触，我们通过法器催动魂魄，可慕行秋绕过了法器，霜魂剑在他手里只是一个魂魄的容器。”



一名男隐士说：“这股力量与众不同，的确不太符合道统的规矩，可这位慕道友似乎没有受到影响，这很奇怪，按理说十多万死魂的排斥力量是很强大的。”



“因为慕行秋只用了很少一点力量，等到需要催动全部力量的时候，排斥就会非常明显了。”大拘魂师坚持叫慕行秋的全名，而不称“道友”。



冯再苏点点头，“很可能就是这个道理，总之让慕道友持剑驱魂，是一件非常冒险的事情，不仅会影响到整个进攻计划，对他自己也极具危险。”



隐士们又开始了争论，生魂、死魂、拘魂、驱魂几个词反复出现，他们在自己漫长的记忆中找出一个又一个例子，试图契合慕行秋的特殊情况，却总是不尽相同。



“我知道了。”慕行秋突然说，看见众人的目光全都投过来，才发现自己刚才的声音太大了，“是芳芳，她接受我的生魂，所以我才能与魂魄接触而不受影响，肯定是这样。”



隐士们沉默了一会，最后开口的还是大拘魂师，“这不可能，魂魄就是魂魄，没有辨识能力，相互间无法交流，更不用说认出外来的生魂，绝无可能。”



“灯烛科对魂魄的了解有多少？”慕行秋想起孙玉露说过的一些话，“你们只是利用魂魄的力量，对魂魄本身其实了解甚少，如果芳芳的魂魄毫无特别之处，怎么可能用来对付风如晦？怎么能夺回神魂？”



大拘魂师轻哼一声，正要反驳，隐士冯再苏冲她点下头，然后说：“你再施一次驱魂之术，逐渐增加力量，直到我叫停为止。”



慕行秋以幻术进入霜魂剑，这回结阵的速度更快，他慢慢增强力量，没多久，淡黄色灯光已经像车轮一样旋转，再过一会，大拘魂师手里的油灯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冯再苏拿出一小截蜡烛，在空中划来划去，似乎在写字，灯光的转动一下子变慢了，慕行秋感受到阻力，立刻加大魂魄之力，灯光转动得比之前还要快。



其他隐士也都取出法器，剑、尺、如意都有，挨个施法压制这股越来越强大的魂魄之力，每个人都能减缓一会灯光的转动，可是随即它就会转得更快，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力量。



最后左流英也出手了，他的法器是一柄如意，只有巴掌大小，像是小孩子的玩具。旋转的灯光遇到最大的一次阻力，几乎停滞，片刻之后，淡黄色的灯光再次旋转，疯狂得如同脱缰野马，一圈之后发出闷响，投射范围骤增两倍，转速却丝毫不变，仿佛一股拔地而起的旋风，地面都在微微颤动，绿色的苔藓纷纷脱落，附近的那块灰白巨石终于承受不住外力的压迫，轰的一声化为齑粉。



“停！”冯再苏叫道，迄今为止，他们都没有使出全力，再这样下去，就不得不施展强大法术与慕行秋对抗了，那样的话肯定会引起乱荆山的警觉。



慕行秋收回幻术，丝毫未受特殊影响，神智仍然清醒，心中也没有波澜起伏。



“传言念心科与灯烛科原本就有些渊源，看来这种说法是有些道理的。”冯再苏叹了口气，看向大拘魂师，“我想慕道友可以持有霜魂剑，不管原因是什么，他的生魂的确不受死魂影响，只需要稍加指点，就能完美发挥出全部力量。”



大拘魂师很勉强地点下头，“看来是这样。”



击败风如晦的最重要手段不是霜魂剑，不是剑内的十多万魂魄，而是秦凌霜的魂魄，这中间有着巨大的区别，慕行秋还需要学习一些特别的驱魂法术才行，这样的法术只有灯烛科道士才能传授。



慕行秋低头看了一眼，霜魂剑这回发生了变化，其中一面的十一条嫩枝纹路在断流城就已变得暗淡，现在另一面的九条纹路当中也有一条失去了光彩。



“我还是不能随意使用魂魄之力？”慕行秋说。



“当然，没人能随意使用，灯烛科道士也不能。”冯再苏笑着说，“魂魄是消耗品，总有用完的一天，你才是吸气境界，对魂魄的消耗非常快，像你刚才那样的施法方式，大概还能再用十次左右吧。你要记住，修道正途永远都是增强内丹，而不是拘束更多的魂魄。”



“谢谢，我明白了。”慕行秋很感谢乱荆山隐士的指点，想想也是，如果吸气道士就能随意驱动十万魂魄，整个道统的修行境界都会变得没有意义。



“霜魂剑的问题算是解决了。”冯再苏转向另外几名隐士，“决定了吗？这到底算不算九大道统的灭顶之灾？咱们要不要参与？”



隐士们没有说话，仍在犹豫，左流英也不开口，似乎觉得继续劝说已经毫无意义。



“道统的确迎来了灭顶之灾。”慕行秋知道自己没资格说这种话，也知道自己的猜测很可能被证明是一个笑话，但他还是决定说出心中的真实想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成功可能，也要试一试，“跟我一块来的那只半妖，可以证明。”

第三百零六章 隐士的选择



半妖飞跋坐在滑溜溜的地面上，抬头望着周围的道士，觉得他们比古树还要高大，个个都闪耀着柔和的微光，似乎不会残酷对待一名软弱可怜的半妖，他谄媚地向每一张脸孔微笑，不管对方是否看向自己。



“你不用坐在地上。”慕行秋说，隐士们刚刚对飞跋用过控心术，又一次取走了半妖的全部记忆，从那时起他就在傻笑不已，好像脑子被掏空了，可相隔两三个月的控心术不至于造成这么大的伤害。



“我……我还是坐着吧，我腿软的厉害。”飞跋按着仅剩的一条腿，想要制止它的颤抖，结果却是抖得更厉害了。



隐士们的商讨很快就结束了，仍然由冯再苏开口说出结论，“那个叫殷胜千的兽妖是铁脊蛟龙之王，几个月前投靠棋山道统，他在岛上的一间小酒馆里向这只半妖说过望山将是下一个倒掉的道统，可他为什么不向道统说呢？”



“可能他说了，棋山道士不相信。”慕行秋说，坐在他脚边的飞跋连连点头。



“这只半妖没有内丹，没有特殊能力，蛟王为什么要将如此重要的消息告诉他？”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如果殷胜千想要警告九大道统的话，飞跋的确不是合适人选。



“他喝醉了，兽妖喝醉之后总是什么话都往外说。”飞跋颤声说，水汪汪的眼睛里似乎又要流泪，“相信我……魔文卷轴……”



慕行秋早已取出卷轴，将它递给了左流英。



左流英握着卷轴，没有打开，突然松开手，卷轴升到一人高的半空中，自行展开。



飞跋发出既恐惧又兴奋的咯咯声，好像胸腔里藏着一面小鼓。



卷轴仍然一片空白，只在最上面写着几行小字，“这是平等道人杜防风写给风如晦的绝笔信。”慕行秋解释道，觉得左流英和隐士们应该知道这件事。



听到风如晦的名字，隐士们的兴趣更浓了一些，全围过来，灯烛科大拘魂师看得尤其仔细，但是谁也没瞧出特别来，于是后退一步，他们都是星落境界的道士，对魔族遗物的了解谁也比不上左流英。



左流英隔空轻轻点了一指，卷轴正中间出现一团指甲盖大小的火苗，迅速燃烧，卷轴的窟窿也随之越来越大。



飞跋发出连串的啊啊声，冲左流英和慕行秋轮流磕头，希望还能保住卷轴的一点残片，很快，他又不叫了，因为卷轴并没有毁掉，火焰烧过，又出现一张新的卷轴，丝毫未变，连杜防风的笔迹都在。



“道统秘火，如果连这一招都不能令卷轴显出全部秘密，那它就毫无价值。”冯再苏对这团看上去极为普通的火焰钦佩不已。



卷轴好一会没有变化，直到一缕月光射过来，它才突然抖动起来，上面仍然没有出现新魔文，而是传出一连串的声音。



一个嘶哑的声音在说什么，证据激昂，像是威胁，又像是在念诵一首大气磅礴的诗，慕行秋一句也听不清，他扫了一眼，发现好像只有左流英听懂了。



“这是魔族的语言吗？”冯再苏问。



左流英点下头，“他说庞山毁于火，望山亡于冰，大地将得到净化，魔种散布天下。他还说这一切都将在十年之内发生。”



“嗯，魔族将这段话藏在卷轴里是什么意思？吓唬人吗？”大拘魂师颇显不屑，“望山的情况的确很麻烦，但是有人逃出来，庞山的申继先首座就其中一位，这说明望山还有得救，只要挫败风如晦的阴谋，总能向祖师方寻墨解释清楚。”



隐士们纷纷点头，一名隐士问：“我隐居得太久了，谁能跟我说一下妖族的异史君是什么人物？一百年前我可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大拘魂师说：“据说是一只已经活了上千年的老妖，一直在修炼妖术，大概是在四五十年前开始在群妖之地频繁现身，向妖族传授法术并热心传播古神教。直到十年前道统才注意到这个名字，各山都曾派出道士追捕他，我也因此去过一次群妖之地，可这个异史君行踪诡秘，一直没有道士找到他。但是有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就是异史君在背后操控一切，从毁掉庞山的妖火之山，到包围望山的北妖，都有他的影子。”



众道士的目光都投向飞跋，这只半妖曾经服侍过异史君，虽然记忆混乱，但是提供了最直接的证据。



光是听到异史君这个名字，就让飞跋显得十分激动，“全是他在搞鬼，他想让天下大乱，想要挖出地下的一切宝藏，还想放出魔族，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吃掉世上的一切活物！”



抚摸代替断腿的木棍，飞跋又恨又怕，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你有什么看法？”乱荆山隐士冯再苏出人意料地问慕行秋，向一名低等道士询问意见。



“我……我的看法……”慕行秋本来想说自己的看法跟左首座一致，突然想到在一群几百岁的高等道士面前装客套实在毫无必要，于是说：“总得有人站出来，总得有人先做点什么。”



慕行秋咬住嘴唇停顿一会，发现没人反驳或是笑话他的看法，他继续说下去，“我知道，几家道统，哪怕是两家道统联手，击败风如晦夺回乱荆山的把握也会更大一些，我也知道，九大道统只要派出一半甚至更少的高等道士，就能彻底击败妖族大军，但是没人这么做，因为道统互不信任。”



仍然没人反驳，慕行秋对各家道统之间的复杂关系其实所知甚少，面对一群高等道士，他也无从施展念心幻术，只能说出最真实的想法，“我在断流学会一件事，当大家全都犹豫不决的时候，得有人站出来，得有人做点事情，消除大家心中的恐惧与猜忌。道士跟凡人不一样，想得更多、看得更远，可我相信现在该是行动的时候了。”



“鲁莽行动会让咱们白白死去。”冯再苏笑着说，对这名年轻的庞山道士很感兴趣，“而且你有私心，你是为了夺回秦凌霜的神魂，听说你们两个结缘了。”



“我们没来得及结缘。”慕行秋心中一震，马上就恢复正常，“我的确要夺回她的神魂，但这不是我跟随左首座来乱荆山的唯一原因。我是庞山弟子，她也是，我们把庞山当成家，虽然未必特别喜欢这个家，但这仍然意味着我们总得在必要的时候为庞山做点什么。即使是现在我也认为她以碎丹之术迎战妖火之山是鲁莽之举，可那是有意义的，不在于妖火之山终于被毁掉，而是证明了一件事：老祖峰倒掉了，庞山弟子没有。”



慕行秋没什么可说的了，这就是他的全部想法，他相信灯烛科道士和左流英都已竭尽全力寻找帮手，结果找来的只是七名衰老的隐士，所以再等下去也不会迎来更多帮助。



隐士们的神情毫无变化，他们活得足够久、修为足够深，绝不会因为年轻道士的几句豪言壮语而心动，他们有自己的主意。



冯再苏转向左流英，“我不敬佩你以区区几名道士守住断流城，我敬佩你在老祖峰倒掉的时候敢于逃走，那违背了道士的许多重要准则，咱们毕竟不是凡人，胆怯、惜命等等情绪都会影响道士之心的平静。秦凌霜牺牲自己为庞山复仇，那是最纯粹的道士之心，但不是最难的选择，逃亡之后仍能保持道心不动，这才是最难的。”



冯再苏向左流英施以道统之礼，“我太老了，做不了困难的选择，只好做简单的，这位慕道友说得没错，在这种互相猜忌的时候，的确需要有人做点什么，那就从咱们开始吧。”



另外六名隐士也向左流英施以道统之礼，齐声说：“开始吧。”



大拘魂师等了一会，同样施礼，说：“灯烛科七十四名弟子明天就能赶到。”



左流英还礼，可他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而兴奋，而是立刻冷冰冰地制定计划，在他眼里，隐士与吸气境界的道士似乎没有多大区别，“后天晚上三更行动。慕行秋，你要在这之前学会驱动秦凌霜的魂魄。”



没等任何人做出回答，左流英已经转身走向一棵古树，脚步不停，整个人直接钻了进去，就这么消失了。



“除了肯开口说话，他还真是一点没变。”一名隐士摇摇头，虽然是星落境界的高等道士，他可做不到左流英这样冷漠。



“咱们都不喜欢他，可他值得信任，何况咱们也不是为他而战。”冯再苏对左流英的生硬不以为意，又对慕行秋说：“明天天亮的时候到这里找我，我要传你几招驱魂之术。”



“我现在就可以学。”慕行秋马上说。



“呵呵，别着急，有些法术是不能在夜里传授的。”冯再苏也走向一棵古树，树干上出现一座门，她推门进去。



隐士们散去，大拘魂师也离开了，她对慕行秋说了一句话，“所有人的希望现性命都在秦凌霜的魂魄上。”



“我明白。”



大拘魂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有疑虑，但是没再多说什么。



慕行秋从空中抓回卷轴，对仍然坐在地上的飞跋说：“等我们发起进攻，你就自由了，想去哪去哪。”



“我不要自由，我要……我要跟在慕道士身边，让我当您的侍者吧。”飞跋的目光盯着道士手里的卷轴。

第三百零七章 辨魂



“碧林里不知藏着多少小秘密。”冯再苏轻轻抚摸一棵高大的古树，好像那些绿色的苔藓是儿时包过她的毯子，“我们小时候经常偷偷来这里游玩，寻找最隐蔽的大树，用刚学会的法术在树干里藏些小东西。”



冯再苏绕行小半圈，突然止步，手指轻轻一划，“有了。”她手中多了一张小纸条，“呵呵，那时候我们以为自己的法术无人能够看破，其实在高等道士眼里全是幼稚的小把戏，无聊到引不起他们的兴趣。”



冯再苏看着纸条，露出微笑，又送回树干里，“一名小女道士的单纯愿望，就让它留在这里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碧林就被遗忘了，新一代小道士们找到了新的许愿之地。”



慕行秋站在十几步之外，目光追随着隐士，不明白她说这些话是否另有含义，他想，这就是与高等道士相处的困难之处，他们想开玩笑就开玩笑，想认真就认真，想暗藏玄机就暗藏玄机，低等道士却要绞尽脑汁地猜测，这倒没什么坏处，只是让他感到紧张。



两人在清晨会面，向森林深处走出一段路，中间穿过两棵古树，慕行秋相信，虽然看上去没走多久，其实他们离出发地已经很远了。



冯再苏似乎只是单纯地回忆过去，她停在慕行秋面前，“被遗忘的不只是碧林，还有古老的法术，辨魂就是其中之一，既然魂魄只是材料和力量来源，谁还在意魂魄之间的区别呢？”



“我以为魂魄是无法辨识的。”慕行秋说。



“魂魄的确无法辨识，但是有一些魂魄比较特别，显出的力量更强大，能够在众多魂魄当中突显出来，这就给予拘魂师辨认的机会。”她指着周围的众多古树，“几乎一模一样的树，但是当中总有几棵与众不同。”



慕行秋原地转了一圈，终于明白冯再苏将他带到这棵树面前是有用意的，“它跟其它树的距离比较远，这说明……它的根扎得更深更广，它是一棵更强大的古树。”



冯再苏点点头，“请原谅我们这些老家伙喜欢打哑谜，这不只是为了体现高等道士的优越——虽然我的确有这种想法——也是为了确定你真的值得我传授法术。”



慕行秋的心事被看穿了，脸上微微一红，“希望我没有让你失望。”



“你很好。现在你已经学会了第一课，有些魂魄是独特的，它们激发出来的力量更强，个别魂魄在拘魂师眼里甚至强得耀眼。”



“芳芳……”



“这是一个推测：拥有神魂的人很罕见，同时拥有道根的人更是绝无仅有，秦凌霜的魂魄想必非常独特。你要在明天子夜之前将她的魂魄找出来，如果推测没错，咱们就有机会击败风如晦，夺回她暗中盗取的神魂，如果推测有错——咱们还来得及逃命。”



“霜魂剑里有十万多只魂魄，岂不是……”



“这是你犯下的错误。”冯再苏毫不客气地说，但脸上并无责备之意，“你本应该遵从大拘魂师的建议，只拘周围的十几只魂魄，而不是整个战场上的十几万只，你将辨魂这项任务变得复杂了。”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也不怪你，是大拘魂师判断失误，她大大低估了你和霜魂剑，而你，既然在激励我们这些隐士的时候说得头头是道，就得承担比别人更多的责任。”



“我愿意承担。”一想到能找出芳芳的魂魄，慕行秋的心跳都加快了。



“如果有司命鼎，这只是一小会的事情，现在就只能用最笨的方法了。”冯再苏取出一小截蜡烛放在半人高的空中，“催动单个的魂魄进攻蜡烛，光晕大小代表着力量大小，光晕最大的那个，我希望就是秦凌霜的魂魄。”



催动单个的魂魄需要一定的技巧，慕行秋不是灯烛科道士，通用的办法未必管用，于是他将念心幻术大致解释了一遍，冯再苏据此将驱动单魂的法门稍加改造，细致地讲给他听。一个时辰之后，慕行秋基本掌握了这种颇显过时与无用的法术。



他召出霜魂剑，对着蜡烛施法，速度逐渐加快，蜡烛的光晕微微闪烁，偶尔稍稍扩大一些，魂魄的力量基本差不多，因此带来的变化也不明显。



午时左右，杨清音等人也寻来了，远远地观看，也算是一种保护，慕行秋的施法速度更快了，他渐渐进入类似于存想的状态，只是思绪全都集中在霜魂剑和对面的蜡烛上，在别人看来那只是半径一尺长的光晕在忽忽闪动，在他眼里却是一只只魂魄在展现自己的力量。



这是一个枯燥的过程，差不多每隔半个时辰，光晕才会突然扩大一两尺，表现出明显的变化，倏忽即止。



冯再苏觉得自己不用再留下了，对庞山道士们说：“别让任何东西靠近那根蜡烛，就是一片落叶也不行，其它事情就都顺其自然吧。你们可以说话，干扰不到他。”



隐士穿过一棵古树就此消失不见，杨清音等人屏息宁气好一会了，这时全都松了口气，就连不需要呼吸的秃子也做出吐气的动作，“原来可以说话啊，我还以为只能当哑巴呢。”



杨清音绕了一圈，在慕行秋周围和头顶施放简单的法术，安置几件法器，即使是风势稍大一点点她也能接到警示。



“希望一切顺利，明晚就开打吧，不要再推迟了。”杨清音轻声祈祷，虽然可以说话，她还是小心地压低声音。



“老娘，你是不是很想救你的爹娘啊。”秃子停在小青桃的肩膀上，因此得仰头看人。



杨清音的父母都是五行科道士，与杨宝贞等人一样被困在乱荆山，她稍微皱了一下眉，“救人是一定的，很想就谈不上了，我有三年没见过他们一面了……”她忽然想起这几个人都不是道门子弟，或许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补充说：“是他们不愿意见我，可不是我躲着他们。我至少得达到餐霞境界才有资格出现在他们面前，或者跟申忌夷结凡缘也能让他们高兴一下吧。”



道门家族的亲情都有点怪异，秃子理解不了，小青桃和辛幼陶也理解不了。



“真奇怪，同样是杨家人，杨宝贞就把自己的孩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人都入魔了还记得救申庚。”辛幼陶摇摇头。



“杨都教没有入魔，她只是被司命鼎控制住了，还有机会恢复清醒。”小青桃是五行科弟子，对杨宝贞印象极好，“而且她能想起救申庚，没准凭自己的力量就能清醒过来，那对咱们可是一大帮助。”



“申庚根本不值得救。”杨清音冷冷地说，“明天晚上就要展开行动了，万一在乱荆山遇到庞山道士，不管是杨宝贞，还是我的父母，我建议你们都要躲远一点，让左流英去对付他们吧。”



“说到行动，连个计划都没有。”辛幼陶叹了口气，“硬闯？偷袭？佯攻？这回面对的可是整个乱荆山，咱们几个能做什么？怕是连跟都跟不上吧。”



“明天就知道了。”杨清音一点都不在意，好像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森林里入夜早，没过多久，最后一抹阳光离开绿色的苔藓世界，碧林变成了黑林，只剩一团烛光闪烁不定。



三名道士决定轮流守卫，第一个是杨清音，秃子跟她一块留下，半妖飞跋也没走，他一直悄无声息地跟着他们，尽量不惹人注意。



“你回去休息吧，留在这里也没用。”杨清音对他说。



“我留下……慕道士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愿意……”飞跋几乎蹲在地上，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恳求。



杨清音不再搭理他了，她不喜欢这只半妖，觉得他跟无处不在的苔藓一样令人恶心。



秃子更不喜欢飞跋，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呜声，吓得半妖手脚并用退到一棵古树后面，秃子才心满意足地跟着杨清音四处巡视。



子夜时分，辛幼陶过来换班，凌晨时分是小青桃。



“找一只魂魄这么难啊。”辛幼陶看着烛光，“已经很久没有变化了。”



“十几万只魂魄，当然难啦。”小青桃神情黯然，她怀念芳芳，只是轻易不会显露出来。



秃子和飞跋一直都在，半妖后半夜昏昏沉沉睡了一会，醒来的时候脸上沾满了绿色苔藓，显得十分滑稽，引起秃子的嘲笑，他也跟着笑。



天亮不久，发生一件事，吸引了小青桃的注意，那是远处的一阵沙沙声，要不是她一直保持警惕，很可能会将这声音与林海涛声混淆在一起。



小青桃没有施法，循声跑去，很快回来，对秃子说：“碧林里来了一群海妖，前进的方向不是这里，你留下，我回去通知其他人。”



秃子郑重地点头，“放心吧，有我在，谁都休想靠近小秋哥。”



“我很快就回来。”小青桃匆匆离去，她看得很清楚，那群海妖不会走向这里，她得尽快找高等道士帮忙。



足足一个时辰之后，小青桃也没回来，极远的地方响起隐约的轰隆声，飞跋从躲藏的树后走出来，靠近飘在空中的头颅，小声说：“道士们跟海妖打起来了，看来咱们这里没有危险。”



秃子没有回答，飞跋慢慢直起身子，盯着头颅看了一会，伸出手臂晃了两下，终于确认慕道士的奇怪朋友飘在空中睡着了。



秃子经常陷入昏睡，他自己控制不住，很多时候甚至不承认自己睡着过。



飞跋张着嘴，一脸茫然地向四周遥望，颤抖地咳了一声，发现附近真的没人，他的表情慢慢发生变化，水汪汪的眼睛透出难以遏制的兴奋，“终于……”



他悄悄走近慕行秋，那条木腿在苔藓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印记，相隔十步左右，他停下了，再也不敢靠近，又向四周望了几眼，全身都颤抖起来，弯腰拔下木腿，咬着牙在断腿处狠狠一拽，拎出一条数寸长的白色虫子。

第三百零八章 卷轴是谁的



白色的虫子在飞跋手里扭动，看上去无嘴无眼的头部似乎在嗅闻神秘的味道，片刻之后，它找到了目标，冲持剑道士腰间的百宝囊频频点头，发出无声的招唤。



魔文卷轴自动从百宝囊里挤出来，专心辨魂的慕行秋一无所觉。



卷轴展开，飞得极慢，像是在花丛上方翩翩起舞的蝴蝶，忽上忽下，对飞跋手中的虫子不感兴趣。



飞跋急得脸都红了，却不敢再靠近一步，只是极小声地嘀咕道：“回来吧，回来吧……你是我的……我等你这么久了……”



噗的一声，白色虫子被捏爆了，粘液流了满手，飞跋吓了一跳，身子先是往下蹲去，马上又改了主意，向前一扑，抓住了正在跌落的卷轴，少了一条木腿作为支撑，他整个人摔倒在地上，离慕行秋的脚只有三四尺。



飞跋一动不动地趴了一会，慢慢向后蠕动，在地面上留下一条扭曲的擦痕，直到十几步之后才爬起来，用一条腿摇摇晃晃地站立着，双手握着卷轴两边，脸上的表情既像是哭，又像是笑，“终于……终于……讨厌的人类在上面乱写。”



半妖似乎忘了自己身处何地，对着杜防风留下的几行字怒目而视，伸手舔舔肮脏的右手拇指，然后用手指在卷轴上擦来擦去，试图抹去上面的字迹，可是一切徒劳，杜防风留下的字迹丝毫未变。



飞跋放弃了，喃喃道：“只有异史君咬过的地方才能让卷轴显现出真面目。”



半妖的脸上出现前所未有的坚毅，伸手去抠断腿处的伤疤，全身抖得像筛子，脸上流下大滴大滴的汗珠，他却一声不吭，手指沾上一点血迹就往卷轴上涂抹，当卷轴上面出现新的文字，他露出笑容，自己的付出的终于得到了回报。



“万魔卷，我的万魔卷，终于……我终于得到你了。”飞跋将卷轴轻轻抱在怀里，瘦削的脸上泪水泛滥，对断腿处的血滴毫不在意，过了一会他止住哭泣，双手举起卷轴，对着阳光仔细欣赏，“异史君，异史君，你想不到吧，我……”



“我以为你就是异史君。”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飞跋如同惊弓之鸟一般跳了起来，重重摔落，坐在地上，双手紧抱卷轴，四处张望：慕行秋仍在专心辨魂，对周围的事情一无所知，秃子的头颅停在半空中，睁着眼睛，却没有任何表情，显然还在昏睡状态。



“谁？”飞跋小声问。



“一只小妖，怎么能从异史君手里盗得万魔卷？而且还有多重记忆？”那个声音自言自语。



“左……道士？”飞跋怀着十二分的胆怯，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的，他只听左流英说过寥寥几句话，但是印象很深。



“虫子，你将一部分记忆藏在了虫子体内，还故意将自己的记忆弄得混乱不堪，用这种方法骗过了棋山道士，也差点骗过我。”



飞跋确信无疑，这就是左流英的声音，他用一条腿在地上蹬踹，向后挪动一段距离，死死盯着秃子，声音就是从头颅里面传出来的。



秃子头上的簪子里射出一道光，正中半妖的伤腿，飞跋像是被火烫了一下，独腿乱蹬，又退后数尺，几条白色虫子从伤口崩出来，被留在原地，在绿色的苔藓上面茫然地摇头晃脑。



“噬骨虫。”左流英不仅能通过秃子说话，竟然还能通过他视物，“妖族用来疗伤的小动西，居然能用来承载记忆，还能召唤万魔卷，这是你的本事，还是异史君教给你的？”



“万魔卷是我的。”飞跋只关心这一件事，将卷轴抱得更紧了，“我不与道统为敌，也不伤害人类，我就要万魔卷，它……能治好我的腿，对，就是这样，它能让我长出一条新腿来。我是一只可怜的小妖，本领低微，与世无争，连蚂蚁都不会伤害。求求您，放我走吧。您是大人物，连异史君都说过希望与您当面较量。我、我什么都不是，放我走吧，我只想治好腿，然后找个地方无声无息地了此残生，真的……”



秃子头上的簪子发出第二道光，正中半妖的额头，飞跋一呆，连抱住卷轴的双手都放松了，接着第三道光射来，目标是他的断腿。



又有数十条白色的噬骨虫涌出来，在地上蠕动，突然全都扎进苔藓，很快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飞跋恢复清醒，伸手摸了一下断腿，发现血已经止住，噬骨虫一条没剩，伤口全都好了，不由得惊恐万分，“你、你做了什么？”



“我拿走了你了全部记忆，包括噬骨虫里面的记忆。”左流英的声音停顿片刻，“很有意思。”



飞跋费力地咽了咽口水，他将最重要的几段记忆注入噬骨虫，每晚子夜的时候这些记忆会回到他的脑子里，根据情况再决定是留下还是返回虫子体内，左流英将记忆全部夺走，虫子也没了，意味着他再也记不住那些没有回到脑子里的事情。



可是只要万魔卷还在自己怀里，少几段记忆似乎并不重要，“我、我可以走了吗？”



“原来你到棋山是为了洗去万魔卷外面的尘封，你不敢去牙山洗剑池，只好去棋山找杜防风，他有一瓶洗剑池的水。”左流英清楚了一切，“异史君教给你一些稀奇古怪的妖术，因为……吃了你的腿，他心情很好。”



飞跋呜呜地哭起来，他隐藏了异史君教他妖术的记忆，可自己的腿被吞掉的记忆还在脑子里，他被吓哭了，“我是可怜的小妖……求求您，放过我吧”



“你希望有朝一日去找异史君复仇。”左流英对半妖的哀求无动于衷，“你还想成为大妖、巨妖，将曾经欺负过的妖族全都踩在脚下，你想尽情地吃人肉，你觉得那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



“我……我不记得了，我全忘了，求您了……”飞跋伏地痛哭，他的确不记得那些暗暗发过的誓言，他将它们都存在噬骨虫体内，全被道士夺走了，“让我带走它，我就要它，什么都不要，真的，我什么都不要……”



飞跋一个劲儿地磕头乞求，好一会才停下来，因为左流英再没有说话，“左道士？”



秃子呆板得像是木雕。



“左道士？”飞跋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得到回应，他慢慢站起身，一跳一停，逐渐接近头颅。



“您……这是放我走啦？”飞跋与头颅面对面，相隔不到三尺。



秃子仍然不开口，藏在头发里的那颗干瘪的魔族心脏突然闪了一下。



飞跋一愣，伸出颤抖的手臂，想要将发亮的小东西摘下来，就在这时，远处突然响起雷鸣。飞跋习惯性地一哆嗦，扭头望去，四周尽是参天古树，什么也看不到，可是各种各样的响声持续不断，震动整片森林，树身上的苔藓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斑驳的树皮。



“打起来了？”飞跋脸上的疑惑渐渐变为惊喜，原地转了一圈，远处的声音越来越响，“打起来了，打起来了！道士们管不了我，我……我……”



飞跋太激动了，几乎说不出话来，望了一眼慕行秋，响声如此剧烈，道士也没有动，“你是好人，可你只把我当成虫子，从来不相信我是妖皇后裔，我现在打不过你，证明不了什么，等着吧，我有万魔卷，再见，人类，再见，到时候我会让你大吃一……”



飞跋转过身，自己先大吃一惊：停在空中的头颅正在冲眨眼。



“你在唠叨什么？”秃子一脸的莫名其妙，他从来就不喜欢飞跋，对他满怀警惕，“咦，这不是小秋哥的卷轴吗？怎么到了你手里。”



飞跋差点又要跪下求饶，可是很快反应过来，这颗头颅虽然看着怪异，但是不会法术，自己无需害怕，“这是我的，一直就是我的，妖皇遗物就该归皇裔所有，我……”



“你是小偷！”秃子冲上来，对着半妖的喉咙就要咬，飞跃急忙腾出一只手，抓住头颅的发髻，发现对方的力量居然不小，于是拼尽全力将他甩出去。



飞跋再不犹豫，跳行几步，拣起地上的木腿，来不及安装，就当拐杖使用，慌张地向巨响的反方向逃去，“我的，就是我的。”他一边大步行走一边自语，“我是妖皇后裔，我要当万魔君王……”



秃子兜了一圈，追了上来，这回他不再开口提醒敌人，而是像从前在荒野林捕猎一样，贴着地面前进，到了飞跋脚下，一跃而起，咬住了半妖右手里的卷轴，死死咬住。



飞跋促不及防，卷轴险些脱手而出，急忙扔掉木腿，双手抓住卷轴，奋力摇动，恼怒地大叫：“松开，你这个怪物，这是我的！”



秃子只剩下头颅，大部分力量都集在中两排不完整的牙齿上，无处着力的时候显得很软弱，一旦咬住，就是死也不松口。



飞跋狂怒了，他害怕异史君和妖族，害怕道士与人类，但他不怕一颗少年的头颅，双手甩动，将头颅向最近的古树砸去，“去死！”



轰的一声，地面剧烈地震颤，飞跋不由自主地抬头观望，一团云雾从头顶的高空中掠过，上面影影绰绰地站着许多道士。



嘶啦，就在飞跋一愣神的时候，秃子撞在了树上，却没有碎裂，而是将卷轴撕成了两半，一半在他嘴里，另一半在飞跋手中。



“不！”飞跋的心也跟着碎了，他的这一声引来头顶云雾的注意，数名道士从天而降，他在一瞬间做出决定，伏在地面，手脚并用，带着一半卷轴向森林深处逃去。



秃子感到头晕，可嘴里仍然死死咬着卷轴的一端，他不知道飞跋已经跑了，以为还在争抢过程中，大口将卷轴吞下，不管入嘴的是什么材料，也不管它有多重要、是否有害。



接连的巨响震落了大量树叶，终于有一片压住了停在半空中的蜡烛。



慕行秋醒了过来，正看到三名道士落到地面，三名梳着环髻的乱荆山道士。

第三百零九章 乱荆山之乱



慕行秋还没有辨识出芳芳的魂魄，的确有几只魂魄的力量明显高于平均水准，但是总会出现更强大的魂魄，慕行秋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以幻术标记迄今为止最强的那一只，然后继续尝试，直到所有魂魄都经过检验。



在灯烛科，魂魄是一种消耗性材料，任何一只所能激发出来的力量差别都不大，是平均水准的两倍就算了不起了，芳芳的魂魄再独特，大概也只是强三四倍而已，它被认为是击败风如晦的关键，依靠的不是力量，而是对自己神魂的亲切与召唤。



辨魂过程被一片落叶打断，慕行秋原本一心三用都在辨魂，这时分出一用，看到地面上杂乱的擦痕、正在疯狂咀嚼不知何物的秃子，还有三名年轻的乱荆山女道士，二十岁左右，和他差不多大，手里都握着铁尺或如意，显然都不是灯烛科弟子。



乱荆山道士以美貌闻名，这三位也不例外，降落之后扫视一圈，带头的鹅蛋脸女道士盯着慕行秋，“我认得你，你是庞山道士，叫……慕行秋。”



另外两名女道士更关注飘在空中的头颅，圆脸道士年纪最小，轻声问伙伴：“这个东西好吓人，他的下半身隐形了吗？”



瓜子脸摇摇头，手里紧握铁尺，“不对，这就是一颗头颅，是妖物。”



秃子小有名气，但还远远未到九大道统人人皆知的地步，三名女道士都没听说过他。



慕行秋也认出了鹅蛋脸女道士，“你去过养神峰，你叫……”他的记忆还没有强到所有事情都历历在目。



九大道统的弟子总有一次前往养神峰思祖的经历，许多年轻弟子借此机会互相结交，慕行秋曾经是不少外道统弟子拉拢的对象。



“我叫白倾，倾倒的倾，记得吗？”鹅蛋脸女道士的声音冷淡下来，“你怎么会来碧林？是妖头要害你吗？”



“那不是妖头，他叫慕松玄，也是庞山弟子。”慕行秋心中纳闷，左流英带领一群道士前来乱荆山兴师问罪，早已不是秘密，为何这些女道士好像一无所知，甚至对庞山道士没有明显的敌意？



“庞山收一颗头颅当弟子？”三名女道士全都皱起眉头，有点不太相信。



秃子停止咀嚼，脸上的疯狂表情消失了，他没有身体可以容纳食物，卷轴也嚼不烂，只能又吐出来，嗖地飞到慕行秋身前，面对三名女道士，凶神恶煞似地喝道：“哪来的妖孽？快显出原形！”



三女笑出了声，白倾说：“我们是乱荆山道士，可不是妖孽。”



“哈哈。”秃子大笑两声，“我们庞山就是来找乱荆山打架的，你们来得正好，快把风如晦叫出来。”



三女一愣，白倾上前一步，脸色变得严肃，“慕行秋，庞山不是已经被妖兵毁掉了吗？你怎么还活着？头颅的话是什么意思？你怎么会有乱荆山的蜡烛？”



“秃子，到我身后来。”慕行秋说。



秃子立刻飞到他肩后，小声说：“放心吧，小秋哥，我能打过三个小道士，你专心找芳芳吧。”



慕行秋露出微笑，“你们没听说断流城的事情吗？”



三名女道士摇摇头，她们连断流城这个名字都没听说过。



“老祖峰被妖兵毁掉，但庞山弟子还剩下一些，别听慕松玄胡说，我是来找庞山宗师的，他还在乱荆山吧？”



秃子糊涂了，正要跳起来辩驳，慕行秋肩膀微动，他又老实了，躲在后面，不停地吐舌头，总觉得嘴里有股怪味道。



三女越显疑惑，白倾说：“宁宗师还在这里，你为什么不走乱荆山前门，来碧林做什么？”



“我迷路了。”慕行秋坦然地说，道士一般情况下是不能撒谎的，维持谎言需要耗费心神，这对修行没有好处，可慕行秋不打算让自己的谎言维持太久，“这根蜡烛是风婆婆几年前送给我的，我找不到路，就在这里休息一会，顺便练功，所以拿出来用用。”



远处又传来一声巨响。



“这是什么声音？”慕行秋的这个疑惑是真实的。



三名女道士不是特别相信庞山道士的话，但白倾认识慕行秋，敌意大为减少，“一群海妖想从碧林偷袭乱荆山，已经被包围，我们正要赶去支援，结果在这里撞见你了。”



慕行秋高兴地松了口气，“太好了，庞山五行科的弟子也在吗？”



“在，你要跟我们一块去见他们吗？”



“再好不过，谢谢三位道友。”慕行秋暂时放下霜魂剑，像是要将法器收起，其实仍在持续不断地向蜡烛施法。



圆脸女道士觉得有些不对，“等等，这分明是乱影神烛，灯烛科拿来当靶子用的，别人用不了，你怎么会用它练功？”



慕行秋微微一笑，“我是念心科弟子，跟灯烛科有几分相似，所以……”



黑鞭突然从袖子里穿出来，瞬间到了乱荆道士身前，在每人额上轻轻一点。



双方距离很近，三名女道士虽然对慕行秋心存怀疑，却想不到他会突然施法，她们一直在修行，斗法经验极少，面对突然袭击，居然没有反应过来。



幻境第三层的法术已经能与餐霞道士一战，对付毫无准备的三名吸气道士也不算太难。



黑鞭倏地缩回袖子里，三名女道士的警醒刚一出现就消失了，将手中法器全都收了起来。



圆脸女道士哦了一声，“原来如此，念心科好像是跟灯烛科有渊源。”



瓜子脸女道士急着参加战斗，“咱们快去吧，晚一会海妖都被杀光了，妖丹和奖励就拿不着了。”



白倾更愿意帮忙，“慕道友，请跟我们一块去吧。”



慕行秋早已决定修行念心科务实一派，可是面对三名单纯的乱荆山女道士，他只能再来一次务虚的幻术，尽量提升她们对自己的信任，减少怀疑与敌意。



“好啊，可是得稍等一会。”慕行秋笑着说，然后用随意的语气问：“风婆婆还好吧？我小时候见过她。”



“她现在是灯烛科的首座啦。”白倾对慕行秋的态度明显变得热情和善，“我们都很仰慕她，可惜我不是灯烛科弟子。风首座平易近人，给所有弟子都讲过法……”



慕行秋敷衍地点头，他已经锁定了一只极为强大的魂魄，可是不将剑内的魂魄都检测一遍，他心里不踏实，这还需要至少一个时辰。



念心幻术只能令某种情绪暂时占据上风，不能完全控制一个人的想法，一刻钟之后，三名女道士心中的不耐烦已经无法压制，远处的声音越来越响，她们都想快点投入战斗。



“咱们先去参战吧，等会回来再找慕道友。”圆脸女道士说。



“我需要你们的帮助。”慕行秋马上说，他得留住这三个人，“我这次练功不太顺利，可能是被海妖的声音打扰的原因……”



一片蓝光闪过，三名乱荆山女道士呆立原地，眼中无光，她们陷入了失魂状态。



乱荆山隐士冯再苏走出来，轻轻叹了口气，“她们得多多参加战斗才行，唉，今后你千万不要告诉她们是我施的法，虽然她们不认识我，可我们都是乱荆山道士……”



“发生什么了？”慕行秋急迫地问。



“真是巧得不能再巧了，海妖兵分两路进攻乱荆山，其中一路走的就是碧林，他们正在百里之外与乱荆山道士战斗。”



“飞跋是坏蛋！”秃子从慕行秋身后探头叫了一声。



“那只半妖。”冯再苏四处瞧了一眼，“左流英以道统秘火检查卷轴的时候，已经洞悉了里面隐藏的秘密，他不让我们声张，以为飞跋就是异史君本人或者一个分身，想让半妖自己露出破绽。”



“飞跋是异史君？”慕行秋觉得难以相信。



“结果证明他不是，长话短说吧，飞跋带着卷轴走了……”



“我抢回来一半。”秃子用一缕头发指着不远处他吐出来的卷轴残骸。



“为什么要把他放走？”慕行秋知道，即使相隔遥远，左流英也有一百种方法留住飞跋，或者干脆杀死他。



“飞跋憎恨异史君和妖族，左流英觉得留下他的性命更有用，恰好又有一群庞山五行科道士过来捣乱……先不要说这些了，你辨识出秦凌霜的魂魄了？”



“还差一点，再给我一个时辰。”



“好吧，我在这里保护你。”冯再苏立刻到处施法，遮掩方圆十丈之内的一切声音与物体，普通道士只能看到再寻常不过的几棵古树和无处不在的苔藓。



可对高等道士来说，这些障眼法术还是不够圆满。



不到两刻钟时间，三拨道士从头顶飞过，最后一拨发现了法术的迹象。



一道比阳光还要炽烈的强光照在地面上，转了一圈，刺透了所有障眼法术。



冯再苏与三名乱荆山女道士站在一起，这时右手托举一盏金黄色的油灯，抢先施法。一股狂风向上席卷，左右两棵古树受到撞击，发出梆梆的响起。



空中压下来更强大的力量，冯再苏脸色微变，只是一招，她就要支撑不住了。



一个严厉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乱荆山宗师驾到，冯再苏，你想做叛徒吗？”



慕行秋仍在专心辨魂，身后的秃子悄悄降到地面，他不在乎乱荆山宗师，而是嗅到了熟悉的味道，那个讨厌的半妖好像又回来了。

第三百一十章 被说服的宗师



通常情况下，一家道统会选举修行境界最高的道士当宗师，庞山属于特例，乱荆山则严格遵守传统，可是让许多道士感到奇怪的是，历界乱荆山宗师总是艳压群芳，以至于有一个流传已久的传言：乱荆山凭相貌选宗师。



更合理一点的说法是灯烛科法术有助于改善容貌。



当然，乱荆山从来不承认这些传言，但是她们的宗师的确有些特别：跟所有道统一样，乱荆山也有数个道科，宗师却总是来自灯烛科，从无例外。



乱荆山宗师陆折冲就是一位美貌的灯烛科道士，看上去不到三十岁，与名字截然相反，她身上没有半点杀伐之气，反而有一种浓浓的书卷气，与一身道装颇为相衬，却一点也不影响美丽，反而增添几分独特的典雅，就像躲在深闺里遍读经籍的王侯之女，偶一露面艳惊四座，她自己却察觉不到也毫不在意。



隐士冯再苏认得本道统宗师，后退数步，恭敬地施以道统之礼。



陆折冲单独降至地面，另有五名道士留在空中，她的声音轻柔温和，也像是知书达礼之人，“冯道友，有二百年不见了吧。”



“二百一十三年。”冯再苏仔细打量宗师，想找出一点被控制的迹象，就像庞山道士杨宝贞脸上那样的呆滞，可她没发现任何异常。



“我以为永远也不会看到冯道友重新出山。”



陆折冲声音温和，质问之意却一点也不少，相识数百年，冯再苏绝不会以为宗师软弱可欺，所以她开门见山，“乱荆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果宗师能向我解释清楚风如晦的变化，我愿意谢罪告辞。”



“很简单，因缘巧合，风如晦找到一只神魂，灯烛科道士应该都知道神魂有多重要。风如晦不仅因此修行大为精进，达到星落七重，而且能够随意操控司命鼎。现在，庞山已经彻底拜服，以后还会有更多道统承认司命鼎的强大，九大道统将不复存在，连乱荆山的名字都会成为记忆，天下只有一家道统。”



冯再苏活了七百多年，身为一名星落五重的道士，很早就已对世间变化见怪不怪，可此时此刻，她还是惊讶了，并非惊讶于乱荆山的野心，而是宗师陆冲折说这些话时居然不动声色。



“你没有被司命鼎控制？”



陆冲折微微一笑，“当然没有，我只是被说服了。”



“风如晦盗取生人神魂，犯下灯烛科大忌，明显已经半疯，很可能入魔，你是乱荆山宗师，居然被她说服？”



“说服我的不是风如晦，是宁七卫。”



“庞山宗师宁七卫？”冯再苏又吃了一惊，在他们的预料中，宁七卫不是被囚禁就是被司命鼎控制，不管哪种情况都不会背叛庞山。



“魔族就要重返人间了，不是千年之后，而是百年、甚至十年之内，道统的力量却大大衰落了，连一名服日芒的道士都没有，所以九大道统必须联手、尽快联手，如果不能说服所有人，那就强迫所有人。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办法，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冯再苏垂头不语，她是来拯救乱荆山的，可事情与她想象得很不一样。



“你回来得正好，乱荆山需要你们这些隐士。”陆折冲淡淡地说，好像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要求，“要不了多久，隐士们就再也没有隐居之所，灭顶之灾就在眼前，你们可以实现誓言了。”



冯再苏不吱声，她仍沉浸在震惊之中，无法接受宗师的巨大变化。



“你说得不对。”慕行秋开口了，经过刚才的事情，他很难保持一心三用都在辨魂上，时不时分出一用观察外界，因此听到了陆折冲关于魔族的几句话，但是还不知道她的身份。



两名乱荆山道士都看向慕行秋，陆折冲又是一笑，“慕行秋，念心科唯一弟子，有一柄霜魂剑，里面藏着秦凌霜的魂魄。”



乱荆山原来什么都知道，慕行秋对此并不意外，“道统需要联合，但是不能强迫。”



陈折冲微笑，“我们会优先选择说服，我被说服了，其他道统的宗师也会被说服，实在说不服的再强迫，我们也已经检验过了，效果不错，那些原本宁死不屈的庞山五行科弟子，现在都可以单独出山为乱荆山执行任务了。”



慕行秋摇摇头，他已不再是单纯的庞山道士，断流城一战让他了解许多人情世故，高等道士与凡人相比只是更简单、更坚定，而非完全相反，“现在的效果越好，其他道统的戒备越深，望山已经封闭，肯定会有道统选择反抗，最后的结果不是联合，而是战争，魔族还没有重返人间，道统已经四分五裂。”



陆折冲的笑容似乎都附有灯烛科的法术，动人心魄，慕行秋的意志要是再弱一点，此时就会磕头认错了。



“好一位念心科弟子。”陆折冲伸出手，好像只是想捋下头发，结果下一刻她的手里握着霜魂剑。



她用另一只手在剑身上轻轻抚过，“真是一柄好法器，整个灯烛科也找不出十件以上，一名吸气道士居然能炼出这样的神器，真是想不到。”



慕行秋突然失去法器，而且被一名更强大的道士握在手里，念心幻术一下子中断，原路返回，差点将他的中丹田绛宫击碎，好在他不是一心三用都在施法，勉强承受住自己的力量，可是脸色憋得通红，好一会才恢复正常。



“还给我。”他说，他发过誓不让外人染指霜魂剑，可这誓言在注神道士面前可笑至极，从冯再苏恭谨的神色上，他猜出对方必是乱荆山宗师。



陆折冲双手托剑，似乎要物归原主，又像是一种炫耀，“乱荆山不会滥杀道士，尤其是那些很有前途的道士，你们在以后的抗魔战争中都会有用。你可以宁死不屈，没关系，司命鼎会解决这个问题，只是到时候你可能就没办法修行了，所以还是自愿加入乱荆山为好。”



“所以，你根本就是害怕风如晦，所以才选择与她狼狈为奸。”



“呵呵，你可以用‘害怕’和‘狼狈为奸’这两个词，意思并不错。风如晦的修行不如我，但她同时拥有神魂和司命鼎，一下子又强过我，我的确打不过她，最关键的是，我不知为何而战，风如晦联合九大道统的想法与做法都没有错，我的反抗只会令乱荆山分裂，却阻止不了大势所趋。”



慕行秋盯着霜魂剑，知道再多的劝说也没用，和左右摇摆的隐士不同，乱荆山宗师十分坚定，言辞在这种时候毫无意义，她只接受实力和由实力而推衍出来的结论。



“左流英就在附近，说服他，你才能说服我们。”慕行秋只好推出真正有实力的道士。



“我知道，左流英是个棘手人物，还好，说服他的任务由宁七卫承担，待会就有结果了。”



慕行秋看了冯再苏一眼，发现她也不知情，宁七卫显然刚与左流英会面不久。



进攻乱荆山夺回神魂的计划还没执行就陷入困局，没有了霜魂剑，就算左流英此刻赶到也没用了，他们还是斗不过坐拥天时地利人和的风如晦。



陆折冲又是一笑，“接受新变化总是有点困难，你们只要这样想就好了：一切都是为了道统，为了天下生灵，道火不熄，至于道火在谁手里并不重要。”



慕行秋和冯再苏都不说话，只以眼神交流，陆冲折看在眼里，并不干涉，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中，实在没必要着急。



慕行秋盯着霜魂剑，冯再苏示意他再等等，等左流英那边的结果。



左流英会如何选择，慕行秋实在猜不出。面对其他道士的计谋，禁秘科首座向来针锋相对，可是面临妖族的突袭，他却选择逃亡。跟乱荆山宗师一样，左流英讲求最简单的推论，如果认为不可能击败风如晦，没准也会屈服。



慕行秋不能屈服，他必须让芳芳和神魂和魂魄合而为一，在那之后，他再也不会催动霜魂剑内的魂魄，可风如晦不在乎，她会一遍遍地施展驱魂之术，直到将神魄的力量全部榨干。



陆折冲替三名小道士解除失魂状态，白倾等人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中招的，看到宗师本人，都吓了一跳。



“去杀海妖吧，别留在这里浪费时间。”



三名小道士匆匆飞起，跟留在空中的道士一块向战场飞去，那边的声音变弱了，战斗已近尾声，再晚一会，她们真要错过战斗机会了。



陆折冲扭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卷轴残骸，那是秃子咀嚼之后留下的，“左流英为什么要放生一只小妖？”



“左流英觉得他日后可能会对寻找异史君有用。”冯再苏彻底放弃了出招的想法，她的修行跟宗师相差太多，加上一个慕行秋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陆折冲曲指一勾，半妖飞跋从树后滚了出来，正好停在那堆残骸旁边，伏地瑟瑟发抖，他本来已经逃出一段距离，实在舍不得那一半卷轴，于是偷偷潜回，却躲不过道士的眼睛一扫。



“妖族根本不值一提，道统的敌人只有魔族。”陆折冲手指向下一点。



相隔二十几步，伏地的飞跋又矮下去一截，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巨石碾压过去，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可他没死。面对乱荆山宗师的法术，他本应一声不吭地结束生命，而不是发出惨叫。



慕行秋有点惊讶，冯再苏十分惊讶，陆折冲本人却是大吃一惊。



飞跋仍在惨叫，声音越发响亮。

第三百一十一章 魔丝甲衣



飞跋的惨叫跟初生婴儿的哭声一样响亮茁壮，乱荆山宗师陆折冲右手持剑，左手食指停在身前，发了一会呆，此时的心情就像是普通人双手用力一拍，明明看到蚊子落入手中再无活路，打开双手之后，它却悠哉地飞走了。



陆折冲毕竟不是凡人，不仅能够随时补上一记绝杀，还要弄清楚其中的原因，她不相信自己会犯错。



她的左手多了一面铜镜，射出一道光，照在半妖身上。



森林里大白天也显得阴暗，这道光颇为醒目，飞跋紧紧抱着头，身子蜷成一团，不敢显出任何反抗之意。



“左流英知道他有魔丝甲衣吗？”陆折冲收起铜镜，已经弄明白了一切。



冯再苏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左流英没提起过，但我想他肯定知道，他用道统秘火照射过一只魔文卷轴。”



“嘿，将七星蛛丝织在卷轴里，将魔甲咒文刻在骨头上，两者结合就是魔丝甲衣，真是妙招。小妖，谁帮你洗去卷轴上的尘封印记？”陆折冲问。



飞跋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展开，伸出只剩一小截的左腿，愈合不久的伤口再次崩裂，露出很短的一截腿骨，普通人只能看到鲜血淋漓，道士们却见到骨头上刻着的几个细小图案，像是某种文字，慕行秋觉得它们跟卷轴上的魔文很像。



飞跋拼命大叫，伸手捂住伤口，试图止住流血，过了一会，他突然止住了叫声，因为他发现这没有想象中那么疼痛，而且露在外面的手腕上突然多了一些奇怪的图形，那是之前所没有的。



半妖坐在地上，偶尔瞧一眼伤口，然后盯着自己的双手，就在他的注视下，图形漫延到了他的双手上，手心手背都有，像一片快速生长的蔓藤。



“这是什么？”他对自己的变化显然没有任何准备，“异史君从来没说过。”



“异史君对你说过什么？”陆折冲问，声音飘忽得像是梦中呓语，飞跋很自然地回道：“他说卷轴里记载着万魔心法，修成者可成万魔君王，号令天下，可惜被魔族施加了尘封印记，只有洗剑池的水才能破除。我去不了牙山，只好带着卷轴去棋山，听说那里有个平等道人手里有一瓶洗剑池水。尘封去除了，可是卷轴也被道士抢走了，现在又回到我手里，这些图案是怎么回事？我明明……”



飞跋伸手入怀，摸出贴身收藏的半幅卷轴，它现在软塌塌的像一团破布，上面也没有了文字，“我的万魔卷轴……”



“你不知道自己的骨头上有魔甲咒文吗？”陆折冲的声音仍如梦中一样不惹人注意。



“我不知道，异史君从来没说……或者他说过，但我不记得了，因为我有一部分记忆被道士抢走了。”



“哪个道士？”



“庞山的左道士。”飞跋抬起头，一脸茫然，“我身上的这些图形是什么东西？”



“魔丝甲衣，非常强大的一套甲衣，当初道统为了击破这些甲衣可是费了不少功夫，没想到世上居然还有留存。”陆折冲解释道，声音变得更真实一些。



飞跋傻笑两声，对这名女道士充满了信任，“我有了魔丝甲衣，可是万魔卷轴上面的心法呢？我还要变成万魔君王呢。”



“仔细看你身上的图形。”



飞跋对着自己的手背看了一会，恍然大悟，“都在我身上，万魔心法都在我身上，哈哈，谁也夺不走啦！”



飞跋腾地弹起来，像是一根被折弯的小树突然获得自由，前后晃了两下，只用一条腿就站稳了，断腿处的伤口已然凝结，“哈哈，我……我充满了力量。”



“都是魔丝甲衣的功效，有了它，即使只是一只小妖，也会给道士带来大麻烦。”陆折冲看着兴高采烈的半妖，对冯再苏说：“左流英这是在放虎归山，他觉得这个东西能替他找出异史君？”



“想必如此，左流英没说太多。”



“霜魂剑、魔丝甲衣，左流英还真是大方，他不要的宝物，就让我收下好了。”陆折冲伸出左手，对准毫无察觉的半妖，这回她有了准备，绝不再犯错。



飞跋正满怀喜悦地欣赏自己皮肤上的图形，双手在脸上摸了几下，发现甲衣只覆盖到脖子以下，脸部还是光滑的，“为什么脸上没有……啊！”猛然全身剧痛，那些图形，不，全身皮肤似乎都在与肉体分离，断腿处又开始流血了，而他却只能站立不动。



“这……这是怎么回事？”



陆折冲已经不屑于回答，一只小小的半妖，本不值得她浪费这么多时间，她现在只想要他的皮肤。道士杀妖之后往往取走妖丹和某些独特的器官，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狩猎，谁也不会觉得乱荆山宗师做得过分。



陆折冲需要一张尽可能完整的魔丝甲衣，所以得小心翼翼地施法，她要将半妖的皮肤与骨肉分离，然后瞬间将骨肉击成齑粉，从断腿处的伤口流出来。飞跋刚刚得到甲衣，还不懂得如何发挥更强大的威力，正是剥取的最佳时机，陆折冲到现在也不明白左流英为何放走他。



飞跋全身的皮肤都在缓慢地膨胀，他已经吓得叫不出声了。



冯再苏觉得这是唯一的机会，她虽然极少争辩，但她没有被宗师说服，就算九大道统需要融合为一，风如晦的方法也是错误的。



乱荆山隐士使出自己的全部实力，身前瞬时出现十七件各种各样的法器，形成一道强大的屏障，她本人则向不远处的庞山道士飞去。



她无意进攻本派宗师，只想争取到一点逃离的时间。



慕行秋也在等待这个时机，他要夺回霜魂剑。



陆折冲镇定自若，连目光都没有转动，左手继续控制半妖，握剑的右手抬起，对着墙壁一般排列在空中的众多法器发出一击。



布帛撕裂似的响声，十七件法器如同寒霜中的枯叶一样向地面坠落，乱荆山宗师的力量没有因此停止，而是继续击向背叛她的隐士。



慕行秋终于等来机会，冯再苏手掌即将抓住他的一条胳膊，在她背后，一团模糊不清的光影紧紧跟随，像一块与空气难分彼此的巨石。



念心幻术从慕行秋指尖发出，比一切法术都要快，与霜魂剑取得联系。这是他亲手参与炼制的法器，有他的印记，与他配合得更默契，此前一直被更强大的法术隔绝，当陆折冲同时施放两道法术的时候，终于露出一丝破绽。



冯再苏抓住了慕行秋的胳膊，甚至将他带离地面，可是那双镶嵌在苍老面容上的眼睛，突然从坚定变成了犹疑，好像她的一切信仰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星落道士不该向注神道士挑战的，冯再苏明白这个规矩，只是没能忍住。



隐士软软地倒在慕行秋肩上。



慕行秋双脚落地，他没有受伤，冯再苏挡住了全部攻击。



霜魂剑在陆折冲手里剧烈地抖动，带着她的手臂也抖起来，她分出法力压制霜魂剑，不着急施放下一招，“乱荆山不会滥杀道士，可那些心怀异志的道士例外。”



冯再苏还有一口气，慢慢转身，看了一眼正全力施法夺剑的慕行秋，对宗师说：“反正我已油尽灯枯，没什么前途，死就死吧。”



“你知道就好。”



冯再苏轻轻吐出自己的内丹，捏在手里递向陆折冲，话却是说给庞山道士的，“真遗憾，我不懂碎丹之术，恐怕也没有那种心境，我从来就不是多厉害的道士。我在踏浪城有些子孙，如果你见到他们……唉，还是什么都不要说吧。”



没有内丹，冯再苏迅速变得更加衰老，身子慢慢向地面萎顿，突然手臂向上一扬，抛出内丹，用最后的力气叫道：“头颅！”



秃子一直躲在慕行秋身后，这时一跃而起，张嘴吞下空中的内丹，随后转向陆折冲，额上射出一道拇指粗细的红光。



陆折冲早已发现头颅的存在，心中并不在意，直到头颅施展法术，她看过去，又吃了一惊，“还有一部分魔丝甲衣！”



秃子变了一副模样，他没有身体，骨头上也没有魔甲咒文，可是吞吃卷轴又吐出来之后，他还是发生了变化，那颗被他镶在头发里只露出极少一部分的魔族心脏，原本皱巴巴的像一只核桃，现在却光滑得如同红宝石，正是它射出一道强劲的红光。



“坏道士！”秃子大叫一声，喉咙里的内丹隐约可见，牙齿上还挂着一小段正在消融的蛛丝。



陆折冲在一瞬间做出抉择，半妖的魔丝甲衣可以待会再取，不自量力的庞山道士却要立刻解决。她收回左手，挡住了红光，右手增加力量，硬生生压下霜魂剑内涌动的力量。



“十万魂魄，你真以为一名吸气道士就能发挥出它们的全部力量吗？”陆折冲慢慢增强法力，倒不是为了给庞山道士一条活路，而是珍惜这柄剑，“洗去剑上的印记，乱荆山又多一件宝物。”



慕行秋说不出话，也无话可说，他感到自己正逐渐失去对霜魂剑的控制，念心幻术随时都会反噬自身，他已经没有退路，再想中断斗法已不可能。



秃子不停发射红光，全被陆折冲随手挡开。



半妖飞跋呆呆站立，不停喘着粗气，他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秃子不记得自己发出多少束红光了，每一束都使出全力，结果却与阳光照在石头上没有区别，他愤怒了，猛地向前一蹿，再次大叫“坏道士”，发出对他而言已是极限的一束红光。



陆折冲仍然不经意地抬手阻挡，她即将掌控霜魂剑，到时候头颅的命运也跟半妖一样。



可她错了，看上去一模一样的红光，蕴含的力量何止强大了百倍。



“左……”话音未落，陆折冲的整条左臂已经化为灰烬。

第三百一十二章 宗师的度劫



宁七卫想起那个夜晚，他站在野林镇外面的一座茅草屋面前，月色清爽，心中隐隐生起一丝悲凉，即使对于无欲无求的道统隐士来说，风如晦的住处也太简陋了些。



他以宗师的身份说：“注定的事情为什么还要干涉它？你知道咱们的规矩。”



曾经艳惊天下的美女，如今矮矮胖胖的风如晦，露出已将一切遗忘的笑容，“严格来说，我什么也没做，这两个孩子是自己跑出野林镇的，这不算破坏规矩吧？”



宁七卫退却了，从那时起他就明白自己心里还有一个结，因为他知道风如晦其实破坏规矩了，而他却不肯当面拆穿。



院子里的孤灯能够防止邪祟靠近，可是托起孤灯的柱子里面还藏着一根招魂无形烛，身为注神道士，他怎么可能看不到？



宁七卫审视内心，他早已度过情劫，不管是对美貌的风如晦，还是矮胖的风婆婆，都没有任何情意，他的心结是一点愧疚。



几十年前，宁七卫本来是要与她一块度情劫的，却因为前代宗师的一番话而改变主意，“左流英不适合当宗师，真幻会把他毁了，绝不能让他连累庞山。虽然你只是吞烟境界，但你年轻、有天分，修行也比一般道士刻苦，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潜力，只差一道情劫未度。你还有希望超过左流英，起码接近他，在我死之前，我希望看到你成为注神道士。”



就这样，宁七卫决定度情劫，可另一方的风如晦还没有准备好，思忖再三，尤其是看到前代宗师出现明显的衰灭迹象之后，他决定提前度劫。



他是道士，绝不会偷偷摸摸地度劫，道士之心容不下那种无耻行径，他马上向风如晦说清了自己困境，坦承他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在我肩上是整个庞山，必须是我承担这个重任，而不能是左流英，他随时都可能入魔。十天之后的子夜，就是度劫时刻。”



跟大多数结凡缘的道士一样，两人在道统之外另有一个家，每年相聚一个月。



风如晦露出足以让九大道统一多半道士神魂颠倒的微笑，“我也是道士，我明白你必须这么做，不要担心我，我自有办法过这一关。”



这句话蕴含的绝望与愤恨，宁七卫很久以后才看清楚，或许他当时就已心知肚明，只是为了顺利度劫，假装视而不见。



十天后他度劫了，顺利升到星落境界，然后创造了一个不小的奇迹，只用了不到三年时间就成为注神道士，在此期间，他得到了前代宗师的全力帮助，丹药、法器随他使用，有整整一年时间，他坐在祖师塔内部一步不出，享受到令全体庞山弟子艳羡不已的待遇。



前代宗师寂灭之前对他说：“我选择了十名弟子，你是修行境界最低的一个，可是谁能想到呢，居然是你最先到达注神境界，虽然你比左流英还差一点，但是已经足够与他竞争宗师之位了。”



宁七卫这时才知道，庞山的重任并不一定非得落在自己肩上，他只是十枚种子之一。



但他还是成功了，不仅在修行的道路上击败了其他九位前行者，也在宗师选举时胜过了庞山最强的道士左流英。后一场胜利没有想象中困难，左流英因为真幻被掳一事主动退出宗师之选。



愧疚感大概就是那个时候产生的，宁七卫以极快的速度达到注神二重，但在之后的几十年却寸步未进，对高等道士来说，这不算稀奇，可他自己知道，自己的修行停止了，他遇到了叹息劫——几年的突飞猛进已经耗尽了他的一切潜力与修行热情。



他打听到风如晦的情况，惊诧发现她当年根本没有与他一同度劫，而是以吞烟道士的身份充当行者。



行者是隐士的前一步，只有在凡世行走一段时间，在任何情况下都没有施展法术的道士，才有资格立誓成为隐士，这段时间有长有短，最短十年，风如晦一走却是三十几年。



绝大部分隐士都是寿命几百岁的高等道士，修行无法前进，且凡心末了，他们离开道统，过普通人的生活，从此不能在凡世随意施法，但是遇到危机的时候会得到道统的帮助。风如晦才一百余岁，做出这样的选择实在出人意料。



她的足迹遍布天下，开始二十年，总是忍不住在某个时候施法，到了最后十年，她居住在西介国野林镇，从未施法，眼看再过不久就能成为隐士，她却在自己的院子里暗藏了一截招魂无形烛。



因为那一点愧疚，宗师宁七卫决定顺其自然，风如晦是乱荆山道士，她在正式成为隐士之前要接受严格的控心术检查，施法一事自会暴露，他用不着多管闲事。



他想不到招魂魄无形烛带走的是一只神魂。



小秋和芳芳第一次投宿时，风如晦就已达成目的，并以魔种入侵为借口，迅速离去。



两天之后，宁七卫发现野林镇少年突然出现道根，其中的小女孩甚至是罕见的灵骨道根，他吃了一惊，以为这就是风如晦藏烛的目的，既然她没有成功，他也不打算追究。



又是几年过去，宁七卫再没有风如晦的消息，只知道她最终还是放弃了当隐士，重新回山修行。



妖族酝酿巨大的阴谋，九位宗师齐聚乱荆山，宁七卫再次见到风如晦，愕然发现她已是星落道士。



“我度劫了，比你晚了四十多年。”她恢复了旧日的美貌，没有半点变化，连微笑也与从前一模一样，“现在我可以坦白地说了，你曾经是我最恨的人，你让我在九大道统无地自容。”



“你为什么……不选择跟我一同度劫？”



“因为我没有选择，当初你爱上我是一道法术，我爱上你却是真心实意，怎么选择？四十多年，我带着对你的记忆度过凡人的一生，现在，你已经死了。”



“很高兴听到我的死讯。”



“死而后生，这是道士的宿命。来，让我解除你的叹息劫。”



宁七卫微微一惊，即使是在庞山内部，也没有几名道士知晓他遇到叹息劫，修行停滞多年，风如晦是从哪里知道的？



风如晦没有解释，她展示了自己的实力，彻底征服了宁七卫，“神魂与司命鼎，并非只能用来攻击和控制，还能用来促进修行。司命鼎，乱荆山的镇山之宝，十三万多年的积攒，里面的魂魄多以亿计，只需要动用其中的一丁点，就足以释放出强大的力量，甚至能推着你在修行路上再前进一段，这是任何灵丹妙药都做不到的。有意思的是，前几代宗师境界高深，基本用不着司命鼎，后代宗师的境界越来越低，只能催动司命鼎的一小部分力量，魂魄基本都留住了，留给了我，神魂的掌握者。神魂不受境界影响，它能催动鼎内所有力量。”



九大道统的镇山之宝个个都具有近乎无穷无尽的法力，可是服日芒道士多年未出，已经没有道士能够激发法器里面的全部力量，风如晦的确可以傲视道统。



宁七卫马上想到司命鼎的更多用途，“这是迎战魔族的有用力武器，我们可以精选一批道士，以司命鼎提升他们的境界，只要有足够的服日芒、服月芒道士，击败魔族不在话下。”



听到宁七卫兴奋地说起“我们”，风如晦知道自己成功了。



在碧林的幽绿世界里，宁七卫向左流英讲述了一切，自己的愧疚、前代宗师的嘱托、风如晦的话等等，什么都没有遗漏。



空中与地面上尽是庞山弟子，大部分都跟杨宝贞一样神情呆滞，与他们对峙的是另一伙庞山弟子，人数极少，杨清音望着亲生父母，发现他们根本不认得自己。



“你是庞山最有希望达到服月芒甚至服日芒境界的道士，有司命鼎和神魂的帮助，你会更快达成目标，加入吧，左流英，庞山只是虚名，没有就没有了，你会变得更强。”宁七卫说话井井有条，的确没有被控制的迹象。



“你就是这么劝说其他宗师的？”左流英极少说话，总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每位宗师的想法都不一样，所以劝说的话也不尽相同，乱荆山宗师通情达理，很容易说服，望山祖师却十分固执，他太老了，对升到服日芒境界不感兴趣，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保住望山。其他宗师我只是透露了一点口风，还没有来得及劝说，大家就因为妖族的入侵离开了乱荆山，等到除灭海妖与北妖之后，我会一家一家地拜访。”



杨清音一直听在耳中，这时忍不住了，扭头大声说：“我们孤守断流城的时候你怎么不来劝说？是想左流英死了，你好名正言顺拿走祖师塔吧？”



“可你们没死，不仅打败了妖兵，还来到乱荆山，所以我觉得你们是有用的，对抗未来的魔族，正需要你们这样的道士。”



“决定谁有用、没用的人就是你和风如晦？”左流英问。



“先加入的人自然有权决定后来者，等你们成为乱荆山道士之后，也有这样的权力。”



左流英微微仰头，似乎在认真考虑宁七卫的建议。



“首座，你可别上当，宗师没被控制，他这是入魔了。”杨清音大声喊道，“他居然让风如晦控制了庞山道士！”



宁七卫望了一眼那些神情呆滞的五行科道士，“这是权宜之计，等他们感受到司命鼎的更多好处……左流英，你在做什么？”



左流英的目光回到宗师身上，“我刚刚向乱荆山宗师发了一招，很遗憾，想必现在的她对你们来说已是无用之人。”



宁七卫轻笑一声，心中略感后悔，“风如晦总是对的，我不该在你身上浪费时间。”



两人同时施法。

第三百一十三章 碧林之战



乱荆山宗师断臂的一瞬间，慕行秋猛地加强力量，隔空夺回霜魂剑，紧紧握住，死死握住，再也不想让它从自己手里被夺走，几乎是同时，他毫不吝啬地催动剑内的魂魄之力，就像他在断流城第一次得到这股力量一样。



旋风裹挟着大量苔藓，将乱荆山宗师团团包围，渐渐收紧。



秃子根本不知道有外人通过自己射出一道红光，他仍以为那是自己的本事，高兴地大叫一声，继续发射束束红光，额上的魔族心脏越来越红，大量淡银色的七星珠丝从他的头发里涌出，仿佛一堆堆雨后翻土而出的白色蚯蚓。



“坏道士，知道我的厉害了吧，让你抢芳芳，让你欺负小秋哥……”秃子一边攻击一边大叫。



乱荆山宗师陆折冲呆呆地站立着，任凭四周狂风吹拂、红光射在身上，她的左臂消失了，那是强大法术造成的损伤，再也不能恢复如初，她可以长出一模一样的手臂，但是永远不能用来施法，也瞒不过道士们的天目。



法力在她残缺的经脉之内狂暴地运转，她举起右臂，手里托着一盏金黄色的小油灯，无论风势多大，它的火苗都笔直向上。



“左流英！”她开口了，地面、树干上的苔藓瞬间剥落，好像逃难的成群昆虫，向四面八方飞去，将包围自己的旋风冲散，历代小道士们藏在树干内的小秘密随之烟消云散，油灯火苗里飞出一只金色的鸟，振翅腾空，迎风而长，瞬间变得遮天蔽日，到了森林上空，随即调转方向，一头冲下去。



秃子是庞山的法器，慕行秋等人能用他当传音香炉，左流英能得心应手地传递法术，陆折冲却不通过他进攻左流英，但这一点也不影响她的威力，由于无所顾忌，反而更强大一些。



她也是注神道士，发出的也是魂魄之力，力量纯粹而招术复杂，慕行秋直来直去的力量与之不可同日而语，但他不能退缩，冯再苏的尸体就在不远处，提醒他陆折冲这个人不会留情。



一道更强大的旋风包围陆折冲。



霜魂剑里至少容纳十一万只魂魄，慕行秋不懂精妙的灯烛科法术，也没有强大的内丹做根基，只有保住霜魂剑的坚定意志，面对陆折冲怒火形成的狂风，他站立得比古树还要稳固，秃子用头发缠在他的发髻上，也没有被吹走。



第二道旋风又被陆折冲随手击散，慕行秋有心理准备，大喝一声，那道旋风马上恢复原状，顽强地包围敌人。



半妖飞跋站在不远处，目瞪口呆地看着狂风在身边掠过，可他只感受到微风拂面，没有半点摧枯拉朽之势，地面上的卷轴残骸被风卷起，他伸手抓住，发现里面的七星蛛丝已经没有了，这才看到不远处的那颗头颅正在长出银发。



金色大鸟降落之处响起巨大的爆炸声，不知多少颗古树毁于这一击。



陆折冲这才扭头看向庞山道士，对他的不自量力感到可笑，但她心里明白，十万多只魂魄的力量终究不是一只蚂蚁，想要除掉已经施法的霜魂剑和道士，要耗费她不少法力。而且金灯当中的力量并非取之不尽，她要保留实力专心对付左流英，刚才那一击很难击杀注神道士。



稍作权衡，陆折冲消失了。



旋风合拢，里面却没有猎物，砰的一声，自行消散。



慕行秋收起幻术，脚步一个趔趄，险些没有站稳，他低头查看，剑身上又有条纹路变色，只剩下七条保持原样。



秃子也不再射出红光，“咦，坏道士跑哪去了？咦，我的头发怎么变白啦？难道我变成老头子了？”



慕行秋将霜魂剑收回左腕上的剑鞘内，准备去找左流英，他相信禁秘科首座不会死在陆折冲的一击之下。



可是有一道身影挡在前面。



半妖飞跋一跳纵出十几步，落在道士前进的路上，他还不习惯体内的这股力量，独腿摇晃了几下才站稳，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只是双眼不再水汪汪的，而是多了一丝狡黠，“慕道士，您两次救过我的性命，求你好人做到底，再救我一次吧。”



“让开。”慕行秋说。



“不救不救，这回肯定不救，再说你根本没有危险。”秃子冲半妖呲牙，嘴里的蛛丝已经没有了，全都变成了头上的银发，黑白相杂，头颅因此蓬蓬松松，大了一倍有余。



“万魔卷轴是我的……我终于明白了，这是异史君送给我的奖赏，他在我的腿骨上刻下咒文，加上卷轴里的七星蛛丝就是魔丝甲衣，至于万魔心法，已经印在我的皮肤上。可我这件甲衣不完整，心法也有残缺……慕道士，您得救我，您得帮我，把头颅交给我，让我……”



即使拿走蛛丝对秃子没有影响，慕行秋也不会同意，何况那些蛛丝已经长成银发，成为秃子的一部分，他更不会交给一个心怀鬼胎的半妖。



黑鞭蹿出，卷起飞跋，将他抛向远方，要不是左流英有意留小妖一命，慕行秋已下杀手。



“早该收拾他了。”秃子叫好。



空中尽是乱荆山道士，慕行秋在地面奔跑，速度越来越快，身后海妖那边的战斗似乎已经结束，前方左流英等人所在的地方却悄无声息，他不禁紧张起来。



飞跋重重摔在地上，若是从前，他早已半死，可这一次，他只感到皮肉疼痛，却没有大碍，翻身站起，望着道士跑去的方向，眼中露出凶光，“抢走我的宝物，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慕行秋跑出五六里，只见眼前一边狼籍，方圆百步之内的十几棵古树变成一地残枝败叶，正中间是一座深坑。



左流英等人都不在。



慕行秋正要离开，附近突然传来呻吟声，急忙跑过去，推开一堆树枝，看到一张相识的面孔。



庞山五行科弟子田阡陌是一名很年轻的吸气道士，曾经与慕行秋数度发生争执，一块组队参加过除妖演练时，慕行秋在悬崖边上救过他一命，赢得五枚金魄，可两人没有因此建立友谊。



田阡陌也认出了慕行秋，那个拒绝进入五行科、在致用所弟子面前痛打过自己，又在除妖演练中让自己出丑的家伙，“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我怎么……”



司命鼎的控制力消失了，田阡陌只记得自己是来乱荆山除灭海妖的，不明白为何会出现碧林之中，身上还有大团的血迹。



慕行秋跪在地上，握着田阡陌冰凉的手，以幻术感受到了对方的惊惶与迷惑，他的护持之力正在迅速消失，已经挡不住幻术的入侵。



“我刚到不久……”慕行秋不知道该如何向一个垂死者讲述复杂的真相：庞山五行科道士都已被司命鼎控制，乱荆山宗师陆折冲的一招魂魄之力不分青红皂白，高等道士们及时躲过，部分吸气道士却无力避让。



“一大批海妖杀来，咱们跟他们打了一仗，你被妖术击伤了。”慕行秋说。



“为什么……我不记得……”



“你的伤势太严重了。”



田阡陌又看了一眼胸前的血迹，心中突然一凉，他才是吸气境界，做不到对死亡无动于衷，他渴望长生，为此花费大量时间修行，没想到这么快一切就要终结了，“我、我没有给庞山丢脸吧？”



慕行秋摇摇头，“你非常勇敢，所以海妖才要专门对你施放强大的妖术。”



田阡陌露出疲惫至极的微笑，甚至没力气看一眼周围的场景，“那就好……那就好……我的内丹……”



田阡陌努力深吸一口气，所有加入五行科的弟子都会得到频繁的提醒：五行科专职斩妖除魔，免不了会有死伤，只要还有一线可能，绝不要在死后将内丹留给妖魔。



淡黄色的圆形内丹，看上去与高等道士的内丹没有多大区别。



“谢谢你在悬崖边上救了我。”五行科对慕行秋印象不好，田阡陌这还是第一次对他表达感激之意，“我宁愿死在真正的战斗中，也不想在一次演练中死于意外。”



慕行秋接过内丹，“这是真正的战斗，多年以后，人们都将记得这次战斗。”



田阡陌松了口气，“真奇怪，为什么我会不记得呢？”



可是有一股柔和的力量令他抛去疑惑，只想着自己死得其所。



秃子缠在慕行秋的发髻之下，看着呼吸渐渐消失的道士，说：“小秋哥，为什么我没有心，还会感到悲伤和愤怒呢？乱荆山的道士太坏了。”



慕行秋站起身，将田阡陌的内丹收在百宝囊里，“因为你是庞山弟子，即使只剩一颗头颅，你也是庞山弟子。”



秃子郑重地点头。



慕行秋向四周望去，天目穿透遍地的枝叶，发现另外七具尸体，虽然不知姓名，看着却都有点眼熟，全是庞山五行科的吸气道士，被陆折冲一击杀死。



道士之心如同平静的湖面，映出七情六欲，却不为所动。慕行秋明白这个道理，可他的心境还是掀起了波澜。



道士死亡之后就无法自动吐出内丹，慕行秋用法器一一吸出，对着五行科的尸体低声说：“道火不熄。”



“道火不熄。”秃子也说了一遍，然后问：“小秋哥，接下来怎么办？老娘他们都不知道去哪了。”



“无论现在去哪，他们最后只有一个目的地。”



“哪？”秃子没听明白。



森林中夜幕降临得早，慕行秋的身形渐渐隐没在黑色之中，他说：“今晚子夜，庞山要进攻乱荆山，左流英没说过要改变计划，那这就是咱们的计划。”

第三百一十四章 披荆斩棘



“其他人都跑哪去了？左流英又在玩不出声的把戏？老娘呢？连她也没影了。”秃子将新长出来的白发伸到眼前仔细审视，对它们的颜色与质地很不满意。



“左流英带着他们转移了，现在可能正在跟陆折冲和宁七卫斗法，他不吱声，因为他能通过你看到我在做什么，我要是走错路，他会开口的。”慕行秋回答秃子的疑问，自己心中的疑惑却无从解释。



远方的海妖之战已经结束，乱荆山理应大获全胜，头顶却一直没有道士飞回乱荆山，陆折冲明知他有霜魂剑，剑内藏着至关重要的芳芳魂魄，却选择先去找左流英报仇，走就走了，居然没有派人来搜捕他的下落。



最关键的是，左流英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他就让一名吸气道士，带着霜魂剑一路走到乱荆山，然后在风如晦眼皮底下，不声不响地拿回神魂？



慕行秋摇摇头，驱除无意义的思绪，他不敢在天上飞行，就这么在森林中行走，速度倒也不慢，他一直都坚持练拳，体质比某些高等道士还要好。



秃子围着慕行秋飞行，目光到处扫视，每次飞过慕行秋正面时，都要盯着他看一眼。



“你在干嘛？”



“左流英不是通过我观察情况嘛，我让他看得清楚一些。”



慕行秋笑了一声，让秃子自行其事，偶尔要求他飞到树冠上去，观望一下乱荆山的位置。



碧林位于乱荆山西南，所以慕行秋向东北方最高的一座山峰前进，根据秃子的观察，他相信自己子夜之前能够赶到。



地势渐升，覆盖绿苔的古树越来越稀疏，其它树种多了起来，高低错落，草木杂生，林间几乎没有空地，慕行秋不得不披荆斩棘奋力前进。



秃子不再四处乱飞，停在慕行秋肩膀上，时不时发出类似于打嗝的声音，终于忍不住求助，“小秋哥，我嘴里好像长了一大包，你帮我看看。”



慕行秋止住脚步，拎起头颅，秃子尽力张大嘴巴，慕行秋以超常视力扫了一眼，也很惊讶，“冯再苏的内丹长在你嘴里了，好像……变小了一些。”



“我就说嘛，肯定多了什么东西。”原本说话很正常的秃子，一听说嘴里真长了东西，立刻变得含含糊糊起来，“我怎么才能吐出来？含着它不太舒服。”



“你不是很想要内丹吗？这回如愿了。”



“可这不是我自己修炼出来的啊。”秃子皱起眉头，不愿意拣这个便宜，“再说我也用不上它啊，你们都能用内丹施法，我只觉得嘴里多个碍事的东西。”



那颗内丹似乎与秃子的上腭融合为一，慕行秋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更不知道它对秃子能有什么好处，“暂且留着，这是冯再苏送给你的，以后让左流英帮你看看。”



秃子点点头，舌尖还在内丹上舔来舔去，怎么都觉得不舒服。



慕行秋拨开秃子乱蓬蓬的银发，盯着藏在黑发里面的魔族心脏，它还是鲜红色的，像宝石一般圆润，没有半点褶皱，如果他猜得不错，左流英就是通过它观看世界并施展法术的。



仔细想来，当初左流英在断流城客栈里检查心脏之后，似乎有意让秃子得到这颗心脏，起码没有反对秃子拥有魔物。



慕行秋伸手在魔心上点了一下，秃子叫了起来，“哎呦，小秋哥，你干嘛打我呀？好痛。”



魔心也与秃子长在一起了，好像正是有了内丹之后，魔心发生了变化。



慕行秋解释不了这种神奇的事情，只是纳闷左流英为何如此看重秃子，“我应该去乱荆山吗？我走的路对吗？”他轻声发问，希望得到远处的回答。



“你说去咱们就去呗，怎么也得把芳芳的神魂抢回来啊。”这是秃子自己的声音，左流英要么没听到，要么根本不想回答。



慕行秋继续前行，秃子慢慢习惯了嘴里的内丹，其实内丹一直都在，只是从喉咙里转移到口腔里让他有点不自在，“风婆婆还去过我家买过东西呢，看上去慈眉善目的，镇里人都说她是疯婆子，我还不相信，原来真是个疯子，居然偷走芳芳的神魂……小秋哥，什么是神魂？很重要吗？”



“很重要，就跟……你的身体一样重要，如果你的身体还在，而不是被毁掉了，我一定帮你夺回来。”



“哦，这么重要，那我明白了。”秃子用力磨牙，做出备战的架势，突然头上的魔心射出一束红光，贴着慕行秋的头皮射出去，一路斩断无数树枝，十几丈之后才消失，惊起了一片宿鸟。



两人都吃了一惊。



“我没想发光啊。”秃子尤其吃惊。



干瘪的魔族心脏、卷轴里的七星蛛丝、隐士留下来的内丹，三者在秃子的头内似乎发生了奇妙的融合与变化。



“想一想你是怎么么射出红光的，然后试着控制它，现在不要用。”



秃子点头，努力回想面对陆折冲时自己是怎么发出红光的，脸上的神情越来越严肃，头发里的魔心发出忽强忽弱的红光，但是没有再发射出来。



慕行秋觉得自己可能走错方向了，魔心射出的红光怎么也算是一种法术，乱荆山居然没有任何反应，这很可疑。他干脆御剑升在空中，向已经不远的高山疾速飞去。



空中突然下起了小雨，慕行秋停住了，没过一会，山峰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这是偶遇？还是左流英派你来的？”



慕行秋继续飞行，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峰顶，一辆马车正等着他。



慕行秋落到潮湿的草地上，“我跟左流英他们走散了，这是哪？不是乱荆山吗？”



马车后门打开，兰冰壶伸出一只手臂，触摸外面丝丝绵绵的夜雨，“你没来过乱荆山？”



“没有。”



炼器过程中乱荆山也是一站，各大道统的弟子可以很低的价格买一件灯烛法器，或选择接受司命鼎的固魂之术，慕行秋他们还没来得及到这里，庞山就倒掉了。



“那你起码应该看看书，听听别人怎么说。乱荆山从前是一座山，数万年前被斩为两截，如今只剩下一半，你走错方向了，往西边看。”



慕行秋大多数时间都用来修行练功，极少关心其他道统的情况，扭头望了一眼，果然在西方百里之外有一座怪异的山，被拦腰横斩，留下一块占地颇广的平台。



“数万年前？那时候魔族已经惨败……”



“哈哈，你还真是孤陋寡闻，这就是九大道统围剿念心科时留下的痕迹啊，真是一场大战，可惜没有多少记载留下。想必你也不知道，当初最强大的念心科弟子都在乱荆山，她们被囚禁之后，灯烛科才慢慢兴起。嘿，现在的九大道统都不讲述道统历史了吗？”



“是我自己对历史不感兴趣。”慕行秋忍不住想起芳芳，她一定什么都知道。



秃子大声问：“你在这里做什么？那些散修呢？”



“我说过，我要来看热闹。”兰冰壶笑着说，“你用上我的鱼龙阵心法了？有效果吗？”



“用上了，效果不错，但我还是打不过陆折冲。”



兰冰壶笑得更大声了，“后生无畏，哈哈，或者说是愚蠢吧，你居然没有死在陆折冲手里，真是令人意外。霜魂剑十几万魂魄在你手里非常浪费，要是我来驱动，还有可能与她一战，你只是吸气境界，尽管你有幻术，能发挥十分之一的魂魄之力也就不错了。”



慕行秋警惕起来。



“别紧张，小子，我不想要你的剑，散修的生存之道就是不要太弱，也不要太强，我连养神峰都送给了乱荆山，怎么可能抢你的霜魂剑？陆折冲是灯烛科道士，肯定非常喜欢你的剑，我抢了就是自取灭亡。我还是没搞懂，她怎么会放你一条生路？”



“她被左流英斩断一条手臂，急着找他报仇。”



兰冰壶微微一愣，“小混蛋又让我意外一回，看来还真有热闹可瞧了。然后呢，左流英跑哪去了？我怎么见不着有斗法的场面？”



慕行秋也不知道左流英等人现在何处，对乱荆山四周的安静更是感到不安。



“我需要你的帮助。”慕行秋突然说，他有一种感觉，是左流英让他来找兰冰壶的，秃子看似随意的指路，很可能受到了首座的暗中影响。



车厢里的老妇看着庞山道士，脸上浮现奇怪的微笑，好像早就知道对方要说什么，“左流英啊左流英，他想借助我的力量，却不肯亏欠我的人情，居然派一名吸气道士跟我胡搅蛮缠。我应该同意还是不同意呢？”



“你应该同意，如果庞山胜了，九大道统与龙宾会的协议继续生效，你仍能保住连海山，当生杀法师王，如果庞山败了，你也不会失去什么，把我送给风如晦当礼物就行了。”



“你想让我送你去见风如晦，给你机会使用霜魂剑？”



“不用那么难，我只要一点雨。”



“一点雨。”



“嗯，我要这场雨从这里一直降到乱荆山。”



兰冰壶沉思不语，她在西南一带追雨，部分是自然，部分是法术，可是想在乱荆山的范围内降雨，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你想借助雨滴施法？”



“就像你对鱼龙阵做过的那样，你从念心科借用了不少法术，现在该是我借回来一点的时候了。”



“这就是左流英的计划吗？向我借一场雨？”



“左流英没有这么详细的计划。”慕行秋突然领悟到一些事情，“他相信我，给我自由，这是我自己的计划。”



“你确定？不是左流英让你这么想的吧？”



“我是幻境三层的念心科弟子，如果左流英想控制我的想法，我会知道的。”



兰冰壶半晌无语，很快她也明白了，自己既然来看热闹，就会帮慕行秋这个忙，因为她想看到结果，看到念心科唯一传人到底有没有特异之处，她还是忘不掉自己曾做过的唯一预言。



正如慕行秋所言，帮助他似乎没有坏处，庞山看上去处于明显的弱势，但左流英阴险狡诈，最擅长死里逃生。如果庞山真的逃不过灭亡的命运，她可以随时改变主意，将慕行秋杀死，向风如晦献上霜魂剑。



兰冰壶盯着庞山的吸气道士，举起右手，片刻之后，雨势增强，但她加上一句话，“风如晦，你想要的人在我这里。”

第三百一十五章 熟悉的笑容



慕行秋一直在尝试着理解高等道士，尤其是左流英的思维方法，站在孤峰之上，浴在细雨之中，他渐渐有所醒悟：寿命越是长久，道士们的思维越是简单。



在漫长的岁月中，高等道士不需要忙碌，他们不愿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静静地衡量，耐心地等待，直到适合的一刻，用最简单的方法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左流英、风如晦、兰冰壶、宁七卫、陆折冲……他们都在等待，在凡人眼里，他们简单到几乎没有变化，其实变化正在悄悄进行，一旦条件成熟，道士的变化将是翻天覆地。



风如晦已经等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她拥有了神魂和司命鼎，在没有服日芒道士又不肯联合起来的九大道统，近乎无敌。



兰冰壶快要等到她想要的时机了，她想报复左流英，自知并非对手，只有乱荆山大获全胜的时候，她才能在已无退路的外甥身上施加最后一击。



宁七卫和陆折冲似乎放弃了等待，他们的修行已经到头，面对即将重返人间的魔族，没有更好的应对之法，所以甘愿接受强者的支配，在凡人看来这是怯懦的决定，对他们却是数百年等待的自然结果。



左流英在等什么？没人知道，但他必有等待。



慕行秋的猜测到此为止，默默地借助雨滴施法，他的内丹不够强大，只能将法术延伸到二三十里，离乱荆山还有一段距离，不过没关系，那里的高等道士们能感受到他的法术。



雨滴带着幻术和魂魄之力降落，力量非常微弱，隐藏在山峰周围的散修们只觉得今晚的雨异乎寻常的阴冷，不由自主地施法抵抗，以为法王的心情又变得糟糕了。



天空闪过一道巨大的闪电，却没有雷声相伴。两名道士倏然而至，分别落在峰顶的边缘，对面站立，相距慕行秋都是五十余步。



他们不喜欢阴雨，所以雨丝从十几丈以上的高空就避开山峰，好像有一个透明的玻璃碗罩在上面。



他们不喜欢虎视眈眈的吸气道士，所以慕行秋立刻感到霜魂剑又将脱手而出。



这一次，他握住了，他将霜魂剑刺入地面，双手紧握剑柄，及时催动剑内的魂魄之力，马上他就发现，两名道士在暗中较劲，给了他握住霜魂剑的机会。



两名道士都不肯收手。



那竟然是庞山宗师宁七卫和乱荆山宗师陆折冲，两人互存敌意，可是谁也没有对慕行秋网开一面的意思。



陆折冲没有利用法术让自己长出新胳膊，她不想用一个不能施法的器官掩饰自己残缺，她伸出完整的右臂，要证明自己仍是强大的。



宁七卫背负左手，同样伸出右手施法争夺霜魂剑，他无意证明什么，可是既然出手，就不能退让，尤其当对方也是一位宗师时，就更不能退让。



慕行秋全力施法稳住霜魂剑，心中却吃了一惊，两位宗师明显是从乱荆山的方向来的，左流英呢？难道他已经大败甚至死亡，没办法吸引乱荆山的主力了？



秃子狠狠瞪了陆折冲一眼，分出一缕没有梳理的银发，紧紧缠在剑锷上，为护剑增添一点微薄的力量。



只有兰冰壶置身事外，笑吟吟地说：“我邀请的是风如晦，没想到来的却是两位宗师，呵呵，这可真让连海山受宠若惊，听说两位携手共进，可喜可贺。”



陆折冲开口了，没有理睬兰冰壶，直接对庞山宗师说话，“宁七卫，不过死了几名吸气冰弟子而已，你知道我的目标是左流英，不是你们。”



“你明知道我和五行科弟子当时在与左流英对峙。”宁七卫流露出一丝明显的怒意，“你还是没将我们当成同一家道统的道士。”



身为注神道士和宗师，陆折冲原本是非常沉得住气的，可是丢失一条手臂之后，让她变得易怒了，轻哼一声，增加了魂魄之力，“对峙？你不觉得你们跟左流英对峙得太久了吗？”



两位宗师都在源源不断地增加法力，渐渐由争抢变成对抗，可是法术都没有离开过霜魂剑，夹在中间的慕行秋不仅没有感到轻松，处境反而更艰难了，双手握剑，更多的力量用来自保，而不是护剑。



这是一场暗中较量，谁都没有发出可见的法术，只有慕行秋和他手中的剑在微微颤抖。



“我有我的方法，用不着你来干涉。”宁七卫也变得不客气了，他对五行科几名吸气道士的死亡还是非常在意的。



“你的方法？以后这世上只有一种方法，魂魄，无穷无尽的魂魄，乱荆山积攒了十三万年，这世上还有无数的人类与妖族时刻准备着献出魂魄，那就是他们存在的意义。道统用不着那么多愚笨的低等道士，只要有足够的魂魄，几名高等道士就能击败整个魔族！”



陆折冲像是变了一个人，美丽的脸孔上显出不可动摇的坚毅。



“五行科——永远都会存在。”宁七卫自己就是五行科道士，绝不接受道统只剩下灯烛科这样的未来。



兰冰壶尴尬地咳了一声，“这么重大的事情，在我这里讨论不太合适吧，不如……请更有资格的人做评判。”她露出笑容。



一名女道士出现了，站在慕行秋身后，他却一无所知，秃子正在咬牙切齿地夺剑，也没有察觉到后面多了一个人。



慕行秋是从对面兰冰壶的神色中猜到真相的。



突然间，两位宗师的力量同时离开了霜魂剑，不分先后，好像商量好了要给慕行秋一次机会。



慕行秋仍然没有察觉到目标的存在，但这不重要，他知道机会稍纵即逝，他的任务只有一个：召出芳芳的魂魄。



剑内还有极少一部分魂魄没来得及检测，慕行秋觉得已经没必要了，他标记了一只特别强大的魂魄，蕴含的力量差不多是平均水准的四倍，放在十多万只魂魄当中，这点多出来的力量并无太大意义，却能令它突显出来。



慕行秋希望这就是芳芳的魂魄，希望这只魂魄对神魂会产生强大的吸引力，足以夺走风如晦手中最强大的武器。没有神魂，就无法驱动司命鼎的全部力量，风如晦将只是一名普通的星落道士。



一小股旋风从剑柄末端升起，按照慕行秋的心意，紧张地寻找目标。眨眼工夫就找到了，慕行秋终于发现了芳芳的神魂，就在他的身后，相距不过五步。



神魂是一团火，一团拳头大小的火焰，发出可与阳光媲美的白炽光热，光是感受到它的存在，就让慕行秋感到眩目。



原来神魂能燃起道火。



慕行秋心中升起一阵愤怒，芳芳的神魂不应该这样燃烧。只有一件事令他感到欣慰，他催动的魂魄的确属于芳芳，他能感到这只魂魄正向神魂发出召唤，那是一种柔和却极为有力的召唤。



神魂移动了，缓慢地靠近，绕过慕行秋的身躯，站在他的面前，那是一名陌生的女人，却带着熟悉的笑容。



真实的风如晦是一个娇小的女人，比慕行秋矮了差不多一头，她很美，但并非完美无缺，与陆折冲相比，少了一分精致与气势，甚至与孙玉露相比，也少了一点妩媚，可她自有与众不同的特点——她的笑倾国倾城。



慕行秋心中一震，他竟然从风如晦的脸上看到了芳芳的笑容，那种满怀欣喜却又羞涩的微笑，好像随时都会抬起手遮住自己的嘴。



“这就是左流英的全部计划吗？”风如晦的声音跟她的容貌一样温柔，伸出右手，按在剑柄上，轻轻松松就拿了过去，“我有点失望。”



慕行秋毫无抵抗之力，不由自主松开双手，芳芳的魂魄之力渐渐消失，又回到了剑内。



左流英错了，灯烛科道士也错了，芳芳的魂魄根本影响不到神魂。



秃子的头发没有松开，他不认得眼前的女人，也不在意，目露凶光，突然一蹿，张嘴就咬。



“你家的蜜饯很好吃。”风如晦说。



秃子愣住了，恍惚间，他也在这个陌生女人的脸上看到了熟悉的笑容，那是他的母亲，她心情好的时候，会从铺子里挑一样零食，一边笑一边逗儿子玩，直到他急不可耐的时候才塞到他嘴里。



秃子的银发也松开了。



每个人都在这张脸上看到了自己最喜欢的笑容，但这既非念心幻术，也不是五行之水幻术，只是风如晦练出来的一种本事，她能从男人——哪怕只剩下一颗头颅——的眼睛里看到他们的欲求。



内丹和法术放大了她的这种本事。



“芳芳那么喜欢你……”慕行秋说，狠心驱散了眼前的熟悉笑容。



“我也喜欢她，如果可能，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带她回乱荆山，可惜我做不到。”风如晦好像举不起霜魂剑，就那么随意地按着剑柄，“现在，她终于来了。”



风如晦左手召出一只四足鼎，小且粗陋，像是小孩子用泥巴捏出来的玩具，可就是它，容纳了无数魂魄，蕴藏着十三万多年的力量。



“左流英为什么躲起来？他猜到你必定失败吗？”风如晦说。



慕行秋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左流英还活着，没有落入风如晦之手，一切似乎还有希望。



还有希望，慕行秋召出了幼魔，他曾经努力召唤而不现身的幼魔，此时几乎立刻蹦了出来，它早就了解主人的心意，将以行动表示认同。



念心幻术虚实结合，慕行秋希望这一招能够发挥作用。

第三百一十六章 神魂与司命鼎



念心幻术道分两派，一派务实，将幻术转化为纯粹的力量，能够直接击杀敌人或是击破道士的护持之力，一派务虚，专职挑动人心，令敌人的判断出现失误，甚至令其彻底崩溃。



世上只有一名念心科弟子，虽可以两派同修，却很难同时达到极致，即使一心九用也不行，慕行秋唯一的搭档就是幼魔，知晓他一切心意、与他一块修行齐头并进的幼魔。



很久以前，曾经有一名注神境界的幻术师击败过服月芒道士，但她用尽了一切手段，包括慕行秋一点也不会的无心之咒。至于吸气道士，就算是拔魔洞里最狂妄的念心科传人，也不可能认为他能凭幻术击败星落道士。



慕行秋的目的不在于此，他只想夺回霜魂剑。芳芳的魂魄对神魂还是有一点影响的，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只是他的力量太弱，没能夺回神魂。



“你记得杜防风吗？”慕行秋说，话音未落，黑鞭已经如同长矛一样刺向风如晦，同一时刻，风如晦身后的幼魔也空手施放幻术，配合得天衣无缝，好像早就演练过多次。



幻术需要人心的一点激荡，风如晦与宁七卫的情感纠葛持续多年，本是最佳切入点，可慕行秋脱口而出的却是杜防风，直觉告诉他，这才是更正确的选择。



风如晦果然微微一愣，右手离开剑柄，随意地抓住鞭梢，“杜防风？”



幼魔的务虚幻术落空了，风如晦心境不动，只是略感疑惑，“念心幻术果然非同小可，可你为什么要用杜防风攻击我呢？”



风如晦的笑容没有芳芳的影子了，隐约间恢复了风婆婆的慈眉善目，就连语气也那么柔和，好像还将慕行秋当成前来避难的野林镇少年。



“你记得杜防风？”慕行秋问，杜防风曾经对他说，他只见过一次风如晦，说了几句话，根本没得到太多的注意。



他握住鞭子，心念微动，对面的幼魔停止了幻术进攻，它还没有被发现，风如晦显然将一虚一实两次进攻都当成了慕行秋的法术。



“几十年前的旧事了。”风如晦嘴角微翘，神情中多了一丝妩媚，“他那时候叫杜云卿，跟很多人一样，想尽一切办法讨好我，我记得他，因为他比别人放弃得都早，就一次，然后不见了。听说为了引起我的注意，他去牙山盗了一瓶洗剑池水，倒是挺出乎我的意料。不过也就如此而已，他只是一名普通的散修，我喜欢更有前途的人。”



风如晦扭头望了一眼数十步之外的宁七卫，那是她唯一爱过的人。



风如晦出现不久，两位宗师就停止了争斗，仍然互相警惕，但是没有施法。面对旧人的一望，宁七卫不动声色，只说了一句话，“现在最有前途的是神魂。”



风如晦盯着手中的司命鼎，“没错，前途就在我手里，整个道统的前途都在这里。”



“杜防风死了，他托我带给你一封信，可是信已经没了，我只能念给你听。”慕行秋仍然固执地抓住这一条线。



风如晦微微歪头，她连迷惑不解都显得那么优美，“我听说他在棋山自爆了，你为什么总是提起他？”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答应他了，就得做到。”



“嗯，你是这样的人，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野林镇诸人当中只有你救走了芳芳。你是一个有胆有识的好少年，如果让你在道统和芳芳之间选择，你肯定会选择芳芳。”



宁七卫目光低垂，马上又抬起来，当初他选择了庞山道统，从未因此后悔。



慕行秋拒绝在风如晦面前提起芳芳的名字，慢慢念出杜防风的信：“风如晦足下，六十年前皇京一晤，思念至今，平等道人书。”



安静了一会，什么也没有发生，细雨仍在降落，避开峰顶，雨声却丝丝入耳。



兰冰壶笑着说：“真是令人羡慕，为什么我就没遇见过如此痴情的男子？他们总是想利用我，然后一跑了之，还好，一个也没跑掉。”



“痴情是劫，绝情为道，没什么可羡慕的。”风如晦连头都没回，在她眼里，兰冰壶是一个很不重要的人物，还不如吸气境界的慕行秋值得关注，“你说完了？”



“说完了。”慕行秋握着鞭柄，没有试图发招，他也学会了等待，等待一个渺茫的机会。



“我曾经送给你一根招神黑烛。”



“我收到了，它对我助益颇多。”



“我对你寄予厚望，即使没有芳芳也一样，你会是一名出类拔萃的道士。热情本是修行的障碍，可是没有热情又会失去修行的推力，迄今为止，你处理得很好。”



“谢谢。”慕行秋不明白风如晦的突然夸奖是何用意。



“可要是左流英迟迟不肯出现，我不得不杀死你。”



慕行秋不再吱声。



风如晦轻声叹息，“如果你们在断流城败退，事情就简单多了，祖师塔去了哪家道统，乱荆山就会打到哪一家去，有宁七卫在，一切顺理成章。可你们守住了，引走了妖兵，还跑来乱荆山，将一切都打乱了。左流英很了不起，我不明白庞山前代宗师为什么认为他不能继承宗师之位，就因为他给自己想象出来一个妻子吗？”



慕行秋仍不开口，幼魔浮在空中，跟他一样纹丝不动，他已经没有进攻手段了，风如晦断绝了七情六欲，没有哪个名字能挑动她的心境，杜防风不能，宁七卫更不能。



风如晦松开手，黑鞭回到慕行秋袖子里。



她转向陆折冲，客气地问：“陆宗师，你还是没有找到左流英的下落？”



陆折冲的神情中流露出一丝傲然，“左流英带着庞山弟子消失了，不只是跟他来乱荆山的那几个，还有大批五行科弟子。我不在现场，追踪不到他们的下落，宁宗师就站在左流英对面，应该知道点什么。”



风如晦又转向宁七卫，等他做出解释。



宁七卫露出与陆折冲相似的傲然神情，他们是宗师，已经多年不习惯向外人解释为何会发生失误，但他不得不开口，“五行科弟子是我送走的，陆折冲施放了‘魂飞惊斩’，我得保住一百多名弟子的性命，在那种情况下，没办法追踪左流英的去向。我想他走不远，必定在乱荆山二百里之内。”



“很好。”风如晦仍然十分客气，好像为自己的无礼质问感到十分不安，“你们都尽力了，不过左流英法力更强，从你们手中逃走也是正常的，听说他伤势未愈，想必不敢轻举妄动。”



陆折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断臂，怒意越来越盛，注神道士并非无情无欲，骄傲就是他们最常见的情绪之一，平时深藏不露，受到打击的时候却会激起惊天巨浪。



“是宁七卫放走了左流英，他假意投靠乱荆山，其实只是为了保住庞山弟子的性命。”



“这是什么意思？乱荆山没想过要杀死任何一名庞山弟子，当初前来乱荆山抗击海妖的援兵，也不只是庞山道士，别人都不害怕，他为什么要害怕？”风如晦显得很惊讶。



陆折冲哼了一声，“因为他有自知之明，九大道统的宗师，他的境界最低，知道自己肯定挡不住司命鼎的魂力，与其被控制之后害死庞山弟子，不如假意投降，反而能保住五行科众人的性命。”



“我不相信。”风如晦摇摇头，转身问：“宁七卫，你在骗我吗？我只要你一句回答。”



“没有，我没骗你，我希望突破叹息劫，也希望九大道统联手抗魔，不管你的手段是什么，我和你的目的是一致的。”



“胡说八道！”山峰另一边的陆折冲怒斥，“你舍不得庞山宗师的位置，那是你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本来就不该归你所有，你……”



风如晦倏然转身，严肃地说：“我相信宁七卫。”她手中的司命鼎升起一股淡淡的轻烟，看似软弱无力，升不到半尺就已消散。



五十步之外的陆折冲却发出一声闷哼，右臂伸出，似乎要施法返击，却已来不及，她的头、胸、腹已被三股白烟缠绕，封住了上中下三处丹田。



“请陆宗师交出内丹。”风如晦的声音越发客气了，“你总是那么多疑，这样下去可没办法将九大道统合而为一。”



“你这个蠢货，我是乱荆山宗师，杀死我，你将失去最重要的支持，乱荆山弟子……”



“乱荆山弟子和道统的所有弟子一样，相信的不是你，不是我，不是祖师，而是力量。”



风如晦眼中闪过一道凌厉，星落七重的高等道士手握神魂驱动的司命鼎，堪比服日芒境界，能免轻易压制注神三重。陆折冲不由自主弯腰，吐出自己的内丹，看着那枚淡黄色的小圆球，她发出一声高等道士极少会有的哀鸣。



三股白烟瞬间勒进陆折冲体内，乱荆山宗师倒下了，她的内丹飞进司命鼎。



“她总是忘不掉宗师的身份。”风如晦和蔼地对慕行秋说，“瞧，这就是司命鼎和神魂相结合的力量，无人可挡，除非这世上还有我没听说过的服日芒道士。力量比爱情还有吸引力，就是靠着它，我度过情劫。”



慕行秋还是不吱声，马车上的兰冰壶脸色微变，向后退了一步，山峰另一边的宁七卫又一次垂下目光，这是他第二次见识到司命鼎的威力，心存余悸。



风如晦望了一眼正在飘雨的天空，“我会再等半个时辰。”



秃子突然开口了，说出一段令人意外的话，“风如晦足下，六十年前皇京一晤，思念至今，平等道人书。”

第三百一十七章 情丝不散



秃子自己也呆住了，吧唧吧唧嘴，好像不小心吞进了怪味食物，“不像左流英的味道。”他经常被禁秘科首座当成传音香炉，摸着一些脉络，觉得刚才那几句脱口而出的话并非来自外界。



风如晦笑容不变，慢慢将司命鼎对准慕行秋头上的秃子，“妖气，浓浓的妖气，让我瞧瞧，杜防风死后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杜防风爆炸了，砰的一声，还能玩什么花样？你肯定……咦？”秃子惊奇地看着刚长出不久的银发又在生长，他不由自主地离开慕行秋的头顶，升到高一丈左右，银发长得越来越快，慢慢编出另一个人形。



站在下面的慕行秋急忙躲开，要不然就会被银发裹在里面，风如晦也退后几步，给人型银发让出地方，她一点也不着急，反而饶有兴致地等着银发成形。



霜魂剑被留在原地。



幼魔亦步亦趋地浮在风如晦身后，跟慕行秋一样在等待。



银发生长成为一个人形，它很快站立在地面上，全身皆由细细的亮丝组成，呈现为一名健壮男子的模样，身高一丈，除了腰间围着一块银丝短裙，全身再无寸缕，头顶上的秃子就像是他的发髻。



“哈哈，我有身体啦！”秃子兴奋地大叫，马上又皱起眉头，“身体怎么不听我的？笨蛋，抬下腿，让我瞧瞧。”



不远处马车上的兰冰壶笑了，“有意思，妖术幻化出来的假人，竟然也知道遮挡私处。这个痴情的杜防风好像还有点本事，我手下数千散修，可都不会这一招。”



风如晦抬起右手，对准人形银发，“没用的散修，居然向妖族学习法术。”



一股清烟射出，人形心脏的位置被击穿了。



人形是中空的，胸腔里面没有心，窟窿很快就被附近的银丝填补上，眨眼的功夫就完好如初，他也不开口说话，伸手抓向风如晦。立在最上面的秃子大叫：“不听话的身体，我还没让你动手哟……看你有没有本事打败……”



风如晦随手一挥，又是一股清烟划过，人形的整条手臂都被斩掉，手臂尚未落地就已化为灰烬。人形不知疼痛，断臂之处迅速长出一条新手臂，继续执著地抓向风如晦。



兰冰壶笑了几声，“我明白了，这不仅是发丝，还是情丝，杜防风情丝不断，死后也要纠缠不休，真是难得的好男人啊。”



只有慕行秋明白大致原因，杜防风在棋山与异史君做了一笔交易，他携着那瓶洗剑池水当众自爆，以极为独特的方式为卷轴洗去了尘封印记，回报是学会新妖术，将一丝情念注入卷轴，这招妖术只对风如晦有效，所以一般道士查不出底细，左流英即使看清真相也不会说出来。



秃子咀嚼了半截卷轴，将里面的七星蛛丝留在头里，同时保留了那招妖术，可还有一半卷轴被半妖飞跋拿走，这很可能会影响妖术的效果。



风如晦立刻施展下一道法术，淡烟遍布身前，像盾牌一样拦住人形的手掌。阻挡显然比斩断有效，银丝手臂被拦住了，徒劳地抓来抓去，离目标只差数尺，却再也前进不得。



“杜防风。”风如晦微笑着摇摇头，拦在身前的淡烟突然钻进人形身体内部。



噗的一声闷响，银发人爆炸了，跟杜防风本人的命运一样。



慕行秋得救下秃子，自知法力远远比不上风如晦，他直接给秃子施加一股向上的托力。银发四分五裂，秃子嗖地一飞冲天，吓得哇哇大叫，但是声音响亮，显然没有受致命伤。



银发化为灰烬，在空中打个旋儿，消失了。



“情丝随风而逝，杜防风大概就是想表达这个意思吧。”兰冰壶羡慕地说，她在拐弯抹角地讨好风如晦，却没有得到回应，风如晦甚至不肯转身看她一眼。



秃子的叫声由远及近，掉向山峰，离地面四五尺的时候才停下，脸上沾到一些雨水，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惧意全消，“还挺好玩。”



他头上的银发全都没有了。



风如晦已经不将杜防风的妖术当回事了，遥望远方，片刻之后轻声说，“又打起来了，我看到——灯烛科的叛徒，她们在进攻乱荆山，自绝生路。还有庞山五行科的道士，很多，好像在观望……”



她转向宁七卫，目光中透着深深的信任，好像已经确信她会得到满意的解释。



“五行科道士？我相信他们是为乱荆山而战，司命鼎的束魂之术谁也解不开。”



“难说，杨宝贞为了解救自己的儿子，不就暂时了解开束魂之术？”风如晦又望向西方的乱荆山，“左流英到底在哪？”



慕行秋也以天目向百里之外望去，他能看到法术空中飞来飞去，攻守双方相隔大概三十里，战况颇为激烈，但他看不清具体的施法者。



风如晦垂下左手，司命鼎停在半空中，她绕到鼎身东侧，对着它吹了一口气。一股清烟从鼎内袅袅升起，突然分成数百股，向乱荆山疾速飞去，“够了，这会让战斗更简单一些。”



“这也会让更多的道士死亡。”宁七卫提醒，他知道这些清烟会让持观望态度的庞山五行科弟子义无反顾地投入战斗，不死不休。



“死亡是净化，死亡是司命鼎的力量来源。”风如晦的声音温柔得几乎有点撒娇的意思，“这才只是开始，等到魔族降临，道统还需要更多死亡。”



“风如晦……”兰冰壶在马车上欲言又止。



风如晦低下头，看到一根细细的银丝正缠着她的脚踝向上爬行。



她脸上的笑容减弱了，“阴魂不散。”



司命鼎内又飞出一股清烟，扑向那根银丝，可它顾及主人的身体，无法全力进攻，银丝却爬得更快了，而且还在不停地滋生，没多久，风如晦的脚踝已被银丝包裹。



风如晦一跺脚，经脉里的法力骤然增强，成片的银丝被震成了碎块，可这一回它们没有化成灰烬，离开秃子接触到风如晦，它们的力量似乎更强了，所有的断丝纷纷向上飞起，沾在风如晦衣服上，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壮大，再次连接成一片。



没一会工夫，风如晦全身皆白，只有头、心、腹三处丹田所在的位置还没有被银丝占据。



爱说闲话的兰冰壶谨慎地保持沉默，她现在更愿意当一名旁观者。



风如晦脸上的笑容没有了，她的耐心已经到头。



慕行秋也不想再等下去，他仍然不是很清楚左流英的具体计划，可他知道，想要夺回芳芳的神魂，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杜防风只是想给你留下深刻的印象。”他说。



“我不需要散修的印象。”风如晦的声音第一次变得严厉，她正在运功，要将沾在衣服上的银丝通通销毁，银丝是杜防风的妖术所化，想想就让她感到厌恶。



这是一次明显的心境波动，风如晦的怒意像浪花一样高高跃起。



慕行秋甩出黑鞭，攻向风如晦面门，幼魔施展幻术，激起更猛烈的怒意，插在地上霜魂剑微微颤抖，芳芳的魂魄又一次发力，召唤自己的神魂。



三招同时发出，只求能够出其不意。



风如晦的右臂破丝而出，闪电般抓住鞭梢，她的怒意的确更盛，却远远不到丧失判断能力的程度，浮在空中的司命鼎毫无变化，霜魂剑却慢慢向它倾斜，显然没能唤出鼎内的神魂。



“又是同样的招式，左流英让你来送命，没教你更厉害的法术吗？”风如晦身材不高，这时却显出十分的威严来，怒意让她的法力更强，遍布全身的银丝逐渐融化，黑鞭失去了伸缩自如的能力，露出火烧一般的深红色。



慕行秋必须做出选择，同时控制黑鞭和霜魂剑，分散了他的力量。



“还我神魂。”他突然松手放开鞭柄，一步走到霜魂剑面前，双手紧紧握住剑柄，全力催动芳芳的魂魄，对自己再不做半点防护，幼魔也改变打法，与慕行秋一块握住剑柄催动魂魄。



念心幻术虚实结合的打法对风如晦没有用，她的法力太强，远远超出幻境第三层的实力，慕行秋唯一的获胜机会就是尽快召回芳芳的神魂，没有神魂，风如晦就只是一名拥有司命鼎的星落道士，仍然比慕行秋强大得多，却不再是无敌。



秃子不像幼魔那样与慕行秋心意相通，但他反应也很快，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大喊一声，头上的魔心射出一束红光，直击风如晦面门。



这一切在风如晦眼里都是小把戏，可另一道攻击就不同了，需要她认真对待。



宁七卫的等待结束了，虽然时机并不完美，但是错过这一次，很可能不会有下一次了，风如晦根本不相信他，他对此一清二楚，他也从来没有真正屈服过。



风如晦护住三处丹田，暂时放过沾在衣服上的银丝，右手随意地挡住秃子射出的红光，左手聚集更多法力，迎战宁七卫的法术。



宁七卫的五行法术比申继先强大得多，发出的不是五彩巨龙，而是一条手腕粗的水晶龙，晶莹剔透。



风如晦发出还是一股清烟，与水晶龙撞在一起，激出大量色彩缤纷的火花。



“唉，你还是在骗我。”风如晦的声音是失望的，神情却有一丝满足，没有幻术的挑动，她的怒意已经消失。



宁七卫不觉得自己需要解释，大声道：“慕行秋，被老祖峰巨石压住的时候，你是怎么做的？”



那是几年以前，慕行秋还在镜湖村的迎宾馆舍里居住，有一次爬山，遭遇巨石碾压，为了保护山下的芳芳和小青桃，他激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宗师居然也知道这件事。



这一次，他仍然要保护芳芳。



没错，就像在老祖峰的盘山石阶上，他不能后退半步，必须坚持，必须生出更多的力量。



兰冰壶说过，念心幻术不需要肌肉用力，可慕行秋不在乎了，他全身绷紧，压榨每一丝力量，激发每一点法力。



他要保护芳芳，哪怕只是一缕看不见摸不着的神魂。



倒向司命鼎的霜魂剑慢慢被他拉回原位，但还是不足以召回神魂。



幼魔就在这时发生了变化，身体的淡蓝色迅速变深，嘴里的咔嗒声，落在慕行秋的耳朵里前所未有地响亮。



“咦，这是什么声音？”秃子茫然地问。

第三百一十八章 倾斜的司命鼎



咔嗒咔嗒……



山峰上所有人都听见了这个怪异的声音，循声望向霜魂剑上方。深蓝色的幼魔第一次现身，似乎还有些羞涩，有些犹豫不决，忽隐忽现，像是一团风中的蓝光。



就连慕行秋也失去了独有的能力，跟别人一样，只能看到闪烁不定的幼魔，可他仍然能感受到幼魔的幻术，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强了，在他们的共同努力下，芳芳的魂魄正激发出数倍于平时的魂魄之力，装有神魂的司命鼎渐渐向它倾斜。



道士们见多识广，杜防风的银发情丝没有让他们感到意外，宁七卫的水晶龙和风如晦的清烟，更不会让他们感到惊讶，可蓝色幼魔的出现，却让所有人瞪大了眼睛。



慕行秋想起左流英对他说过，幼魔还是真幻的初级阶段，它会慢慢成熟，可它今天成熟得似乎太快了些，左流英的妻子直到最后也没有人能看见、听见，幼魔却同时显露了形体与声音。



兰冰壶不由自主向前走出几步，从马车跳到了地面上，她至少五十年没踩过泥土和野草，这都是她平时厌恶的肮脏之物，现在她却毫不在意，“这就是真幻吗？左流英幻想出来的妻子也是这个模样吗？哈哈，它有什么本事？”



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这世上唯一对真幻有过深入研究的人是左流英。



“它可真小，还挺丑。”秃子忘记了发射红光，呆呆地看着幼魔，“我这么说，它不会生气吧？”



远处的宁七卫眼睛一亮，虽然没说什么，却增加了法力，透明的水晶龙体内不停地流动着颜色各异的五行属性，在普通道士眼里这只是一条龙，其实是一道又一道法术聚集而成，时刻都在发生变化。



风如晦扭头看了一眼，她是唯一没有对幼魔显出特别神情的人，右手食指轻轻向上优雅地一挑，浮在空中的司命鼎恢复了原位。



她的兴趣还在宁七卫身上，“我很好奇，你从一开始就在欺骗我，还是见到左流英之会才被说服的？”



“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要投靠你。”宁七卫冷淡地说，身为道士与宗师，他一点也不喜欢伪装，“我只是想保住五行科弟子，因为我知道，你根本没有度过情劫，你找我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司命鼎，我的一个‘不’字，不仅会让我死在你手里或者成为傀儡，还会连累上百名五行科弟子。”



“跟陆宗师说得一样。”风如晦一点也不生气，脸上的小小失望就像是贵女刺绣时弄错颜色的沮丧，“可你有一句话说得不对，我已度过情劫。你以为我留着你的性命是念旧情吗？不，我只想看着你欺骗我，我想知道我会不会因此有所感觉。”



风如晦微笑着，想了一会，沾在身上的银丝开始片片跌落，触地即化，她摇摇头，“没有，我没有任何感觉。你可以再试一次，看我是不是会因为你而痛苦。几十年来，我一直在痛苦的池子里打滚，突然站起身上岸，还有点怀念那种感觉了。”



宁七卫曾因一点愧疚而关心风如晦的去向，但他是真正度劫了，心中再无欲念，他甚至没结过道缘，因为他根本不再需要，“风如晦，你还没有看清真相吗？你的状态不是已经度劫——你被司命鼎控制了。”



风如晦脸上仍然含笑，但她没有开口反驳，甚至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司命鼎再次慢慢倾斜，而霜魂剑上的深蓝色幼魔越来越清晰。



“司命鼎是道统九大至宝之一，不可能轻易被境界不足的道士完全控制。”宁七卫第一次见识风如晦展现实力时就已明白这一点，正因为如此他才虚与委蛇，谨慎地隐藏心中的真实想法，“境界不同，从法器当中激发的力量也不同，这是无法改变的规则。”



“我有神魂，天下独一无二的神魂。”风如晦淡淡地说。



“没错，神魂让你能够完全控制司命鼎，可是反过来司命鼎也通过神魂控制了你，你才是星落境界，抵挡不住司命鼎的力量。仔细想一想吧，你根本没有度劫，你只是失去了心，正在变成法器的一部分，你的无动于衷、冷酷无情，其实都不是道士的心境。”



风如晦寻思了一会，将目光转向了兰冰壶，她有些迷茫，需要外人的帮助与指点。



兰冰壶正入神地盯着幼魔，好一会才发现风如晦的目光，立刻露出喜悦的笑容，虽然没有仔细听，但她只需一想就知道宁七卫与风如晦刚才的对话内容。



“我从前是阴阳科道士，不懂道士之心。”兰冰壶在凡世生活了四百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装糊涂，“如果你需要预言之火观照自身的话，我倒是可以帮忙。”



风如晦转向宁七卫，左手的法力加强，在清烟的吞噬下，水晶龙节节败退，“如果我被司命鼎控制了，你也得跟我一块被控制。”



此言一出，她明白了一切，不由得呆立当场，水晶龙得以再次稳住阵脚。



兰冰壶的目光扫来扫去，就在风如晦身边，幼魔已经不再闪烁，清晰地出现在视线中，两只小手紧紧握住剑柄末端，数尺之遥的司命鼎倾斜过半，风如晦却一无所觉。



是继续装糊涂，还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对兰冰壶来说，这是一个需要马上做出决定的选择。



司命鼎已经控制了风如晦，这一点确凿无疑，兰冰壶拿不准的是，司命鼎到底要倾斜到什么程度才会引起风如晦的注意。



“风如晦，男人可不像法器那么有前途。”兰冰壶还是决定帮助风如晦，到目前为止，两人有着共同的目标——左流英。



风如晦转身，看到了倾斜的司命鼎，居然没有做出任何动作，脸上渐渐浮现高深莫测的微笑，似乎正在与司命鼎进行无声的交流。



慕行秋觉得自己和幼魔就要成功了，只要司命鼎倾倒在水平线上，就能召出神魂，再要一点时间，他想，只要一点。



宁七卫也清楚这一点，他在碧林里和左流英交谈的时候，已经通过法术暗中沟通，对左流英的计划，他虽然也不知道全部，却是了解最多的人。



只要召出神魂，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



“感谢你的所作所为，我终于不用再对你心存愧疚。”宁七卫冷冷地说，要将风如晦的注意力吸引回来，“我以为你是一名合格的道士，当初才愿意与你结凡缘，没想到你连最简单的道士之心都没有。”



风如晦仍然痴痴地看着缓缓倾斜的司命鼎，好像它才是自己的恋人，脸上的笑容仿佛月光照耀的竹影，“什么是道士之心？心如湖面，倒映七情六欲而不为所动，那就是道士之心吗？干嘛要这么复杂，干脆没有心不就得了？再怎么说也是绝情！你感谢我，我也要感谢你，不是因为你的抛弃，我不会漫游天下寻找神魂，因为我的修行永远也赶不上你，只能另寻蹊径。我找到了，就在庞山的选徒之地，就在你的眼皮底下。别说什么心存愧疚，要是知道神魂就在野林镇，你会放过我吗？”



“不会。”宁七卫实话实说，“我以为你的一切计划都已失败，在野林镇，你的确胜我一筹。”停顿片刻他又问：“你为什么早没有带走神魂？”



“为什么？”风如晦也茫然自问，“因为我当时还是道士，我还有心，我想等芳芳长大一些，将她完整无缺地带回乱荆山，可是魔种来了，龙宾会来了，庞山道士也来了，我只好双管齐下，结果芳芳被你带走了。”



“你已经打败我了。”宁七卫的水晶龙还在勉力支撑，但是已经退到他身前五尺，“彻底打败我了，九位宗师当中，只有我向你低过头，就连陆折冲，她到死也以为自己还能命令你，我的弟子也有八个死在了乱荆山。不管事后如何解释，这都是我一生中无法消除的污点。当初我为了宗师的地位与声名而提前结束凡缘，现在这两者我都失去了。我会放弃宗师之位，成为道统历史上为时最短的宗师。”



“你以为我做这一切都是在向你复仇？”风如晦转过头来，又一次看着宁七卫，没有挽救司命鼎。



“我以为复仇是你做这一切的原因。”



风如晦发出一声叹息，“你从来就不了解我的真实想法，复仇是多么渺小的事情啊，我喜欢有前途的道士，因为我自己也要前途，力量就是前途。你的地位与名声在纯粹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你说得没错，司命鼎控制我了，或者说，我爱上司命鼎了，就像我当初爱上你一样，它就是道统的前途，而你一无所有，你就跟……几十年前的杜防风一样，是我在一个无聊的夜晚遇见的无聊之人。”



风如晦的声音越来越响亮，衣服上的银丝全都消失，她扭头看向司命鼎，要将它扶正，要释放它的强大力量。



慕行秋心中一惊，他还差最后一点时间，风如晦一旦出手，就将功亏一篑。



秃子早已放弃射出红光，这时扑到司命鼎前方，发髻散开，用头发形成一张网，他不知道这样做有何意义，他就是想为小秋哥争取到哪怕是一丁点的时间。



他的力量太弱了，即使头上有魔心、嘴里有内丹，在风如晦面前，他还是太弱了。



必须有更强者才行。



水晶龙消失，宁七卫施展瞬移之术，挡在了头颅前面，与风如晦几乎面对面，就像几十年以前一个盛夏的黄昏，当他还只是吞烟道士的时候，就这样微微低头，凝视自己心爱的人。



而这一刻，两人心中都没有爱。

第三百一十九章 左流英！



宁七卫看到自己的心口在发光，越来越亮，他唯一能做、一直在做的事情就是将全部法力集中在中丹田绛宫，抵挡那股强大无匹的力量，它像毒蛇一样钻进胸膛，锋利的牙齿已经咬在心脏上，只差注入毒液。



风如晦的目光透过了眼前的身躯，将它当成纯粹的遮蔽之物，她要保护司命鼎，那才是她的心爱之物、心爱之人。



司命鼎毕竟只是一件法器，需要她来施法才能留住那只奋力逃脱的神魂。它和她都需要神魂，那是他们的沟通桥梁，如今中间却横亘着一颗曾经心爱之人的心脏。



僵持很快就会结束。



山顶上唯一置身事外的人是兰冰壶，望着庞山宗师胸前的光芒，她预感到即将大事不妙，这与她阴阴科道士的身份无关，完全是本能的警觉。她转身飞回到车厢上，立刻施展鱼龙阵。



阵法早已布置完成，数千名散修在雨中各就各位，默默地腹诽生杀法师王的无情与残暴，但是当阵法开始运转的一刹那，这些思绪全都消失，他们甘心成为微小的一部分，以组成强大的整体。



比山峰还高的巨大人形出现在夜雨之中，伸出两只手，挡在兰冰壶身前。



兰冰壶的目光向四周遥望，寻找左流英的身影，小混蛋应该出现了，这是决定胜负的一刻，他可以不理会宗师的生死，却不能不在意神魂的去向。



可庞山禁秘科首座仍然保持神秘，兰冰壶望得见乱荆山那边的战况，数量稀少的进攻者退却了，这是必然的结果，只凭寥寥几名庞山吸气弟子和数十名灯烛科道士，不可能敌得过乱荆山。奇怪的是那些庞山五行科道士——他们初时只在观望，司命鼎的清烟到达之后，他们又被控制，加入乱荆山阵营，在庞山阵营不敌退却的时候，他们却放弃了追杀，纷纷跟着同门一块退却了。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司命鼎对他们的控制正迅速减弱，风如晦在集中全部力量对付宁七卫。



“还有比之更好的时机吗？”兰冰壶喃喃自语，比所有人都要急迫，“左流英、左流英，你到底藏在哪？为什么还不出现？”



司命鼎终于完全倾倒了。



魂魄与神魂都是不可见之物，只能通过法术并借助法器感觉到它们的存在。慕行秋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霜魂剑，缓慢却毫不动摇，与此同时，他的压力大为减轻，司命鼎好像……已经无力与他争抢神魂。



秃子顶在宁七卫后背上，嘴里吆喝着，希望给宗师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助力。



黑鞭袭到，缠住秃子将它抛向高空，这一抛力量极大，头颅瞬间消失不见，尖锐的叫声过了一会才传到地面上来。



慕行秋只能做到这样了，他虽然召出了神魂，可宁七卫明显已经支撑不住，只需看到对面兰冰壶如临大敌的架势，就知道风如晦的这一击将带来多大的毁灭。



他继续施法吸引神魂，至于下一刻将发生什么，他全不在意，秃子会活下去，庞山将照顾他的一生。



随着风如晦的一个微笑，宁七卫的身体熔化了，心口的光芒突然变成了一团刺目白火，那火撕裂着他的身体，正在将他整个吞没，带来深入骨髓的疼痛，就连宗师也承受不住，但他不会张嘴惨叫，只是从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声音。



风如晦的脸上仍然挂着微笑，对宁七卫的毁灭无动于衷，手臂暴长，穿过被火焰熔化的身体，抓向正在归剑途中的神魂，那是她千辛万苦找到的珍宝，上面有她的法术印记，只要它还没跟芳芳的魂魄完全融合，她与司命鼎的联系就没有断，就能再次将它掌握。



砰！宁七卫整个人已被烧尽，火焰爆裂，瞬间吞掉整座山峰，烧光一切植物，然后消失，一直遮风挡雨的护罩也消失了，雨水降到地面上。



挡在兰冰壶身前的两只巨手被点燃，火焰顺着手臂攀上了巨人全身，但它终归挡住了大部分火焰，兰冰壶只需略一施法就能护住自己和整辆马车。



巨人在她身后惨叫，鱼龙阵崩溃了，为保护法王付出沉重的代价，不知多少散修死于这一击，她却连头都没回，死死盯着司命鼎，嘴里又一次小声嘀咕着左流英的名字。



风如晦抓住了神魂，为自己增加一层护魂之力，挡住了火焰，接下来她却僵在那里，没有立刻将神魂送回鼎内。



幼魔也抓住了神魂，比风如晦还早了一步，两只小手紧紧握住一块虚空，风如晦抓住的其实是它的拳头。



慕行秋没有死，他也被一层护魂之力保住了，这股力量来自霜魂剑，却不是他激发出来的，而是幼魔。



宁七卫化为灰烬，淡黄色的内丹掉在地上，无人理睬。



风如晦与幼魔之间再无隔绝之物，她得以第一次仔细打量它的模样，深蓝色的皮肤显得有些肮脏，瘦削丑陋的面容像是饿死鬼投胎，力量却不小。



“真幻。”风如晦笑了，她已无心，自然不会再想着从前的负心人，她只在意司命鼎和神魂，“能有什么用？”



她渐渐增加力量，幼魔的心口也发出了光芒。慕行秋却帮不了它，他必须继续催动芳芳的魂魄，以夺回近在咫尺的神魂。



“哈，你们打来打去，左流英才是唯一的赢家。”兰冰壶大声说，她等得不耐烦了，“好一招借刀杀人，左流英！你赢了，宁七卫被杀，庞山下一任宗师就是你了，你还在等什么？当然，你不在乎一名吸气道士，可你也不在乎神魂吗？还有真幻，你不是一直在研究这个东西吗？难道你害怕了？出来！”



左流英还是隐而不现，山峰四周的空中却出现近千双冷冰冰的眼睛，这不是连海山的散修，而是刚刚击退进攻者的乱荆山道士，她们飘浮在空中，注视着正在争夺神魂的风如晦和幼魔。



兰冰壶闭上嘴，这些道士都已被司命鼎控制，惊动她们会带来大麻烦，她已经没有鱼龙阵保护自己了。



空中射下来一道红光，直击风如晦。



兰冰壶一扬手，一只玉镯飞向天空，击散了红光，片刻之后，带回来一颗头颅。



变大的玉镯箍住了秃子的额头，令他不能施法也不能逃跑。



“放开我！你这个……又老又丑的女人。”秃子挣脱不得，只有嘴还能动。



“笨蛋，我救了你一命。”兰冰壶挥挥手，玉镯带着头颅飞到马车里面，“让左流英来处理残局，别人都不要参与。”



没人参与，秃子叫嚷了一会，嘴被一条巾帕堵住了，乱荆山道士们只是浮在空中观看，一层又一层，像是戴在山峰上的王冠。



慕行秋筋疲力竭，潜力终归不是无穷无尽，他感到身体已被掏空，只剩下一副空架子，他跟兰冰壶一样不解，庞山宗师宁七卫牺牲自己的性命争取到一点宝贵的时间，左流英在做什么？这是他的计划，可他却迟迟不肯出现。



要不是经历过许多事情，慕行秋也会生出与兰冰壶一样的疑心，但他仍然坚信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



又有一小群道士飞来，与乱荆山道士停在一块，他们刚刚打过一仗，现在却互不防备，神魂正在争夺过程中，风如晦已经没有余力通过司命鼎控制这么多的道士。



杨清音刚要冲上去帮忙，被她的母亲拦住了，那是一名神情严峻的中年女子，已经摆脱了司命鼎的控制，“别过去，你帮不上忙。”



“可是……他快要坚持不住了，再不帮忙，赢的人就是风如晦。”杨清音知道自己的法力在这样的场合里过于弱小，可她没办法漠然旁观。



“风如晦不想让神魂受损，才会如此小心，任何人插手，都可能让她孤注一掷，等左流英来。”



杨清音无计可施，她原以为对自己毫不关心的母亲，居然在最后关头认出了她，从而摆脱司命鼎的控制，带着进攻者退离乱荆山，也是她的母亲发现司命鼎控制力大幅减弱，赶来这边，却只能远远观战。



“左流英、左流英……”杨清音小声念叨着首座的名字，与辛幼陶、小青桃互视一眼，谁也不知道左流英此时此刻藏在什么地方。



慕行秋根本没注意到山峰周围多了上千名道士，他的双手仍然握着剑柄，扑通一声单腿跪在地上，他的力量耗尽了，再也无法施展任何法术。



没有幻术催动，芳芳的魂魄回到霜魂剑内。



幼魔的力量也在同一时刻消失，胸口的光芒化为火焰，规模比较小，只是吞没了它，没有向外扩展。



风如晦紧紧抓住那一块燃烧的虚空，知道神魂就在自己手中。



她赢了，她要将反抗者全都杀死，反正这都是司命鼎的力量来源，她要将霜魂剑上面的法术印记洗去，将里面的魂魄通通送进司命鼎。



一切尽在她的手中。



慕行秋抬起头，终于看到熟悉的身影——左流英在一个最不恰当的时机出现了，头顶密布着成团的乌云。

第三百二十章 幻象成真



神魂在燃烧。



幼魔消失了，化成白色火焰，包裹着虚空中的神魂。



风如晦松开了手，不敢再触碰它，但两者之间的联系仍然存在，她还能操控司命鼎，所以她开怀大笑，原地转了一圈，扫视山峰周围的道士，不在乎他们是否受到控制，最后她的目光又落在高空中的左流英身上。



“你终于肯现身了。”



“你终于肯现身了。”兰冰壶说出与风如晦一样的话，只是声音非常小，除了她自己，没有其他人听见，她后退一步，隐藏在车厢的阴影里，脸上露出欣喜的微笑，这一回她倒要看看，计谋百出的外甥还有什么招可用。



雨已经停了，空中的乌云却越聚越浓，波浪一般翻滚不休，遮蔽了多半夜空，左流英浮立在灰黑的天幕下，俯视山峰上的风如晦。



“还来得及。”



“没错，一切都还来得及。”



风如晦微笑，右手成爪朝向燃烧的神魂，旁边的司命鼎慢慢竖立起来，里面冒出一股淡淡的清烟，她要将神魂送回鼎内。



慕行秋突然生出一股力量，腾地站起身，双手仍然握着剑柄，再次催动芳芳的魂魄，可是没有幼魔的帮助，他根本召不动神魂，司命鼎还在慢慢竖立。



风如晦看着仍在坚持的吸气道士，“你还来得及放手，你是一名有志向的道士，合并之后的道统里有你的位置，而且是重要的位置。你想让芳芳的魂魄与神魂融合，那就松手，将一切都交给我。”



慕行秋艰难地开口，“你……会……将一切……都毁掉。”



风如晦轻轻摇头，将今晚的最后一个笑容送给慕行秋，“没有毁灭，何来灭魔的力量？真遗憾，有些事情是你这样的年轻道士永远也无法理解的。”



她收起笑容，向环绕山峰的千名道士大声说：“我给予你们自由，所有人都不再受司命鼎的控制。你们也来得及做出选择，道统九大至宝，只有司命鼎的力量是无穷无尽的，魔族重返人间之后杀戮越多，司命鼎的力量越强大，它就是灭魔之鼎！选择，道士们，与司命鼎并肩作战，还是成为司命鼎的魂源？”



风如晦另一只手施法，地面上升起两枚小小的内丹，“陆折冲与宁七卫已为司命鼎献身，这就是固执己见的下场。现在，你们将亲眼见识司命鼎的伟大力量。庞山左流英，胎生道根，数千年不遇的奇才，比两位宗师的境界还要高，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位服月芒境界的道士，他将告诉你们，司命鼎是不可战胜的！”



道士轻易不会慌乱，可这一次与从前的任何一次危机都不同，他们面对的不是妖魔，不是道统外部的敌人，而是一名道士，一名掌握着至高力量的道士，大多数人都露出了惊慌之色，目光转动寻找指示，却没有人能在这种时候帮助他们。



司命鼎里升起的清烟突然变成一束白光，以扇形向天空伸展，光在极速流动，好像有无数的魂魄在奔驰、呐喊。



“左流英，亮出祖师塔吧。”风如晦话音未落，白光已经冲到左流英身前。



“祖师塔在断流城。”左流英一点也不着急，似乎还在等待时机，右腿笔直，左腿弯曲，脚背搁在右膝上，一手以道火诀指天，一手以绛宫诀护心。



大片的白光将左流英吞没，直奔更高处的乌云，却没有将他杀死，禁秘科首座的身影在光中隐现不定，仿佛滔天洪水之中的一棵弱树，危在旦夕，却没有倒下。



兰冰壶从车厢阴影里走出来，冲着天空大声说：“左流英，这样下去你可坚持不了多久，这不是你的风格，我知道，你这个阴险的小混蛋，肯定还藏着什么招数，快使出来吧。”



左流英的声音从白光中传出来，“不急，我想我还能再坚持一会。”



兰冰壶的目光扫来扫去，最后看向仍在燃烧的神魂，“风如晦，你知道我总是站在强者一边的，可这个神魂……有点不正常。”



风如晦当然明白，神魂不应该显露火焰，它是不可见的，燃烧的是内在力量，而不是人人可见的凡间之火，尤其不应该拒绝她的掌握，这是她的神魂，归她所有，为她所用。



她的右手慢慢靠近神魂，要将包裹在外面的白色火焰熄灭。



慕行秋心中一动，他再次抬起头，望见了似曾相识的场景，那是……忽然间一切迷惑都有了解释，他想他明白了左流英真正的计划。庞山根本不是风如晦的对手，即使左流英没有受伤，即使养神峰未被夺走祖师塔仍然完好无损，只要没有服日芒道士，庞山就没有获胜的希望。



左流英只能借助其它力量，只有他了解的力量。



风如晦的手掌已经靠近神魂，正在试探它的热度，她看了一眼慕行秋，“你得想办法再生出一个真幻了。”



“没必要，它还没有死。”慕行秋语气坚定，盯着那团火的眼睛越来越亮。



“你可以希望它没死。”风如晦也盯着那团火，手掌突地合拢，她抓住了火焰，不停地注入法力，即使可能伤着神魂，她也要将这团火灭掉。



火焰似乎承受不住这股力量，骤然升起四五尺长，像一条被捏住尾巴的蛇，在空中剧烈地摇摆。



风如晦再增一成力量，噗的一声，火焰被掐断了，剩下一截，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彻底消失了。



“真幻就是无用的废物。”风如晦紧紧握住神魂，失而复得，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悦，“左流英……”



“真幻没有死。”慕行秋坚持，因为他与幼魔心意相通，因为他还没有死，所以幼魔绝不会就这么消失。



他第一个看到空中的幻象，这幻象就是为他而产生的。



他睁大双眼，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景象，突然明白这是必然的结果，因为幼魔与他心意相通……



风如晦第二个看到幻象，因为她发现手中的神魂变得陌生了，对她的驱使生出了抗拒之意，令她与司命鼎之间的联系变得不那么牢固。



她也睁大了双眼，觉得自己受到了愚弄，“不可能。”心中的愉悦瞬间消失，代之以一股强烈至极的愤怒。



兰冰壶第三个看到幻象，她一直就感到不对，左流英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他在一个看上去最差的时机出现，却没有施展出人意料的绝招，这不可能。



于是她盯着风如晦握着神魂的手掌，于是她也看到了，她笑着哼了一声，走进车厢深处，将头颅扔出去，立刻施法，四匹马拉着车腾空而起，平稳地向山下跑去。



山峰周围的道士们也看到了，境界高些的人看得更真切一些，可即使是吸气道士，也看到了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



幻象成真，在那团火焰消失的地方，出现了一个人形，分明是名女子，穿着一身道装，正在伸展肢体，像是刚刚破茧而出的蝴蝶。



秃子在空中连翻十几个跟头才停下来，正好面对成真的幻象，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芳芳，你又活过来啦，真好，可你干嘛要变得透明呢？”



道装女子站在数尺高的空中，透明得像是一团云雾，道服几乎显不出蓝色来，她的相貌与芳芳一模一样，可是神情却大为不同，脸上满是张扬、兴奋与好奇，没有半分羞涩和沉稳。



“咔嗒咔嗒……”她向慕行秋说出一连串没人能听懂的话，证明自己就是幼魔所化。



“妖魔！”风如晦大喝一声，司命鼎收回冲天而起的白光，化成一张烟雾织成的大网，罩向透明的女子。



人形幼魔弯下身子，冲慕行秋眨了一下眼睛，目光中的狡黠也是芳芳绝不会有的神情，她的手按在剑柄上，慕行秋不由自主地松开，后退半步，不知道该还以怎样的态度，这不是芳芳，他非常肯定，虽然相貌几无差别，可这个人形绝不是芳芳。



幼魔双手抓起霜魂剑，透明的身体令她倍显娇弱，似乎连一根草都握不住，可她举起了大剑，轻松至极，随手向上一挥，就斩断了扑下来的烟网。



秃子提鼻子嗅了两下，似乎闻到了不好的气味，皱起眉头，贴着地面蹿到慕行秋身后。



风如晦大怒，如果这就是左流英的绝招，她可不怕。



她纵身跃起，身形在空中迅速变小，整个人跳进了司命鼎，连手中的神魂也带了进去。



慕行秋想要再夺神魂，这才发现霜魂剑已不在自己手里，而且也不再接受他施放的法术。



风如晦从鼎里钻出来，身形恢复正常，通体流动着驳杂的光芒，两只袖子随心所欲地变成变短，与空中的持剑幼魔斗在一起。



她知道，单纯的法术对这个透明的东西效果不著，她要以最真实的力量除掉这个幻象。



慕行秋再不犹豫，甩出黑鞭也要加入战斗，虽然力量微薄，但他不能让幼魔独战强大的敌人。



三条身影从天而降，挡在他的面前，是杨清音、小青桃和辛幼陶。



“跟我们走！”杨清音说。



“我要留下，这是我的任务……”



“把你带走是我们的任务。”



杨清音二话不说，抓住慕行秋的一条手臂，辛幼陶抓住另一条，一块托着他向山峰外面飞去，小青桃断后。



风如晦正与持剑幼魔斗得难分难解，根本没有在意几名吸气道士，更没有在意头顶的变化。



慕行秋无力反抗，仰头看天，只见左流英已经让开一边，那团黑云凝聚成一条龙卷风似的粗大手臂，无情地压向山峰。



围观的道士们四散奔逃。



慕行秋的预感成真，左流英真正的计划是要以魔劫击败风如晦和司命鼎——幼魔终于幻化成人形，却引来了那只黑色的天外之手。



左流英果然是最了解真幻的道士。

第三百二十一章 顶天立地



耗尽法力、没有法器，慕行秋无力反抗，只能跟着杨清音和辛幼陶一块飞走，目光却一直盯着山峰的方向，眼瞅着乌云凝聚而成的黑色巨手抓向整座山峰，激起的狂风席卷四面八方，飞出数里之后仍能感觉到风势逼人。



风如晦与幼魔缠斗在一起，小小的身影几不可见。



黑色大手从天而降，速度奇快，半倾的司命鼎里冲出一座流光溢彩的巨伞，以同样的速度迎上天空。



秃子爬上慕行秋的肩膀，轻声问：“那个到底是不是芳芳啊？长得倒是挺像，可味道不对。”



“停下！”慕行秋大声叫道。



杨清音和辛幼陶止住飞行，转过身，仍然各自握着慕行秋的一条胳膊，小青桃守在三人前面，望着远处的场景，惊叫道：“天呐……那是、那是左首座发出的法术吗？”



在外人看来，乌云黑手的确像是左流英的法术，他就停在黑手边上，仿佛他的一条手臂长成了庞然大物。不是每名道士都知道真幻的存在，更不是每个人都见过或者听说过数十年前的那场灾难。



“不，那是真幻引出的魔劫。”慕行秋是极少数对真幻和魔劫都有了解的人，他曾经通过左流英的记忆亲眼看到过黑手掳走另一个真幻。



那是在一座江边小镇，天空乌云密布，所有人都惊讶地抬头观望，云中伸出一条漆黑的手臂，道士们向天空施放一连串的法术，巨大的黑手被击溃了，可左流英的真幻还是不由自主地腾空而起，飞向浓重的乌云，无论她如何叫喊，无论左流英发出多强大的法术，还是没办法将她拉回来那怕一寸。



“魔劫是什么？”小青桃没听明白，道劫众多，她基本都听说过，其中可没有魔劫。



“魔劫是……”慕行秋也说不清楚，只能凭自己的理解给出解释，“一个人对魔种想得太多……就可能引出魔手……我明白了，这就是咒语的作用，咒语让魔想成为真幻，真幻引出了虚空中的魔族……左流英……”



慕行秋真的明白了，甚至弄清了左流英接下来要做什么。



数十年前那场魔劫只是掳走了真幻，对地面造成不小的损失，却没有伤及人命，可这一次不一样了，左流英一直在潜心研究真幻与魔劫，他不会再像当初那样束手无策，他要报复，他要做出惊人之举。



“送我回去。”慕行秋坚定地说。



“回去干嘛？送死吗？”杨清音手握得很紧，慕行秋即使法力尚在，也未必能挣脱。



慕行秋扭头望了两眼，他们四个是离山峰最近的道士，其他人都已经飞远，只有少数醒悟过来的庞山道士还停在附近，其中就有杨清音的父母，却没有杨宝贞的身影。



远处，黑手与光伞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雷鸣，激出无数条巨大的闪电，与地面平行，指向四面八方，最远的长达四五十里，速度太快，道士们来不及飞得更远，只能迅速下降，以避开这股裂天一般的力量。



人人脸色皆变，感到头皮发麻，一直以来，道士们在凡人面前展示无可匹敌的法术，今天他们终于明白凡人的感受是什么了，那是一种极度无力的惊恐，甚至因此失去了反抗的意愿。



慕行秋等人也下降数十丈，闪电从头顶掠过，空气剧烈地颤抖，道士们在空中左摇右晃，不得不施法保持稳定。



山峰上空的黑手和光伞都消失了，但这只是第一击，高空的乌云再次凝聚，第二只更大的巨手按下来，黑得发亮，即使在夜色中也显得十分清晰，它握成了拳头，狠狠砸向山峰。



司命鼎也升起第二只光伞，表面的光彩流动得更加迅速。



“必须制止左流英，他要打开前往虚空的通道，那会把魔族放出来。”慕行秋盯着杨清音，“快让我回去，我能阻止他。”



“你在说什么？”杨清音愣住了。



“左流英干嘛要放出魔族？咱们还是离远一点吧，这里不安全。”辛幼陶脸色有些苍白，紧握慕行秋胳膊的手也有点颤抖。



“没时间解释了。”慕行秋仍然盯着杨清音，“我需要你的信任。”



杨清音没吱声，小青桃与辛幼陶交换不安的目光。



几名道士飞过来，杨清音的母亲说：“赶快撤离，下一次的打击会更加强烈，你们承受不住。”



慕行秋死死盯住杨清音，事情太复杂，涉及到左流英的许多往事，没办法三言两语解释清楚，他只能寄希望于杨清音的信任。



杨清音扭头对母亲说：“左流英给我布置了任务……你们先走，我很快就会跟上来。”



母亲看着女儿，知道她在撒谎，她又看了一眼慕行秋，知道他的意志不会动摇，“好。”



黑拳与光伞又要撞上了，杨清音对小青桃和辛幼陶说：“你们两个留下。”说罢拉着慕行秋下降数十丈，然后向山峰飞去。



道士们纷纷飞走，无论是庞山还是乱荆山，都已群龙无首。



辛幼陶松开慕行秋的胳膊，发现小青桃的目光中似乎有一丝谴责，“杨清音说了……好吧，咱们也去。”



两人追赶慕行秋和杨清音，前后相距不到百步。



黑拳与光伞第二次相撞，山峰抖动，大片碎石暴雨一般坠向地面，闪电像网一样占据了多半个天空，挤压出直扑地面的狂风。



四名吸气道士急速下坠，快到地面时才重新升起，辛幼陶的脸色更白了，大声问：“咱们真要跟着一块去吗？我连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我要去，你随便。”小青桃大声回答。



辛幼陶没有停下，虽然嘴里小声嘀咕着什么，但还是坚定地飞在小青桃身边。



杨清音带着慕行秋飞到山脚处，开始向上攀升，山体受损严重，表面的植被所剩无几，里面的岩石仍在不停地碎落。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居然还有不少人飞在山边没有走。这些都是连海山的散修，兰冰壶第一个从峰顶逃走，却忘了给这群人下达命令，他们仍然保持着不完整的阵形，尽量降低高度，躲避高处的雷鸣电闪，却没人敢擅离职守。



“等一下。”慕行秋对惊慌失措的数千名散修说：“我是庞山道士慕行秋，曾经跟你一块组建过鱼龙阵，我需要你们的帮助，也能带你们逃脱危难。”



散修们都认得慕行秋，却没有人开口，不得到法王的命令就结阵，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先例。



“你就是拯救断流城的慕将军？”有人大声问。



守卫断流城并非一己之力，但这时慕行秋肯定地说：“我就是。”



散修们又陷入沉默，护法大司马陈观火飞前几步，问道：“你懂得御阵之法？”



鱼龙阵得有一个操控者，这是兰冰壶的特权，她虽然不是鱼龙阵的一部分，却能随意指挥成阵之后的巨人。



“嗯。”慕行秋事实上只充当过鱼龙阵的上丹田泥丸宫，可这套阵法是兰冰壶以念心幻术为基础创造出来的，他在领悟之后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御阵。



陈观火寻思片刻，向散修们大声下令：“结阵。”



散修们早就需要这样一个命令，立刻行动起来，重新组成阵形，之前为保护法王损伤不少人，但鱼龙阵多少人都能组成，只是威力下降而已，并不影响整体。



没有霜魂剑，慕行秋示意杨清音将自己带上高空，莲花宝座是兰冰壶的法器，这时已经没有了，他找准最高处的位置，运行所剩不多的法力施展幻术，准备控制整个鱼龙阵。



辛幼陶和小青桃飞来了，向慕行秋点下头，分站两边。



慕行秋也点下头，虽然他更喜欢伙伴们能逃到安全的地方去，可是看到两人来到，他还是很高兴，“这座山快要崩塌了，我需要你们帮我照看着，别让碎石击中散修。”



两人同时嗯了一声，就留在山腰处，提前召出各种法器，准备防御碎石。



又是一声巨响，整个天空都变成了红色，辛幼陶和小青桃布置的防御时机正好，挡住了大部分纷飞的碎石。



司命鼎的魂魄之力太过强悍，注神道士只能坚持片刻，唯有魔劫之拳方能与之抗衡，左流英的这一点判断没有错。



散修们勉强组阵，心绪仍然乱成一团，他们虽然害怕法王，却也依赖她，对远道而来的慕将军信任不多，慕行秋对此感受得清清楚楚，在杨清音的护持下，他可以不必费力保持飘浮状态，将剩余的法力全都用来施展幻术。



慕行秋只对霜魂剑里的魂魄施展过鱼龙阵心法，生人的心思要复杂得多，虽然数量少得多，操控起来却更加困难。



他接连施法三次，终于消除了所有散修的杂念。



阵法成功了，慕行秋成为核心，所思所想都能传给整个鱼龙阵，他也能通过不同部位感知外界的情况。



巨人成形，缓缓升起，迫近天空。



杨清音不是阵形的一部分，所以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人的头顶，手掌伸入头骨，这种感觉很怪异，可她不能松手，得保证慕行秋的平稳。



秃子转到杨清音肩膀上，望着又一次要与光伞相撞的黑拳，由衷地赞叹道：“小秋哥很厉害，他什么都能做到，是不是？”



杨清音可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在她看来，慕行秋与左流英越来越相似，都不爱提前说清状况。



慕行秋在巨人的头脑里，他就是巨人，巨人就是他。



数千名散修的力量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举起庞大的双臂，伸向黑拳，虽然只是勉强达到星落境界的实力，慕行秋也要加入到强者的战斗中去。



飞到远方的近千名道士转身回望，正看见巨人顶天立地，遮蔽了半边天空。



所有人都将永远铭记这一慕。

第三百二十二章 魔洞



鱼龙阵形成的巨人缓缓升起，作为一个整体，虽然人数减少，实力仍与星落二三重的道士相当，身为操控者的慕行秋是这股力量的临时拥有者。



吸气、餐霞、吞烟、星落，慕行秋跨越了三个等级，第一次看到高等道士眼中的世界。粗看上去一切并无变化，可是只要慕行秋愿意细看，一切又都变得与众不同——



夜色不再是难以穿透的黑幕，山川草木、景物种种，都如白昼一般清晰，他甚至看到山峰侧面小小的身影，那是正在奋力攀爬的飞跋，半妖有一身魔丝甲衣，没被乱石砸死，对爬山却没有多大帮助。



峰顶，幻化成芳芳模样的幼魔仍然如烟雾一般透明，可是不再缥缈得难以捉摸，身体表面闪烁着微光，双手握着不太相称的大剑，挥舞得虎虎生风，就算是慕行秋法力充沛的时候，也不能比她舞得更有威力。



可幼魔仍然落于下风，风如晦手里还握着神魂，钻进司命鼎又出来之后，她身上罩着一层淡淡的清烟，像是一层坚硬无比的盔甲，保护她不受霜魂剑的伤害，也让她的双袖如同铁扫帚一样充满威胁，将幼魔逼得步步后退，要不是还要分心操控司命鼎迎击头顶的黑拳，她此时已然获胜。



透明状态的幼魔不惧法术，却承受不住实打实的攻击，但她的脸上仍然挂着慧黠的微笑，嘴里咔嗒咔嗒地说个不停，就是这微笑，让慕行秋确认这具形体与芳芳没有半点关系，幼魔只是从他的脑海里找到印象最深的人物作为自己的形象。



司命鼎里升起的光伞也不再是流光溢彩的一整片，而是分解为成百上千束光线，每一束就是一道法术，其中的变化，连星落境界的天目也看不清楚。



黑拳同样也由无数法术组成，前仆后继，没有一刻停止。



更高处，左流英没有像多年以前那样向魔劫徒劳的施展五行法术，而是盘坐在空中，语速极快地诵经，嘴唇不停翕动，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在空气中引起了轻微的震动，当经文连在一起，高空乌云正中间的一大块区域都随之震动起来，这是吸气道士绝对看不到的景象。



黑拳与光伞又一次相撞，激发出大片闪电，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是一片平铺在空中的红色海洋，直切鱼龙阵巨人的胸膛，杨清音向下俯视红海，觉得整个世界都晃动，她就像是被关在盒子里的昆虫，淘气的孩子正在用力摇晃这个盒子。



秃子在杨清音耳边大声喊道：“太壮观啦！老娘，死在这里也值得！”



杨清音轻哼一声，她可不想死，但她也没有躲避，仍然握着那只她已经看不见的胳膊。



鱼龙阵巨人双手合拢，抱住了一大片闪电，慕行秋默默念诵咒语，不管这条咒语的是怎么来的、目的是什么，他心里非常清楚，这条咒语会产生作用。



左流英曾说过五字咒语产生了真幻，他又在左流英的记忆里看到真幻引来了黑手魔劫，由此他相信五字咒语应该对黑手产生作用。



果不其然，巨人没有被闪电斩断，手臂之内的闪电反而被拢成一团红色的光球，被吸收进巨人的体内。



巨人的身体猛地一震，马上又站稳了，没受半点伤害，杨清音虽然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她能感觉到，巨人的力量变得更强大了。



慕行秋的猜测没错，“错或落弱莫”这句咒语与魔种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当初念心科传人向这句无心之咒注入内容时，很可能是想利用魔种的力量打破星山拔魔洞，至于吸收魔劫的力量，大概在这位传人的预料之内。



左流英说话了，一边诵经一边发令，互不影响，“退下，这里没你的事。”他认出鱼龙阵的操控者就是庞山道士慕行秋。



巨人开口，仍是慕行秋的声音，只是更加响亮，“你不能现在就打开前往虚空的通道，道统还没有准备好。”



又一条黑手从乌云里伸出来，握成拳头，以更快的速度砸下去。



“只要打开，道统就会准备好。”左流英的另一种诵经声越来越快，他已经找到束缚魔劫的方法，“这只是一条小小的通道，比望山镇魔钟小得多，九大道统若是联合起来，就能攻入虚空。”



左流英还是忘不掉他的真幻。



“你会将附近的道士全都害死，这里不只有乱荆山弟子，还有庞山最后一批五行科弟子，宗师宁七卫为保护他们而死，你不能让他白白牺牲。”



“人人死得其所，宁七卫也不例外。”左流英第一次低头，望了一眼下方的巨人，目光穿透鱼龙阵，看到了慕行秋本人，“或许你也可以试一下。”



秃子冲着天空大声说：“喂，你可不要乱来，你已经把芳芳害死了，还要对付小秋哥吗？”



“人人死得其所。”左流英重复道。



黑拳与光伞最后一次相撞，这一次，黑拳被击溃了。从天空到地面，方圆十里之内的空间全被红色的闪电充斥。



山峰轰然倒下，半妖飞跋的惨叫声远远传来。



杨清音只觉得天旋地转，现在已经不是她拽着慕行秋，而是慕行秋保护她的平衡。



鱼龙阵巨人再次舞动手臂，先用手掌将身前的辛幼陶和小青桃护住，然后揽收大量闪电，将它们硬生生塞进身体里。



山峰没有了，司命鼎浮在空中不动，又升起一团光伞，这回直击高空中的乌云，它要趁胜追击，将敌人彻底打败。



光伞冲天而起，风如晦与幼魔也没有落地，而是飞在空中，她们的缠斗即将结束，风如晦的袖子越来越长，一只将幼魔包围，另一只发起凌厉的进攻。



左流英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如他所料，拥有服日芒力量的司命鼎，实力还是更高一筹，它击败了黑拳，接下来就要直击虚空，帮助他打开梦寐以求的通道。



左流英不会坐等梦想达成，他长时间的诵经也在这时显示出强大的威力，乌云正中间微微颤动的那一大块区域竟然被整片切割下来，往左流英的方向移动，露出一个比乌云更黑的空洞，虚空之风呼啸而出，里面有凄厉的叫声传至百里之外，不知是什么东西。



左流英当然不会让魔种就这么冲出来，光伞冲进魔洞，挡住可能冲出来的魔种，然后——司命鼎飞速升起，越变越大，它将填补空中的漏洞，使之成为受道统控制的通道。



正要获胜的风如晦停止进攻，难以置信地望着司命鼎，这不是她的法术，她不明白司命鼎为何不受自己的控制，神魂虽然变得陌生，但是还没有完全与她脱离。



“左流英！”风如晦大叫一声，收起右袖，露出被她紧紧握在手里的神魂，用尽一切力量要将司命鼎拉回来，这是她的宝物、她的爱人，要为她提供源源不绝的力量，而不是用来堵住天洞。



“这不可能！”风如晦乱了分寸，拼命催发神魂。



“放弃吧，风如晦。”空中的左流英已经将乌云拉开一多半，还没有魔种冲出来，但是天风越发猛烈，尖叫声也更加响亮，司命鼎在缓慢上升，鼎内冲出一只又一只光伞，接连不断地冲向黑洞。



“道统九大镇山之宝专为除魔而生，这是它们的使命，就算你真是服日芒道士，也无法阻止司命鼎迎战魔种。”



风如晦只是一名灯烛科道士，不知道这些事，她只知道，没有司命鼎，自己就将失去千辛万苦获得的一切。



可左流英说得没错，不管她如何努力，司命鼎还是快速升起，个头庞大到像一座山，正好能堵住天空中的魔洞。



慕行秋没有旁观这一切，他也采取了行动。



鱼龙阵巨人伸出一条手臂，直奔幼魔而去，风如晦全力争夺司命鼎，对身后的巨手毫无反应。



圆木一般的手指对准幼魔。



幼魔冲着手指嬉笑，发出一连串的咔嗒咔嗒声，她知道慕行秋的想法，即使已经分离，她还是立刻明白了手指伸来的用意。很快，她屈服了，交出霜魂剑。



大剑像绣花针一样被巨手握在手里，慕行秋重新取得对法器的控制，立刻以幻术召出芳芳的魂魄，虽然还是幻境第三层，但是由星落境界的法力施展出来，威力骤增百余倍，远远超出慕行秋与幼魔此前同时施法的强度。



这一次只僵持了一会，风如晦手中一空，神魂离她而去。



巨大的司命鼎没有倒下，它现在完全凭自己的意志行动，不受任何人的控制。



“啊——！”



风如晦的叫声足以与魔洞里传出的声音相媲美，她与司命鼎的紧密联系中断了，现在的她，只是一名普通的星落道士，即使司命鼎仍然服从她的意志，也只能发挥出极少一部分力量。



神魂不可见，慕行秋只能感觉到它的存在，离霜魂剑非常近，很快就能与芳芳的魂魄融合。与此同时，幼魔变得更加透明，若有若无，她从神魂那里获得部分力量才能化成人形并与风如晦一争高下，当神魂完全进入霜魂剑之后，她就将消失。



慕行秋忍不住望了一眼那张与芳芳一模一样的脸孔。



幼魔仍在微笑，没有做出争取的举动，甚至吐了一下舌头，好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是她巴不得的好事。



慕行秋有一种预感，幼魔将彻底消亡，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幼魔跟他一样清楚。



高空中这时发生了意外。左流英切割了一大块乌云，这时其它乌云突然以极快的速度汇聚过来，瞬间就令左流英控制的乌云变得浓重如黑铁。



这超出了左流英的能力范围，那块浓重的铁云改变方向，朝司命鼎飞去，只要能挡住它一小会，新开辟出来的通道就将归魔种而不是道统控制。

第三百二十三章 深红



瞬间有多久？凡人只能用来发呆，普通道士能发出几招法术，左流英的脑子里却翻天覆地，将整个状况的各种可能都想了一遍，这是他独有的本事，即使同样是注神道士，大部分宗师也做不到这一点。



最好的可能是司命鼎抗住了魔劫黑拳的全力一击，速度丝毫不受影响，准确堵住刚刚出现的魔洞，控制住这条狭窄的通道。九大道统目前处于互相猜忌的分裂状态，一旦得知虚空通道的存在，极有可能放弃分歧、重新联合，组建一支强大的队伍，直接攻入虚空，而不是坐等魔族重返人间。



最差的可能是司命鼎被挡住一会，大量魔种倾泄而出，它们将分散司命鼎的注意力——乱荆山的镇山之宝此时已不受任何道士的控制，它只受魔种吸引，极可能判断失误，追逐逃亡的魔种，从而将通道留给虚空中的魔种主力，等魔种站稳脚根，道统九大至宝齐聚于此，怕是也封不住通道了。



英雄与叛徒、流芳百世与遗臭万年，全由这一瞬间决定。



左流英做出最后一次努力，想将那一大片浓重如铁的乌云挪开，为了对付魔劫，他这几年在诵经法术上下过不少功夫，实力已经超过大多数诵经科道士。



但他失败了，乌云里聚集的魔力太过强大，远远超出注神道士的极限力量，他明白，最差的可能就要发生了，司命鼎不会被击毁，但它会受到阻止，失去封堵通道的最佳时机。



从来没有计划是万无一失的，左流英的计划事先得不到道统的支持，他只能自作主张，当意外发生时，也只能自己解决。



“慕行秋！”左流英大声叫道，他必须试一试，尽可能减小损失。



乌云与司命鼎即将相撞。



慕行秋发现自己也面临着一次选择，选择本是不存在的，他为收回神魂而来到乱荆山，此时此刻成功在即，他却产生一点点犹豫。



风如晦正在徒劳地施法召唤，却连神魂在哪里都不知道，左流正在试图打造一条受道统控制的虚空通道，这一点慕行秋绝不赞同，但已无力干涉。他的犹豫与这两人无关，而是来自于那个越来越淡薄的幼魔。



幼魔因为接触神魂而激发出力量，化成人形，也因为神魂即将入剑而失去力量，但不是退回从前的状态，而是彻底消失。慕行秋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可他能感觉到自己与幼魔的心灵联系正在迅速减弱，这意味着无论幼魔消失与否，都不会再回到他的体内了。



相伴数年，从互相搏杀到共同修行练功，他已经习惯幼魔的存在，若干次最最危急的时刻，也是幼魔挺身而出救了他一命。



幼魔的微笑慧黠而洒脱，慕行秋说不清像谁，但是与芳芳截然不同。他望着那张对自己嬉笑的脸孔，仍然继续催动芳芳的魂魄收回神魂，神魂属于芳芳，他无权做出分离的决定。



“慕行秋！”



尖锐的叫声传入耳中，慕行秋回过神来，用自己的眼睛看到杨清音和秃子正齐声对他大叫，一个用手一个用头发，指着天空。



左流英的命令传来，“解散鱼龙阵！”



慕行秋抬起巨人的头，将高空正在发生的事情看得清清楚楚，也大致明白左流英面临的困境，他不明白这道命令有何用意，更不知道凭自己的本事能帮上什么忙，可他还是决定接受命令。



这是一种奇怪的状态，慕行秋一点也不喜欢左流英只行动不解释的行为方式，可他却十分相信首座的判断，没错，他不赞同制造虚空通道的做法，可是在必须做出决定的时刻，他还是觉得左流英比自己的判断更准确。



只差一小段距离，芳芳的魂魄和神魂即将合二为一，可这时的慕行秋根本没有选择余地，要么继续召唤神魂，失去帮助首座的唯一的机会，要么立刻接受左流英的命令，暂时放弃神魂。



在瞬息万变的道魔战场上，由不得慕行秋犹豫不决，如果魔种从通道里倾泻而出，现场的道士将无一生还。



慕行秋没有解散鱼龙阵，而是自己从中脱身而出，同时向巨人下达最后一道指令。巨人向远方飞去，数千名散修集合在一起，能够飞得更快一些。



慕行秋失去了暂时获得的星落境界，霜魂剑从巨人手中向他飞来，对芳芳魂魄的催动力量大为减弱，正在途中的神魂停止了。



风如晦又一次感觉到神魂的存在，模糊不清，若有若无，她大喜过望，只需要这一点感觉，她就能重新夺回神魂，吸气道士即使掌握着芳芳的魂魄，也争不过她。



慕行秋当然明白这一点，他暂时放弃召唤神魂，却绝不会将它交给风如晦。



他与幼魔的心灵联系已接近于无，当他看到一团蓝色的烟雾冲向空中神魂所在的那一点时，他放心了，幼魔还是明白了他的心意。



事情发生得非常快，慕行秋刚刚离开鱼龙阵，巨人也不过才飞出一小段距离，高空中一条细若手指的红色闪电劈下来，正中慕行秋头顶。



杨清音促不及防，叫了一声啊，不由自主松开慕行秋的胳膊，她肩上的秃子也是一激灵，头发噌地竖起，嘴里叫得比杨清音还大声。



辛幼陶与小青桃没有跟着巨人离开，而是一块飞过来，只见高空的红色闪电一刻不停地击下来，慕行秋无需别人的扶持也能保持飘浮，紧握双拳，正努力承受闪电的打击。



“左流英在干嘛？”辛幼陶大吃一惊。



众人抬头观望，发现闪电是从左流英右手传出，他的左手正从魔劫乌云中吸取粗如大树的闪电。



禁秘科首座要用这种方法减少乌云的力量，让司命鼎能够少受一些阻挡。



“这会杀死小秋哥。”小青桃叫道。



三名道士和秃子正要推开慕行秋，他开口了，艰难得像是用凿子撬开牙齿，“我受得了。”



“我们替你分担。”杨清音伸手要去握住他的胳膊。



“不。”慕行秋全身绷得像是待射的弓弦，“只有我。退后。”



慕行秋在最后时刻选择相信左流英，杨清音等人却相信他，后退数尺。



没有人控制，霜魂剑自动飞到主人身边，慕行秋被闪电包裹，它到不了主人手中，就围着一圈圈旋转。



“再多一点！”慕行秋向高空的左流英大叫，只是转移这点力量，对乌云影响甚微。



轰！魔劫乌云与山一般大小的司命鼎相撞了，发出的声音响彻丹田，道士们必须运功抵抗，杨清音手按秃子的额头，分出一部分法力帮助他，秃子没有丹田，更承受不住巨响。



声音连绵不绝，众人像是被困在了巨钟里，外面正有无数钢杵持续不断地敲击。



司命鼎的上升速度明显变慢。



左流英已别无选择，只能放开一切限制，不停地从乌云中吸取力量，深红色的粗大闪电将他完全吞没，稍作停留，经过他的转化之后，调头直下，吞掉慕行秋。



不只是杨清音等人，连霜魂剑也被迫迅速退却。他们仍然能看见慕行秋，他身上的道袍正在化为灰烬，体内充满了条条闪电，来回激荡、互相碰撞。



“小秋哥要死啦。”秃子又要冲上去，被杨清音一把拽回来，“死了你也救不了，老实待着。”



话是这么说，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对一名道士来说，这是非常罕见的现象。



慕行秋全身上下已无蔽体之物，样子既狰狞又痛苦，秃子不忍再看，小青桃不好意思看，两人都低下头，却看到另一幕。



在下方的空中，跟芳芳长得一模一样的幼魔与神魂结合，变成了真正的实体，不再透明，除了道袍，身上也不再有半点蓝色。



风如晦疯子一般向幼魔施法。



“太像了。”秃子又要飞走，却挣不脱杨清音的手掌。



幼魔擅长的也是幻术，却比慕行秋厉害得多，两只手里轮流射出细细的闪电，丝毫不落下风。



砰砰！接连两声巨响，司命鼎恢复了上升速度，它的力量终于压过了魔劫乌云，将它击散，直奔魔洞而去，此时通道里还没有任何魔种逃出来，对虚空中的魔种来说，这条通道完全是一场意外，它们没有做好准备。



被击散的乌云释放出最后、也是最强大的一股闪电，大部分都击向了左流英，注神道士也有自己的极限，左流英被击飞了，像陨石一样快速坠落，辛幼陶示意小青桃一块去救首座。



闪电转道而下，又击中了慕行秋，他比左流英的境界低得多，却没有被击飞，因为某种特殊的原因，他对魔劫闪电的承受能力比注神道士还要强大。



可这种滋味一点也不好受，闪电已经消失，慕行秋满眼满脑仍是一片红色，他抬头望去，隐约发现高空中的魔洞已经消失，无魔可灭的司命鼎正在迅速变小，坠向地面，虚空中的魔种没有蜂拥而出，而是利用乌云争取到的一点时间将通道封闭了，它们显然不认为这是自己的机会。



左流英最好的预料没能实现，但也没有发生最坏的结果。



慕行秋收回目光，看见杨清音和秃子正在一片红光当中瞪大眼睛看着自己，在他们身后，飘浮着已成实体的幼魔。



幼魔打败了风如晦，正冲着从前的寄居体微笑，动了动嘴唇，似乎在以人类的语言说“谢谢”，然后她抬起右手，指向慕行秋，射出一条细细的闪电，与在他体内激荡的所有闪电融为一体。



然后她飞走了，没有留恋，没有告别，速度极快，很快就消失了。



慕行秋眼中仍是红通通一片，他感到一点迷惑、一点失落，接着一点沉重，红光消失，变成一片黑暗。

第三百二十四章 真幻的任务



慕行秋翻身而起，顺手甩出鞭子，不由得一愣。



他正站在一座陌生的树林里，地面是厚软如同地毯的野草，周围全是碗口粗细、将近两人高的树木，深绿色的树皮光滑得像是漆过一样，枝叶稀疏，一棵树只在上半截才有十余根分枝，叶子很大，几乎可以用来当扇子。



这不是他记忆中的任何地方。



然后是他的鞭子，最初五彩斑斓，经过妖火灼烧之后变成黑色，现在又带了一点红色，好像——他想起来了，自己陷入昏迷之前正在承受大量闪电，眼前一片深红色。



现在是上午，他穿着全套的道装，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没有一个人。



他想飞起来查看情况，发现全身酸痛，上中下三处丹田像是灌满了铅，沉甸甸的，使不出半点法力，而且霜魂剑也没了，不在身边，也没有回到手腕上的无形剑鞘内。



阳光温暖而舒适，即使是在南方，这样的阳光在冬季里也显得很不寻常，要不是心里怀着太多疑惑，慕行秋真想倒在草地上再睡上一大觉。



侧耳倾听，慕行秋隐约听到前方传来人声，于是拖着沉重的身躯信步走去，嗅着树林中似曾相识的淡淡香气，觉得身上的沉重感渐渐减弱。



这是五节青木，他突然想起这股香气为何有相识感了，这分明是稍淡一些的五节青木香膏的味道。



慕行秋仔细观察，终于发现分节的不是树干，而是那些树枝。



原来这里就是乱荆山。



慕行秋加快脚步，很快走出青木林，看到前方空地上围着一群道士，大部分都是乱荆山的女弟子，正在观看什么，他站在人群后面，向里面望了一眼。



风如晦站在人群中间，全身不知为何又被银丝缠绕，而且缠得很紧，只露出头和脚。



这应该是一场宣判，已接近结束。风如晦似乎苍老了几岁，她说：“我接受惩罚，没有怨言，这是我该得的下场。如果我还能为乱荆山留下一点教训的话，那就是不要试图掌控比自己更强大的力量，修行内丹是唯一的正途……”



她的目光在围观者脸上扫过，看到了最外面的慕行秋，冲他露出一丝微笑，“还有，别让爱变成毁灭。”



有人拉扯慕行秋的衣袖。



“你恢复得不错。”辛幼陶笑着说，示意慕行秋跟自己走。



两人一块离开人群，风如晦还在说着什么，他们已经不在意了。



“多久了？发生了什么？”慕行秋问，两人走上一条甬路，走向远处的一片房屋。乱荆山的建筑全是两三层的小楼，檐角飞挑，挂着串串风铃，远远就能听见悦耳的铃声。



“不久，才几个时辰。你和左流英被闪电击晕，天空的大洞消失，司命鼎掉到地面，风如晦想跑，却被半妖飞跋身上的银丝缠住，不过飞跋跑了。然后大家一块来乱荆山，你在青木林里养伤，首座被送到了昭馨阁，老娘他们正跟乱荆山道士商量事情，我过来看看你的情况，没想到你已经醒了，就这些。你还好吗？你当时的样子看起来可不太妙。”



辛幼陶说得很快，却没有解释多少疑惑，慕行秋点点头，“很好。风如晦……”



“真遗憾，道士没有死刑，风如晦会被送到星山拔魔洞，那里就是她的最后归宿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慕行秋问：“我的剑？”



“杨清音拿着呢，她可吓坏……嘿嘿，一会见到她你就知道了。”



可慕行秋现在最想见的不是她，他心里有太多疑惑，只有一个人能解释，“带我去见左流英。”



“昭馨阁是乱荆山藏鼎之处，不知道……”辛幼陶看了慕行秋一眼，改口道：“听说昭馨阁在这边。”



两人穿过楼群，来到一片规模较小的青木林面前，“里面应该就是昭馨阁了。”辛幼陶指着树林说。



灯烛科道士孙玉露从树木里走出来，笑吟吟地说：“你醒了，慕道友。”



“嗯，我想见左首座。”慕行秋感觉好多了，但还是不能施法，他想这可能是因为乱荆山设有禁制。



“请慕道友随我来。”孙玉露侧身引路，没有邀请辛幼陶。



辛幼陶识趣地告辞，“我们就在那座最高的楼里等你。”



“我一会就去找你们。”慕行秋向辛幼陶露出一丝微笑，“很快。”



辛幼陶也笑了，目送慕行秋进林才转身离开。



“乱荆山没有落入风如晦手里，全要感谢你跟左首座。”孙玉露突然止住脚步，语气庄重。



“没什么……很遗憾，两位宗师都羽化了。”



“道士时刻都得准备着舍生取义，很难说这是损失还是收获。”



乱荆山宗师陆折冲直到最后也没有醒悟，慕行秋不想指明这一点。



孙玉露停顿片刻，接着说：“如果慕道友有意继续修行念心幻术，乱荆山也有许多念心科的藏书，全都对你开放。”



慕行秋微微一愣，他可从来没有表露过对藏书感兴趣的意思，不明白孙玉露为何会有这样的邀请，“谢谢，我是庞山弟子，我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你是庞山弟子，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孙玉露笑了，继续带路。



昭馨阁是一座三层小楼，跟外面的建筑区别不大，檐角没有挂风铃，周围的香气极浓，却不是五节青木香膏的味道。



孙玉露只送到楼下，“左首座在顶层。”



慕行秋踩着木梯往上走，每一层的设施都极为简单，无非是些蒲团、几案和香炉，第三层更是空空荡荡，只有一只蒲团，上面坐着左流英，身前的地板上摆着小小的司命鼎和养神峰。



乱荆山允许庞山道士单独与司命鼎相处，既是信任，也是感谢，更是不得已，她们失去了宗师，对许多事情只能顺其自然。



左流英看上去一点事也没有，还是十八九岁的相貌，还是满脸的冷漠，盯着眼前的两件法器，好像没看见慕行秋的到来。



养神峰总算找回来了，慕行秋颇感欣慰，可神魂却被幼魔带走了，他到现在也没有明白幼魔为什么要离开。



左流英突然开口，指着养神峰，“我刚刚跟里面的弟子交谈，原来申庚能够凝丹与我有关，我频繁催动祖师塔，引起养神峰内部力量的波动，申庚修行已久，积聚不少力量，由此得到激发，从而凝丹，甚至在几天之内就升到餐霞境界。”



“嗯，他又跑了？”慕行秋还是心怀疑惑，但更关心申庚的去向，想起昨晚没见着杨宝贞，他觉得这不是好兆头。



“杨宝贞把他放走了，但是留下了养神峰，她自己也愿意接受庞山的惩罚。”



慕行秋没再说什么，他还是要找申庚报仇，但这并非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左流英抬起头，他知道慕行秋的疑惑，只是在想该从哪里开始解释，“星山拔魔洞是一座监狱，与魔种所在的虚空非常相似。”



他以这句话开头，仰头想了一会，“念心科传人在被关入拔魔洞之前创造了‘错或落弱莫’这句咒语，可是因为一些我无法得知的原因，这条咒语没能顺利散布，直到我从古书中读到它。传递从我开始，接下来是梅传安，然后是你。”



梅传安是禁秘科弟子，正是在左流英的指引下，才开始研究古老咒语。



慕行秋说：“我经常念咒语产生了真幻，你很少念咒语也产生了真幻，梅传安却没有产生真幻，这是为什么？”



“因为梅传安缺少一丝‘魔想’。”



“魔想？”慕行秋恍然有所领悟。



“魔想不是坏事，与入魔是两回事，它是与魔有关的种种念头，大部分道士都有，尤其是专职斩妖除魔的五行科道士。我的所有研究都与魔种有关，而你，自从接触过魔种之后，很长时间里总是念念不忘。魔想与咒语结合才能产生真幻，这本来是非常容易的事情，可梅传安是个例外，他是个认真的人，专心研究道统的古老咒语，极少关心魔种的种事，自然没有魔想。”



“真幻又为什么会引来魔劫？”



“一切事情都是我的猜想，我觉得魔劫这件事不在念心科传人的意料之内，可能是因为拔魔洞与虚空非常相似引起的。念心科传人为了保证真幻长成后肯定会去救人，必然要在拔魔洞和真幻之间设置某种无法抗拒的联系，这种联系对虚空也有作用。当真幻成长到一定程度，劫狱之心变得强烈，就会引动虚空魔种的动荡，这就是魔劫。”



慕行秋发现事情有点严重，“我的真幻……带走了神魂，她会去劫狱？”



“我想这件事并不重要。”



慕行秋露出惊讶的神情。



“咒语是念心科传人被关进拔魔洞之前创造的，具体一点说，是在五万六千年前，可咒语当时无人传承，等到你我二人终于产生真幻的时候，拔魔洞里的囚犯早已身消道殒，只剩下残存的魂魄，无人可救。”



“可是我在拔魔洞的时候，有一只手伸出来……念心科传人好像还活着……”



“被关进拔魔洞是一种残忍的惩罚，可不是为了让道士永生，念心科传人早已死亡，魂魄不灭，是为了让她们承受无穷无尽的痛苦。这些魂魄还留着当时的想法，自然也有逃脱的愿望，可是离开拔魔洞之后，魂魄仍然是魂魄，不会拥有形体，而是会在四十九日之后完全消失。对她们来说，这倒是更好一些的结局。”



“真幻并不知道这些，可能还会去救人吧？”慕行秋问。



“对真幻来说，这是一场悲剧，完成任务是她的本能和目的，可这项任务已经失去所有意义。”左流英微微低头，他的真幻被魔种抓走，没准也是更好一些的结局，“已经有人去提醒星山，真幻去了那里也没用。她虽然与神魂结合，可她不是灯烛科道士，也没有灯烛科的法宝，发挥不出神魂的全部力量，顶多能有注神一重的实力。”



“我要把神魂找回来。”



左流英突然问了一句：“你不想给她起个名字吗？”



慕行秋摇摇头，对他来说，幼魔已经消失，与他再没有关系，“她不需要我起名字。”



“她可送给你一份贵重的礼物。”左流英盯着慕行秋，只有他知道真幻与创造之间的联系有多深。

第三百二十五章 灵气



左流英抬起手，在空中画出五个简单的图形，一柄钢刃、一根木刺、一块冰、一团火、一块岩石，看上去像是小孩子的随手涂抹，很快就变成真正的五行法术，浮在空中一字排开。



“金木水火土，道法的根基，绝大部分法术都由此生发。”左流英五指攒动，不停地变幻法诀，像是高明的琴师在炫耀自己的指法能快到多么不可思议的程度。



五行法术在他的拨弄下迅速结合、分离，演化出各种各样的法术，其中一些看上去与金木水火土已经毫无相似之处。



这些知识养神峰里的都教详细讲授过，只是没有做过现场演示。



左流英手指停住，五行法术合为一体，变成了一条五彩小龙，慕行秋曾经看见五行科和戒律科首座施展过。



“五行杂糅，威力倍增。”



左流英继续拨动手指，五彩小龙转了几圈，变成宗师宁七卫施展过的水晶龙，身体一点也不僵硬，反而更加灵活。



“五行相融，威力再增。”



水晶龙摇身一变，成为一束白光，一尺长，细若发丝，若不是仔细观看，慕行秋甚至无法发现它的存在。



“五行混合，威力又增。”左流英盯着这束光，好像它是敌人，“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慕行秋只是点头，仍不明白左流英到底想要表达什么，首座似乎离题越来越远，把真幻给忘了在脑后。



“我没见着闪电。”慕行秋说，他的法术是闪电，魔劫乌云发出的也是闪电，这两者之间显然存在某种联系。



左流英对着那束光轻声念道：“错或落弱莫。”



光变成了闪电。



“这不是五行法术的更高形式。”左流英强调，伸手在闪电上捏弄了几下，闪电分离了，共有五分，也是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但是都不纯粹，火中带土、土中杂水，诸如此类，“这是五行的另一种形式，魔的形式。”



“道法与魔法相通？”慕行秋惊讶地问，这种说法他可没听过。



“这只是我的猜测。”左流英研究魔种数百年，仍然没有参透全部奥秘，许多事情只能凭借灵感和直觉来描绘，“道统当中有魔道士，像申庚那样，我想魔族当中可能也有道魔士，真幻大概就是这种，同时具有道魔两种特性，她送你的礼物与此有关。”



空中的法术重新变成闪电，这一回，左流英已经没办法原样演示，只能以五行之水幻术模拟真幻的法术：他又射出一道闪电，两道闪电纠缠相融，很快发生变化，它们转为纯粹的五行法术，又由法术变成密集的天地灵气。



左流英以询问的目光看向慕行秋。



五行之水幻术曾经令慕行秋不分真伪，现在的他却看得清清楚楚。他想了一会，“幼魔将我昨晚吸收的闪电全都转化为天地灵气了？”



左流英收回手，空中的幻象全都消失了，“不是全部，而是一点，真幻给了你一个引子，能够慢慢将魔劫闪电转化为灵气，这是一份极为珍贵的礼物。你要知道，九大道统占据了天下灵气最为丰富的地域，可是浓度也比不上你体内的十分之一。”



慕行秋愣了一会，“她怎么会有这种本事？”



“这就只能从道统最初的历史中去找原因，我猜道统三祖很可能就是道魔士，他们将魔族法术转化为灵气，才有后来道统的发扬壮大。可惜三祖没有留下任何记载，在道统的所有记载当中，也都没有提及三祖是如何成为道士的。总之，真幻给了你一分贵重的礼物，你得好好珍惜。”



“为什么只有我能吸取这些闪电？跟……野林镇的魔种有关吗？”



“正是。”左流英显露出小小的兴奋，他研究魔种多年，从慕行秋的经历中得到许多启示，他一挥手，以幻术呈现野林镇九名少年被蓝色的魔王之花粘住的场景，这是慕行秋的记忆，左流英几年前就从控心术得到了。



看到从前的伙伴，尤其是芳芳，慕行秋心中一震，切切实实感受到记忆也是一种力量，甚至能击碎人心。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着当时正承受痛苦的九名少年。



“仍然只是猜测。”左流英在幻象上轻轻一点，九个小人变得透明，清晰地显示出一条蓝线从魔王之花进入慕行秋体内，在每一名少年体内流转之后，又回到花内，“魔种前往野林镇是为了神魂，大概是想借助神魂掩盖自己的气息，至于它是怎么知道神魂在秦凌霜体内的，到目前为止还是一个谜。魔种的计划很好，可中间发生了一点意外，风如晦提前将神魂带走了。所以魔王不是在袭侵你们，而是在一遍遍寻找神魂的下落。”



慕行秋恍然大悟，“所以我们没有被魔种控制，而是生出了……道根。”



“嗯，这更证明道与魔是有共通之处的，只是从三祖开始，双方分道扬镳，走在不同的道路上，从此正邪不两立。魔种不仅在你们九人体内催生了道根，还留下一点魔族体质，这就是为什么你能承受闪电的原因。”



“我们九个人都能？”



“我想是这样，但昨天晚上只有你在，而且你一直在炼体，比其他人的承受能力更强一些，本来在你体内的魔劫闪电会逐渐消失，但你的真幻改变了一切。”



慕行秋沉默了一会，虽然左流英的解释以猜测居多，但是基本都能说得通，“你早就想通了这些？”



“不算太早，在我知道秦凌霜拥有神魂之后，我才推测出整个过程。秦凌霜是一切的关键，野林镇因她而遭遇魔种入侵，你们也因她而获得道根，一连串的意外导致今天的结果。”



慕行秋看着左流英，突然想起，除了在幻象中，自己还从来没跟他有过如此长久的交谈，“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因为那些魔劫闪电。”左流英指着慕行秋，“有了真幻给予的引子，它们会逐渐转化为灵气，这是一股强大的潜力，如果使用得当，你有机会升到服月芒境界，甚至服日芒也不是没有可能。九大道统终于有了一点希望，就是你。”



慕行秋很不习惯被禁秘科首座如此看重，甚至有点扭捏不安，道统已经多年没有服日芒道士了，取得最高境界的前景着实有些令人激动，“我该怎么做？”



“存想、存想、不停地存想，我希望你能在两到四年之内将体内的魔劫闪电全都转化为灵气，至于用灵气淬炼内丹，需要的时间会更长，但也难说，大多数道士都会经历一次修行上的突飞猛进，如果你的悟性足够好，有可能创造道统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奇迹。”



慕行秋试着运转内丹，结果三处丹田里仍像灌满了铅一样沉重，就在片刻之前，它们还是令人痛苦的负担，现在却成为宝贵的财富，希望越重越好。



“这么说，我可以放弃念心科，重新修行五行法术了？”



“有了强大的内丹，你的选择会比现在多。”左流英的神情极少变化，但是当他严肃起来的时候还是非常明显的，“机会万载难逢，可你必须先迈过一道坎，你已经有了情劫，必须度过去。带着情劫，即使只是升到餐霞境界，对你来说也是危险重重。”



慕行秋没有开口，他知道自己情劫在身，可这份情劫太重要、太宝贵，他不想轻易放弃，或许还有其它办法，他想，道法无边，自己修行的又是逆天之术，没准可以在保留情劫的同时安全修行……



左流英没给他太多的考虑时间，“你可以用一切手段度劫，杨清音、裴淑容，都可以利用，她们会非常愿意。”



“不，我不用这种手段。”慕行秋马上拒绝，他不想当第二个宁七卫，更不想利用自己的朋友。



左流英的目光中多了一丝谴责，在他眼里，度劫比什么重要，但这种事情是强迫不了的，“你自己想办法吧，总之必须先度劫才能升内丹。今后一段时间你就留在乱荆山。”



“为什么？”慕行秋吃了一惊，想起进楼之前孙玉露突兀的邀请。



“因为收复庞山还要好几年时间，我不想让你参与进来，而且我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你的潜力，乱荆山感激你，你留在这里不会引起怀疑。”



“我……好吧，我留下。”慕行秋更希望能和庞山弟子待在一起，可他知道自己的确需要认真修行一段时间了，即使没有体内的巨大潜力，他也必须提升实力，而不是每次都依靠幻术解决问题。



左流英不再开口，这就是谈话结束的意思，慕行秋却还有一件事想问，大着胆子说：“以后你就是庞山宗师了吧？”



左流英神情冷漠，好像不愿回答，最后还是说：“不，我不会当宗师，前代宗师对我的看法没错，我很聪明，比大多数道士都聪明，所以我只相信自己的判断，这意味着我能取得许多成功，也意味着我的失误会产生更加致命的结果，昨天晚上我就差一点酿成不可收拾的局面。我还是留在禁秘科比较合适。而且，我没有跟你一样的魔族体质，我需要一点时间治愈魔劫闪电对我的伤害。”



慕行秋很清楚，左流英昨晚不只是从乌云中吸取力量，他像水闸一样，无限吸收，却只放出慕行秋承受范围之内的闪电，从而保证吸气道士的安全。



慕行秋施以道统之礼，无声告退。



他离开昭馨阁，走出青木林，远远就看到杨清音和秃子等人正在远处等着自己。



（本卷结束）

第三百二十六章 好奇的弟子



每年十一月初，乱荆山都会迎来一批新弟子，她们经过若干年的辛苦修行，离凝气成丹只差一步，终于被各科选中，有机会成为真正的乱荆山道士，可就是对这次机会最为珍惜的人，也会抽出一小段时间在山上游荡一两次，到处认认门户。



少女小蒿的好奇心比谁都重，头三天就游遍了平整如镜的乱荆山，只有个别禁区没能进去，志同道合的伙伴越来越少，第四天就剩下她一个人还在四处游逛，不过到这时她只能故地重游了。



南边的一大片青木林是她最喜欢的去处之一，这里的淡淡香气令她陶醉，虽然道统会提供更浓郁的五节青木香膏，她却觉得这里的原初味道更合己意。



就是在这里，她遇见一名奇怪的道士，他居然没有身子，只有一颗孤零零的头颅。



小蒿先是吓了一跳，马下又笑了，“我听说过你，你是从庞山来的孤头道士。”



孤头道士嘴里咬着一根粗大的叶梗，孩子似的脸孔上尽是失望，长长叹了口气，吐出叶梗，“真没意思，连新来的道士都不怕我了，唉，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啊。”



“看到你的第一眼，其实我是挺害怕的。”小蒿认真地说，为了安慰头颅，脸上还做出几分害怕的表情，“可我之前就听说过你嘛，早有准备。”



“第一眼你真害怕了？”头颅追问道。



小蒿点点头，突然想出个主意，“我有两位师姐，也是新来的道士，她们天天修行，两耳不闻窗外事，好像从来没听说过你，你可以去吓她们啊。”



秃子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觉得这个小姑娘真是难得的知己，“去，现在就去。”



两人就是这样成为朋友的，等到小蒿的两位师姐被吓得花容失色、惊声尖叫之后，这份友谊已经牢不可破了。



这一年小蒿十五岁，秃子永远都是十一岁，在乱荆山已经住了五年，其间只出去过一次，被孙玉露带去牙山洗印记。



进入乱荆山不到一个月，小蒿就成功凝气成丹，这让认识她的人都很意外，她在最后一轮才被灯烛科选中，大家都以为她坚持不到半年就得灰溜溜地下山，没想到居然顺利凝丹，只比最早凝丹的弟子晚了几天。



朋友之间也有争吵，秃子怀念庞山，有一次聊天时把庞山夸得绝无仅有，小蒿笑着反驳：“才不是，庞山可简陋了，我几年前去过一次，比乱荆山差远了，养神峰倒是有点意思……”



“庞山从前不是这样。”秃子声音变得尖锐，虽然是朋友，他也不喜欢听小蒿说庞山的坏话，“从前老祖峰有参天树、有凤鸟……你看到麒麟了吗？庞山铁麒麟，全天下也没有几只，有一只叫跳蚤，跟我熟悉得很，提我的名字，它会让你摸头……”



小蒿摇摇头，她没见着麒麟，只见到一座普通的山峰，法术痕迹极少，到处都是厚厚的积雪，天气冰冷，非常不舒服，“我听说过，老祖峰五年前被妖族毁掉了，还死了许多庞山道士，现在你们庞山连十科都凑不齐，几乎全是五行科。而且九大道统里只有庞山宗师不是注神境界……”



“申继先只是代理宗师，等我们选出真正的宗师，肯定比注神境界还高。”秃子脸红了，虽说道统的实力一代不如一代，但还从来没出现过注神以下的宗师，“而且我们有注神道士，左流英就是，他不肯当宗师而已。”



小蒿撇撇嘴，无论从哪一方面比较，她还是觉得乱荆山更强一些，起码这里的一切都有着浓厚的道统色彩，就连夕阳都比庞山优美柔和。



秃子发现小蒿没有被说服，补充道：“我们庞山马上就会有另一位注神道士，而且他还能升到服月芒境界，跟祖师一样，再过几年就是九大道统唯一的服日芒道士。”



“哈，我知道左流英是位奇才，可庞山已经凋零啦，大家都说没有三五百年时间，庞山恢复不了实力，怎么可能很快出现另一位注神道士？”



“有。”秃子斩钉截铁地说，“小秋哥肯定会成为注神道士。”



“小秋哥？就是你常常挂在嘴上的那个人？”



“对，就是他，大号叫慕行秋，断流城的人都称他慕将军，他的故事可多了，几天都说不完……对了，他还救过你们乱荆山一次呢，也是在五年前……”



小蒿隐约听说过乱荆山五年前遇到过一次大劫难，就连现任宗师也是当时选出来的，可其中详情从来无人提起，乱荆山的道士们更愿意谈论庞山的那场巨变。



“你跟我说说。”



讲故事是秃子的几大爱好之一，尤其是小秋哥的故事更是他的最爱，在乱荆山很难找到耐心的听众，憋了五年，终于等到宣泄的机会，于是，他从头讲起，“那时候小秋哥还不到十岁，就偷偷跟秦先生的女儿结亲……”



故事整整讲了十天，每天一个时辰，小蒿越听越是津津有味，可她并不全信，尤其是乱荆山出过叛徒杀死上代宗师这件事，她一句传言也没听说过。



小蒿去问自己的护持者，那是一位冷冰冰的灯烛科吞烟道士，总是默默地监督她修行，几天也未必说上一句话，对新弟子的好奇，她只有一种态度，“少管闲事，静心修行。”



修行很重要，小蒿知道，可就是静不下心，慕行秋的名字已经在她的脑海里扎根，她不相信一名吸气道士能做出这么多的大事，而且做完之后还在道统内默默无闻，乱荆山没人提起他，在庞山短暂居留期间，她也从来没听到有人提起这个名字。



“你在撒谎，慕行秋的故事全是编的，对不对？”数日之后，小蒿又跑到青木林，一见到秃子就说出这番话。



“我以我仅剩的这颗脑袋发誓，如果我讲的故事里有一句假话……呃，可能会有一两句……如果有一件事不真实，我让你把我的头发全拔光。”



这对于秃子是一个严重的誓言，小蒿有点信了，“你说慕行秋就在乱荆山修行，你带我去见他，我要亲眼见到他、亲耳听他说，才能完全相信。”



“这个……”秃子为难了，看到小蒿脸上的不屑增多，他说：“好，我带你去见小秋哥，可是你得等几个月，小秋哥总在闭关，只在每年夏天出来几天。唉，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不该坚持留在乱荆山，跟老娘他们回庞山多好。可是我不在，小秋哥出关之后会感到寂寞吧。”



小蒿从此有了一桩心事，乱荆山的冬季温暖如春、景色优美，她却盼望着快快冬去春来，心情急迫得甚至影响了修行。



在一次存想意外中断之后，她的护持者提出了警告：“你的心事太多太杂，注意力总是不集中，能凝气成丹是个奇迹，升到吸气三重就算了不起了，再修行下去，不仅艰难，可能还有危险。不如早些中止修行，反正你有内丹，可以当一名有用的杂事人员。”



“我觉得我选错了道科，灯烛科并不适合我。”小蒿爱笑爱聊天，偶尔认真一次，谁也不知道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还在嘲讽。



护持者脸色微变，“道统十八科，乱荆山占有七科，你觉得自己适合哪一科？”



小蒿没发觉对方的恼意，用更认真的语气说：“念心科。”



护持者脸色一沉，什么也没说，自行离去，此后几天都没再出现，小蒿干脆独自修行，甚至将秃子带进自己的存想室，“你是道士，可是没有身体，也能修行吗？”



“我不用修行。”秃子得意地张大嘴巴，让小蒿看上腭长着的一个小圆球，含糊不清地说：“有人给我一枚内丹，虽然不太好用，但是我也能施法。”他又低下头，亮出头发里藏着的鲜红魔心，“我能用这个射出红光，在这里不能施法，我经常去碧林练功，好像比几年前更厉害了。不信你去碧林看看，那里的树上都有我写的字。我一直想给小秋哥写首长诗，可是第一句就挺难。”



小蒿开怀大笑，觉得跟秃子聊天比存想修行更有意思。不知道为什么，她对修行一直不是特别感兴趣，她当然想当道士，长寿、法术、奇珍异宝，这都是特别吸引她的东西，只是觉得不该在修行上浪费那么多的时间。



“世界这么大，与其一动不动地活上千百年，不如数十年间行万里路，只要心情愉快就好，何必非得长生不老？”她这句话经常惹来同伴们的嘲笑与反驳，秃子听了却觉得十分顺耳。



护持者放弃了这名想法不够端正的弟子，再也没有来过，小蒿从此跟秃子混在一起，想起来就练练功，想不起来就到处游荡，甚至去了乱荆山西南的碧林，跟秃子比赛谁能找出最多的前代道士留下的小纸条。



奇怪的是，修行如此不刻苦的小蒿，在夏天到来之前，居然升到了吸气二重，例行检查的道士发现这一点之后，不免大吃一惊。



几天之后，另一名吞烟道士找上门来，她说她叫孙玉露，脸上的笑容略显妩媚，小蒿立刻对她产生了好印象。



孙玉露一边用法器对小蒿进行二次检查，一边跟她闲聊，没多久，孙玉露心中有数了，收起法器，问道：“你真想加入念心科？”



“嗯，我觉得念心科好像挺好玩的。”小蒿也爱笑，她的笑总带着几分天真、几分玩世不恭和几分慧黠，在她眼里好像就没有严肃的事情。



“好吧，如果你能争取到慕行秋的同意，乱荆山准许你加入念心科，但你要记住，你永远都是乱荆山弟子。”



小蒿点点头，没有因为愿望达成而显得特别兴奋，“那是当然，我的名字记在乱荆山弟子簿上面呢——段采蒿，我会成为乱荆山第一位念心科弟子。”



孙玉露打量着这名新弟子，神情稍显古怪。

第三百二十七章 重回地面



直到出了一身透汗，慕行秋才停止练拳，转身对等待已久的客人说：“又到夏天了？真是快啊。”



这是一座深入地下的洞室，面积不大，却非常高，像是一只直立的瓶子，慕行秋就住在瓶底，除了蒲团与香炉，再没有多余的物品，甚至连灯光都没有。



如此幽闭的一个地方，普通人住上几天就会生出深深的惧意，甚至失去理智，即使是对道士来说，这里也显得像是一座永远无望逃脱的监狱——它的确是一座监狱，专门关押违反重大戒律的乱荆山弟子，它也是一座存想室，有些心志坚韧的道士，通常是高等道士，自愿接受“囚禁”，专心修行。



明镜科道士张素琴向前走出几步，她不需要灯光就能视物，还能看出一名道士的境界，她感到奇怪，慕行秋在洞里幽禁了整整一年，脸上居然还能带着笑容，好像他这里每天都有客人到访似的，可最奇怪的是他的内丹。



张素琴不太喜欢这名庞山道士，要不是乱荆山欠他一个大大的人情，她会公开反对收留此人，有时她还会想，风如晦真是乱荆山的敌人吗？如果她和神魂还在，没准乱荆山今天已经是九大道统的领袖，但这种话现在说不得了。



她取出一面铜镜，对着慕行秋了照了一会，冷淡地说：“当初你只用半年就升到吸气七重，如今整整五年过去了，你还是没有一点进步。”



慕行秋叹了口气，声音里却没有太多的失望，“没办法，这一步总是很难迈过去。”



张素琴知道这不关自己的事，她的任务就是每天六月初检查慕行秋的修行进展，放他出去待上三四天，过去几年从来没有多嘴多舌，可今年，她觉得有些话还是说出来比较好。



“我看到你还在练拳。”



“嗯，我每天都要花三个到五个时辰练拳，剩下的时间看书和存想。”慕行秋猜到对方要说什么，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张素琴怎么会对自己的修行感兴趣。



“你在浪费时间，修行内丹最需要的是专心，你却不肯暂停修炼念心科法术。”



“我明白，可是一天不练，身上就奇痒无比。”慕行秋扭动双肩，好像有虫子在背上爬行，这让他更不像闭关一年的道士了。



张素琴不再充当提醒者，毕竟这不是乱荆山道士，她更希望早点将他送走，“庞山来信了，下个月初五正式选举宗师，左首座希望你回去一趟。”



慕行秋敷衍地嗯了一声，他在修行上还有许多问题没有解决，不想离开乱荆山。



“三天之后我会再来。”张素琴只负责传递消息，不负责劝说，慕行秋能走，她当然高兴，不走，她也不会反对。



张素琴腾空飞起，身为明镜科首座，她有资格在乱荆山施法。



慕行秋在黑暗中站了一会，这里就像他的家，他都不习惯离开了，可外面还有人等他，秃子坚持留在乱荆山，只为了每年见他一面。



他踩着洞壁上凿出来的台阶，向头顶的出口走去。



青木林里，两双眼睛看着慕行秋，一双瞪得溜圆，前后左右、全身上下地打量，好像在检查他有没有破损之处，另一双也很圆，透出毫不掩饰的好奇。



“小秋哥，你到注神没有？我可帮你宣传了。”秃子急切地说。



慕行秋微笑着回视那个小姑娘，在乱荆山数年，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年轻弟子，他摇摇头，“没有，跟去年一样，还是吸气七重。”



秃子扑通掉在草地上，整个脸色都变得萎靡不振，小姑娘却笑出了声，“哈，我就知道秃子在吹牛，原来你才吸气七重，我是吸气二重，比你只差一点。”



秃子没精打采地说：“你连炼制法器的资格都没有，比七重差远了。”



“我叫段采蒿，乱荆山弟子。”小姑娘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一点也没有初次见面的羞涩与矜持。



“我叫慕行秋，庞山弟子。”



“我知道你的名字，那些事情真是你做的吗？保卫断流城、攻打乱荆山什么的。”



“是我和很多人一块做的。”慕行秋看了一眼秃子，知道准是他又在替自己吹嘘。



秃子腾地飞起来，脸上的沮丧一扫而空，“是有很多人，我还参加了呢，可小秋哥最勇敢、最重要、最……”



小蒿背着手，像是师父在观察新收的徒弟，“你的念心幻术练到幻境第几层了？”



“你也知道念心幻术？”慕行秋有点惊讶，一般道士是不会听说念心科的，他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称之为“无名之科”。



小蒿认真地点点头，“有一点了解。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幻境第七层。”



小蒿微微一愣，然后笑了，“你可真爱开玩笑，我看过书，幻境第七层相当于注神境界，起码得是吞烟道士，最好是星落道士，才能练成，你才吸气七重，不可能的。”



秃子马上反驳，“小秋哥从来不撒谎。”然后十分期待地问：“相当于注神也算是注神境界，没错吧？”



“不能这么说，注神就是注神，幻境第七层就是七层，不能随意比较。”



慕行秋的确修到了幻境第七层，他体内的魔劫闪电已经全转化为天地灵气，他尝试过许多次，想要突破吸气七重，进至餐霞境界，以他的潜力，他本应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可他却每每半途而废。



一名道士在跨越境界时，必须保持绝对的平静，在道火淬丹的过程中，人生经历会一遍遍在头脑中闪现，喜怒哀乐等情绪都会被放大无数倍，在心境之湖掀起滔天波浪。



由吸气到餐霞的要求不算太高，只要心境没有崩溃就行，比凝气成丹时的要求还低些，可慕行秋就是度不过。人人都说情劫紧要，他算是有了切身体验，只要一开始道火淬丹的过程，芳芳的形象就会出现在眼前，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无不触手可及，比世上最高深最完美的幻术还要逼真，慕行秋每一次都会沉浸其中，心境因此动摇，宁愿留在幻象里，也不想回到真实世界。



仅剩的一丝理智只好中止淬丹，慕行秋会因此连续几天陷入苦闷，必须依靠练拳，依靠修炼念心幻术才能从中解脱出来。



就这样，他的内丹迟迟得不到提升，幻术却到了第七层。



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慕行秋记得很清楚，念心科传人曾经说过，幻术也需要以内丹为基础，不能跨越太多级别，他从乱荆山的藏书中也看到过类似记载，可他在修炼过程中却几乎没遇到过阻碍。



现在，他能够轻松地一心七用，施展七种法术，或者都用来施展幻术，威力比几年前强大许多，只是一直没有遇到过敌人，他对自己的实力无法准确估计。



“你怎么会看到念心科的书籍？”慕行秋也有点好奇了，他在庞山的时候，即使得到左流英的特许，也只能看到一些粗浅的记载，像幻境层次的说法，还要等拔魔洞里的念心科传人告诉他，乱荆山的一名小道士居然知道得清清楚楚。



小蒿正弯腰往洞里观望，头也不回地说：“因为我要转入念心科，所以灯烛科的孙玉露道友给我一些书，其实没多少实际内容……你就在这里一住一年吗？平时怎么吃饭？怎么净手？我好像没看到夜壶一类的东西。”



慕行秋愣住了，“我一个月吃一次饭，净手也是，有人送……你想加入念心科？”



“嗯，灯烛科不太适合我，拘魂研魄什么的，想想我就觉得心里发毛，而且修行内丹天天都要存想，我最不擅长存想了。”小蒿站起身，“念心幻术比较简单，既然你在吸气七重就能达到幻境第七层，我应该也能。”



“你不怀疑我在吹牛？”



“既然秃子说你从来不撒谎，我当然相信啦。如果故事都是真的，那你肯定很愿意冒险，我也喜欢。”小蒿的注意力很难集中在一个人、一件事上，她的目光追着一只蝴蝶起起伏伏，嘴里的话却没有停，“世界这么大，与其一动不动地活上千百年，不如数十年间行万里路，只要心情愉快就好，何必非得长生不老？”



蝴蝶消失了，小蒿转头看着慕行秋，目光清澈，天真得有点迷迷糊糊，“怎么样？你愿意教我念心幻术吗？”



慕行秋绝没想到会遇见一位莫名其妙的拜师者，“我是庞山念心科唯一的弟子，可我只是普通道士，没权力收弟子。”



“那咱们就一块去庞山问宗师的意见吧，听说下个月就要选出真正的宗师了，是位注神道士。”



慕行秋正想找借口搪塞过去，秃子抢着说：“大良前些天来信了，说是要你今年务必去一趟断流城。”



庞山选宗师和左流英的要求，慕行秋都能推脱掉，可大良沈休明的信却让他心动了。



沈休明是凡人，没办法像道士那样耐心等待。



“发生什么事了？”



秃子摇摇头，“信里没写，他就说请你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去一趟。”



慕行秋还在沉吟，小蒿已经做出决定了，“断流城不就在庞山边上吗？明天咱们就出发吧，去看大良，去看新宗师……大良是谁？”

第三百二十八章 沈园



追随变化多端的香气，慕行秋很快就找到了大良沈休明的花圃，秃子在他身边不停地上蹿下跳，嘀咕着用什么方法好好吓大良一跳，小蒿总是被花花草草吸引，落在后面很远，过一阵子才蹦蹦跳跳地跟上来。



她根本没有受到邀请，出发的时候却很自觉地伸出手臂，让慕行秋带着她一块飞行。



他们是早晨赶到庞山的，同行者还有乱荆山道士孙玉露。



现在的庞山只是暂驻地点，所以一直没有修建瞬息台，从乱荆山前往庞山，得从鸿山转往万第山，然后飞行数千里。孙玉露熟悉路线，而且乱荆山弟子加入庞山念心科，可不是儿戏，得有一名道士做出正式的申请，于是她跟来了。



四人飞行了一天一夜，孙玉露对慕行秋的飞行速度印象颇深，因为他已经完全超出了普通吸气道士的水准，与她这位吞烟道士不相上下。



新庞山是一座小山，设置的禁制不是很多，道士们把守得非常严密，四人被一群陌生的五行科弟子拦下，只能在山门以外等候首座的召见，而首座们正在聚会商议事情，不一定什么时候才有时间。



离庞山不到二百里就是妖族的地盘，道士们完全有理由时刻保持警惕，慕行秋虽是庞山道士的装扮，重回庞山的第一天，还是受到了冷遇，他倒不是很在意，也没有纠缠不休，干脆离开庞山，先来探望沈休明，毕竟这才是他肯回来的最重要原因。



孙玉露留在庞山，小蒿却不请自随。



慕行秋也想对她多做些观察，看看是否值得为念心科招收弟子。



新庞山与断流城非常近，就在视线范围之内，沈休明的花圃正好位于路程中间，名气不小，庞山弟子向慕行秋指明了方向，“一直往南飞，稍微偏东一点，看到一大片红墙圈起来的花草，就是沈园了。你真认得沈花主？他很少见陌生人的。”



大良居然被称为“花主”，慕行秋很是惊讶，秃子更是一路念叨，要拿这个称号嘲笑沈休明。



沈园的防守也很严密，慕行秋等人飞过红墙的时候，数只飞符立刻过来查看，这回庞山装扮发挥了作用，没人出来阻挡。



沈园的面积很大，一眼几乎望不到头，分割成数百块，分别种植不同的花草，此时正值盛夏，花草繁茂，只有少数地块闲置，到处都种满了奇花异草，有些地块显露出明显的法术痕迹，似乎比新庞山还要奢侈。



慕行秋落地，边走边看，只能认出极少数几样，心中顿生敬佩，还不到六年时间，沈休明竟然能建造出如此庞大的花圃，实在是出人意料。



园内道路曲折，慕行秋早已望见偏南的地方有一片集中的房屋，因此并未迷路，倒是一些正在地中劳作的花农，对这位不速之客非常好奇，支锄远望，冷不丁会被突然蹿起来的头颅吓一大跳。



前方有一口水井，周围是一小片空地，两个孩子正在那里互相追逐嬉闹，没多久就变成了一个打另一个，挨打的孩子被压在下面没有还手之力，打人者却得理不饶人，拳拳雨点般落下。



“两个野孩子。”秃子也看见了，想要飞过去观战，被慕行秋拽了回来，吓吓大人也就算了，他可不能让秃子吓坏小孩儿。



走近之后他停下了，打人的是个女孩，大概六七岁，被打的是个男孩，年纪小，身材也小，虽然挨打，却不肯求饶，拼命挣扎，嘴里不停叫喊。



女孩发现了外人，举着拳头盯视道士，稚嫩的脸上既警惕又骄傲，她的行为虽然像个野孩子，身上穿的衣服和脸上的神情，都像是有钱人家的小姐。



“你是庞山道士？我怎么没见过你？”女孩不客气地质问。



“你认得庞山所有道士？”



“常来沈园的道士我都认识。”女孩站起身，挨打的男孩爬起来，抬手擦去脸上的灰尘，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客人，似乎不太爱说话。



慕行秋心中一动，男孩的相貌真是太熟悉了，他好像一下子回到了野林镇，恨不得自己也挽起袖子上去打一架。



男孩有点害羞，发现客人总盯着自己，马上躲在女孩身后。



“你叫什么名字？哪一科的道士？会什么法术？”女孩却一点也不怕。



慕行秋笑了，“听你说话的语气，难道也是庞山弟子？”



“现在不是，再过几年就是了。”女孩拍了拍小肚皮，骄傲地说：“我有道根，以后我会成为一名很厉害的庞山道士，我要斩妖除魔，夺回老祖峰。”



男孩露出一只眼睛，小声说：“我也有道根……”



一直躲在慕行秋身后的秃子突然跳出来，“哦，我想起来了，这肯定是大良的女儿和儿子，瞧这个小子，跟二良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一颗头颅腾空而起，正常人都会吓得魂飞魄散，男孩比较正常，整个人完全躲在伙伴身后，女孩却毫无惧色，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头颅，“你的法术挺有意思，这是你从群妖之地带回来的妖头吗？你是五行科道士，对不对？”



慕行秋正要开口回答，男孩又露出半只面孔来，怯怯地说：“这好像是我父亲说过的秃子叔叔，那你就是……慕行秋叔叔了？”



女孩的脸色突然变得冷若冰霜，“你就是慕行秋？”



“嗯，我是。”慕行秋笑着说。



女孩盯着他看了一会，拔腿就跑，几步之后转身看着男孩，男孩急忙跟上去，两人很快消失在花草中间。



“要不要我把他们逮回来？”秃子跃跃欲试，他对小孩子明显比对花草更感兴趣。



慕行秋摇摇头，继续行进，接近六年的闭关修行，对他来说感觉就像短短几天工夫，没想到大良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小蒿追上来，她有一个好习惯，只赏花不摘花，“这里的花草真的很全，庞山还是有点本事的。”



“那是当然……”秃子又开始吹嘘起来。



一个胖子从远方飞奔而来，身上赘肉虽多，脚步却一点不迟缓，像一头横冲直撞的公牛，很快就到了慕行秋面前，然后就真的撞上了。



慕行秋大笑，“哈哈，你怎么会胖成这个样子？”



沈休明不只胖了，相貌也成熟许多，还不到三十岁就已留起胡子，红光满面，“你可是一点也没变，唉，当道士就是好。秃子更年轻，我儿子都快要比你大了。”



“哎，你这个胖子不要乱说话，你到底是谁啊？咱们认识吗？”



“臭小子，待会没有你的礼物。”沈休明转向小蒿，神情立刻变得正式起来，“这位是乱荆山的道友吧？”



小蒿微笑着点头，“我叫段采蒿，是乱荆山弟子，也是念心科第二位弟子。”



慕行秋急忙纠正，“没有庞山宗师的允许，你现在还不是念心科弟子。”



小蒿却不这么认为，伸手指向身后的一片花圃，“那一片玉女双华，你是怎么弄的，竟然在夏天就让它们开花了？”



沈休明眼睛一亮，“嘿嘿，我有秘诀，其实非常简单……乱荆山也种花草吧，你们怎么给玉女双华除虫的？”



故友重逢，总共只说了两句话，沈休明就已经跟小蒿滔滔不绝地交流养花经验了，连秃子都插不进话，只能和慕行秋默默地跟在身后。



那两个孩子没有跑多远，而是跟在后面，经常从花草丛中探出头来，瞧一眼就蹲下去。



沈休明终于看见两个小跟踪者，冲他们招手，两人却不肯过来，“唉，跟小公主在一块，连我儿子也不听话了。小秋哥，看见了吗？那个男孩是我儿子，今年四岁半，已经野得没边儿了。那个女孩跟你可有关系，她是张灵生的女儿张香儿。”



慕行秋早已猜到如此，“你叫她‘小公主’？”



“呵呵，她在公主府里长大，骄纵惯了，大家都这么叫她，虽然不是真公主，却比真公主更受众人宠爱，能够随意进出王宫，到庞山也没人拦她，可她就喜欢在我这里玩，欺负我的小子。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你就是她的养父。”



“小秋哥也当爹啦，那我也要认个干女儿。”秃子的目光落在小蒿身上，小蒿笑着摇头，“咱们是朋友。”



慕行秋对张香儿几乎没有过关照，他明白小女孩为什么对自己印象不佳了。



“你把我从乱荆山叫来，到底有什么事？”慕行秋问，大良看上去过得非常不错，问题肯定不在他身上。



“跟我来。”沈休明加快脚步，将慕行秋带到前面的一座仓库里，他早已将东西准备好，数十片花瓣和叶子摆在一张桌子上，平平整整，上面的纹路清晰可见，有的已经枯黄，有的还很新鲜。



每片上面都有一些字，这些字很怪，不是刻画出来的，而是天生的颜色与纹路，偏偏内容一模一样：念心弟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沈休明指着这些花叶，“最早的一片是去年秋天发现的，今年夏天变得更多了，我想你应该早点知道这件事。”

第三百二十九章 新庞山



沈休明当年从致用所逃亡的时候，手忙脚乱之余仍然没忘记冲进仓库，带走一大包种子，正是这些种子奠定了沈园的基础。



但种子还是太少了，庞山道士，尤其是杨清音帮了大忙，她亲自前往各大道统，不求援兵，不问法宝，更不提夺回庞山祖地的事情，只要几粒种子，对如此简单的请求，没人能够拒绝。



沈园迅速扩张起来，从第三年开始已能满足庞山丹药科的大部分需要，也就是从这时起，沈休明从庞山得到更多的帮助，那些需要法术滋养的花草，也能在沈园盛开了，他希望再过十年，自己的花草甚至能卖到其他道统去。



沈休明万分珍惜这次机会，虽然雇用了大量花农，他仍然事必亲躬，从选种、播种直到采摘，都能看见到他忙碌的身影，因此，他也是第一个发现带字花叶的人。



一见到“念心弟子”四个字，沈休明立刻心生警觉，将花瓣收藏起来，没告诉任何人，接下来，带字的花瓣与叶片越来越多，有许多是花农发现的，沈休明不动声色地声称这是道统花草的特性，花农们大都不识字，对此倒也没有怀疑。



带字花叶积累了五十多片之后，沈休明觉得必须让慕行秋过来看一眼了，“庞山道士经常过来施法，早晚会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可我想让你先看到。”



“这些花草的种子是从哪来的？”慕行秋没看出这些带字的花瓣与叶片还有其它特别之处。



“不一定，有我从庞山致用所带出来的，也有老娘从其他道统要来的，而且都已经种过几代，就是从去年开始才有文字。小秋哥，这是什么意思？有人在威胁你吗？”



慕行秋笑着摇摇头，“我猜这是一个恶作剧。”



其实他想到的是那个不知去向的幼魔，只有她曾经与他共思共想，可这件事情解释起来太复杂，他不想让沈休明为此担心。



“难道是老娘？这像是她能做出来的事情。”沈休明若有所思地点头，虽然杨清音对沈园帮助极大，他还是有点怕她，“可她除了送种子，很少来我这里，倒是小青桃经常来，她可喜欢我家的小子了，还说今后要当他的护持者呢。可我瞧这小子的脾气像我，就算进入庞山，也未必能凝气成丹……”



小蒿和秃子原本在外面追鸡撵鸭，这时进来了，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花瓣与叶片，一块观看研究，慕行秋没有阻止。



“念心弟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小蒿念了一遍，“知道就知道呗，干嘛要写出来？”



沈休明急忙摆手，“不是我写的，我也没本事让花草长出字来。”



小蒿一点也不觉得这事有什么特别的，带着秃子又出去了。两个小孩一直躲着慕行秋，对少女和头颅却很感兴趣，没多久就玩到一块去了。



沈休明望着外面欢快追逐的小篙，低声问：“你真要收她进念心科吗？她可有点……怪怪的。”



“道统里怪人多，让宗师和首座们决定吧。我很久没出来了，跟我说说大家的情况，除了你，我还一个都没见着呢。”



沈休明挠挠头，“庞山的事情我不太清楚，说是要夺回祖地，一直也没动手。我就知道大家都到餐霞境界了，老娘、小青桃、沈昊都在养神峰当都教，辛幼陶不当道士了，去年冬天走的。”



“辛幼陶离开庞山了？”慕行秋还不知道这件事。



“是啊，他去皇京龙宾会当符箓师去了，走之前还来看过我，心情不是很好，他说他想留在庞山，可为了公主殿下，为了西介国的前途，他不得不违背本意。”



辛幼陶从来不是意志坚定的人，公主对他的影响非常大，慕行秋轻声叹息。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沈休明也跟着叹息一声，“公主殿下已经很努力了，要是没有她，西介国大概连名字都没有了。可是等她刚站稳脚跟，西介王带着王后和二王子却跑来了。大家都说，咱们这位西介王不懂治国之术，还偏听偏信，总怀疑公主和辛幼陶怀有异心，他还接受东介国的贿赂，想将介河东岸的一大片土地还回去。唉，总之一团糟，辛幼陶也是没办法，当道士消除不了父王的疑心，只好去当符箓师。公主殿下更是可怜，就因为她是女子，没办法继承王位，立下再大的功劳也没用，最后还得被迫嫁入皇室，为西介国争取地位。”



慕行秋没吱声，据他所知，公主和辛幼陶的命运早已确定，两人顺时应势，心里面已经有所准备，对现在的局势只怕并无多少反对之意。



沈休明盯着慕行秋看了一会，继续说：“这个月底公主殿下就要前往皇京嫁给一位符氏皇孙，据说这位皇孙性格暴烈，不是好人……”



慕行秋笑了，他不会以幻术探测好朋友的想法，但沈休明的做法太明显了，“这才是你把我叫来的真正原因吧？”



沈休明的脸红了，“当然不是，主要是让你看这些文字……我给你准备了许多瓜果，你肯定爱吃。”



沈休明不知道慕行秋今天会来，但他早已备好了丰富的美食，以新鲜瓜果为主，口味清淡，适合道士们的口味，足够招待几十人。



慕行秋吃了不少，小蒿挑剔地吃了一些，秃子接受了大良变胖的事实，对此大肆嘲笑，张香儿和沈休明的儿子沈存异吃得更多，小肚子高高鼓起，尤其是张香儿，每吃一口都要盯着慕行秋看一眼，像比赛一样，却不说话。



慕行秋对她微笑，也不说话。



最后还是张香儿败下阵来，抬手抹去嘴边的果汁，变成一个小花脸，问道：“以后你会教我法术吗？”



“嗯，等你再大一些，我会亲自教你法术。”



“你能让公主留在断流城，不要去皇京吗？”



慕行秋寻思了一会，摇摇头，“公主有自己的主意，谁也改变不了。”



张香儿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拽着还在啃瓜的沈存异跑走了。



慕行秋有预感，张灵生托付给自己的会是一个麻烦，但他已经没有反悔的可能。



沈休明说了许多普通人的事情，慕行秋从他这里得知，人类与妖族的战争陷入了僵局，漆无上固然没能再组织起强大的攻势，西介国收复失地的热情却也越来越低，各国援兵早已离开，只有一支西介国军队和一支圣符皇朝的黄符军留守断流城。



“凡人没本事打败妖军，只能等道统先动手，可庞山的想法谁也不知道，我问过小青桃，她说庞山得先恢复实力，可这需要几百年的时间……唉，看来我是等不到收复老祖峰那一天了。”



天色渐暗，慕行秋告辞，沈休明知道留不住他，趁着其他人不在身边，说：“花叶上的字句终有蹊跷，你要小心些。还有，你既然回来了，抽空去见一次公主吧，不管怎么说，大家曾经一块战斗过。”



慕行秋只是嗯嗯，公主有本事让一群人对她死心塌地效忠，他对此一点也不意外，而且他仍然相信，公主绝不会“被迫”嫁人，她有自己的目标与手段，只是下面的人暂时还没有看明白而已。



慕行秋召出法剑，带着张香儿和沈存异飞到沈园边上，然后望着两个孩子兴高采烈地跑回沈休明身边，这才领着小蒿、秃子前往庞山。



这一次，看守山门的五行科道士立刻允许慕行秋上山，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多了几分恭敬与好奇，他们显然从高等道士那里了解到，这名吸气道士不简单。



新庞山是一座很普通的山，既不高耸峻拔，也无清通灵秀，一条蜿蜒小路直通山顶台院，路边的花草树木皆属凡种，甚至比不上沈园种植的品种珍稀。路上遇到的道士都是新面孔，没有一个人看起来眼熟。



秃子越看越失望，甚至没心情跟小蒿争辩，一路上垂头丧气，只是小声念叨：“为什么大家都像没听说过小秋哥一样？好几年了，庞山为什么不好好修建一下呢？”



小蒿明白他的心思，转而安慰他：“庞山早晚要夺回祖地，当然不会在这里花费太多心思，简陋一点也是正常的。”



台院里稍微多了一些道统气息，尤其是一头麒麟迎面跑来、落地生辉，就更将此地与凡间区分开了。



跳蚤长得更高大了，比父亲还要雄壮，肩上的肌肉即使隔着一层鳞片也能清晰地看出来，两只铁铸一般的硬角令人望而生畏。



秃子欢呼一声，绕了几个圈，落在麒麟头顶两角之间，跳蚤轻轻甩了一下头，还是接受了，在慕行秋身上嗅来嗅去，黄澄澄的眼睛里露出几分温顺。



小蒿发出由衷的赞叹：“这才是真正的道统灵兽，乱荆山可没有。”



秃子终于挽回一些面子，得意地从跳蚤头顶翻到了背上。



有道士过来带路，慕行秋先去拜见左流英。禁秘科仍在一座塔里，只有七层，比老祖峰旧塔矮了许多，里面也没有种种奇异之处，是一座普通的砖石塔。



秃子和小蒿留在塔外，跟跳蚤待在一起，倒也不寂寞。



左流英的相貌跟从前毫无区别，但是只瞧上一眼慕行秋就确定，禁秘科首座的法力大不如从前，几年前的伤势显然还没有痊愈，好像内部生了蛀虫的树木，外表暂时未变，里面却已衰朽不堪。



可左流英的脾气没变，坐在蒲团上，对慕行秋不理不睬，好一会才从袖子里伸出右手，展示手中的一片叶子，居然就是沈园里生字的那一种。



“还记得你的真幻吧，各家道统即将对她展开一次追捕，庞山能否抢在前面，就要看你的了。”

第三百三十章 道统的决定



五年多的时间里，道统发生了许多事情，都是沈休明无从得知、乱荆山道士也没有告诉慕行秋的。



道士们最关心的不是蓬勃兴起的妖族，也不是流离失所的庞山，而是封闭至今的望山，那里不只有当代祖师，还有各家道统的大批高等道士，自从包括申继先在内的少量道士成功逃脱之后，望山再也没有传出任何消息。



道统先后组建了不下十次使者队伍，从各个方向进发，却没有一支能够靠近望山，不是被含有大量不洁之气的冰雪拦住，就是遇见埋伏的妖族，各家道统忙于自保，都不肯派出最强大的道士，打不过信心倍增的妖族。



接下来就是旷日持久的谈判，光是确定谈判地点就耗去一年的时间，经历过乱荆山风如晦之乱，在任何一家道统聚会都成为危险的事情，皇京最后成为唯一的选择。



数年的拖延与拉锯之后，八家道统终于明确一件事：必须先弄清望山到底发生了什么，将困在那里的大量高等道士解救出来。



即使是庞山也同意这一点，重建庞山、夺回祖地是一项极为长远的任务，如果能迎回各科的高等道士，将会事半功倍，不至于连选一位注神境界的宗师都这么困难。



道统不得不对最差的局面做好准备，那就是高等道士全部死亡，镇魔钟也已失效，道士们将要直接面对大批魔种的直接进攻。由于没有服日芒道士，道统最为强大的几件镇山之宝无法发挥出全部实力，于是风如晦当年的冒险行为又被大家想了起来。



风如晦试图以司命鼎控制其他道士，这当然是大错特错，她被关进拔魔洞实属罪有应得，可她的手段却值得借鉴，司命鼎在封堵虚空的功效方面远远比不上镇魔钟，但是与神魂配合，却是一件强大至极的武器，能够弥补道统力量的缺失。



与神魂结合的真幻就这样进入道士们的视野。



道统之所以迄今仍未展开实质行动，是因为有许多事情要提前谈妥：首先得在一件事上取得共识，神魂和司命鼎不能再归一名道士所有；其次，乱荆山动用司命鼎，该得到哪些好处？最后，夺得神魂的道士又该如何奖赏？



高等道士们不紧不慢，一项一项地争论，最终达成完整的协议，各家道统摩拳擦掌，准备开始追捕真幻、夺得神魂了。



左流英的语气不冷不热，没有表现出自己的态度，期间取出数件法器，摆在面前，对慕行秋进行全面检测，“你没有度劫，还是吸气七重。”



“嗯，我没有度劫。”慕行秋正为此感到纳闷，自己只是吸气道士，按惯例是没有资格参与道统大事的，一向守口如瓶的左流英为何如此坦诚相待？



度劫这种事情无需解释，度不过去就是度不过去，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左流英默默地收起法器，同样没有表现出态度，过了一会才说：“可你的幻境到了第七层。”



“没错。”



“你发现这里面的问题了吗？”



即使对左流英已经很熟悉，站在他面前，慕行秋仍会生出一丝紧张，就像是小时候他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却不得不接受秦先生的检查一样。



“缺少强大内丹的支撑，我的幻境不太稳定，明明已经达到第七层，偶尔却会突然降到第三四层，我真正能稳定下来的是第五层。”



“一次‘偶尔’就会让你丧命。”



“我明白。”



关于修行，左流英没再多说什么，他又托起那片生有文字的叶子，“你的看法是什么？”



慕行秋更加紧张了，左流英似乎在把他当成高等道士对待，可紧张也带来一丝兴奋与骄傲，他认真地寻思了一小会，“一种可能是真幻施法，她进不去拔魔洞，想要我帮忙。另一种可能是某家道统想利用我引出真幻，所以不希望我留在乱荆山闭关苦修。”



“如果是后一种可能的话，出主意的人对你和真幻非常了解，甚至知道一名凡人是你的朋友。”左流英说到“朋友”两个字时，腔调略有变化，他连道统内的朋友都没有，更不用说他向来厌恶的凡人。



在禁秘科首座的眼里，只是开窍、通关的弟子仍是凡人。



“那就只剩下牙山申忌夷和乱荆山的孙玉露，这两人都有机会了解我的过去。”



“你忘了最重要的一个可疑对象。”左流英提醒道，像一名耐心而严厉的师父。



“庞山？”



的确，庞山道统内部了解慕行秋的道士更多一些，在沈园弄出一些带字花草也更方便，但这也是慕行秋最不愿意考虑的方向。



“夺得神魂的道士将得到丰厚的奖励，可以随时随意使用各家道统的镇山之宝，如果他能升到服月芒境界，还将自动成为下一代祖师。你要知道，祖师不只是名义上的好处，还能得到各家道统按时按量供奉的宝物。正因为如此，方寻墨不顾祖师身份封闭望山，才显得特别不可理喻。也因为如此，会有许多道士生出跟风如晦一样的野心。”



“我明白了，从此以后，我会警惕一切人。首座，你支持道统的这个决定吗？”



“不要问我没有意义的问题，无论我支持与否，八家道统已经共同做出决定，任何人的看法都已不再重要，我要做的事情跟别的道士一样，抢在所有人之前夺得神魂。如果你需要时间犹豫不决以安尉自己对真幻的感情，我可以等一会。明天过来找我，咱们接着谈。”



“不用等明天。”慕行秋心里明白，庞山尚且无力反对的事情，他更没有办法，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不让别人夺走神魂。他总有一种感觉，真幻早晚有一天会将神魂还回来，在别的道士手中，神魂却将会永远和芳芳的魂魄分离。



“真幻和神魂分开不会有危险吧？”他问。



“不会比她拥有神魂更危险。”左流英看了慕行秋一眼，“这个月底，咱们要去皇京，与西介国公主同路。”



“去皇京做什么？”慕行秋又惊讶了一次。



“参加每年一度的道统谈判，在那里你会得到更多消息，或许能找出谁是写字之人。”



“或许写字的就是真幻。”



“那一切就都简单多了，她会来找你，咱们会将她抓住。”



慕行秋后退一步，紧张过后，他开始尝试着以平等的身份考虑事情，“为什么是‘咱们’？我自己不能接触真幻吗？”



“五年前你也见到了，真幻能够轻易击败星落境界的风如晦，所以你要是注神道士，完全可以独立行动，我甚至会推荐你参选庞山宗师，可惜你只是吸气道士，空有一身不可靠的念心幻术。而我伤势未愈，需要一名帮手。你我两人正好可以互补。”



“你能帮助我稳定幻术？”



“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抽出一个时辰来我这里，在月底之前，咱们得找出一个解决办法，不仅能够活擒真幻，还能挡住其他道士的竞争。”



左流英垂下目光，表示谈话已经结束。



慕行秋向楼梯口走去，突然转身问道：“你已经夺回养神峰，为什么还要开口说话？”



左流英抬起目光，“因为我犯下的错误还没有完全弥补。”



慕行秋施礼退出。



小蒿、秃子和跳蚤已经没了踪影，只剩下年轻的引路道士，带他去见代理宗师申继先。



在物祖堂门口，引路道士的任务到此结束，向慕行秋施以道统之礼，“五年前我就在养神峰里修行，谢谢你，没让我落入申庚手里，他是个疯子，迟早会将我们全都杀死。”



慕行秋笑笑，没说什么。



申继先向来不注重相貌，仅仅五年多，他的须发更白了，脸上也多出几条皱纹，一看见慕行秋就走过来打招呼，比左流英热情多了，“慕行秋，庞山的大功臣，终于回来了。”



申继先召见慕行秋的原因非常简单，他以代理宗师的名义同意念心科招收乱荆山的段采蒿为弟子，“庞山急需合格的新弟子啊，除了五行科，其它各科缺人缺得厉害，像阴阴科，空有其名，一个弟子也没有，你若是能将念心建立起来，又是奇功一件。”



“我只希望不会重蹈覆辙，惹怒各家道统，以至念心科又被斩草除根。”



“哈哈，不会不会……”



申继先虽然热情，却没有跟慕行道谈论太实际的事情，很快就示意交谈结束。



慕行秋告辞，另有一名道士向他指明了住处，他独自前去寻找居所。



小蒿、秃子和跳蚤先到了，正在门口玩耍，小蒿已经知道了结果，拍拍手上的尘土，起身问：“我什么时候开始修行念心幻术啊？”



“明天。”



慕行秋进到分配给自己的屋子里，虽然是陌生的地方，眼前的一切却分外眼熟，屋子布置得跟老庞山一模一样，连床下的藤箱都没有变，里面装着两套全新的道装和一些杂物。



又回到庞山了，慕行秋坐在床边，生出一点小小的感慨，然后纳闷一件事，自己的朋友呢？杨清音、沈昊、小青桃，为什么还没出现？



小蒿又一次发挥不请自入的本事，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脏痕，“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嗯？”



“念心弟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小蒿将沈园花叶上的字背了一遍，歪着头说：“这不是在说我吧？我也是念心弟子啊。”



“你直到今天才算是念心弟子，这些文字从去年夏天就有了。”



“是啊，可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听上去特别耳熟，好像……好像之前有人对我说过似的。”

第三百三十一章 传授



段采蒿从小就迷迷糊糊，有时候在街上走着走着倒地便睡，也不管车水马龙有多危险，叫都叫不醒，若干次被好心人抱起送回家，居然从来没碰上过人贩子，也算是一个奇迹。



母亲为此忧心不已，经常抱着她唉声叹气，“囡囡长大可怎么嫁人哦，做个饭都能把房子烧着，谁家敢要啊？”



小蒿不担心未来，伸出肥嘟嘟的手臂，从母亲膝头抓起一只虫子，兴高采烈地递到母亲嘴边。



直到十岁，小蒿还是没聪明起来，人家开玩笑说河里的鱼好吃，她会毫不犹豫地纵身跳进去，将对方吓得半死，手忙脚乱地下水捞人，她却只关心鱼跑哪去了。



城里来了一位百算百准的女先儿，小蒿的父母狠狠心，花了五两银子，就为独生女儿算个未来。



屋子里十分昏暗，女先儿坐在一堆色彩鲜艳的破布条里，散乱的头发遮掩了大部分面容，鹰爪一般的枯瘦手指抓住银块，嗖地收回袖中，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按在小蒿的脑门上，念叨了小半个时辰，手下的小女孩已经睡着了，她说：“手儿空空，心儿空空，我知汝心，我知汝意。好了，你们的女儿前途已定，用不着爹娘操心。”



小蒿的父母一头雾水，可五两银子已经要不回来了，在密闭的屋子里待久了也觉得气闷，只好抱着熟睡的女儿回家。



小蒿醒来之后从父母那里听到女先儿的话，她的确“心儿空空”，一点也没在意，手里可一点也不空，抓着饭团子就跑出去玩了。



又过一年，龙宾会的符箓师登门拜访，声称段采蒿乃是罕见的“仙体”，要去仙山学习法术，小蒿的父母这才恍然大悟，女儿的前途果然不用自己操心，女先儿的话一点不错，可惜女先儿这时早已去外地云游，听不到他们的感谢了。



小蒿被龙宾会送到了乱荆山，她仍然迷迷糊糊，修行不快不慢，极少受到关注，她仍然不在意，过得很快乐，早将女先儿说过的话忘在了脑后。



她把这段经历讲出来，次日，她被慕行秋带去一块见左流英，又说了一遍。



小蒿坦然接受控心术，还觉得挺好玩，“有意思，好多事情我自己都不记得了，你也能看见吗？”她对禁秘科首座也没有半点畏惧。



但她的记忆价值不大，走进女先儿的房间没多久她就睡着了，算命的整个过程中都没睁开眼睛，关于那几句话，她的记忆里只有紧锁眉头的父母向她复述。



“你为什么要加入念心科？”



左流英在小姑娘面前也不会变得和善，可他的冷漠像是误闯暖春的一片雪花，还没降到地面就已融化，小蒿的笑容让整座禁秘塔似乎都明亮了几分，“秃子说念心科用鞭子当兵器，叭！响亮清脆，多好玩。”



小蒿举起右臂，做出甩动鞭子的动作。



左流英盯着欢快的小道士，冷淡地说：“你可以出去了。”



小蒿很听话，这算是她的优点之一，哦了一声退出房间，顺着楼梯往下走，几层之后突然又传上来一声响亮的“叭”。



不管左流英对小蒿是什么态度，他都没有表露出来，直接说：“那个算命者就是真幻，她给段采蒿制造了一层梦境，让她对念心幻术非常感兴趣，可她清醒之后从来不会记得这个梦。”



“你看到她的梦境了？”



“嗯，那是你在断流城的几场战斗片段。”左流英顿了顿，“比真实的场面更夸张一些，你一个人用鞭子就打退了所有妖兵和妖火之山。”



慕行秋尴尬地咳了一声，真幻拥有分离之前他的一切记忆，她的美化行为，就像是他本人在沾沾自喜，“真幻故意给念心科送来一名弟子？”



“看来是这样，而且她的眼光非常好，给你挑了一位资质上佳的弟子。”



“她？段采蒿？”慕行秋觉得首座一定是弄错了。



“以后你会明白的。”左流英没有多做解释，站起身，随手变换了几种法诀，房间迅速发生变化，楼梯消失，砖石化作钢铁，本来就不多的摆设沉下地板，面积扩大数倍，存想室转眼间成为练功室。



“我的内丹受到严重损伤，无法施展强大的法术，而你，潜力深厚，却无法提升内丹，学过的法术也太少。你施法让我看看。”



慕行秋二话不说，右手亮出红黑色的鞭子，轻轻一甩，鞭子没有像从前那样变长，而是从鞘梢射出一道闪电，击中数十步外的铁壁，反弹之后又射向另一面墙，力度丝毫没有减弱，就这样不停反弹了至少百余次。几乎就是转瞬之间，屋子里已经被红电充斥，只在慕行秋和左流英附近还有一点空间。



“保持这种状态。”左流英不动声色，亮出一面铜镜，仔细检查身边的道道闪电，像是精明的商人在挑剔即将入手的货物，“这才是幻境第五层，使出全力。”



慕行秋并非故意藏私，他在幻境第七层并不稳定，所以先施展最有把握的第五层，当下一心七用，将念心幻术发挥到极致。



满屋子的闪电汇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到处发出噼呖叭啦的响声，四周的铜墙铁壁微微颤动，似乎已不堪重负。



左流英没有叫停，慕行秋就一直保持在幻境第七层，一柱香时间之后，他的心境微微一动，就是这一动，令他的幻术急转直下，无法保持一心七用，瞬间降到第三层，屋子里的闪电也随之变得稀疏，像一张受损的旧渔网。



慕行秋脑子里眩晕了一下，他对此早有经验，调息片刻心境很快恢复正常，但没有再尝试幻境第七层。



左流英挥下手，表示可以收手了。



闪电消失，慕行秋收起鞭子，脸色微红，这是因为内丹不够强大，每次施展第七层幻术之后，他都会感到疲惫。



左流英来回踱步，七步一转身，十次之后，他止住脚步，“直接从第七层开始。”



慕行秋刚刚缓过劲儿来，再次全力施法，直接进入幻境第七层比较困难，只能坚持一小会就自动降到第三或第四层，他也因此更加疲惫。



左流英可没有同情心，休息一会之后，又让慕行秋施法，就这样，一个时辰很快过去，慕行秋面色潮红、汗流浃背，无法再进入幻境第七层，可他从始至终没说一个不字，既然内丹难以提升，他必须在幻术上更加用功才行。



第一天的试练到此结束，左流英没有给出任何意见，好像还没有找到与慕行秋联手的方法。



“我应该将幻术传授给段采蒿吗？”慕行秋告辞之前询问了一句，念心科的第二名弟子被真幻动过手脚，他有点拿不定主意。



左流英却不肯提供一点帮助，“那是你的事，由你自己决定。”



慕行秋走出禁秘塔，全身的肌肉都快僵硬了，心想自己在乱荆山单独修炼的时候实在过于放松了，非得有左流英这样的高等道士监督才行。



大部分道士这时都在存想修行，因此台院内显得非常冷清，慕行秋一路走来，只见到过一名五行科道士匆匆走过。



小蒿正在房舍前的空地上练习九大道统通行的六十四招锻骨拳，秃子也舞动头发模仿她的动作，跳蚤站在一边观看，似乎不太满意。



她的拳法跟她的性格一样，有些飘忽，挑不出大毛病，只是缺了一股狠辣。



慕行秋实在看不出这名女道士有何特别之处。



“念心幻术是从锻骨拳开始练的，对吧？”小蒿对自己的拳法很满意，一度进入了忘我状态，所以她露出微笑，觉得天气很好、心情很好、一切都很好。



“不是这种锻骨拳。”慕行秋累极了，可他还是决定完成“师父”的职责。



道统里很少用到“师父”这个称呼，修行全看个人的努力与意愿，别的道士只能作为护持者加以监督，慕行秋更是特别，加入念心科的时候没有任何人领路，都教林飒很关心他，可他不喜欢念心科，提供不了多少帮助。



慕行秋刚在左流英那里受过苦，很自然地得出结论，“师父”就该对弟子狠一点。



于是他教给小蒿三十二招锻骨拳，率兽九变的心法则保留。



小蒿并不笨，看了两遍就能将新拳法打得像模像样，可她也不够聪明，招式里总是露出旧拳法的痕迹。



慕行秋从屋子里拎出椅子，监督小蒿一遍遍练拳，中间一刻不停，秃子在边上不停地挑错，跳蚤看了一会，打个哈欠离开了。



一排房舍有十几间，其他道士完成白天的修行回房休息，其中几位认得慕行秋，走过来冲他点点头，好奇地看了一会小蒿练拳，发现她的拳法与常见的锻骨拳存有诸多不同，立刻转身离去，生怕自己受到影响。



庞山道士还是那么保守，对任何稍显另类的修行方示都不感兴趣。



慕行秋就在这时突然明白过来，小蒿还是有一点特别的——她心中仍保留着好奇心。



可小蒿的缺点也不少，她突然坐在地上，也不管附近有没有别人，大声说：“不练啦，不练啦，锻骨拳快把我的骨头练断了。”



慕行秋正要摆出严厉的姿态，旁边突然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你教的拳法不对啊。”



慕行秋扭头看见了杨宝贞，可这完全不是他记忆中的五行科星落道士。

第三百三十二章 故友重逢



杨宝贞变得苍老了，头发灰白，皱纹爬上了曾经精致绝伦的面孔，五年多时间，对她来说就像是二十年，腰身仍然挺直，却已没有了从前的威严。



许多道士不在乎容颜，允许自己慢慢变老，可不管发白如雪、皱纹丛生，他们的气质不会变，举手投足仍能显出充沛的活力。杨宝贞不一样，她就像是一名不肯服老的凡人，虽然还没有彻底败给岁月，却已没有转败为胜的可能。



慕行秋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杨宝贞的语气还跟从前一样冷漠，但目光涣散，显然已不认识这名与申家仇怨颇深的吸气小道士。



她走到慕行秋面前，上下打量两眼，“坐在椅子上是教不出好弟子的。”



慕行秋好像又回到了养神峰，面对最严厉的都教，不由自主地站起身。



杨宝贞又走到小蒿面前，“起来。”



小蒿很听话，拍拍道袍上的尘土，“你会念心科锻骨拳？你可不像道士啊。”



“锻骨拳就一套，哪来的念心科锻骨拳？而且念心科早就消亡了，道士连想都不该想起它。”



小蒿不解地挠挠头，“让我瞧瞧你的锻骨拳。”



杨宝贞摆出架势，几招过后就已气喘吁吁，只得住手，“真奇怪，锻骨拳明明很容易的，我怎么……”



杨宝贞一脸的惶惑，似乎忘了身边还有别人，嘴里低声自语，顺着甬路走开了。



“这个人挺有意思。”小蒿望着杨宝贞的背影，“乱荆山就没有这样的道士。她是怎么回事？被人夺走内丹了吗？”



慕行秋点下头，也望着杨宝贞离去的方向，夺丹是唯一的解释了。



“你见着杨宝贞了。”



杨清音、沈昊和小青桃从另一个方向同时走来，脸上都没有多少表情，他们已是餐霞道士，不会因为久别重逢就特别兴奋。



“那是杨宝贞？”秃子一直在慕行秋身后玩自己的头发，听到杨宝贞的名字吓了一跳，先向伙伴们露出笑脸，“老娘，你更威风啦，小青桃，你更好看啦，沈昊，你更……我马上回来。”



秃子飞去追赶杨宝贞。



慕行秋向三人行礼，他心里是激动的，可对方一派餐霞道士的风度，他也不能表现得太幼稚。



沈昊正式地回礼，“我们昨天晚上听说你回来，养神峰事情多，今天才腾出空来。”



“你们都是都教了，恭喜。”



“除了五行科，各科都缺人，我们也是勉为其难，庞山从前很少让年轻的餐霞道士当都教的，你知道，当都教很影响修行。”沈昊盯着慕行秋看了一会，“听说你还是吸气七重，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慕行秋笑了笑，“我的问题就是什么也没发生，我被困在吸气境界了。”



沈昊还要说话，小青桃抢在他前面说：“修行这种事强求不得，多说无益，小秋哥好不容易回庞山，咱们找个地方坐会儿吧。”



秃子飞回来了，他没找着杨宝贞，“她变化真大，肯定是子女不省心，我娘从前就总说养我一年她能老十岁。”



小蒿走过来，也用颇为正式的语气说：“我叫段采蒿，是乱荆山弟子，也是庞山念心科弟子。”



三人从发髻的形状就已认出她的身份，听说她还是念心科弟子，都露出一丝意外。



对道士来说，这是一次十分正常的会面。



道士的房舍太狭窄，小青桃带路，几人去附近的饭厅，没人邀请小蒿，她自觉地跟在最后面，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多余。



慕行秋看了一眼杨清音，心里觉得有些奇怪，除了向小蒿自报姓名，她一直没有说话，显得十分冷淡，她本来就与姑姑杨宝贞有三分相似，这时更像了。



饭厅里没有人，五个人坐在长桌一角，秃子落在桌面上，好半天没人说话，虽然五年多的时间对道士来说一点也不长，但他们的友情似乎发生了某种断裂。



小蒿坐在慕行秋身边，目光扫来扫去，“你们是在用法术悄悄说话吗？”



“当然不是。”小青桃笑了，她的容貌没多少变化，声音却不像从前那么甜软，要不然真的很难担任都教之职，“杨宝贞是自愿献出内丹的。”



话题还是从杨宝贞开始。



杨宝贞在乱荆山放走了申庚，那时候她已经清醒，听说儿子在养神峰的所作所为之后，非常清楚这是不赦之罪，与比武时误伤弟子性命是两回事，若被抓住，肯定会被关进拔魔洞。在道士的职责和儿子的性命两者之间，星落道士杨宝贞最终还是选择后者，催促他去逃亡，但是强行留下了流光宝鉴。



杨宝贞自愿接受惩罚，虽然她是庞山紧缺的星落道士，可规矩不能在她这里破坏，她所表现出来的母子之情，已然破坏了道士之心的完整，于是她被夺丹。



失去内丹之后就与凡人无异，承受不住数百年的记忆，她选择遗忘自己的十名子女、大部分法术和所有曾经认识的道士，成为在庞山台院游荡的普通老妇。



“我想这与她没有斩断凡缘有关。”沈昊说，杨宝贞与丈夫申准结凡缘之后就一直没有斩断，过后仍然达到了星落境界，这曾经是庞山道士熟知的著名故事，结果一人入魔，一人以情坏道，又一次验证了修行的艰难，所谓另辟蹊径最终还是死路一条。



沈昊打定主意要问个明白，“小秋，你没有度情劫吧？”



慕行秋还处在震惊之中，他对杨宝贞向来没有太好的印象，尤其是她放走了已经嗜杀成性的申庚，可她的遭遇还是令人唏嘘，情与道的矛盾在这里变得不可调和。



“小秋？”沈昊抬高声音。



“没有，我没有度情劫。”慕行秋回过神来，“但我也没有升到餐霞境界，所以这对我没有多大影响，我的念心幻术……”



“你不能总停在吸气七重。”沈昊那双细长的眼睛如今已没有半点凶狂，流露出来的全是稳重与威严，在养神峰，他是最受敬重的都教，“和别人不一样，你有这个实力，起码应该达到星落，而不是在吸气止步。”



修行是一项自愿的行为，道士们互相鼓励并竞争，却极少劝说，沈昊对慕行秋的境界如此关心，因此显得极不寻常，甚至用友情也很难解释。



“我会努力的。”慕行秋说，目光在三名旧友脸上扫来扫去，等他们说出真正的用意。



小蒿决定说出自己的看法，“吸气境界就很好啊，有内丹，能施法，比凡人活得长一点，又不用像高等道士那么努力，我的目标就是吸气三重，炼制自己的法器，能飞就行，不用太快，慢慢飞，还能观看一路的风景。”



沈昊轻轻地哼了一声，像小蒿这样的弟子，他实在不愿意与之争辩。



“你出去再练十遍锻骨拳。”慕行秋说。



“可是我累了，我想休息，跟你们聊天挺有意思的。”小蒿既不是撒娇，也不是耍赖，只是简单地陈述一个事实，说完冲所有人都笑了一下。



“不行，拳法是念心幻术的根基，你要是受不了这种苦，就回乱荆山吧。”慕行秋自己从来没叫过苦，对新弟子也不心软。



小蒿与慕行秋对视了一会，似乎在试探他的底线，“好吧，现在你说了算。”



小蒿起身出厅，慕行秋对秃子说：“看着她，必须十遍。”



“是！”秃子喜欢这项任务，立刻飞了出去。



小青桃笑着说：“你这个小弟子可挺特别，申继先居然允许你收下她，也挺奇怪。”



“庞山需要新弟子，还想讨好任何一家道统。”沈昊接过话头，随后话锋一转，问道：“你还是守卫断流城的慕行秋吗？”



“你得把事情说清楚，我才能回答你。”慕行秋飞快地瞧了一眼杨清音，不明白她今天为何如此沉默。



“庞山不能再等，整个道统都不能再等了。”沈昊拍桌而起，他度过了情劫，拥有了道士之心，可这并不意味着他对任何事情都不在乎，无情无欲那是星落境界以上的高等道士才有的状态，“妖族占领庞山祖地快要六年了，宗师和首座们还在讨论个没完，他们心中只想着如何应对魔种，不愿意在妖族身上浪费实力，好，那就让咱们这些低级道士动手好了。斩妖除魔，他们除魔，咱们斩妖。”



沈昊义愤填膺，眼里露出一丝凶光，立刻没有了稳重与威严。



慕行秋等了一会，问：“这是谁的主意？”



“我们几个。”小青桃尽量缓和气氛，“还有其他人，另外几家道统也有我们的支持者，都是吞烟境界以下的道士，总数大概一百人。”



“如果可以公开振臂一呼的话，我相信加入的道士还会更多，会是现在的几倍。”沈昊突然叹了口气，坐回凳子上，“本来你应该是我们的领袖，可你竟然没到餐霞境界……但也没关系，你在断流城做过的事情大家都还记得……”



“是吗？”慕行秋刚回庞山的时候甚至没人认识他，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低等道士们众望所归的领袖。



“新道士连老祖峰都没听说过，当然也不知道你的事迹，可是当初参加断流城之战的几个人还记得你，他们回到自家道统之后也没有忘记，就是靠着你名字，我们才能聚集起一百余名低等道士。怎么样，加入吗？只要能凑齐五百名道士，最好是八百名，哪怕没有星落道士参加，咱们也能一举消灭妖军，夺回庞山祖地，甚至攻入舍身国和群妖之地，在魔种到来之前，一劳永逸地解决妖族的威胁。”



沈昊满怀期待，小青桃双眼闪亮，慕行秋却看向杨清音，“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第三百三十三章 中间的人



杨清音默默地盯着桌面，听到慕行秋的问话才抬起头，神情冷淡。



“有什么可说的？你已经见过左流英了，他把你当成高等道士对待，你的想法自然也和高等道士一样，觉得抢夺神魂解救望山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她又扫了一眼沈昊和小青桃，“我早就跟你们说过，不用浪费口舌，他想参加就参加，他不想参加，说什么也没用。几年前咱们就该向妖族宣战，等到现在只会让更多的道士泄气。”



小青桃垂下头不敢吱声，沈昊却只盯着慕行秋，“我要听你亲口说出决定。”



慕行秋明白了，五年多的闭关修行，令他与庞山、与朋友之间出现了裂痕，罪魁祸首既不是情感隔阂，也不是意见矛盾，而是时间。沈昊他们走在一条迅速变化的时间线上，修行、授课、劝说其他低等道士，每天都在忙碌不停，他们付出了大量努力，已经不可能退缩。而他一直以来却沉浸在近乎停滞的时间之河里，他的记忆还与五年多以前的那个夜晚牢牢连在一起，想的是幼魔、神魂和魔劫。



是留在自己的时间河里按部就班地前进，还是大步快跑追上其他人的时间？



“我得考虑一下。”慕行秋不愿仓促做出决定，“我对许多事情还没有充分了解。”



杨清音敲敲桌面，“你慢慢了解吧，我们先忙去了。”说罢起身离去。



“欢迎你回到庞山。”沈昊也跟着走出饭厅。



只剩下小青桃，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显得十分尴尬。



“他俩的火气还真大，餐霞道士不是应该更……冷静一些吗？”慕行秋明白了原因，却不明白这结果。



小青桃叹了口气，还是决定留下来，“小秋哥，你别生气，他们两个……压力太大了，尤其是杨清音，她一直为驱逐妖族而奔波，又特别爱多管闲事，为大良到处索要花草种子，受了不少白眼，替散修争取地位，得罪不少人。沈昊也是，只要一有空闲就去其他道统寻求支持，他又不是道门子弟，受到的冷落更多。你是大家的希望，毕竟你在断流城激励过许多人，即使那些没参战的道士也对你怀有敬意。所以我们以为你一回来事情就会发生转折……可能是我们太心急了。”



慕行秋笑了笑，没说什么，“多管闲事”曾经是他的标签，现在竟然落在杨清音头上。



小青桃起身告辞，“过两天咱们一块去看看大良吧。”



慕行秋嗯了一声。这天夜里，他认真考虑了杨清音、沈昊等人的计划，发现自己很难认同，当初在断流城时庞山已无退路，西介国也只剩下这一处城池，所有人都是被迫无奈，不得不面对强敌浴血奋战，虽然最终取得了胜利，却也付出惨痛的代价。



芳芳就死在断流城外，一想到她，慕行秋更觉得不能只凭一群低等道士发起反攻，他不仅不能同意这个计划，还要劝所有人再等等，置于死地而后生的悲壮与一时气盛的主动送死是两码事，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不该冒险。



慕行秋存想一个时辰之后，让自己睡着了。



一连几天沈昊等人都没再出现，慕行秋每天都去禁秘塔练功，累得筋疲力尽才出来，然后从被监督者变成监督者，看着小蒿练拳。



小蒿可不是那种专心修行的道士，只要慕行秋不在，她就偷懒，秃子也是一个失职的家伙，每天早晨都发誓要严厉督促小蒿，等慕行秋回来，却看到他跟小蒿互相追逐，玩得不亦乐乎。



跳蚤也被带坏了，不顾自己雄壮的身躯和威严的相貌，竟然蹦蹦跳跳去咬小蒿丢出去的木棍。



慕行秋只能摇头，给小蒿布置更多的练拳遍数。



小蒿很听话，就是爱讲条件，“今天就练十遍吧，不行？那十五遍？非得三十遍？你给我做条鞭子吧，摆在一边让我看着也行……”



重返庞山的第七天，没等到小青桃，慕行秋自行前去探望大良。不用怎么劝说，总是很粘人的秃子很痛快地就同意留在庞山，他刚与小蒿、跳蚤发明一种游戏，他不施法，小蒿把他抛出去，跳蚤要在他落地之前用嘴接住，正在兴头上对出门不感兴趣。



看到三个家伙天天粘在一起，慕行秋竟然有点小小的嫉妒，叮嘱他们不要打扰道士们修行，离开台院，飞向沈园。



沈休明不在沈园，他在断流城内另有住宅，今天正好回城，将儿子交给妻子照料，张香儿也得还给公主府，明天才能回来。



慕行秋趁兴而来，不想就这么败兴而去，于是就在园子里闲逛，有些花农认得他，另一些见他一身道装，都表现得非常恭敬，愿意给他指路、介绍花草种类。



直到傍晚慕行秋才向庞山飞去，半路上遇见了杨清音。



杨清音停在一片林地的树梢上，只露出上半身，撮唇冲他吹了声口哨。



虽然还是一句话没说，慕行秋却觉得今天的杨清音更像是记忆中的老娘。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自有办法，跟我走吧。”



“我已经做出决定……”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杨清音降落数尺，在树丛中飞行，慕行秋只得紧紧跟在后面。



两人一路向西飞行，杨清音特别小心，尽量贴近地面，在树林里或者山丘后面飞行，偶尔还会四处张望一眼，以防有人跟踪。



慕行秋问她：“用得着这么小心吗，首座们不允许？”



杨清音嘘了一声，没有做出回答。



入夜之后，杨清音终于停下，两人这时已经飞出近百里，能够清楚地望见西方的不洁之气，那里是妖王漆无上的地盘。



“现在你可以说实话了。”杨清音落地，“你愿意加入除妖联盟吗？”



“只要还有更好的选择，我绝不愿意鼓动大家冒险，妖族没有了妖火之山，实力却没有完全耗尽，数百名低等道士即使能够打败妖兵，损失也会非常大。我的回答是不，而且我还要劝你们收手，高等道士并非不可说服，总得先试一下。”



“你以为我们没试过吗？”杨清音又像从前那撇撇嘴，“算了，我能猜到你的回答，而且我们也不是马上就要进攻妖族，你有充足的时间继续考虑。我找你是为了另一件事，在庞山不好说，我不得不做场戏给他们看。”



“做戏？给谁看？”慕行秋糊涂了。



“哈哈，你不会也上当了吧，老娘是那种强人所难的性格吗？”杨清音开怀大笑，马上又压低声音。



“你……”慕行秋虽然更糊涂了，心里却忽地轻松了许多，不由得笑了起来，“要我实话实说吗？”



“你还是别回答了。”杨清音挥挥手，“有一群人你应该见见。”



“什么人？”



杨清音示意慕行秋跟自己走进丘陵地带，地上没有路，她却走得非常熟练，只凭树木和石块的位置就知道该往哪里走。



“你留在乱荆山练功的时候，这边发生了许多事情。”杨清音边走边解释，“先说凡人那边，黄符军夺走了所有功劳，班师回朝，受到重奖，那个大符箓师，因为这一仗而权倾朝野。”



“曲循规？”



“就是他。咱们那位聪明的公主对此无能为力，甚至还写了一封奏章，将黄符军表扬得天下无敌。”



慕行秋默默地听着。



“然后再说道统这边，你也听说了，八家道统商量了好几年，最后制定出来的计划是要抢夺神魂，好像还觉得这是神机妙算似的，其实骨子里都想当领袖，却都不想带头开战，就连庞山也是一样。人人都怕道统毁在自己手里，申继先等人甚至跟漆无上谈判，划出了一条无人地带，就是周围这片丘陵。大家都把希望寄托在望山身上，那里有许多高等道士，还有祖师本人，不管他的做法有多奇怪，祖师毕竟是名正言顺的道统领袖。”



慕行秋只是点头，还是没明白杨清音想说什么。



杨清音突然止步，对着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小丘左右打量，“凡人一团乱麻，道统犹豫不决，中间的人可就倒霉了。”



“中间的人？”



杨清音继续前行，山丘脚边的一小片灌木丛自动闪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她毫不犹豫地往里走，慕行秋紧随其后。



洞口关闭，洞里亮起了火光。通道倾斜向下，拐了几个弯，到达一座极为高大的洞穴，能容纳数百人也不显拥挤。



“中间的人就是那些普通的符箓师和散修。”



杨清音拍拍手，洞壁上显现密密麻麻的小门，从里面陆续走出二百多人，慕行秋认得其中一些，有西介国符箓师刘鼎，还有散修欧阳槊，但他的师父洪福天不在，还有连海山的散修，包括那位护法大司马陈观火。



慕行秋惊讶不已，刘鼎、欧阳槊等人都是守卫断流城的大功臣，何以流落至此？陈观火等散修不在连海山接受兰冰壶的保护，跑来这里做什么？



“你可以不参加除妖联盟，道士总有办法保护自己，但你不能不管他们。”杨清音指着众人。



刘鼎几步走过来，神情颇为激动，“慕将军，终于等到你了，龙宾会正在酝酿一场大祸，你一定要阻止他们。”

第三百三十四章 逃亡的散修



摘取胜利果实不仅需要高超的技巧，更需要强大的实力，正是在后一点上，西介国公主完全落于下风，她已经尽最大努力为西介国争得利益，甚至从东介国划出一大块地盘据为己有，但是当饥饿的狮群跑来时，兀鹫和野狗只能避而远之。



曲循规就是狮群的代表，在他身后是整个圣符皇朝，拥有百万雄兵和数万名符箓师，虽然在战场上他更像是投机取巧的狐狸，但是战后的另一个战场上，他露出了狮子的本色。



那时慕行秋正在乱荆山闭关修行，庞山迎回百余名五行科弟子，总算站稳了脚跟，在断流城以北选了一座小山建立台院，不愿再干涉凡人的事务，任由曲循规在介河两岸争权夺势。



在曲循规操纵下，整个战况都变了样：黄符军成为断流城之战的唯一主力，从头到尾都是他们在与妖族大军作战，各诸侯国军队，包括西介国军队都是不起眼的仆从力量，只是负责战后收拾战场、传扬黄符军的威名并感恩戴德。



西介国公主忍辱负重，没有表露出任何不满，命令手下的将士们接受这样的结局，她在论功行赏时毫不吝啬，但是不允许任何人公开炫耀功劳。



曲循规曾经被迫释放一群散修，一旦腾出手来，他决定挽回尊严，派出大量符箓师和士兵到处追杀散修，声称他们都是妖族的奸细，由于的确有一些散修投靠了妖族，或者与妖族关系紧密，散修们的奸细罪名因此难以摆脱。



西介国公主曾经暗示过可以庇护散修，但大家都明白，西介国实力衰弱，公主不可能公开违背左辅大符箓师的命令，她那里并非安全的久留之地。



追捕散修本来会成为曲循规的另一项功绩，可一群符箓师背叛了他。刘鼎是这三十多名符箓师的头目，他们都参加过断流城之战，亲眼看到散修站在人类这一边作战，他们宁原摘掉头上的符箓冠，也不想亲手屠杀曾经的战友。



刘鼎等人提前泄露了消息，与散修们一块踏上逃亡之路。



数名符箓师不愤，偷偷前往皇京向首席大符箓师告了一状，结果曲循规率军回京之后，不仅没有受到责问，反而编织罪名将告状者全部杀死，然后以皇帝和龙宾会的名义向天下颁布“除妖斩修令”，将所有散修都当成了罪犯。



各国散修原本就不受官府喜欢，这时更受到圣符皇朝的追捕，只能逃得更远，甚至深入群妖之地，有一些则潜藏起来，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洗刷罪名。



杨清音与这群逃亡的散修和符箓师一直保持联系，事实上，连他们的藏身之所也是她提供的，并施加了大量法术，以防被黄符军发现。



道士不能插手龙宾会的事务，尤其是在战争结束之后，双方又回到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杨清音要提防龙宾会符箓师，也得隐瞒山上的道士，连沈昊和小青桃都被蒙在鼓里。



“慕将军回来，事情就好办了。”躲在洞里的散修和符箓师们一个比一个激动，“还有谁比慕将军更清楚断流城的真相？”



慕行秋向人群露出笑容，问连海山的散修，“你们怎么也会在这里？”



护法大司马陈观火握着胸前的一捧大胡子，无奈地摇摇头，“那天晚上，慕道士让鱼龙阵飞走，我们离开乱荆山之后觉得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就没有去找法王……”



连海山的变故就简单多了，散修们那几天伤亡惨重，对生杀法师王兰冰壶充满了惧恨，一旦脱离她的监视范围，立刻心生异志四散奔逃，他们不敢留在南方，只好逃来北方，却赶上了通行天下的追捕散修令。



散修之间原本就有联系，部分连海山散修因此与欧阳槊等人汇合，一块躲了起来。



“法王也在追杀连海山修士。”陈观火人高马大，髯须直垂腰间，可是一提起法王两个字，目光还是惊慌得像是小孩子，“已经有不少人死在她手里了，她说连海山修士的性命都归她所有。”



洞穴里人太多，挤挤擦擦的，都想跟慕将军说句话，刘鼎拦下众人，请慕行秋和杨清音去一间隐藏的暗室谈话，散修欧阳槊和陈观火作陪。



“你师父呢？”慕行秋问欧阳槊。



年轻的散修不像几年前那么充满活力，略显沮丧，“我师父去找异史君了，想问明白古神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异史君不亲自出面化解妖族与人类的仇恨。”



慕行秋无话可说，觉得洪福天此去凶多吉少。



在暗室里，刘鼎说出更多的内情，“几年前，战争刚刚结束，你们都去了乱荆山，符箓师当中出现一则奇怪的传言，说是曲循规找到了长生之道，他太兴奋了，不小心在几名亲信面前说漏了嘴。”



“找到了长生之道？”慕行秋迷惑不解，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时的曲循规为了延长生命已经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甚至愿意入魔，可这几年没听说有魔种出现，就算曲循规也有奇遇生出道根，以他的年龄也无法修炼内丹，更谈不上长生。



“嗯，据说他与漆无上暗中做了一笔交易，妖王提供长生之道，曲循规则保证黄符军不会主动进攻妖军。从这几年的情况来看，曲循规的确做到了承诺，他大肆追捕散修，转移了圣符皇朝的视线。”



欧阳槊接口道：“还有，曲循规对散修的内丹特别感兴趣，他活捉不少人之后生取内丹，听说这是他炼制长生药的重要材料。”



慕行秋寻思片刻，还是觉得难解，有些妖族寿命长些，但那是天生的能力，人类可学不会，可这不是眼下最紧迫的事情，他说：“你们都曾经与我并肩作战，这件事我不会不管，不久之后我正好要去皇京，一定要还你们清白。”



刘鼎等人面露喜色，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洞穴里躲藏数年，他们等的就是这句话，慕行秋不仅是断流城之战最重要的参与者，还是庞山道士，只有他既愿意帮忙，又有本事与曲循规对抗。



慕行秋转向杨清音，刚想解释一下，杨清音开口道：“这就是你应该做的，夺回庞山再急，也急不过这些人的性命。我真后悔当初在战场没给曲循规扔一枚火球，反正当时一团糟，他死就死了。”



刘鼎等了五年多，深知扳倒曲循规有多难，“慕将军能去皇京，那是再好不过，可你是道士，行事不便，不如带上我吧，必要的话，我可以在皇帝和首席大符箓师面前指证曲循规冒领军功。”



“我也去。”欧阳槊露出兴奋的目光，身上恢复了几分活力，他实在已经厌倦了躲躲藏藏的洞中生活，“事关全体散修的安危，总得有一个人出面说话。”



刘鼎看了慕行秋一眼，点点头，“好。”



陈观火长叹一声，他所面临的威胁不只是龙宾会，还有更可怕的法王兰冰壶，“需要的话，也算我一个吧。”



“需要。”慕行秋马上说，“你们三个跟我一块去皇京，其他人就不用了。”



刘鼎和欧阳槊高兴地答应，陈观火却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的客套居然被当真了，“我当然愿意去，可是法王……别因为我耽误大事。”



“没事，这次去皇京是跟公主一块去，随行的还有庞山禁秘科首座，没什么可怕的。”



“法王的外甥也去？那就太好了。”陈观火松了口气，他并不知道左流英此时重伤未愈。



众人简单地商量了一下计划，离开暗室，刘鼎宣布慕将军将亲赴皇京替散修洗冤，洞穴里响起阵阵欢呼，甚至有人激动地跪下。



慕行秋与杨清音匆匆告辞，他们得早点返回庞山，以免引起怀疑。



两人在外面走了一段路，这样即使有人发现他们飞行，也不会马上找到洞穴所在的位置。



“你不会怪我多管闲事吧，他们要是都被杀死，你现在也就轻松了。”杨清音边走边说。



慕行秋拦住杨清音，郑重地说：“我非常感谢你，要不是你保住这些人的性命，我会内疚一辈子，怕是连修行都会受到影响。”



“说到修行，我终于明白道士为什么不管凡人的事了，有开始就得有结束，就算你到了皇京诸事顺利，以后怕是也避不开与凡人的纠葛。”



“反正我只是吸气道士，没准一辈子就停在这里了，还担心什么纠葛？”慕行秋笑着说。



杨清音继续往前走，低声嘲笑道：“有不求上进的弟子，就有不求上进的护持者，哎，念心科想再度兴起看来是不可能了。”



慕行秋笑而不语，他有许多事情要做，复兴念心科却不在其中。



两人趁着夜色赶回庞山，分手之前杨清音说：“我和沈昊也会跟你一块去皇京。”



“你们去做什么？这又不是斗法。”



“别想多了，那群人交给你，就跟我无关了，八家道统的高等道士在皇京谈判，我们这些低等道士正好也凑一块商量点别的事情。你忙你的，我们忙我们的。”



“小青桃呢，她不去吗？”



“只要辛幼陶在皇京，她就不会去。”杨清音转身离去。



慕行秋回到自己的房舍，此时夜色已深，小蒿和跳蚤都已休息，秃子却从角落里突然蹿出来，头发上沾满了灰尘，三缕头发缠着一封信，脸上兴奋至极，“小秋哥，有人请咱们喝酒吃饭呢。”



慕行秋接过信看了一遍，原来是驻守断流城的黄符军将领邀请他后天赴宴，他合上信，心想这还真是巧。

第三百三十五章 夕照湖



断流城外有一处极其着名的去处——一座装满金色池水的湖泊，名为夕照湖，湖水引自介河，并无特异之处，真正呈现金色的是湖底的一块巨铜。



慕名来此观赏的外地人，即使听说过夕照湖的故事，也要再听当地人亲口说一遍。断流城居民总是非常热情地给予回应，眉飞色舞、口若悬河，将当年那场惨烈的大战描述得栩栩如生，鲜血如在眼前，哀声似在耳边，最后，当听者满意之后，讲述者会摊开手掌，非常客气地说：“我讲得卖力，您听得高兴，可也不能白听是不是？”



游客不情愿地掏出一小块散碎银子，觉得自己上当了，下一批游客则继续这个游戏。



慢慢地，讲述者之间发生了竞争，终归是说不如唱，一群唱曲儿的艺人打败了唾沫横飞的口述者，垄断了夕照湖的故事市场，总数大概二十几人，水平参差不齐，分别唱给不同的人听，倒也相安无事。



这天上午，所有艺人都被“请”到城墙上为一场别开生面的宴会表演，有些人觉得自己唱功太差，怕在大人面前丢脸，于是婉拒邀请，却被军士绑上绳子，一路牵到了城墙上，更加丢人。



夕照湖原本紧挨着断流城，修建新城墙的时候特意后退一段距离，新墙拔地而起，比旧墙宽了足足一倍，上面建有楼阁，正是欣赏夕照湖美景的最佳地点，至于最佳时间，当然是夕阳半下的黄昏，湖水此时越发灿如黄金，贪财的人恨不得一跃而入。



二十几名艺人，加上吹拉弹拨的同伴，共有五六十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从早晨一直等到下午，肚中饥饿，心怀忐忑，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城里的大人们。



当夕照湖上的金色仿佛熟透了的麦田时，一名军士来了，打量了几眼满屋子的人，懒洋洋地说：“待会唱得好，有赏，唱不好，砍头。”



众人一听真的只是唱曲儿，心先落了一半，然后目光齐刷刷落在云梦仙身上，那是一名二十七八岁的妇人，颇有几分姿色，却不凭脸蛋吃饭，全靠一副嗓子傍身，数年来一直都是夕照湖歌者当中的魁首，要说谁唱得好，没人敢自夸比她更强。



云梦仙也是见过一些世面的人，当年在皇京与不少达官贵人有过交往，当下整理衣裙，带头走出房间，目不斜视，一脸的倨傲。



军士轻轻哼了一声。



阁内的宴会刚刚开始没有多久，艺人们等在外面，只有云梦仙和她的琴师进去献艺。



云梦仙低眉顺目，缓缓施礼，年纪虽不年轻，声音还像少女一般柔嫩，“贱妾云梦仙，见过诸位大人。”



既然是宴会，就该觥筹交错，即使主客生疏，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落针有声，云梦仙心中一跳，知道今天这道关不好过，悄悄抬眼，飞快地扫了一眼，看到十几名文武官吏，分坐三桌，个个都像木偶一样，对摆在面前的美味佳肴无动于衷。



她看到了自己熟悉的人，断流城城守陈知味，肚皮滚圆的老家伙，曾经酒后对她动手动脚，断流城的黄符军新统帅符皓，据说是皇族子孙，表面上优雅风趣，骨子里儒弱贪婪，云梦仙从他这里从来没得到过半分赏钱，反而每月都要上交一分所谓的军械费。



“对面就是成群的妖魔，黄符军背井离乡过来保护你们，可不容易。”这是符皓经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每个人都明白其中的含义，那就是要钱、要更多的钱。



主桌上还有两位奇怪的客人，一位年轻的道士和一位年轻的符箓师，云梦仙很少给这种客人唱曲儿，心中又是一惊，急忙垂下目光，再不敢开口。



慕行秋接受了邀请，独自前来赴宴，发现所有人都变得健忘了：城守陈知味曾经在慕行秋手中吃过大苦头，几年不见，他似乎连慕行秋是谁都给忘了，一口一个“庞山贵客”，满嘴的官腔；黄符军统帅符皓原是南方皇隐城的都督，曾经差一点死在申庚手下，他也将往事忘得干干净净，态度十分冷淡，见面之后总共只说过两三句完整的话。



其他官员也都不冷不热，尽量躲避慕行秋的目光，尤其没人敢说出“慕将军”三个字。



这可不是一次怀旧的宴会，只有一个人对当年的往事表现得很感兴趣，就是那位年轻的符箓师。



符箓师名叫梁世济，相貌俊雅，不到三十岁，戴的却是九重冠，位居圣符皇朝龙宾会十三位大符箓师末席。只有他几次试图交谈当年的断流城大战，慕行秋一律敷衍过去。



唱曲艺人的到来，改变了宴会上的暗斗方式。



陈知味佯装不认得云梦仙，冷淡地问：“你都会唱些什么？”



云梦仙会的曲子不少，可是在夕照湖，她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贱妾会唱断流城外的一场大战，天地因之巨变，生出城边一座黄灿灿的夕照湖……”



“就唱这个。”黄符军统帅符皓难得说句话，随后抓起酒杯，默默地喝酒，好像他根本就不属于这场宴会。



琴师拨弦，云梦仙婉转吟唱，她是个乖巧的女子，知道这种场合该唱哪种曲子，黄符军是这首曲子里的主角，光是渲染符箓制造出的重重法术，就用去了一半字句，然后才是歌颂圣符皇朝的将士勇往直前。



不管唱些什么，云梦仙的声音是无可挑剔的，几名官员伴随曲调轻轻地摇头晃脑，宴会上的冷清气氛为之一散。



曲毕，云梦仙偷瞧主桌上各人的脸色，陈知味脸上带笑，她知道这种笑随时都会转为凶狠的面孔，符皓仍在默默品酒，似乎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唱曲结束，道士似笑非笑，符箓师面无表情，好像有些不满。



云梦仙收回目光，心中怦怦直跳，她终于明白，今天这场宴会的真正主角乃是这位梁大符箓师，两人曾经见过面，那时的梁世济可没有现在这种冷漠的眼神。



“不是有一首《将军行》吗？唱来听听。”一直默默喝酒的符皓突然开口了，语气生硬，好像憋着一肚子火，说话的时候连头都不抬。



“贱妾对这首曲子不熟，外面的张三先生……”云梦仙还没明白黄符军统帅有何用意，但已预感到再唱下去会有危险，想要将这块烫手山芋转到别人手里。



“不熟？那就是会唱了，开始吧。”符皓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几名仍沉浸在曲调之中的官吏一惊，急忙正襟危坐，看着满桌的酒菜，却连筷子都不敢碰一下。



云梦仙无奈，只得缓缓而唱，尽量吐字含糊些，反倒别有风韵，又有官员跟着摇头晃头了。



《将军行》唱的是一位将军鼓舞军民士气，身先士卒打败妖兵的故事，用词简陋，却是普通游客最为喜欢的一首曲子，云梦仙还在皇京的时候就能熟唱此曲，数年间已不知道唱过多少遍，却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胆战心惊。



她一直在悄悄观察梁世济，总觉得这位年轻的大符箓师正在酝酿着什么。因此当梁世济眉毛一扬，她立刻闭嘴不再唱下去，毫无准备的琴师过了一会才住手。



“我问你，《将军行》里的这位将军姓甚名谁啊？”梁世济开口问道。



云梦仙立刻跪下，“贱妾不知，贱妾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曲子，一知半解，都不知道里面究竟说些什么。”



梁世济嘿了一声，“这是一首反诗，里面的将军并非人类，乃是巨妖王漆无上，妖人编造此曲，隐去姓名，借用你口颂扬妖兵功绩。”



云梦仙脸色骤变，怎么也想不到一首曲子会惹来这么大的罪名，“大人饶命，贱妾浅陋无知，实在不知此曲唱的是什么啊。”



梁世济转向慕行秋，“断流城虽然守住了，可是妖族未灭，到处都是战场啊，像这些贱民，一副可怜模样，其实都在为妖族蛊惑人心。”



慕行秋明白这场宴会的用意了，梁世济显然是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我有一事不明。”



“慕道士请说。”梁世济面对道士时总是很礼貌。



“据说这个时候的夕照湖景色最美，咱们走到窗边就能望见，可是却坐在这里听一首毫无特点的曲子，还要辨析曲子里到底有没有妖族的阴谋，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梁世济笑了两声，“请慕道士见谅，如今的断流城已是阻挡妖军的边疆重镇，我身负重任，难免草木皆兵。”



“那就把她撵走，耳不听心不烦。”



云梦仙心里暗暗感激这位慕道士，以为危险已过，没想到大符箓师仍不肯放过她。



“没听见就算了，既然听见，我不能装糊涂，请慕道士先去欣赏美景，天黑之前，我就能审完这起案子。”



不等慕行秋表示同意，符皓已向门边的军士挥手，数十名艺人都被押进阁内，众人见云梦仙跪在地上，也都跪在她身后，都在纳闷这场祸事从何而来。



梁世济起身，看着众艺人，“你们都会唱《将军行》？”



没人敢承认，也没人敢否认，全都静默无声。



符皓拍了一下桌子，“一群唱戏的，谁给钱就唱谁的好，通通杀掉就是了。”



艺人们无不大吃一惊，一个劲儿地磕头求饶。



梁世济等了一会，见慕行秋没有反应，他说：“我给你们一次机会，你们自称是唱曲儿的，不是妖族奸细，那就共同唱一曲，在座十八人，能让一半人落泪，我就放你们一条生路。”



艺人们目瞪口呆，就算是唱功最好的云梦仙，也没有催人泪下的本事，何况众人合唱一曲，效果只会更差。



官员们却都拍手称赞。



慕行秋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夕照湖，暗暗施展念心幻术，果然不出所料，城墙上充满了重重的禁制，像一张不可见的粘稠巨网，挡住了他的幻术。



他知道，这是龙宾会在向自己挑战。

第三百三十六章 幻术与禁制



没人敢再唱《将军行》，艺人们被吓住了，与断流城有关的任何曲子都不能碰，众人的目光最后还是落在云梦仙身上。



云梦仙深知大人物喜怒无常，这种时候哀求是没有用的，只得整顿心神，想了一首在皇京学会的曲子，也不管其他艺人会不会，自己先戚戚哀哀地唱起来。



这是一首妻子月夜中怀念远征丈夫的曲子，从词到调都出自名家，云梦仙对此曲花费过不少心思，在砍头的威胁下，唱得更是凄婉动人。艺人当中有会这首曲子的，跟着小声哼唱，那些不会的人就只能张张嘴做个意思，生怕不小心破坏了曲调，所有人都跟着人头落地。



可惜，不管曲子有多感人，也不管是否受到触动，在座的官员没有一个敢于为此落泪，他们都在观察梁世济的神情，只要这位大符箓师还是面无表情，他们甚至不会眨下眼睛。



云梦仙声音有些发颤，满心希望这只是贵人们的一个无聊笑话，只想把艺人吓得屁滚尿流，最后大家哈哈一笑就过去了。



慕行秋根本没在听曲，他望着城外的夕照湖，默默地接触周围的重重禁制。



龙宾会也在发展，这些禁制并不比几年前更强大，却正好克制他的念心幻术。曲循规显然从几年前的经历中吸取不少经验，对符箓进行了改造。



慕行秋将幻术提升到第三层，轻松感受到了阁子里众人的情绪，艺人的恐惧、官员的紧张都很清晰，唯有梁世济仍将自己保护得很好。



幻境第三层只能放大那些明显的情绪，不能创造出新的情绪，大小官员的注意力都在梁世济身上，对云梦仙的曲子根本没听进去，自然也不会受到触动。



梁世济微微一笑，起身也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夕照湖，“听说湖底的黄铜是庞山法宝所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梁世济双手隐藏在袖子里，悄悄祭符，慕行秋发现周围的禁制更加强大了，于是将幻术提升到第四层，“嗯，我亲眼所见。”



众人的情绪更清晰了，还有一些隐藏的情绪露出了苗头，但其中没有感动。慕行秋首先激起艺人们尤其是云梦仙的情感，让他们全身心地投入到唱腔里，而不是患得患失，然后他挑起官员心中原本就有的一点好奇，悄悄推动他们分些心思倾听曲子。



这一轮交手，慕行秋胜了，十几名官员的目光仍然盯着梁世济，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动了动，终于曲声入耳，都觉得云梦仙唱得的确不错，若是平时，值得一赞，但绝不至于落泪，现在这种情况下就更不会了。



官员们的情绪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变化，多了一份惋惜，惋惜一名才貌双全的艺人就要平白无故死在断流城。



梁世济轻叹一声，倾身以左肘倚在窗栏上，脸上的笑容更多，右袖微微晃动，身为九重冠大符箓师，他祭符的速度极快，几乎不为外人察觉。



正在施展幻术的慕行秋感受到了强大的阻力，众人的情绪正变得支离破碎，想要抓住其中任何一条都很困难。



他有点佩服龙宾会了，竟然能在短短五六年之内就创造出专门针对念心幻术的符箓。



慕行秋当年的幻术只有二三层，曲循规的经验仅限于此，当慕行秋增加法力之后，轻松就突破了强化之后的禁制。



云梦仙已经进入状态，不再关心自己的人头待会是否落地，也不在意听者是否被感动，她完全将自己当成那名思念丈夫的妻子，衷肠无人可诉，只有面对清冷月夜生出种种想象。其他艺人随之沉浸其中，无论是哼唱还是附和，都变得默契合拍，好像事前演练了无数个日日夜夜。



词是陈词，曲是旧曲，可是经过众艺人的演绎，平添了一股直达人心的感染力。



至少三名官员感动了，但是没有落泪，如果连这点情绪都控制不住，他们也就不配当官了。



梁世济回头看了一眼，“唱得不错，可惜我还是没见着眼泪。”



过去的几年里，慕行秋一直主练的是务实幻术，但是幼魔走了，务虚幻术他也没有完全放弃，乱荆山藏有一些念心科的古籍，虽然内容散乱，慕行秋还是从中学会了几招技巧。幻术在重重禁制里像蛇一样灵活地爬行，避免直接交锋，而是寻找不起眼的漏洞，继续牢牢抓住人心中的情绪。



又有几名官员被曲子打动，刚好过十，这就够了，虽然这点感动微不足道，第四层的念心幻术却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将它们推到心碎的巅峰。



为确保万无一失，慕行秋再将幻术提升到第五层，这是他能稳定施法的极限，若想施展第六、第七层幻术，就不能再保持镇定自若，而且也很控制幻术的效果。



幻境每一层的力量由低到高也有一个明显的过度，慕行秋是在乱荆山读过大量古籍之后才明白这一点，并且学会了一些控制技巧，但只能用在幻境第五层以下。



他的法力在慢慢增加，幻术的力量越来越强大，几名官员的眼眶湿润，离落泪不远了，但他们心中的抗拒力量也不弱，慕行秋可以强迫他们哭出来，只是免不了要对他们造成伤害。



“最后一抹夕阳，好一幅如画美景！”梁世济突然直起身，右手在窗栏上重重一拍。



凡人看不见也感觉不到的重重禁制瞬时发生了变化，原本它们只是被动防御，现在却发起了主动进攻，仿佛一排排突然拥有了行动能力的树木，枝叶与虬根互相纠缠扭曲，将蜿蜒爬行的蛇紧紧困住。



不仅如此，还有一部分禁制居然也有了挑拨人心的力量，虽然粗暴而直接，却也产生了一些效果，艺人们一气呵成的吟唱出现了不该有的波折，有人忘词，有人不恰当地抬高声音，云梦仙也不能独善其身，几次气息不畅，声调发生偏差。



感人的力量没有了，官员们互相望了一眼，替这些人感到惋惜。



龙宾会竟然还有这样的绝招，曲循规肯定非常忌惮慕行秋，专门针对他创造了许多新符箓，可他还是低估了念心幻术的力量。



慕行秋瞬间将幻境第五层的力量全部发挥出来，被树木困住的蛇没有以硬碰硬，而是从嘴里吐出一条更小的蛇来，以闪电般的速度突破层层障碍，一口咬住了梁世济的骄傲情绪。



梁世济本人甚至没有发觉，他挡住了对方的幻术，阻止感人力量进一步扩散，整首曲子已经没剩多少，他有理由感到骄傲，曾经羞辱过曲左辅的吸气道士，将在自己手里吃一个哑巴亏。



慕行秋已经不在意阁子里的其他人，将幻术的全部力量都集中在梁世济身上，事实上，他悄悄将这位大符箓师完全控制住，只需一点点挑拨，梁世济甚至会当众宣布自己为神，然后从窗口直接跳出去，就为了证明自己无所不能。



他的骄傲情绪太明显了，在念心幻术面前成为致命的漏洞。



慕行秋就要动手，转眼又息了念头，他正要前往皇京替散修和刘鼎等人洗刷罪名，不应该在断流城就杀死一名龙宾会的大符箓师，而且他也不想这么早就显露自己的实力。



可他也不能就让梁世济就这么取胜，他看得很清楚，这位相貌文雅的年轻人真的会杀死这群艺人，得给此人一个教训。



云梦仙曲调已乱，官员们的感动也已烟消云散，慕行秋再想重新挑起相应的情绪，时间怕是已经不够了。



他换了一种方法。



于是艺人们唱得更乱了，云梦仙的嗓子尖细得像是夜里出来觅食的成群小鼠，其他艺人一通乱唱，琴师们一边瞎弹一边互相埋怨。



梁世济疑惑地转过身，看着这群疯疯癫癫的艺人，不明白庞山道士在玩什么花样，居然推动自己祭出的符箓法术。



艺人们一片混乱，越唱越离谱，先是黄符军统帅符皓笑了一声，紧接着他旁边的陈知味也笑了，随后所有官员都笑了，慕行秋就在这一刻抓住所有人的情绪，于是笑声渐渐变成哈哈大笑，前仰后合地大笑，官员们笑这群艺人死到临头还不认真，而且笑声不会得罪大符箓师，还是一种讨好与奉承，别人都笑，自己怎能不笑？



梁世济脸上原本一直挂着微笑，这时慢慢严肃起来，但是官员们笑得太厉害了，已经注意不到他的神情，就连皇室子孙符皓也大为失态，拍着桌子大笑不已。



云梦仙实在唱不下去了，满心惶恐地等待发落，她一点也没觉得自己受到了外来影响，还以为发挥不佳是被惊吓的结果。



大笑变成狂笑，狂笑变成捂着肚子的哑笑，官员们开始觉得不对劲儿，但就是止不住要笑。



一名老琴师，做出了这辈子最为大胆的一次举动，指着众官，颤声说：“大人快瞧，他们落泪了。”



正抬手擦拭眼角泪水的官员愣住了，立刻放下手臂，一时间仍无法收起笑容，脸颊上的几滴泪珠也更加明显。



大符箓师梁世济的话还在众人耳边回响，“能让一半人落泪，我就放你们一条生路。”他可没说过“感动”两个字。



这回到轮到十几名官员像是待宰的羔羊了，一个个脸色苍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挽回败局。



梁世济的骄傲受到了沉重打击，那些官员一边笑一边还在看着自己，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们在嘲笑自己的失败？梁世济怒火中烧，却无处宣泄，后退一步，靠在窗栏上，只觉得喉咙发甜，拼命才忍住那一口血。



慕行秋拱手道：“夕照湖已无夕照，慕某人告辞了。”说罢召出霜魂剑的幻形，御剑飞出窗口，直奔庞山而去。



阁子里一片寂静，一名瞎眼的艺人未受任何法术的影响，突然不顾一切地大叫：“慕将军，那就是慕将军！”

第三百三十七章 再次联手



一个时辰的练功结束之后，慕行秋没有像往常那样无声告退，而是选择留下，说出心中的疑惑，“半个多月了，我一直在练功，却没有取得丝毫进展，还是只能稳定在幻境第五层，这样做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左流英等了一会才抬起目光，好像之前一直在发呆，“意义？对那些你见一次就能完全记住的人，你还是经常探望他们，这又有何意义？”



慕行秋一愣，“因为……我们是朋友，需要见面增进感情、互相帮助，而且见一次面记住的只是容貌，每个人都在变化……”他看着已经几百年没有变化的首座，“大多数人都在变化，有时候需要重新认识，比如大良，我要接受他娶妻生子、成为胖子的变化，就得经常去看望他。”



左流英长长地嗯了一声，若有所悟，“你说得有点道理，念心幻术也有变化，所以你得每天练功。”



“可我想说的就是，我感觉不到它的变化，每天练功一个时辰，我还跟第一天一样，没办法长久停在第六、第七层，既未延长也没有缩短，过后还是疲惫不堪。”



左流英沉默片刻，好像在斟酌用词，结果开口时还是没有任何掩饰，“我说的不是你，是我，我每天都能看到念心幻术的一点新变化，我觉得很有用。”



自慕行秋从乱荆山回来之后，对左流英的印象比从前好多了，可是现在再看着那张十八九岁的俊美容貌，他总是忍不住想，不知道自己全力一搏，能不能打得过伤势未愈的禁秘科首座？



“你觉得咱们有联手的可能吗？”慕行秋深深吸了口气，擦下额头的汗水，左流英说过要借用他的潜力，可是看了半个多月，却一直没有做出任何尝试。



“暂时还没有，你的潜力比较害羞，迄今为止我还没有看到它们露面。”左流英清澈的目光里透出一丝责备，“你得努力，有力量而不能发挥，还不如没有。”



“嗯，我会努力的。”慕行秋想问一句到底该怎么努力，就是每天重复练功吗？可他马上放弃了，不想再得到一番似是而非的回答。



慕行秋已经走到楼梯口，左流英突然说：“第三层塔有一本《乾坤定》，你应该看看。”



“谢谢。”慕行秋有点惊讶，左流英居然主动提供帮助，这可是极为罕见的事情。



庞山的藏书大都已毁，建立临时台院之后，高等道士们凭借超群的记忆恢复了一部分藏书，还从其他道统要来一些抄本，算是重建了琅環福地，只是规模大不如从前。



第三层塔的格局几乎与旧禁秘塔第七层一模一样，慕行秋走进去之后心头不由得一热，当年他与芳芳在琅環福地一块度过了许多日日夜夜，一块找书，分头阅读，偶尔同时抬起头来相视一笑……



他不敢再想下去，情劫未度，回忆过去对他来说是有一定危险的。



慕行秋默默存想《乾坤定》的书名，没多久，最右边的书桌上出现了他想要的书籍，不是一本，而是一套数十册，摞在一起高达七八尺。



慕行秋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厚的功法，心下骇然，走过去翻开才发现自己弄错了，左流英让他看的根本不是什么功法，而是道统十几万年来确立的种种协议与规则，而这只是一部分，尚有大量补充协议没有囊括在内。



慕行秋莫名其妙，翻看了一会恍然明白过来，左流英这是在让他了解道士的行为界限。



禁秘科首座显然察觉到他与道统以外的联系过于紧密了。



慕行秋前往断流城赴宴是在几天前，他与大符箓师梁世济暗中斗了一个回合，他从来没对任何人提起过。



他决定还是老老实实地看一遍这些枯燥的条文，若想向龙宾会讨回公道，他得先保证自身的安全。



可这本书实在是太枯燥了，慕行秋干脆略过九大道统之间的协议，快速翻阅，只找与龙宾会有关的条文，即使这样他也没办法短时间看完，只好决定以后每天抽出时间看一点，争取在月底前往皇京之前大致看完。



他回到住处时已是午后，意外看到小蒿竟然在自觉练拳。



“慕道友，我还要练多久才能学习新功法啊？天天练拳，无聊死了。”道统里没有所谓的师徒关系，所以小篙跟别人一样称他“慕道友”。



“半年之后。”慕行秋根据自己的经验，觉得拳法根基特别牢固之后才能学习率兽九变。



“哦。”小蒿倒没有纠缠，继续练拳。



慕行秋在一边观看，心想已经逃走的幼魔为什么给念心科选定这样一位弟子，她是单纯的报恩，还是另有所图？



秃子无精打采地飞过来，上次赴宴没带他去，他很不高兴，“又有人请你去吃饭。”



“谁？”



“我怎么知道？”



“如果是认识你的人，或许我能带你一块去。”



秃子大喜，“那我猜可能是黄兆，我们很熟的。”



“黄兆？”慕行秋的记忆中可没有这个名字，身为一名道士，他对此非常肯定。



“预兆的兆，就是那个……哎呀，断流城的小官，每次打仗都吓得不行的那个。”



“黄都尉？”慕行秋终于想起来了，那是一名个子不高稍有些胖的军官，原是断流城玄符军的头目，曾经亲自动手给城守陈知味上刑，逼问出不少好东西。



黄兆现在是公主府的一名小官，远离官场以躲避陈知味的报复，他这次邀请慕行秋，代表的不只是自己，还有公主。



他相信慕将军肯定心知肚明，因此看到他还带着一颗头颅和一名少女道士时，不禁大为意外。



秃子一定要跟着进城，同意被装在包裹里，留个孔眼让他向外窥望就好，至于小蒿，她从来没征求过慕行秋的意见，时候一到，很坦然地伸出胳膊，“走吧，别飞得太快，我头晕。”



黄兆早已在家中备好宴席，吩咐家人谁也不许进来，以免被秃子吓着，除了他本人，还有作陪的一人，是最受公主信任的老兵潘三爷。



道士不喝酒，吃得也少，只有秃子挨道菜嗅闻，一口也不碰，黄兆因此免去许多客套，寒暄之后与秃子、小蒿没话找话，留潘三爷和慕将军交谈。



潘三爷老了许多，身材消瘦，断流城之战对他造成的伤害永远不可能痊愈，他说：“公主殿下不方便见客，因此委托我向慕道士转达几句话。”



“我也正有事情要请公主帮忙。”慕行秋要带刘鼎等三人前往皇京，还得依赖公主的掩护。



“没问题，我就能替公主殿下答应下来。”潘三爷压低了声音，“慕道士跟那个姓梁的符箓师斗了一场？”



“嗯。”



“呵呵，你可让他丢脸了，这几天城内城外总有人唱《将军行》，黄符军根本弹压不住。”



“是梁世济要找我麻烦。他在替曲循规报仇吗？”慕行秋问。



“梁世济是曲循规的心腹之人，但他向慕道士挑衅还有别的用意。”潘三爷停顿一会，“皇京龙宾会篡改战况冒领军功，瞒得了上面瞒不了下面，可下面的人再气愤也没办法上达天听，慕道士却是个例外，你是当年那场战争的英雄，还是庞山道士，有资格面见皇帝和龙宾会首席大符箓师，这是曲循规最害怕的事情，所以一听说你也要去皇京，立刻派梁世济试探你的态度。”



“那他肯定不会满意了。”



“慕道士真要在皇京揭发真相吗？”



慕行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公主也亲自参加了断流城之战，就要嫁给皇孙，比我更有资格面见皇帝，曲循规不担心她吗？”



潘三爷露出微笑，“公主早在几年前就取得了曲循规的信任，否则的话，她也不可能争取到这桩婚姻。”



慕行秋点点头，他早就猜到，公主的婚姻绝不是大良想象的无奈之举，而是公主运作的结果，“没错，我要让世人看到真相，不只是为我，也是为了那些蒙冤的散修，更是为了庞山。收复西介国和庞山祖地需要圣符皇朝的支持，可曲循规已经成为障碍。”



这是慕行秋从《乾坤定》当中得出的结论：如果只是为散修洗冤，他不仅得不到道统的支持，还可能受到指责乃至惩罚，他必须将整个计划与庞山的利益联系起来。



潘三爷哈哈笑了两声，引来秃子和小蒿的注意，他显得十分高兴，“公主殿下果然没有看错慕道士，她说，西介国是庞山的选徒之地，所以西介国的利益与庞山完全一致。此去皇京，将关系到西介国的生死存亡，她希望能与慕道士再度联手，用她的原话，‘你我尚有互相利用的价值，再过几年，只怕西介国就高攀不上慕道士了。’”



潘三爷不太愿意转达这句过于直白的话，慕行秋却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互相利用”是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公主说过的话，他笑了笑，“那就让咱们联手再打一仗吧。”



潘三爷的神情突然严肃起来，“慕道士的一切要求公主殿下都会全力达成，她只有一个条件，希望慕道士能够挽救王子殿下的性命，眼下他在皇京危在旦夕，只凭西介国的力量已经不足以确保他的安全。”



“辛幼陶？”慕行秋着实吃了一惊。

第三百三十八章 辛幼陶的变化



辛幼陶从庞山离开得颇为突然，直到事后，他的朋友们才在一遍遍的讨论中发现，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



他在修行上总是漫不经心，别人都在努力练功，以求尽快达到餐霞境界，他却不紧不慢，结果他在防守断流城的几名吸气道士当中，最后一个突破吸气七重，之后不到十天，就向朋友们告辞。



这时大家才明白，辛幼陶是以“偷懒”的方式试图在庞山多留一会。



辛幼陶以餐霞道士的身份离开庞山，交出了所有的法器，包括他自己亲手参与炼制的王孙如意，然后跪在代理宗师申继先面前，发誓从今以后不再自称庞山道士，所作所为、所得所获都与庞山无关，他还发誓永远不与道统为敌、永远不会杀害任何一名道士，否则的话，甘愿接受道统的惩罚。



虽然是自愿离山，辛幼陶的待遇和被逐出山门的兰冰壶却是一样的。



他向沈昊和杨清音告别，邀请他们有机会去皇京游玩，“如果慕行秋回来了，已经是注神境界，最起码也是星落境界，就把他带上，我想瞧瞧第一个成为高等道士的朋友，哈哈。”



他当时看上去很欢快，好像很喜欢这样的安排，但他没向小青桃告别，甚至没有委托沈、杨两人带句话，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先去断流城见姐姐，次日就出发前往皇京。



公主已经替弟弟安排好了一切，辛幼陶到了皇京之后直接加入龙宾会，被授予五重冠，那是大部分符箓师努力一辈子也攀不到的高位。



头几个月辛幼陶在皇京一帆风顺，每隔三天写一封信，以飞符传给姐姐，详细介绍自己的情况，并寻求姐姐的意见。



餐霞道士改换门庭成为符箓师，这种事不是没有发生过，但是非常罕见，与此同时，辛幼陶还是西介国王子，出身高贵，毫无瑕疵，这让他在龙宾会深受赏识，三个月后又获得了七重冠，成为首席大符箓师的掌墨使者，这是一个地位不高权力却非常大的职位，预示着他已经拥有一个不可限量的前途。



这一切都离不开公主的助力，早在十年多前，她就已经开始在皇京龙宾会打点关系，即使是在西介国面临灭亡危机的时候也没有放弃努力，辛幼陶能够平步青云，一多半其实是她的功劳。



可就从这时起，辛幼陶的信变少了，从三天一封变成五天、七天、十天一封，内容也都非常简短，大意是说自己既要学习如何写符，又要服侍首席大符箓师，每天忙得不可开交，没时间写信，总之一切都好，姐姐不必担心，云云。



公主可不这么认为，她通过其他渠道打探弟弟的处境，发现辛幼陶的确在龙宾会大获成功，在短时间内就成为首席大符箓师的亲信，可也惹来不少嫉恨。



皇京龙宾会由十三位大符箓师组成长老团，首席地位最高，左辅次之，再往下是右弼、三辅、四弼直到十一辅、十二弼，驻守断流城的梁世济就是十二弼大符箓师。



虽然没有严格的规定，但是按照传统，首席离世之后，通常由左辅或右弼继任，曲循规正是下一任首席最强有力的候选人，他年纪已大，野心却一点没有减弱，皇京传言，这位左辅既使只比首席多活一天，也要想方设法继任，谁敢阻挡谁就是他的敌人。



曲循规将辛幼陶当成了敌人。



公主的确希望弟弟有朝一日能成为龙宾会首席，这对整个西介国都是一件大好事，但她深知这条路的不易，从一开始就提醒弟弟不要表现得太过于争强好胜，他是餐霞道士，至少能活三百年，只要耐心地等下去，早晚会如愿以偿，犯不着现在就树立敌人。



不知道为什么，辛幼陶在皇京只待了几个月就背离了姐姐的安排，在地位急剧上升的同时，树敌颇多。



公主写信询问，辛幼陶开始还回信解释，最后被问得急了，干脆拒绝写信，公主差不多快有一个月没接到弟弟的信了。



公主是个非常警觉的人，并且相信弟弟绝不会无缘无故背叛自己，对他最近一段时间的反常举动，她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辛幼陶正处于极大的危险之中，他不想连累姐姐，所以才装出无情无义的样子。



公主马上就要嫁到皇京，那不只是一桩婚姻，还是一连串宫廷斗争的开始，她有自己的战争，难以分心照顾弟弟，所以她向慕行秋求助。



潘三爷转达公主的话，“慕道士不只是王子殿下最好的朋友，也是对他影响最大的人，你说的话他会听。曲循规因断流城一战而权势熏天，西介国却是风雨飘摇，无力与之对抗，也只有背靠庞山的慕道士能与之一较高下。”



慕行秋回到庞山之后，托人从养神峰请来杨清音、沈昊和小青桃，四个朋友一块将辛幼陶最近半年多的经历梳理出来。



杨清音无所谓，她知道慕行秋要为散修洗刷罪名，必然要与曲循规发生冲突，正好可以借机助辛幼陶一臂之力。



沈昊与辛幼陶的友情这些年越来越深厚，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咱们去皇京，顺便把这件事解决了，我就不信龙宾会真敢对庞山道士下手。”



“他已经不是庞山道士了，不管龙宾会对他做什么，庞山都不能插手。”小青桃表现得很冷淡，她对辛幼陶的不辞而别愤怒不已，甚至不打算去皇京。



“别生气啦，越是感情深厚越是无法告别，辛幼陶绝不是蔑视你。”沈昊劝道。



“嘿，原来我们两个的感情已经深到跟普通人一样啦。”小青桃冷若冰霜，对她来说这可是极为罕见的神情，沈昊立刻不再多说了。



慕行秋也不想参与到两人的情感纠葛中去，于是说：“说起来还真有点意思，我是庞山道士，也没打算退出道统，龙宾会却对我偷偷下手了。”



他将前些天在城墙阁楼内的那场斗法简单说了一遍，杨清音一听就怒了，“你怎么不早说？黄符军说是驻守断流城，其实真正抵挡对面妖族的还是咱们庞山，尤其是五行科弟子，轮流在外巡视，日夜不停，他们不感谢就算了，还敢在背后动手脚，真是岂有此理。”



“那个梁世济很聪明，他故意引诱我先施法，这样即使事情闹大了，龙宾会也不用承担责任。”慕行秋庆幸自己当时保留了实力，否则的话，惹上麻烦的可能会是他。



“还有这种规定？”杨清音皱起眉头，她虽是道门之女，对那些几万年前写下的协议可一点也不感兴趣。



慕行秋点点头，“我研究过一本《乾坤定》，里面说得很清楚，道统与龙宾会互不干涉，若有主动逾界者，要以道统的戒律加以处罚。”



“断流城大战妖兵的时候，怎么没有这么多规矩？”杨清音仍然愤愤难平。



沈昊是戒律科道士，虽然学习的主要是修行戒律，对其它戒律也有了解，“斩妖除魔的时候道统与龙宾会是联盟关系，可以不用遵守某些规矩。”



“那咱们到了皇京不也是白去一趟？”杨清音摊开双手，“辛幼陶已经退出庞山，咱们连帮他的理由都没有。”



四人沉默了一会，小青桃忍不住开口，“咱们干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龙宾会引诱小秋哥先施法，咱们就设计让龙宾会先露出马脚。”



“好主意。”另外三人齐声道。



小青桃知道自己上当了，脸上一红，哼了一声，“我还是不去皇京。”



慕行秋却得忙碌起来了，接下来几天，他得想办法不露痕迹地将刘鼎、欧阳槊和陈观火送到公主府，这三人眼下还是官府通缉犯，不能公开露面。



老兵潘三爷巧妙地解决了这个问题，他是公主府护卫队长，常年带病，为了护送公主前往皇京，需要招募十名随从，刘鼎等三人就这样留在潘三爷身边。



因为小蒿很可能是幼魔推荐给慕行秋的，左流英决定将她也带去皇京，秃子自然不肯独自留在庞山，跳蚤也明白了什么，跃跃欲试，每次一见到慕行秋就蹦蹦跳跳，显示自己的健壮。



慕行秋只好准备一只背囊，将秃子装进去，另外从断流城找来一匹马，给还不会飞行的小蒿代步。



左流英的要求更高一点，他要一辆马车，必须完全密闭，不露一丝缝隙，隔绝一切光线与声音，他自己却不肯施法，全交给几名低等道士解决。



一切准备妥当，已是六月下旬，公主那边也已万事俱备，随时可以上路了。



不管是有意为之还真的只是凑巧，左流英赶在庞山选举正式宗师之前离山，免去许多尴尬。



所谓选举其实只有一位人选，既不是早已成为注神道士的左流英，也不是一直代理宗师之位的申继先，而是当初与申继先一块逃出望山的丹药科首座，是杨氏家族的一员，过去几年里不问杂务，专心修行，终于升到了注神一重，有资格担任宗师。



这是高等道士们早已商量好的事情，不存在争议，左流英的提前离开因此显得有些怪异，可他不做解释，也没人敢问。



就在准备出发的前一天，跟往常一样监督慕行秋施展念心幻术之后，左流英说：“我想我已经找到借用潜力的法门，今后你不要离开我太远，咱们现在需要的就是一位敌人，我得试试招。”



左流英说话时脸上居然露出一丝微笑，好像阴谋得逞的模样。



慕行秋不担心此去皇京没有敌人，他只是纳闷，禁秘科首座身上的古怪变化是怎么回事，左流英身上那股深入骨髓的冷漠似乎正在融化，虽然速度很慢，但是对慕行秋来说却足够明显了。



左流英受的伤不至于破坏道士之心吧？

第三百三十九章 送行



庞山一行人早早到了介河东岸，一辆无人驾驭的马车，密闭的车厢里坐着左流英。慕行秋骑着跳蚤，身后的背囊里装着秃子——他正通过孔隙向外张望，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问东问西。杨清音、沈昊和小蒿骑马，前两人更愿意御器飞行，可左流英留在地面，他们也只好接受凡人的束缚，小蒿倒不在意，专注地将浓密的马鬃编成一个个小辫子，乐此不疲，几乎不抬头。



还有一匹马鞍鞯俱全，背上却没有人。



“公主的架子真大，都快到中午了，她还没出城。”杨清音抬头看天，有点急躁，以她的脾气，向来是随性所至说走就走。



“公主深受百姓爱戴，肯定是被人群堵在城内了。”沈昊随意猜道，平时总是热闹的桥西头如今空无一人，显然都进城去了。



“慕将军不也深受爱戴吗？怎么没人送行？”杨清音撇嘴。



慕行秋骑在麒麟背上颇为惹人注意，桥东有几个人在远处指指点点，但是没人敢上前，普通百姓对道士和灵兽都有一点畏惧。



慕行秋伸手指向西北，“瞧，我就说咱们应该多准备一匹马。”



小青桃飞来了，她一直说不去皇京，在最后一刻却又赶来，冷着脸落地，“谁也不准笑，也不准多问。”



“咱们笑了吗？”杨清音嘴角上扬，努力控制笑意。



“没有。”慕行秋和沈昊一块认真说道。



公主的送亲队伍终于出城，将小青桃从尴尬中解救出来。



公主的出嫁队伍一点也不华丽，只有百余人，大部分骑马，少数人乘车，没有表明喜庆的华丽旗帜，也没有成箱成捆的嫁妆，倒像是一支出征剿匪的小股军队，后面跟着无数的百姓。



这是一次无声的送行，大家都希望公主留下，但也都知道不能耽误公主嫁人，只好多送一程。



送亲车队已经过桥，百姓们还是不肯止步，车队停下，但公主已经不能公开露面，身着精美紫符军盔甲的潘三爷驶回桥头，拦住众人，“公主殿下永远都是西介国人，只要她还在，就一定会驱逐妖族收复故土，让大家都能回家！”



将公主的誓言向后传递花了一点时间，人群中响起哭泣声，潘三爷又劝了一会才让送行的百姓调头回城。



“凡人真是麻烦，他们的寿命那么短，居然还在无意义地浪费时间。”杨清音小声说，感到难以理解，她与父母最显亲密的时候，也只是目光在对方脸上多停留一小会，从来不会恋恋不舍。



“不是每个凡人都有这种待遇。”慕行秋对公主非常敬佩，而且他很清楚，日后再与妖族开战，值得相信的人还是公主，而不是西介王。



送亲队伍继续前进，庞山道士跟在队伍最后面，潘三爷向前追赶的时候向道士们微微点头，没有打招呼。



介河东岸驻扎着数支军队，作为断流城的后备力量，一半是西介国和东介国人，另一半是黄符军，他们以另一种方式为公主送行：全体顶盔贯甲，士兵排列在道路两边，军官骑马，护在车队两边，一句也不多说，将车队护送到下一座军营的范围时调头回去。



整整十里路，全是如此。



连杨清音也不多说了，只有小蒿对此惊叹不已，“哇，公主好气派，真想见见她本人。”



大符箓师梁世济也来送行了，就在最后一座军营的门口，他骑在马上，没有亲自致词，而是派一名将军过来说了几句客套话，潘三爷接待，车队没有停。



庞山道士经过的时候，梁世济脸上露出微笑，微微点头，以右手触碰头上的九重冠，像是在致意，又像是一个很随意的动作。



“看来他还没有接受教训。”沈昊小声说。



慕行秋也微微点头，心想此番到了皇京，龙宾会不知会使出多少花招，可他也有点困惑，曲循规真敢向庞山道统挑战吗？庞山虽已衰落，是九大道统中最弱的一家，但对龙宾会来说，仍是一座踢不动的山。



队伍进入无人地带，速度慢慢加快，再过一会，公主的队伍将使用符箓加速，道士们也会施法跟随，即使这样还是比飞行慢得多，从西介国到达皇京，至少需要二十天。



路边突然响起一个焦急的声音，“请问慕将军在吗？”



有人给予肯定的回答，路边于是又响起竹板的声音，有人唱了起来。



庞山道士向前望去，一名瞎眼艺人站在路边，年纪不小，身形枯瘦，穿着破旧，一边打竹板，一边唱曲，正是那首被梁世济禁止的《将军行》，他大概知道队伍很快就会从身边经过，所以没有从头唱起，直接过度到最为激昂的一段：



“……将军百战苦，我国守疆土；将军百战怒，我兵斩妖族；将军百战血，我民得欢悦；将军百战绝，我王得摘月……”



队伍没有因此停下，快速从歌者面前驶过，慕行秋匆匆说了一声“谢谢”，杨清音却留在后面多听了一会，追上来说：“送你的人没有送公主的多。”



慕行秋笑了一下，有黄符军和梁世济在，断流城里没有人敢于公开为慕将军送行。



小蒿好奇地问：“慕将军就是你吗？”



慕行秋点头。



“你真打过‘百战’吗？”



慕行秋摇头。



“以后我能叫你慕将军吗？我觉得这个称呼比较有意思。”



慕行秋叹口气，坚定地说：“不行。”



第一天的行程结束之后，队伍还没有离开东介国“借”给西介国的那块领土，公主停宿在一座城池外面早已备好的营地里，受到极为热烈的欢迎，除了守城官员和西介国侨民，东介国百姓也对她颇为敬仰，纷纷拥到营地门口观望，向公主的马车磕头。



公主是待嫁之身，不能见任何外人，全由潘三爷代为接洽，营地外面热闹了一会，待到城门快要关闭的时候，也就安静下来。



庞山与妖族对峙数年，都已养成警惕的习惯，很自然地安排守夜，杨清音和小青桃一头一尾，沈昊和慕行秋值中间两班。



慕行秋其实没睡，一直在存想，虽然一时半会不能升到餐霞境界，修行功夫还是不能落下，时间一到他就出帐替换沈昊，将装有秃子背囊留下。



沈昊向慕行秋点头，表示没有问题，回帐做存想功课。



慕行秋点燃一截蜡烛，在营地里慢慢行走，当地提供的十名士兵守在营地门口，每次看见道士经过，都会努力挺直身体，驱赶浓重的睡意。



慕行秋只好躲着他们，在几座帐篷之间走来走去，每隔一会就用超常听力检查一遍。只有一片高低起伏的呼噜声，左流英没有下车，他那里倒是毫无声息，若不是亲眼看到首座走进去，慕行秋会以为那是一辆空车。



半个时辰之后，他听到轻微的脚步声，有人走出公主的帐篷，悄悄走向左流英的马车。



慕行秋绕过帐篷，看到一名女子站在离马车十步远的地方，逡巡不进，痴望良久，轻轻叹息一声，转身往回走，几步之后她看见了慕行秋，没有害怕，反而露出欣喜的笑容，小声说：“好久不见啊，慕道士。”



这是左流英从前的女侍曾拂，她没有道根，只是一名普通人，断流城之战结束之后，她对左流英的冷酷无情十分不满，自愿离开他，进宫服侍公主。虽然保养有道，岁月对她的影响还是存在，微笑时眼角的皱纹多了一些。



“嗯，好久不见。我想首座并没有睡。”慕行秋说。



曾拂摇摇头，“就算睡着，他也照样无所不知，所以……”她笑了笑，表示没必要向左流英通报，“真羡慕你们这些道士，瞧你，还跟几年前一样。我听说道士会不知不觉将容貌停留在自己最为心动的那一刻，看来是正确的。”



慕行秋微微一愣，他听说过类似的说法，却从来没有特别在意，经曾拂提醒他才忽然发现，同样是道士，沈昊的容貌正在发生变化，越来越成熟稳重，小青桃也脱去了一身稚气，可他没变，因为他的心还停留在芳芳碎丹的那一刻，杨清音也几乎没变……



“没准他愿意见你。”慕行秋转移话题。



曾拂笑着摇摇头，“希望你不要误解，我对首座的感情就像是女儿怀念父亲，你只看到我比首座更显老的时候，没见到我小时候围在他身边淘气的场景。呵呵，姐姐从前比我还要淘气，长大之后却比我稳重，更像首座的风格……”



想到自愿在老祖峰殉难的另一名侍女，曾拂收起笑容，“我被首座收养时还只是婴儿，我不知道首座为什么选择将容貌停在十八九岁，而我，即使老到走不动步，满脸都是皱纹，我这里——”曾拂指着自己的心，“总是停在七八岁，我不小心摔倒的时候，首座会过来扶起我。”



慕行秋心里一动，也许左流英的变化真的与曾拂有关……



曾拂看着慕行秋若有所思的神色，笑了一声，“嘿，别联想了，也别太相信你对他的判断，比如这一次，他与公主同行绝不是为了我，而是保护公主的安全，早在一个月前就有传言说，皇京有人将要不惜代价阻止公主嫁入皇室。”

第三百四十章 刺客示威



西介国公主在断流城之战中，趁势抢占了东介国方圆五百里的领土，实际上向公主臣服的城池远远超出这个范围，东介国差不多一半领土和人口改换了效忠对象。



彼时东介王正在逃往皇京的路上，听到这个消息大吃一惊，却没有采取任何补救措施，在他看来，西介国公主的占领持续不了多久，等到妖族大军杀到，一切都会毁灭，他犯不着花费精力去争无用之物。



可他错了，妖军居然被挡在介河以西，他安全逃到了皇京，却差点成为无土之王。灭顶之灾解除，东介王开始感受到切肤之痛，于是发起反击，软硬兼施、明刀暗枪，几年来，他用尽了一切招数，几乎为此夜不能寐，结果不仅没有要回半壁国土，另一半国土也变得不稳定了。



东介王的最大软肋是他不肯回国，最初是害怕妖族以及要面子，后来则是恐惧本国的臣民，总觉得连那些没有投靠西介国的人也在与公主眉来眼去，时刻准备暗杀自己。



他非常清楚，击败自己的不是另一位王者，而是一位公主，在争夺国土连战连败之后，传言说他要铤而走险，尽一切力量阻止西介国公主嫁入皇室。



庞山要保护公主，因为西介国是庞山的选徒之地，失去它，庞山的复兴将更加艰难。



第二天重新上路之后，慕行秋将曾拂透露的信息说给几名同伴。



“辛幼陶在皇京遇险，他姐姐在路上将遭到暗杀，他们姐弟两个还真是倒霉。”杨清音摇摇头，“庞山要保护公主吗？左流英为什么提前不说？咱们又不是不愿意，他又犯老毛病了？”



“因为《乾坤定》。”慕行秋现在更加明白左流英让自己看这部厚书的原因了，“东西介国的王室之争是纯粹的凡人事务，庞山不能直接干涉，也不能留给任何人口实，所以庞山和公主只能心照不宣，左流英一句承诺也不能说，即使是对咱们也不能说。”



“嘿，慕将军和左首座现在心有灵犀了。”杨清音嘴上嘲笑，心里却知道这件事对庞山很重要，没有公主，西介国很快就会倒掉，“你就说怎么办吧，大家都是庞山道士，左流英不能插手凡人事务，咱们也不能啊。”



“我还没想好。”慕行秋看向沈昊和小青桃，希望他们出出主意。



沈昊想了一会，“只要对方不主动招惹，咱们就不能随便施法，这可真难了，当初道统为什么要自缚手脚？”



“因为道统的力量太强大，如果不加以束缚的话，凡人会不断地向道士求助，道统将陷入泥淖之中无法脱身。而且置身事外，道统还能因此从龙宾会得到大量供奉，其中一些对修行是非常重要的。”慕行秋解释道，《乾坤定》虽然枯燥，却的确让他明白不少事情。



“结果就把天下交给了龙宾会，瞧曲循规、梁世济这些大符箓师的做派，好像他们才是皇帝。”沈昊仍然愤愤不平，但他毕竟是戒律科道士，知道如何平定心中的火气，片刻之后神情恢复正常。



慕行秋转向小青桃，“你有什么看法？”



“我？”小青桃不习惯出主意，“我没什么看法……”



小蒿一直在给自己的马编辫子、拆辫子，这时抬起头，“听你们说来说去，我觉得西介国抢占东介国的领土，也不太对吧？西介国对庞山很重要，可是东介国也没得罪庞山啊，为什么非得抢了人家的东西不还呢？”



“哈！”杨清音大笑一声，想要反驳小姑娘的胡言乱语，想了一会居然无言以对，“慕行秋，你说说。”



“因为妖族已经攻入人类的世界，东介王根本不想抵抗，当初他一仗没打就逃走了，现在想要回国土，只是为了卖个更好的价钱，妖族打来，他还是不会抵抗。而西介国公主愿意抵抗，也有本事抵抗，所以即使抢占国土的事情不对，庞山也要支持她。”



杨清音笑了，“听你这么一说，我一下子觉得自己高尚了许多，原来咱们不只是帮助庞山，还在为天下苍生着想。”



慕行秋也笑了笑，心想公主肯定更能理解自己的意思，是非对错之间的界限模糊不清，还经常变来变去，想要清晰掌握这条线可不容易。



小蒿寻思了一会，似乎明白了一点，“也就是说，只要是为了斩妖除魔，不对的事情也是对的。”



“当然。”慕行秋等人齐声道，就连背囊里的秃子也叫了一声，沈昊加上一句解释，“妖族可不管什么是对什么是错，道统当然不能当傻瓜。”



“嗯，有道理，我也是道士，我也不想当傻瓜。”



慕行秋等人都笑了，觉得乱荆山的这个小女道士虽然有点古怪，却也挺可爱。



办法暂时没想出来，但道士们的警惕性更高了。



接下来几天的行程，妖魔没有露面，刺客也没有现身，道士们每天夜里不间断地进行巡视，公主的护卫队也是外松内紧，潘三爷远远派出斥候和探路飞符，尤其是在东介国境内，他更加小心翼翼。



队伍在东介国境内平安无事，进入圣符皇朝不久，威胁终于出现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对方并非偷偷摸摸的刺客，而是一群公开亮相的散修。



曲循规大肆追捕天下散修，只靠官府的力量还不够，他要引发散修之间的争杀，于是向少数听话者颁发了特赦令，允许他们通过猎杀其他散修立功保命。



送亲队伍经过法术加持之后速度非常快，为了避免拥堵，只能尽量拣荒僻的道路行进，这天上午，在一条与河流平行的路上，他们遇见第一名特赦散修。



散修骑着一头幻化出来的古怪异兽飞在空中，异兽像是一头没毛的狮子，生着一对翅膀，散修远远观察，并未隐藏行迹，队伍中的符箓师立刻以飞符向其发出质问，散修发出一声冷哼，拒绝回答，但是亮出了特赦令，那是一枚玉制的长方形令牌，正反两面分别有皇室和龙宾会的标志，刻着“恭伏受命”四个字。



潘三爷严厉地命令对方离开，散修听话地走了，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名散修对西介国公主的不敬。



一天下来，大胆的散修总共出现五次，每次都是不同的人不同的坐骑，或远或近，只是观望，既不说话，也不进攻，受到斥责就离开，谁也不明白他们的用意。



当天傍晚，送亲队伍停宿在一座小城外面的营地里，照例受到热烈欢迎，大小官员亲自送来礼物，来围观的百姓也不少，离断流城越远，百姓的敬畏越少，代之的只是单纯好奇。



潘三爷特意向官员们询问当地情况，比如有无军队，附近可有散修聚集之地等等。待到人群散去，潘三爷将自己的三名随从叫进帐篷，没过多久，又派人去请庞山道士慕行秋。



符箓师刘鼎和散修欧阳槊、陈观火以随从的身份躲在队伍里，为避免走露风声，他们从来不与慕行秋或杨清音打招呼，三人还都改换了容貌，陈观火被迫舍弃自己的大胡子，懊恼不已，可今天，他表现出来的只是恐慌，一看见慕行秋进来就说：“糟了，糟了……”



潘三爷的神情也很严肃，请慕行秋坐下之后，他说：“我打听过了，此地没有常驻的散修，最近的黄符军营地也在三日路程以外，的确是下手的好地方，不过有件事很奇怪……”



陈观火腾地站起身，抢着说：“今天出现的那些散修，都是法王的人，肯定是来杀我的，她知道我躲在这里。”



陈观火太紧张了，脸色通红，他也是身经百战的人，可一想到从前的主人兰冰壶，还是不由自主地全身颤抖。



“你认识这几位散修？”慕行秋问。



“不认识，可法王喜欢派散修发出无声警告，我从前就安排过这种任务，骑着吓人的异兽，不出声……”陈观火抖得太厉害，没办法说下去了。



“不用怕，庞山道士绝不会袖手旁观，就算兰冰壶亲自到来也没事，公主安全，你也安全。”慕行秋安慰道。



陈观火重新坐下，稍微安定了一些，潘三爷扫了他一眼，对慕行秋说：“奇怪就在这里，这个生杀法师王可能不是冲着公主来的，而是你们这些庞山道士。”



慕行秋有点惊异了，在他的印象中，兰冰壶可没有得罪道统的胆量，她再恨左流英，也只能借助他人之手，自己从来不敢动手，一是实力不足，二是怕遭到道统的报复。



符箓师刘鼎起身，递给慕行秋一张纸符，上面画着复杂的文字图形，除了专业的符箓师，没人能看得懂，“这是白天时一名散修留下来的，最高等的无截圆满符，还有……你感受一下。”



慕行秋接过来，取出一面铜镜照射纸符，很快就发现，这张圆满符里蕴含的法力大得惊人，远远超出他对符箓的印象。



“就算是首席大符箓师亲自动笔，也写不出这样的符箓。”在刘鼎看来，这比有人要暗杀公主还要奇怪。

第三百四十一章 独特的纸符



纸符里面有一股法力暗流涌动，慕行秋自然而然地生出反抗。



或许是感受到道士法力的原故，刘鼎等人已经察看过的纸符突然燃烧起来，慕行秋的手指刚刚感到灼热，淡黄色的纸符已经烧成灰烬，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左流英，听说你离开庞山了，姨母大人今晚子时会来看你，就此了结咱们的恩怨。还有，我的一个奴隶躲在你们的队伍里，他要是跑了，别怪生杀法师王手下无情。”



短短几句话，兰冰壶的声音消失了。



陈观火面若死灰，喃喃道：“我不该出来的，我不该出来的……”



潘三爷只关心公主的安危，“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她要对谁对手下无情？”



刘鼎平静地看着慕行秋，“据说这位生杀法师王从前是庞山道士？”



“咽，阴阳科道士，星落境界，后来……被逐出庞山。”



刘鼎点点头，心中的疑惑更深，身边的欧阳槊嘴快，替他说了出来，“散修向道士挑战？这、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就算她是从前是庞山道士，还能是禁秘科首座的对手？这分明是在找死嘛。”



“兰冰壶不会找死。”慕行秋记得很清楚，兰冰壶早已为自己最后一百多年的寿命做好了安排，绝不是那种心血来潮的莽撞之人，难道她已知晓左流英伤势严重？他问刘鼎：“这种纸符很难得吗？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威力。”



“这不是战斗符箓，当然没有特别的威力，奇怪的是它蕴含着大量法力。”刘鼎左右看了看，没有找到合适的物品，就直接用手比划，“符箓的力量由四部分组成，人、笔、墨、纸，除了人，其它三样都是由千挑万选的特殊材料制成，纸也可能是金银铜铁等等。绝大多数符箓师没有内丹，符箓当中蕴含的法力基本都来自材料，比如……”一说起符箓，刘鼎就想滔滔不绝，看到大家无奈的目光，他总算及时止住，“总之材料里所蕴含的法力是有限度的，符箓师只能力求留住，却不能凭空增加。”



“那让修士来写符箓啊，我们有内丹。”欧阳槊轻松地说，很奇怪龙宾会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个解决办法。



刘鼎短促地笑了一声，差点就变成鄙视与嘲讽，他与散修结交，甘愿为他们丢掉符箓冠，但是打心眼里觉得符箓师更高一层，只比道士差一些，“符箓师写符的时候要求心志专一，所谓笔断意不断，圆满符就是写符时心意一气呵成，从头至尾没有片刻中断，差一些的一截符、二截符直到十七截符，力量渐弱，心志太乱，写出的符箓就没用了。散修有内丹，但是不稳定，这会直接体现在符箓上，如果凑巧是一张战斗符，那就危险了，还没用在敌人身上可能先把自己人伤着了。”



欧阳槊挠挠头，他是个好动的人，一想到要心无旁骛地执笔，立刻就觉得写符的确是件难事，“那刚才那张圆满符肯定是法王写的了？她从前是庞山道士，内丹肯定很稳定。”



“可能是她。”刘鼎看着慕行秋，非常认真地说：“但我真的无法相信龙宾会里有人会将写符之术传给外人，符箓就是龙宾会的内丹，更是整个圣符皇朝和十二诸侯国的基石，未入会者，父子不可私传。”



陈观火还在担心受怕，欧阳槊听不懂话外之音，只有慕行秋和潘三爷明白刘鼎意指辛幼陶，潘三爷摇头，“绝不可能是他，龙宾会里有内丹的人不只一个吧？”



“不只一个，但是……”刘鼎正要将话挑明，慕行秋打断了他，“先不用考虑符箓的来历，离子时不远了，今晚会有一战，兰冰壶既然直接向庞山挑战，事情倒也简单了，唯一需要提防的是有人浑水摸鱼，你们专心保护公主，别的事情都不要管，我再安排几个人过来帮忙。”



“那我呢？”陈观火本不是胆小如鼠的人，可是在地下藏身数年，的确消耗掉他身上不少的豪气，对法王的惧意不减反增。



“你和他们待在一起，我没叫你的名字，永远也别站出来。”



“是，我不出来。”陈观火从慕行秋的声音里得到一丝安慰。



慕行秋离帐之后找到庞山的同伴，简单商议之后决定由慕行秋和沈昊配合左流英迎战兰冰壶，其他人包括秃子都去公主帐中，必要的时候，杨清音可以出来帮忙，小青桃和小蒿则要寸步不离地保护公主。



安排已定，慕行秋和沈昊去见左流英。



左流英终于打开了密闭的车厢，证明他本人真的在里面，对两名道士的报告只说了两个字：“很好。”



二更已过，营地里开始布置防御，卫兵们跑来跑去，他们的人数虽然不多，但是都穿着精良的符箓盔甲，足以抵挡不太强大的法术攻击，还可以伺机发起反击。



沈昊将慕行秋拉到路边，低声说：“我没见过兰冰壶，但她从前既然是庞山的星落道士，实力想必不俗。念心幻术用在普通人和符箓师身上效果奇佳，对道士未必有效，所以待会的敌人要是很多的话，我来打前阵，兰冰壶本人就交给首座自己处理，你照应一下营地里的凡人，别让他们吓坏了。”



沈昊的声音尽量温和一些，却没有减少其中的命令意味，慕行秋嗯了一声，脸上露出笑容。



“你笑什么？”沈昊诧异地问，“我知道你有一柄强大的霜魂剑，可是……你今晚不想用吧？”



“如果可能，我永远都不会再用。”慕行秋肯定地说，霜魂剑一共二十条枝形纹路，受损过半，几年过去都没有恢复，慕行秋宁愿一辈子不再使用里面的魂魄之力。他的笑是因为想起了小时候的往事，沈家二少爷从几岁起就在与他竞争，现在已经成为餐霞道士，还是没能从中解脱出来。



沈昊庄重地嗯了一声，“我要让这些不自量力的散修瞧瞧，庞山即使失去了祖地，也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慕行秋见识过散修的本事，对沈昊充满信心，“这群散修有点特别，小心他们用符箓，还有鱼龙阵，兰冰壶可能找不到太多听她指挥的散修，可是……”



沈昊在慕行秋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放心吧，这几年我学了不少新法术，正好让你瞧瞧。”



沈昊径直走到营地大门口，取出法器，准备迎战。



慕行秋留在沈昊身后几十步远的地方，拿出了灯、烛、印、炉、镜、铃，前几样飘在空中，后两样握在手中，完全是配合沈昊的架势。



在他身后不远，最大的帐篷里是公主等人，慕行秋可以通过传音香炉与杨清音对话。右手是一群卫兵装扮的符箓师，左手则是左流英的马车，周围孤零零的没有任何卫兵，他早有命令，不准任何凡人靠近。



潘三爷和一群卫兵守在公主帐篷后面，整个营地里虽然人数不多，防守得却是极为严密，就连天上地下，也有专门的符箓师监视着。



灯烛一切正常，还没有敌人出现的迹象，营地大门口的十几名士兵是城内提供的，对客人们的奇怪举动十分不解，却没人敢于开口询问。



符箓师刘鼎走过来，身上的盔甲对他来说稍显肥大，走路姿势也不像真正的士兵，小心避开浮在空中的法器，眼中露出艳羡之色，然后小声说：“刚才那张符箓很不简单。”



“龙宾会有内丹的人不只一个。”慕行秋重复潘三爷的那句话，在有明确证据之前，他不想怀疑自己的好朋友。



“嗯，没错……可皇京龙宾会大概有七八位，十二诸侯国的分会总共不到三位，差不多都是老头子，近一年来加入龙宾会的只有——王子殿下。”



“嗯。”



“那张符明显是新手写出来的，我能看出来，符写得很好，是少见的圆满符，可是下笔过于端正，少了一点行云流水，王子殿下很聪明，从前又是道士，学习写符的速度会比一般人快得多，可是……”



远处传来一阵丝竹之声，慕行秋打断刘鼎，“符箓的事情以后再说，今晚先对付外敌。”



刘鼎点点头，临走又嘱咐一句，“一张送信符蕴含的法力都这么强大，战斗符只会更强，你们道士当然不怕，可还是要小心些。”



刘鼎匆匆跑开，他在队伍中得隐藏身份，不能与符箓师站在一块，只能走到公主帐后去找潘三爷。



营地大门口的士兵知道事情不对，但是职责所在，听到空中的乐声，一名军官不得不提气颤声发问：“什么人来此骚扰？不知道这是西介国公主殿下的宿营之地吗？”



黑暗中一道火线斜斜飞来，直奔说话的军官，军官吓得呆住了，竟然不知躲避。



沈昊紧握自己的破军如意，一块盾牌大小的石块迎向火线，火石相撞，各自纷飞，尚未落地就已消失，守门军官叫了一声“娘呀”，再也不敢逞强，带着手下士兵跑进营地，蹲在栅栏下面，抱着头，连看都不敢看。



沈昊接下对方的法术，心中却是一震，这道火线虽然形态艳丽，却不像一般的散修法术那么华而不实，竟然与他的五行之土法术势均力敌。



一名散修出现在远处的夜空中，只有道士和部分符箓师能看清他的样子，这人二十多岁，站在一朵莲花之上，右手一扬，发出第二道法术。



慕行秋和沈昊都看得清清楚楚，这名散修用的是纸符。



“我的好外甥，出来吧，见识一下姨母大人的新法术。”兰冰壶的声音在更远的地方响起。

第三百四十二章 姨母的试探



年轻散修的第二道法术射来，五行之水法术，三尺长的冰刺，映着天空中的星月之光，离着老远就能看见，沈昊老老实实地还是以五行之土法术接招，石块撞碎了冰刺，散落一地，片刻之后消失无踪。



散修亮出第三张纸符，尚未祭出，兰冰壶到了。



她的模样一点没变，头发杂白，脸上生皱，眼神仍然锐利，身形不弯不驼，全身散发着盛大的白光，从空中突如其来，仿佛明月坠地，停在半空中好一会儿光芒才渐渐减弱。



她将手搭在年轻散修的肩上，示意他暂停施法，笑吟吟地打量城边的小小营地，目光掠过沈昊，停在慕行秋身上，“这不是左流英的小傀儡嘛，你的念心幻术练得怎么样了？能不能拯救九大道统实现我当年的预言？”



“还差一点，我正在努力。”慕行秋也露出微笑，“北方少雨，法王来此不嫌无趣吗？你的马车呢？没一起带来？”



“我的奴隶差不多跑光了，我一生气就把马杀了、车扔了。还好，几千名连海山修士当中总有那么几十个人对我忠心耿耿，宁死也要留在我身边。谁想到人少也有麻烦事，争风吃醋没完没了，我只好留下最俊的一个，把其他人都杀啦。”



年轻散修脸上微微一红，嘴角却不由自主微微上扬，露出几分自得。



“我最近又招了一批新人……”



沈昊大怒，厉声道：“不知羞耻的老妖婆，别拿你的丑事污染大家的耳朵。”



兰冰壶目光低垂，在沈昊身上扫了一眼，脸上笑意不减，“又是一个没碰过女人就度劫的傻瓜道士，少在这里装腔做势，把左流英给我叫出来。”



沈昊毕竟不像普通人那样鲁莽，只是嘴里哼了一声。



左流英从车里走出来，在营里的凡人看来，这位俊美而冷漠的道士飘然若仙，在几名道士眼里，他的脚步却略显沉重，呼吸也不够平稳绵长，对一名注神道士来说，这都是再明显不过的重伤之症。



慕行秋尤其感到奇怪，左流英虽然一直就有衰弱之相，却没像今天这么明显，可他的样子又不像是假装。



兰冰壶的手从年轻散修的肩上挪开，身上光芒骤盛，瞬间落在营地里，离左流英只有数步，守在前面的沈昊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盯着外甥看了一会，兰冰壶露出满意的神情，指着半空中的散修，“他叫吕弹邪，是你的新姨丈，打声招呼吧。”



左流英从容扭头仰望，“新姨丈好。”



话音未落，半空中的散修猛地向前一蹿，同样是眨眼之间跨越三四里的距离，同样令沈昊防不胜防，可是落地之后却步履踉跄，接连迈出好几步，最后双手触地才勉强收势，而他脚下的莲花宝座还留在原处。



这显然是左流英的小把戏。



吕弹邪站在兰冰壶身边，脸色红得像是熟透的苹果，初到时的气势荡然无存。



沈昊虽然又一次错过施法的机会，心中却大为高兴，注神毕竟是注神，即使有伤在身，左流英还是比星落境界的兰冰壶强大。



兰冰壶微微一愣，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她打探得清清楚楚，说是左流英伤势极重，实力只相当于星落两三重，根据她刚才的观察，传言果然没错，可是左流英这一招拽人落地，实力分明没有减弱多少，还是比她强。



只有慕行秋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就在左流英施法的那一刹那，他体内的灵气飞速流动，顷刻间就在经脉内运行了数个周天。灵气只是打磨内丹的工具，本身并非法力，可左流英不仅凭空借用，还能用来施法，慕行秋心中不禁大为敬佩。



“看到姨母与姨丈琴瑟和谐，我也就安心了，从前的恩怨就让它过去吧。”左流英淡淡地说，向对面的两人微微点头。



散修吕弹邪右手还拿着一张未用的纸符，用也不是收也不是，听到左流英的话，更是尴尬至极，咬牙垂头，一句话不说。



兰冰壶却不在意，左行五步，右行五步，歪着头端详左流英，“谁让你是我姐姐唯一的儿子呢？从前的恩怨或许就算了，可是新恩怨怎么解决？道士不插手凡人事务，庞山却把我的奴隶藏起来，还想把他偷偷带到皇京。”



左流英摇摇头，严肃地说：“绝无此事。”



“嘿，注神道士不可能撒谎，那就怪了——”兰冰壶原地转了一圈，“为什么我嗅到浓浓的叛徒味道？”



“新姨丈或许能给你解释。”左流英淡淡地说。



吕弹邪的脸色已经没法更红了，只能将牙齿咬得咯吱响，可还是不敢抬头，好像有一座山压在脖子上。



兰冰壶大笑，“没想到你还挺风趣，唉，你为什么早不开口说话呢？早知道你这么可爱，我就不用对你下狠手了。”她忽地转向慕行秋，目光却从他身边掠过，在四周查看，望向公主的帐篷时，突然收起笑容，“这事倒也简单，我在所有连海山修士身上都施了一道转阴诀，只要我以抱阳诀发令，他就算手脚皆无，也会爬到我的脚边。”



慕行秋微微一惊，陈观火从来没提过这件事，大概是对此并不知情，他若是被叫出来，还真有点麻烦。慕行秋马上施展幻术，很快就在上百人当中找到了陈观火的情绪——他在公主的帐篷后面，与潘三爷等人混在一起，惧意超过了所有人，非常容易分辨。



兰冰壶从左手腕上取下一只玉镯，突然对身边不远的吕弹邪说：“难道我的莲花宝座就丢在那里吗？”



吕弹邪终于抬起头，神情却变得木然，然后出人意料地四肢着地，学了一声狗叫，吐出舌头喘了两下，跳到空中飞向仍留在原处的莲花宝座，身躯保持狗的样子。



沈昊能施法也不忍心动手，心中对这个老女人更是充满了厌恶。



神情木然的吕弹邪回到宝座上，没有送来莲花宝座，反而后退了一段距离，左流英说，“新姨丈真是听话。”



兰冰壶笑了一声，“我要看看这里有没有我的奴隶，你不会阻止吧。”



左流英后退一步，表示自己不会阻止。



兰冰壶右手握着玉镯，盯着公主的帐篷，暗暗运行抱阳诀。



站在兰冰壶和帐篷之间的慕行秋向旁边让出两步，也在默默施展念心幻术，他已经牢牢抓住陈观火的那股惧意。



“忘恩负义的混蛋，爬过来！”兰冰壶一声厉喝。



公主帐前的所有人，包括沈昊、符箓师、卫兵，还有那些缩在栅栏边上的普通士兵，全都顺着兰冰壶的目光望去——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马上又恢复悄无声息，帐内帐外都没有人走或者爬过来。



“陈观火！我知道你在这里。”兰冰壶抬高了声音，可还是没能引起任何反应，连一声“砰”都没有了。



“道法无边，谁也不敢说自己完全掌握了它，出错总是可能的。”左流英又开口了。



兰冰壶目光转动，认定捣鬼的人就是慕行秋，“你的幻术几层了？”



“稳定在五层。”



“那岂不是达到吞烟道士的实力了？”



“可惜我的内丹还停留在吸气七重。”慕行秋实话实说。



“哈，吸气道士竟然能达到幻境第五层，这可是一件稀罕事，只怕当年念心科最兴旺的时候也没有你这样的弟子。”兰冰壶后退一步，“你从我这里偷学过鱼龙阵，我再教你一点新招吧。”



兰冰壶说得很随意，出招却极为狠辣，话音未落，一道玉镯模样的光圈击向了慕行秋的前胸，她使用了星落境界的力量。



慕行秋刚刚以幻术让陈观火彻底晕了过去，散修心中惧意已达巅峰，只需一点拨动，他就失去了全部意志，即使这样，他的身体还在移动，被欧阳槊用脚给拦住了。



慕行秋料到兰冰壶很可能会发招，早已做好准备，对面的白色光圈刚一成形，他袖中的鞭子已经蹿出来，鞭梢射出一道红色的闪电，击向来袭的光圈。



慕行秋打算使出全力，他想借这次机会弄清幻境第七层是不是真像念心传人说得那么厉害，能与注神道士抗衡，如果是真的，他应该能击败星落境界的兰冰壶才对。



可他没能成功，他在暗中已将幻术提到第七层，结果施放的时候却只是区区第四层，甚至不是他平时能稳定施展的第五层。



闪电只是稍稍阻止了光圈的前进，却没有将它击散，光圈瞬间到了胸前，慕行秋再想躲避或是施法已经来不及了。



光圈几乎贴在他的胸上，停止了进攻，看上去就像是兰冰壶手下留情。



“念心弟子不学五行法术。”左流英站在原地，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可就是他，阻止慕行秋全力施展法术，然后又借用弟子体内的灵气，施法拦住了兰冰壶的法术。



光圈在慕行秋胸前停留片刻，如水银泄地一般碎裂消失。



兰冰壶大笑数声，平地飞起，在空中又叹息一声，“只高一个境界，注神就比星落强这么多吗？不服气呀不服气。”



兰冰壶察觉不到左流英动的手脚，只能带着一肚子的不服气地飞走，半里之后突然转身，“说什么也得试一次。”



她扬起右臂，手指中间也夹着一张纸符，随手一甩，纸符化成灰烬，营地上空出现一道纯白的光，正中左流英头顶。

第三百四十三章 奇怪的符箓



空中的一道白光正中左流英头顶，旋即消失。



慕行秋和沈昊都吓了一跳，道士全靠法器自保，身体的防御力量很弱，远远比不上妖族，只比普通人强一点，左流英纵然伤势已愈，硬接这一记法术也显得太过冒险。



兰冰壶停在空中望着左流英，期待很快变成了失望。



左流英抬手在头顶轻轻挠了两下，“姨母这一招是叫醍醐灌顶吗？我觉得自己好像领悟了什么。”



兰冰壶大笑两声，“像你这么聪明的人，就算是平地摔跤也能领悟点玄妙之道，说说，你这回又领悟到什么了？”



“我领悟到新姨丈向庞山道士发了两招法术，姨母对我用了一道符箓，这算是宣战吧？”



兰冰壶笑得更大声了，“我哪有那么大的胆子？你是我外甥，我学了一点新法术，向你炫耀一下而已，怎么会是宣战？你也太小心眼了。几年前我向乱荆山展示鱼龙阵，人家都没给我安上这样的罪名。”



“那是我想错了。”左流英点点头，“姨母的新法术的确令我眼前一亮，比新姨丈强多了，希望以后还能见识更多。”



“那是当然，只要我没死，终归还会来找你的。”兰冰壶周身光芒骤闪骤灭，眨眼间人就消失了。



营地里安静了一会，符箓师利用飞符紧张地四处观察，终于确定再无敌人，这才散开，但是仍不放松警戒，将飞符派得更远。



左流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对慕行秋说：“叫一位符箓师来。”说罢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脚步稳定，可慕行秋心里却有一种不祥之兆。



左流英被白光击中的时候，又从慕行秋那里借用了一些灵气，归还的时候灵气似有不稳，慕行秋因此判断首座的状态没有看上去那么好。



沈昊只与吕弹邪对了两招法术，胜负未分敌人就走了，这让他非常不爽快，对慕行秋说：“你去找人吧，我守在这里，刺客可能还会来。”



“好。”慕行秋收起周围的法器，去帐篷后面找符箓师刘鼎，散修陈观火还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四肢偶尔抽搐，似乎还要爬走。



潘三爷也没有放松警惕，要求所有人仍保持备战状态，“后天就能与皇室派来的迎亲队伍汇合，到时候大家再休息吧。”



左流英允许慕行秋和刘鼎登上马车。



车厢内简朴至极，只有左流英坐着的一张蒲团，别无余物，倒像是一间囚禁犯人的牢房。



面对刚刚打败强敌的禁秘科首座，刘鼎十分紧张，深深鞠了一躬，“晚辈刘鼎，拜见首座，晚辈早闻首座大名，心中崇敬不已，得蒙召唤，不胜荣幸。”



左流英晃了一下手指，车门关闭，周围一片黑暗，道士以天目尚能视物，刘鼎却是两眼一摸黑，心中惴惴，不敢再表达敬意。



“他可信吗？”黑暗中的左流英问。



“我相信他。”慕行秋说。



沉默了一会，车厢内空然亮了起来，却没有灯烛之物，那光好像来自车厢本身。



左流英手里竟然托着一张纸符，“你看看。”纸符离开手掌，飘向紧张不安的符箓师。



刘鼎双手接过纸符，定了定心神，仔细察看，半晌之后抬起来，面对疑惑，“这是兰冰壶刚才发出的那道纸符？可是……”刘鼎惊佩交加，“这并不是真正的纸符，惟具其形。左首座，这真是您模仿出来的？您从来没学过符箓吗？”纸符祭出的瞬间就会变成能量形态，兰冰壶的手法比较生涩，但也只是一眨眼的时间而已，刘鼎自忖当时站在她身边也未必能看清纸上的内容，何况这道符箓图形复杂，就算是龙宾会最好的符箓师，也不可能一眼就记住。



“这道符箓好像有点特别。”左流英说。



“的确很特别，看图形分明是‘一针见血符’，可生杀法师王发出的那一道白光，威力强大了百倍不止，若非首座记住了图形，我根本认不出来，还以为那是新符箓……仔细想想，白光从天而降，直击头顶，还真是一针见血的招数，只是将针变成了白光。奇怪，奇怪，请让我再看一会。”



左流英点点头，对慕行秋说：“兰冰壶后面还有更强大的敌人。”



刘鼎专心察看纸符，好像根本没听到有人说话。



慕行秋发现刘鼎周围的空气在微微颤动，于是明白符箓师正陷在左流英的五行之水幻术当中，对周围发生的事情一无所觉。



“龙宾会吗？”



“我不是让你猜测，是让你推论，说出你的理由。”



慕行秋想了一会，“白天来的散修手持特赦令，兰冰壶和吕弹邪都使用符箓，说明她已经投靠龙宾会，甚至替他们出头……不对，龙宾会没有这种实力，曲循规更没有，他们就算心存怨恨，也不敢得罪道统。兰冰壶公开使用符箓，可能只是障眼法。”



“不要用‘可能’这种词，这会让整个推论变得毫无意义。”左流英说，像一名专门挑错的严厉先生。



慕行秋又想了一会，“兰冰壶的符箓肯定是障眼法，她临走之前非要亮出一道符箓，正说明了这一点。”



左流英点下头，“接着说。”



“符箓是道统十八科之一，庞山没有这一科，其他道统有，我记得辛幼陶在祖师塔存想的时候，看到的传承就是符箓科，他为了留在庞山，宁愿加入戒律科。”



“共有五家道统设立了符箓科，棋山、星山、望山、牙山和万第山，都不兴盛，星山符箓科弟子最多，也不过寥寥数十人，棋山符箓科首座星落三重，是九大道统所有符箓科弟子中境界最高的，其他三家道统的符箓科皆不足道，说是充数也不为过。”左流英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



“望山封闭数年，其他道统与庞山都没有纠葛……不，万第山与庞山有纠葛，东介国是万第山的选徒之地，西介国占据了东介国半壁国土，万第山肯定不高兴。”慕行秋略有些兴奋。



“这是事实，但万第山和庞山已经达成协议，五十年之内，庞山可以在介河东岸选徒，《乾坤定》里有这一项。”



慕行秋思路中断了，《乾坤定》太厚，他只看了与龙宾会有关的内容，道统之间的协议基本没有关注。



旁边的刘鼎又一次抬起头，周围的空气停止颤动，他对两人的交谈一点也没有察觉，“抱歉，让首座久等了，符箓本身没有变化，力量增强只能是材料的影响，写符的笔有六十一种、墨有八十七种，纸更多一些，算上各种器械的话，至少有五百种。晚辈学艺不精，实在想不出有哪一种材料能产生如此强大的法力。”



“龙宾会所有的写符材料都向符箓师公开吗？”慕行秋问，思考得越多，他对这件事越感兴趣。



“嗯……一般情况下是这样的。”刘鼎笑着摇摇头，“我只是西介国龙宾会的普通符箓师，哪有资格做这种判断？诸侯国的龙宾会实力大都衰弱，掌握符箓全部秘密的只有皇京龙宾会，墨庐专供材料，太院钻研新符，如果真有我不知道的材料，肯定出自这一庐一院手中。”



刘鼎手中的纸符自动飞到空中，化为灰烬，没有产生任何效果，左流英说：“谢谢你的讲解，你可以离开了。”



首座的语气一如既往的生硬，刘鼎却一点也不在意，“晚辈告退，前辈若有驱策，晚辈随时待命。”



刘鼎离开车厢，心情颇佳，比得到首席大符箓师的召见还要高兴。



“待会你转告他，不要再叫我前辈，他也不是我的晚辈。”左流英非常不喜欢凡世的客气称呼，他能在刘鼎面前忍住不提意见，已经算是客气了。



“是。”慕行秋还在寻思符箓的事情，突然想起兰冰壶那一招法术，“兰冰壶的符箓威力强大，你是怎么接住的？”



“简单比较一下的话，她的符箓大致相当于注神三重，我本来是挡不住的，即使借用你体内的灵气也不行，还好我有自知之明，这次出门带了几件护身之物。”



左流英摘下头顶的簪子，给慕行秋看了一眼，发髻却没有因此散开，“它救了我一命，如果兰冰壶再来一招的话，我真的要醍醐灌顶了。”



慕行秋看不出簪子有何奇特之处，只是发现上面有一条细细的裂纹，显然是被符箓劈出来的，“幻境第七层能与兰冰壶一战吗？”



“现在不是你出手的时候，你得隐藏实力，不要再用五层以上的幻术。”



慕行秋点点头，他早已习惯不向左流英询问原因，“兰冰壶早晚会明白你在虚张声势。”



“我这么轻易就将她放走，她会明白过来的，可这不是坏事，或许她能带我们找出这些符箓到底是怎么回事。”



慕行秋再度陷入沉思，突然说：“有一家道统与龙宾会暗中勾结。”他想来想去，只能得出这样结论，龙宾会断无实力、胆量与庞山作对，必然是得到了某一家道统的支持。



左流英没有发表意见，对高等道士来说，这算是一种默认了，“兰冰壶很快会卷土重来，让她多用符箓……”左流英突然向车厢门口看了一眼，“比我预料得还要快。”



慕行秋闪身推门，跳出车厢，只见沈昊已经飞上天空，迎向夜空中的五名散修，那五人分布的位置隐约就是鱼龙阵，在他们身前，竖着一张比人还高的巨大纸符。

第三百四十四章 三道符箓



符箓师们早已发现敌人再次来袭，整个营地进入战斗状态，只是对于兰冰壶来说，他们的防守不堪一击。



兰冰壶本人未到，白天陆续露面的五名散修飞在空中，一人在上，四人在下，两两相对，正好形成头与四肢，中间的身躯部分则是一张一人高的巨大纸符。



如此巨大的纸符天下罕见，营地里的几十名符箓师都没见过，不由得面面相觑，从同伴的眼神中发现孤陋寡闻的不只是自己。



“正等你们呢。”沈昊大声道，左手握着破军如意，右手接连变换法诀，几乎在同一时刻发出两道法术，一块岩石和一只无柄利刃，他已经学成土、金两类法术，刚才与吕弹邪斗法时没来得及施展，这回第一招就发出来。



五名散修身前十几步的空中出现一个接近三人高的模糊身形，右手握着一柄与身材相衬的短柄巨斧，远远望去只是一团烟雾似的东西，迎上土、金两道法术之后却变成实体，受到撞击轰然断裂，重重砸进地面，良久方才消失。



沈昊正要再次施法，巨大纸符上面的图形快速蠕动起来，五名散修身前的模糊身形随之发生变化，由持斧武士改成了兰冰壶。



“道士，先别急着出手，我不是来打架的。”烟雾状的兰冰壶开口了，全身散发微光，神情在夜色中分外显眼。



“怎么，自己不敢来吗？”沈昊做好了施法的准备。



“呵呵，道士，等你背后没左流英也能打过我的时候，再用这种语气说话吧。”兰冰壶露出明显的轻蔑之意。



沈昊轻哼一声，沉默片刻，得到了左流英传来的信息，“首座只见真人，不见幻象，有话你就说，我会替你传达。”



“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不愿露面就算了。”兰冰壶的幻象抬手打了个哈欠，“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个小问题，我的好外甥对新法术向来感兴趣，他就一点也不好奇我的符箓从何而来、为何具有这么大的威力吗？我相信庞山见不着这种东西吧？”



“邪门外道，庞山不需要。”沈昊在第一招已经感受到对方的实力，自信能够将其击败。



“只是聊天而已，犯不着这么大火气，我们散修可是怕道士怕到要死。”兰冰壶神情轻松，没有半点害怕的意思，“我来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跟我的外甥切磋一下，我这里还有几招符箓法术，想让他帮忙鉴定一下，我是不是被人骗了。”



兰冰壶第一次来的时候气势汹汹，发现自己仍不是左流英的对手，这一回立刻变得客客气气。



慕行秋站在沈昊身后，戒备之心更重，再次召出各种法器，暗暗将幻术提升到第五层，准备帮助沈昊迎战敌人。



“首座愿意帮你这个忙。”沈昊说。



“那你替我谢谢他。”兰冰壶咳了一声，脸上笑容消失，“符箓这玩意儿虽说也是道统十八科之一，可后来却归了凡人，在道士眼里乏善可陈，我从前就没将符箓放在眼里，以为它们也就对普通妖魔有点效果，踏浪国的符箓师从来都是躲着我连海山走。”



连海山修士团早已消散，兰冰壶叹了口气，“可是机缘巧合，我得到几种与众不同的符箓……”



“你就直说是从皇京龙宾会得来的吧。”沈昊说。



“不对。”兰冰壶摇头，脸上微有得意之色，好像早料到庞山道士会猜错，“龙宾会的确送我几枚特赦令，那是因为他们的符箓师打不过我，只好用这种方式给自己找个台阶，他们的老旧符箓我可没兴趣。左流英不是号称无所不知吗？就让他猜猜我这些符箓的来历。”



“出招吧。”沈昊虽是戒律科餐霞道士，而且在吸气境界就已度过情劫，但他的争胜好强之心却没有减弱多少，尤其是在慕行秋面前，反而更强烈了。



“你打算接我的符箓？”兰冰壶一脸的诧异，好像听到了不可思议的话。



“当然。”



“那敢情是好，可你们不会事后又指责我向庞山挑战吧？”



“不会。”



“这只是亲戚之间的切磋，我的五名部下代表我，你代表左流英，与庞山没有关系。”



“无需废话，这一战无论结果如何，没人会找你麻烦。”



兰冰壶说了半天，等的就是这句话，“无所畏惧，这才是庞山道士的风度，那我可就要发招了。”



充当右臂的散修扬起一张纸符，却没有马上祭出。



“你是餐霞二重？”兰冰壶问道。



“嗯。”沈昊冷冷地应了一声。



“很好，如果我没被骗的话，据说这道符正好能击败你这种水平的道士。”兰冰壶的目光越过沈昊瞧向慕行秋，笑道：“念心科弟子，发现没有，我将鱼龙阵做了一些改变，五个人就能组阵，而且能达到吸气四五重的实力，你能学会吗？”



慕行秋还以微笑，“我想这是符箓的功效。”



“哈哈，让你说着了，这叫修身符，别看它大，材料可一点也不含糊，这张纸可是用群妖之地黑梧桐树制成的，必须是八百年生，只截取离地面一丈九尺到两丈的一小截熬成木浆……”



沈昊不耐烦了，“这就是你的第一道符箓吗？”



“修身符虽好，只能用来代替我充当鱼龙阵的阵主，对付餐霞道士，得用更好一点的符箓。”右臂散修晃了晃手里的纸符，“这个叫紫云裂地符，待会紫光一闪，你要小心了。”



话音刚落，紫光已闪，兰冰壶话虽啰嗦，施法时可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沈昊没有被她的啰嗦所迷惑，散修手中的纸符刚一燃烧，他也发招了，百余块岩石和百余枚利刃夹杂在一起，像一团风暴扑向了五名散修，正好迎上那道竖着劈下来的紫光。



石块瞬间凝聚成团，虽然不如钢铁坚硬，却十分厚实，而且能粘在法术上，大幅减弱其威力。紫光锐气受挫，劈下的速度变慢，却没有停止，众多利刃立刻由攻转守，聚成一面圆盾，侧面撞击紫光。



轰的一声，石块与圆盾碎裂，失去了法力，坠向地面，大部分紫光消失了，仍有一小片击向目标。沈昊后跃数步，原来站立的地方出现一道深深的裂纹。



“真土随金，你还真有两手。”兰冰壶点头称赞，“像你这样的年轻道士，大都将心思放在修行内丹上，学的法术不多，你能精通土、金两类法术算是不错了，在真土分金的基础上还能再进一步，更加难得，真土生金你没学会吗？它能发挥混合法术的最高实力。”



兰冰壶从前是庞山道士，对五行法术了若指掌，真土分金是指两类法术分别攻击目标，只需捏两次法诀施放出去就行，真土随金更复杂一些，得在极短的时间内捏出三到五种法诀，两类法术互相配合，有攻有守，真土生金则至少要捏出六种法诀，手指快得跟闪电一样，中间不能有一点的凝滞或失误，说难倒也不难，只是需要大量时间练习，正在提升内丹的道士们通常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浪费精力，只有那些修行到了一定程度，再难前进一步的道士，才会转而学习施法技巧。



庞山势微，高等道士所剩无几，守卫之责只能落在普通道士身上，一进入餐霞境界就必须每日分出一点时间练习捏诀，倒不是沈昊独立特行。



沈昊无意与兰冰壶讨论法术，“第一道符箓我已经领教了，施放第二道吧。”



“第二道符箓更厉害了，我担心你会接不住，它叫老阴神机符，可没有什么紫光、白光，符一祭出，身心俱裂，你要是会真土生金术的话，还是使出来吧。”



兰冰壶惇惇教诲，施法时仍是毫不留情，右臂散修手一挥，纸符就已化为灰烬。



慕行秋身边飘浮着一圈法器，各有不同用途，一截看上去极普通的白烛能够对那些形迹不明显的法术发出警示，此时火苗骤升数寸，比蜡烛本身还要高。



普通法器没有主人印记，站在前面的沈昊也能感受到白烛发出的警示，立刻施法自保，身前不到一尺的地方出现一面直径两三寸的圆形土饼，拦住了一根针似的东西，瞬间饼变球、土生金，将针牢牢裹在里面。



可沈昊还是吃了一惊，他的这道真土生金会根据敌人的法术自动改换形态、大小与位置，这回出现在身前不到一尺，说明敌人施法比他更快。



沈昊感到危险在即，一跃而起十余丈，脚下的土金圆球四分五裂，碎块落地砸出无数小小的深坑，那根针却也消失了。



营地里有不少符箓师，对今晚看到的几道符箓越来越惊讶也越来越敬佩，所谓修身符、紫云裂地符、老阴神机符都是他们也会制作的符箓，可形态与威力却相差万里，若非兰冰壶提前解释，他们根本认不出来。



“三道符箓，前两道算是打招呼，第三道才是真刀实枪。”兰冰壶的形象变回了纯粹的烟雾，返回修身符内，声音却还在，“最后一道，一针见血符，旧招新用，我看你这个餐霞道士怎么挡。”



沈昊落地，烟雾消失，修身符上的图形再次蠕动，变成了另一道符，随后忽地化为灰烬。



一道白光直击沈昊头顶，他可没有高品级法器护身，也没有注神道士的深厚法力。



旧招新用，兰冰壶说得没错，这道一针见血符发出的不是一针，共是五道白光，分别击向沈昊、慕行秋、左流英的马车和公主的帐篷。



其中两道白光的目标居然是帐篷，令营地里的人都大吃一惊。

第三百四十五章 失效的符箓



“进攻。”慕行秋的脑海中出现左流英的声音，在他前面，沈昊右手正在捏诀，显然也得到了同样的命令。



那张巨大的一针见血符在空中燃烧成灰，五道白光从天劈下的同一瞬间，两名庞山弟子出手了，除了身边的几件法器，没有再采取任何防护措施，他们相信禁秘科首座的判断。



两人进攻的目标略有不同，沈昊的真土生金术直奔飘在最上方的主位散修，慕行秋鞭梢发出来的闪电则击向燃烧的纸符。



斗法没有太复杂的过程，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五道白光和沈、慕两人的法术都已击中目标。



慕行秋遵照左流英之前的建议，只使出第五层幻术，他站在沈昊身后，闪电却先一步击中了那团尚未完全消散的纸符灰烬，噗的一声轻响，在几道法术之中几乎没人听见，可就是这一击决定了整个战局。



沈昊使出全力施展真土生金，左手的破军如意毫光闪烁，主位散修前胸中招，他本已凝聚了整个鱼龙阵的法力，没想到阵形核心突然消失，他一下子只剩下自身的法力。作为一名普通散修，他可挡不住餐霞道士的全力一击，惨叫一声，翻身坠落，沈昊手下留情，散修落下数丈之后重新稳住，人没有死。



其他四名散修一下子呆住了，更让他们发呆的是那五道白光，它们全都准确无误地击中了目标，却没有产生他们预料中的结果。



慕行秋和沈昊被白光击中，只是同时哼了一声，身形微挫，像是被重物压顶，后退了三五步，卸去了力道，脸色稍红，仅此而已，再无其它反应。



左流英的马车被击中之后更是毫无变化，好像只是一片枯叶落在上面。



击中公主帐篷的两道白光倒是引起了两声尖叫，不似人声，营地里的符箓师和卫兵们全都吓了一跳，向帐篷里跑去，腿快的人几步就到了门口，正犹豫要不要闯进去，里面传来公主平稳的声音。



一针见血，结果却是针针无效。



散修组成的鱼龙阵已破，五人却没有逃走，没有兰冰壶的命令他们不敢妄动。



双方都没有再发起攻击，处在一种莫名其妙的对峙状态里。慕行秋和沈昊互相看了一眼，不明白第一次施放时让左流英赔上一件法器的一针见血符，为何这一次力量微弱得可怜，连根头发都没有击落。



静默只持续了一小会，帐篷里突然冲出一个东西来，一颗孤零零的头颅。



秃子曾经参加过断流城之战，可公主身边的卫兵与符箓师不少是新人，从来没听说过他，眼见一颗头颅从眼前飞过，咬牙切齿、横眉立目，无不吓得魂飞魄散，好几个人叫出了声，若非对公主忠心耿耿，早就转身逃跑了。



“谁？”秃子目光扫视，三缕头发直直竖立，“谁用白光打我？”



几名符箓师已经亮出纸符，潘三爷恰好跑来，高喊：“自己人，自己人。”又气喘嘘嘘地问秃子：“公主殿下呢？她没事吧？”



秃子恶狠狠盯着空中的五名散修，认准用白光击打自己的就是他们，潘三爷又问了一遍，他才说：“公主没事，老娘用铜镜护住她的头顶，可我招谁惹谁啦？我连声都没吱一下，老老实实待在帐篷里，也没人给我铜镜，这一道白光，打得我眼冒金星……”



秃子越说越气，头发里的魔心红光闪动，咬牙切齿地就要采取报复行动，慕行秋伸手拦住，“沈昊替你报仇了。”



“二栓，你替我报仇了？”秃子还是气愤难平。



沈昊好多年没听到自己的小名了，无奈地摇下头，“瞧，那不是有一个人被我击中了吗？”



秃子仔细望去，果然有一个人痛苦地捂着胸口，看样子伤得不轻，这才稍感满意，“就剩一颗脑袋了，还要打我……”



沈昊朗声向几名散修道：“三道符箓我们已经领教，兰法王还有什么绝招吗？”



散修们你瞧我我瞧你，突然一块转身快速逃走，受伤的那人速度最慢，被远远落在后面，时不时惊恐地回望一眼。



兰冰壶的声音没有再响起，她躲得太远，符箓一破，没办法传形传声了。



曾拂从帐篷里走出来，向潘三爷等人说：“公主无恙，你们不用担心。”



大家更相信公主侍女的话，全都松了一口气，潘三爷命令众人各回各位，继续警戒，自己走到慕行秋身边，“这个生杀法师王果然是针对公主殿下来的，她费尽心机转移视线，就是为了偷袭公主殿下，还好有你们相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慕行秋还是没有完全明白，他在最后一刻击中了纸符，的确能够减少五道白光的力量，可也不至于将它们削弱到无足轻重的地步，“兰冰壶先向庞山挑衅，这是她自讨苦吃……”



杨清音从帐篷里走出来，同样满脸迷惑，“怎么回事？”



慕行秋示意她跟自己一块去见左流英，可是马车里悄无声息，唯一能解释一切的人，似乎不想开口，也不想见人。



“首座想必找到了破解散修符箓的方法。”慕行秋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秃子，“兰冰壶为什么要对他施法？”



他在问杨清音，秃子抢着说：“还用问，肯定是想抢我的宝贝魔心，小秋哥，你刚才要是不拦着……”



杨清音伸手将秃子拨到身后，“其实兰冰壶想打的不是他，秃子当时停在段采蒿的头顶，等于替她挡了一招。”



“小蒿什么好东西都没有，兰冰壶干嘛要打她？肯定是我。哼，下回再见着她，我非在她脸上刻几个字不可。”秃子晃了遭到两下，“我现在眼前还有金星呢。”



小蒿的确没什么好东西，她连吸气三重都不到，甚至没有自己炼制的主法器，可她有一样特别之处，她是幼魔亲自选定的念心科弟子。



杨清音看着沉默的慕行秋，“哼，慕大道士跟首座混在一块，学会有话不说保守秘密了。”



慕行秋笑了，对秃子说：“你去保护公主，再有偷袭，你就挡在公主前面。”



“好，可是我得让小青桃给我一面铜镜，你们不能只想着公主，把我给忘了啊。”



秃子飞向帐篷，沈昊还留在门口，左流英的马车里仍然没有声音，慕行秋简单地向杨清音讲述了小蒿的特别之处。



杨清音恍然，“兰冰壶的野心也太多了，要报复左流英，要杀死公主，还想通过小蒿抢夺神魂……可她干嘛要杀死小蒿？”



“她大概以为幼魔将神魂藏在小蒿身上了吧。”



“真在她身上吗？幼魔是用这种方式感激你吗？”



慕行秋摇摇头，“我用霜魂剑试过，神魂不在小蒿身上，幼魔为什么要送这样一名弟子到念心科，我现在也没明白。”



看到慕行秋皱眉，杨清音笑道：“别小瞧这位念心科了，白光射下来的时候，就她一个人不紧不慢，只怕星落道士也没有她镇定，她还问‘为什么白光没有射穿帐篷’。”



“是啊，为什么呢？”慕行秋也问了一句。



“一些法术有这种特点，只在击中敌人的一刻才爆发全部力量，别说是帐篷，就算是石墙都能穿越而过。”



“可那是五行法术，重质不重形，兰冰壶虽然曾是庞山道士，但她的符箓人人可见，与五行法术无关。”



“段采蒿这个小丫头还真看出一点门道来。”杨清音也开始觉得奇怪了。



左流英一直不露面，杨清音只好回公主的帐篷里。



这一夜剩下的时间里再没有意外发生，次日一早队伍出发，城内的官员过来送行，礼物数倍于之前的所有住宿城池，他们昨晚没敢出城救人，希望用这种方式弥补罪过。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也很平静，左流英仍然不肯现身，小蒿甚至猜测首座是不是死在里面了。



西介国的送信队伍与圣符皇朝的迎亲军队终于在一座大城外面汇合，八百名黄符军加上两百名符箓师，令公主的安全得到极大的保证，潘三爷等人终于松了口气，杨清音等人也不用轮流守在公主身边了。



从这里往东算是进入圣符皇朝的腹地，路程还很远，但是城池密集，到处都有军队守卫，为了显露忠心讨好未来的皇孙妃，各座城池抢着接待公主，整支队伍的行进速度因此大为减慢。



对西介国公主来说，她的战争从此开始，虽然按惯例她不能进城，也不能召见任何男子，但她与各城的贵妇频繁见面，一片欢声笑语中达成一项又一项暗中的协议，将自己十几年来苦心经营的网络编织得更牢固一些。



兰冰壶挑战失败之后的第十天，左流英终于开口，将所有道士都叫进车厢，在他面前摆放着成堆的纸张，上面全都写着各种各样的符箓，由于没有专用材料，这些符箓都没什么大用，顶多能自己在空中飞一会。



左流英研究了十天十夜，终于得出了明确的结论。



“兰冰壶的符箓根本不是新法术，而是旧法术，那时龙宾会还没有诞生，符箓科完全掌握在道士手里。”



禁秘科首座停了一会，“咱们的敌人是另一家道统，此去皇京凶多吉少，希望大家心中有数。”

第三百四十六章 祭火与内丹



符箓科曾经在道统兴盛一时，近十万年前，却从道统分离出去，成为独立的龙宾会。有一种流行的说法是符箓威力不大，因此得不到道统的重视，从来没人认真检验这种说法是否准确，直到庞山道士见识了兰冰壶的法术。



左流英号称无所不知，这当然是夸大其辞，他不可能读过所有书籍，符箓正是他所知甚少的领域，于是决定向权威求助——更多的书籍。庞山丰富的藏书只恢复了一部分，左流英只能向其他道统求助，尤其是那些没有设立符箓科的道统。



他一直待在车厢里，满营警惕万分的符箓师和道士，没有一个人察觉到禁秘科首座在与数千里之外的道士联系。



左流英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日以继夜地阅读研究，道统早期的记载习惯性地语焉不详，很多事情只能靠猜测，他做了不少尝试，写出至少一千张纸符，终于弄清楚了部分事实。



早期的符箓威力巨大，但是想要发挥其中的全部力量，需要祭火神印，尤其是那些进攻性的高等符箓，没有它根本无法施放。



祭火神印本身也是一道符箓，它的纸材比较特殊，非纸非铁，而是人体本身，能写出此符的人不多，有资格享受此符的人更是稀少，基本都是人类当中最顶尖的贵族和七重冠以上的符箓师。



祭火作为一种外来的力量源泉，虽然能大大提升道士的实力，却与内丹存在着严重冲突，早期的道统试图克服这个困难，屡屡失败之后，他们决定将符箓交给普通的凡人，符箓科仍然保留，但是只制作一些辅助性符箓，基本不需要祭火神印就能使用。



符箓原本是人、笔、墨、纸四者共同向符箓注入法力，到了凡人手里之后，最重要的法力来源——内丹没有了，只剩下后三种材料提供法力，由此威力大幅下降，好在凡人数量众多，足以弥补部分损失，但是龙宾会的实力总是落后于道统。



道士写符的过程比凡人更加复杂，需要巧妙地运用法力，相关法门大都已经失传，只存在于故纸堆里，兰冰壶等散修使用的符箓就属于那些最古老的法术，并且由道士亲自执笔。



庞山道士听完了左流英的介绍，心中都有一些疑惑，杨清音先开口，“祭火神印和内丹有多大的冲突，非得将它交给凡人？我瞧龙宾会里的好人可不多，普通的符箓师还好，那些八重冠、九重冠的人最坏。”



“内丹能够带来长生，祭火神印也能延长一部分寿命，可是两者兼有，反而会缩短寿命，还会慢慢令内丹驳杂。”左流英说。



长生与纯粹的内丹，是道士最为在意的两件事，当然愿意为了它们忍痛割爱。



“这么说兰冰壶肯定也有祭火神印喽？”秃子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觉得首座讲的故事别有一番风味，就是太简单了些，“那她什么时候会因此暴病身亡啊？”



“她是星落境界，年纪已大，内丹与祭火神印的冲突更加严重，如果我计算得没错，她的寿命只剩下不到十年。”



兰冰壶安排自己在八百岁的时候死亡，离期限还剩一百多年，现在只剩下不到十分之一，损失可谓巨大。



“就为了几道符箓，她肯做出这么大的牺牲？”沈昊觉得无法理解。



“她可能对此并不知情，给她祭火神印和符箓的人，要么故意隐瞒，要么自己也是一知半解，没有告诉她其中的危险。”



别人都不吱声，只有秃子咧嘴笑了，“原来她被人骗了，下回见到她……不不，我不能说，大家谁都不要说，等她快要死的时候，咱们再告诉她真相。哈哈，好玩。”



“可是辛幼陶去当符箓师……也有危险吗？”小青桃早就想到了王子，现在才发问。



“他是餐霞道士，内丹不够强大，冲突会稍微小些，大概要减寿五十年，可他要是频繁以祭火神印祭符的话，内丹也会渐渐驳杂，越来越像散修，寿命还会再受一些影响。”



小青桃叹了口气，她本来就不赞同辛幼陶的选择，现在更为他感到不值，“为了凡间的权势，值得做这么大的牺牲吗？”



没人能给她回答，就连左流英也不能，辛幼陶并非第一个弃道学符的人，他们的寿命虽然变短，仍然远远长于凡人和符箓师，而且不用强迫自己绝情灭欲，可以尽情享受，对一部分道士来说，这的确有些吸引力。



慕行秋一直在静静倾听，他和辛幼陶是朋友，但不会干涉王子的选择，这时开口问道：“符箓在道士手里更强大，兰冰壶的一针见血符为什么会失效呢？”



这个问题困扰了众人十天，就连小青桃也好奇地看着左流英，不让自己再去想辛幼陶。



“这就是我叫你们来的另一个原因，既然敌人要以符箓对付庞山，咱们得有应对的手段，不能只是寄希望他们提前寿尽。”



秃子对首座的印象从来没这么好过，觉得他每句话说得都有道理，“太对了，兰冰壶还能再活十年呢，咱们可等不起，万一把这股仇恨给忘了呢？所以报仇得趁早……”



左流英没有理睬头颅，随手从身边抓起一张纸符，轻轻一抖，纸燃成灰，车厢门口出现一小团火焰，比风中残烛还要软弱无力，看上去几乎没有杀伤力。



事实上，它只能勉强算是符箓，左流英用十天学习写符，手边没有任何专用的笔、黑、纸，灌注的全是自身法力，可他又没有祭火神印，事倍功半，写出的符比刚入门的符箓师还不如。



他的用意也不是展示符箓的力量。



左流英祭符之后立刻施展五行法术，手边的那一团灰烬没有消失，而是停在半空中，被包裹在一团透明的光罩里。左流英用手指在灰烬里轻轻拨动，门口的火焰随之忽强忽弱，他稍一加力，打破光罩，将灰烬击散，另一边的火焰晃动几下，消失了。



“原来符箓的力量还是蕴含在材料当中，即使变成灰烬也是如此，所以只要及时打破灰烬，就能令符箓失效。”沈昊明白了，看向慕行秋，“那天晚上你击破兰冰壶的一针见血符，救了大家。”



“是首座给我的指示。”慕行秋现在才知道，左流英的指示原来是一场冒险，首座当时还没有完全确认符箓的这一弱点。



“还好我没有猜错。”左流英平淡地说，“准确地说，符箓和法术是两种力量，被某种我还不太了解的东西联系着，拨动一方，另一方就会发生反应。再遇到兰冰壶那样的人，施法一定要把握时机，从符箓化为灰烬到法术生效之间，有一小段极短的间隔，只有在此时打破那团灰烬，效果才会最佳。”



兰冰壶的祭符之术尚不熟练，对于道士来说，只要临战的时候认真一些，这点时间足够了。



大家都露出兴奋之色，尤其是沈昊，信心倍增。



“问题只剩一个，写符的人是谁，找出他，或许就能找出庞山的敌人。”



“不是兰冰壶自己写的吗？”小青桃轻声问。



“既然是利用，就不会将所有力量都交到一个人手中，兰冰壶学会了祭符之术，被利用来写符的就必然是另一个人。祭符易学，写符难成，必须亲自传授，找出写符之人，大概就能找到幕后主使者。”



小青桃脸色微变，“会是辛幼陶吗？”



拥有内丹的人很多，但是利用道士写符是一件危险的事情，一旦败露，会引起道统之间的不和。辛幼陶弃道学符，在龙宾会已有一定地位，正是被利用的最佳对象，众人早有怀疑，却很少提起。



“这是你们的任务，龙宾会内拥有内丹的人不多，到了皇京之后，你们要对所有人进行调查。”



众道士应命，开始感受到皇京此行的重要了。



左流英示意众人退下，只留下慕行秋，“你的任务是追踪兰冰壶，虽然希望渺茫，但幕后的敌人仍有可能在她那里露出马脚。”



“是。”



左流英取出一截蜡烛，“上次斗法的时候，我在她身上留下一点印记，用此烛可以追踪到她。她是骄傲的人，上次的失败肯定令她恼火万分，这些天来一直东奔西走，应该就是在找给她符箓的人。”



“我马上就出发，首座一个人……可以吗？”



左流英的法术仍然高深莫测，但是毕竟有伤在身，真遇到强大的敌人，还是得需要慕行秋提供灵气。



“兰冰壶帮了我一个忙，因为她的挑衅，大概没人再觉得我软弱可欺了，你尽管去，不要冒险，不要暴露实力，敌人若很强大，用这个。”



左流英又取出一颗黑色宝珠，他将蜡烛与宝珠都留在半空中，慕行秋拿在手里，等了一会，见首座再无它话，转身走出车厢。



夜色正深，小蒿一个人在外面练拳，她不是庞山弟子，因此没有进入左流英的车厢，瞧她的样子，似乎并不在意。



蜡烛的火苗指示了一个大致的方向，根据火苗的长度，慕行秋判断兰冰壶应该在五百里之外，不算太远。



他没有向任何人告辞，悄悄走出营地，升入空中，没飞出多远就发现身后有人跟随。



杨清音撵上来了，目光只盯着前方，根本无意征求他的同意，秃子停在她的肩膀上，冲慕行秋咧嘴，“你休想将我们抛下。”



慕行秋加快了速度。

第三百四十七章 重回道统



兰冰壶站在崖边，俯视不远处的城池与村镇，捕捉空气中微弱的法力气息，心想这肯定是某位平庸符箓师的拙劣之作，她轻易就能将其摧毁或是从容绕过。



“为什么道统当初会放弃符箓？为什么他会给我符箓？为什么符箓在左流英面前会失效？”兰冰壶喃喃自语，神情冷峻阴沉，面容因此显得更老了一些。



曾经有过一段时间，她十分注重保养容貌，醉心于得到最出奇、最真诚的赞美，几十年之后，她厌倦了，她发现，即使自己是个丑八怪，凭借自己的实力照样能获得任何想要的奉承。



在强者面前，虚伪即是真实。明白这个道理之后，兰冰壶顿觉百无聊赖，无限怀念老祖峰，在那里，身处在实力相当的人群中间，才有她希望看到的纯粹真实。



她望着山下破败的小城，脸上浮现出微笑，还是跟道士斗法更有意思一些，但是务必小心，一步走错，真会招来杀身之祸……



“法王，人带来了。”



身后传来敬畏的声音，兰冰壶轻轻地嗯了一声，吕弹邪是个理想的伴侣，相貌英俊、善解人意、忠贞不二，就是稍显畏缩，有时会让她感到无聊。



“女神仙……”另一个惶恐的声音响起，刚说出三个字就被吕弹邪制止。



过了一会，兰冰壶缓缓转身，打量吕弹邪带回来的人。



那是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长相粗陋，胡须稀疏杂乱，脸上似乎好几天没有洗过了，宽袍大袖的长衫在他身上就像是偷来的赃物。



兰冰壶看着男子头上的三重符箓冠，“龙宾会的人都不长眼睛吗？竟然允许你这样的人当符箓师。”



男子脸色微红，“人不可貌相，别看我穿得破些，可是能写出十三截符，有多少四重冠甚至五重冠的符箓师都做不到呢。”



“写一张给我瞧瞧。”



男子嘿嘿笑了两声，“符箓是天地至秘，可不是随便写给外人看的，龙宾会看得可紧……”



兰冰壶看着自得的男子，慢慢抬起右臂，长指尖从对方的脚趾点到头顶，男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移动，嘴巴微张，完全不明白神仙此举何意。



噗，三重冠被斩断，男子吓了一跳，急忙伸手一摸，发现三重冠变成了一重露顶冠，连头发也被削去一大片，头皮光秃如瓢，居然没有出一滴血。



男子惶骇万分，双腿发软，“神仙法力高强，我的符箓只如萤虫，怎敢与日月争光？”



兰冰壶叹了口气，这正是她最厌恶的事情，屈服与赞美来得太容易了，她甚至没心情享受，“写张一针见血符。”



“一针见血符？那可是……我写，我马上写。”男子知道自己遇上了硬主，不敢再有半个不字，手忙脚乱地从左袖掏出笔，右袖里取出纸，怀里摸出砚墨，三样东西握在手里，左瞧右看，却找不到地方写符。



吕弹邪哼了一声，走到一块半人高的巨石旁边，双手合抱，轻松地将它搬到符箓师面前，重重放下，右手一挥，削出一块平整的石面。



符箓师向后一仰，差点倒在地上，铺纸的时候双手抖个不停，险些将纸一撕两半。



兰冰壶在心里又叹了口气，吕弹邪太想在她面前显摆了，有时候却会做过头，像是一条狗兴高采烈地叼来死耗子向有洁癖的主人邀功，得到的是厌恶比好感更多。



符箓师以砚墨压在纸边，单手握笔，好一会才冷静下来，左手在墨盒上轻绕数圈，里面的墨软化成液体，从这时起他就得全心全意写符了，于是深吸一口气，迅速揭开墨盒，执笔沾墨，在淡黄色的符纸上龙飞凤舞。



兰冰壶观察符箓师的每一个动作，神情又变得严肃了。



片刻之后，符箓写成，符箓师一时间忘了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放下笔，双手拿起纸符，鉴赏了一会，“十三截符，方圆百里之内，绝对找不出比我写得更好的符箓师。这样一张符，如果我肯卖的话，至少价值三百两银子，可惜穷僻之地无人识货，也没几个人拥有祭火神印……”



纸符突然离手，符箓师似被撞了一下，倒飞十几步，落地踉跄，又被吓了一跳。



兰冰壶低头察看到落在手里的纸符，在她身边，岩石上的笔自己竖立起来，沾了一点墨，就在石面上游走，一气呵成，也写出了一道符箓。



符箓师张大嘴巴，慢慢走近，“这、这是一针见血符！你怎么会写？一块普通的石头怎么能承载符文？”



兰冰壶当然不会向一名凡人解释自己的行为，她只是挥了下手，祭出手中的一针见血符。



符箓师的嘴巴张得更大了，目光随之呆滞，光秃的头顶上出现一个小小的血点，他死了，仍然僵直地站在原处，目光还停留在石头符箓上。



“这么看来，他给我的符箓并没有问题，可为什么会突然失效？”兰冰壶低声自问。



吕弹邪上前一步，“或许他在材料上动了手脚，我听说符箓的法力全来自笔、墨、纸。”



兰冰壶笑了笑，那是嘲笑与冷笑，吕弹邪却还以欣喜的微笑，以为自己的话对法王很有帮助。



一阵山风吹来，符箓师直直地倒下，发出扑通一声，兰冰壶倏然转身，望着远方空中的一个小黑点。



黑点飞近，却是一张黑色的纸符，落地自燃，变成了一个人形，从头到脚笼罩在长长的黑斗篷里，像一只收拢翅膀的巨大乌鸦。



“嘿，见你一面还真是不容易。”兰冰壶说。



“咱们不是朋友，没必要经常见面。”黑斗篷声音冰冷，身体半透明，却散发出如实体一般的强硬气势。



“不是朋友，就更要坦诚相待了，你给我的消息有误，符箓也出了问题，你好像没有我想象中厉害啊。”兰冰壶的声音和目光都柔和起来，这是她对“自己人”的态度。



吕弹邪在一边看着，有点嫉妒那个符箓化成的幻象。



“我给你的消息准确无误，左流英几年前在老祖峰、断流城和乱荆山接连受伤，一直没有痊愈，最关键的是，他破了守口之戒，道士之心已不完整，变化非常明显，难道你没发现吗？”



“嗯，他是比哑巴的时候啰嗦了一点。”兰冰壶笑了一声，“可他接住了我的一针见血符，而且是两次，这说明什么呢？他的实力没有变弱。”



“他动用了庞山珍藏的极品法器。”



“第一次或许如此，第二次呢？五道白光都被他接住了，别告诉我他又用了法器，庞山没有这么多宝物供他挥霍。”



“那是因为你的祭符手法太慢了，被慕行秋提前击破，符箓威力骤减。”



“哦，原来都是我的错误，那我要向你道歉了，谁让我轻信呢，还以为拿着你的符箓就能有恃无恐，就能战无不胜，甚至无需忌惮注神道士，看来我是错了。”



黑斗篷沉默了一会，“符箓是一项古老的法术，被道统冷落多年，重新发掘其中的秘密需要一点时间。你的胆子应该更大一些，如果那天夜里你继续祭符，很可能会大获全胜。”



“那就传我真正的写符之法，咱们一起努力，别拿我只当枪使，让我白白送命。”



黑斗篷这次沉默的时间更久了一些，“高等符箓需要的材料特殊又繁杂，每一样都不容易得到，每一样都不可或缺。”



“我想我自己能解决。”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重回道统，只是这一次我将与道统为敌。”兰冰壶大笑数声，“那又怎样？魔族即将东山再起，九大道统早已方寸大乱，这可是万载难逢的机会，若不大闹一场，千万年后，谁还记得我兰冰壶？难道你心里没有破坏的冲动吗？什么绝情灭欲、道士之心，最后只是让咱们这些人如履薄冰，脆弱得像是一只瓷瓶，一击就碎。我在凡世行走了几百年，我可以告诉你，放纵情欲根本没有说得那么可怕。”



兰冰壶越说越激动，突然随手向脚下的山峰一拍，大地微微颤动，过了一会，远处传来凡人的惊恐叫声，“与其精心呵护，最后让魔族毁灭一切，不如咱们先把一切打烂，没准魔族就此失去兴趣呢。哈哈。”



黑斗篷向空中慢慢飞升，“你正在踏入魔途。”



“那又怎样？凡人怕道士，道士怕魔族，我巴不得成为最强者当中的一员，可惜此魔非彼魔，我真希望入魔之后也能得到魔族的力量。”



“或许，只是或许，你的愿望能够实现，而且你也不是唯一有此想法的人。”黑斗篷化成烟雾，留下最后一句话，“欢迎加入，记住，你的目标不只是左流英，还有另外一个。”



烟雾没有消散，而是重新凝聚成另一张纸符，飞到兰冰壶面前。



兰冰壶一把抓住，纸符再次燃烧，这回彻底消失了，没有法术出现，兰冰壶脸上却露出满意的微笑，她得到写符之术了。



“法王……”吕弹邪声音发颤，他也有一点激动，法王步入巅峰，意味着他也能再上一层楼。



“你给我带来了一些快乐。”兰冰壶指着吕弹邪，“可你实在没什么用处了。”



吕弹邪脸上笑容尚在，突然也礓立不动，嘴角慢慢渗出血丝。



“毁灭先从身边开始。”兰冰壶低声说，走到崖边，俯视那座小城，猛然转身，大声喝道：“什么人，大胆！”



手臂上的玉镯飞出，直击右前方半里之外的一块孤石。



慕行秋和杨清音被发现了。

第三百四十八章 写符之术



慕行秋和杨清音带着秃子飞到空中，他们在此潜藏许久，却在最后一刻露出马脚。



“兰冰壶，你上当了。”慕行秋刚在空中停住就大声说道。



兰冰壶收起后续法术，笑吟吟地说：“庞山道士也学会偷偷摸摸了，唉，当年我可是想学也学不到，真是生不逢时。”



杨清音哼了一声，“庞山也没教人滥杀无辜，你倒是自己学会了。”



兰冰壶看了一眼倒下的符箓师和还未倒下的吕弹邪，“嘿，他们这种人随时都能找到一堆，从今天开始，我要试试独来独往的感觉。你们两个找我做什么？想拜入我的门下？或者想从我这里学习鱼水之欢？这个我很乐意传授。”



秃子大声喝道：“鱼水之欢是什么符？我们都不稀罕！老太婆，我们是来找你报仇的，你打了我的头，我也要打你的头。”



兰冰壶笑了一声，不理会秃子，“你们两个有事快说，我已经没耐心了。”



慕行秋止住还要嚷嚷的秃子，“兰冰壶，你遭人利用，还不清醒吗？”



“哦，原来你是为这个来的，心肠还真是好。”兰冰壶假装恍然大悟，“又是左流英告诉你的吧，什么符箓法力低微、符箓不利于修行，哈哈，这些年来，道统的戒律我一条也没有遵守，还不是好好的，不在乎再多一条。”



“祭火神印会把你害死的。”慕行秋平淡地说，故意戛然而止。



兰冰壶不屑地微笑，却没有开口反驳。



秃子停在慕行秋肩上，小声说：“她用白光砸我，让我用红光揍她吧。”



慕行秋轻轻摇头，目光一直盯着兰冰壶，手里紧紧握着左流英给他的黑色宝珠，那是用来在关键时刻逃命的。



兰冰壶沉默了片刻，突然大笑，随后收起笑容，“我刚得到一份写符之术，想必你们都看到了。”



“那人是在骗你。”



“当然，谁会无缘无故把好东西给外人呢？”兰冰壶叹了口气，却没有失望的意思，“既然你们来了，就一块看看古老的符箓是怎么回事吧。”



兰冰壶抬起左手慢慢抹了一下，眼前不远的空中出现几行字，与此同时，她的右手指向吕弹邪的尸体，一枚深褐色的内丹从他嘴里飞出来，落入兰冰壶手里，尸体随即倒下。



“写出一张完美而强大的符箓可不容易，需要许多罕见贵重的材料，千辛万苦凑齐，一抖手就消耗光了，尤其是好墨极为难得，要在里面掺杂许多东西，最最难得的一样……”兰冰壶右手拈着吕弹邪的驳杂内丹，“就是这个。”



“你要用别人的内丹当写符材料？”杨清音大吃一惊，在道统，擅用他人内丹作任何用途，都是要关进拔魔洞的大罪。



兰冰壶看向她，“散修的内丹勉强可用，效果一般，道士的精纯内丹才是最好的选择，这就是道统符箓比龙宾会强大的原因，凡人得不到内丹，也不敢用……”



“你敢！”杨清音立起眉毛。



兰冰壶撇了撇嘴，转脸看空中快速掠过的文字，“让我想一想……只有拥有祭火神印的人才能以法术消融内丹，把它们磨成细粉，然后混入符墨之中，可是这样一来，祭火神印对自己的内丹会有一点影响。嗯，有难度，很有难度……”



兰冰壶看着空中的庞山道士，笑容越来越高深。



秃子闭着嘴，用嗓音含含糊糊地说：“老太婆要抢我嘴里的内丹。”



“不是你，是咱们三个。”杨清音用余光警告慕行秋，兰冰壶对他人的内丹可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慕行秋却只看着兰冰壶，“你正在变成魔道士，就像那个申庚。”



“名称并不重要，实力才是一切。”兰冰壶收起手中的驳杂内丹，“符箓是个好东西，只是一说要用到内丹，就把道士们吓坏了，宁可交给一无是处的凡人，呵呵，真是可笑，十几万年来死了多少道士，内丹全交给了道统，留着干嘛？不如用来制作符箓，没准击败魔族就要靠这一招……”



兰冰壶一挥手，空中的文字消失了，“慕行秋，念心科在道统遭到的待遇比符箓科还差，我唯一的预言或许会应在你身上，我不想让你轻易死去，所以我给你一次机会，离开已经衰朽的道统吧，别以为皇京之行会有收获，那些所谓的高等道士们只会对细枝末节争论不休，偏偏对魔族入侵视而不见。道统自缚手脚，早已失去应对魔族的能力，非得置于死地而后生，别管什么真道士、魔道士，跟着我，你能成为最强的道士。”



兰冰壶的语气听上去十分真诚，对她来说，这是罕见的事情。



慕行秋没吱声，像是在考虑。杨清音忍不住扭头看了他一眼，惊讶地说：“你不会把她的话当真，然后……步吕弹邪的后尘吧。”



“凡人只是凡人。”兰冰壶大声说，“道士的性命值得珍惜，尤其是他们的内丹如此重要。怎么样，慕行秋？我可不会给你太多思考时间，要么人跟内丹一块留下，要么只留下内……臭小子！”



兰冰壶神色骤变，双手齐拍，两只玉镯脱腕而出，这一次她使出全力，不给敌人躲避的机会，玉镯瞬间就到了目标身前——目标却没了。



慕行秋已经抓住那转瞬即逝的机会，达成了目的，立刻握住杨清音的胳膊，带着她和秃子消失了，黑色宝珠发挥了作用，瞬间将三人转移到不知什么地方。



“这是哪儿？”杨清音愕然发问，三人仍然飞在半空中，四周的景象与刚才截然不同，群山连绵，草木茂盛，放眼望去尽是深绿，杳无人迹，只在一处山坳里有座高大的建筑，“那是……坟吗？”



那的确是一座极大的坟，年头已久，表面斑驳古旧，长满了植物，若不细看，很容易错过。



秃子不在意大坟，“干嘛跑啊，咱们三个还打不过老太婆吗？”



“早晚会打，今天不着急，我从她那里偷来一点东西，她现在肯定后悔莫及。”慕行秋不想冒险出手，万一七层幻术敌不过兰冰壶，他将连累杨清音和秃子。



秃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肯定是好东西，拿出来让我看看。”



“在我脑子里，暂时拿不出来。”慕行秋笑着指指自己的头。



“你又用幻术偷窃别人的想法了？”杨清音半是惊讶半是不满，还有一点警惕，她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法术进入自己的脑子里。



“机会就在眼前，我没忍住。”慕行秋笑着说，“兰冰壶正在向魔道士转变，道心已碎，魔心未成，比凡人的抵抗力还弱，她自己却没有察觉，所以……我拿到了黑衣人送给她的写符之法，交给左流英，或许有用。”



幻术主要用来拨动情绪，可兰冰壶刚才门户洞开，非要将写符之法拿出来观看，给了慕行秋一个极为难得的机会。



杨清音叹息一声，“魔族还没来，道统已经全变了，算了，说来说去也没用。左流英的空遁宝珠为什么把咱们送到这儿来了？”



慕行秋低头看了一眼，黑色的空遁宝珠颜色变淡了，“不知道，或许跟这座坟有关吧，左流英总是神神秘秘。”



杨清音带头向那座大坟飞去，“那就过去看看，省着点，空遁宝珠不能无限使用，再用一两次它就得被送到祖师塔重新加持法力。”



慕行秋追上去与她并肩飞行，秃子不满地小声说：“既然进入老太婆的脑子里，干嘛不多捣点乱？只偷出这么一点东西……”



在极端情况下，务虚的幻术也可能杀人，可一旦不成功，施法者受到的伤害也很大，兰冰壶毕竟是星落道士，慕行秋能从她脑子里盗走部分记忆已属侥幸，再多待一会，危险的就是他了。



大坟显然荒废已久，从前的道路已被树木重新占据，没留下半点痕迹，两边的石像全都爬满了植物，有几尊露出了眼睛，像是不怀好意的监视者。



杨清音胆子虽大却不鲁莽，取出几件法器检查了一遍，“周围没有任何法力，这就是一座普通的坟，左流英把咱们送到这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慕行秋更是不解，又取出空遁宝珠来看了一会，“它用过一次之后总是这么闪烁吗？”



杨清音接过宝珠，举在眼前观察了一会，“这颗珠子被动了手脚，左流英真是个……混蛋，瞧他现在挺能说的，怎么非在这件小事上保密？”杨清音连连摇头，“空遁宝珠在追踪什么东西，就在附近，可能是在坟里面。”



杨清音将宝珠清空还回去，慕行秋也仔细看了一会，果然，里面有一团淡淡的烟雾，不管宝珠如何移动，烟雾总是飘往固定的方向，就是他们身边的古坟。



“黑衣人的符箓，宝珠在跟踪符箓的痕迹。”慕行秋恍然大悟，“宝珠里面烟雾的形态和符箓的灰烬很像。”



杨清音皱眉，打量着古坟隐约露出的石块，“符箓也有法力，怎么检查不出来？”



慕行秋收起宝珠取出铜镜，以镜照坟，慢慢移动，同时配合天目，观望坟内的景象，“里面很干净，好像真的住着人……”



地面上，一尊全身覆盖植物的石像移动了，脚下露出黑黢黢的洞口，身穿黑色斗篷的男子慢慢升起，这一次他不再是符箓形成的半透明形象，而是实实在在的本人。



“这里是十万年前一位道统大符箓师的坟墓。”黑衣人升到与三人齐高的空中，开口说话，声音与此前大为不同。



“是你！”杨清音发现自己认得这个人。



“没错，是我，既然被你们追到这里了，咱们就把事情解决了吧。”黑衣人掀开兜帽，露出牙山道士申忌夷的脸孔。

第三百四十九章 热血在否



牙山道士申忌夷曾是杨家替杨清音选定的结凡缘对象，目的是生出胎生道根的奇才，自从庞山老祖峰倒掉之后，这件事被搁置起来，好几年没人提起，当然，谁也不会完全忘却，申忌夷亮相之后冲着杨清音微笑。



“居然是你。”杨清音对他可没有多少好印象，“牙山也跟乱荆山风如晦一样，打算灭掉九大道统吗？她用神魂，你们用符箓。”



申忌夷摇头，“此事与牙山无关，两位若是愿意下来的话，我可以向你们详细解释，本来应该等你们到皇京之后再说的，既然来了，提前几天也无妨。”



申忌夷看上去没有任何敌意，慕行秋和杨清音互视一眼，都不怎么相信这名牙山道士。



“有话在这里说就好。”慕行秋不怕申忌夷，暗暗准备好念心幻术，此人当年是餐霞境界，现在顶多升到吞烟。



申忌夷左右看了一眼，“口说无凭，我得让你们看几样东西，才能证明我所言不虚，而且里面还有几位道友，准确地说是五位，他们都很期盼着能见到慕道友。”见两人仍然不信，申忌夷摊开双臂，“我就在这里，随你们处置，等你们觉得安全了再进去。”



“好。”杨清音答应得快，施法更快，话刚出口，扬手扔出一条绳索，将申忌夷捆得结结实实。



“逍遥索。”申忌夷认出这是锦尾马尾毛编成的法器，“庞山真是大方，餐霞道士就有这么好的宝物，令人羡煞。”



杨清音等道士参加过断流城之战，为庞山道统立过大功，左流英从老祖峰物祖堂带走不少法器，自然优先分配给他们。



“别耍花招。”杨清音冷冷地说，“我可不会手下留情，是你们牙山先向庞山挑衅的。”



申忌夷笑着摇摇头，没有争辩，几年过去，他的相貌有了一些变化，更加成熟，俊雅的微笑却没有变。



秃子小声说：“我先进去打探一圈吧，我不怕死人，在野林镇的时候，我还在坟里住过呢。”



“大家一块进去。”慕行秋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逍遥索威力强大，就算是星落道士被捆，也轻易挣脱不得，有申忌夷做人质，他希望入坟一探究竟。



没准这就是左流英真正的目的。慕行秋暗中摇头，开口的左流英和不开口左流英实在没多少区别。



申忌夷落到地面，带头进入洞口。



洞口以下四五丈才是实地，一条石砌的通道继续往地下延伸，没有灯光，空气却不憋闷，反而很清新。



头顶的石像自动回到原处，挡住了洞口，通道内一片漆黑，道士们仍能视物，只是有些模糊。



杨清音监视着申忌夷，慕行秋取出几件法器，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请跟我走。”申忌夷大步前行。



“活人藏在坟里，牙山还真是会选地方。”杨清音讥讽道。



“坟中多宝，尤其是古代的宝物，想要弄清符箓的秘密，只好来这种地方。不过还好，这位大符箓师爱干净，死后也保持清洁。”申忌夷语气轻松，一点也不在意自己被捆。



“我探测不到这里的法力。”慕行秋的灯烛仍未做出反应，符箓师的坟墓不应该干净到连法术痕迹都没有。



“等会就有了，这里的法力都很内敛，只局限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



申忌夷对路径很熟，绕来绕走，走了差不多一刻钟，将庞山道士带到了一座宽阔的大厅。



灯烛立刻摇摆起来。



整座大厅都由黄铜造成，四四方方，宽十余丈，高三丈，正中间鼓起一座平台，上面耸立着一尊铜像，道士打扮，显然是此坟的主人，除此之外再无余物。



“又是牙山道士。”杨清音一眼就认了出来，牙山道装与庞山无异，只是簪子略有不同，庞山簪直，牙山簪子的末端向上弯曲，几万年来这些特点都没有变化。



“说来此人与你还有些渊源，他也姓杨，叫杨兜，生前是符箓科少有的服月芒道士，从前的道统人才辈出，可即使这样，能升到服月芒境界的人也不多。”



“姓杨的多了，未必都和我是亲戚。”杨清音对认亲不感兴趣。



慕行秋默默跟随，做好施法的准备，秃子头上的魔心也在微微闪动着红光。



大厅里突然亮起柔和的光，申忌夷大声说：“诸位道友，请出来吧，我已经把人带来啦。”



西北角降下一道黄光，在黄铜大厅的映衬下几乎看不出来，光芒很快消失，大厅里多了五名道士，大步向几人走来。



慕行秋和杨清音都愣住了，因为这五名道士居然都是他们认识的人，分别来自不同道统，全参加过当年的断流城之战。



庞山道士守卫断流城的时候，各家道统的高等道士拒绝援救，杨清音遍访诸山，只请来四十多名吸气道士，他们在第三战当中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甚至有人死在战场上，过后幸存者都离开了断流城，没有参加最后一战，但慕行秋和杨清音等人仍然对他们心存感激。



棋山道士杨青元走在五人的最前面，他在炼器途中曾与庞山道士结交，因此更熟一些，笑着说：“两位别来无恙，慕道友终于结束闭关了，我们可都盼着你来呢。”



慕行秋此刻已分不清敌友，但还是施以道统之礼，“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诸位道友。”



杨清音尤其吃惊，指着五人，“咦，怎么会是你们几个，斩妖会投靠牙山了？”



斩妖会是道统内部的一个组织，全由低等道士组成，他们有感于高等道士行动迟缓，决定自己展开行动，慕行秋刚回庞山的时候，沈昊、杨清音和小青桃曾劝他加入，他当时没有同意，甚至不知道“斩妖会”的名称。



“斩妖会就是斩妖会，任务完成就解散，绝不会投靠任何一家道统。”五人走近，仍由杨青元回答。



申忌夷微笑道：“可以把我放开了吧。”



“等等，斩妖会总共一百来人，每个我都认得，你是什么时候加入的？”杨清音发现自己被蒙在鼓里，非常不高兴，不仅没收回逍遥索，神情更加警惕了。



“严格来说我还没有加入，我只跟斩妖会里的极少数人联系，因为我觉得一个组织还是有点保密性更好。”申忌夷解释道。



“你们相信他？”杨清音仍感到不可思议，“他将符箓教给一个胡乱杀人的疯婆子，还让她攻击庞山道士，你们知道这些事？”



五名道士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点头，杨青元上前一步，严肃地说：“做大事不能拘小节，当年你们死守断流城的时候，破坏过多少道统规矩？”



慕行秋也上前一步，但是收起了幻术，他已经相信坟内并无陷阱，“在断流城，庞山可没有暗算过任何一家道统的道士，来援助的人是自愿，我们感激，不来的人，我们无话可说，从来没想过要报复谁。”



“道统没有支援断流城，可是也没有阻碍你们的守卫，左流英不同，他只想除魔，恨不得将道统的全部力量都用来进攻魔族，离疯狂已经不远，他是除妖的大障碍，也是整个道统的毒药。”杨青元也强硬起来。



双方谁也没有说服谁，互相看着，刚见面时的那点亲切荡然无存，就连已经加入斩妖会的杨清音也被激怒了，她希望夺回庞山祖地，可是为此就要暗杀一名庞山境界最高的道士，她想不通，更不会接受。



申忌夷咳了一声，“事情可以慢慢商量，我身上的逍遥索……”



“不行，先把事情说清楚，保不齐咱们还得打一架呢。”杨清音寸步不让，连自己的剖雪剑都亮出来了。



杨青元盯着慕行秋，叹了口气，“你果然跟从前不一样了，在断流城，是你激励大家走上战场，明知妖族实力更强大也不肯退却，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你说餐霞道士没有体验悲壮的机会，因为他们度过了心火劫，更愿意听从高等道士的指挥，只有吸气道士热血仍存。我们却记得清清楚楚，斩妖会能够成立，跟你的那番话有直接关系。现在，你还是吸气道士，我们都已是餐霞道士，为什么站在高等道士那一边的是你？”



慕行秋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他甚至以幻术作用于自身，想看看自己是否真的已没有了当初的热血。



“我还是我。”他说，心中充满自信，“我有底限，不会为了正确的事情杀害无辜的人，斩妖是正确的，但是没有必要杀死左流英，更没有必要复活从前的符箓。”



“你知道左流英这次去皇京与各家道统的谈判内容是什么吗？”杨青元问。



“抢先拿到神魂，前往望山。”



“不只如此，左流英深藏不露，我们有理由相信他已经拿到神魂，将以此为要挟，集中道统的大部分力量前往望山，他想打破镇魔钟，提前与魔族决战。他已经不计后果了，即使道统为此全军覆灭，他也不在乎。”



慕行秋沉默了一会，“是谁告诉你们这些的？”



他感到一阵心痛，被朋友背叛的那种心痛，虽然可疑的人有几个，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沈昊。

第三百五十章 分歧



申忌夷在诸道士当中年纪最长，修行境界也最高，眼见气氛越来越紧张，上前打圆场，“我能插一句话吗？”



别人不吱声，他就当成了同意，“大家的目的都是一样的——斩妖除魔，至于手段，可以再商量，斩妖会的人不少，在这里的却只有几个，不如暂时搁置争议，等到了皇京，聚集更多的人再一起商量，如何？”



慕行秋后退一步，“抱歉，我从乱荆山回来还没有多久，对许多事情都不了解，不该指手划脚，但是有一件事我必须表明态度：道士之间不该互相残杀，不管左流英的想法和作法有多疯狂，咱们可以劝服他、阻止他，但不能暗杀他。”



慕行秋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看到对方点头才移开，最后看向棋山道士杨青元。



“左流英不可能被劝……”杨青元还想争论，话说出半截又改了主意，“好吧，一切事情等到了皇京再说，斩妖会一百多人，近一半都会去皇京，高等道士商量事情向来慢吞吞的，咱们还有时间。”



慕行秋做出示意，杨清音不情愿地收回自己的逍遥索。



申忌夷活动了几下并不酸疼的手臂，笑着说：“我们原定在皇京举办一次合器论道，自从妖族入侵、望山关闭，炼制法器变得困难，从前的斗法传统也中断了，这回恢复起来，既是为了增进联系，也可以借此机会商议大事。”



合器论道是低等道士的一项斗法比赛，所有吸气三重以上、自己炼制了法器的道士都可以参加，慕行秋早就听说过，当时还准备利用合器论道的机会与申庚决斗，现在仇人却已不知去向。



杨清音的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了，“我可从来不记得斩妖会选过谁当首领，你们几个，尤其是你，申忌夷，刚刚入会不久怎么就成了头目了？符箓、暗杀、举办合器论道，我一件都没听说过，有多少人被你们欺骗了？”



几名道士都扭过头去，杨青元只好自己来说：“这不是我们几个人的决定，大家都知道，只有庞山的人不知道，因为……我们没预料到慕道友会拒绝加入斩妖会。”



杨清音哼了一声，很快就想明白了，“你们一切都没瞒着沈昊吧，他一直把自己当成庞山斩妖会道士的头儿，跟你们几个关系最好。”



犹豫了一会，杨青元点点头。



“叛徒。”杨清音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他还装模作样地保卫营地，原来跟你暗中联系，真是看错了他。”



秃子瞪大双眼，“不可能吧，二栓……沈昊为什么要骗小秋哥？他们早就不打架了。”



杨青元向杨清音、慕行秋分别施礼，“要怪就怪我，是我坚持要求沈道友保密的，他本人绝对无意欺骗庞山道士，尤其是慕道友。这些年来，沈道友为斩妖会多方奔走，出的力最多，每到一处，三句话必然不离慕道友的事迹。说句实话，慕道友的名字能在各家道统被人记住，一多半倒是沈道友的功劳，就连斩妖会暂时不设领袖，也是他的意见，就为了等你回来，可他……挺失望的。”



杨清音无话可说了，这些年来她亲眼见到沈昊的种种努力，知道杨青元的话并不夸张。



慕行秋更是无话可说，刚见面的时候他就感受到沈昊的急切与热望，只是没想到自己的拒绝会带来如此严重的后果。



“我希望从现在开始大家能够开诚布公。”慕行秋必须说点什么，“庞山道士和从前一样团结，我会和沈昊沟通，消除我们之间的一切嫌隙。”



秃子拼命点头，险些从慕行秋的肩上掉下来。



“那就是这样。”申忌夷双手一拍，轻松地呼出一口气，“十天之后，咱们在皇京会面，举办一次合器论道，同时决定斩妖会以后的走向。”



“或许还可以选出一位受到大多数人认可的领袖。”杨青元补充道，不打算再有任何隐瞒了，“一盘散沙是做不成大事的，低等道士们更应该凝聚成团。”



慕行秋点头表示同意，然后问：“我想知道重新启用道统符箓是谁的主意？”



对面的道士不太愿意回答这个问题，杨青元说：“不是我们有意隐瞒，严格来说慕道友现在还不是斩妖会成员……”



“我是，对我总能说吧。”杨清音大声道，“你们若是不想让‘外人’听，就让慕行秋出去，但是我得提前告诉你们，我可不会保密。”



众道士尴尬不已，申忌夷说：“再没有人比慕道友更有资格加入斩妖会了，对他无需隐瞒，想起道统符箓、觉得它大有用处的是一位望山道士。”



“望山道士？”慕行秋大感意外，“还有望山道士没有回去吗？”



杨青元点点头，“这位望山的道友叫丁威，是禁秘科弟子，当时正在棋山小住，没能及时返回望山。丁道友对符箓研究颇深，觉得这是迅速提升低等道士实力的最佳方法。他目前正在皇京，也很想见慕道友一面。”



“可你们为什么要将符箓送给兰冰壶？她是个疯子，正在变成魔道士。”杨清音愤愤地问。



“有些道统符箓失传太久了，丁道友也无法完全复原，得找个人试一试，兰冰壶……最合适不过。”



兰冰壶拥有纯粹的内丹，已被庞山驱逐多年，利用她来试验符箓，的确能减少许多麻烦。



“你们想过兰冰壶会用符箓杀死多少人吗？”慕行秋已经同意到了皇京再商议事情，可还是忍不住发问，“而且她不会接受控制，你们在亲手制造一名强大的敌人。”



杨青元笑了，“放心吧，这些事情我们早就想到了，总共只给了她十张纸符，她现在已经用光了。”



“可我们明明看见申忌夷给她写符之术，兰冰壶还向我们炫耀来着。”杨清音说。



“光有写符之术是没用的，道统符箓比龙宾会符箓强大千百倍，所用材料同样难得千百倍，兰冰壶肯定得不到这些材料，自然还会受到斩妖会控制，而且那套写符之术并不完整。”申忌夷为自己的行为做出解释，“至于如何使用这个危险的傀儡，咱们到皇京再做商议。”



事情说得差不多了，只有到了皇京，面对更多的低等道士，才能解决各方纠纷，慕行秋随口问道：“申道友，‘另外一个’是谁？”



申忌夷以符箓与兰冰壶交谈时曾经提醒她，目标不只是左流英，还有另外一个，却没有说出名字。



申忌夷微微一愣，随后笑着说：“乱荆山的段采蒿，我们相信神魂就在她身上，提前将神魂逼出来，能够破坏左流英的计划。既然兰冰壶失手，我们不会再做尝试，一切都等到了皇京再说。”



“皇京再定。还有，庞山将会尽全力保护西介国公主的安全。”



申忌夷抬起双手，“刺杀西介国公主不是我们的主意，你说得对，兰冰壶不好控制，她同时还为其他人做事。”



慕行秋没什么疑问了，杨清音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哼了一声，转身向外走去，她记得路。



慕行秋施礼，“告辞了。”



对面六名道士还礼，申忌夷指着旁边的雕像，“慕道友如果想知道这座坟的秘密，我会知无不言。”



“都等到皇京再说吧。”慕行秋也不想再留下去，他还不是斩妖会的正式成员，解除最重要的疑惑就够了，不想涉入太深。



申忌夷微点下头。



庞山道士消失在通道里，杨青元叹了口气，“怪不得沈昊会失望，慕行秋的确跟从前不一样了，他会不会把事情全泄露给左流英？”



申忌夷看着黑黢黢的通道，摇摇头：“有沈昊在，他不会泄密。还好，他现在只是吸气七重，至于念心幻术，只对凡人有大用，对道士必须得出其不意，只要做好准备，五行法术仍然占据绝对优势。”申忌夷收起笑容，“这次的合器论道是斩妖会第一场硬仗，咱们绝不能让慕行秋成为首领，他会毁掉整个计划。”



其他道士纷纷附和，都觉得慕行秋已不适合当领袖。



石坟外面，慕行秋和杨清音默默地飞出一段距离之后，同时停下，互相看着。



“我不相信申忌夷，他跟兰冰壶说话的时候怪怪的，好像包藏着什么祸心。”杨清音没有明确的证据，感觉却非常强烈。



“你还记得吗？兰冰壶声称自己希望入魔，申忌夷回答说‘你不是唯一有此想法的人’。”慕行秋的判断跟杨清音一样，都觉得申忌夷不可信。



杨清音得到认同，眼睛一亮，“没错，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也想入魔吗？”



慕行秋摇摇头，“恐怕入魔的不是申忌夷，而是申家的另一个人。”



“申庚。”杨清音恍然，“没错，申忌夷一步步引诱兰冰壶入彀，表面上是为了检测道统符箓，其实是要将她变成魔道士，步申庚的后尘！”



“这只是一种猜测，或许咱们想得太多了。”慕行秋深吸一口气，“无论如何，咱们不能让斩妖会被心怀鬼胎的人利用，这次合器论道，必须让合适的人当首领。”



“小秋哥，就是小秋哥。”秃子只对这件事感兴趣，“除了你，谁还是合适的人？”



慕行秋微笑，看着杨清音，等她的意见。



杨清音撇撇嘴，“你一个吸气道士，居然想当斩妖会的首领？你知道会有多少餐霞道士跟你竞争？更不用说申忌夷，他可能已经到了吞烟境界，老娘……好吧，我支持你，但你得先说服沈昊，庞山若是分裂，你就是星落道士也没用。”



“交给我吧。”慕行秋说。

第三百五十一章 劝说



西介国公主的送亲队伍到了一座大城，她要在这里停留一天两夜，会见成群的贵妇，庞山道士也跟着留下，住在营地后面的帐篷里，轻易不出门，更不会见外人。



沈昊坐在木床上，尝试数次之后，还是放弃了存想，盯着黑暗中的门户，侧耳倾听外面的声音，帐篷有法术加持，隔音效果极佳，但是只要愿意，他还是能听到一些细微的响动。



有人走来，脚步极轻，显然是名道士，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小青桃的声音传来：“我能进来吗？”



“请进。”沈昊没来由地松了口气。



小青桃进帐之后就站在门边，显得不太自然，两人算不上真正的朋友，相识多年，这还是第一次单独相处。



“快要两天了，他们三个还没回来，要不要去问问首座？”



“不用，他们不会有事的。”



沈昊说得非常肯定，小青桃看着他，“傍晚时你接了一张飞符。”



“嗯。”



“那道飞符很特别，营地里的符箓师都没有发现。”



沈昊从腿边拿起一封信，抛给小青桃，随即点燃了帐篷里的油灯，虽然道士能在黑暗中视物，但是有灯光终归更省事。



信纸平稳飞行，小青桃接在手里，快速读了一遍，脸色微变，“我不明白……这是杨青元写的信吗？他说慕行秋和杨清音已经找到他们，这是什么意思？还让你继续监视首座，我完全糊涂了。”



沈昊伸手，信纸飞回他的手中，他搓了两下，纸化为灰，“小青桃，你怎么看待左流英？”



“首座法力高强……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昊又取出一截洞察明烛点燃，防止有人偷听，“唯有强者才能行大恶，左流英用他的一切优点为恶时，造成的危害会比普通道士大无数倍。”



小青桃脸色苍白，她可从来没从这种角度考虑过问题，“首座……没做过恶事。”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左流英做过的一些事情没办法用简单的善恶来区分。



“没做过吗？他在断流城害死了芳芳，在乱荆山打开了虚空通道，差点害死庞山和乱荆山的大多数道士，其中就包括你。”



“首座做事不喜欢跟别人商量，的确武断了一点，可是他最近改了许多，像这次前往皇京……”



“别被他骗了，左流英的性格不会改变，他从骨子里瞧不起普通人，把他们全当成随取随用的工具。咱们在他眼里就是普通人，你是非妖，我是道根来路不正的凡人。左流英牺牲芳芳的时候绝决无情，对咱们更不会心存一丝犹豫。”



“我以为……你不再想芳芳的事情了。”小青桃后悔来见沈昊，她本来准备了许多质问，结果从一开始就陷入被动，一想到要对注神道士的行为做出评判，她就感到心惊胆战，当初若不是杨清音代为做主，她甚至不想背着高等道士加入斩妖会。



“即使度过了情劫，我也不是无情无义之人，道士之心反而让我将事情看得清楚。芳芳是个好人，是庞山无意间得到的珍宝，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她有灵骨道根，天生适合修行，即使神魂被风如晦夺走，她也一样能成为了不起的高等道士。如果说庞山道统有谁能在未来超越左流英，那一定是芳芳，所以左流英嫉妒她，要让她死。”



“首座不是这种人吧。”小青桃惶恐不安，明知有洞察明烛，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里离左流英的马车太近了，只有不到百步的距离，她担心蜡烛挡不住首座的法力。



“放心吧，左流英的伤势是真的，能挡住兰冰壶的符箓，靠的全是庞山法宝，可能还有小秋的帮助，他听不到咱们说话，我之前就试过。”沈昊一直在防备着左流英，非常确信他对自己暗中的所作所为并不知情，“你仔细想一想，以芳芳的性子，左流英如果要求她碎丹，芳芳肯定会同意，可左流英没有，而是安排兰奇章故弄玄虚，等到战斗进行到一半、再无回旋余地时，才让芳芳代替兰奇章……为什么？因为左流英心虚，他要害死芳芳，又怕别人说三道四，所以故意设计成芳芳主动要求碎丹，好像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似的。”



沈昊有些激动，他已度过凡缘情劫，可是身上的傲气不会因此消失，反而更加根深蒂固，对左流英的卑劣做法深怀憎恶。



“不是这样吧……”小青桃觉得沈昊有些偏激了，但她不太敢反驳沈昊，更重要的是她对芳芳怀有深切的感情，至今无法忘记芳芳的死亡，“你要为芳芳报仇？”



“不，这不是报仇，我只是想为庞山做点事情。”沈昊恢复冷静，“左流英已经找到了神魂，就在段采蒿体内，他保守秘密，甚至不肯告诉宗师，他正在策划一个大阴谋，这一回带来的损失可能比制造虚空通道更严重。我不能让他成功，不能再让道统为他一个人的野心付出代价。”



“你肯定吗？”小青桃惊讶不已，“神魂就在小蒿体内？看着不像啊。”



“因为她只是神魂的寄居之所，没有得到神魂的一点力量。段采蒿刚来的时候，左流英从戒律科借走了几样法器，我在法器上加持了回放法术，所以知道他曾经对段采蒿做过细致的检查，而且去掉了段采蒿的一段记忆，如果不是发现了神魂，他为什么要对一名吸气二重的弟子这么做？”



“首座……左流英没发现你的法术吗？”



“我也是冒险一试，左流英瞧不起咱们这些道士，想不到有人时时盯着他，所以只检查人，却没有检查法器。”



小青桃开始相信沈昊了，可让她说出反对高等道士的话，还是太难。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我不会向你隐瞒，但也不会强迫你做什么，你只要保密就好了。”沈昊开口。



“我……我等小秋哥和老娘回来再做决定，可不管怎样，我都会守口如瓶。”



“谢谢。”沈昊动了一下耳朵，“真巧，他们回来了，而且正要找我。”



小青桃也听到了外面的声音，本想出去迎接，寻思一下又止住了脚步，不想让沈昊觉得她要去告密。



外面传来杨清音的说话声，“沈昊，我要进来了。”



没等沈昊发出邀请，杨清音掀帘进帐，看到小青桃，微微一愣，“你不会跟沈昊成一伙了吧？”



“不不。”小青桃的脸一下子红了，“我觉得……你和小秋哥应该听听沈昊怎么说的。”



“当然要听，还得仔细听呢。”杨清音语带讥讽，然后转向沈昊，“慕行秋去见左流英了，不用害怕，他不会泄露你的小秘密，只是说一下情况，待会就会过来。”



沈昊没吱声，他刚刚做了一次预演，对即将到来的争论充满信心，因为小秋比所有人都在意芳芳……



杨清音受不了只是干等，“我们亲眼见到兰冰壶变成魔道士，走上了申庚的老路，都是拜你所赐，等兰冰壶法力更强到处滥杀的时候，一定得让她过来感谢你。”



沈昊神色不动，他没想过要劝说杨清音，只要改变慕行秋的想法就行了，于是淡淡地说：“我们有准备，在那套写符之术里给兰冰壶安排了一个小法术，只要我们愿意，随时都能杀死她。”



“我们？好像你们几个是天之骄子似的。”杨清音哼了一声，沉默片刻，又开口了，“我对一件事很好奇，兰冰壶不知道你的秘密身份吧，那天晚上她可是使出了全力，你就不怕自己也被杀死？”



“兰冰壶的目标是左流英，不会将最强的法术用在我身上，我愿意冒这个险，只可惜兰冰壶胆子太小，不敢继续尝试。”



慕行秋还没来，杨清音冷淡地说：“合器论道选举斩妖会的首领，你肯定要参加喽？”



沈昊点下头。



“合器论道？选首领？”小青桃一脸惊诧。



“原来你也被蒙在鼓里。”杨清音对小青桃的态度立刻缓和下来，“这回去皇京能见着不少低等道士，大家要举办一次合器论道，顺便选出斩妖会的首领，怎么选还不知道，大概就是斗法看谁更厉害吧。你要不要参加？”



小青桃急忙摇头，“我可不参加，我……我支持小秋哥，可他才是吸气七重——念心幻术有那么厉害吗，能让他打过餐霞道士？”



“还有吞烟道士呢。”杨清音想起了申忌夷，“沈昊，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斩妖会没偷偷拉进来几名星落道士吧？”



“没有，连吞烟道士也就是申忌夷一位，他是一位强有力的竞争者，可他不会参选首领，这是从一开始就明确过的，斩妖会不能成为高等道士的工具。”



“吞烟算什么高等道士。”杨清音不屑地说。



“而且首领是要选举出来的，不全看境界高低、法力强弱，合器论道只是给候选人展示才能的机会，当然，越强越好，然后还得劝说大家支持你，斩妖会的每名成员都有一票。”



“那念心幻术可就有用处了。”小青桃露出笑容。



“不，念心幻术没用。”慕行秋不请自入，没有带着秃子，“利用幻术挑动道士的情绪和想法，很难生效，还会令大家忌惮我、防备我，而不是支持我。”



慕行秋看着对面的沈昊，他想过许多劝说好朋友回心转意的话，最后发现全都没用，还是得拿出从小就在用的手段，直接干脆，效果或许更好，“我觉得庞山应该只出一名候选人——咱们两个先较量一场吧，公平竞争，输者全心全意支持获胜者。”



沈昊跳下床，光脚站在地上，“好。”

第三百五十二章 试招



寂静无人的山谷，一只小鸟落在枝头，好奇地看着几个人类，过了一会无聊地飞走了，秃子就在这时打了个哈欠，“什么时候开打啊。”



“小秋哥，你和老娘斗法真的不用念心幻术吗？她和沈昊都是餐霞境界，不好对付。”小青桃有点不太放心。



慕行秋扬了扬手中的鞭子，“念心幻术很难突破道士的防护，用处不大，而且我有鞭子，这也算是幻术的一种，务实的幻术，变幻成真。”



小青桃笑了笑，不太相信鞭子能有多大用处，当年在断流城她见识过慕行秋的鞭法，的确凌厉，但是攻击范围最长不过十余丈，跟五行法术相差甚远，最关键的是到达餐霞境界之后，她深切地体会到吸气道士的脆弱，那是任何法术都无法弥补的。



慕行秋要与沈昊争夺斩妖会首领庞山候选人的资格，但队伍里只有四名斩妖会成员，因此决定到了皇京与更多成员汇合之后，再进行斗法选举。



“你们两个没必要争来争去吧，大家的最终目的其实是一样的。”小青桃低声说，希望能免阻止这次好友相争。



“这不是争，只是表明自己的观点，即使我输了，起码也让沈昊注意到我的真实想法是什么。”



小青桃还要说话，站在百步之外的杨清音不耐烦了，“准备好没有？把我支开，你们倒不着急斗法了。”



小青桃吐了下舌头，带着秃子退到一边，秃子的眼睛亮闪闪的，“真激动，我好像都能感觉到心跳了，小青桃，你说谁会赢？我赌小秋哥。”



小青桃笑而不语。



杨清音要在沈昊之前亲自试试慕行秋的功力，手里握着剖雪剑，大声说：“我和小青桃都支持你，可你要是连沈昊的一招都接不住，我们也只好改变主意了，没准我还要争一下呢，我是餐霞四重，庞山谁敢不支持我？”



选举候选人与法力强弱没有直接关系，可强者总会得到更多的支持。杨清音是道门之女，修行速度比一般的弟子要快，人缘也不差，这都是她的优点，即便如此，真要选她去竞争斩妖会首领，庞山弟子还是会含糊，大家都知道她性子暴烈，当首领可能会坏事。



“我要是真那么弱，自己就退出了，你施法吧。”慕行秋自从结束闭关之后，还从来没有在对手面前施展过念心鞭法，心中也颇有期待。



“第一招我不用全力，算是模仿沈昊的实力，看你接不接得住。”杨清音也跟小青桃一样，虽然见识过慕行秋的念心幻术，但只对挑动人心的务虚幻术印象深刻，委实不觉得务实的鞭法能有什么特异之处。



五行法术乃是道统正途，这一看法早已深入人心，不会因为慕行秋在断流城的几次侥幸胜利就轻易发生变化。



杨清音右手捏出法诀，一团火球在她身前十步的半空中微微抖动。



跟很早就开始学习法术的沈昊不一样，杨清音仍将大部分精力花在修行内丹上，法术还是只会一种五行之火，只是更加纯粹，火球隐隐已有凝固之态，威力比从前大了许多。



“接招！”杨清音大声提醒，火球瞬间就到了慕行秋身前，身后留下一条极淡的轨迹，好像连空气都被抽空了。



秃子大声叫好，余音未消，慕行秋手中的鞭子里射出一道闪电，正中火球，将它击得粉碎，像一条蛇吞下了渺小的猎物。



秃子的叫好声急转直上，变得尖锐而古怪。



小青桃微微一愣，慕行秋能接住杨清音的第一招她并不意外，可是如此轻松就有点不对劲儿了。



慕行秋施展的是幻境第四层，正好对应餐霞境界，能够接住杨清音的火球，他心里也有点小小的兴奋，他真怕自己辛辛苦苦修炼的幻术鞭法毫无用处。



杨清音却哼了一声，“别得意，下一道法术我要用全力，你可要小心……”这一回她不再做提醒了，话说到一半，十几团火球同时飞向慕行秋，笼罩他的头胸。



“老娘，你来真的？”秃子大叫，从小青桃肩上蹿到空中，目不转睛地盯着慕行秋，虽然一块在乱荆山待了五年多，他可不知道小秋哥到底有多厉害。



幻术鞭法全凭念心之力，无需做出任何动作，慕行秋的鞭子里闪出十条闪电，互相交织成网，又一次轻松挡住了所有火球，他却寸步未动，好像置身事外的看客。



道士斗法特别在意保持距离，通常情况下不会允许对方的法术离自己太近，慕行秋不躲不避，让火球飞到身前才将其全部击溃，实在是过于冒险，又过于轻松。



小青桃目瞪口呆，在她的预料中，慕行秋即使接住老娘的法术，也该手忙脚乱才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随意。



杨清音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还以为捏错了法诀，“这就是你学的幻术吗？跟从前不太一样啊。”



“过去的几年里，我又学了一些新招数。”



“你向我发一招。”杨清音试过了幻术鞭法的防守，还想再看看进攻效果。



慕行秋正要施法，旁观的小青桃打断他，“等等，老娘，你再走远一点，沈昊斗法的时候可不会离得这么近。”



杨清音觉得有道理，御剑飞出一里有余，停在山谷入口，“出招吧。”



慕行秋脚步移动，双手做出种种姿势，这不是用来挥舞鞭子的，而是念心幻术的独特法门，能让鞭法变化多端。



鞭子甩出，暴长丈余，鞭梢射出一道闪电，曲折前进，速度却是极快，与空气摩擦发出纸裂一般的嘶嘶声。



杨清音眼看闪电射来，原打算以硬碰硬，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飞身纵起，躲过了这一击。



闪电就在她刚才停留的地方聚集成团，瞬间炸裂，由于没有目标，力道直透地面，烧焦了一片野草，留下一处好像长矛戳出来的深孔，飞在空中的杨清音感到脚底板微微发麻。



“下手真狠。”杨清音脸上微微变色，飞回慕行秋身边，“够了，我和小青桃支持你。”



“还有我，我一直都支持小秋哥。”秃子高兴得上蹿下跳。



“原来念心幻术这么厉害啊。”小青桃由衷赞叹，“小秋哥练到第几层来着？”



“刚刚稳定在第五层。”慕行秋不再说自己能施展出第七层幻术了。



“威力足够，速度差了一点。”杨清音皱起眉头，“一里之外，我能躲过你的法术，你却未必能躲开我的火球。”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慕行秋即使施展出第七层幻术，也快不了太多，现成的解决办法有两个：一是不要与敌人离得太远，百步之内念心闪电与五行法术的速度几乎没有区别；二是不停地释放闪电，编织成网，让敌人无处躲避，只是距离越远，这张网就得越大，耗费法力，也耽误时间。



“我会想办法缩短距离，斗法又不是非得站在原地不动。”



“你别忘了，还有符箓，道统符箓。”杨清音脸色冷凝，似乎很不喜欢慕行秋变得这么厉害，又像是在担心，“沈昊跟申忌夷他们是一伙的，肯定分到了不少道统符箓，用上一张就够你受的。”



兰冰壶使用道统符箓之后实力倍增，几人印象极其深刻，杨清音的提醒确实值得重视，小青桃提议禁制沈昊他们使用符箓，“这不公平。”



“不，既然我能用念心鞭法，就该允许沈昊用符箓，否则的话，只比五行法术，我更不是对手。”



不管怎样，慕行秋的鞭法的确极大地增强了大家的信心，一块向山谷外面走去的时候，小青桃第一次对念心科产生浓厚的兴趣，缠着慕行秋提了不少问题，最后却只能叹口气，“看来想重修是不可能了，好好培养小蒿吧，她很可爱，唉，希望她不会遇到危险。”



沈昊等人认为小蒿体内可能藏着神魂，不管是真是假，对小蒿本人来说这都是一件坏事，很可能会引来各家道统的明争暗夺，她一个小小的吸气道士只能任人宰割。



慕行秋暗中观察过小蒿，对她也使用过霜魂剑，结果却探测不到神魂的迹象，当然，若是左流英提前动了手脚，他再么探测也是无效。



几人走出一段路，正准备御剑去追赶已经出发的送亲队伍，慕行秋蓦然感到后背一阵发热，这是法术袭身的警示，他来不及转身，先展开双臂推开杨清音和小青桃，袖中的鞭子自动伸出，释放出一片闪电护住后心和肩上的秃子。



鞭随心动，危急时刻，慕行秋一下子施展出第七层幻术，转念之间，又降为第五层幻术。



法术施展得有些仓促，只听背后轰的一声，慕行秋被一股奇大的热力推出十几步，一跃转身，同时让闪电网护住全身，正寻找敌人的方位，却见杨清音在一边笑嘻嘻地看着他，“别紧张，我就是试试你的法术是不是真的比餐霞境界还厉害，现在我没有疑问了。”



原来火球是杨清音发出来的，慕行秋无奈地收起法术。



秃子却很喜欢这种意外，赞叹几声，突然向小青桃提出要求，“待会你也试一下吧，看看我的反应。”



几人追上队伍时已是午后，跳蚤跑过来，严厉地盯着慕行秋，似乎很不满他总是抛下自己外出，小蒿根本没注意到小秋他们离开，倒是与公主的卫兵们混得很熟。



傍晚宿营之后，按例又有一群官员和贵妇前来拜访，这回持续的时间不长，留下的礼物却极为丰富，公主的兴致似乎也高了一些，命令身边的侍女将礼物转赠给随从人员，也包括庞山的道士。



慕行秋正在帐篷内查看他从兰冰壶那里偷来的写符记忆，对里面罗列的诸多材料感到惊讶，曾拂在外面求见。



曾拂进来之后先跟秃子打招呼，放下装有礼物的小箱子，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符，严肃地说：“来，咱们换下身份，公主要见你。”

第三百五十三章 公主的召见



离皇京只剩下不到三天的行程，公主的心却变得沉重起来，感到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意，就像是好不容易从水中上岸的遇难者，欣喜之后才发现这只是一座小小的孤岛，四周仍是一望无际的海洋，还得继续游下去，不停地游下去。



还没有踏入皇京一步，她已经感觉到迎面吹来的阵阵寒意。



她屏退了所有人，摘下面纱，只等一个人来，满怀期待与惶恐，慢慢地，她的心变得冷硬，身为王室成员，这是必有的素质，否则的话，怎么能在皇京的冰冷海洋中畅游呢？



“曾拂”走进来，走路姿势略有些怪异，小心翼翼的，好像刚刚摆脱僵硬状态恢复走路能力。



拜符箓所赐，公主的帐篷能够保持奢华状态，以便接待一路上蜂拥而至的贵妇，对另一些人来说，这里的地毯太厚太软，香味也太浓了一点。



公主忍住笑意，指了指身前的软椅，“请坐。”



慕行秋恢复本来面目，他实在不喜欢再学女子的走路姿势了，面对突然召见自己的公主，他有些茫然，最后决定还是抛去那些虚伪的客套为好，他没有坐下，直接说：“世上没有无懈可击的易容之术，营地里有好几个人能看破我的伪装。”



公主本来就不能随意接见任何男子，待嫁之前的规矩更是严格，若是被人知道她私下与一名男道士见面，将是一桩不小的丑闻。



公主露出微笑，看着隔了五年却仍然熟悉的面孔，心中竟然生出一丝微弱的暖意，“我愿意冒这个风险。”



慕行秋微微点头，“如果辛幼陶真的陷入险境，我会竭尽全力帮助他，庞山也愿意保护公主的安全，可是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的事情我会自己努力。”公主的笑意更浓了，“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等你再上几层台阶，我对你就没有利用价值了。可咱们曾经做过交易，曾经并肩作战，那总算是一种……交情吧。”



公主虽然不会法术，更不懂得念心幻术，可她总能几句话就解除对方的戒心，慕行秋知道这是公主的本事，心中还是生出愧意，觉得自己的态度过于生硬了，“当然，没有公主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断流城很难守住，就凭这一点，我也感谢公主。”



慕行秋没说“庞山”而是说“我”，公主很高兴，笑容却收敛了，略显疲惫地叹息了一声，肩膀微微下落，“说到感谢，我可不占优势，西介国亏欠你和庞山更多。我希望在到皇京之前见你一面，不是为了互相感谢，而是为了看一眼时光流逝。”



慕行秋微微一怔，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五年半了，你丝毫未变，我却不得不往衰老的方向步步前进，你和我之间差距，就是时光的流逝。”



“你一点也不老。”慕行秋觉得公主想多了，她是王族后代，在母亲体内孕育的时候就享受着符箓带来的种种好处，这意味着她的寿命有一百五六十年，今年她才二十七八岁，相当于普通人的少女阶段，五年会让她相貌有变化，但是绝不显老。



公主笑了一下，有些突兀地转移了话题，“我找你来，真正的目的还是为了我弟弟。”



“我说过，他是我的朋友，我会竭尽所能帮助他。”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不再当你是朋友了呢？”



慕行秋可没想过这个问题，盯着公主看了一会，“公主听说了什么？”



公主点点头，“这些天来我一直在通过种种渠道打听皇京的情况，发现一些问题。如果你不忙的话，我想说得详细一点。”



“我不忙。”



公主却不急着介绍情况，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呆，“我弟弟的事……其实也没有那么复杂，简单地说吧，本朝符氏皇族从前也是符箓师出身，登基之后大权独揽，那时的龙宾会完全是皇族的附庸。这种情况持续了上千年，然后符氏就开始衰落，整个过程非常缓慢，到底是从哪一代皇帝开始的可以争论十天十夜。但是大多数人都有相同的看法，就是在这一代圣符恭皇帝手中，符氏彻底将权力丢给了龙宾会。”



“从黄符军那里我能感觉到。”慕行秋记得黄符军将领在大符箓师面前畏畏缩缩的样子，那再清楚不过地表明皇权衰落到何种程度。



“如今的皇帝甚至指挥不动身边的禁卫军，符氏还没有被取代，是因为龙宾会内部也有纷争，等到符箓师们争出了结果，圣符皇朝也就寿终正寝了。”



慕行秋出生在边疆小镇，很早就加入了庞山，对所谓的王室、皇族都没有感情，只是纳闷一件事，“可你还是要嫁给一位皇孙？”



“我选定的丈夫一无是处，但他的母亲很重要，是首席大符箓师关成茧的女儿，通过这桩婚姻，再加上我弟弟成为掌墨使者，西介国王室将能到首席的庇护，不至于成为改朝换代的牺牲品，甚至还能从中分一杯羹。”



公主说起自己的婚姻就像是道士在谈论修行，力求准确无误，却不带丝毫激情。



“关氏肯定能够成为下一代皇族？”慕行秋很想问公主即使成功了，新皇族又能坚持多少年，最后还是忍住了，那是凡人的事情，几千年就已经足够长久。



“这只是我一直以来的判断。关氏家族并不庞大，表面上不在圣符王朝最强大的家族之列，但是他们出了几位有名的符箓师和带兵的将军，手握关键权力。关氏也有敌人，比如曲氏，那是真正的大家族，朝廷内外、从文到武，到处都有曲家的人，你已经见过曲循规了。”



“一心只想长生，为此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



“我能理解他的想法，可他的做法实在是大错特错。”公主轻轻叹了口气，“道士长生，可以专心追求自身圆满，凡人命短，所以要世代绵延，每代人只做一点事情，日积月累，也能做成大事。曲循规以凡人之身，非要行道士之事，自然会步入歧途。”



“据说他在长生方面取得了进展。”



“嗯，传言很多，甚至有人说他与妖族暗中勾结，我不太相信，但有一件事是真实的，曲循规正在变得年轻，很多熟人见到他之后都大吃一惊。可相貌年轻未必就意味着能够长生，如果一二十年之后曲循规还活着，那才是一件怪事。”



“辛幼陶面临的敌人就是曲循规吧，很巧，我对他的印象也不好，还有一笔账要跟他算算。”慕行秋没有忘记散修和刘鼎等人的托付，凡人命短，他们的问题更应该尽快解决。



“本来我也是这么以为的，可是我最近几天得到了一些新消息，听上去也更接近真相，好像我的弟弟只是表面上与曲氏不和，其实暗地里与曲循规关系很好，甚至帮助他修炼长生之术。”



“辛幼陶没有向你做过解释吗？或许……他这是诱敌之计。”



公主缓缓摇头，“我很久没接到弟弟的书信了，至于诱敌之计，你应该很了解他，嘴上说说还行，真要实施的话，他可不是那种能与曲循规正面交锋的人。”



“每个人都会成熟起来的。”说是这么说，但慕行秋宁愿辛幼陶还是从前的样子，那才是他熟悉的朋友。



“我弟弟没有成熟，他是突然转变的。”公主说非常肯定，她与弟弟见面的时候并不多，可是书信往来却很频繁，她相信自己的判断，“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受关家人唆使，真的参加了阴谋诡计，那他就是愚蠢至极，无论成功与否，他都会成为关曲两家的眼中钉；另一种是他被曲家蒙骗，真的背离了我们最初的计划，那他仍然很愚蠢，因为关氏虽然未必是最终的胜利者，但获胜者绝不会是曲氏。”



公主的目光望向门口，好像辛幼陶随时都会出现似的，“我的弟弟，在小事上可能会犯错，但在家族命运的大事上，绝不会蠢到这种地步。”



慕行秋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辛幼陶受到了法术的影响？”



公主点头，“我只知道两件事，第一，弟弟不会背叛我，第二，他不算聪明，但也绝不是愚蠢的人，如今这两件事同时发生，我无法相信这是人力造成的结果。”



“辛幼陶已是餐霞境界，龙宾会想对他施法可不容易。”



“我经常使用符箓，可我对法术了解得不多，我向一些很知名的符箓师打听过，说法跟你一样，个别符箓是有操控他人的能力，但是迹象非常明显，而且不可能对道士产生影响。”公主深吸一口气，“于是我接着打听，为此花了很多钱财，终于打听到龙宾会正在暗中发明一些全新的符箓，法力出人意料地强大。主持者正是曲循规本人，而且他得到一位道士的协助，名叫丁威，好像是望山道士。”



“他就是望山道士。”慕行秋真的吃了一惊，居然在公主这里又听到丁威的名字，此前在石坟里，申忌夷向他提起过此人，声称他就在皇京，很想见慕行秋一面。



“原来你知道这个人，那就好……那就好……”公主重复了两遍，突然间再也抵抗不住体内的疲意，一切明争暗斗、王图霸业都变得毫不重要，她一手捂着心口，慢慢歪倒，另一只手伸向慕行秋，像是溺水者渴望即将从身边漂走的圆木。

第三百五十四章 刻骨符



公主呼吸微弱，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暗，好像真的是因疲劳过度而晕了过去。



慕行秋将她的身子摆正，盖上一条毯子，观察了一会，公主虽然身子娇弱，可也不至于如此轻易地累倒，当年的断流城之战，她从早坚持到晚，与妖族的战斗结束之后，还在介河东岸运筹帷幄，比许多男子还要坚韧。



慕行秋取出铜镜和几件法器，快速地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救人治病不是他的强项，他必须寻求帮助。



他在公主身边摆放灯、烛、铃、印等物以保护她的安全，然后取出另一张变形纸符，重新幻化成曾拂的模样，离开帐篷，走向自己的住处。



入夜不久，营地里还有人走动，离皇京已经很近，很少有人再担心公主的安危，大家的神情都比较放松，兴奋地谈论皇京的繁华与此次婚姻的好处。



慕行秋低头走路，不看任何人，曾拂是公主身边的侍女，也没有卫兵敢对她不敬。



帐内，另一个慕行秋正和秃子聊得热火朝天，时不时地开心大笑，一点也不像道士，这是曾拂变幻的形象，以防有人突然来找他。



“真想把你带在身边。”曾拂叹息道，早在断流城客栈里，她跟秃子就非常聊得来，觉得这是一颗很有意思的头颅。



“那你得问小秋哥，他要是同意……我也不同意。小秋哥，你回来啦。”



“嗯，我带你去见公主。”慕行秋一开口就露出本来的声音。



“前几天不是刚见过吗？她又想我了？”秃子喜滋滋地飞到慕行秋手上。



曾拂站起身，收起脸上的笑容，“发生什么事了？”



“我要你现在就去见首座，留在他那里，不要出来，路上最好多让人看到你。”



“好。”曾拂一句也没多问，她知道轻重缓急，不会在这种时候浪费时间，甚至没问去见左流英要做什么、说什么。



慕行秋先行离开，仍以曾拂的形象示人，捧着秃子的头颅，缓步回到公主的帐篷里。公主婚前不能见男人，可秃子实在不能算男人，不会引起闲言碎语。



帐内什么都没变，公主的呼吸仍很微弱，脸色却好了一些，看上去就像是睡熟了，如果慕行秋这时候第一次见到她，甚至不会生出怀疑。



秃子飞过去看了一眼，立刻退回到慕行秋肩上，默不做声，他也看出事情不对劲儿了。



又过了一会，秃子的脑袋里突然传出左流英的声音，他早已习惯充当传音香炉，因此一点也不意外。



“让慕松玄看向公主。”左流英没有废话，直奔主题，他不知道确切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必是公主出了事。



秃子自己飞了过去。



“招神黑烛护住她头部，铜镜照射她的心口，铜印镇伏全身经脉，点燃五节青木香膏……”左流英下达一道又一道命令，他对慕行秋拥有哪些法器一清二楚，最后他说：“取出霜魂剑。”



慕行秋迅速执行了每一道命令，只在这时停住了。



“她中的很可能是一种刻骨符，用驱魂之术可以吸出来，不会耗费多少魂魄之力，施法时要轻柔平稳，越慢越好。”左流英做出解释。



慕行秋再无疑惑，召出霜魂剑，支在地毯上，左手握持，右手捏法诀，五年多以来，第一次驱动剑内的魂魄之力。



“今晚你就留在她身边。”左流英下达最后一道命令，再无声息，秃子看了一眼慕行秋，很自觉地飞到帐篷门口监视外面的情况。



经过一盏油灯的中转，魂魄之力进入公主体内，细若游丝，从头顶开始，寸寸下移，寻找刻骨符的位置。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一点也急不得，慕行秋尽量不去注意公主越来越轻微的呼吸，全神贯注于施法。



足足一个时辰之后，慕行秋在公主右臂上找到了那块小小的刻骨符，图画似的黑色符文越过皮肉直接刻在了骨头上，墨迹入骨极深，只差一点就要透入骨髓，看样子已经存在了一段时间。



他原以为这是一次临时起意的栽赃陷害，现在才明白过来并非针对他，刺客早已种下符箓，为的是在即将到达皇京时生效，他赶上公主晕倒，完全是一次巧合。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映在紫绒帐篷上的虚影像是一只巨手在张牙舞爪，刻骨符的墨迹随之慢慢向外移动。



这同样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带来彻骨的疼痛，公主在昏迷中也忍不住颤抖，身子不由自主地蜷成一团，皮肤上渗出一层细汗。



良久，油灯的火苗突然蹿起，一滴米粒大小的墨汁渗出皮肤，凝而不散，顺着袖口滑出来飞向油灯，像一只准备扑火的袖珍甲虫。



公主醒来了，慢慢睁开双眼，目光空洞，身子仍然蜷缩着，很长时间都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好像醒来的只是一副躯壳，神智仍处于昏迷之中。突然，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终于发现摆在周围的种种法器，还有对面持剑站立的道士。



“你中了刻骨符。”慕行秋放下心来，依次收回霜魂剑、各件法器和那滴墨珠，“首座教我去符之法。”



公主的嘴唇动了两下，似乎在说谢谢，却没有一点声音发出来。



慕行秋点下头，“已经没事了，你好好休息，我去换曾拂回来。”



公主垂下眼睑，表示明白，可是当慕行秋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柔弱无力，与平时的她判若两人，“等一等。”



慕行秋回身看着公主，她却不肯说话了，沉默了好一会才道：“能扶我起来吗？”



慕行秋犹豫片刻才走过去，公主的身体太虚弱了，他只能用半抱的姿势将她扶起来，软榻上没有靠背，他从旁边取来叠好的被褥放在公主身后。



公主深吸几口气，脸上多了一层淡淡的红晕，恢复了一点体力，“坐在我边上，让我靠一会。”



慕行秋又犹豫了一会，还是坐了过去，软弱的公主比强硬的公主更难拒绝。



公主很自然地将一只手放在他的手心上，身子靠在他的肩膀上，盯着门口的头颅看了好一会，才认出那是什么东西，露出一丝微笑，“慕松玄，你不怀念自己的身体吗？”



秃子飞近，目光闪烁，好像有点不太自在，“刚开始挺怀念的，那时候我特别想抢别人的身体，慢慢就习惯了，再后来我能飞了，就觉得没有身体更好，自由自在。真有了身体，我又炼不成内丹，只能站在地上抬头望着小秋哥他们飞来飞去，你说那样的话岂不是更痛苦？”



公主笑出了声，“真希望我身边也能有你这样一个人，永远长不大，永远这么高兴。”



秃子得意至极，“大家都喜欢我，可我只能留在小秋哥身边，他需要我的照顾，没有我，谁在他修行的时候替他把风放哨呢？”



慕行秋嗯了一声，也露出微笑。



秃子憋了很长时间，一旦开口就停不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在他的描述下，刚才的救人过程波澜起伏，一会有可疑的黑影掠过，一会有诡异的声音响起，成群的刺客似乎就潜藏在营地里，随时都会杀入帐篷，但是有他守在门口，一切都不成问题。



公主笑声不断，渐渐恢复了活力，时不时插口问一句，更激起秃子讲述的热情。



秃子说得差不多了，突然问道：“公主，你喜欢小秋哥，为什么还要嫁给别人呢？”



慕行秋脸色微沉，示意秃子不要胡说八道。



公主却不在意，抬起目光看了身边人一眼，“因为他是道士，我是凡人，要不了多久我就会变成丑陋的老太婆，而他还跟现在一个模样，与其因生厌而别离，不如让一切都保持在初见的状态，这样我就能拥有一段不变的记忆。”



慕行秋既尴尬又震惊，因为公主居然没有否认喜欢他，可两人总共只见过几次面，通过数封书信而已，他甚至不能为自己做出辩解，只能像木头人一样呆坐着。



秃子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公主是什么意思，只能拉长声音说：“原来是这样啊……”



公主慢慢直起身子，用手指梳栊两鬓的散发，露出最完美的微笑，“告诉我实话，慕松玄，我配得上你的小秋哥吗？”



秃子连连点头，“配得上，当然配得上。你是公主，手下有千军万马，他是马倌儿老秋的儿子，手下却没有马，只有我一颗头颅；你性格温柔可亲，他从小就爱打架，现在也没全改；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人……之一，他还好吧，比他爹英俊一些。总之，你完全配得上，不过……”



“这就够了。”公主笑靥如花，“让我的记忆就到此为止吧。你给我带来快乐，我要送你一个字，离开帐篷之后再看，然后立刻毁掉。”



秃子飞来飞去，用头发取来笔纸，公主迅速写下一个字，吹干之后折纸交给秃子，秃子心痒难耐，真想立刻打开看一眼。



外面响起了五更锣响，天已经亮了，慕行秋站起身，“我该走了。”



公主抬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回复平时的样子，“希望你不要误解，我需要一个人帮我过度过最艰难的时刻。”



“不会。”



“我喜欢我现在的生活，虽然只是凡人，却能操控一个王国甚至一个皇朝，这是我的力量，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放弃这种力量。”



“我明白，就像我也不会放弃内丹。”



“我有预感，咱们还有并肩战斗的机会，请你记住，在你需要凡人帮助的时候，有一个人永远不会拒绝。”



慕行秋向公主施礼，抓住秃子准备告退。



“辛幼陶。”公主直到最后一刻才说出弟弟的名字，“一个多月以前，他给我写来最后一封信，没有意外的话，刻骨符就藏在里面。”

第三百五十五章 头疼



慕行秋和曾拂匆匆交换位置，一回到帐篷里，秃子就迫不及待地用两缕头发展开公主交给他的那张纸，字正腔圆地念道：“熏——”



“小秋哥，这是什么意思？我还以为会是有法力的怪字，好像……没什么嘛。”



慕行秋拿过来，看了一眼，随手将纸毁掉，“这是公主的名字，以后不要乱说。”



“一个名字而已，我不说就是了。她叫‘辛熏’吗？有点怪。”



“辛幼熏。”慕行秋对王族礼仪了解不多，但他相信公主的名字肯定具有某种忌讳，不得对外透露，他见过不少熟悉公主的人，像潘三爷，深得公主常识与信任，却从来没人提起过公主的姓名，辛幼陶也没有。



想起辛幼陶，慕行秋陷入沉思。



秃子小声说：“公主喜欢你，你怎么不高兴啊？要是我，喜欢的人越多越好。”



慕行秋笑了笑，“这件事也得保密，不准对任何人说。”



“明白，总之昨晚的事情全都保密，谁要问起，我就说我跟曾拂聊天来着。”秃子眨眨眼睛，表示自己什么都明白。



第二天早晨，公主不顾身体虚弱，按照原计划出发。



离皇京已经不远，她要在最后几天接见更多的人，完成更多的暗中交易，确保自己一进入皇京就能顺顺当当地挤入权力核心。



慕行秋也没有闲着，在路上就向沈昊询问丁威的情况，这名望山道士对符箓的了解远逾他人，与道统和龙宾会都有联系，成为慕行秋眼中的关键人物。



“丁威？”自从同意与慕行秋争夺候选人资格之后，沈昊已经进入备战状态，每次见面都露出略显警惕的神情，但这是朋友之间的警惕，他同样不喜欢互相隐瞒，“说实话，我对他不太了解，一直都是杨青元和申忌夷跟他联系。我觉得他是一个很好的道士，对符箓非常执着、非常了解，跟那些禁秘科弟子一个样儿。对了，他是吞烟道士，不会参加斩妖会首领之争，所以咱们都不用防备他。”



“我听到一些消息，说丁威跟龙宾会来往密切。”



“那是必然的，道统符箓科只造一些辅助的玩意儿，材料不多，还缺东少西的，只有龙宾会才拥有丁威想要的材料。放心吧，不管怎么说他都是道士，永远站在道统一边。”



“可他是望山道士，应该支持高等道士寻找神魂、前往望山的计划才对，为什么要跟低等道士混在一起？”



沈昊大笑，抬头看了一眼在前面越走越远的杨清音和小青桃，“你有点像从前的慕行秋了，对什么都多疑，低等道士就应该这样，不能什么都等高等道士的安排。丁威为什么不支持左流英他们？因为根本轮不到他来支持，进入星落境界才算高等道士，吞烟道士没资格参与那些密谋，即使他是唯一流落在外的望山道士也不行。”



沈昊说到兴奋处，细长的双眼里精光闪烁，将慕行秋当成了说服对象，“丁威是个有想法的人，不愿意远远地旁观，他要参与进来。他的计划，应该说是我们的计划，是集结尽可能多的低等道士，向西介国的妖族发起进攻，借助道统符箓，咱们肯定能大获全胜。这样一来，整个道统都会受到鼓舞，会有更多的道士加入进来，然后就趁势攻入群妖之地。妖魔自古并称，根本不需要分开解决，扫清妖族，等于斩断魔族的一条手臂。一路杀到望山之后，就要视情况而定，首先要弄清祖师为什么封闭望山……”



慕行秋静静地听着，发现沈昊他们真的是在很用心地制定整个计划，兵分几路、从何处进攻群妖之地、如何震慑舍身国半妖等等细节都考虑到了。



“制作符墨的内丹从何而来？”趁着沈昊短暂停顿，慕行秋问了一句。



他仔细看过那部经过改造的写符之术，制作一份威力强大的符箓，至少需要上百种珍贵材料，最难得的还是内丹，没有丹粉掺入符墨，再完美的符箓也只能达到龙宾会的最高水准，与道统的五行法术相差甚远。



沈昊一早就悄悄拿出洞察明烛掩藏声音，这时仍然低声说：“最初的几枚内丹是申忌夷提供的，以后就得大家群策群力了，九大道统十三万多年来收回多少内丹，估计宗师们自己都数不清，想想办法总会得到一些的……当然，斩妖会的首领得支持这件事才行。”



沈昊满怀期待地看着慕行秋，希望自己的劝说能有一点效果。



“左流英说过，祭火神印与内丹会有冲突。”



“这一点其实我们早就知道，所以丁威与龙宾会交往还有一个目的，就是精选一批符箓师跟咱们联手，道统提供最强大的符箓，由龙宾会符箓师使用，他们没有内丹，问题也就不存在了。至于兰冰壶，她只是一个实验。”



“我要见见丁威，还要了解一下龙宾会的状况，这件事——如果疑虑都能得到解释，我愿意支持斩妖会的计划，不管谁是首领都一样。”慕行秋心中还是有些不安，道统符箓复兴得实在太突然了。



沈昊将慕行秋的这些话当成了态度转变，脸上露出笑容，“谨慎一些总是好的，可我不会退出候选人之争，到了皇京咱们就斗法，我要瞧瞧你现在的本事到底有多大。我没有祭火神印，但我会让别人对我祭符，暂时增强力量，也让你瞧瞧符箓的好处。”



“你是餐霞道士，居然要增强力量来对付我这个吸气道士？”



沈昊又一次大笑，“你以为我没注意到吗？杨清音和小青桃原本都有点担心你，从昨天开始却变得信心十足了，你的念心鞭法必有独到之处，才会让她们如此放心。”他收起笑容，“你已经说服两名庞山斩妖会成员支持你，可是皇京还有七个人，他们跟我更熟。”



慕行秋了也笑了，“这七个人里面包括辛幼陶吗？”



沈昊摇摇头，“他不再是庞山道士了，我原来还想，有他在龙宾会是件好事，曾经写信跟他谈过反攻妖族的事情，他的回信很冷淡，好像我是一个陌生人。就算他不在乎庞山道统，也该在意西介国啊。”



“我想辛幼陶需要咱们的帮助。”



“他自己怎么不开口？”



“这正是危险所在，辛幼陶的变化不同寻常，背后必有蹊跷。”



沈昊想了一会，“你不相信他会变化吗？”



“每个人都会变化，连道士也不例外，可是除非我知道变化的确切原因，我是不会就这么放弃一位好朋友的。”



沈昊盯着慕行秋，沉默了好一会，“我说了一大堆，都没能让你完全改变主意，你却只想用一句话说服我？不，我还是要跟你争一次，不只争法术强弱，还要争谁能取得更多人的认同。”



“哈哈，这次斗法谁也逃不掉。把辛幼陶请来参战吧，别说斩妖会的事情，就说这是合器论道的预演。”



“好。”沈昊点点头，“其实我觉得你或者小青桃去请的话，比我开口更有效。”



“别提我，一个字也别提，要让他觉得我正在忙着什么事。”



“我真搞不懂，你到底信不信任辛幼陶？”沈昊不解地问。



“公主昨晚险些被刻骨符所害，根源可能是辛幼陶一个多月前写的一封信。”慕行秋不打算再向沈昊隐瞒了。



“他就算害你害我，也不会害他姐姐。”沈昊无比肯定地说，“看来龙宾会的水还挺深，斩妖会想得到符箓师的协助，还真得小心些。”



两人结束交谈，慕行秋骑着跳蚤追赶前面的队伍，沈昊却留在后面慢慢骑行，他不知不觉间已经受到慕行秋的影响，开始更细致地考虑斩妖会的通盘计划。



慕行秋刚追上队伍，小蒿就骑着马凑过来，马鬃被她来回编辫子、拆辫子，成了一片弯曲的卷毛。



“你好忙啊。”她说，手上仍未停歇，在给秃子的三缕头发编辫子，她想将秃子的头发打散编许多辫子，秃子坚决不同意，发髻和簪子可是庞山道士的标志，他不肯做半点改动。



“是啊，你……有事吗？”慕行秋忍不住多看她一眼，如果幼魔真将神魂寄存小蒿的体内，他绝不能再次失去。



“嗯，我天天练拳，觉得身体变轻、力量增强，还真挺有用的。”



“你再练一段时间，我会教你率兽九变的法门，九法同用的时候，幻术就算初有所成了。”



“法门什么的我倒不着急，九法同用，听着就挺难。我想问问你，练拳会让头疼吗？”



“应该不会，你头疼了？”慕行秋有点意外，拥有内丹的道士已非凡体，极少会有病痛。



“有一点，不一定什么时候，脑子里就会疼，像敲鼓一样，砰砰跳几声又停止了，我还以为这是修行幻术必有的现象。你说不是那就不是了，难道我这些天吃的东西太多了？”



慕行秋看了一眼左流英的车辆，示意小蒿停下，加持法术的队伍疾驶而去，很快沈昊也从两人身边经过。



“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不能再等了，我现在就要把你的头疼治好。”



“那可太好了，修行幻术还有什么特别的感受，你最好提前告诉我，要是太难太疼的话，我练练拳法也就够了。”



慕行秋从来没见过对修行如此不用心的道士，好像崩劫未度似的，但他关心的不是这件事，而是小蒿的头疼，听上去这和他当初产生幼魔之前的感受差不多。



或许这才是幼魔想送给他的“礼物”。

第三百五十六章 幼魔的礼物



路边的一片荒野，数件法器在半空中摆列得错落有致，形成一个复杂的保护罩，除非有法力更强的道士路过，否则谁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小蒿站在护罩里面，看着身边围成一圈的法器，由衷地发出赞叹：“你们庞山道统真是大方，吸气道士都有这么多好东西，在乱荆山，吞烟道士也未必有。啧啧，这是招神黑烛吗？我都没见过……”



“我需要你坐下来存想，头里再有跳动的感觉，不用管它，继续存想就是。”慕行秋严肃地说，他还没试过在别人的脑子里召出幼魔，心中不禁有几分忐忑。



“如果我改投庞山的话，也能给我一套法器吗？”小蒿的注意力全被那些罕见的法器吸引住了。



“你不能改投庞山，而且这些东西不是白给的，如果你在乱荆山立下功劳，她们也会奖励你。”



“原来如此，我能立点什么功劳呢？”



“学好幻术，或者坐下专心存想，让我把你脑子里的东西召出来，这都算功劳。”慕行秋真心觉得这个小姑娘不好应付，乱荆山将她送给庞山倒是省心了。



“这个容易。”小蒿笑呵呵地坐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闭上眼睛，不一会又睁开了，“你别骗我，如果很疼的话，你得提前告诉我，别像乱荆山的人，只跟我说当道士多么多么好，超凡脱俗，千万人之上，却没告诉我这世上超凡脱俗的道士成千上万，我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现在若是不治好你的头疼，以后就得……夺走你的一切念头，你知道那是什么结果吗？”慕行秋不得不小小地撒个谎。



“跟夺魔念一样，会变成疯子。”小蒿轻声说，露出几分害怕来，盯着慕行秋看了一会，再次闭上眼睛，这回真的进入了存想状态。



慕行秋看了一眼边上的秃子，示意他从现在开始就不能再出声音，然后伸手托住那截招神黑烛，直接向里面输送法力，让它燃烧得更快一些，产生的烟气全都进入小蒿的鼻孔。



他不会别的方法，只好将自己当年产生幼魔的过程重演一遍，希望能够生效。



蜡烛越烧越短，小蒿跟一般道士不同，存想的时候不是面无表情，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好像在做美梦，在一位严厉的道士眼里，这肯定是存想失误的表现。



半个时辰之后，蜡烛烧到尽头，小蒿仍无变化，慕行秋心里有点打鼓，一截招神黑烛价值不菲，他总共才两根，是孙玉露当成贵重礼物送给他的，以表示乱荆山的谢意，莫名其妙在小蒿身上浪费一根，损失可谓巨大。



如果这一招不好使，慕行秋别无办法，只能向左流英求助。



虽然坚决反对暗杀高等道士，但是慕行秋对左流英还是心存怀疑的，这种疑心一度减弱，现在又增强，但是从来也没有完全消失。



左流英永远都将最重要的一件事藏在心里，慕行秋已经领教过多次，他相信这次来皇京，左流英必然还保留着这个习惯。



招神黑烛烧完了，最后一缕清烟钻进小蒿的鼻孔里。



秃子没有尽忠职守地监视远近的情况，而是转过头来，瞪大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小蒿，期待着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发生。



结果什么都没发生，秃子失望地撇撇嘴，眼睑也垂了下来。



慕行秋尚未放弃希望，没有唤醒小蒿，让她继续保持存想状态。



幼魔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将小蒿送到自己身边，虽然相处的方式颇为奇特，慕行秋却十分相信幼魔不会伤害自己——他们曾经有着共同的所思所想，以及共同喜爱的对象和共同憎恨的敌人。



七次呼吸的时间过去之后，小蒿终于显示出特异来，从她的鼻孔里喷出一股细细的淡蓝色烟雾。



慕行秋的心跳略微加快，一边的秃子却还是一副失望的表情，因为他仍然什么都没看见。



蓝烟慢慢汇聚在一起，形状却不固定，随时都在变化，终于，蓝烟变成了幼魔的模样，还是一尺来高，瘦骨嶙峋，在空中蹦蹦跳跳，但是也有着明显的不同，这只幼魔是半透明的，并非实体。



幼魔飞到慕行秋面前，看着他，开口说话了，用的是人类语言，女子的声音，像是芳芳，却更加欢快一些。



“我快要成功了，为了让你信任我，我先给你一件宝物，你把它吸进去，存在上丹田泥丸里，有了它，你会变得更强大。”



“早晚你会来到我身边，心甘情愿帮助我。”



“嗯，这个小姑娘很有前途，别对她太严厉，她有自己的修行之途。”



噗，幼魔说完三句话就消散成半透明的蓝色烟雾，飘到慕行秋鼻孔前几寸的地方停住，似乎在等他的允许。



慕行秋呆了一会，不太明白幼魔到底有何用意，尤其是它根本没提神魂的事。



小蒿缓缓睁开双眼，从存想状态清醒过来，秃子的目光扫来扫去，已经发现有怪事发生，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他看不到也听不到。



慕行秋用力一吸，蓝烟全进入鼻孔，没什么特别的感受，连味道都没有。



小蒿完全醒了过来，看看秃子，又看看慕行秋，“我是睡着了吗？我好像梦到回家了，爹娘准备了许多好吃的，要不是有那个算命的，他们都不想让我当道士。”



“你没有睡着，做得很好，我想你以后头不会再疼了。”慕行秋一件一件地收起法器，还在想自己吸进的蓝烟有何用途。



小蒿的目光跟着法器移动，突然说：“你还没给我东西呢。”



“什么？”慕行秋收回最后一枚铜印。



“你说过我让你给我治头疼就算我立功，我头不疼了，你打算给我什么？”



“这个……你是乱荆山弟子，应该……我给你一枚金魄吧，以后有机会去棋山，你可自己买点什么。”慕行秋没办法，小蒿的目光一动不动，好像是受了多大的欺骗，他只能敷衍一下，从百宝囊里取出一枚金魄，放在小蒿手里。



“哇。”小蒿立刻露出笑容，仔细打量到手的金魄，对着阳光左照右照，“庞山真是大财主，早知如此，我们全家搬到西介国就好了，我可以当庞山弟子，我修行起来肯定也用功多了。”



慕行秋想起幼魔的提醒，笑着说：“这样好了，从今天开始，你的内丹每上升一个境界，或是幻术每上升一个层次，我都送你一件法器。”



“金魄就挺好……”



“……那就金魄，送多少要看当时的情况，没准我会变成穷光蛋。”



小蒿手里紧紧握着人生中得到的第一枚金魄，笑得无比灿烂，“多少都行，一枚也好啊，在凡间能买好多好多东西呢。”



没想到幼魔选中的念心弟子是个小财迷，慕行秋感到好笑，叫来秃子，三人一块去附近的树林里找回跳蚤和小蒿的坐骑。



即使一路同行，凡马在麒麟面前还是噤若寒蝉，甚至不敢低头吃地面上的青草。



赶上送亲队伍时已是傍晚，杨清音埋怨慕行秋离开得太久，也不吱一声，“要不是公主坚持，你想保护的散修还没到皇京就被杀死啦。”



原来是一队符箓师半路上拦住了队伍，声称得到确切消息，数名罪行累累的散修混入了送亲队伍，欲要行刺公主，他们必须彻底搜查一遍。



散修欧阳槊、陈观火和符箓师刘鼎的确在队伍里，名义上是潘三爷的随从，上次兰冰壶找上门的时候陈观火晕倒，引起了一些卫兵的注意，消息大概就是因此走漏的。



这是纯粹的凡人事务，道士不能插手，潘三爷挡不住皇京来的符箓师，危机关头，公主保护了所有人，她站在车厢内，由曾拂在门口传话，以极为严厉的话语斥退了前来抓人的符箓师。



“曾拂又操起了老本行，替别人传话，你真应该听听她是怎么说的。”杨清音很快就原谅了慕行秋，学着曾拂的语气说：“‘我是西介国王族后裔，西介国虽遭妖族侵占，还没有亡国，岂容尔等羞辱？哪位皇京符箓师敢靠近一步，我们立刻调头回断流城。’哈哈，然后他们就都乖乖走了，当公主挺威风的，能带兵打仗，还能吓唬符箓师。”



慕行秋也笑了，心里马上明白过来，符箓师们的真实目的不是来搜捕散修，而是查看公主生死的。



皇京真的有人要致公主于死地。



但那是属于公主的战场，慕行秋能做的不多，他其实更关注的是左流英，他半路上带小蒿离队，左流英肯定知道，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慕行秋回到自己的帐篷里，立刻坐下来存想，一个时辰之后又练了几遍拳法，没觉得自己变强，内丹还是吸气七重，幻术仍然只能稳定在第五层。



秃子静静地旁观，头上的魔心闪闪发光，好像也在练功，跟慕行秋一样，没有真正发招。



看到慕行秋住手，秃子开口了，“小秋哥，你在找什么东西吗？”



慕行秋坐在床边，望着秃子头上的魔心，“嗯，有人送给我一份礼物。”



“咦，你把礼物都弄丢了？那得好好找一找。”



“就快找到了。”慕行秋看着那还在微微闪烁红光的魔心，突然有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

第三百五十七章 换一种方式



修道之士共有三处丹田，处处紧要，肢体可伤，法器可毁，唯此三处重地不可受制于人，更不可稍有损坏，直到道士寿命将近，三田不固，才会出衰竭之相。



上丹田位于头部，又名泥丸宫，为记忆法术并发号施令的枢纽，道士施法之前，先要在此存想法术细节，并调用全身经脉之内的法力。所有道士都要在祖师塔内存想至少一次，据传从此之后泥丸宫就能得到历代祖师护佑，外魔不侵。



中丹田大致与心脏重合，又名绛宫，如同天生的一件法器，对法术的存想和受到调用的法力在此汇聚成型，直接施放或者经由外部的法器中转之后施放出去。



下丹田位于脐下，别无它名，唯一的职责就是贮存内丹。



内丹是法力之源，受天地灵气的研磨，越来越强，转速越来越快，生发出来的法力也越来越多。它有着奇特的属性，在体内为虚，离体刹那化实。



内丹像一名永不休息的卫兵，即使主人酣睡或是昏迷，它仍然源源不断地制造法力，法力在全身经脉中流动，保护主人不受伤害，并且能随时能够汇聚到绛宫，参与制造一道道法术。



内丹还像一名任劳任怨的勤务官，如果经脉内的法力不够，它能瞬间制造出更多的法力，以供施放强大的法术，当然，根据境界的不同，它所能提供的法力终有极限。



三处丹田各司其职，从来不会发生紊乱，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甚至不需要特意传授，慕行秋在庞山修行多年，很自然地接受这一套分工，从未产生过疑问。



据说散修的丹田体系与道士完全一样，只是内丹驳杂，提供的法力极不稳定，绛宫也像是一件低劣的法器，法术从成型的那一刻起就落入下乘，泥丸宫也不牢固，易受外界影响，所以散修面对凡尘的种种引诱时，常常把持不住。



妖族当中的能者拥有妖丹，体系却与道士截然不同，没有三处丹田，妖丹可以生长于任何部位，从一开始就是坚硬无比的实体，法力也不在经脉之内运行，全都用来加强坚固的躯体。



至于魔族，时时有人谈论，却很少有人提及他们的修行体系，慕行秋只知道魔族在形体消散之后仍能化成魔种，心脏肯定也是非常重要的，在主人死后还能保存许多力量，其中一颗就镶在秃子的头顶上，这些年来，已经慢慢与他生为一体，分也分不开了。



秃子独一无二，比因为魔种而生出道根的慕行秋等人还要奇特，先是被妖术所杀，成为诱饵，因此没有完全死亡，又在最为虚弱的时候被同样虚弱的魔种入侵，形成不死不生、不长不衰的状态。



在乱荆山，秃子吞掉一枚星落道士临终之前吐出的内丹，从此之后隐约拥有了一点法力，催动魔心时更加自如。这也是一件说不通的怪事，内丹离身化为实体之后，就会失去从前的种种属性，却在秃子头里扎根，老树生芽，恢复了部分活力。



慕行秋曾向乱荆山的道士请教过，没人能解释清楚。



此时此刻，面对面看着秃子，慕行秋突然生出匪夷所思的想法，三田非得职责分明固定不变吗？人、魔、妖究竟有何本质的区别，连修炼根基都会完全不同？



这个疑问与道统的常识太过违背，就像是一个人正常走路几十年，突然纳闷自己为什么不能像动物或者某些伤残者那样用四肢行走，光这个念头本身就显得可笑至极。



秃子迷惑地盯着慕行秋，忍不住开口了，“小秋哥，你在干嘛？你这么盯着我，我可有点害怕啦。”



“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施放法术的？”慕行秋还是抛不掉那个念头，他必须弄清楚幼魔送给自己的那股蓝烟到底是什么，解开疑惑的关键可能就在秃子这里。



这正是秃子最得意、最感兴趣的话题之一，可惜很少有人关心或是问起，听到慕行秋的话，秃子兴奋地跳了一下，头上的魔心立刻射出一尺长的红光，炫耀性地左右摇晃，“这东西可听话了，我说往东就往东，我说往西就往西，还能变长，最远的时候我射中过一里之外的大树，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这样说下去，秃子会将自己在乱荆山碧林里做过的每件事都讲一遍，慕行秋急忙打断他的详细描述，“我是问你，怎么让魔心射出红光的？”



“脑子里一想红光就出来了，它可听话了，想哪打哪。”



“你也看过一些道书，施放法术虽然只是瞬间的事情，可其中总有一个过程，你再仔细想想你施法的过程。”



“啊，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秃子仰起头，一缕头发弯曲过来，像手指一样在下巴上轻轻敲打，开始沉思默想。



慕行秋和芳芳当年总在琅環福地消磨时光，秃子耳濡目染，也跟着看过不少书，有时在老祖峰上闲逛，还会听几句高等道士讲法，对修行和法术都有了解。



想了好一会，秃子眼睛一亮，大大地张开嘴巴，用一缕头发指着上腭的一个小小突起，那就是他在乱荆山得到的内丹，让慕行秋看过之后，他合上嘴巴说：“没有它之前我就能射出红光，有了它之后，我控制得更好了。要说施法的过程……仔细想来，最听话的其实是内丹，我只要动动念头，从它里面就流出什么东西，像凉凉的水，非常舒服，然后魔心就更听话了。”



“你只剩下头颅，所以你将上丹田泥丸宫当成下丹田用？”慕行秋已经不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匪夷所思了。



“嗯，好像是这样，可我的内丹不转，跟你们的都不一样。”



慕行秋在帐篷内来回踱步，速度逐渐加快，突然止住，“我要试试你的施法方式。”



“好啊好啊，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吧。”秃子越发得意，他的容貌与思维永远停在了十来岁，虽然读了不少道书，只是看着玩而已，从来没当真，一点也不觉得小秋哥的做法有什么不对。



若是有其他道士在场，哪怕是刚刚凝丹的吸气道士，也会力劝慕行秋不要冒险。



慕行秋取出几件法器，这样一来，就能避开绝大多数人的暗中观察，左流英虽然能突破他设下的禁制，还能通过秃子直接观看他的一举一动，但已不能像从前那样无声无息，总会露出一丝迹象。



慕行秋只想做一次简单的尝试，试着将上丹田泥丸宫当成下丹田对待，试着存想其中还有一颗内丹，幼魔送来的蓝烟应该就在这里。



听上去非常简单，做起来却很麻烦，道士的存想和普通人的思想不同，必须心无挂碍才行，慕行秋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必须摆脱三田分工明确的固有思维，这就跟换一种呼吸方式同样困难。



秃子比慕行秋还要兴奋，总是忍不住开口指点，慕行秋只好拿出一面铜镜，吸引秃子的注意力。



渐渐地，慕行秋对存想上丹田泥丸宫不再抗拒了，隐约觉得其中真有什么东西，一般的存想状态不够，他必须进入修行时的深度存想状态。



慕行秋一坐在床上，秃子就再也不发出任何声音了，一个人照镜子，悄悄地挤眉弄眼。



泥丸宫里空空荡荡，随着存想的加深，慕行秋体内贮存的天地灵气开始向泥丸宫汇集，终于，在一片微光当中他又看到了那团淡蓝色的烟雾。



烟雾缥缈，慢慢变成了芳芳的形象，脸上的慧黠笑容表明，这是幼魔幻化而成的芳芳，她在泥丸宫里直接对慕行秋说话了。



“很抱歉弄得这么麻烦，可这是唯一安全的说话方式，其它场合都瞒不过道士的监视。”



“你到底要做什么？救出念心科传人吗？她们已经死了，只剩下魂魄受苦受难，一离开拔魔洞就会魂飞魄散。”慕行秋没有张嘴，这些话直接在脑子里说出来。



幼魔却没有做出回应，仍然自顾说下去，慕行秋明白过来，这只是幼魔用法术造成的一段记忆，与他无法沟通。



即使是脑海中的交谈，也并非绝对安全，幼魔仍然含糊其辞，“我不会向你灌输任何事情，我要你自己看清真相，但是你必须足够强大才行。同样的理由，神魂暂时留在我这里，你还没有实力保护它，所以不要试图寻找我的下落。等你强大到能够发现真相，我自会出现，将神魂还给你。”



“我在小蒿脑子里制造了一段隐藏记忆，她自己察觉不到，可她却因此受到影响，对念心和慕行秋这两个词充满好奇，用这种方式，我把她送到你身边，希望能够成功。我还在小蒿体内寄存了这份礼物，道士们即使发现它，也认不出来，更用不上，它只适合你，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你是独特的，从念出‘错或落弱莫’五个字那时起，你就变得与众不同。左流英一直在研究所谓的真幻，其实他弄错了方向，我们的诞生不是为了吸引魔族，而是为了清空泥丸宫。左流英修行境界太高，已经不可能接受变化，而你可以。”



“所以，这就是我送你的礼物，第二枚内丹，刚开始它会很弱小，只要你能细心呵护，它会迅速壮大，超出道士们的想象。”



“再见，我曾经的居处，很怀念跟你打架的日子，希望你能早点发现我的礼物，希望再见时你已明白一切真相。”



芳芳形象的幼魔重新变成烟雾，以极快的速度旋转，越来越快，终于，慕行秋的泥丸宫里出现一枚白色的内丹。

第三百五十八章 入京



慕行秋睁开双眼，发现秃子正关切地注视着自己，于是冲他笑了笑，“如果有人非常喜欢你，能满足你的一切愿望，你愿意跟他走吗？”



秃子的神情一下子严肃起来，“有人乱嚼舌头了？不管公主和曾拂说什么，我可不跟她们一块，我……我是男孩儿啊，平时逗她们开心还行，要是总混在女人堆里，会被人笑话的。”



“可是女道士比男道士更喜欢你。”



秃子呆了一会，“是啊，为什么会这样呢？这个得怨你，你总跟老娘、小青桃一块玩儿，要不就是留在乱荆山闭关，全是女道士，我有什么办法？”



“我身边也有沈昊、辛幼陶和大良这些人。”



秃子一时语塞，脸竟然还有些红了，他不知害羞为何物，只是单纯的气恼，“那也怨你，全是你的错，你把我从野林镇带回来的，本来我在森林里捕猎喝血、结交小妖，过得挺有意思，你偏要把我弄到庞山，脸也洗干净了，头发也梳起来，说我也是庞山道士，还说……还说……”



秃子绞尽脑汁地想，慕行秋说：“我不会让别人把你带走的，咱们都是野林镇的人，是好朋友，互相信任。”



秃子大笑，“哈哈，这句话可是你说的，我牢牢记住了，别怪我以后经常拿这句话提醒你。”



慕行秋当然不怪，他只是有感而发，自己要在道统和幼魔之间做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秃子的确帮了他一个忙。



幼魔还没有对道统表现出任何敌意，但她赠送内丹并存放在泥丸宫里的行为，与道统十三万多年来的修行方法截然不同，这是再明显不过的暗示，她的最终目的，或者说她所谓的真相，十有八九不会得到道统的赞同。



但慕行秋决定相信她，就像秃子相信小秋哥，当真相显露，他自有判断能力。



慕行秋正要再次存想，这就开始修炼泥丸宫中的第二枚内丹，外面有人大声喊：“你们两个在干嘛？上路了，懒虫！别让我拆帐篷。”



是杨清音在催促两人出发，慕行秋觉得时间只过去一点，没想到外面天已经亮了，他在周围摆了好几件法器，挡住外人的窥视，也限制了他的感观能力。



他急忙收起法器，高声回道：“马上就出来。”



杨清音没回声，秃子很小声地说：“别说我总跟女道士混在一块，这个是女道士吗？我看不像。”



临时帐篷里东西不多，慕行秋一会就收拾妥当，抓住秃子的一缕头发，拽着他往外走，“你要是敢当着她的面说这句话，我才佩服你。”



秃子一边笑一边摇头，“我可不上当。”



外面的跳蚤已经等急了，正来回跳跃，周围的凡马都远远躲着它。



天的确大亮了，但是公主的队伍没有出发的意思，帐篷未收、马匹无鞍，只有几名道士装束整齐，随时能够出发。



慕行秋正纳闷，小青桃骑马过来说：“离皇京只有一日路程，公主要在这里多停几天，首座决定先行一步，反正这里足够安全，不用咱们保护公主。”



皇京是天下最为繁华的所在，即使身为餐霞道士的小青桃，也因为即将入京而显出几分兴奋。



左流英的车厢自动驶出营地，几名道士骑马跟在后面，慕行秋留在最后，他已经看到潘三爷正向自己走来。



“谢谢慕道士和诸位庞山道士一路上的照顾，请放心进京吧，这里不会再有任何危险。三到五日之后，我们也会进京，到时候我会登门拜访再表谢意。”



潘三爷说到“不会再有任何危险”时，特意加重了语气，显然已经知道公主险些遇害的事情，与此同时，这是也对刘鼎等三人的安全保证。



“皇京再见。”慕行秋跃上麒麟背，向潘三爷点下头，离营追赶已经出发的同伴。



凡人一日的路程，道士们不用特意赶路，半日也就走完了，午时刚过，庞山众人已经离开人迹罕见的疾驰快道，进入皇京的外围地区，从这里开始，他们不能再随意施法，只能以正常速度走在地面上。



即使是对皇京毫无期待的外来者，也会对眼前的景象感到震撼。在大多数城市里，道士都是古怪的人，他们的装束、骑乘的麒麟、无马自行的车厢，都会引来关注的目光，只有在皇京，觉得目光不够用的是道士们，而不是普通的凡人。



这是一座极为庞大的城市，高楼林立，就算是道士们，一眼也望不到头。



与普通的城池不同，皇京没有高耸的城墙，而且对法术并非一律禁止，目光所及，到处都体现了符箓的影响，小到婴儿的衣裳，大到拔地而起的高楼，无不写有大小不一的符箓字迹，更多的物品则是直接贴着纸符。



符箓的好处显而易见，婴儿随时都能被父母发现，手里拿着拐杖的老人健步如飞，车上堆着小山一样的货物，拉车的人或牲畜却显得很轻松，占地很小的建筑也能笔直地向天空延伸，争取更多的空间，看上去摇摇欲坠，住在里面的人却十分安心……



明明是凡人聚居之地，却比九大道统的祖地显露出更多的法术奇迹，但凡人毕竟是凡人，符箓提供了便利，却不能改变一切，商贩的叫卖、行人的嘈杂、对符箓的争抢，没有一刻消停，还跟普通的城池一样。



庞山道士们的好奇很快就变成了折磨，他们的感受能力远超常人，即使刻意收敛，声音、灰尘、人海，还是扑面而来，只有曾经来过皇京的沈昊对此早有准备，教给同伴一道简单易行的戒律科小法术，虽然不能消除外界的声光，但是不再因此心烦意乱。



“我还以为在皇京不能施展法术。”小青桃不自觉地抬高了声音。



“这里的符箓太多了，禁也禁不住，可是也有特别严厉的规定，你们瞧，天上没人飞行。”沈昊解释道。



的确，作为一座处处皆有符箓的城市，皇京的上空却稍显寂寥，但也不是完全空荡，一些飞符像鹰一样在高空盘旋，监视着全城的符箓痕迹，防止有人滥用。



杨清音突然笑了起来，指着前面的车厢说：“怪不得左流英要咱们准备这样一辆囚车，他就是害怕进城吧。哈哈，我敢保证，他现在肯定什么也听不见。”为了验证自己的说法，她抬高了声音，“左流英，兰冰壶找你报仇来了！”



车厢内毫无反应，其他道士只是暗笑，左流英就算听到了杨清音的叫声也不会搭理她。



越往皇京内部前进，道路越显混乱，沈昊跑到前面带路，小青桃和小蒿东张西望，总是被落在后面，秃子又回到了背囊里，即使是对见多识广的皇京百姓来说，一颗孤零零的头颅也还是过于惊悚了。



慕行秋其实很早就摆脱了对符箓之城的好奇，总在寻思泥丸宫里的第二枚内丹，他有许多疑惑需要解释，左流英是最佳人选，也是最危险的人选，高等道士若是认为此举具有严重危害，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先控制再研究。



他稍稍加快速度，撵上前方不远的杨清音，问道：“你是道门之女，听说过谁有过两枚内丹吗？”



杨清音想了一会，“没有，你干嘛问这个？一枚内丹就够难了，谁没事练两枚？再说第二枚内丹放哪啊？总不能都在下丹田里吧，它们会打起来，直到下丹田崩毁。”



“咱们不是有三处丹田嘛，上中下。”



杨清音的目光严肃起来，“你的问题越来越怪了，三处丹田各司其职，可不能随便乱动……这就是你一直停留在吸气七重的原因吗？”她突然压低了声音。



慕行秋笑了，“不是，我只是突然想到，许多妖族看上去跟人类几无差别，妖丹却没有放在下丹田里。”



“表面像不意味着里面也像，很多时候那只是幻化的结果，妖族体质还是跟人类不一样，他们大概根本就没有三处丹田。”



“嗯，我想得太多了。可是非妖呢？小青桃跟咱们一样，洪福天是散修，还有一些非妖却跟半妖、兽妖一样形成了妖丹，这又怎么解释？”慕行秋的疑问一个接着一个，说到小青桃时也压低了声音。



杨清音被问住了，她虽是道门之女，对奇闻逸事了解颇多，对玄奥的道法却没有兴趣，呆呆地想了好一会，厉声道：“胡思乱想有损道心，慕行秋，你还是老实点吧。”马上又换上笑脸，“我要是高等道士，就会这么解释你的一切疑惑。”



慕行秋笑着摇头，从杨清音这里是得不到准确答案的。



一行人进入内城，街道上没有那么拥挤了，两边的建筑却更加高大雄伟，几十层的楼阁随处可见，最为显眼的却是十几座高塔，仿佛直刺天空的长矛。



沈昊转身向同伴们大声介绍：“那就是符箓塔，全归龙宾会所有，只有地位很高的符箓师才能上去，瞧见最高的那一座了吗？首席大符箓师就在里面行使职责，辛幼陶是掌墨使者，应该也在里面。”



一路上都很欢快的小青桃冷下脸，兴致没了一多半。



九大道统在皇京拥有一片固定的住处，离中心城的符箓塔和皇宫都不远，占地颇大，往常很少有人居住，为方便谈判，最近几年入住的道士越来越多。



这一片区域没有符箓的迹象，围墙、房屋、草木都很正常。



庞山道馆早已接到首座将至的消息，十余名在此值守的道士已经准备好一切，左流英下车就进入自己的房间，再没有出来。



馆内共有七名斩妖会成员，其中几人参加过断流城之战，与慕行秋很熟，热情地打过招呼，很快就有一名道士兴奋地说：“今天晚上，你们两个进行斗法，观众会多些，各家道统的弟子都想来，斩妖会一下子多了几十个人！”



消息传得太快，慕行秋和沈昊人还未到，这边已经安排好，谁也不能再反悔了。

第三百五十九章 望山道士



皇京留给九大道统的一块区域已经存在了数万年，位于正东，仿佛一个小小的国中之国，皇朝更替、权势变迁，都不曾对它产生过影响，四周的楼塔在符箓的支持下越长越高，像巨人般俯视这片区域，也不曾看透九座古老院落的任何秘密。



皇京的居民对这片区域讳莫如深，若是被好奇的外地人追问不休，他们会用神秘的语气说：“仙人住的地方，只有符箓师才能进去，你最好离远一点。”



事实上，普通人的确无法涉足此地，不管有意还是无意，总会受到符箓师客客气气的阻拦。



九座院落里的道士对皇京的兴趣很快就会淡薄，他们更愿意与同道中人交往。



合器论道的消息早已传开，年轻的低等道士们心痒难耐，两名庞山道士约好的斗法正好点燃了这股热情，道士们甚至不给两人休息的时间，当天夜里就要进行斗法。



地点则是现成的，九座院落当中只有望山道馆空空荡荡，唯一没有隐藏起来的望山道士丁威很愿意提供给庞山当作斗法地点，以后的合器论道和斩妖会聚会都在这里举行。



还没见到自己的房间是什么模样，慕行秋和沈昊就被几名庞山斩妖会成员带到望山道馆，在这里，慕行秋第一次见到了丁威，就是他，仅凭一己之力复兴了道统符箓，虽然还只是开始，却已引来许多道士的关注。



丁威看上去三十来岁，实际已经一百多岁，在这个年纪达到吞烟境界，在道统里不算太早，作为禁秘科弟子，就更显得晚了。



丁威个头矮小，相貌平庸，若非一身道袍和头上的发髻，很容易受到忽略，可是只要对视片刻，所有人都会被他的目光所吸引，那是一种充满热情而又很有克制力的目光，深邃、睿智、具有强大的说服力，仿佛在说出理由之前，就能打动人心。



“终于见到你了，慕道友。”丁威亲自迎出门来，一眼就在庞山众道士当中认出了慕行秋，“听说你要来皇京，我这些天甚至无法静心修行，脑了里总想着一件事——希望，你给我、给九大道统所带来的希望。”



一名吞烟道士如此看重一名吸气道士，这可不太常见，庞山的道士们都很高兴，只有沈昊不太服气，慕行秋则感到有点脸红，“丁道友太高看我了，我只是一名还在修行的庞山道士，有诸位宗师、首座和丁道友这样的人在，我可担不起‘希望’两字。”



丁威大笑数声，先跟其他道士打过招呼，请十几名庞山道士进入道馆正堂，等众人落座之后，他说：“今晚这场斗法是庞山的活动，我只是提供场地而已，所以待会我就走，不耽误诸位道友谈论正事，我只想多啰嗦几句话：道统存在的时间太长了，一直以来，我们都相信高等道士们在掌控一切，他们目光如炬，他们对一切意外都有预案，他们一出手就能轻易击败道统的敌人。”



“可最近这几年的事实证明，高等道士也有疏漏，他们没能预料到妖族的兴起，没能保住庞山老祖峰，没能制止乱荆山的内乱。”



“万事皆有意外，出现这些事，不能将责任都推给高等道士，恰恰相反，我们应该反思自己的错误，是不是我们太听话、太轻信了？以至于失去了年轻人该有的一点锐气和朝气？”



“修行之士都想拥有道士之心，像一座平静的湖，映照世间的一切变化却不为所动，可是当世界面临崩溃危险的时候，这座湖还应该保持平静吗？我还年轻，不能眼睁睁看着世界毁灭，我相信，除了修行，这世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值得一做。总之，我想做点什么。”



这可不是几句话，而是一篇热情洋溢的演讲，丁威的目光缓慢移动，每个人都盯到了，将自己的话送到对方的脑子里，他脸上的表情并不丰富，声音却极富感染力，像是在乞求理解，又像是在下达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昊等人都与丁威接触过，对他十分敬佩，很快就被挑动起热情，不管是餐霞道士还是吸气道士，都像凡人青年那样不住地点头，双唇越闭越紧，好像马上就要走上战场。



丁威凝视慕行秋的时间尤其长，最后几句话完全是对他说的，“你在断流城和乱荆山做的事情给低等道士们带来了希望，那时候，你没有坐等宗师和首座们来解决一切问题，你做了低等道士们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然后你成功了，这就是希望。或许你自己看不到，那是因为你站在火焰中间，你还不知道自己照亮了多远、多少人。”



慕行秋刚想辩解说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他旁边的杨清音先开口了，“站在火焰中间，那不烧成灰啦？用这种方法照亮别人，可太愚蠢了。”



丁威一笑，“杨道友是实在人，我说的话过头了。”



“不只过头，还很偏颇，保卫断流城可不是慕行秋一个人的功劳，我们都在，还有几位为此献出了生命。首座左流英也没闲着，最后能打败妖兵，他功劳最大。你让慕行秋一个人照亮九大道统，难道我们就是火边的小虫？”



杨清音言辞生硬，沈昊正要开口打个圆场，丁威却示意他无需帮助，自己向杨清音深深施以道统之礼，“杨道友教训得对，我太偏颇了，道统的希望在每个人身上。我不用胡言乱语打扰诸位了，请你们随意使用望山道馆，我先告退。”



杨清音盯着丁威走出正堂，对沈昊等人的不满目光一一回视，“干嘛？我就讨厌这种蛊惑人心的家伙，人还没认识呢，就想让你掏心挖肺。”说罢，她盯着慕行秋，对他那套挑动情绪的念心幻术，她也同样不喜欢。



庞山道士都了解杨清音的脾气，谁也不跟她争论。



趁着杨清音一时无话，小青桃说：“咱们不是要决定斩妖会首领候选人吗？既然大家都在，不如现在就各自表态吧，没有争议的话，晚上也不用斗法了。”



小青桃希望息事宁人，沈昊第一个不愿意，“斗法还是要有的，合器论道的时候，庞山候选人无论如何也要与其他道统的候选人斗法，虽说法术强弱不代表一切，但强者总能得到更多的支持，对不对？”



一直留在皇京的七名庞山道士为这场斗法做了不少准备，当然不希望无疾而终，纷纷点头赞同沈昊，“再说各大道统的弟子都知道这件事了，待会就要过来观看，不能让大家失望吧。”



杨清音火气已消，对这场斗法也很期待，大声说：“只是决定候选人而已，也不用太复杂，干脆这样好了，不管咱们心里支持谁，全看斗法结果，谁胜了，谁就是庞山候选人。”



慕行秋名气大，沈昊威望高，道士们的确很难在两人之间取舍，所以杨清音的提议立刻得到同意。



几句话的工夫，事情就商量完了，众人又去查看斗法场地，那是后院的一座偏厅，经过法术加持，外表很普通，里面却极为宽广，比整座望山道馆还要大许多，全是石砌，部分地方镶着黄铜。



“长三里，宽一里，还能再加大一些。”一名庞山道士介绍说，“在这里可以随意施法，它甚至能承受住星落道士的法术，两边是观众席，有屏障保护，不会受到法术影响。过几天的合器论道也在这里举行。”



众人分散开，观看斗法大厅的细节。



慕行秋加快脚步，走近杨清音，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谢我什么？”杨清音正抚摸墙壁，想看看它是不是真结实。



“谢谢你替我说出了那些话。”慕行秋微微一笑，其实他很赞同丁威的观点，可是也觉得这场演讲太突然了，而且丁威表明上谦逊，言语里却暗藏着强烈的暗示，好像反对或者不赞同他的道士，都是执迷不悟者。



“嘿，小心点，你算是碰上对手了。”杨清音神情还是冷冰冰的，走开的时候，脚步却显得轻松许多。



秃子一直停在慕行秋肩上，迷惑地说：“小秋哥，再有什么话你让我替你说啊，我擅长这种事。”



慕行秋转了一圈，与其他道士汇合，沈昊扬起手臂，“这座斗法大厅是丁道友造出来的，真是不错。”



“非常不错，他用了符箓？”慕行秋觉得一名吞烟道士若无协助，怕是没有这种本事。



“嗯，符箓都写在石墙里面了，不会显露出来。今天晚上我也会用点符箓，你要当心了。”



“你也不要大意，别以为我只是吸气七重的实力。”



两人互相盯着，没有半分退让，突然同时大笑。



秃子用来支撑身体的三楼头发微微颤抖，“我太激动了，真希望野林镇的伙伴们都在这里。”



望山道士丁威又出现了，神情坦然自若，一点也没有因为杨清音的无礼而改变态度，走到慕、沈两人面前，“龙宾会首席大符箓师座下的掌墨使者辛幼陶来访，希望能立刻与两位见面，听说他从前也是庞山道士，与两位道友应该认识吧？”



“我们很熟。”慕行秋停顿一下，“可能还算是朋友。”

第三百六十章 客气的朋友



辛幼陶现在是一名符箓师了，头上戴着高耸的七重冠，宽袍大袖，衣襟、下摆等不太起眼的地方以金银钱绣着各种图案，像是符箓，更像是华美的装饰，这样一套衣裳，穿在大多数人身上都会显出几分可笑，对从前的王子来说却正合适。



道士生涯在他身上留下的唯一痕迹就是容貌几乎没有改变，还是二十岁左右的模样，清秀得有几分女子气。



“听说你们刚到皇京，怎么就跑到望山道馆来了？”辛幼陶转过身，向走进来的两人露出微笑，没有特别热情，也没有显得冷淡。



这是一间小小的会客厅，桌椅齐全，角落里燃着香炉，墙壁上挂着几幅画，内容全是望山的冰雪、峭壁与星云树，笔法简练，初看时觉不出多好，细看时才发现栩栩如生，隐隐有引人入画之意。



“我们要在望山道馆进行一场斗法，正想请你过来观看。”慕行秋语气比较正式。



沈昊却严肃地打量辛幼陶，过了一会才说：“人人都说你变了，我想知道，你到底变成了什么人？”



辛幼陶露出客气的微笑，等大家都落座之后，他说：“环境不同，人当然要变，我现在是皇京龙宾会的一名符箓师，首席身边的掌墨使者。我从小就与符箓为伍，学道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现在总算恢复了真正的身份，相比施法，我还是更习惯祭符。”



沈昊可不这么觉得，瞅了一眼似乎不太感兴趣的慕行秋，他恳切地说：“辛幼陶，这是我和慕行秋，你在庞山道统最好的朋友，不管有什么事，你可以对我们说，我们会不遗余力地帮助你，就算是皇帝和首席大符箓师，也得给道统几分面子。”



辛幼陶轻轻摇头，“沈道友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天下之所以太平，人类之所以兴盛，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道统与龙宾会各守其职、互不干涉，十万年来，双方形成了无数的协议，用以规范每一种可能与意外，其中不包括谁给谁面子这种事。我珍惜与你们的友情，感谢你们的好意，可是我不需要。当符箓师本来就是我的梦想，对我，对西介国王室，这都是最好的结果。”



沈昊哑口无言，终于相信从前的好朋友真的已经变了，与记忆中的道士判若两人。



辛幼陶又笑了，从桌上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口，“请原谅我的无礼，身在其位必谋其政，从前我是道士，当然要想着庞山和修行，现在我是符箓师，就得为龙宾会着想，对不对？好比两位，从前都是野林镇的人，算是西介国的臣民，可是成为庞山道士之后，不也解除了对西介国王室的一切效忠义务吗？”



沈昊冷冷地说：“你来见我们，就是为了说这些？”



“当然不是，职责之外咱们还是朋友，道统与龙宾会也需要咱们这种友谊，毕竟协议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沈昊又看了一眼慕行秋，发现他仍没有说话的意思，自己站了起来，“这么说，你是来解决问题的，直说好了，不必拐弯抹角，你应该还记得道士的习惯，我们不喜欢绕来绕去。”



辛幼陶仍然客客气气，“其实也不算是什么问题，此间的望山道士丁威，与龙宾会颇多联系，从我们这里拿走不少写符材料。材料嘛，龙宾会多得是，倒也不算什么。这位丁道士声称他要这些材料并非纯为己用，而是在为斩妖会做事，可我记得我离开庞山的时候，斩妖会里似乎还没有这位丁道士。咱们毕竟是朋友，我不相信丁道士，可我相信你们两位，所以……”



“没错，丁威是为斩妖会做事，他是半年前加入的。”沈昊生硬地说，又坐下了。



慕行秋开口了，用的仍然是比较正式的语气，“说明一下，我本人对丁道友的做法并不完全支持。”



沈昊微微吃了一惊，疑惑地望向慕行秋，不明白他为何在“外人”面前暴露斩妖会内部的分歧，很快他恢复正常神情，心想自己实在太急躁了，全无餐霞道士的风度，于是补充道：“是这样，丁威只代表斩妖会里的一部分人，你呢？你代表谁？是整个龙宾会，还是某位大符箓师？”



“鉴于斩妖会目前的状况，我想我还是谁都不要代表为好。”辛幼陶淡淡地说，眼皮微垂，露出多年前他刚到庞山时的高傲神情，“咱们心知肚明，斩妖会并非道统内部的正式分支，只是一群……有志之士自发形成的松散组织。我这次前来拜访的目的，就是以朋友的身份提醒你们，龙宾会得按协议办事，斩妖会想从我们这里得到支援，最好取得公开地位，反正这种事瞒不住高等道士，别等他们发怒的时候才后悔莫及。”



沈昊沉默不语，眼中露出一丝凶光，他现在是餐霞道士了，否则的话早就扑上去给这个怪腔怪调的家伙一通狠拳。



慕行秋却露出微笑，好像对这番提醒很感兴趣，“非常感谢，龙宾会很快就会发现，与斩妖会合作没有任何障碍，一切都在协议规定的范围内。”



“那就太好了，龙宾会想要的就是这样一句承诺。两位还要准备斗法，我不就不打扰了，告辞。”辛幼陶起身，向两名庞山道士分别点头，神情不变，沈昊的凶光已经影响不到他了。



“你不留下观看斗法吗？当然，是以朋友的身份，我想这不会违背任何协议。”慕行秋也站起身，客气地说。



“不了，身为符箓师，我还是早点忘掉从前的法术为好，预祝两位马到成功，不管谁胜谁负，都能在道统内开创出一番事业来。”



辛幼陶向门外走去，沈昊没打算送行，站在原地突然大声问：“庞山还有个人你不想见见吗？”



辛幼陶止步，双肩微挺，却没有转身，过了一会轻轻摇头，“当初不见，如今何必再见？”



沈昊望着辛幼陶的身影在门口消失，好半天才说：“你能相信这是辛幼陶吗？其中肯定有问题，可是他看上去又那么清醒，一点也不像受到外人控制……小秋，你对他使用幻术了？查出他心里的真实想法没有？”



“我没有使用幻术，辛幼陶毕竟还是道士，务虚幻术对他无效。”



沈昊略显失望地坐下，“我还以为你不爱说话是在悄悄施法呢。”



“呵呵，有时候不用施法也能看出一点东西来。”



“你看到什么了？”



“第一，辛幼陶口口声声说他是符箓师，其实还是道士。一名合格的符箓师因为经常祭符的原因，双手总是习惯性地缩在袖子里，道士要捏法诀施法，更喜欢将手露在外面。”



沈昊恍然，“没错，所以符箓师喜欢穿宽袍大袖，辛幼陶说他更喜欢祭符，其实他连祭符的习惯都没有恢复。嗯……”沈昊沉吟片刻，“你还看出什么。”



“我还看出，当你最后说庞山还有一个人想见他时，辛幼陶沉默了一会，可他并非考虑如何回答，而是在回忆你说的到底是谁。”



“你是说辛幼陶根本没想起小青桃？”沈昊深感诧异，他可一点也没有看出来。



“内心煎熬的人，会不自觉地低头垂肩，辛幼陶却挺了一下身，说明他有点紧张，说明他在思考你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所以他故意用模棱两可的话回答我，因为他不敢肯定我说的就是小青桃。”沈昊盯着慕行秋看了一会，“跟你待在一起，好像你才是餐霞道士，而我才刚刚凝气成丹。”



慕行秋笑了，“那是因为我跟辛幼陶五年多没见面，而且我事先就得到过提醒，辛幼陶可能受到法术的影响，所以在我眼里一切都是证据，我不敢保证准确无误。”



“不，你说得很有道理。可辛幼陶毕竟是餐霞境界啊，连你的念心幻术都对他无效，龙宾会里谁能动得了他？”



“我不知道，这件事急不得，辛幼陶既然主动跑来见咱们试探口风，那他以后还会再有行动，等他自己露出马脚吧。”



两人回到斗法厅，其他道统的观众已经来了，由于这里也是合器论道的场所，有心在几天之后参加斗法的道士，细致地四处查看，提前熟悉一下环境。



道士们大都比较安静，即使是上百人聚在一起，发出的也只是平和的嗡嗡声，只有杨清音是个例外，看见慕行秋和沈昊走进来，她在斗法厅另一头大声问：“辛幼陶呢？怎么没一起过来？小青桃……”



沈昊摇摇头，走开去找丁威，望山道士身边围着七八个人，正在听他小声地鼓舞人心。



慕行秋走向杨清音，有句话他没有对沈昊说：龙宾会里的符箓师没能力控制辛幼陶，那另一名道士呢？如果传言没错，丁威与龙宾会关系非常不错，此人与申忌夷是斩妖会里少有的吞烟道士，辛幼陶不去找他们交涉，却向两名从前的朋友讨要协议，这是否欲盖弥彰呢？

第三百六十一章 金石闪电



沈昊从远处走来，向慕行秋挥了下手，示意斗法可以开始了。



充当观众的近百名道士走向门口，在沈昊面前，秃子不好意思当众为慕行秋助威，只好哈哈大笑两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倍显突兀。



被杨清音顶撞过之后，丁威不再公开发表演讲，只对自愿留在他身边的追随者切切私语，愿意听他说话的道士可不少，共有三十多人，慕行秋在古坟里见过的几名道士都在其中，交谈得很是热烈，时不时发出轻轻的笑声，似乎对即将开始的斗法一点都不感兴趣。



沈昊犹豫了一会，走到慕行秋身边，低声说：“我以符箓加持，防护能力大幅加强，你想击败我，得加把劲儿了。”



“我的念心幻术在百步之内威力最强，你要小心，别让我靠得太近。”



两人互相透露了老底儿，同时一笑，各自转身，向大厅两边飞去。



秃子在观众群中飞了一圈，回来之后显得很困惑，“为什么大家都觉得小秋哥必败呢？还有人说小秋哥不自量力，我真想咬他一口。”秃子扭头望向远处的一名道士，磨了两下牙齿。



“管他们干嘛？这是庞山的斗法，允许他们过来观看就不错了。”杨清音和小青桃站在一排观众的最边缘，她自己倒是目不斜视，只盯着场中的两人，根本不关心其他道士。



另外七名庞山道士分散在观众中间，负责接待客人，对场上的斗法似乎也不太关心，小青桃张望了一会，有点担心地说：“大家好像真的不看好小秋哥，刚才我听到好几个人在谈论符箓。”



杨清音撇撇嘴，“因为慕行秋的修行是只是吸气七重，因为大家都觉得念心幻术一无是处，绝对斗不过五行法术。嘿，待会就让他们吃惊去吧，小青桃，你相信慕行秋会胜吧？”



小青桃急忙点头，“当然，咱们都见识过小秋哥的念心鞭法，正常斗法，他肯定能打过沈昊，可是沈昊加持了符箓……”



“兰冰壶用过符箓，不也是一败涂地，用不着担心，跟我斗法的时候，慕行秋没用全力……”话是这么说，杨清音的目光还是盯在慕行秋身上，显出一点点紧张。



场上的两人已经分开，大厅长达三里，普通人根本无法观看这场斗法，只有道士们觉得两人相距还是太近。



沈昊采取道士最为标准的战术，站在原地不动，以四件法器护身，胸前明镜、胸后铜印、身左油灯、身右铜铃，左手握着破军如意，负在腰后，右手捏道火诀，远远地向慕行秋施以道统之礼。



慕行秋还礼，除了右手的鞭子，他没有再拿出任何法器，对他来说三里的距离太远了，他必须迅速接近沈昊。



斗法即将开始，观众群中突然传出一个响亮的声音：“慕行秋，给念心科争光啊，你要是输了，我可就退出啦！”



居然是小蒿，站在一群女道士中间，她原本被留在庞山道馆，大概觉得无聊，去乱荆山道馆寻找同门，跟着一块来这里观战。她这一声喊，引得周围人侧目而视，她却毫不在意，反而对看向自己的人说：“我也是念心科弟子。”



几名乱荆山女道后悔带她来了，移动脚步，与这位怪异的同门弟子保持距离。



沈昊先发招，一块深灰色的岩石在离他一里远的空中出现，迅速飞向慕行秋。



远距离法术通常由多名道士同时施放，只有一名道士的时候，就该施展打击范围大一些的法术，比如扑天盖地的石块，像沈昊这样远远地只射出一块岩石，可有点浪费。



慕行秋轻松地躲开这一记法术，召出霜魂剑幻身，踩在脚下，疾速向对面的沈昊飞去。



观众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都觉得开场有些平淡，牙山道士申忌夷站在丁威身边，微笑着摇摇头，另一边的棋山道士杨青元却叹了口气，“沈昊太老实，这是公平竞争，他还非要让一招？”



“别急，这样也好，待会让大家见识一下符箓的力量。”丁威轻笑一声，“沈昊的做法很对，咱们是道士，不是好勇斗狠的凡人，光是胜过对手不行，要胜得光明正大。沈昊适合当首领。”



这句话引起了小小的波澜，道士们或深以为然，或颇不服气，将这句话向两边传播，速度比场上的斗法还要快。



杨清音听到了这句话，不服气的对象却是丁威，“他以为他是谁？宗师们派来监督斩妖会的高等道士吗？”



观众们小声议论，场上的斗法正变得越来越激烈，沈昊第一招表示谦让，接下来就开始发挥餐霞道士的实力了，密密麻麻的石块如同狂风暴雨一般扑向目标，发出的破空之声在墙壁上来回反射，轰轰有如雷鸣。



慕行秋只能左冲右突，绕路前进，大大影响了速度。



观众对沈昊法术的点评多了起来，可是都不觉得有太多过人之处，杨清音和小青桃对视一眼，“这两人打得太客气了，都在隐藏实力吗？这可让外人小瞧咱们庞山啦。”



秃子却紧张得不行，两鬓留出来的头发被小蒿编成了辫子，只跟筷子一样粗，这时也被他举起来挡在双眼前面，不停地小声嘀咕：“我喘不过气来啦……”



“你本来就不用喘气。”小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秃子后面，突然冒出一句：“这座斗法厅真大啊。”



旁边的人都不理她，继续观看斗法。



慕行秋已经飞出一里，即使在空中动作也灵活万分，全凭身法就躲过了密集的石块，虽然一招未发，已经有观众表示赞赏了。



“听说念心科以炼体为主，看来还真是这样，咱们可没有慕行秋这样敏捷。”



“嘿，道士不是靠敏捷斩妖除魔的，瞧着吧，沈昊还有更厉害的法术。”



沈昊施放出来的石块当中开始夹杂大量的利刃，旋转前进，正好堵住了所有空隙，慕行秋再想凭借身法见缝插针已无可能。



道士们不会大声叫好，只是点头表示赞赏，沈昊的内丹是餐霞二重，法术却比相同境界的道士要强不少。



秃子闭上眼睛立刻又睁开，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慕行秋知道自己得施法了，这样一路前冲，既有危险，也是对沈昊的蔑视。深红色的鞭子骤然变长，围绕主人的身体胡乱缠了几圈，鞭身各处都射出条条闪电，像一张粗糙的网，将慕行秋裹在其中。



他不用躲来躲去了，猛地加快速度，直接撞向那片金石风暴。



道士们惊讶的时候也保持着克制，人群的声音只是稍微提高了一点，除了少数庞山道士，其他人都没见识过念心科的闪电法术，慕行秋的这一招在他们眼里显得十分怪异。



沈昊嘴角微扬，斗法此时才算真正开始，他的右手迅速变换法诀，原来分散成数百块的岩石与利刃突然聚成一团，集中全部力量撞向巨大的闪电网。



整场斗法中的第一次以硬碰硬即将发生，慕行秋却临阵改了主意，在间不容发之际，竟然擦边躲开沈昊的法术，继续飞行。



观众喜欢看到激烈的场面，即便是道士也不能免俗，慕行秋的躲避令大家发出失望的呼声，随着斗法的进行，道士们也不那么矜持了。



秃子落在杨清音肩上，“天呐，我不行了，飞不起来了，老娘，你叫停吧，庞山的人都听你的。”



“胡说八道，这才刚刚有点意思，干嘛叫停？必须分出胜负才行。”杨清音正在兴头上，恨不得自己也上场参战。



转眼间，慕行秋已经飞到沈昊身前一里之内，对于道士来说，这是一个危险的距离，沈昊必须使出全力了。



一块直径近丈的巨石砸向慕行秋，表面偶尔露出金属光泽，这是沈昊的绝招——真土生金，精通两类五行法术的道士不少，练到这一层次的却不多。数人终于大声叫好，再也不管自己的心是否平静如湖面了。



丁威微微点头，他身边的道士们松了口气，他们都不想让慕行秋成为斩妖会首领，如果沈昊能在庞山内部就将他拦住，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慕行秋没法再躲了，沈昊的真土生金随敌变化，眨眼就能化整为零，目标再快也躲不开。



包裹慕行秋的闪电网红光骤盛，与金石巨球相撞，发出刺耳至极的杂音，境界较低的吸气道士不得不捂住耳朵。



相持片刻，闪电网熔化了巨球表面，慕行秋居然带着闪电钻了进去！



轰的一声，金石巨球爆炸了，里面的慕行秋毫发无伤，反而加快了速度，终于进入沈昊百步之内。



“好啊！”秃子再也忍不住了，即使事后沈昊埋怨，他也要大声为小秋哥欢呼一声。



一名吸气七重的道士，居然真的凭借失传已久的念心幻术挡住了餐霞道士的五行法术，这令旁观的道士们着实大吃一惊，都不开口说话了，只有丁威、申忌夷等少数人还没有对沈昊失去信心。



沈昊拒绝使用符箓增加进攻威力，而是用来强化防护，他还没有输，事实上，他仍然占据上风。



慕行秋发起进攻，一条红色闪电从网中伸出，曲曲折折地击向百步之内的沈昊。



杨清音提起了心，相信这一道闪电就能结束斗法。



她想错了。



沈昊右手停止捏诀，随手一抓，将闪电末端握在了手里，细目斜飞，双脚稳如磐石，丝毫没有承受不住的迹象。



丁威露出一丝微笑，希望大厅内所有人都能记住这一幕，这样一来，推广道统符箓将会事半功倍。

第三百六十二章 一战成名



沈昊牢牢抓住闪电末端，更多闪电涌来，在他手中汇聚成球，旋即消失无踪，他却丝毫不动，根本不将这点攻击力当回事。



除非是高等道士，没有道统弟子敢于用这种方法阻挡任何法术，即使对方只是刚刚学会施法的吸气道士，这样做也太冒险，很容易受到伤害，毕竟道士不像妖魔那样身强体壮。



“握玉符，沈昊用的是握玉符。”只是眨眼的工夫，近百名道士都知道了符箓的名字。



“龙宾会的符箓这么厉害？”



“这是纯正的道统符箓，龙宾会可写不出来。”



“是吗？真是神奇，道统为什么不给每人发几张，斩妖除魔的时候用上它多安全啊。”



众人议论纷纷，都在谈符箓的好处，场中的斗法反而很少人关注了。丁威慢慢露出一丝微笑，这正是他期望的场景，一次平常的斗法，将带来远远超出它本身的影响。



沈昊完全有余力发起反击，但他没有，而是缓缓说道：“你的念心闪电攻不破我的握玉符，只要你稍一松懈，我就会将闪电全都反击回去，你能承受住吗？”



“不能，练体的攻效比不上符箓。”慕行秋实话实说。



“咱们不如就此罢手，谁当候选人由诸位同门选择。”沈昊胜券在握，想给慕行秋一个台阶下。



“现在罢手就是我输，事先已经说好胜者成为候选人，我不能言而无信。”



“你想怎样？”沈昊的大方到此结束了，他从小就想在众人面前击败慕行秋，修行之后这个愿望也没有完全消除，道士之心只是将其变得平和一些。他渴望这场胜利，甚至超过对斩妖会首领地位的追求。



“我要施展全部实力做最后一击。”修行同样没有完全去除慕行秋的好胜之心，他比从前更理智，可是一旦动起手来，他还跟小时候一样充满斗志。



沈昊笑了一声，“我已经准备好了。”



旁观的杨清音皱起了眉头，“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磨蹭了？不能分出胜负之后再说这些没用的话吗？”



“他们是好朋友，有话必须说在前面。”小青桃却有点感动，大概是想起了对她不辞而别的辛幼陶。



杨清音寻思了一会，“咱们斗法的时候，我一定对你多说点。”



小青桃一笑，她可不想跟杨清音或是任何道士斗法。



与杨清音等人相隔颇远，望山道士丁威开始预言沈昊的胜利，“沈昊的握玉符能挡住吞烟七重甚至星落一重的攻击，这间大厅里没有人能够……”



慕行秋听不到丁威说话，他只是恰好在这一时刻增加法力，以第五层幻术激发闪电，稍做停留，又向第六层甚至第七层提升。



上丹田泥丸宫里的第二枚内丹还没有完全成形，法力太过微弱，慕行秋仍然以自己正常的内丹施法，这意味着他的第七层幻术只能持续很短的时间。



但是足够了。



刹那之间，从鞭梢射出的闪电由一条增加至上百条，呈扇形散发，行至中途开始回拢，到了沈昊手里又凝聚成一条，整个形状像是一只巨大的纺锤，颜色深红而发亮，噼叭之声更响。



沈昊脸上骇然变色，这股力量太过强大，远远超出他的想象，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握玉符正在崩溃，而对面涌来的闪电还在源源不断地迅速增强。



有那么短暂的一刻，沈昊后悔自己刚才的优柔寡断，他应该抓住机会立刻反击才对，可他很快明白过来，即使他当机立断，也不可能弥补两人实力之间的差距。



沈昊终于知道心凉到底是什么感觉了，他以为经过几年的辛苦修行，起码缩小了与慕行秋的差距，甚至超过自己的朋友，结果却只是一场错觉。



念心幻术有这么强大吗？超过了五行法术和符箓，沈昊难以理解，十多年的修行突然变得毫无意义，他收回法力，不再做任何抵抗。



如果事先知道自己会败得这么惨，沈昊仍然会参加斗法，战败之后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心灰意冷，可这次打击太突然了，令他促不及防。



纺锤形的红色闪电张开血盆巨口，一下子将对手整个吞下。



斗法形势急转直下，此前一刻双方还在僵持，转眼却是一方完全压过另一方，旁观的道士们全都呆住了，仅有的两名吞烟道士丁威和申忌夷齐声叫道：“不好！”



慕行秋心中也是一震，他原以为幻术第六、第七层只是不稳定，现在才明白，自己根本没有完全控制住这股力量，它们自行催动内丹生产法力、自行从中丹田绛宫传至鞭身上，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闪电已经将沈昊吞没。



念心幻术在道统十八科当中独树一帜，可还是要以内丹为根基，慕行秋吸气七重的境界，与幻术第六、第七层差距太大，幻术隐然已成脱缰野马，随时都可能脱离主人的掌握。



有人发出了尖叫，他们是来观看一场同门斗法的，谁也没想到结果会是一名道士杀死另一名道士。



钢铁被撕裂的刺耳巨响充斥整座斗法大厅，将沈昊吞没的闪电突然扩大，转眼之间已经变成一团直径十余丈的大球。



斗法厅剧烈地晃动，站在一边的观众也感受到了，他们不至于害怕，却非常困惑，这是法术造成的斗法专用大厅，观众所站的位置应该不受任何影响才对。



晃动很快消失，场上的闪电也消失了，慕行秋站在原地，脸色苍白，显得疲劳至极。他的确很疲劳，他无法转移闪电的方向，只能瞬间将它放大成为中空状态，下丹田里面的内丹已经没有余力，他只能动用泥丸宫中的内丹。



白色内丹刚刚产生一天，正在迅速成长，但仍然弱小，无力对抗吸气七重的内丹，好在它不是要将闪电完全抵消，只是将闪电变大、变得稀薄。



饶是如此，慕行秋还是感到筋疲力尽，这是自己与自己的搏斗，一条胳膊拽着另一条胳膊。



闪电消散，沈昊站在半空中，本能令他做出躲避动作，危险过后，他的心灰意冷也结束了，他不想死，尤其不想白白死在好朋友的法术之下。



他缓缓落在地面，向慕行秋施以道统之礼，“我输了，你是庞山斩妖会首领的候选人，我将全力支持你。”



大厅时不时仍在微微颤动，丁威大声宣布斗法结束，请众道友前往道馆正厅相聚，他的话却没有斗法之前的吸引力了。



沈昊没事，大家悬着的心也放下了，所有人只记得慕行秋夺目的闪电法术，秃子第一个飞过来，围着慕行秋绕了一圈，不好意思表现得太兴奋，来到沈昊面前，嘿嘿傻笑，“沈昊，别太难过，都是野林镇……”



“少来这套，你没有心，却比任何人都要偏心。”沈昊笑着推开秃子，大步走到慕行秋面前，严肃地说：“看来我是错了，你在乱荆山闭关没有白白浪费，念心幻术确有独到之处。”他顿了顿，“或许念心科能与符箓科一块复兴。”



慕行秋笑了笑，正想开口，杨清音等人围上来，不只是庞山道士，其他道统的人也过来表示敬佩，几名乱荆山女道士郑重其事地自我介绍，甚至声称慕行秋算是半个乱荆山弟子，引来杨清音阵阵冷笑。



众人簇拥着慕行秋向外走去，七嘴八舌地打听念心幻术的细节。



斗法大厅很快清空了，丁威以主人的身份站在门口送走客人，自己却留了下来，打量空旷的大厅，发现地面仍有轻微的颤动，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阴沉，这场斗法本应是道统符箓大放光彩的时刻，结果一举成名的却是念心幻术。



申忌夷、杨青元等几名道士去而复返。



“念心幻术的确令人大开眼界，可是志向不同，我们不会见风使舵，慕行秋还是不能当斩妖会首领。”棋山道士杨青元坚定地说，其他几人点头赞同。



丁威轻轻叹了口气，“念心科既然曾经位列道统十八科之一，自有其过人之处，对这点我并不意外，可慕行秋就算从加入庞山那一天算起，修行念心幻术也不过十几年时间，怎么会……怎么会强到这种地步？”



“是挺厉害，但也没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吧？”杨青元略感不解，他是观众，对闪电的力量感受不深。



丁威没有直接回答杨青元的问题，而是伸手指向大厅角落，“瞧。”



几名道士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没发现那里有何异样，申忌夷突然醒悟过来，“斗法厅在缩小，符箓……失效了。”



杨青元等人终于骇然变色，制造斗法厅的符箓至少能承受星落二三重的法术攻击，居然被一名吸气道士的幻术击破了。



“这倒是解释了一件事，慕行秋为什么与高等道士站在一边，拼命保护左流英。”申忌夷扫视一遍，冷笑一声，“他认为自己也是高等道士了。”



“那就更不能让他当上斩妖会的首领，咱们就是为了摆脱高等道士的控制才成立斩妖会。”杨青元握紧拳头，“可是普通道士很可能会支持慕行秋，你们也瞧见那帮人的兴奋劲儿了，必须得有一个人在合器论道时击败慕行秋，才能遏制大家对念心幻术的热情。”



丁威沉吟半晌，“有一个人，让他参加合器论道有些困难，但是……可以一试。”

第三百六十三章 斩妖会的计划



小蒿对念心幻术的热情又恢复了，练习拳法时更加认真一些，可是仅仅三遍之后她还是停下了，转身问：“我什么时候才能练到跟你一样厉害？”



道士喜欢幽静，所以庞山道馆被分割成许多独立的小院，三间房屋一圈围墙，墙角栽着高大的古树，看上去非常普通，却是以法术在一小块地方硬生生挤出来的。



慕行秋正坐在树边蒲团上修炼泥丸宫里的第二枚内丹，刚刚结束一轮存想睁开眼睛，就听到小蒿的问话，“每个人的修行速度都不一样，看你的天分，还要看你的努力程度。”



“天分这东西是天生的，现在着急也没用了，努力……如果我有你一半努力，会有你一半厉害吗？”



“不会，修行之路不进则退，只有我一半努力，你连现在的实力可能都保持不住。”



小蒿仰头沉思，似乎在默默计算自己该努力到什么程度。



慕行秋真心觉得幼魔推荐的这名小弟子有点难缠，正想闭上眼睛重新进入存想状态，秃子越过院墙，落在两人中间，满脸的兴奋，“又来了好多道士，都想参加斩妖会，到处打听小秋哥和念心科的事情，小秋哥，这回你能管好几百人啦。”



秃子这两天多了一个新爱好，在几座道馆里蹿来蹿去，只要听到有人提起慕行秋的名字，他总要凑过去旁听，有人说好话他就滔滔不绝地提供信息，有人质疑他就横眉立目。



“斩妖会还没选我当首领呢。”慕行秋没法存想了，只好站起身。



“不选你还能选谁？沈昊退出了，别的道士都打不过你……”秃子从小就觉得最厉害的人物只有慕行秋和沈昊两个，在道统待了好几年，这个印象也没有改变。



话音未落，沈昊真的推门进院了，秃子立刻闭嘴，笑嘻嘻的不吱声。



沈昊带来十余名客人，分别来自不同道统，都是低等道士当中的精英，沈昊一一介绍了名字，对两名多余的人说：“小蒿，带秃子出去玩。”



秃子不高兴了，收起笑脸，“明明是我带着她……”说罢飞在前面，抢先离开院子。



小蒿倒也分得清场合，向客人当中的乱荆山女道士点头致意，迈步离去。



棋山道士杨青元是客人之一，充当了几家道统的代言人，“三天之后举行合器论道，各家的候选人皆已确定，基本都在这里了。为了避免到时候发生无意义的争执，我觉得咱们应该提前交换一下想法，每个人都说一说自己对斩妖会未来的计划，尽量减少分歧，最后选举的时候也能简单一点。慕道友意下如何？”



“这是一个好主意。”慕行秋点头赞同，三间房屋都不大，他没邀请大家进去，就在庭院里随意而站，“杨道友是棋山的候选人？”



“嗯，我们两个都是。”杨青元指着另一名道士，除了望山，八家道统共有十一位候选人，其中三家推出了两位。



沈昊是这里唯一的非候选人，自觉承担主持者的身份，“诸位道友都是斩妖会的老人了，慕行秋加入的晚些，大家有什么看法尽管畅所欲言，不用客套也不用谦虚，斩妖会里没有高等道士监视，全由咱们自己做主。”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第一个开口的是乱荆山道士。



女道士名叫白倾，与慕行秋见过数面，向他点点头，说：“成立斩妖会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应对妖族的挑战，我若成为首领，可以说服乱荆山至少一百名餐霞以下的道士加入，三个月之内就能向西介国妖族发起进攻。妖族所恃者无非妖火之山，在断流城一战中已经消耗殆尽，我相信，只要聚集五百名低等道士，就能与妖兵一战，八百人就能稳操胜券。”



接下来开口的是牙山道士，他好像有点害羞，语速极快，像背诵一样，“高等道士肯定早知道斩妖会的存在，他们没有阻止，就是默许，所以我若是成为首领，第一件事就是力争取得宗师们的公开支持，有高等道士的帮助……”



牙山候选人的意见立刻遭到大家的反对，斩妖会势头正劲，谁也不想再受高等道士的影响，害羞的道士没有招架之力，很快败下阵来，只会说一句话：“我尊重大家的意见。”



道士们一个接一个说下去，大都与白倾一样，许下本道统的参会人数以及开战时间，对妖族都抱以蔑视的态度，以为没有了妖火之山，敌人不足为惧。有几个人提到了符箓，虽是一语带过，却都赞赏有加。



好几家道统为了确定候选人都进行了斗法，包括沈昊在内，至少五名道士使用过符箓，效果极为明显，五战四胜，给观战的道士们留下了深刻印象。



倒数第二个发言的是杨青元，“我的想法很简单，第一，绝不能再依赖高等道士，如果宗师和首座们肯出手的话，咱们也就不需要成立斩妖会了，就让他们专心应对魔族好了，妖族由咱们这些人解决。”



他的话得到道士们的赞同，就连希望得到宗师支持的牙山道士也频频点头，杨青元深受鼓舞，继续道：“第二，不可小瞧妖族，咱们当中有些人与妖族大军直接战斗过，妖兵不全躲在妖火之山后面，他们这些年来学会不少新妖术，实力大幅增强，而且数量众多，据说妖王漆无上一直按兵不动，就是在从舍身国和群妖之地招兵买马。第三，妖族前所未有的强大，道统更不能认输，但也不该做无谓的冒险和牺牲，所以我若成为首领，立刻就要着手准备足够的道统符箓，旧法新用，妖族曾经让九大道统吃了一惊，咱们也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杨青元看着慕行秋，他的这番话主要就是对庞山道士说的。



“我若成为首领——”慕行秋停顿片刻，老实说，他还没有完全想好，许多计划只具雏形，还没有成熟的细节，“将发动圣符皇朝和十二诸侯国与道士并肩作战。几位道友都提到了符箓，对此我有一点疑惑，希望有人解答。”



“请说，我会尽量解答。”杨青元客气地说，却已做好针锋相对的准备，其他道士等的就是这一刻，全都自觉地闭嘴旁听。



“据我所知，道统符箓需要的材料极为复杂，其中一些颇为珍贵罕见，只能向龙宾会索要，可我还知道，龙宾会对这件事并不积极，他们只愿与高等道士缔结正式的协议，不愿与斩妖会私下交往。”



“龙宾会不成问题，反对与斩妖会合作的只是少数人，望山的丁威丁道友已经结交不少符箓师，只要他开口，多少材料都不成问题。”



慕行秋点点头，“还有最重要的一样材料，龙宾会提供不了，那就是已逝道士留下的旧内丹，全都掌握在各家道统的宗师和首座手里，谁能说服他们将内丹交给低等道士？”



杨青元早已料到慕行秋会提起这个问题，并已做好充分的准备，看了看周围的道士们，严肃地说：“道统十几万年来保存了大量旧内丹，此时不用更待何时？此物虽然难得，却也不是全由高等道士控制，牙山的申忌夷申道友就弄到了几颗，诸位道友这些天来见到的符箓，所用的内丹就是由申道友提供的。只要斩妖会选出首领，申道友愿意说出得丹之法，与大家分享。”



材料的问题能以解决，道士们又都见过符箓的好处，全都点头赞同，慕行秋没有再问下去，反而是乱荆山的白倾提出疑惑：“符箓这么好用，道统当年为什么要将它交给龙宾会？自家的符箓科却衰弱不堪。”



“想要发挥符箓的全部实力，写符者和祭符者需有祭火神印，与道士的内丹有时会发生冲突，不过这个问题很容易解决：道统提供最重要的内丹，龙宾会提供其它材料，由他们的符箓师负责写符、祭符，咱们只享受符箓带来的好处就行了。部分符箓可以用来进攻，威力巨大，到时候是由道士冒险祭符，还是仍交给符箓师，可以再讨论。”



道士们没有疑问了，全都看向慕行秋，他们听说这位念心科弟子是道统符箓的反对者。



慕行秋其实并不反对道统符箓，只是对申忌夷等人将符箓交给兰冰壶并试图借刀杀人的行为十分反感，心中一直存有警惕。



他想了一会，“牙山的申忌夷申道友有办法拿到旧内丹，望山的丁威丁道友负责与龙宾会联络，争取其它材料和符箓师，斩妖会只需享受符箓的好处。”



“以后提供内丹的不只是申道友，其他人也得帮忙，这样有问题吗？”杨青元显出一丝咄咄逼人。



慕行秋却笑着摇摇头，“没有，我没有问题了，除了想与凡人军队联手之外，我的计划与杨道友没有区别。”



杨青元微微一愣，在古坟里慕行秋寸步不让，这时却轻易就被说服，令他的一整套争论方案没了用武之地，“那……那就好，凡人军队虽然用处不大，总比没有强。”



众人又商量了一会，纷纷告辞，沈昊送客人离去，回来之后立刻说出了心中的疑惑，“你真的改主意支持使用符箓了？”



慕行秋摇摇头。



“那你干嘛不据理力争？”沈昊现在已经完全站在慕行秋一边，“我还以为你会说出……兰冰壶和左流英的事。”



“因为我不想让斩妖会尚未正式成立就发生分裂，而且该说的话我都说了，大家早晚会明白过来的。”



“明白什么？”沈昊越发不解。



“如果按杨青元的计划执行，真正掌握斩妖会权力的是申忌夷、丁威和龙宾会，所谓的首领只是召集低等道士并提供内丹的工具。”



沈昊慢慢醒悟，“所以申忌夷和丁威都不参加首领选举，因为他们根本不需要当首领。”



“或许是我多疑了，但我总觉得龙宾会才是复兴道统符箓最大的受益者。”慕行秋突然一笑，“走，咱们去见见老朋友辛幼陶，或许他能提供一点线索。”

第三百六十四章 符箓塔



符箓塔近观比远瞧更加令人感到惊异，十几层的高塔，层与层之间居然空无一物，相隔一尺左右，全凭符箓的力量一层一层地浮在空中，塔内自然也没有楼梯，一名眼神狐疑的中年符箓师负责接待来客，问清拜访对象之后，祭符将客人送到相应的塔层。



“辛掌墨很忙，他有许多重要的事情……”符箓师看着两名庞山道士，眼神中的狐疑越来越重。



慕行秋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发现塔内常见的楼梯井，头顶丈余就是天花板，“没关系，我们可以从外面直接飞上去，你只需要告诉我辛幼陶在哪一层就行了。”



符箓师的脸色变了，“整个皇京的上空都不能飞行，你们是道士，应该……”



“那我们就爬上去，沈昊，喜欢爬高塔吗？”



“很多年没爬过了，可以试一试，总不至于摔死吧。”沈昊点点头，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建议。



符箓师眼中的狐疑变成了震惊与仓皇，“等等，我问一下……”他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小小的纸符祭出，目光紧紧盯着两名不懂礼貌的客人。



“你身上没有祭火神印吧？”慕行秋随口问道，祭火神印能够大幅提升写符、祭符的效果，即使是在龙宾会里，也只有少数人拥有。



“我……这个……你们可以上去了，第十一层。”符箓师如释重负，在身上摸来摸去，终于找到登塔符，急匆匆地祭出，将两名道士送上去。



符箓师的祭符手法不太完美，慕行秋和沈昊感到剧烈的摇晃，眼前一片漆黑，再次脚踏实地重见光明时，两人互视一眼，都不喜欢这种登塔方式。



他们站在一间极大的六角形房间里，正好停在正中位置，周围排满了桌子，却极少有椅子，数十名符箓师正站在桌前埋头工作，桌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纸包与各种类型的箱匣，他们正用精致的小秤一点点地称量，然后小心翼翼地混在一起，制作写符专用的墨。



掌墨使者辛幼陶就是这里的头目，他正坐在角落里一张书桌后面，享受着这里唯一的软椅，也只有他的桌子上面干干净净，连份公文都没有，在他左右两边，贴墙竖着两座高大的书架，上面的小格子里摆的却不是书，而是一方方装在精美匣内的墨锭。



慕行秋与沈昊从那些专心致志的符箓师们中间穿过，笑呵呵地来到辛幼陶桌前。



“真是意外。”辛幼陶平淡地说，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没有起身欢迎的意思，“你们的斗法已经有结果了？”



“我输他赢，总是这样。”沈昊无所谓地说，左右看了看，“这里就是制作符墨的地方？跟我想象得不太一样，我还以为你们会用法术做这些事情。”



“这里制作的符墨是供大符箓师们专用的，只能以纯手工制作。说实话，你们来得不是时候，不如等我……”



慕行秋一手按在桌面上，用随意的语气说：“没关系，你忙你的，我们随便看看，咱们是朋友，没有那么多讲究。”



“是啊，从小就听说符箓有多么神奇，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制墨过程。”沈昊配合默契，似乎一点也没察觉到主人的冷淡，走到书架前，随手拿起一匣墨锭，打开盖子轻轻嗅了一下，“味道有点怪，里面放了群芳屑和紫陌神泥？咱们当初炼制法器的时候也用到过这两样。”



“这么说来，符箓还真是道统十八科之一，跟咱们有共同之处。”慕行秋凑过去观赏符墨。



辛幼陶脸色阴沉下来，略微抬高声音，像是要故意说给房间里的所有人听，“不妨开门见山吧，我已经离开庞山，早就不是道士。友情这种东西，在相同的环境里才能用得上，现在，我只跟符箓师结交，请两位今后还是不要再来找我了。”



“你是要跟我们断交吗？”慕行秋露出诧异的表情，“我还以为符箓师都愿意跟道士结交。”



“本来我是愿意的，可你们……算了，这也不是断交，希望以后大家还能有来有往，只是请不要再把我当成庞山的辛幼陶。”



“我没将你当成庞山的辛幼陶。”慕行秋走回桌前，微微俯身，目光严厉地盯着从前的好朋友，声音却极为平和，“可你也不是西介国王子辛幼陶，这让我有点纳闷。”



辛幼陶一愣，沉默片刻，“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慕行秋露出微笑，伸手指指头上更高的塔层，“我们两个想见首席大符箓师关成茧。”



这几个字一说出来，孜孜工作的符箓师们全都停下手中的活儿，惊讶地望着访客，好像房间里突然闯进了两头野牛，随后他们又不约而同重新开始制墨，比刚才更显忙碌，似乎确信这两头野牛自有他人收拾。



这个人绝不是辛幼陶，他的脸色有点发红，与少年时代的他倒是多了几分相似，“首席在龙宾会的地位相当于道统宗师，你们能随便见宗师吗？请不要得寸进尺，这里是皇京，就算道统宗师亲自来，也不能为所欲为，说见谁就见谁。”



“我觉得你不妨通禀一声，没准关成茧愿意见我呢。”慕行秋不肯退却。



“嘿，一名吸气道士……”



“龙宾会为什么想方设法从道统索取内丹？为了制作强大的符箓与九大道统平起平坐，还是为了……长生不老？”慕行秋盯着辛幼陶，“我或许不能随时见到庞山宗师，但我能见着左流英，不知道他对龙宾会的这一举动是否感兴趣。”



“龙宾会里的任何人，都对道士的内丹不感兴趣。”辛幼陶语气冰冷，脸色却更红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有这种可笑的想法，你可以去向任何一名高等道士说这些事，看看是不是有人相信你。”



“不用他们相信，只要有高等道士心生怀疑就行了。”慕行秋嘴上寸步不让，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辛幼陶，他们十二岁相识，由敌变友，在人生最低谷的时候曾经互相帮助，王子向他灌输的那些阴谋诡计仍历历在目，可眼前这个人空长着一幅熟悉的面容，却与慕行秋记忆中的敌人与朋友都无相似之处。



两人僵持，整个房间里只有符箓师们混合各种粉末时发出的窸窣声。



沈昊饶有兴趣地观察两人，过了一会开口道：“辛幼陶，如果你还记得慕行秋的脾气，就该知道他绝不会在你面前会退半步。”



“呵呵，就像在断流城一样。”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原来是曲符师。”慕行秋转过身，微微点头，“几年不见，符师越来越年轻了。”



曲循规的确年轻不少，不只是容貌，举手投足间都显得精力充沛，像是四十岁的中年人，大概就是因为如此，他比从前显得和蔼可亲，就像那些摆脱困境心事已了的成功者，整个世界在他们眼里都变得美好了。



“唉，军旅劳身，虽然带兵除妖是符箓师的天职之一，可我们这些凡胎俗体实在承受不住过于艰苦的环境，现在好了，重担交给了别人，我可以留在皇京好好休息，全心保护仅剩的最后几年生命。”



曲循规走到近前，“辛掌墨，贵客登门，怎么就在这种地方接待？起码该有茶水提供。”



左辅大符箓师挽起右手的袖子，故意让客人看看手中的纸符，然后轻轻一挑，纸符化成了灰烬，曲循规的九重冠并非平白得来，祭符的手法可比普通符箓师娴熟多了，慕行秋和沈昊只觉得呼吸稍顿，眼前的黑暗一晃而过，他们已经站在一间狭小却布置精美的房间里，热腾腾的茶水与点心已经摆在桌面上。



辛幼陶没有跟来。



曲循规客气了一番，慢慢收起笑容，“方才两位道士提起内丹的事情，此言何意？龙宾会与道统的任何交往都有相关协议作为基础，比如两位此番拜访，即使只是一时兴起，也会记录在案，庞山宗师或首座想要的话，立刻就能得到一份副本。”



“那就再好不过了，省得我们还得向宗师或首座重复一遍。我的意思非常明确，想知道龙宾会为什么要收集内丹。”慕行秋说。



曲循规没像辛幼陶那样直接否认，“慕道士弄错了，收集内丹的是道统中人，与龙宾会没有关系，我们只是出于友谊，提供几名符箓师，帮助你们写符、祭符。如果你觉得不妥，甚至怀疑龙宾会别有用心，在道统内部叫停就是，用不着来我们这里兴师问罪。”



“你说的道统中人是哪一位？”



“你知我知。”



“既然咱们的见面过程有一天可能会传到宗师手里，我不希望有含糊其辞的地方。”



曲循规明显犹豫了，过了一会才说：“望山道士丁威。”



毫无预兆，曲循规突然发怒了，脸色阴沉，一下子又老了十岁，“慕行秋，你把皇京当成断流城了吗？还想随意羞辱符箓师？你很聪明，可别聪明过头，这里不是你胡作非为的地方。”



慕行秋却笑了，扭头对沈昊说：“我是不是真的有点过分了？”



“有一点，可能是因为你把辛、曲两位符师都当成了朋友，而人家却不这么想。”



曲循规眉头微皱，随即脸色缓和，“能被慕道士当成朋友，这是我们的荣幸，可龙宾会不喜欢被栽以任何罪名。”



“曲符师言重了，可能我说话直接了一点，但是绝没有问罪的意思。”慕行秋停顿片刻，“其实我真正的意图是想与龙宾会直接交往，望山封闭，丁威是孤家寡人，既然要合作，龙宾会为什么不选择能直接提供内丹的人呢？”



“你想替代丁威？”曲循规变得深藏不露了。



“不能算是替代，只是减少一个环节，让合作更紧密一些。”



曲循规嘴角上扬，露出高傲与冷酷的微笑，“慕道士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至于合作，三天之后，如果你还能走进这座塔，咱们可以详谈。”



三天后即是合器论道，慕行秋将要参加几场斗法，显然，曲循规一点也不看好他的胜算。

第三百六十五章 道统的线



符箓塔不只一座，首席所在的主塔最为高大，远远望去，十几座塔像是一小片枯叶落尽的寒冬树林，它们长得太高大了，脚边几乎没有多余的陪衬之物，不远处的皇宫名义上是皇京的中心，可是怎么看都像是景致不佳乏人问津的草丛。



沈昊回头望了一眼，“你有没有想过，辛幼陶真的发生了变化？龙宾会或许比咱们之前想象得要强大，辛幼陶从来不是一个坚强的人，他从庞山来到皇京，无依无靠，肩负着西介国王室的重任，然后……他不得不做出改变以自保。”



沈昊神情黯淡，他在少年时有过类似的经历，曾在亲舅舅的压力下不得不做出违心的选择，所以他能理解真实的反抗有多难。



“或许吧，人人都会改变，还有可能他是有意为之，希望用这种方法将咱们推离他所处的险境。”



“后一种说法听上去温暖人心，可是一点也不像辛幼陶的为人。”沈昊笑着摇摇头，“我印象中的辛幼陶，碰到一点危险也会急迫地向所有人求助，他姐姐、你、我，还有小青桃，可能也包括杨清音。”



“所以我要弄清究竟是怎么回事，人人都会改变，但是总有一个或明或暗的原因，辛幼陶没有：他离开庞山加入龙宾会才一年，中断与公主的联系不过一个多月，时间不是他改变的原因；他是餐霞境界的道士，用不着害怕符箓师，力量不是他改变的原因；他是王子，从小就懂得结交广泛的重要，越是身处危机之中，越应该动用从前的熟人，他为什么要自断手臂，甚至向亲姐姐寄送一份暗藏杀机的刻骨符？”



“你故意提起内丹的事，是要转移龙宾会的视线，让他们以为你不关心辛幼陶了？”沈昊抬头望了一眼，“我想你是成功了，曲循规很生气，天上这只飞符也总跟着咱们。”



“我希望龙宾会能主动出击，这样更容易露出马脚。”慕行秋承认了，虽然他也想弄清丁威与龙宾会之间的底细，但他最在意的还是辛幼陶。



“我真是搞不懂，道统和龙宾会的关系到底是怎么确定的，我怎么感觉完全是一种放纵？《乾坤定》里有记载吗？”



慕行秋摇摇头，《乾坤定》只记录协议条文，不做任何解释，他也有同样的感觉，九大道统就像娇惯最小的孩子一样，给予龙宾会许多权利，自己越退越远，甚至不问世事。修行当然需要安静的环境，可这还是不足以解释这种不对等的关系，道统明明占据绝对优势，却向处于弱势的龙宾会赠送了近乎一切世俗职责。



穿过一条僻静的街巷，两人回到了安静的道馆区，与皇京的普通居民几乎没有接触。



远远地两人就看到某家道馆的大门前站着一群人，秃子正神采飞扬地说着什么，引来阵阵大笑，一点也没有道士的矜持。



慕行秋赶紧拉着沈昊绕行另一条路，他可不想被秃子叫过去当众展示。



“秃子这个小混蛋，又在宣扬你把我打败的经过了。”沈昊无奈地叹了口气，“小时候一块玩的时候我就觉得他早晚会是叛徒，果然没错。”



“哈哈。”



“不过秃子还真是有人缘，这也是好事，低等道士的热情都被激发起来了，斩妖会肯定能做成大事。”沈昊也有点兴奋，“真希望辛幼陶快点恢复正常，能跟咱们一块参战。”



另一条回庞山道馆的路也不安静，几名乱荆山女道士迎面走来，白倾老远就喊出慕行秋的名字，令他无从躲避。



白倾径直走来，她的伙伴们有意放慢脚步，她看了一眼沈昊，以非常正式的语气说：“慕道友，不管合器论道的结果如何，乱荆山全体斩妖会成员都支持你当首领。”



“谢谢。”慕行秋点头致意。



“我们支持你，不只是因为你曾经帮助过乱荆山，我们相信你能将斩妖会牢牢掌握在道士手中，而不会落入他人之手。”



白倾等人走远，沈昊说：“被你说中了，已经有人看出丁威和龙宾会的问题。”



庞山道馆的庭院里，杨清音正向一群新来的庞山道士说话，“三天之后就是合器论道，慕行秋将成为斩妖会首领，你们还有什么可犹豫的？马上加入斩妖会吧。向妖族宣战受益最大的就是庞山，咱们这些弟子可不能袖手旁观，让别家道统笑话。”



“加入斩妖会是肯定的，可我们在路上听说首领的竞争非常激烈，至少三家道统公开支持棋山的杨青元，支持慕行秋的只有咱们庞山一家……”



“还有乱荆山，她们刚刚做出了保证。”沈昊大步走过去，“另外三家道统持观望态度，谁在合器论道中大获全胜，他们就支持谁。我跟慕行秋比过一场，可以向你们保证，杨青元就算全身挂满符箓，也不是慕行秋的对手。”



新来的道士共有二十余人，全是五行科弟子，被杨清音和沈昊说得很是振奋，一块看向慕行秋。



“是时候收回庞山祖地了，不管谁当斩妖会的首领，我肯定会与诸位冲在最前面……”



慕行秋说了几句，道士们纷纷发问，有人好奇念心幻术到底有多大威力，有人自愿充当说客，劝说三家尚无定论的道统提前表态支持慕行秋，都得到满意的回答之后，众人开始议论战争的细节，杨清音就在这时小声对慕行秋说：“申继先在书房等你，他肯定知道斩妖会的事了，别让他插手。”



申继先是庞山五行科首座，过去几年里一直代理宗师之位，正式宗师半个月前刚刚产生，他卸任之后立刻赶来皇京，令慕行秋很是意外。



道馆的书房里没有多少书，摆着十余只大小不一的鼎炉，有一阵子没点火了，看上去冷冰冰的。



申继先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听到外面的敲门声没有马上睁眼，过了一会才结束此轮调息，“进来。”



慕行秋推门而入，向申继先施以道统之礼，“首座找我？”



“嗯。”申继先指着对面的另一只蒲团，示意慕行秋坐下，“你和沈昊刚刚去过符箓塔？”



“是，我们才从那边回来。”慕行秋更意外了，“去拜访朋友，辛幼陶。”



“以后不要再去了。”申继先说得很随意，却没留下商量的余地。



慕行秋沉默了一会，“如果不违反任何规矩的话，我希望知道原因。”



申继先看着慕行秋，须发白得像雪一样，发出的光泽甚至有一点耀眼，他在考虑要不要对一名吸气道士说得太多，“你在断流城做得很不错，为庞山立下了大功。”



虽然人人都记得断流城的那场战争，慕行秋却宁愿忘得干干净净。



“这回在皇京做得也很好，斩妖会理应由一名庞山道士掌握。”申继先根本没有发问，直接说出了斩妖会。



“反对我的人不比支持我的人少，胜负尚未可料，而且——斩妖会不希望高等道士介入。”



“高等道士，真是一个奇怪的称呼，道统从来没有这种规定，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家就在星落以上的道士前边加上‘高等’两个字，其实星落道士连在祖师塔内留名的机会都没有，算什么高等道士？”申继先双手放在膝上，腰身微弯，一下子显得老态龙钟，“我们不会插手斩妖会的事务，你们能有这股斗志，乃是道统的大幸，我们只会带着珍惜之情旁观。”



高等道士对斩妖会居然持这样的态度，也是慕行秋没想到的，“我想大家会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



“不要说，并非每个人都能准确理解其中的微妙，你自己知道就好。”



“是。”慕行秋明白，申继先这是将自己当成“高等道士”对待了。



申继先直起腰，“强大的魔王能够轻易地毁掉一座高山，他们大肆毁灭，然后驱使奴隶进去拣取暴露出来的宝物，速度很快，浪费却极严重，大量金银铜铁和花草树木就这么灰飞烟灭。道统取得胜利之后，吸取魔族的教训，决定换一种方法收集世间的材料。早期的道士做过多种尝试，据我所知，念心科就是在那时大放异彩的，那些女道士能够轻易控制凡人的思维，让他们心甘情愿地种花、采矿，可奇怪的是，凡人虽然听话，效率却极为低下，而且很容易死亡。”



“那时的道统听上去跟传说中的魔族好像差别不大。”



“呵呵，差别还是挺大的，几句话说不清楚，你也不用放在心上。后来念心科野心膨胀，遭到清除，道统决定再换一种方式，于是符箓科独立出去，成立了龙宾会。”



“龙宾会的符箓师大都没有内丹，永远也不可能产生击败道统的野心。”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还有一点，道统的力量过于强大，用来治理软弱的凡人，效果非常差，还是那个道理，魔王能毁山，却留不住山中之物，道士能灭城，却无法一一分清谁有罪谁无辜。”



“龙宾会治理得可不好，而且符箓师的野心也没有完全消亡，他们想长生，为此不惜代价。”



“可这不是道统应该关心的问题，只要凡人数量在增加、生产的材料没有减少，龙宾会就是合格的。道统不会干涉龙宾会内部的事务，你所看到、猜到的一切，不过是凡人数万年历史中一再发生的重复，让他们自己解决，即使是辛幼陶是你最好的朋友，但他已经不是庞山道士，你没有权力帮助他。”



“如果其他道士已经参与龙宾会的事务呢？”



申继先微微一笑，“你可以反击，但不能挑衅，记住，这里有条线，谁也说不清它准确的位置，可是只要你迈过去半步，就会惹来灭顶之灾。”



慕行秋站起身，“对我来说，那条线就在朋友脚边。”

第三百六十六章 兴奋的道士



结束与申继先的交谈离开书房之后，慕行秋开始思考一件事：自己的手脚到底是得到了解放还是受到了束缚？



一点也不奇怪，高等道士们早已注意到斩妖会的存在，却只是暗中观察，从不公开表态，慕行秋相信，大概所有道统的宗师或首座都曾像申继先一样，以某种手段支持自家弟子争夺斩妖会的主导权。这算是一种放开手脚。



道统与龙宾会的关系比他想象得要复杂，慕行秋从来没见过龙宾会往道统送东西，其实只要仔细想想就会明白这是必然的，道统占据的九座仙山只是九个小点，产出微不足道，没有外界提供的大量材料，即使只是制造一件最为普通的法器，恐怕也要走遍天下。



慕行秋有点明白吸气三重的道士为何都要自制主法器了，那很可能是一项古老的传统，让道士们了解一切都由自己动手是多么麻烦，逐渐演变成轻松的旅游——他们拿到的材料都是半成品，如果从头开始，将要花费几年甚至十几年时间。



慕行秋是道士，所以很自觉地站在道统的角度考虑问题，让龙宾会治理凡俗事务，的确不是完美的选择，却很有效。对这样的一个真实世界，慕行秋绝不喜欢，但也不想改变，每个人各得其所，他想，这总比魔族直接将人类变成奴隶要好百倍。



可是申继先话中隐藏的一层含意令慕行秋深感不安，只要龙宾会还能按照规定源源不断地提供种种资源，道统似乎就不在意符箓师的胡作非为，必要的时候甚至愿意做出一点牺牲。慕行秋担心辛幼陶不幸沦为了牺牲品。



正是在这件事上，他觉得自己的手脚被束缚住了。



杨清音迎面走来，“申继先说什么了？禁止你参加斩妖会吗？”



“没有，他让我不要再去龙宾会找辛幼陶。”



“龙宾会这么大本事？居然能让五行科首座替他们说话？”杨清音十分惊讶，随后摇摇头，对这件事不是很感兴趣，“算了，辛幼陶又不是小孩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慕行秋笑笑，没有多说什么，杨清音和辛幼陶从来算不上朋友，当然没必要让她参与进来，“申继先为什么突然来皇京？肯定不是专门替龙宾会教训我的。”



杨清音撇撇嘴，望了一眼左流英的房间，自从来到皇京，他就没迈出房门一步，与低等道士们没有任何接触，“大概是为了他吧。别管了，高等道士的麻烦让他们自己解决，咱们要做的事情已经够多了，跟我来，关于你的对手，又有一些新消息。”



“杨青元？我到现在也没明白，参加合器论道的有一百多人，争当斩妖会首领的人也有十来个，怎么我和他就成了最大的敌人？”



“嘿，这不是明摆着吗？”杨清音带头向后院走去，“棋山道士挨家游说，劝服不少人支持杨青元，现在大家都知道他会在合器论道上向你挑战。咱们庞山出手已经晚了，失去不少支持者，你得努力，今明两天抽空去各家道馆转一转，那些说是支持杨青元的人，没准会改主意呢。”



“我有这么大影响力？”慕行秋笑着问。



杨清音扭头看着他，微微皱眉，满脸严肃，“别不当回事，争夺首领之位不是你一个人的决定，庞山弟子都在为此东奔西走，沈昊就不说了，为了支持你甚至跟杨青元他们决裂，小青桃昨晚出门，刚刚才回来，跑遍了另外七家道统，替你说好话、打探口风，秃子现在还飘在外面替你宣传呢……”



“是，你说得对，我应该认真一点，待会我就去拜访各家道统，咱们商量一下，拟定一个顺序，我想先从乱荆山开始，巩固一下她们的支持……”



杨清音满意地点头，“嗯嗯，小青桃已经替你沟通好了，望山不用去，棋山去了也没用，其他道统都欢迎你。”



三十多名庞山道士正在一间偏厅里激烈地争论什么，一看见慕行秋全都停下来，小青桃大声说：“小秋哥，你得小心了，杨青元这回不只要用护身符箓，还弄来了进攻符箓，跟兰冰壶用过的差不多。”



“进攻符箓只能由本人使用，兰冰壶有祭火神印，杨青元没有，他发挥不出符箓的效力。”沈昊了解杨青元的情况，对此小青桃的说法表示怀疑。



“我不懂符箓，只是听说杨青元在棋山内部的一次斗法中试用符箓进攻，威力极为强大，和他竞争的道士立刻退出，而且他是在三里之外祭符，距离比较远，小秋哥……”



“你的消息准确吗？”沈昊疑惑地问，刚才发生争执的就是以他们两人为主。



“绝对可靠！”



小青桃利用了自己的特殊身份，道统里非妖弟子极少，正因为如此，相互间一直保持着联系，形成一个紧密的小团体，彼此信任、互相帮助，小青桃相信这个消息源，而且觉得在这件事他们没有撒谎的必要。



慕行秋走进道士们中间，“有可能是这样，杨青元暂时获得祭火神印，过一段时间就将它去除，对内丹的影响不会太大。”



慕行秋曾经亲手替辛幼陶去除背上的神印，因为马上想到了这种可能。



关于符箓的讨论更热烈了，许多人都有同样的疑惑，符箓这么好用——就算祭火神印与自身内丹有冲突，也可能让符箓师祭符，道士享受符箓的好处，哪怕只是增强防护力量也好啊——道统符箓科为什么会衰落呢？



“从前道士数量稀少，死后留下的内丹不多，符箓科缺少最重要的材料，所以没能兴盛起来，慢慢地就将它忘了。”杨清音猜道，虽然坚定地站在慕行秋一边，她对符箓也有点感兴趣，“可现在不同了，十几万年来，道士留下了无数枚内丹，从来没听说过它们有别的用途，放在那里也是浪费，不如拿出来制造符箓。”



杨清音的话得到许多人的赞同，等大家声音渐消，小青桃犹豫地说：“我就是觉得内丹是道士们死后留给道统的，是……一种纪念，一想到要将它们碾成粉末掺在符墨里，我就感到很不舒服，就好像道士们谁也不愿意将魂魄交给乱荆山当材料，宁愿七七四十九天之后魂飞魄散。”



争执又要发生，低等道士们的斩妖热情正在兴头上，甚至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不用说已逝之人的内丹，“如果能消灭妖族夺回庞山祖地，就算让我现在吐出内丹制成符箓，我也愿意！”一名道士略显激动，他是真心实意的，小青桃再没话说了。



“听说慕道友反对使用符箓，是吗？”另一名道士问，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慕行秋，传言流播极快，已经深入人心，支持与反对道统符箓，分别成为杨青元和慕行秋的标签。



“拜访各家道统的时候，你得拿出明确的观点。”沈昊提醒道，“祭火神印与内丹的冲突是一条理由，可惜辛幼陶不肯出面，否则他倒是可以现身说法。内丹的来源也可以说说，逝者内丹都在宗师或者首座手里，申忌夷提供了几枚，对怎么拿到手的却总是讳莫如深，如果他的方法只能用一次，符箓再好又有什么用呢？咱们总不能真的自吐内丹吧？”



沈昊很清楚慕行秋反对的并不是符箓本身，而是不愿意让斩妖会的控制权落入龙宾会或是申忌夷与丁威手中，但这只是一个猜测，没有任何明确的证据，不能公开宣传。



“沈昊说得对，我不反对使用道统符箓，只是想知道符箓是否足够几百名低道士数年之用，与妖族的战争很可能旷日持久，我不希望大家刚刚习惯符箓的保护，突然间符箓的供应却停止了，这很可能会打乱整个计划。”



慕行秋起码说服了庞山道士，大家都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立刻开始行动，前去拜访各家道统的熟人，提醒他们注意符箓的局限，就连刚到皇京没几个时辰的五行科弟子，也斗志昂扬地出门，大家都觉得时间紧迫，必须在合器论道之前尽可能转变风向。



慕行秋、沈昊、杨清音、小青桃四人也开始了正式的拜访之旅，从乱荆山开始，一家一家地登门，与主要的斩妖会成员见面，一遍遍地讲述观点、回答疑问。



各家道统态度各异，有明确支持的，有态度敷衍的，牙山道士们甚至表现出明显的敌意，庞山道士对申忌夷的怀疑，令他们十分不快。不顾杨清音的反对，慕行秋最后还去了一趟棋山。在这两家道馆，慕行秋只表达一种观点：竞争是暂时的，斩妖会必须团结，无论谁当上首领，另一方都应该无条件地支持。



接连几天，慕行秋都处于忙碌之中，没时间休息，也没时间修行，事实上，道馆区的道士们都不怎么睡觉，夜晚对他们来说跟白昼没有区别，房间里、庭院内、街道上，到处都有一簇簇的身影在低声交谈。



慕行秋没有忘记辛幼陶，只是得到申继先的警告之后，他不再轻举妄动，他的计划是夺得斩妖会首领之位，然后通过丁威介入龙宾会的事务，查清辛幼陶究竟是怎么回事。



几乎就是眨眼的工夫，两派道士还在互相劝说，许多人仍然摇摆不定，合器论道开始了，庞山慕行秋与棋山杨青元的斗法被定为压轴大戏，结果第一场斗法结束之后，一位默默无闻的万第山道士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令首领之争陡生变数。

第三百六十七章 爆炸的符箓



合器论道的第一个项目当然是“合器”：年轻的道士们拿出自己亲手炼制的法器，让它们整齐地飘浮在近一人高的半空中，既为了观赏方便，也是一种炫耀，有些法器比主人还想出风头，每当有人靠近的时候就发出奇异的光芒，或者发出悦耳的鸣叫。



望山道馆的斗法大厅重新得到符箓加持，更大更稳固，据说能够容纳数名星落道士同时施法，近五百道士在厅内信步巡游，评判法器的品级、相貌与主人。



由于望山封闭，最近几年制造的法器无法进行至关重要的灌魔过程，品级普遍大幅下降，之前造出来的法器因此广受瞩目。



这是一个争取支持者的良机，慕行秋却放弃了，他没有展出自己的霜魂剑，这柄剑的独特以及它所做过的事情，都足以令他赢得巨大的声望，但他还是决定不拿出来。



那些与他一道参加过断流城之战的庞山道士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因此谁也没有多劝一句。



法器展示持续了一个时辰，随后开始“论道”：比试谁的法术更强。



道士的修行并非稳步提升，总是先有一段突飞猛进的阶段，通常持续十到二百年，在这个阶段，他们的内丹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增强，看上去前途不可限量，然后突然之间，修行路上最顺风顺水的阶段结束了，进入一片荒芜的区域，每日辛苦劳作，也只能得到一点点收获，但起码还有收获，等这个阶段也告结束，道士们就会遇上叹息劫，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因此，那个长短不一的突飞猛进阶段弥足珍贵，在此期间，道士将大部分精力都用来修行内丹，只学习最基本施法技巧，他们相信未来长远，会有充裕的时间钻研法术。



自从庞山五年多以前被妖族攻破，这种想法发生了剧烈改变，许多正处于内丹提升期的低等道士主动学习法术，这次合器论道，正好给了他们一个比较高下的机会。



能来的道士差不多都来了，尤其是发现宗师与首座们对斩妖会似乎有默许的迹象时，来的人更多。



万第山道士汪群飞昨晚才赶到皇京，是最后一拨参加合器论道的人，吸气五重，携带一品九级的法剑，他跟许多道士一样，没能去望山灌魔，只好购买一件品级极低的法器，将其毁掉，留下里面的魔种，勉强炼制出属于自己的法器。



汪群飞是洪炉科弟子，二十八岁，修行速度属于中等偏下，在万第山就不受关注，放在九大道统更是默默无闻，就是这位相貌宽厚、年纪轻轻就显老成的道士，不知从哪里弄来两张纸符，在第一场斗法中使用，差点将自己和对手一块杀死，给合器论道增添了一份血腥之气。



很巧，他用的也是一针见血符，威力远逊于兰冰壶，对吸气道士来说却过去强大了。汪群飞的祭符技巧非常笨拙，第一次抖手，纸符只是冒出一股清烟，竟然没有燃烧，他急了，立刻换了一张，第二次抖手的幅度稍大了一些，结果纸符仍然没有化为灰烬，而是在他手中爆炸，发出的符箓之力既不是针也不是光，是一束火线，正中对面惊愕不已的对手头顶。



同时进行的斗法有十几场，接下来还有上百场，都因为这次意外而暂停。



两名道士没有死，都受了重伤，尤其是汪群飞，昏迷不醒，被送回万第山道馆接受高等道士的治疗，一时半会醒不过来，没法说出符箓的来源。



支持符箓的一方大受打击，丁威、申忌夷、杨青元等人矢口否认自己向汪群飞提供过符箓，甚至愿意为此接受任何惩罚，鉴于汪群飞没有死，这样的誓言很有说服力。



但杨青元的威望还是下降不少，正是因为他不遗余力的宣扬，符箓在道士们心中扎根，汪群飞很可能就是因此想方设法才弄来了两张纸符。



合器论道暂停，大家都觉得有必要先弄清这两张纸符的来源。



慕行秋的支持者一下子多了起来，道士们纷纷上门拜访，他只好留在庞山道统，一遍又一遍地阐述自己对符箓的看法，以及念心科是否能够快速推广。



“符箓是道统十八科之一，当然没有问题，关键是它掌握在谁的手里，我的意见是谨慎使用。念心幻术也是道统法术，没办法像符箓那样立刻生效。”慕行秋的回答非常谨慎，心中希望正常的辛幼陶能站在自己身边，他肯定更擅长回答这种问题。



杨清音是洪炉科弟子，在万第山有不少熟人，所以一直守在万第山道馆，这天傍晚，她带回了第一手消息：“兰冰壶，是兰冰壶给他的符箓。”



杨清音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脸色微红，与疲惫无关，而是因为气愤，“申忌夷他们自作聪明，想利用兰冰壶试验符箓，结果左首座的姨母大人也不傻，又从道统找了一名试符的笨蛋。”



更多的消息迅速传来，汪群飞苏醒了，说出了全部经过。



他是跟同门道士一块来皇京的，因为贪恋繁华，自己在热闹的街上闲逛，遇见一名年老的庞山女道士，两人一见如故，女道士送给他两张符箓，对他说：“道统符箓正在复兴，每名道士都应该感受一下它的力量。”



“你们能想象这个汪群飞有多笨吗？竟然就把兰冰壶的话当真了，来到道馆之后也没向任何人提起，斗法的时候就给用了。唉，他连祭符手法都是现学的。”杨清音十分恼怒，因为兰冰壶还在冒充庞山道士，因为申忌夷等人将写符之术泄露给了兰冰壶。



赠符的女道士没有说出姓名，万第山的一位首座对汪群飞施展了控心术，得到他的记忆，确认骗他的人正是被庞山驱逐已久的兰冰壶。



这和使用符箓向左流英挑战不同，两人毕竟是近亲，冲突带有私人恩怨的性质，左流英不在意，别人也不在意，但这一次不同，兰冰壶等于公开向道统宣战了。



没有道士替兰冰壶说话，更没人提起她也曾被一小群道士利用。



龙宾会反应迅速，立刻取消了对所有散修的特赦，其中自然包括兰冰壶，与此同时还暂时取消了皇京的禁飞令，于是整个夜里，以及接下来的白天，皇京居民有机会见到满天飞行的“符仙”——这是他们对道士的看法，一群更强大的符箓师。



兰冰壶跑了，无影无踪，但她再也不能像从前那带着一群散修追逐雨季了，除了投奔妖族，她似乎乎没有别的出路。



许多高等道士都参与了追捕，左流英却仍然没有离开房间，好像兰冰壶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不管怎样，合器论道又能继续进行了，各山的道士们共同制定了两条规则：第一，所有符箓必须来源清楚，事实上，绝大部分符箓来自丁威，他隐然成为道统符箓的担保人；第二，斗法时使用符箓必须征得对手的同意，这条规则令符箓的使用大幅减少——谁愿意平白无故允许对手增强实力呢？



慕行秋愿意。



“我需要一场无可置疑的胜利。”慕行秋向疑惑不解的庞山道士解释，“我要让丁威知道，斩妖会绝不接受他的暗中操控。”



众人当中只有沈昊完全明白慕行秋话中的意思，望山道士丁威现在是通往龙宾会的重要桥梁，慕行秋受到警告，不能直接干涉符箓师的事务，想查清辛幼陶变化的真相，就必须牢牢抓住丁威。



“你不能狠狠揍杨青元一顿吗？出了汪群飞的事，我估计符箓不会有多少人喜欢了。”杨清音觉得慕行秋过于冒险。



“现在没人喜欢，可是过一段时间之后，大家又会想起符箓的威力，他们会说兰冰壶写出的符箓不专业、汪群飞祭符的手法也不对，所以出问题的是人而不是符箓本身。”



慕行秋说服了庞山道士，明夜二更，他将与杨青元斗法，他对胜利充满信心，可是总有一丝不安挥之不去，丁威不是随意之人，对兰冰壶的控制却太弱了一些，在寻思了许久之后，慕行秋决定去拜见左流英。



左流英的房间极为素淡，连蒲团都没有，只摆着一只半人高的香炉，源源不断地吐出烟雾，整间屋子因此朦胧不清，充满浓郁的香味。左流英盘腿坐在香炉上面，相距一尺左右，像是烟雾幻化出来的影子。



他允许慕行秋进来，脸上却没有欢迎的表情。



慕行秋先开口，“你说过，庞山的敌人是另一家道统，可是向兰冰壶提供符箓的是斩妖会低等道士，你还坚持原来的看法吗？”



或许是受烟雾的影响，左流英脸上的病容比几天前更加明显，好像随时都会与满屋子的氤氲融为一体。



左流英沉默许久才开口，“世上有巧合，比如你的道根就是巧合的产物，但既然是巧合，就不会同时涌现。”



最近的巧合的确多了一点，望山恰好有一名道士滞留未归，这名道士恰好对远古的符箓很感兴趣，龙宾会恰好接受他的友谊，申忌夷恰好能提供内丹。



“满屋子的烟雾是为了掩饰病容，太多的巧合也是同样的目的？”慕行秋明白首座的意思了。



“很多时候，去掉巧合，你就能看见事实了。”左流英闭上眼睛，结束了谈话。

第三百六十八章 老兵传话



老兵潘三爷在一个最不恰当的时机托人送来请柬，皇京的道士们不是忙着追查兰冰壶的下落，就是准备当晚重新举行的合器论道，但慕行秋还是接受邀请，为此放弃了下午的一次存想。



见面地点是道馆区和符箓塔群之间的一座小宅院，安静，不受干扰，离道馆区很近，这不是专门为慕行秋准备的，跟所有诸侯国一样，西介国王室在皇京拥有不少产业，这所宅院正好是其中之一。



潘三爷面容枯槁，送亲的旅程似乎把他累垮了，用不着多锐利的眼光，也能看出他的日子所剩无多。



他靠在一张椅子上，冲慕行秋挤出微笑，随后挥手屏退了唯一的仆人，“公主是三天前到皇京的。”



“你的气色不太好。”慕行秋坐在另一张椅子上。



“大概是路上绷得太紧了，你知道，总担心刺客什么的，到了皇京一放松就感到不对劲儿，也可能是我太老了。真抱歉，你是道士，还很年轻，不应该让你看到将死之人，这与战死沙场不一样，连我自己都觉得可耻。可我希望能为公主再做点事情，报答她的恩情。”



“道士并不避讳死亡。”慕行秋不知道普通人在这种场合会说什么，总之不会像他这样连句像样的安慰都没有吧。



“呵呵，死亡，他娘的，终于轮到我了。”老兵狠狠地咒骂了一句，心情好了许多，“瞧我的记性，我是为公主办事的，却在唠叨自己的破事。嗯……公主的婚礼下个月初八举行，她就不邀请你们庞山道士参加了。”



“公主实现了自己的愿望，我相信她终将成为一位伟大的皇后。”慕行秋想起了公主靠在自己肩上的那个夜晚，觉得公主的愿望可能比成为皇后更复杂一些。



“她会的。”潘三爷肯定地说，突然加快了语速，好像担心说得太慢就会被人偷听到似的，“五天之后的月晦之日，皇京将发生一场政变，勤皇政变，目标是几名坏符师。在那之后，老皇帝会退位，太子即位过度一两年，也会将皇位传给皇孙，所以公主很快就会成为皇后。”



慕行秋没吱声，他早就知道公主野心勃勃，胆子也很大，可还是没想到她会迈出这一步，然后他想起这与道统其实没有太大关系，无论政变成功与否，无论谁被杀谁上位，掌控整个圣符皇朝以及十二诸侯国的仍是龙宾会。



“军队是从南方皇隐城悄悄调过来的，已经快要到了，断流城的统帅符皓也已秘密回京，他从前是皇隐城都督，跟这支军队很熟，他愿意帮助公主指挥。”



慕行秋记得符皓，在南方踏浪国，这位皇族子弟显得很懦弱，在断流城却摆出一副十足的官腔，原来已经暗中投向了公主。



“为什么要告诉我？”慕行秋有些诧异，一场凡人政变远远超过了申继先所谓的“线”，身为一名道士，他绝不会参与，不会提供一丁点的帮助。



这和在送亲途中保护公主的安全不一样，若是政变失败，公主被擒或是被杀，庞山也只能远远旁观。



潘三爷轻轻摇头，“不知道，公主殿下命我传话，我奉命行事。或许她觉得庞山道统应该事先了解这件事，据说道士都不喜欢意外，或许她只是向你表达友谊，小小地炫耀一下，告诉你她在做大事，让你一辈子忘不掉。”



潘三爷显然不赞同公主的决定，政变这种事，就应该严格保密，对任何人，哪怕是喜欢的人，也不能透露一个字。老兵看出了公主的心事，不是很赞同。



“或许她只是希望我能在混乱之中保护辛幼陶。”慕行秋倒是迅速理解了公主的意思。公主习惯了利益交换，这是她从小学到大的生存技巧，可这一次，她没有对等的利益送给慕行秋，只能让他自己选择。



潘三爷眉毛微扬，“这可不像公主殿下的做事风格，她不是婆婆妈妈的普通女子——唉，这也不是我的风格，我没资格评判公主殿下，看来我真的要完蛋了——既然慕道士明白了公主殿下的意思，需要我带句话回去吗？”



“不用。”慕行秋不想给予公主虚无缥缈的希望，而且他要帮助辛幼陶，也与公主没有多大关系。



潘三爷盯着慕行秋，似乎在努力阅读他的所思所想，“嗯。还有件事，你交给我的那三个人，不用为他们费心了，政变成功之后，他们的事情将迎刃而解。”



“谢谢。”慕行秋没问如果政变失败会如何。



潘三爷像是没话找话的主人，有一点走神，枯瘦的双手在腿上轻轻移动，不知该停在何处，“啊，对了，符箓。”



“符箓？”



“这不是公主殿下要我说的事情，但她也没有禁止。是这样，王子殿下拜见过公主殿下了，不太情愿，待的时间也很短，我得说，他的变化真是巨大。我自认为看人很准，如果让我在几年前做出判断，我绝对想不到王子殿下会成为一个阴沉的家伙。公主殿下比我还要惊讶，她说王子殿下已是七重冠符箓师，身上居然没有祭火神印。”



“没有祭火神印？”慕行秋真的惊讶了，他还记得辛幼陶当年对神印有多么依恋。



“公主殿下有祭火神印，她不是符箓师，但她会一些祭符之术，暗中做了一些布置，从而得知王子殿下没有恢复祭火神印。”



慕行秋寻思了一会，“龙宾会首席关成茧应该对此负责吧？”



“首席病重，很可能熬不过我，什么责任也负不了，公主殿下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决定提前发动政变的。首席一死，关家的势力将大幅削弱，曲循规按惯例将会继位，拥有废立皇储的权力，这对公主殿下要嫁的皇孙很不利。”



“我还以为公主已经取得曲循规的信任。”



“那是从前的事了，送亲队伍走到一半的时候，他们已是势不两立的敌人。”



慕行秋不打算再谈下去了，起身告辞，潘三爷没有挽留，亲自送到门口。



“皇京是用纸糊成的。”潘三爷望着不远处的符箓塔和附近的高耸楼阁，“推倒快，重建也快，这算好事还算坏事？”



慕行秋躬身离去，没有回答老兵的疑惑。



他很快就回到了庞山道馆，夜色初降，年轻的道士们正成群结队前往望山道馆。数十名庞山道士簇拥着慕行秋出门，庞山尚未从妖族的打击中恢复实力，争胜之心比其他道统更为迫切。



“斗法开始之后，就不要试探实力了，速战速决。”杨清音过于严肃，好像即将上场斗法的人是她，一边走一边小声提建议，“杨青元只是餐霞一重，比沈昊还不如，全靠着符箓加持，才能与你周旋，所以别给他机会，在他祭符之前就出手……”



秃子飞在最前边开道，兴奋得飞行路线都不稳定了，突然转头说：“真像小时候去桥头约架，只是这回人更多，小秋哥也更厉害。”



人人都在说话，许多不太熟悉的庞山道士也过来表达祝福，慕行秋听得很认真，其实心里想的根本不是这场斗法，左流英的提醒在他脑子里回响，慕行秋尽力摆脱眼前的诸多巧合，可他看到的却只是一片模糊不清的景象，甚至无法用语言描述，莫名其妙地，潘三爷的话时不时掺和进来，政变、符箓、辛幼陶……



“辛幼陶还是道士。”慕行秋不知不觉说出了脑子里正在想的话，杨清音严厉得像是杨宝贞附体，“辛幼陶今晚死不了，他的事不急，你要是败给杨青元，哼哼……”



杨清音发出威胁的时候又像是从前的老娘了，慕行秋笑了笑，加快脚步，他刚刚想到，辛幼陶虽然已经退出庞山，但他身上没有祭火神印，意味着他保留了道士的全部能力，或许这才是龙宾会真正需要的东西。



眼前的迷雾消散了一点。



望山道统的斗法大厅里热热闹闹，几场斗法正在进行中，参加者都很克制，施法时会提醒对方，得到机会也不会趁胜追击，道士们展示的是施法技巧，而不是杀戮本事。



慕行秋受到了热烈欢迎，当然，对于道士来说，所谓热烈就是人人都向他点头致意，有些人会走过来低声说两句，没有大声喧哗，也没有人潮涌动。



望山道士丁威是走过来的人之一，正式地施以道统之礼，“无论谁胜谁负，慕道友和杨道友都是斩妖会的中坚力量，选出首领之后，我愿意将自己手中的全部资源贡献出来，斩妖会将面临一场大战……”



丁威说了许多，慕行秋认真对待，他身边的杨清音却只是撇嘴。



棋山道士杨青元来得比较晚，也有一群支持者，受到的欢迎不比慕行秋少，两人远远地互相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时间一点点过去，场上的数场斗法已近尾声，再没人挑战、应战，大家都在等待合器论道最重要的一场斗法。



沈昊走过来，他一直在到处打探消息，“杨青元有三张纸符，一张护身的抱玉符，一张一针见血符，还有一张不知是什么，应该也是进攻符箓。”



“速战速决。”杨清音又一次提醒。



慕行秋点点头，望向远处的杨青元，正好对上他的目光，突然觉得这位棋山道士似乎也有些变化。

第三百六十九章 申忌夷的忏悔



作为斩妖会内不多的吞烟道士之一，牙山道士申忌夷颇受关注，从人群中走过时，要跟很多人点头致意，他的神情恰到好处，随意而坦荡，用不出声的方式告诉那些心怀疑惑的道士：我无意参选首领，也不关心谁取得胜利。



他冲杨清音身边的小青桃微微一笑，同样以不出声的方式完成了一次交谈，小青桃略显惊讶地让开一步，还以微笑。



杨清音正盯着远处的棋山道士杨青元和他的支持者们，转过身，诧异地发现了申忌夷，“嗯？”



“能跟你说几句话吗？”申忌夷一边跟附近的道士互相致意，一边低声说，嘴唇几乎没动。



“现在？在这儿？我没时间，你最好站到那边去，这里不适合你。”杨清音不客气地说，希望申忌夷能马上消失。



斗法厅很大，道士们都站在有门户的一边，大致分成三伙，最左边是庞山道士，最右边是棋山道士，其他道士则根据本人的倾向和自家道统的立场选择更靠近哪一边，杨清音指给申忌夷的位置正好在中间，丁威站在那里一脸严肃地与数名道士讨论什么。



“很重要的事情，跟他有关。”申忌夷保持着文雅的微笑，嘴唇仍是几乎不动。



如果有人想听两人的谈话是很容易的，可没人在意，慕行秋和沈昊等人正商量战术，秃子和小蒿不住点头，其他人则焦急地盼望着场上的几场斗法快点结束。



杨清音疑惑地看着申忌夷，“我不明白……”



“就在门外，几句话而已，你绝不会后悔的。”申忌夷微笑着点下头，从人群后面向门口走去，中途停下，与丁威说了几句话，两人同时开怀大笑。



杨清音犹豫了一会，决定还是跟出去，转身撞上小青桃疑惑而胆怯的目光，于是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跟我一块去。”



小青桃没有选择，只能跟在杨清音身边，“这合适吗？”



杨清音没有回答，拖着小青桃，同样从人群后面大步走过去，最后一场斗法即将开始，她不想耽误时间。



只是一门之隔，里面热热闹闹，外面却冷冷清清，申忌夷站在台阶下面，抬头望着空中的弯月，好像满腹心事，听到脚步声，转身一笑，对小青桃的出现没有表露出任何意外与不悦。



“说吧，什么事？”杨清音停在最低一级台阶上。



“我很久没去过庞山了，伯父伯母可好？”申忌夷一点也不着急。



“好得很，就是对当年庞山没人救援耿耿于怀。”



慕行秋等人固守断流城时没有任何一家道统赶来支援，只有几十名低等道士自愿参战，庞山道士对此不可能毫无芥蒂，但是很少有人提起，他们宁愿将这件事记在心里，杨清音是个例外。



“你的气色不错，自从来到皇京之后，咱们好像……”



“我没工夫闲聊，今晚月色优美，不如你在这里独自赏月，写首诗什么的，我们可不想错过里面的斗法。”杨清音厌倦了，拉着小青桃转身要走。



“今晚的斗法将有血光之灾。”申忌夷突然冒出一句。



“血光之灾？怎么了，你们给杨青元的符箓也要爆炸吗？”杨清音止步。



申忌夷随手点燃一根洞察明烛，放在右手边的半空中，“我想慕道友可能是正确的，咱们太急于使用道统符箓了，对其中的危害估计不足。”



“不是咱们，是你们。”杨清音与申忌夷划清界线。



“对，最初有十个人参与重造道统符箓，包括我和庞山的沈昊，后来沈昊退出，加入的道士却更多了，人人都对符箓感兴趣，初看上去，符箓的确是个好东西，只是一张纸，转眼间就能增加数倍甚至十几倍的力量，比辛苦修行几十年还管用。唉，我们都被迷惑了。”



杨清音与小青桃互视一眼，对申忌夷的自省感到不明所以，“麻烦你先说‘血光之灾’的事情，我又不是牙山的高等道士，真没兴趣听你忏悔。”



“是这样，慕道友因为我们将符箓交给兰冰壶而十分不满，我们也觉得他太保守了，因此一致决定绝不能让他当上斩妖会的首领。”



“嘿，斩妖会有你们这种成员，还真是幸运。接着说。”



“慕道友的念心鞭法出人意料地强大，说真的，我甚至有一点嫉妒，他才修行十几年啊，出身普通，并非左流英那样的天才，内丹只是吸气七重，我不服气。”申忌夷的笑容消失了，他的确不服气，从前他以都教的身份带领慕行秋等人参加除妖演练，现在却只能望其项背。



“可你也不敢参加斗法。”杨清音冷冷地说。



“不是不敢，是不方便。”申忌夷替自己辩解“最后丁威想出一个主意，他要给慕道友找一位势均力敌的对手，说只有这样才公平。”



“杨青元？他算什么势均力敌的对手？还不如你和丁威呢。”杨清音越发不解。



“杨青元是唯一自愿加持祭火神印的人，虽然过后还会去除，但是对内丹和修行多少会有一点影响。”



“跟小秋哥猜得一样。”小青桃低声插了一句，心头惴惴，觉得自己多余，还担心听到什么自己不该听的秘密。



“哼，可惜杨青元不是孤家寡人的兰冰壶，不能让你们随便折腾。”杨清音语带鄙夷，甚至有一点同情兰冰壶了，“然后呢？你们以为加持符箓就能让杨青元脱胎换骨，打败慕行秋，给他带来‘血光之灾’。”



“不，今晚死的人不是慕行秋，是杨青元。”



“你到底在说什么？慕行秋没想杀人，这是合器论道，不是道妖决战，谁也不想杀人。”



见杨清音有点急躁，申忌夷加快了语速，“慕行秋想不想杀人并不重要，是那三道符箓，一道握玉符，一道一针见血符，还有一道修身符。修身符会让杨青元死掉，而且看上去就像是慕行秋无法控制法力造成的误杀。”



两名庞山道士极度震惊，小青桃张着嘴，身子摇晃了几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杨清音比她镇定一些，可她要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你在玩弄诡计，想要慕行秋在斗法进束手束脚，不敢施法吧？”



“如果是诡计，就不会由我出面对你们说这些话。”



杨清音转向小青桃，“你马上去提醒慕行秋，让他……小心。”



小青桃重重地嗯了一声，转身跑回斗法厅。



杨清音留下，她必须将事情问个清楚，“杨青元就这么心甘情愿送死？”



“他不知情，以为修身符是一种……特别的符箓。”



“怎么个特别？”



“慕行秋和沈昊斗法的时候，差点打破了大厅的符箓，那时我们就知道，杨青元手中握有再多的符箓也不是对手，必须找一个更强的人才行。”



“嗯，你说过了，这个人在哪呢？”



“在杨青元体内。”



“因为那道修身符？”



“正是，修身符被丁威暗中改造过了，现在的杨青元只是一具躯壳，控制他的是另一人的魂魄，我们都以为这是权宜之计，其实这个人会在关键时刻放弃抵抗，让杨青元的肉身被杀死。肉身一毁，魂魄……”



“四十九天之后魂飞魄散。”杨清音接下去，对听到的话越来越感到震惊，“你们……你们怎么会蠢到这种地步？互换魂魄明显不是道统正法。”



“丁威很会蛊惑人心，而且他隐瞒了许多事情，我们都以为杨青元不会出事。”



“那你是怎么知道内情的？”



“我想弄清楚丁威是怎么跟龙宾会联系的，所以我在悄悄……监视他，昨天夜里偷听到他和一个人交谈。”



“可你直到斗法开始前一刻才告诉我？”杨清音怒意渐增。



“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我偷听谈话、背叛同伴，这会让我身败名裂，而且……我也不太喜欢慕行秋。可我后来想明白了，我的名声没有杨青元的性命重要……”



大厅里传出的喧闹声升高了一些，表明斗法即将开始，杨清音只想再问一件事：“说来说去，丁威找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应该也是一名道士，只听到那个人对丁威说‘让慕行秋也尝尝误杀的味道，他会喜欢的，这是绝佳的报复’。”



“让慕行秋也尝尝误杀的味道，他会喜欢……”杨清音想了一会，脸色骤变，“天呐，是他。”她狠狠地瞪了申忌夷一眼，没有因为他的坦率而原谅他，然后转身向大厅内跑去，她要阻止这场斗法，还要拦住此刻藏在杨青元体内的控制者。



申忌夷收起洞察明烛，满脸都是道士不该有的倦容，喃喃自语：“我到底在做什么？快点结束吧。”



厅内的最后一场斗法正要开始，杨清音风一样跑向庞山道士，引起不少人侧目，其中也包括望山道士丁威，他看了一眼杨清音的背影，扫视一遍人群，轻轻哼了一声，神情毫无变化。



杨清音一把抓住慕行秋的胳膊，用很低的声音说：“是他。”



慕行秋刚刚听小青桃说完那个古怪至极的消息，心中正犹疑不定，杨清音的两个字却让他恍然大悟。



他明白杨清音说的是谁。



最后一遍查看场地的沈昊，高举右手，大声叫道：“过来吧。”



“斗法得取消。”杨清音小声说。



“不。”慕行秋缓缓地摇下头。

第三百七十章 亮剑



慕行秋向对面的那双眼睛望去，寻找记忆中的空洞、狠毒与高傲，在一个极短的瞬间，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丝浓烈的仇恨，转瞬即逝，如同燧石撞击时激起的一粒火星。



慕行秋回想自己认识的棋山道士杨青元。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召山，那时的杨青元是一名彬彬有礼、满怀好奇的年轻道士，独自一人炼制法器，身边没有朋友，很愿意与庞山道士结交，跟芳芳谈论禁秘科的话题时滔滔不绝。



第二次见面是在断流城，杨青元与一群道士赶来支援庞山，满腔热血，希望在战场上度过心火劫，他成功了，没要任何报答。



第三次是在古坟里，度过心火劫的杨青元，热血却没有完全冷却，反而变得更加激进，他丢掉的只是一时冲动与好战，对斩除妖族其实更加在意了。



现在，他站在慕行秋十步之外，双唇紧闭、目光冷峻，脸上再没有单纯的微笑。



“杨道友在棋山禁秘科主要研究什么？”慕行秋正式地施以道统之礼，随口发问。



杨青元一愣，站在边上旁观的道士们也一愣，不明白斗法在即，慕行秋问这个有何用意。



“这跟斗法有关吗？”杨青元的声音起码没变，只是稍显低沉，好像在嗓子里含着什么东西。



“我想斗法并非最重要的事情。”慕行秋抬高了声音，有意说给所有人听，“合器论道的主旨是增进各家道统年轻弟子的互相了解，一次斗法胜负代表不了什么。站在这里的五百名道士，如果能在今天多结识几名新朋友，走出这座大厅之后还能互相记住，那才是最大的胜利。所以，在斗法开始之前，我希望对杨道友的了解能更多一些。”



许多道士都笑了，相互间重新打招呼，目光在相对陌生的道士脸上扫过，他们会记住这里的面孔，即使只是匆匆一瞥，也会在心中记忆数月乃至数年。



杨青元垂下目光，发现自己在人气上已然落后，于是说：“慕道友所言极是，我在棋山禁秘科研究的是法器，不过最近几年一直在学习五行法术，金法术。”



“真巧，我学的是也是五行之金法术，不过浅尝辙止，后来就修行念心科了。”慕行秋对自己的介绍可不会太简短，又一次抬高了声音，“念心科也是道统十八科之一，很久以前，所有念心传人都被关进了星山拔魔洞，根据记载，她们罪有应得。”



“关于念心传人有许多传说，比如她们都是女子，以频繁结缘、斩缘的方式促进修行，还有她们擅长挑动人心。我知道很多人对这些事情感兴趣，可我对从前的旧事没多少了解，只能以亲自经历向大家保证：念心弟子不一定非得是女子，修行方式跟大家一样，靠得是勤学苦练，起码我从来没有结缘。至于挑动人心，那是一种法术，如果我施展出来，你们一定会感觉到，然后原封不动还到我身上……”



有人觉得有趣，有人迷惑不解，沈昊是后一种人，“小秋在干嘛？他得先打败杨青元，然后再说这些话争取大家的支持，他这样……本末倒置了嘛。”



“挺有意思啊，我都不知道念心科有这些历史。”小蒿跟庞山道士站在一起，听得津津有味，“慕行秋要是每天给我讲一段，我练功的时候肯定更有效果。”



杨清音开始迷惑，很快就明白过来，笑了一声，“或许这也是一个办法。”这句话引来几道目光，她却不肯解释了。



慕行秋说了许多，在大量道士感到厌倦之前，他对杨青元说：“法器是一个宏大的领域，制作、使用、保存，每一步都有它的神秘之处，杨道友可有专精的方向？”



杨青元的脸色更加阴沉，闭着嘴，不肯开口回答，慕行秋却保持微笑，固执地看着他。



斗法厅陷入静默，尴尬气氛迅速散布，望山道士丁威大声说：“互相了解是件好事，可也不必急于一时，过了今晚，斩妖会就是低等道士们的固定组织，咱们有大把时间可以彻夜长谈。”



斗法毕竟更有吸引力，道士们纷纷表示赞同，有些人甚至不客气地说：“念心科真不愧女弟子之名，连斗法都这么啰嗦……”待到发现乱荆山道士的目光不善，才没人敢说这种话了。



“抱歉，让大家感到无聊了。”慕行秋向观众点头致歉，抬起右臂，亮出了红黑色的鞭子，却没有任何施法的意思，“此鞭名为神行电掣，还要再说一句抱歉，拥有这根鞭子的时候我还年轻，只会起这种名字。鞭身是用锦尾马的五彩尾毛编成，手柄是一截檀羊角，陪我历经磨难，颜色几次变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自从念心科消亡之后，极少有道士拿鞭子当作法器或兵器，因此都很好奇，仔细观望，暂时忘了斗法。



杨青元冷冷地说：“慕道友好像搞错了，‘合器’已经结束，现在是要‘论道’、斗法。”



“请原谅，我只是希望能让更多的道士了解念心科，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杨道友着急吗？要不然你先休息一会，我再说几句就请你上来。”



杨青元没吱声也没退下，慕行秋当成了默许，轻轻甩了一下鞭子，激出一条数尺长的闪电，“念心法术不在五行之内，好处是不受相生相克的影响，坏处是闪电不能脱离鞭子，所以攻击距离不能太远，百步之内随心所欲，百步之外望尘莫及，所以跟我斗法，最好保持距离。”



“我不用，待会咱们就在百步之内斗法。”杨青元忍不住插了一句，不想让人以为他在占便宜。



“没关系，待会我不用鞭子，杨道友在任何距离之内都可以。”



此言一出，不只是杨青元一愣，旁观的道士们也都糊涂了，尤其是那些见过慕行秋与沈昊斗法的道士，都不明白他为何要舍己之长。



沈昊有点沉不住气了，问杨清音：“你知道他在做什么吧？”



“这个笨蛋，不想着怎么打败敌人，先想如何救人。”杨清音不屑地哼了一声，仍然不做详细解释，沈昊只能挠挠头，耐心地看下去。



“我明白了。”旁边的秃子突然叫了一声，“小秋哥这是要将杨青元说烦，他从前总提醒我少说话，说是干扰他修行，可是我不吃饭，当然要多说话啊……”



场边议论纷纷，场内的杨青元说：“我也要说句抱歉，我已经符箓加身，在这场斗法中不能去掉。”



“杨道友不要误会，我不用念心幻术，是因为我要用更强大的法术。”慕行秋收起右手的鞭子，左手召出霜魂剑。



“这是一件收魂法器，里面一共容纳了十万多只魂魄，感谢乱荆山灯烛科几位道友不吝赐教，传我法术，此剑不可轻用，但是对杨道友值得一用。”



断流城之战结束之后，慕行秋曾在灯烛科道士的帮助下收魂十万，此事在道统流传颇广，道士们皆有耳闻，展示法器的时候众人就想见识这柄剑，可惜没能如愿，没想到慕行秋会在临战一刻亮剑。



大厅里静悄悄的，好像十多万魂魄正在厅内游荡，活人必须屏气宁息才对。



“你非得说这些吗？”杨青元一字一顿地说，显然已经忍耐不住对方的唠叨。



“非说不可，只有这样我才能让大家明白我接下来要做什么。”慕行秋收起脸上的微笑，“请诸位道友注意，我要施展召魂之术，这一招对道士无效，如果有人实在担心，请取出灯烛护魂。”



杨青元尚未开口，场边的丁威先说话了，“等等，召魂之术是用来收纳魂魄的吧，真要斗法，应该用驱魂之术才对。”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座大厅内有魂魄游走，应该清理一下……”



丁威面露不悦，“慕道友做得过头了，望山道统最近两三年只有我一个人居住，哪来的游魂？”



“我的感觉向来很准。”慕行秋更加认真了，“这里有乱荆山灯烛科的道友，你们对这种事更了解，我的感觉对吗？”



几名棋山道士终于忍不住了，“慕行秋，你到底要不要斗法？一会亮法器一会要捉魂，咱们是道士，可不是凡间的神棍。”



乱荆山道士支持慕行秋，还真有几名女弟子取出灯烛法器快速检测了一番，白倾大声说：“大厅里没有游魂，可是……”



“可是什么？”慕行秋马上追问。



“可是大厅里好像有几只魂魄……”



白倾话未说完，杨青元出手了，嘴里同时大喊一声：“慕行秋，你欺人太甚！”



一道光笔直射下，直奔慕行秋头顶，这是完美的一针见血符。



杨青元突然发难，慕行秋也没有遵守承诺，左手仍然握着霜魂剑，右手却甩出了鞭子，可鞭梢发出的闪电只有几尺长，还没碰到十步之外的目标就消失了。



白光击中了慕行秋头顶，令人意外地没有造成任何伤害，而没有被击中的杨青元却发出惨叫声，好像受了重伤。



众人正惊诧不已，慕行秋大喊道：“邪魂夺身，速速现形！”



霜魂剑发出一层微光，杨青元突然停止惨叫，发出古怪的笑声，“慕行秋，你又赢了，可你救不了他。”



“未必。”慕行秋开始施展召魂之术，虽然他所知甚少，手里的强大法器弥补了这一缺陷。



大厅内人人都感到一阵阴风掠过。



杨青元摇摇晃晃，失手将法器如意扔掉，双手抱头，大叫：“救我！快救我！”



直到这时，慕行秋才微微一惊，藏在杨青元体内的魂魄不是他和杨清音一直以为的申庚，它属于另一个人。



慕行秋猛然转身，要找出杨青元在向谁求助。

第三百七十一章 魂魄与肉身



慕行秋一下子就认出了那双眼睛，它们之前掩饰得太好，慕行秋即使有过怀疑，也很快消除，因为他相信高等道士，他不明白，一名吞烟道士怎么能可能瞒过八大道统的宗师与首座。



望山封闭，仅剩丁威流落在外，在一般道士看来，急于查明真相的高等道士们肯定会对他进行全面深入的调查，甚至使用控心术，既然丁威仍然自由自在，就说明他没有任何问题。



可出问题的偏偏是他。



两人同时出手，慕行秋扬起鞭子，人群中的丁威举起一张纸符。



鞭梢发出的暗红色闪电划过，整座大厅陷入了黑暗。这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浓稠得如同一潭泥浆，令深陷其中者寸步难行，连天目也无法刺穿，法术像是折翼的飞鸟，刚离开法器就一头栽向地面。



道士们比普通人要镇定得多，可还是有许多人大声询问，纷纷取出法器自保。



“谁施法的法术？慕行秋，这是你的念心幻术吗？”



没有几个人看到丁威的纸符，却有不少人见到了那道闪电，因此怀疑黑暗是慕行秋造成的。



“不是他，这不是念心幻术，所有人不要乱动，也别开口。”



“谁在说话？”



“庞山杨清音。”



大厅安静下来，有些人不知所措，也有人发现黑暗是一道法术，于是暗暗施法抵抗，渐渐地能看到模糊的身影，还有那条隐隐约约的闪电。



慕行秋仍在施法，事实上，他在同时施展两种法术，一种召魂之术，牢牢抓住杨青元体内的魂魄，另一种是念心幻术，放出的闪电将丁威全身包裹，让他连人带魂都不能逃跑。



“慕行秋，能说话吗？”杨清音大声问。



慕行秋能说话，只是要尽量简短，“是申庚和梁世济。”



没有几个人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申庚自从逃离乱荆山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知情者大都不愿意提起他，因此知道这个名字的道士很少，就连一些庞山新弟子，都没听说过这位申家的叛逆者。



至于龙宾会大符箓师梁世济，听说其名的道士就更少了。



“梁世济？那不是龙宾会的符师吗？在哪？”发现许多事情自己一无所知，沈昊感到很恼火。



越发迷惑的人不只他一个，大厅又变得闹嚷了，杨清音在声音里施加法术，向所有人做出解释：“有两名道士的魂魄遭到调换，丁威体内是庞山的申庚，杨青元体内是龙宾会的梁世济。”



迷惑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丁威的支持者不少，杨青元更是有棋山道士做后盾，这些人最先嚷嚷起来，你一言我一语，都不相信杨清音的话，“先住手，听听丁威道友和杨青元道友怎么说。”



慕行秋恰恰不能放手，在乱荆山闭关的几年里，他看过一些灯烛科的书籍，对魂魄稍有了解，知道只要自己一放松法力，申庚和梁巨济的魂魄就会趁机逃掉，两只肉身很可能因此死亡，他和杨清音也将失去最有力的证据。



令他左右为难的是，他不能收回法术，也不能大幅增加法力，那同样会杀死两名无辜的道士。



“全都闭嘴！”杨清音可不习惯被人质疑，大喝一声，震住了厅内的所有道士，然后说：“申忌夷？牙山的申忌夷，他能证明我的话。”



没有申忌夷的声音。



“申道友出去之后就没再回来。”一名牙山道士说。



丁威的声音从闪电里面传出来，他不在乎这具身体，能够承受慕行秋的念心幻术，“大家不要上当，这是庞山的阴谋，他们需要斩妖会补充实力，所以不择手段，对我和杨青元栽赃嫁祸……”



“申庚。”慕行秋再次开口，“别再糊弄大家了，你能挺住，梁世济不能。”



杨青元的身体像是被新手操纵的木偶，双手无力地垂在身前，双腿骨折似地晃来晃去，大厅中的黑暗正逐渐消散，数十名棋山道士跑进场地，却没人敢立刻出手相救。



慕行秋维持念心幻术的稳定，却对杨青元加强了召魂之术。



“住手，快住手。”杨青元开口了，还是他本人的声音，语气却大变，满是乞求之意，没有半点道士风骨，令认识他的人大为惊讶，“我受不了了，放我回去。”



“笨蛋，棋山的脸面……”申庚还想挽回败局，慕行秋突然加强幻术，制止他继续说话。



这是望道士丁威的身体与内丹，申庚作为一名寄居者，不可能超出丁威的实力。



“先说说你是谁？”杨清音和众多庞山道士也冲进场地，与棋山道士对峙。



“我……我……”杨青元的声音有气无力。



“不能先收起法术再说话吗？杨青元再怎么着也是棋山道士，说是公平斗法，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一名棋山弟子怒气冲冲地说。



“不能收法。”乱荆山道士跑过来，她们对拘魂研魄了解得更多，“如果魂魄跑掉，本魂没有及时回身的话，杨青元会死掉。”



“我是龙宾会大符箓师梁世济，快住手！我是生魂，不可以拘我的魂魄。”梁世济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被彻底吓坏了。



梁世济是龙宾会十三位大符箓师当中最年轻的一位，曾在断流城与慕行秋暗中半法，数日前悄悄潜回了皇京，他的事情迹对道士们来说没有多大意义，可他说的话却令所有人震惊不已。



“你怎么进到杨青元体内的？”杨清音知道慕行秋在专心施法，不方便说话，于是趁胜追击，替他开口。



“他是自愿的，他的祭符手法太慢，所以让我帮忙，就是这些，快住手，不要拘我的魂魄……”



棋山弟子们的敌意减弱了，个个目瞪口呆，道法千万，却没有互换魂魄的法术，这一招听上去怎么都像是邪恶的妖术，就连擅长拘魂研魄的灯烛科道士也觉得难以置信。



杨清音并不满足，厉声道：“你还在隐瞒，说出你们的真实计划。”



杨青元的身体是餐霞境界，可梁世济太害怕了，连一半实力都发挥不出来，只觉得魂魄不稳，随时都会离开寄居之所飘向慕行秋手中的大剑，“都是丁威的主意，他让我施展伪符，等慕行秋还手的时候不要抵抗，让这具身体死掉……快、快把我的身体带过来……”



梁世济一度很喜欢道士的身体，轻盈有力，操控法术随心所欲，不像祭符，得经过长期的艰苦训练才能得心应手，可现在，他只想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棋山道士一片哗然，既愤怒又疑惑，不明白杨青元怎么得罪了丁威，会遭到如此卑劣邪恶的报复。



“你的身体在哪？杨青元的魂魄呢？”杨清音问道，无论如何，杨青元不该死在这里。



“都……都在丁威那里……”梁世济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他的魂魄虽未离身，却已经快要控制不住杨青元的身体了。



慕行秋减弱念心幻术，给闪电之内的丁威说话能力。



丁威长长吐出一口气，随后发出痛快的大笑，“慕行秋啊慕行秋，你还跟从前一样，总想拯救无用的废物，可惜，当初你没能救得了那个小子，今天也救不了任何人。”



这是丁威的声音，但确定无疑是申庚的语气，听到他这番话，众道士心中最后一丝疑惑也消失了，原本站在丁威附近，甚至有意救人的道士，全都后退，生怕再跟他扯上关系。



“申庚，你不敢承认自己的名字吗？”仍是杨清音质问。



“我叫申庚，父亲是庞山戒律科大执法师申准，母亲是庞山五行科斩妖师杨宝贞，累世修行，血统比这里所有人都要纯粹，比我占据的这具肮脏身体强上百倍。”



申庚无意隐瞒，他的高傲、他的冷酷，全都回到了，厅内的道士们惶骇万分，想不到平时最会鼓舞士气的丁威居然是另一个人，更想不到一名道门子弟竟然会当众说出这样的话来。



慕行秋减弱幻术之后，也有余力开口了，“申庚，交出丁威与杨青元的魂魄，回你自己的身体里去，咱们可以堂堂正正地斗一场，了结一切恩怨。”



“堂堂正正？你的道根就是利用魔种鬼鬼祟祟得到的，念心幻术也来历不明，你居然想跟我堂堂正正斗法？不，你有你的邪术，我有我的。我倒要看看，你到底会不会‘误杀’另一名道士。”



沈昊忍不住大声道：“你故意杀死二良，根本不是误杀。”



“可你们给我安上一个‘误杀’的罪名，让我在思过洞里待了五年，今天，我要原样奉还。慕行秋，动手吧，你有现成的杀人理由，不是吗？两名道士的魂魄被调换，而我绝不会说出魂魄的下落，事后大家都会原谅你，你唯一的罪名就是明知事情有异，却没有上报给高等道士，而是选择自己解决。”申庚顿了一下，“就跟我当年一样，自己动手消灭了隐藏的魔种。”



大厅内的黑暗已经被驱散得差不多了，道士们却不觉得眼前明亮，他们对庞山旧事几无了解，可申庚满怀怨怒的声音与语言，还是令所有人惊恐不安。



申庚也提醒了一些人，几名道士跑向门口，准备向高等道士求助。



大门不知何时紧闭起来，数道法术都没能打开。



“一刻钟。”申康被困在闪电之中，语气却兴奋得像是胜利者一样，“顶多一刻钟，无论你怎么做，这两具肉身都会死亡。你们休想轻易打开大门，这座斗法厅是我创造的，困住你们这些无能之辈绰绰有余。慕行秋，动手吧！”

第三百七十二章 期待已久的斗法



近五百名满怀雄心壮志的低等道士，还没选出首领，就陷入了慌乱之中。他们不怕危难、不怕偷袭，如果是妖魔突然杀来，他们会迅速发起反击，即使因此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可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一场内乱。



道士不应该有内乱的，他们是一个团结的整体，庞山遇难的时候无人支援，但是也没有人暗中助敌，风平浪静之后，道统仍能维持表面的团结与平和。两名道士居然被换了魂魄，这种事情前所未有，几乎跟望山自我封闭一样不可思议。



申庚得意的笑声在大厅内回荡，数百名道士手里握着法器却不知如何是好，杀戮容易，救人却很难，如果不能及时找回丁威与杨青元本人的魂魄，他们的肉身必死无疑。



慢慢地，所有人的目光或自觉或不自觉地看向慕行秋，不只是因为他正控制着两名道士，还因为他看上去比所有人都要镇定。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说突然具有了实际意义，道士们想起了断流城之战和乱荆山之乱，庞山慕行秋都是其中的重要参与者之一，而且都获得了胜利。



“白道友，请你告诉我，魂魄离身最久能坚持多长时间。”慕行秋的声音同样镇定，事情的确有些出乎意料，他原以为申庚躲在杨青元体内，丁威只是对符箓过于痴迷的道士，可意外既然发生了，他不会退缩。



乱荆山的白倾有一点慌乱，得想一想才能回答她非常熟悉的问题，“魂魄离身……要看距离，还有魂魄本身的意志，如果是在五十步之内的话，通常……通常能坚持半刻钟左右，如果太远，魂魄很难回到身体里。”



慕行秋在养神峰度天劫的时候，经历过一次魂魄离身，知道移动魂魄有多难，半刻钟实在太短暂了，关键是五十步之内只有正常的道士，绝无魂魄的迹象。



申庚和杨青元的魂魄必然被藏在了某个安全的处所，不可能就这么飘在大厅里。



“请灯烛科道友帮忙查找魂魄下落，很可能藏在墙壁之内，请棋山道友守住杨青元的肉身，请庞山道友守住丁威，请牙山道士试着与申忌夷道友联系，他应该没有走远，请星山、召山道友查找大厅符箓的位置，应该是在地下，请鸿山和万第山道友尽快打开大门。”



这一连串的“请”稳定了所有道士的心神，去除了厅内的慌乱情绪，近五百名道士没有一个人反对，立刻行动起来，大多数人早已取出主法器，这时只听诵经声、法器嗡鸣声响成一片。



“你还不死心？”申庚的声音流出一股怒意，这是他精心策划的场面，混乱意味着成功，秩序却是失败的象征，“你救不了任何人，丁威和杨青元必死，他们自愿将性命献到我手中，休想逃掉！”



慕行秋操控着两种法术，拒绝再与申庚进行无用的对话，杨青元体内的梁世济却惶恐至极，“丁道士……申道士，我呢？你许诺过……”



“你只是一名微贱的凡人，早死、晚死有何区别？”申庚粗暴地打断符箓师，对他没有一丝怜悯。



梁世济终于明白，自己唯一的救星不是同伙，而是牢牢抓住自己魂魄的敌人，“慕道士，手下留情，我被骗了，整个龙宾会都被骗了，我们不知道丁威体内藏着别人，我们以为这就是一名流落在外的望山道士，希望与他合作，创造出更多强大的符箓，仅此而已。真的，我不同意他的阴谋，我是被逼无奈。请您放我一马，找到杨道士的魂魄和我的肉身，问题就好解决了。我保证对您惟命是从。”



听上去这是一个合理的建议，让梁世济的魂魄继续留在杨青元体内，起码能暂时保住两人的性命。



慕行秋没有收回召魂之术，“申庚不会让你活着的，我一收手，你和杨青元都会死。”



“虽然你是投机取巧之徒，但是你并不笨。”申康突然用丁威的身体挣扎了几下，包裹全身的闪电随之晃动，却没有被击破，庞山道士们握着法器，神情都有些紧张，“置杨青元于死地的修身符已经祭出，只差主人的一点神明，梁世济的魂魄只要一回到肉身之内，符箓立刻就会爆发。除非他有本事一无所想，令符箓就此失效。”



就像道士施法需要在泥丸宫进行存想，符箓也需要祭符者的意识指挥，梁巨济身为大符箓师，对这个道理哪能不懂，“申、申庚，我与你无怨无仇，龙宾会更是没得罪过你，还向你提供一切材料，你不能恩将仇报啊。”



申庚没有吱声，并非出于羞愧，而是完全不在意一名符箓师的生死，他只关注慕行秋。



时间正一点点过去，各方道士都没有取得进展，尤其是乱荆山道士，她们互相配合，迅速查遍了整个座大厅的每一寸墙壁，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墙壁上加持的法力太强，我们的法器难以穿透。”白倾飞过来，忧心忡忡，她们只是一群吸气道士，法力不足。



“请你们分散开，我要打破斗法厅的符箓之力，然后你们尽快找出另外两只魂魄与肉身。”



白倾点点头，“如果我们不能及时找到魂魄与肉身……”



“你们尽管放手去做，责任由我承担。”慕行秋免除乱荆山道士的担忧，见白倾走开，转而对监视申庚的杨清音说：“大厅符箓一破，你用秃子联系左流英。”



大厅为了适应激烈的斗法，屏蔽了所有法术，连传音香炉都不起作用，可是符箓一破，一切自然就能恢复正常。



杨清音点下头，秃子立刻飞到她身边，准备充当合格的法器。



“慕行秋，你觉得我会犯同样的错误吗？你跟沈昊斗法的时候差点打破了大厅的符箓，难道我会视而不见？你打不破我的符箓，或许你们所有人合力，还有一点希望。哈哈！”



道士们来自不同道统，所学法术各异，根本无法形成合力，慕行秋当然不会采用这种办法，“你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他说，一上一下两颗内丹同时快速运转，“你只是一直都很愚蠢。”



“愚蠢？”申庚狂怒了，在诸多指责当中，这是他最想不到也最不能接受的。



慕行秋不打算再给申庚说话的机会，大声道：“请诸位道友施法护身，若感到法术攻击，请不要做出反抗，那会分散我的法力。”



“你永远打不破我的符箓！”申庚大吼，“你只会杀死厅内的所有道士，但这正是我所期望的场面。”



发现法术攻击而不做出反抗，这与任何人的本能都格格不入，尤其是道士，他们对法术极为敏感，想要不做出反应，反而要耗费更多法力。



不是每个人都痛快答应下来，事情变化得太快太突兀，很多人还没有完全接受事实，对慕行秋也没有完全信任。



“请大家放心，慕行秋不会伤害任何一名道士。”沈昊察觉到了众人的犹豫，“斩妖会需要一名首领，慕行秋就是最适合的人选，请你们相信他，唯有如此，斩妖会才能真正成立并强大起来。斩妖除魔不会一帆风顺，今后还会遇到无数的艰难险阻，如果连首领都不能相信，斩妖会的力量从何而来？”



开口答应的人更多了，中间夹杂着申庚不屑的大笑，“你们信任一个魔种生道根的家伙？活该你们今天死在这里。”



“闭嘴吧，申庚！”一名正在看护杨青元肉身的少年道士突然大声叫了出来，他不是重要的弟子，所以没多少人认识他，道士面红耳赤，既因为愤怒，也因为紧张，他还从来没当着这么多人的说话，可他忍不住，“我们宁愿相信慕行秋，也不相信偷偷摸摸的你。”



“无知的蠢货！”被一名普通道士斥责，申庚恼羞成怒，在闪电之内发出一连串的法术，都被挡住，闪电也因此扩大了一圈。



时机已到，慕行秋不能再等下去了，他必须采取行动。



他向杨清音和沈昊点点头，示意庞山道士准备接手继续控制申庚。



申庚的真实修行无人知晓，但丁威只是吞烟境界，身体长时间与本魂分离，实力还下降了一些，数名餐霞道士和一群吸气道士足以将他制伏。



闪电突然壮大，像一张暗红色的巨网撒向整个湖面，贴着地面、墙壁和天花板，将所有道士包裹其中，闪电穿过身体时引起阵阵酸麻与压迫感，即使是最信任慕行秋的人也感到心惊肉跳，必须全心观照内丹，才能止住反抗的冲动。



没人还击，大家都飞在空中，允许闪电通过，很快就停在巨大的闪电网之内，酸麻感消失，压迫感只剩下一点。



沈昊等庞山道士同时施法，继续控制申庚。



闪电遍布大厅三分之一的空间，慕行秋即使全力施法，也难以让幻术充满整座大厅，何况他还得分出一心施展召魂之术。



第六层幻术，慕行秋开始增加法力，闪电发出的噼叭响声不绝于耳，地面在晃动，墙壁在震颤，众道士无不屏息宁气，即使是申庚也保持着沉默。



这是两人期待已久的斗法，申庚提前发了一招，慕行秋正在还招。

第三百七十三章 公平



暗红色的闪电从鞭梢射出，迅速扩大，形成一张大网，占据了斗法厅三分之一的空间，所有人都被围在网内，只有慕行秋一个人例外，他站在地面上，周身极狭小的一块空间没有闪电，在网内的人看来，他更像被电网包裹。



实实在在的感觉不会说谎，慕行秋是施法者，感受不到闪电网内的轻微压迫，大批道士们却要小心翼翼地承受这股令人不安的感觉，控制喷薄欲发的内丹，只护持自身，不要施法反抗。



可要论处境的危险，所有人都无法与慕行秋相提并论，他在同时施展两道法术，两道截然相反的法术。



梁世济正承受召魂之术，受到闪电的影响，他的魂魄更脆弱，发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在悲惨地求饶，只是没人能听清他在说什么。这位大符箓师正处于一个极为微妙的状态，魂魄不能与身体完全融合，那会引发被动过手脚的修身符，导致身魂俱灭，但是也不能完全离开身体，由于杨青元的魂魄和梁世济的肉身不知所踪，顶多半刻钟，两人还是会死亡。



掌握这种微妙状态的不是他本人，而是慕行秋。与芳芳的神魂相比，梁世济的魂魄弱得可怜，而且没有司命鼎那样的神器束缚，只需要很少的魂魄之力就能将它拽到霜魂剑之内，慕行秋必须精确控制剑中的力量，才能令一魂一身保持在唯一安全的状态。



慕行秋的另一道念心幻术却要求他毫无保留地释放力量，由于要分心控制霜魂剑，他只能达到幻境第六层，但他仍然不断地逼近极限，闪电网表面红光极速流动，一刻不停地冲撞着受到符箓加持的斗法大厅。



整座屋子都在微微晃动，灰尘簌簌而落，墙壁与地面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痕。



杨清音焦急地准备通过头颅与左流英对话，毫无必要地紧紧握住秃子的发髻，秃子为此呲牙咧嘴，却没有叫出半声。



沈昊等数十名庞山道士每人都控制着三四件法器，合力困住申庚，不让他的魂魄逃走。



申庚毫不珍惜丁威的身体，在几十层光罩之中奋力挣扎，嘴里放肆地大笑，“早晚有一天，你们都会遇到类似的状况——道士被魔种所操控，不要学习现在慕行秋，他愚蠢地想要挽救两具躯体，杀戮才是唯一的办法，只有……”



轰的一声，申庚的宣言被巨响打断，慕行秋击溃了大厅的符箓之力。



几天前与沈昊斗法时，慕行秋就曾经击破过大厅符箓，申庚当时发现幻术的力量超出自己的预期，于是准备了更强大的符箓，可是受丁威自身修行境界所限，符箓还是达不到兰冰壶的水准，只能达到星落七重的承受能力。



他以为这样就够了。



整座大厅发出骨骼断裂般的噪音，因为符箓之力而扩大的屋子开始向内坍缩，近五百名道士飘在空中不动，相互间的距离却在迅速缩小。



杨清音反应最快，大厅刚开始变化，符箓的束缚解除的一刹那，她就对秃子施法，大声说：“申庚在望山道馆！”



一句话足矣，申庚曾经抢走养神峰，杀死多名无辜弟子，是庞山十恶不赦的大罪人，左流英听到这人名字，自会马上行动。



认真寻找魂魄迹象的乱荆山道士随后做出反应，东北角的女道士尖声叫道：“找到了！”



紧接着是那些监视门户的道士，他们早已蓄势待发，就等着符箓失效，数十道法术同时发出，全都击在大门上，整块门和周围的墙壁都被击得粉碎，道士们立刻飞出去，倒不是害怕，而是大厅越来越小，快要容纳不下近五百人了。



慕行秋收回召魂之术，将梁世济的魂魄和杨青元的肉身留给乱荆山道士处置，在他眼里，最重要的目标还是申庚。



二良之死是他心里的一道伤口，年深日久，伤口不仅没有结疤，反而更加鲜痛，他甚至不敢触碰、不敢想起，终于，他可以将伤口撕开，来一次彻底解决。



闪电网骤然消失，鞭梢随即射出第二道闪电，刺破了几十名庞山道士制造的光罩，再次将申庚包裹。



“所有人都出去。”



这不是命令，却比命令更加有效，没人犹疑，甚至没人想庞山的慕行秋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道士们秩序井然地飞出大厅，连沈昊和杨清音等人也不例外，他们都知道，这场斗法属于慕行秋和申庚，其他人都是看客。



只有秃子犹豫了一会，被杨清音拎了出去。



很快，大厅恢复正常，倒也不小，宽一丈七八、长四丈有余，只是与符箓加持过的大厅相比，还是显得狭小逼仄。



慕行秋不在意，他甚至不在意另一具躯体与魂魄是否得到了妥善处置，他要专心致志对付申庚，他曾经有过机会，却都因为种种意外而从手中丢失，这一回，他要牢牢握住。



“你总是能赢，感觉一定很好吧？”申庚恨恨地说，声音里失去了得意与狂妄，斗法厅符箓被破，对他来说是一记重击，“接下来你要怎么办？杀死我和这具无用的身体？乱荆山的笨蛋可没有找到丁威的魂魄。”



“我要与真正的你斗法，没有别人，就咱们两个。”



“哈，你已经通知左流英，还在说这种大话。”



“左流英只是防止你逃走。”



“你的口气好像已经当上庞山宗师，左流英会听你的安排？”



“这不是我的安排，是他的安排，他希望庞山道士光明正大地打败你。”



“哈哈，从前的野小子也变成花言巧语的奴才了，你以为讨好了左流英，他就会听你的？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谎言？你以为凭你的本事就能困住我？真是遗憾，你破坏了我的好戏，可你留不住我。”



最后一个字话音刚落，丁威的身体倒了下去，好像一只顶着人脸面具的衣服架子，半空中出现一张纸符，无火自燃，化成一团清烟。



慕行秋迅速缩小闪电网，只围住那团烟。他马上知道自己弄错了，烟雾里已经没有任何力量，申庚的魂魄还是逃出了包围，他当时敢于留在大厅里，就是因为有这一招防身，他希望看到慕行秋杀死丁威和杨青元，自己可不想陪死。



慕行秋的反应也极为迅速，立刻施展召魂之术，望山道馆乃至整个道馆区，顶多有两只魂魄，其中一只必是申庚，吸纳生魂是灯烛科大忌，慕行秋的用意不是“召魂”，而是“追魂”，他要追踪申庚魂魄的去向。



有人比慕行秋的反应更快，霜魂剑内的魂魄之力刚刚发出，大厅外面的空中就传来一声闷哼，慕行秋来不及从门口飞出，直接一跃而起，冲破屋顶，看见了离地十几丈的申庚——他的本身，还有他的空洞的冷酷眼神。



申庚将身体藏在了空中，以龙宾会的符箓隐形，这一招很冒险也很巧妙，他打赌高等道的目光不会转向这里。多少年来，龙宾会以保护首馆区清静为名，在上空布满了各种各样的符箓，有些可见，有些不可见，道统对此早已习惯，即使探测到符箓的迹象，也不会太在意。



慕行秋马上明白了申庚是如何逃掉又如何显形的。



左流英曾经在路上向几名庞山道士演示过，符箓的灰烬与法术之间存在着奇妙的联系，如果出手够快，能够在灰烬消散之前将其击破，远处的符箓法术也会受到极大影响。申庚正是利用这种联系，在高空中复杂了一张符箓，从而摆脱了闪电网的束缚。



至于显形，那是因为有人施法更快更准。



“左流英。”申庚低声吐出这个名字，他的计划是太过冒险，一旦高等道士的目光转向这里，他还是无处可藏。



禁秘科首座甚至没有出现，连法术也是转瞬即逝，地面上的大多数道士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听到闷哼和屋顶碎裂的声音才抬起头，赫然看到了今晚这场阴谋的策划者——对许多人来说，那是一副陌生的面孔，对另一些来说，却是仇人相见。



庞山道士纷纷飞起，将申庚上下左右团团围住。



皇京不准飞行，这道禁令已经毫无意义。



“你还要跟我公平斗法吗？”申庚讥讽地说，即使已无退路，他也没有半丝惧意。



“不能说是完全公平，我强你弱，这就是不公平。”慕行秋平淡地说，以目光示意周围的庞山道士收起法器退后，他一个人足够了。



申庚的面孔微微扭曲，他还是不肯治好双眼，只能以法术视物，这让他更显狰狞，“那我就给你一个公平。”



申庚发招了，他的法器是一柄翠绿色的玉如意，射出的也是一道绿光，鲜艳得像是一连串魔种。观战的道士无不一惊，能将五行法术凝聚成光是一项了不起的本事，只有部分高等道士才能做得到。



申庚手中自然少不了符箓，即便如此，他能凝法成光，自身的修行境界也不低。



两人相距极近，只有二十步左右，对道士来说就像是贴身肉搏，绿光刚一射出就到了慕行秋身前，然后被暗红色的闪电挡住了。



“道火不熄。”即使已经转为魔道士，申庚仍然自认为是真正的道统传人。



“一念之威。”慕行秋也明确了自己的身份。

第三百七十四章 结束与开始



慕行秋的修行之路与众不同，在他身前身后，只有真假难辨的传说和累累白骨，偶尔在路边见到几句指示，全是语焉不详，他能一步步走到幻境第七层，而没有偏离正途太远，实在是个奇迹，除了坚强的意志，其中也有许多运气成份。



他的探索没有终止，即使面对极为重要的敌人，也要试试新领悟到的法门，刚才在大厅里，杨青元的身体在闪电网当中变得更加虚弱，慕行秋不得不降低召魂的力量，才能确保对方魂不离身，这给了他一点启示。



慕行秋仍然施展第六层幻术，以硬碰硬，接住了申庚的绿光，与此同时，他催动了剑内的魂魄之力，只是一点，施展召魂之术。他牢牢记得，魂魄的力量有限度的，不能再像从前那挥霍无度。



这点召魂之术顶多能用来吸纳几只没有自控能力的游魂，对活人几无影响，无非让对方感到一阵寒意，可是对于正与念心闪电僵持不下的申康来说，这点召魂之力却像是点燃干草堆的一点火星。



申庚发起抖来，仿佛被浸在了冰水里，他是魔道士，即使真被浸在冰水里也不会抖成这样，可他忍不住，就在数百双目光的注视之下，抖个不停，好像恐惧至极，“你竟然敢召我的生魂？”



红色闪电与绿光僵持着，借助道统符箓的力量，申庚略占上风，但是身子发抖之后，他的法力迅速减弱，绿光寸寸后退。



“我不会用你的生魂污染霜魂剑。”慕行秋不急不徐，慢慢推进闪电，他的幻术到了第六层之后不太稳定，需要小心控制，“怨你自己吧，魂魄离身太久，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也不太适应吧？”



申庚面色铁青，因为慕行秋说中了要害，他的魂魄侵占丁威的身体已有很长时间，刚刚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反而不适。



慕行秋的召魂之术非常独特，并非学自乱荆山灯烛科，而是来自兰冰壶自创的鱼龙阵，以念心幻术与剑内众多魂魄结阵，催发魂魄之力，他在闭关期间读到灯烛科的一些介绍书籍，完善了驱魂和召魂之术，其实漏洞颇多。无论是之前的梁世济，还是现在的申庚，都有可能挫败召魂，可他们想当然地以为慕行秋在乱荆山学会了真正的灯烛科法术，因此未做半点反抗。



这也是慕行秋有恃无恐的另一个原因，严格来说，他用的不是灯烛科法术，自然也不用遵守灯烛科的戒律，可他仍然不愿吸纳申庚的魂魄，霜魂剑是芳芳的家，申庚没资格进去。



红色闪电离申庚只有半尺距离，绿光剩下短短一截，闪烁不定，显然已经不堪重负。



只差一击，这场斗法即将结束。



天上地下，数百名道士望着这一幕，没人同情申庚，尤其是庞山和棋山道士，但他们不会大声叫喊，只是默默地看着，心怀期待，还有一丝对慕行秋的敬仰，今晚发生的一连串事件，已经证明他就是斩妖会当之无愧的首领。



“别杀他。”说出这句话的是杨清音。



“为什么？”惊讶反问的人是沈昊。



“他罪孽太深，别让他就这么死了，让他活着去拔魔洞。”杨清音冷冷地说，她对申庚的憎恨只比别人更多。



“我……不会……败给你，也不会……去拔魔洞。”申庚艰难地说，突然腾出右手，同时取出四五张纸符，他要做拼死一搏。



慕行秋没给他这个机会，闪电趁虚而入，正中申庚前胸。



申庚身体一僵，纸符没有祭出，离开他的手指，飘然而落，但他也没有死。



念心闪电击中了申庚的中丹田绛宫，以强大的力量破了他的根本隐遁之法，现在的他，跟凡人一样，彻底暴露在务虚幻术的威力之下。



慕行秋对杨清音说过他也不喜欢务虚幻术，宁愿用鞭子和闪电抗敌，而不是与复杂险恶的人心频繁接触，但这一次是个例外，他想知道申庚的心里到底充满了什么，这是他在镜湖村迎宾馆舍里就想知道的事情。



普通人的心像一座浅浅的池塘，树叶、动物，乃至风霜雨雪，都会对它产生直接而明显的影响，道士之心则像一座幽谷中的深潭，映照万物而不为所动，也有个别道士任凭巨浪滔天，心境深处仍能保持平稳。



申庚的心境与凡人和道士都不同，那是一整块巨大而坚硬的冰。



务虚幻术激不起一点波澜，却能将冰面击成碎块。



申庚捂着心口，在空中踉踉跄跄，“我不会败给你。”他嘴里说着不服气的话，目光却没有望向任何人，“我是申家后代，母亲说过我是罕见的奇才，我的对手是左流英，不是你们这群废物，更不会是你。慕行秋，我不会败给你，哈哈，我不会，你是蚂蚁一般的人物。我已经打败你了，哈哈，我打败你了，低头认错吧，你居然敢拒绝我的邀请，不可原谅，绝对不可原谅。跪下乞求我的原谅，我会给你一个痛快……”



申庚自言自语，越来越兴奋，无视周围的所有道士，完全沉浸在自己编织出来的完美世界里，在这里，他是独一无二的天之骄子，所有人都按照他的好恶一圈圈地围着他、仰望着他，而他最憎恨的人，正跪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痛哭流涕忏悔认罪。



“我会赐你一死，但是你得说清楚自己错在哪里了，难道你没有发现我将成为世上最伟大的道士？难道你以为蚂蚁的力量能与神灵对抗？死吧，用你的鲜血洗刷罪过，让天下人都知道，违逆我的人是什么下场……”



申庚疯了，他没有入魔，因为他已经是魔道士，他只是单纯地疯了。



他完全感受不到外人的存在，世界对他就像梦境一样，倏来倏往，各个场景之间没有任何过度，他突然就从自大过度到了悲痛，双手抱肩，像个在黑夜中醒来的几岁孩子，“母亲，把申己带走，他呼吸的声音太响了，把他带走，把他扔到山外去。母亲，抱着我……”



那些他即使一个人独处时也不会说出的话，这时倾泄而出。



若不是申庚曾以极为残忍的手段想要害死两名道士，大家几乎就要对他生出同情了，可他这时的软弱与疯意，只是令人感到厌恶，尤其是深受其害的庞山道士，想起二良和养神峰内被杀的弟子，他们心情只能用杨清音吐出的两个字表达：“活该。”



十几名高等道士赶来了，或许他们早就到了，只是等斗法结束才出现。



之前施法令申庚显形的左流英没有来，庞山五行科首座申继先飞到申庚面前，面若冰霜，一掌拍在申庚头顶，令他晕过去，然后转身对望山道馆内的所有人说：“修行不易，请诸位以他为鉴，星山拔魔洞将是他生前死后唯一的居所。”



申继先抓住申庚的手腕，化成一束光消失了。



院内的道士们也在各家首座的示意下离开望山道馆，虽然没人开口告辞，但是大部分道士都向慕行秋点头致意，他们还不习惯违背高等道士的旨意，心中对自己的首领却已产生认同。



庞山道士也回自己的道馆，一路上都没有人说话，申庚伏法是大快人心的事情，但他也牵出了许多悲痛的回忆，此次来皇京的道士当中，有几人正是当年的养神峰弟子，对申庚的所作所为印象太深，反而无法表达报仇之后的喜悦。



在庞山道馆前院，众人要分开的时候，一名道士突然转向慕行秋，其他道士不约而同地照做，没有事先商量，也没人下达命令，众人同时向慕行秋施以道统之礼。



“我们期待斩妖会在你的带领下能够尽快夺回庞山祖地。”一名与慕行秋不是很熟的道士说。



“嗯。”慕行秋还礼，什么也没说。



众人散去，只有少数人留下，他们不只是慕行秋的追随者，也是他的好朋友。



秃子激动得头顶魔心都在闪动，但他一声不吱，好像生怕一开口就会破坏他所喜欢的气氛。



小蒿站在秃子边上，好像是唯一对所有事情都不在意的人，但她微微低头，用鞋尖拨弄青石板之间的缝隙，罕见地露出一丝沉思。



小青桃忍不住想哭，她从来没有忘记那个总是跟她吵架的少年二良，心中的复仇愿望跟慕行秋一样强烈，“我……我先回去休息了。”她跑向自己的房间，不想在别人面前流露真情，那是疯子申庚才能做出的举动。



“这么多年，总算替二良报仇了。”沈昊感叹道，“我猜申庚早就疯了，各家道统齐聚皇京，他居然敢在高等道士眼皮底下做出这种事。还好，一切都结束了。”



“嗯。”慕行秋又一次点头，可是一切都结束了吗？他不这么认为。



申继先出现在院子里，冲慕行秋说：“咱们需要谈谈。”



“是。”慕行秋用目光向沈昊和杨清音告别，走向五行科首座，他也正想谈谈，谈谈他从申庚脑子里得来的那些记忆。



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三百七十五章 申庚的记忆



慕行秋从申庚脑子里获得的记忆支离破碎，却足以勾勒出他这些年来的经历。



从乱荆山逃走之后，申庚果然去了群妖之地藏身，可是不到一年他就厌倦了，思过五年、养神峰三年，他已经受够了孤寂的生活，于是做出一个极为大胆的决定，他装成散修，偷偷前往海上的棋山。



九大道统当中，唯有棋山鱼龙混杂，是最佳的藏身之地，妖族大举进攻庞山和乱荆山的时候，棋山曾经短暂关闭过一段时间，当妖族攻势减弱，棋山再度开放，还跟从前一样，欢迎天下所有种族，唯一的前提是你付得起昂贵的费用。



申庚没钱，但他在群妖之地躲藏的一年里没有闲着，杀了不少妖族，得到百余枚妖丹，其中数枚等级颇高，足以换到足够的金魄、银魄，让他在棋山小住了一段时间。



申庚转为魔道士，在群妖之地受不洁之气浸染，道士的气质所剩无几，棋山戒备森严，却没有看出一位道门子弟混在了散修中间。在那里，申庚非常老实，他用一块布蒙住双眼，只以法术视物，经常在昏暗的酒馆里一坐就是一天，倾听周围人的交谈，从来不插嘴，也不与任何人结交。



从散修那里听不到多少道统的内部消息，但丁威的名字却出现了好几次，望山莫名关闭，他是唯一流落在外的弟子，受到棋山的优待，可以免费长住在客栈里，代价是要接受高等道士们的彻底检查，这种检查多少带有一点羞辱性质，不是必要的话，没有道士愿意接受。



申庚居然对丁威生出了一点同情，更多的则是兴趣。当时他还没有想好如何利用这位孤独的道士，就已经决定要与此人结交。



他是假扮的散修，丁威是望山禁秘科吞烟道士，两人表面上的身份地位天差地别，想要成为朋友可不容易。



申庚在这种事情上表现出十足的耐性，他经常去集市，只要看到丁威的身影就跟在后面，观察他问什么、买什么，从中揣测望山道士的兴趣爱好。



丁威痴迷于符箓，不是凡人常用的符箓，而是威力巨大的道统符箓，但也只是空想而已，道统符箓所用的材料既难得又昂贵，他造不起，只能用常见材料做一些试验。



他在集市上最想买的是一枚十丈妖丹，可这东西十分罕见，偶尔有人售卖，很快就会被抬到极高的价格，寄人篱下的丁威顶多远远看一眼。



这是一位略显迂腐的禁秘科道士，大把的时间用来游逛集市和存想修行，却从来没想过要离开棋山自己去获得十丈妖丹。



申庚去了。他过去带来的妖丹正好也快要卖光，于是重回群妖之地，花了整整半年，终于找到一只落单的十丈大妖，将其击杀取丹。



这一段记忆十分鲜明，十丈大妖不好对付，申庚当时才是吞烟五重，可他自有一股狠劲儿，采取了偷袭手段，即使这样，他能取胜也是靠着运气——这只大妖好不容易从一场战斗中逃离出来，浑身是伤，实力大打折扣。



申庚将十丈妖丹带回棋山，几天之后，他在集市上拦住了丁威，直截了当地说：“你会符箓，我有妖丹，咱们可以做一笔大生意。”



丁威被这名大胆的散修给震住了，没有马上离开，等到申庚拿出十丈妖丹晃了一下之后，他心动了。



申庚编出的大生意是这样的：凡人喜欢符箓，不只是龙宾会使用，普通人的生活也经常要借助符箓的力量，一张很普通的符箓就能卖出不错的价钱，既然丁威能写出威力更大的道统符箓，为什么不凭这个本事赚钱呢？这样可以买到更难得的材料，写出更多更好的符箓。



丁威觉得这是一个异想天开的可笑想法，冷笑一声甩袖离去，三天之后，他却主动登上散修聚集的岛上，向双眼蒙布的散修询问详细计划。



两人就这样结识了。



申庚假装对道统符箓很感兴趣，耐着性子听丁威滔滔不绝地讲述符箓之道，一听就是一两个时辰。这个时候申庚既不会转魂之术，自然也没有这个心事，他只想与一名真正的道士接触，了解道统内部的消息。



两人渐渐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丁威透露，有一种独特的符箓能够交换两人的魂魄，因为太过卑鄙，各家道统都没有保存写符之法，想必是失传了。



“龙宾会呢？它既然是从道统符箓科分化出来的，没准保留着古老的法门，只是缺少材料，所以造不出来。”申庚怦然心动，看到了一条重回道统的路径。



两人一块来到皇京，申庚拟定了一个细致的计划，结果却出乎意料，龙宾会热烈欢迎望山道士，将丁威当成尊贵的客人，而且有求必应，免费提供一切材料，然后渐渐透露出希望丁威加入龙宾会的意图。



虽然比丁威年轻许多，申庚却立刻察觉到这是一个阴谋，他找到了……



接下来的一段记忆消失了，并非慕行秋的幻术失效，而是申庚的脑子里根本没有保存，这显然是刻意为之。



丁威不想加入龙宾会，即使整个望山只剩下一个人，他不想放弃道士的身份，他从龙宾会得到许多帮助，唯独没有换魂之术，符箓师们甚至没有听说过这一法门。



申庚却得到了，其中详情又是一段被抹去的记忆。



于是到皇京半年之后，望山道士身边的古怪散修消失了。申庚长期占据丁威的肉身，一年前又回到棋山，加入斩妖会，频繁发表鼓舞人心的演讲，暗中推广道统符箓的理念与好处，得到不少低等道士的追随。



但是棋山仍是危险的，申庚知道，只要高等道士注意到丁威的异常，他是隐藏不住的，而且他不想离自己的肉身太远，于是再次前往皇京。这一回他与龙宾会的合作更加紧密，频繁地在丁威身上加持祭火神印，写符之后再消除，这对丁威的身体与修行都是一种损伤，但这恰恰是申庚最不在乎的。



申庚为龙宾会提供大量优异的符箓，唯一的遗憾是缺少道士们的纯正内丹，写不出道统符箓，在龙宾会，这种作为顶级材料的内丹有一个别致的名称——仙人梦断。



斩妖会帮助“丁威”解决了问题，牙山道士申忌夷也加入了斩妖会，带来三枚“仙人梦断”，足够写出三十到五十张顶级的道统符箓。



写符者仍是申庚，为了检验符箓的力量，申忌夷找到了兰冰壶。



慕行秋很想知道申忌夷为何加入斩妖会，以及如何得到的三枚内丹，还有兰冰壶为什么会被低等道士利用，可是申庚的记忆里没有这些内容，他本人对申忌夷也一直存有戒心。



在申庚的记忆中，慕行秋总是占据着重要位置，憎恨与仇复贯穿于他的每一步计划。



慕行秋对此并不在意，只关注记忆中的事实部分。



申继先将慕行秋叫来谈话，也正是为了这部分记忆，他带走申庚之后立刻使用控心术进行了全面的检查，发现最近几年的记忆曾经被幻术复制了一份。



“申庚已被夺去内丹，两个时辰之后就会被送到星山拔魔洞服刑，永远不会结束。”申继先以此作为开场白，带有缓和气氛的意思，“我想你应该满意了。”



申庚罪有应得，高等道士做出的惩罚与慕行秋没有半分关系，他有什么可满意的？他宁愿看到二良活蹦乱跳地跟自己争强好胜，但他不想说这些，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谈，“我不明白，道统为什么要如此维护龙宾会？甚至将道士送给符箓师当礼物。”



“你知道什么？”申继先的脸色稍显阴沉，申庚的记忆里没有太多秘密，可他担心慕行秋能够据此猜出一些事情来。



慕行秋的确猜出来了，自从决定挽救辛幼陶，他就对龙宾会与道统的关系很感兴趣，甚至阅读了大部头的《乾坤定》，发现道统与龙宾会的关系出奇地稳定，这种稳定从来不会出现在凡人身上。



“通过换魂符箓，龙宾会的掌控者其实是同一个人，不，同一批人，几万年来，他们每到肉身寿命将近之前，就将魂魄附着在另一个年轻人身上，借此延续生命。”



“这对道统也有好处。”申继先说。



“当然，再完美无缺的协议也是死的，需要活人来执行。道士寿命长久，记忆更是永远不退，可以保证协议不变样。可龙宾会是凡人的组织，他们寿命短暂，一代又一代迅速更迭，几代之后就可能忘记最初的协议，或者觉得那不是自己参与制定的，没必要严格遵守。这是不可接受的，所以龙宾会得有几个跟道士差不多长寿的掌控者，保证协议有效。”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为什么不干脆委派道士掌管龙宾会？”



“龙宾会最初的确是由道士管理的，结果很差，于是又改了一种方法，也就是现在这种方法，它运转得不错，至少四万年来没有发生太大的偏差。”



“你们不知道申庚的事吗？”



“今晚之前，任何一名高等道士都不知道申庚就躲在皇京，申庚犯下的是不可饶恕之罪，道统不会对他格外开恩，龙宾会在这件事上隐瞒了道统。”申继先顿了顿，发现谈话正向他最不希望看到的方向发展，“我说过，道统有一条线，你现在正站在边上，迈出的下一步对你对道统都很重要。”



辛幼陶，还是辛幼陶，他已经被别人的魂魄占据，将要成为龙宾会的掌控者之一，救他会打乱道统与龙宾会数万年来的精妙安排。



“我希望能面对皇京的所有高等道士说几句话。”慕行秋明白，他将要做的事情，是庞山五行科首座无法定夺的。



“你想参与高等道士的会商？”申继先显出几分惊讶，“这比你复活念心科还要罕见、还要困难。”



“是。”



申继先叹了口气，知道只凭这句话挡不住慕行秋，“好吧，我也打破一次规矩，告诉你一些道统最重要的秘密，希望你听完之后再做决定。”

第三百七十六章 秘密



如果不是代理了五年多的庞山宗师，申继先也无从得知道统与龙宾会的复杂关系。



对道统来说，凡人有两个至关重要的作用，一是从中选拔合格的弟子，二是源源不断地提供材料。



道士们一旦醉心于修行，对生育后代就会特别不感兴趣，一多半人即使结过凡缘和道缘，也不会生育后代，剩下的人大都只生一个，像申准与杨宝贞那样生了十名子女的道士，在道统内十分罕见，最终还是要从凡人当中大量补充弟子。



道统需要各种各样的材料，多达上万种，每一样都由道士收集的话，将极大地影响修行，好在这些事情凡人也能做，交给他们便成为顺理成章的选择。



这两个作用对凡人有一个共同的要求，那就是数量众多，人口越多，可能产生的道根和材料也越多，这就是道统的全部要求，只要得到满足，其它事情都不重要。



为了让人类大量繁衍，道统做过多种尝试，每一次尝试都让出一点权力，最后将整个人类世界几乎全交给了龙宾会。



“不要以为道统对龙宾会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申继先发现有些事情解释起来特别费力，慕行秋只是吸气道士，才活了不到三十年，跟夏初诞生夏末死亡的小虫几乎没有区别，申继先却要向小虫解释冬天的雪花是什么样子，“道统十三万多年历史，前面的四五万年，道统或多或少总是参与管理凡人的，每一次皇朝更迭、诸侯国变迁和龙宾会内乱，背后都有道统的干涉。”



“我在书里从来没看到过这些。”慕行秋看过不少书，包括厚厚的《乾坤定》，从来没看到过道统直接插手凡人事务的记载。



“早在十几代以前，宗师们就认为这些事情不适合低等道士观看，只有注神道士，或者像我这种偶尔担任过宗师的道士，才有资格查看道统秘史。”



“原来如此。”慕行秋不急于发表意见，他想了解得更多一些，“后来道统不再直接干涉凡人事务了，为什么？”



“因为道士观察得够多了，发现干涉根本没有任何意义。”申继先指指自己的脑袋，“道士记得一切事情。和低等道士可以查看的书籍不同，秘史当中的记载更准确更详实，我还记得我第一次看完之后那种触目惊心的感觉。一切都在重复，道统如此，凡人更是如此。道士寿长，所以每一次重复延续的时间长达数千、上万年。凡人命短，几百年一个循环。道统发现，无论是否干涉、如何干涉，这个循环都不会变。你觉得皇帝或是龙宾会首席不好，不用你动手，也会有凡人将他推翻；你觉得自己选择的人更适合，可是数代传承之后，他还是会背离道统最初的设计，有时候甚至会成为道统的敌人。”



慕行秋沉默了一会，他不至于“触目惊心”，可申继先的话的确有点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他太年轻，阅历也太少，很难想象十三万多年的历史是如何一遍遍重复的。



“道统不干涉凡人事务，却允许龙宾会里的少数人用换魂符箓无限延长生命？他们岂不就成了……另一种道士？”



“首先，道统需要一小批稳定的人掌控龙宾会，他们对道统有足够的了解，能够严格执行多年来制定的协议。其次，换魂符箓并不完美，应该说，它有极大的隐患，魂魄转换身体三次之后，就会变得非常不稳定，新身体嗜睡无力，即使只是简单地睡上一觉，魂魄也可能不知不觉离身，再也回不来，这样他就死了。”



“大符箓师通常能活一百五十年，用这种方法他能将寿命延长到四五百年，与吞烟道士相仿。”慕行秋简单地计算了一下，“如果转魂的对象曾经是一名道士，还能活得更久。”



申继先点头，“这样一来，龙宾会的掌控者们就能像道士一样思考问题。”



“我想，应该有至少一名符箓师与众不同，转魂的次数特别多，寿命甚至比高等道士还要漫长。”慕行秋记得，当他说龙宾会的掌控者几万年来都是同一批人时，申继先没有否认。



五行科首座现在也没有否认，“你知道得已经够多了，龙宾会有多少换魂者，他们换魂多少次，是他们自己的事务，道统不干涉。”



“申庚呢？龙宾会收留了申庚，道统连这种事也不干涉？”



“申庚是件意外，我已经从龙宾会那里得到保证，他们不知道申庚的真实姓名，更不知道他是道统追捕的罪人，严格来说，他们没有违背协议。”



申庚有两段记忆被人为抹去，慕行秋因此对龙宾会毫无信任，但他不打算在这件事上与首座争执，“就这样，道统还是道统，龙宾会还是龙宾会？”



“只能这样，你不要忘了，魔族即将重返人间，那才是道统最重要的敌人。”



慕行秋突然想明白从前的一件事，“当初各家道统不愿意支援断流城，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吧？”



“什么？”申继先对话题的转变略感意外。



“道统最重要的敌人是魔族，所以妖族必须交给凡人，也就是龙宾会应对，可龙宾会太软弱了，要让妖族给予他们沉重的打击，最好占据圣符皇朝半壁江山，直接威胁到龙宾会的生存，才能刺激起他们的斗志。庞山守住断流城反而是一件错事，因为这显示了道统的力量，更让龙宾会有所期待。”



申继先轻轻叹了口气，“那时我还没有代理宗师之位，对道统与龙宾会的关系了解不多。不过咱们做得没有错，高等道士们虽然有更长远的考虑，但是不会阻止普通道士做自己该做的事情。断流城之战是一次意外，它也恰好说明了道统为何不该直接干涉凡人事务：当时完全正确的结果，若干年之后却可能变成大错。你瞧，龙宾会和整个人类世界都变得更软弱了，他们想当然地以为道统早晚会出手击败妖族，据我所知，龙宾会甚至没有扩充军队。”



“那些换魂符箓师呢？”



“他们只是寿命长得像道士，却没有道士的内丹，更没有道士之心。他们的想法与凡人一样，很多时候还会更软弱、更狡猾，一旦发现可以不劳而获，他们宁愿损失一多半的领土与人口，也不愿意让符箓师走上战场。”申继先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表明他对龙宾会也心存不满。



事情好像进入了死循环，就因为十几名庞山道士在断流城展现出背水一战的意志，龙宾会就将抵抗妖族的职责从肩上卸下，轻轻放在地上，与道统互相凝视、互相猜测、互相推让，就看谁先沉不住气将这份职责拣起来。



高等道士当然更有耐心，可低等道士没有，斩妖会的成立一定令龙宾会如释重负。



可各家道统没有阻止年轻弟子加入斩妖会，隐隐还有一点鼓励，慕行秋不免觉得有些奇怪，但他没有再问下去，他还远远没到能完全理解高等道士想法的到时候，多问无益。



“左流英是注神道士，你说的这些他应该早有了解，可坚守断流城就是他的决定。”



“左流英是个怪人。”申继先回答得极为简短，语气中的不满更加明显。



这也是低等道士理解不了也不该问的事情，慕行秋转而问道：“在辛幼陶体内换魂的人是谁？首席大符箓师？肯定不是曲循规，他甚至不属于龙宾会内的那‘一批人’。”



“我说了这么多，你还是不肯放弃？”申继先语气中的不满消失，好像只剩下纯粹的好奇。



“我非常感谢首座对我的看重与坦率，这让我明白了许多事情，但我的决定从来没有变过，请首座放心，我不会迈过道统的那条线，让庞山陷入尴尬境地。对龙宾会和凡人来说，道统仍会置身事外。”



轮到慕行秋说一半留一半了，申继先微微一笑，“你要明白，高等道士并不反对变化，可是为了保证修行不受影响，大多数人宁愿不变。左流英是怪人，你也是。我到现在也看不出左流英的怪对道统是好事还是坏事，至于你，我只能提出希望，希望你是好事。”



慕行秋向申继先施以道统之礼，他还有两个小小的问题，虽然已猜出大致答案，还是要问个清楚。



“为什么道士不用换魂符，让自己多活几世？”



“因为道士之心不允许我们这么做，为了夺取一具合适的肉身，会彻底扰乱心境。当然，还有更直接的原因，你不可能劝说一名年轻有为的高等道士让出肉身，唯一的选择只有低等道士，比如我，完全可以用一套花言巧语劝你相信将肉身交给我是一种荣幸，然后呢？我，星落七重、只差一点就能在祖师塔留名的申继先，成为吸气七重、前途未卜的慕行秋，我的内丹和道根，都没办法转到你身上，换魂之后，你的体质不会更差，几乎不可能成为高等道士。不，我宁愿寿终正寝，也不愿退而求其次，我连星落六重的肉身都不想要，更不用说你。”



慕行秋也是这么想的，符箓师仍是凡人，每一具肉身的差别都不是特别大，像辛幼陶这样的人，可以称得上是稀世珍宝。对道士们来说，肉身与肉身之间却存在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注神道士和宗师能看到道统秘史，那么当世唯一的服月芒祖师，以及多年没有过的服日芒道士，会不会看到更多更隐秘的记载？”



申继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或许是因为他根本无法回答，“最多三天，我会通知你能否参加高等道士的会商。”



“谢谢，弟子告退。”



慕行秋了解一些秘密，其实他自己也有秘密，用念心幻术严密看守，轻易不会透露。



他在想，幼魔所谓变强之后才能明白的真相，是否就是服月芒、服日芒道士的秘密？



他在想，芳芳碎丹前一刻变得无比强大，以至于送来的第二页记忆，他迄今仍无法参透，是否也与道统秘密有关？

第三百七十七章 低等道士的选择



整整三天，慕行秋没迈出庞山道馆一步，不是在刻苦练功，就是在一间狭小的书房里接待一拨又一拨访客。



丁威的魂魄没能找到，在申庚的记忆中，这只无用的魂魄被抛弃在皇京郊外，事隔一年有余，早已魂飞魄散。就这样，唯一流落在外的望山道士也没了，许多人记得这个名字，却不记得他本人。



丁威之死对众多年轻道士是一次沉重打击，他们都听过丁威激昂慷慨的演讲，深受鼓舞，现在却有点分不清这种鼓舞是真是假、有害无害，他们受到了欺骗，却又觉得骗子的某些话是有道理的。



这些道士分批来见慕行秋，挤在书房里，向斩妖会新选出的第一位首领寻求意见。



首领这个称号实在不像是道士，虽然秃子十分喜欢，众人商议之后，还是决定称慕行秋“法将”——会法术的将军，不过大多数情况下，道士们仍然习惯性地称“慕道友”或直呼其名，起码在杨清音这里，慕行秋就是慕行秋。



慕行秋得重新鼓舞沮丧的年轻道士，对他们说：“养神峰曾经被申庚抢走，但是夺回来之后它仍是庞山至宝、老祖峰分身，不会因为被申庚触碰过就发生变化。况且斩妖会也不是他成立的，宗旨也不是他提出的，记住最初本意，别管申庚曾经说过什么。”



棋山道士杨青元是第二天傍晚来的，他的魂魄被乱荆山道士及时发现，当时正被束缚在梁世济的身体里，被一道符箓束缚，动弹不得。身魂合一之后，他显得很虚弱，与慕行秋短暂交谈，期间没有道歉也没有感激，而是以道士的方法表达自己的决定：进门与退出的时候，两次向慕行秋施以正式的道统之礼，这表示他将誓死追随斩妖会法将。



然后是其他道士，那些一直支持慕行秋的人、从前持中立态度现在转向的人。慕行秋与每一位来访者耐心交谈，想知道他们参加斩妖会的真正目的，有人是为了度过道火劫，有人是受不了道统的软弱，希望重拾荣耀，也有人只是一时兴起，觉得打破各家道统的樊篱成立一个独立的组织很有意思。



有一种人是慕行秋最感兴趣的，他们无一例外全是凡人出身，斩妖除魔对他们来说不只是为了维护道统的地位与荣誉，更是保护自己仍生活在家乡的亲戚朋友。



“我家离妖族占据的西介国不到一百里！妖兵的一次突袭就可能……我不相信龙宾会和军队能保护我的亲人。”道士说到自己的家乡时，常常表现激动。



在各家道统里，这种道士数量不少，发出的声音却很微弱，对一名努力修行的人来说，对亲友牵肠挂肚似乎有点不合时宜，虽然从来没有道统禁止过思乡之情，道士们仍自觉地闭口不谈。



在慕行秋面前他们可能畅所欲言，因为这位法将也是凡人出身，亲人因为魔种而莫名消失，能理解他们对妖族入侵、家乡被毁的警惕与焦急。



纯粹依靠交谈，没有施展任何法术，慕行秋渐渐摸清斩妖会成员的想法，信心因此越来越足，只等申继先为他争取到参加高等道士会商的资格。



牙山道士申忌夷也来了，而且是最早赶来的人之一，说了许多道歉与自责的话。



庞山道士，尤其是杨清音对申忌夷完全没有信任，她记起来，申忌夷曾经对正在转变为魔道士的兰冰壶说过一句话——你不是唯一有此想法的人，这似乎暗示着他早知道申庚的存在，而不是斗法当晚才恍然醒悟。



申庚的记忆里没有相关证据，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申忌夷毕竟提供了至关重要的信息，足以弥补之前的一切失误。



慕行秋礼貌地接待了申忌夷，同样想知道这位吞烟道士加入斩妖会的真实动机，结果一无所获，申忌夷的回答跟申庚之前说过的豪言壮语并无二致，似乎激动人心，实际上却是泛泛而论。



大符箓师梁世济没来，魂魄回到原身之后，他被送到龙宾会，自此消失，再没有半点消息，龙宾会也没有派人过来与斩妖会沟通，大概觉得向高等道士解释清楚就完全可以了。



同样没有消息传来的是辛幼陶，沈昊几度沉不住气，慕行秋都让他再等等，“如果辛幼陶的魂魄已经被遗弃，着急也没用，如果魂魄被困在某人体内，现在还不是解救他的最佳时机。”



慕行秋已经了解到更多的道统秘密，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直奔龙宾会，他要先从高等道士这里打开缺口，这是解决所有问题的关键，不只是挽救辛幼陶或许尚存的性命，还有斩妖会的前途。



第三天夜里，慕行秋正与庞山道士们一块商议斩妖会接下来的计划，申继先来了，向慕行秋点下头，示意他跟自己出来，在庭院里，他说：“你明白自己要做什么吧？”



“明白。”慕行秋已经想好了要说什么。



申继先点下头，前头领路，没有走向自己的房间，而是到来左流英的房间，“我已经不再代理宗师，所以就不进去了。”



须发花白的申继先露出一丝微笑，似乎很高兴能够留在外面。



“谢谢。”慕行秋的感激真心实意，他根本没想到会是申继先向自己透露这么多道统秘密，并且替他争取到说话的机会。



左流英的房间里仍然烟雾缭绕，分布着点点微光，慕行秋像是置身于满天星辰之间，觉得自己一下子高大了无数倍，小心翼翼地迈步前进，生怕碰坏了那些光点。



左流英盘腿坐在香炉之上，闭着双眼，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慕行秋正纳闷自己应该怎么做，周围的烟雾发生了变化，不停地聚散离合，很快形成十多个影影绰绰的身形，只有房间里的左流英仍清晰可见，像一尊不应该留在这里的雕像。



一个声音响起，“说吧。”



这就是高等道士们商议事情的场景，相互间根本不见面，就连烟雾形成的身影，大概也是专门为低等道士准备的。



慕行秋向前迈出一步，突然发现脚下空无一物，只是一片漆黑的虚空，他正置身于众多高等道士共同造成的幻象之中，这种五行之水幻象，他在左流英那里领教过多次。



从进门的那一刻起，慕行秋就施展了念心幻术，护持头脑，这时直接从第三层提升到第五层，随时准备进入第六、第七层。



他绝不会拱手让出自己脑子里的所思所想。



该说些什么呢？讲道理？没人比这些高等道士懂得更多；乞求？那只会显出软弱无能，对打动道士之心毫无助益；威逼利诱？连这个念头本身都是一则笑话。



“事情发生了变化。”慕行秋以此开头，没指望一鸣惊人，“历史充满了重复，但是魔族重返人间，让这一次重复跟之前都不一样。或许这是一次周期更长的重复，我无法肯定，我只知道一件事，再用从前的办法应对不了魔族，应对不了这次变化。”



自己真的在对一群高等道士说话吗？看着繁星般的光点、脚下的虚空和四周的模糊身影，慕行秋突然生出疑惑，没准这只是左流英或者申继先制造的完美幻象，根本没有外人存在。



但他继续说下去，即使四周一无所有，他也要说下去。



“我是吸气道士，理解不了高等道士的做法，就像你们理解不了当代祖师的做法，他是唯一的服月芒道士，关闭了望山，却没有给出任何理由。据我了解，祖师没有干涉过任何一家道统的想法，在抵抗魔族这件大事上，每家道统、每位宗师和每一位高等道士，都有自己想法，祖师没有试图统一这些想法，他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也允许你们各行其是。因为这次变化太剧烈了，谁也不敢保证自己的想法就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没有任何反应，声音从慕行秋嘴里发出，就像飘向万丈深渊的枯叶，似乎永远也到达不了水面，更不会激起一丝波纹。



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继续说下去，大声说下去。



“这就是我来要求的，祖师给予你们的自由，我希望你们也能给予低等道士。我们修行不足、见识短浅、常犯错误，但是在一场巨变面前，我们也有选择。若干年后，我们很可能后悔这个选择，甚至觉得自己愚蠢至极，但是念头本身就已影响修行，除非给这个念头实现的机会，它不会轻易消失，对修行的影响也会一直存在。”



慕行秋告诫自己，这些事情高等道士都懂，他们从来没有直接干预斩妖会的成立就是一个明证，但他的要求不至于此。



“我希望你们能像祖师一样，完全退出低等道士的组织，不要再用你们的高明手段影响任何人，道统需要的是一个与众不同的选择，而不是既有选择中的一种。”



慕行秋抬起手臂，摘下头上的庞山道簪，“为此，我将退出庞山道统，我还将劝说斩妖会成员全都退出自家道统。道火不熄，不如试着让它在更多的地方燃烧。”



房间里的点点微光连成一片，十几团烟雾霎时变幻万千，左流英睁开了双眼。

第三百七十八章 大路与荒野



有些秘密天长地久，有些消息却传播得像是被施放了法术，慕行秋刚走出左流英的房间，还没迈出几步，就看到杨清音风风火火跑来，身后跟着一大群庞山道士。



“你退出庞山了？”



“嗯。”慕行秋点点头，发髻里没有了长簪。



“为什么？”杨清音过于惊愕，竟然没有像往常那立刻发怒，其他道士也追上来了，全都跟她一样满脸的迷惑不解，秃子围着慕行秋飞了一圈，在他身上嗅了两下，似乎觉得小秋哥也被换魂了。



“很抱歉，我没有提前告诉大家，我在几天前做出决定，并非一时心血来潮，可是我得先向高等道士征求意见。”慕行秋大声说。



“他们的意见是什么？”



“他们允许我退出庞山，对我的其它要求，他们要考虑一阵，过几天再给我答案。”



道士们更糊涂了，杨清音甩甩头，无比严肃地盯着慕行秋，好像这样一来就能逼他说实话，“等等，你退出了庞山，从此不再是道士，居然还向道统提要求？”她顿了顿，上下打量五步之外的道士，“左流英没把你的心挖出来洗一洗吗？”



沈昊替慕行秋说话，“别着急，让小秋解释一下，他这么做必然有他的道理。”然后他又不太肯定地加上一句，“是为了辛幼陶吗？”



“我这么做，对许多人都有好处，但不是专门为了某一个人。”慕行秋干脆就在庭院里向庞山道士说话，不在意庞山的两名高等道士是否会听到，“斩妖会是低等道士组建的，从一开始就说要摆脱高等道士的束缚，甚至不想要他们的指导，但大家心知肚明，高等道士的影响无处不在，只要还在道统之内，没人能完全独立自主。”



“道统从来就不是随心所欲的地方，十三万多年来，它受到一连串协议、规则与习惯的束缚，高等道士尚且不能自由自在，何况咱们？我想问大家一句，斩妖会到底是一时冲动的游戏，还是深思熟虑的计划？”



“有些人加入斩妖会是为了度过心火劫，在断流城的时候，庞山曾经得到度劫道士的巨大帮助，可现在的形势跟断流城不同，咱们不是在守卫一座孤城，而是在守卫整个人类世界，咱们要进攻，不停地进攻，不可能想打就打想退就退。这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每一个人的加入，都能给最终胜利添一把柴，每一个人的退出也可能会影响到敌我实力对比。”



“我要组建的是一支军队，一支道士的军队，参加的人未必数量众多，但是每个人都得做好长久战争的准备。所以，不只是我，所有想加入斩妖会的道士，都得退出道统，唯有如此，这才是真正的军队，而不是那种玩累了就回到安乐窝里的游戏。”



这就是慕行秋想对大家说的话，他曾经拒绝加入斩妖会，因为那时他对这个组织了解太少，只是隐隐觉得它的架构非常松散，最后很可能会演变成一个空谈的游戏。



数十名庞山道士面面相觑，一时间难以接受如此激烈的说法，全都默默无语，内心深处早已根深蒂固的道士本能却受到触动，令心境动荡不安。



“我也退出庞山！”秃子第一个开口，用一缕头发小心翼翼地摘下簪子，举在眼前，豪言壮语突然就没了，“我……小秋哥……”



慕行秋笑着接过长簪，重新插在秃子的发髻上，“我的决定经过了几天的考虑，所以我希望大家也别急着做决定，多考虑几天，除非你真的很想参加这场战争，否则的话，不要步我的后尘。想清楚，脱离道统参加一场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结束的战争，对修行影响很大。”



看到慕行秋是认真的，杨清音脸上的严肃与不满反而消失了，“说了这么多全是坏处，你想把大家都给吓住吗？透露一点好处，还有你向高等道士提什么要求了？”



“好处是可以走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以自己认为正确的方法斩妖除魔，不再当羽翼之下的雏鸟，而是凭自己的力量振翅高飞。”



没有欢呼，杨清音瞪大眼睛看着慕行秋，“这一点也不像好处，而且你现在说话的腔调，简直跟申庚一个模样，像个骗子。”



慕行秋又笑了，“申庚是骗子，为了取得大家的信任，很多时候他说的是真话。我说了，别急着做决定……”



又一群道士冲进庭院，各家道统都有，很快就将庞山道馆的后院挤满了，这里住着左流英和申继先，慕行秋带头，示意大家都到前院去。



一路上，慕行秋被数百道目光所包围，他就像是走在荆棘密布的丛林里，每迈出一步都要使出极大的力气。



前院面积更大，足以容纳仍在纷纷赶来的低等道士，皇京几乎所有斩妖会成员都到了，这还是合器论道之后第一次全体集会。



慕行秋站在数级台阶上，面朝众人，将自己的决定以及理由又说了一遍，“请不要现在做出决定，甚至不要在皇京做出决定，回道统去，重新感受一下那里的生活与修行，如果到时候你仍想参加除妖战争，那么请来找我。十天、一个月、一年，无论你考虑多久都可以。”



“加入斩妖会就得……永远退出道统？”前排的一名道士开口问道，脸色惊惶，听完慕行秋的话，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不一定。这是我向高等道士提出的要求之一，允许低等道士若干年之后重返道统，但时间不是随便决定的，最短三年，在你退出的时候就要说清楚，如果中途反悔离开斩妖会，道统不能接受你。”



还有重返道统的可能，这让众人都松了口气，即使是那些根本没想退出道统的人也松了口气。



“高等道士同意了吗？”



“几天之后他们才会给我回答，我无法预知他们的想法，所以我希望大家不要急着做决定，因为这和咱们决定要进哪一科、学哪种法术不一样，这是一次重大改变。如果没有一群真正独立的道士，又怎么会有独立的斩妖会？”



人群沉默了一会，一个声音问：“你打算退出几年？”



慕行秋没找到说话的人，目光从人群头顶扫过，“永远。”



人群再次沉默，棋山道士杨青元大声说：“斩妖除魔靠的不只是道士本身，还有法器、丹药和各种物资，斩妖会从道统独立出去，这些东西怎么办？”



“这也是我向高等道士们提出的要求之一，在得到明确回答之前，我不想说得太详细。而且我还会努力说服凡人加入这场战争，他们也能提供一些物资。”



一问一答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慕行秋阐述了自己的想法，也保留了一些事情，毕竟，除了退出庞山道统，他的许多计划还没有得到高等道士的允许，只是空中楼阁。



道士们逐渐散去，有人觉得没必要向慕行秋告辞，大多数人还是向他点头致意，表示自己会认真考虑一下。



剩下的人越来越少，一名道士不客气地问：“如果大家都不愿意退出道统，斩妖会这个名称留给谁？”



“名字并不重要，只要道统内的任何一个人开口，我都愿意让出这个名称。”慕行秋微笑着，那名道士反而不好意思起来，讪讪地告辞。



最后只剩下庞山道士，慕行秋劝退了所有人，回自己的房间里休息，但是提醒负责看守门户的道士，如果有龙宾会的人到访，要立刻通知他。



秃子没精打采地停在桌面上，突然长叹一声，“唉，我觉得我好像又长出了心，还在原来那个地方，可是重得像铁块，一点点下沉，总也没个头儿。”



“即使你还是庞山弟子，也可以留在我身边，这是你的选择，庞山不会干涉。”慕行秋劝道。



“庞山不会干涉，但他们会用我说话，还会用我监视你。只要退出庞山，他们就不能再拿我当法器了。我要留在小秋哥身边，但是绝不当奸细！”秃子用三缕头发将自己支撑起来，显出几分斗志，只持续了一小会，又跌回桌面上，“不用管我，让我伤心一会，习惯就好了。真奇怪，心的位置一点点下沉，我好像长高了不少……”



杨清音不请自入，站在门口，盯着慕行秋看了好一会，“你已经不再是庞山道士，还能住在这里吗？”



“嗯，左流英允许我在此暂住。”



“我已经考虑好了。”



“你不用着急……”



“跟你一样，我不是心血来潮。十年之前我就感到莫名其妙的焦躁，可是……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在道统里胡闹。现在我明白了，原来我只是胆小，在平坦的大路上走习惯了，忘记了旁边的荒野也是路。你胆子够大，走在了我前面，但是也别太得意，有路的时候才能排着队伍，分出谁先谁后，进入荒野，就是另一回事了，再想让大家往一个方向走，难上加难。”



“谢谢。”慕行秋说。



杨清音转身离去。



“老娘到底想说什么？”秃子迷惑地问，“什么路啊荒野的，她想进森林，我倒是可以带路……”



守门的庞山道士匆匆跑来，手里拿着一封请阑，“一名符箓师，留下这个就走了。”



慕行秋等的就是这个，龙宾会终于再不能无视他的存在了。



打开请阑看了一遍，慕行秋却有点意外，邀请他的人不是龙宾会的任何一名大符箓师，而是皇孙符蒙，西介国公主的未婚夫。

第三百七十九章 我们



皇京共有十五座符箓塔，分布在方圆不足五里的狭小区域内，每一座都有独特的正式名字，也有更流行的俗称，比如首席大符箓师日常所在的塔名为“墨君”，百姓只叫它首塔，慕行秋受邀去的是“管窥塔”，路上打听的时候，行人却大都茫然不知，只有一位中年文士冷淡地打量他几眼，“你要去小塔，一直走，最西边那座就是。”



小塔的称呼更加名副其实，那是一座七层的石塔，跟其他符箓塔相比又矮又小，像是林地边缘营养不良的杂树。



从小塔再往西一点就是皇宫，面积是整个符箓塔区的两倍，里面的建筑一幢比一幢古老，唯独没有皇京随处可见的高楼。在一群“巨人”的俯视下，皇宫以浓密的花草树木做掩饰，远远望去，皇宫就像是城中心的一片森林，想要窥视树冠之下的秘密，光有眼睛可不够，还得有强大的法术。



慕行秋决定一个人面见皇孙，令庞山道士们很是不安，出发之前，沈昊提醒他：“你现在不是庞山道士了，龙宾会可以肆无忌惮地对付你。”



“放心吧，如果我猜得没错，龙宾会此时内乱严重，没精力也没胆量对付一名刚刚失去身份的道士。况且，你们愿意为我报仇吧？”慕行秋笑着问。



杨清音不喜欢慕行秋用如此轻松的语气谈论可能面临的危险，哼了一声，秃子急急忙忙地大叫：“报仇报仇，我们一定替小秋哥报仇，把皇京踏平！”



小塔门口，已经有一名符箓师在等候客人，他显然认得慕行秋，微微躬身，让客人进塔，一句话也不说，完全没有符师的礼貌。



慕行秋被传送到小塔最高一层，这是一间很小的休息室，东西两面开窗，透进丝丝凉风，一名年轻人坐在西边窗下，俯视不远处的皇宫。



这就是皇孙符蒙了，他转过身冲慕行秋微笑。



西介国公主曾经说过她这位未来的夫婿“一无是处”，如果只看相貌的话，她的判断应该没错，皇孙面孔微圆，眼睛很大，神情总像是在寻觅什么，一旦东西找不到，仿佛就会大哭或是发火。



据说皇孙三十岁了，还像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但他是符氏皇族唯一的嫡孙，没有意外的话，早晚会继承皇位。



可惜，这是一个意外频繁的时代。



“慕将军、慕道士、慕法将、慕行秋。”符蒙说出一连串的称呼，然后就闭上嘴，兴致盎然地盯着客人。



房间布置得小巧精致，一切物件都是又矮又小，虽然没有明显的女子之物，却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脂粉气，不愧“小塔”的俗称。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慕行秋问，扭头往东面的窗外望了一眼，正好看见远处的首塔，像一名严肃的父亲在看护着淘气的小儿子。



“这么说你果然已经知道了。”符蒙轻轻叹了口气，笑容减弱，目光微垂，突然之间，同样的面容，脸上的孩子气却不见了，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成熟。



慕行秋对皇孙的身份明知故问，表示他已经知晓“换魂”的事实，“嗯，我知道得足够多了。”



“高等道士不应该向低等道士泄密的，是谁？左流英？还是申继先？我猜是后者，他只是因为代理了庞山宗师之位，才提前了解了一些秘密——星落道士终归不如注神道士沉稳。”



“你还没告诉我你真实的身份，我想这是坦诚相待的基本要求。”



“我是……一名符箓师，至于真实身份，我经历了五次换魂，你想知道哪一次的身份？”



“上一次。”



符蒙的笑容又多了起来，还是不愿意回答这个简单的问题，“我的身份并不重要，你的目的是要挽救一个人——据说他是你的朋友，我很少从道士那里听到这个词——咱们不应该多谈谈这件事吗？”



慕行秋摇摇头，“这件事没什么可谈的，明天，我认识的辛幼陶要去庞山道馆见我，我和庞山道士们将会热情地接待他，仅此而已。”



慕行秋故意显得很强硬，想要激起对方的反击，结果符蒙只是想了一会，竟然点头了，“好，如你所愿，你会见到你认识的辛幼陶。很可惜，龙宾会已经很久没有过如此优秀的人才了。”



对他们来说，所为的“优秀人才”就是体质极佳能活三四百年的道士。



“看来你是一个好说话的人。”慕行秋的语气缓和下来。



“当然，我不能白活这么久。在事情闹得不可开交之前就将问题解决，大家全都省心省力。”



“你不担心我会得寸进尺吗？”慕行秋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了。



“不管怎么说，你是道士，道士的‘尺’跟凡人的不一样，所以，我不太担心，当然，这只是我的期望，你是个独特的道士，没准凡心炽盛，所以你不妨将要求全说出来，一切都可以谈。”



“一切？”



“一切。事实上，我们能对道士提供的帮助可不少，先不说那些珍贵而罕见的材料，就说你身上的这件道袍，看上去普普通通，扔在街上未必有人会拣，其实是用十余种丝、棉、麻混织而成，为的是防止被法术或妖术看穿。道士很在意自己的身体。”



慕行秋低头了看了一眼自己的蓝色道袍，他可从来没注意过这种事。



“这很奇怪，我还不知道你究竟是谁，却要向你提要求？”



“看来高等道士没将所有事情都告诉你。这里没有‘我’，只有‘我们’。我们是一个整体，表面上互不相识，甚至互相敌对，实际我们秉持共同的目标，那就是维系龙宾会和皇族的稳定。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我的身份，我只能告诉你，我最初是一名符箓师，从来没升到过七重冠以上。我总共换魂五次，活到现在已有三百二十八年，但我坚持不了多久了，再有一两次换魂就会死去，所以我现在是一名老人。”



“我以为你们活得比高等道士还要长久。”



“‘我们’的确活得长久，到现在为止寿命已经超过任何一位道士，包括历代祖师，但是‘我’的寿命是有限的，我正在物色合适的传承人，等我魂消之后，他会代替我的位置。”



“申庚也是你们选中的传承人之一吧？”



“他已经被关进拔魔洞了，你还想知道什么呢？他是庞山的罪人、你的仇人，可是站在龙宾会的角度，我们只看到一位与众不同的落难道士，野心勃勃，愿意与符箓师做交易，你能指望我们怎么做？”符蒙保持着客气的微笑，却没有半分认错的意思，这是他们的线，一旦越过，就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你说得对，的确没必要再提他了。我的要求很简单，希望你们帮我组建一支军队，提供军队所需要的人力与资源。”



“你已经有了斩妖会，一大群道士愿意追随你斩妖除魔，这还不够吗？”



“远远不够，我需要符箓师和凡人军队与我一同作战。”



“一同作战，还是跟随你作战？”



“跟随我作战。”



符蒙低头想了一会，“实话实说，你的野心比那个申庚还要大，大到我没办法立刻给你答案，看高等道士们怎么做吧，他们支持你，我们紧随其后，他们旁观，我们也不会多迈半步。”



慕行秋暂时没有更高的要求了，高等道士终归掌握着一切，不只是龙宾会，就连那些口口声声要摆脱束缚的低等道士，也在等高等道士做出最后决断，看看他们对慕行秋的独立特行支持到何种程度。



“很快就会有答案了。”交谈本应到此结束，慕行秋还是决定再问一句，“西介国公主在你们的计划中是什么地位？”



“她将是一位伟大的皇后。”符蒙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与他的圆脸大眼颇不相称，“这是一桩互有所需的婚姻，公主看重的是身份，不会在意自己嫁的人究竟是谁，当她发现自己的夫婿竟然还有一些优点的时候，只会高兴，不会失望。我想，你也不希望她真的嫁给一位无能的皇孙吧？”



“你上一次转魂是首席大符箓师，占据辛幼陶身体的是老皇帝。”慕行秋突然说。



符蒙微微一愣，他一直拒绝透露真相，没想到还是被慕行秋猜出来了，“我在哪里说漏嘴了？”



“你透露的不多，你说你第一世是不到七重冠的符箓师，而且换魂已快到尽头，我想你肯定要在死前了却遗憾，戴上最高的符箓冠，接下来你又要当皇帝了。”



“呵呵，让你猜着了。”



“我猜这里有一个顺序，获得换魂能力的时候是普通符箓师，接下来每一次换魂都在提升地位，直到成为皇帝，然后能力下降，得找一个体质很好的年轻人‘养老’，随便充当‘敌人’的角色。你换魂五次，还能再换一两次，也就是说，你们一共有六七个人，每个人都能按这个顺序轮转一次，这就是你们保持稳定、有如一人的方法。公主会是一位伟大的皇后，但她不是你们的人，所以得削弱她的权力，辛幼陶自然不能在龙宾会掌握大权。可你们为什么要给她下刻骨符呢？”



符蒙的神情变得僵硬，“只有这样才能让公主和辛幼陶势不两立，总之她不会死……我觉得不用等注神道士们做出决定了，咱们现在就可以谈一谈你要组建的军队。你的目标是什么？打败漆无上？夺回庞山祖地？还是要走得更远？”



东西两扇窗户自动关闭，慕行秋拿过来一张圆凳，进塔之后第一次坐下，“我要带领军队打到群妖之地的尽头，直接面对望山的镇魔钟。”

第三百八十章 另一个希望



干瘦黎黑的老人拖着浑身脏兮兮的小孙子，守着两摞自编的草帽，既希望赶快将货物卖掉，又希望千万不要有人看见自己。他后悔闯进了这个高塔林立的陌生地方，脑子里一片空白，全然忘了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来的。



慕行秋来时就看见爷孙二人，回程路上又特意看了一眼，草帽一顶也没卖出去，像两座小塔似地堆在街边，他们来错了地方，这里是符箓师聚集之地，普通居民非富即贵，谁也用不着寒酸的草帽，何况老人躲在草帽堆后面，匆匆走过的行人根本看不到他，他能在这里待这么久而没有遭到驱逐，也算是一个奇迹。



这不是此时此刻皇京最为悲惨的两个人，却在慕行秋心中留下了印象，他已经走过去，转身又回来，“多少钱一顶？”



“唔？草帽……铜板……一个……”老人慌张地回答，抬头看着问价的年轻人，紧紧攥着小孙子的手。



慕行秋打开腰间的百宝囊，从里面摸出一小块银子来，这还是多年以前一群致用所弟子在老娘的带领下前去杀妖历练的时候，辛幼陶分给大家的，往事历历在目，当时的人却少了一半，有几个人在妖族入侵的时候下落不明，十有八九已经死于妖兵之手。



“够吗？这些草帽我都要了。”



老人和孩子呆呆地看着那一块闪闪发光的白色小东西，半天没有说话。



慕行秋不得不施展一次念心幻术，让一只黑瘦的手接走银子，“不要在皇京停留，买点吃的东西，马上回家去，今后几天都不要再来皇京。”



幻术在老人心中挑起了一种急迫心情，他想回家，立刻回家，水不要喝、饭不要吃，小孙子缠着他要买的玩具也不看了，他只想回家。



老人抱起孙子，逃命似地奔跑，连扁担也不要了。



就这样，慕行秋带着两堆草帽回到了庞山道馆，自己头上戴上一顶，站在大门口，像是刚从深山里走出来的樵夫。



众人都在院子里等他回来，看到他这副模样，全都愣住了，秃子嗖地飞过来，咧嘴大笑，“哈哈，小秋哥又要放马了。”



秃子还记得，这就是小秋从前在野林镇的形象。沈昊也记得，哑然失笑，“这……你不当道士，也用不着变成这样吧？”



杨清音和小青桃互视一眼，都对慕行秋的改变不以为然，杨清音说：“这就是你的‘将军冠’吗？是不是加入斩妖会的人都得戴一顶？”



慕行秋笑着摇头，“凑巧碰见有人在卖，没想到戴上还挺舒服。对了，辛幼陶明天会来。”



“咱们认识的那个辛幼陶？”沈昊问。



“嗯，看来他的魂魄没有被丢弃。”



小青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嘴里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什么，神情马上又变得冷若冰霜，她还没原谅辛幼陶当初的不辞而别，那时候他的魂魄完整无缺，所作所为都出自本意。



“皇孙到底代表谁？圣符皇朝还是龙宾会？你得到他的支持了？”沈昊继续问。



“同时代表两者，我们谈了一会，他愿意帮助我建立一支军队，但有一个条件，我必须先招收五百名道士。”



“五百名？整个皇京也没有这么多道士，他这分明是在敷衍你。”沈昊他们原定的目标是吸引八百名低等道士加入斩妖会，可慕行秋退出庞山之后，他觉得困难重重，怕是连一百人也招不到。



“所以我希望大家都回一趟道统，考虑一下自己的决定，顺便劝说其他人。”



杨清音已经决定退出庞山，但她对斩妖会的前景一点都不乐观，“脱离道统至少三年，跟着你去打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跟关在思过崖差不多，浪费时间，还要冒着生命危险，终于重返道统之后，也得不到奖赏，很可能在修行上落后于同时凝丹的道友。慕行秋，除了草帽和豪言壮语，你得再找点更好的说服理由才行。”



慕行秋正要开口，旁边的秃子突然说：“小秋哥，申首座要见你。”



慕行秋嗯了一声，将两摞草帽留在门口，走向后院。



秃子小声问杨清音：“我要跟小秋哥一块退出庞山，今后不能再给他们当传音香炉了，我要怎么说，才能让首座不至于太伤心？”



申继先可不会伤心，他的房间虽然也很简朴，全无多余之物，但是光线明亮，从屋外走进来也觉不出一点阴暗，与左流英的房间截然不同。



申继先指着面前的一张蒲团，示意慕行秋坐下，也跟其他人一样，盯着慕行秋头顶的草帽，“我在镜湖村见过有人戴这种东西。”



“我从前在野林镇放马的时候一直戴草帽，是我父亲编成的，跟这种不太一样，没有它好，戴上一天就破破烂烂的。”



申继先点点头，对此不再有兴趣，“你跟皇孙好像聊得不错。”



“我们起码开始互相了解了，今后一段时间我会与他频繁见面，商量一些细节。”



“你猜出有六七个人掌握换魂符箓，把他们吓了一跳。”



虽然慕行秋已经不是庞山道士，他与符蒙的交谈记录还是被龙宾会立刻送给高等道士，慕行秋走在路上的时候，申继先已经知道整个谈话过程。



“这算是互相了解的开始吧。”



“你要小心，对一个刻意保密的小组织来说，互相了解是一件危险的事情，现在的你，对龙宾会是一个巨大威胁。”



慕行秋笑了一下，突然想起戴着草帽交谈不太礼貌，他当了太久的道士，差一点忘了凡人的规矩，于是摘下草帽，放在身边，“他们害怕我泄密，还是害怕我暗害他们的性命？”



“他们共有七个人，你不仅知道了数目，还大致猜出了他们的换魂轨迹，所以你现在是少数能将他们一网打尽的人。龙宾会和道统互相了解了几万年，尚且心存疑虑，而你们才只见过一面，他们只会感觉到可怕。”



龙宾会的换魂者已经习惯高等道士的注视，将这种注视当成阳光，无需戒备，可是突然之间，一双陌生的眼睛盯过来，他们当然会感到浑身不自在。



“起码我们省下了互相试探的过程，希望以后我可以让他们放下戒备吧。”



“今天晚上皇京会有一场政变，你打算怎么办？”申继先换了一个话题，他已经给出该有的提醒，其他事情全要靠慕行秋自己了。



慕行秋从潘三爷那里得知政变一事，因此推测龙宾会的掌权者们没精力再对付一名道士，这是他之前有信心救出辛幼陶的最重要原因，“我买了一些草帽，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做。”



送走爷孙二人，让他们避开即将到来的兵乱，这是慕行秋唯一的干涉行为，他的确不打算再做什么了。



“曲循规和他的家族是龙宾会多年来精心培养出来的‘奸臣’，这位大符箓师不负众望，想尽办法攫取一切权力与财富，已经大大惹怒了朝堂内外，通过这场政变，圣符皇朝又能延续一段时间，凡人的怨气也会大为减少。龙宾会的确更了解凡人，要是道统，绝对想不出这么复杂有效的手段。”



慕行秋不想对此发表看法，他早知道曲循规会是牺牲品，心中并无同情之意。



这只是闲聊，申继先端正面色，“我受十七位注神道士的委托，要对你的计划进行更多的了解。”



无论之前有多么自信，听到这句话，慕行秋心里还是轻松了许多，高等道士在考虑他的计划，这已是一个不小的成就。



“首座想了解什么？”慕行秋的语气也变得正式了。



“你希望每家道统——当然，除了望山——送给你十分之一的物资，包括法器、丹药、书籍、坐骑等等。”



“这支由道士组成的军队得有长久作战的能力，而且得尽量减少伤亡。在断流城的时候，十几名道士就需要数百件各类法器，普通的低等道士平时得不到这些东西，他们身上顶多有三四件法器，不足以与妖族开战。”



“你还希望各家道统从龙宾会每年的供奉之中再拿出十分之一转交给你。”



“只要三年，三年之后，我会自己想办法。”



“这样一来，你等于在九大道统之外另外成立了一家道统，说是退出，实际上却是寄生。”



“正因为九大道统彼此间越来越相似，所以才需要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我们只是一群低等道士，拥有再多的法器也威胁不到任何一家道统。而且，我这家‘道统’是不稳定的，除了我自己，每一名经历过战火淬炼的道士，最后还是会回到自家道统去，他们将变得更坚强、更自信、更有主见，就像十三万年前的第一批道士，或许就是他们能够解决九大道统每况愈下的局面，我指望着他们当中有人能成为服日芒道士。”



申继先觉得自己应该对“每况愈下”这个词表现出一点不满，但他只是笑了一下，“希望渺茫，你从道统拿走实实在在的物资，带走最为珍贵的年轻弟子，许给高等道士的却只是一个渺茫的希望。”



“但它终归是一个希望，是高等道士们提供不了的希望。祖师为了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希望，封闭了望山，左流英为了他的希望，差点打通虚空通道放出大批魔种，每家道统的每一位高等道士，都在为某个希望而努力。既然希望无法统一，为什么不再增加一个呢？”



“你的计划过于简单，漏洞百出，你的希望虚无缥缈，根本没有实现的可能。”申继先代表高等道士们做出这样的判断，然后他想了一会，“注神道士们还没有做出最后的决定，但是你可以对普通道士透露全部计划了，吸引他们退出道统加入斩妖会吧。”



“谢谢。”



“但是道统有一个条件。”



“请说。”



“你不能阻止任何一家道统寻找并夺取秦凌霜的神魂，它不属于你。”

第三百八十一章 左辅的遗言



先是一团直径两三丈的大火球飞过皇京的夜空，几乎没发出声音，早睡的居民对此毫无所觉，夜不能寐的少数人看到窗外红光一片，还以为自家附近燃起了大火，急忙披衣穿鞋，跳下床冲出房间，仰头望见难得一遇的奇景。



火球飞过多半座皇京时自动消失，原来它是探路者，为后面的大部队照亮目标。



至少一百团大大小小的火球从西、南两个方向蜂拥而至，照亮了半边城市，红光闪烁，没人还能保持酣睡，于是整个皇京的居民都从床上爬起来了，跑到自家院子里、外面的街道上抬头仰望，无不呆若木鸡，甚至没想到要躲避。



众多火球目标明确，直扑十五座符箓塔，火光之下，数十股军队从各个方向杀入皇京，像是流入龟裂田野的河水，顺着街道四处流动，看似杂乱无章，其实也都有着各自的目标，他们全都身负重任，抓捕或是杀死那些皇朝的“蛀虫”。



第一团火球击中一座符箓塔，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大响声，高塔拦腰断折，那些依靠符箓的力量飘在空中的层层石塔，轰然坠地，震得整个皇京像是撞上暗礁的大船一样微微摇晃。



尖叫声、惨叫声、哀叫声、狂叫声突然冒了出来，在高等道士眼里这或许又是一次重复，对安安稳稳生活在皇京的民居来说，这却是前所未有的大灾难。



火光冲天，政变开始了。



杨清音冲进慕行秋的房间，想要提醒他外面发生了大事，看到他正坐在床上存想修行，马上改口道：“你已经知道了，是不是？”



“嗯，有人事先告诉过我。”慕行秋睁开双眼，他看到了火光，也听到了声音。



“嘿，你还真能保密。”



“抱歉，这是对方的要求。”



慕行秋穿上鞋，走到门外，望着不远处的大火，那些火球颇为精准，只击中符箓塔，没有波及到附近的各家道馆。



庞山道士们都站在院子里观望，有些人甚至飞到空中，以便看得更远，在这个夜里，没必要遵守任何规则了。



“到底是谁在打谁啊？”杨清音疑惑地问，“曲循规造反？还是西介国公主夺权？”



“是公主勤皇。”到这个时候，慕行秋已经没有必要保密了。



“她倒挺好心，提前告诉你消息。”杨清音撇撇嘴，“你是不是提前告诉她要退出道统了？她这是要你帮忙吧？”



慕行秋摇摇头，“她不需要帮忙，不过我倒是非常希望她能成功，这对以后建立军队会有帮助。”



杨清音不说什么了，秃子从两人中间嗖地飞过去，“着火啦，你们不走近点去看看吗？”



“别出去。”慕行秋叫住秃子。



秃子飞了一小圈回来，“我不飞远，就在乱荆山道馆，那里离符箓塔比较近，我悄悄躲着，不会吓着别人的。”



皇京的道士们都认得这颗孤零零的头颅，只要别撞见凡人，倒也没事，慕行秋点点头，秃子兴高采烈地飞去了，比扑向火焰的飞蛾还要急切。



“等等我。”小蒿没征求任何人的意见，也跟着跑了出去，她不会飞行，也想去近一点的地方观看大火。她是乱荆山弟子，没人阻止她去自家道馆。



“你真要拿秦凌霜的神魂跟高等道士做交易吗？”杨清音小声问，外面的火情与兵变影响不到道馆区，道士们只是纯粹的看客，她不是特别在意。



“这不是交易，如果神魂真被某家道统抢先找到，我根本要不回来。而且，我相信神魂很安全，幼魔消失这么久，还从来没人发现她的踪迹，所以我不担心。”慕行秋曾经怀疑过自己让幼魔带走神魂是否正确，现在看来，这是保证神魂不落入高等道士之手的唯一办法。



他还不够强，无法参透幼魔所谓的真相，更保不住芳芳的神魂。



符箓塔的火势越来越大，皇京其它地方也有火光升起，兵变的规模看来很大，杨清音沉默了一会，突然说：“咱们真能摆脱高等道士的束缚吗？他们表面上什么都不做，其实悄无声息地插手每一件事，斩妖会也好，你想成立的军队也罢，最后还是得依靠各家道统的支持。”



慕行秋笑了，他能理解杨清音的心情，这位道门之女对自由向往已久，恨不得立刻摆脱所有束缚，可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恐怕无论咱们如何努力，也无法彻底摆脱高等道士的视线与影响，这不重要，只要咱们在荒野中走得够远，束缚自然会越来越弱。”



杨清音正想就这个问题继续说下去，一团火球竟然从符箓塔那边飞了过来，直奔庞山道馆，道士们大叫大嚷，亮出法器准备将它击落，小青桃最先看清火里面的情形，大声道：“别动手，那是一个人！”



火球重重砸在庭院的地面上，却连最小的坑都没留下一个，火焰消散，剩下一名头戴九重冠的符箓师。



飞在空中的庞山道士纷纷落地，将闯入者团团包围，慕行秋和杨清音也跑了过去。



曲循规在政变者的强大攻势中幸存，他没有逃离皇京，而是直接来到了庞山道馆，衣着整洁，九重冠巍然挺立，整个人看上去很镇定，只是目光中透露出拼死一搏的狠劲儿。



他原地转了一圈，最后盯住慕行秋，“是你！”



他伸出手臂，指着自己的敌人，声音嘶哑，略带疯意，不如外表那么镇定，“是你，是你在搞鬼，我就知道你不会平白无故来皇京，更不会莫名其妙地脱离道统。这回你满意了？符箓塔全毁了，龙宾会多年心血毁于一旦。道统的置身事外全是假的，道士跟魔族有什么区别？就是看不得别人比你们更强大，哈哈……”



曲循规疯狂地大笑，慕行秋有点怜悯这位矮小的大符箓师，他直到失去一切也不知道自己在龙宾会的真实地位，还以为正在发生的政变是道士们设下的阴谋诡计。



但他不是过来指责和诉苦的，大笑声中，曲循规的另一条手臂藏在袖子里悄悄祭符，做出孤注一掷的进攻。



比他本人还要高一倍的巨大的火球从天而降，砸向院子里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吓，好大的个头儿。”杨清音叫了一声，右手甩出一团拳头大小的火球，撞向夸张的符箓法术。轰的一声，大个儿火球爆裂，变成无数小火球，暴雨一般坠落。



小青桃立刻施法，她专精五行之水法术，比杨清音更擅长应对符箓之火，一面巨大的水膜横在空中，接住了所有的火球、火星，转眼之间，一切都已消失。



龙宾会的符箓在道士眼里实在过于简陋。



慕行秋前行一步，示意众道士住手，对曲循规说：“是你自寻死路，没有道士从中捣鬼，你也不值得道士们出手。”



杨清音接口道：“想想被你害死的那些平民百姓和散修吧，他们才是做鬼也不肯放过你的人。”



“世上只有魂魄没有鬼！”曲循规瞪大双眼，双手藏在袖子里，却没有再祭符，“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说到视人命如草芥，谁能比得上道士？你们高高在上，所以看不得别人往上爬。没错，我杀了不少人，高兴的时候杀，不高兴的时候也杀，谁挡我的路我就杀谁，凡人跟蚂蚁一样，死掉几千几万有什么了不起？起码我不像道士那么虚伪，你们躲在仙山里，享受着龙宾会的供奉，何曾在意过凡人的生死？龙宾会杀死的每一个人都是为你们而杀的，我下令杀死的人，也都要记在道统名下！”



曲循规越说越激动，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走，即使逃出皇京也不过多活一时半刻而已，此时的他只想说个痛快，将心中的压抑全发泄出来。



“龙宾会在替道统卖命，一切坏事都是为你们做的，可我们得到什么了？一无所有！我知道，等我死了，你们会给我安上许多罪名，我也知道，恨我的人能从皇京一直排到断流城，可我不在乎！因为在我眼里，所有人加在一起，也不如我一个人的性命重要。可是我不会乞求性命，乞求对道士也没有用，我跟妖王做了交易，他们愿意让我变得年轻，充满活力。对，我投靠妖族了，为什么不？他们跟人类一样有智慧、有法术，而且更通情达理……”



杨清音疑惑地问：“咱们就站在这里听他胡说八道吗？”



“他是符箓师，自然由符箓师解决。”慕行秋指向天空，一艘刻满符箓图形的小舟正向庞山道馆飞来，上面站着数名符箓师，最前面的一人正是西介国符箓师刘鼎，他们奉公主之命来捉拿左辅大符箓师。



曲循规也发现飞舟了，高举双手，每只手里都握着一张纸符，纸化为灰，他祭出自己的最后两道符箓，火焰瞬间吞没了他的全身，他却像不知道灼痛为何物，任凭九重冠、头发和衣服被火舌舔尽，脸上却露出狂喜的笑容。



“慕行秋，你这么早就放弃寻找野林镇百姓的下落，真是令我失……”



曲循规的神情变得诡异，贪婪的火焰这时将食物完全吞下，慕行秋甚至来不及施展念心幻术。

第三百八十二章 从前的记忆



沈昊像暴怒的雄狮一样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走动，每迈出一步都重举轻放，怕在地上踩出窟窿来，“野林镇，野林镇……曲循规到底是什么意思？”



因为大符箓师临死前的一句话，多年前的往事又活生生地出现在慕行秋和沈昊面前。



当年野林镇被魔种入侵，庞山道士和龙宾会消灭了魔种，镇上的百姓却都莫名消失，曲循规正是除魔的参与者之一。



野林镇的少年们最初对亲人失踪耿耿于怀，时常从噩梦中惊醒，后来芳芳从书中找到一些记载，表明魔种造成的失踪事件不止一次，迄今为止都没有找到确切原因，无可奈何之下，少年们只能将心事强压在心底。



进入养神峰之后，少年们开始踏入正规的修行之途，没人告诉他们必须遗忘旧事，但是为了达到专心存想的状态，他们必须抛弃脑中的杂思，一开始是暂时的，慢慢地就变成了习惯。



他们没有忘记野林镇的亲人，跟所有道士一样，他们自动学会了将心事精心收藏，不让它干扰自己的日常修行，可心事一旦重新暴露出来，却具有惊人的力量，比时时刻刻记在心头要强大百倍，即使是道士之心也抵挡不住。



“曲循规当年去过野林镇，肯定知道点什么。”沈昊紧握双拳，细长的双眼露出许久不见的凶意，盯着慕行秋，似乎要将无处发泄的怒火转移到他身上。



同样是野林镇出身的人，慕行秋在沈昊眼里显得过于镇定了，他连情劫尚未度过，内丹才是吸气七重，却比餐霞道士更能接受意外。



“我会查个清楚。”相比于愤怒，慕行秋更愿意想办法解决曲循规留下的悬念，“他故意说半句话，目的就是这个，他想让我调查庞山、龙宾会和西介国，让我替他报复他的敌人。”



野林镇属于西介国，庞山和龙宾会负责阻挡魔种，如果野林镇居民失踪另有隐情，问题必然出在这三者身上。



旁边的杨清音急忙说：“跟庞山没关系，我可以保证……道统只管在群妖之地消灭魔种，进入西介国之后就归龙宾会负责了。”



“野林镇位处边疆，情况比较特殊，当时有一位庞山道士就在野林镇搜寻魔种。”慕行秋从庞山宗师宁七卫那里得到过解释：五行法师李越池发现一只落单的魔种，一路追踪来到野林镇，就是这只魔种在严重受损之后与秃子的魂魄结为一体，但李越池不知道大批魔种入侵的事情。



“那也不可能是庞山藏起了野林镇居民，道士要一群凡人做什么？根本没意义嘛。”杨清音虽然也决定退出道统，还是不自觉地为庞山辩护。



“当然不会是庞山，待了这么久，我们还能不相信庞山？”沈昊语气烦躁，“也不是西介国，辛幼陶再怎么说也是王子，当时被派到野林镇抓人，根本不知道魔种入侵这回事。肯定是龙宾会，记得吗？曲循规当时特别想将咱们带走，要不是宗师及时发现咱们生出了道根，咱们的命运就跟其他人一样了。他是左辅大符箓师，为什么要亲自来抓几个孩子？其中必有原因，为什么我早没想到？”



沈昊在脑门上重重敲了一下，突然疑惑地说：“小秋，平时你想得总是最多，跟曲循规接触的次数也多，从没怀疑过他吗？你不是会念心幻术，能随便探测凡人的心事吗？还是你知道什么，却不肯告诉我？”



慕行秋摇摇头，“念心幻术没你想象得那么厉害，曲循规是大符箓师，自有办法挡住我的幻术，他的确交给我几段记忆，都经过精心剪裁，与野林镇没有关系。眼下正是龙宾会内部最为混乱的时期……”



焦躁与愤怒是最不容易控制的两种情绪，沈昊同时受两者影响，再也忍受不住，生硬地打断慕行秋，“你知道你其实不算是真正的野林镇人吧？”



慕行秋闭上嘴，目光冷淡起来。



“沈昊，你在说什么？”小青桃惊讶地问。



“有些事情我本来只有模糊的印象，可是这几年来记忆却逐渐清晰。”修行提升的好处体现在方方面面，就连一些儿时不经意间听到的话都重新回到脑海中，沈昊从来没想过要提起这件事，这时却忍不住了，“你是你父亲从林地里拣回来的孤儿，根本不是野林镇的人。”



因为修行念心幻术的原因，慕行秋的记忆比沈昊还要清晰些：父亲总是以开玩笑的语气说他是拣回来的野孩子，他自己很少在意，在庞山弟子簿上登记姓名的时候，他还骄傲地自称在树林里出生。



记忆继续往前延伸，普通人再也不会想起来的婴儿时期，慕行秋却找回了模糊的印象，柔软的草地、青翠的树木、湛蓝的天空、虫鸟的啁啾，全都回来了，然后是一张坚毅沧桑的脸孔，这是父亲老秋第一次出现，那时他还年轻，就已因为常年劳作眼角生出了皱纹。



再往前的记忆就没了，没有几名道士能像左流英那样，连自己在母亲腹内的情形都记得一清二楚。



杨清音和小青桃同情地看着慕行秋，孤儿身份没什么大不了，道统不在乎这个，但是没人愿意被当众指出来。



慕行秋垂下目光，过了一会他说：“父亲从来没将我当成养子看待，我欠他一份恩情，如果他和我弟弟还活着，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会把他们找回来。”



沈昊眼中的凶光迅速消失，和所有的冲动行为一样，话一出口他就开始后悔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提起……对不起，野林镇以慕行秋为荣，我也一样。”



外面有人敲门，慕行秋向沈昊点下头，说了一声“进来”。



符箓师刘鼎走进来，察觉到屋内气氛有异，小心地说：“打扰各位，曲循规的尸骨我们带走了。”



“你确定那是曲循规吧，他亲口承认跟妖族勾结，没准学会了什么古怪的妖术，从而自焚脱身。”杨清音问。



“确定，曲循规的祭火神印已经深入骨骼，还能辨认出来。”



见无人说话，刘鼎退出房间。



“等辛幼陶来，看他知道些什么，事情结束之后，你和我一块去见龙宾会的掌权者。”慕行秋对沈昊说。



勤皇政变大获全胜，曲氏家族和他们的支持者不是被杀就是投降，但事情没有马上结束，零散的火灾与战斗直到天亮才结束，接着全城大搜，原先的骑墙派此时急于立功，自行扩大了抓捕范围，也延长了政变的时间。



道馆区仍然不受影响，这天下午，西介国王子、龙宾会掌墨使者辛幼陶再次前来庞山道馆拜访。



他是一个人来的，跟从前还是不大一样，脸色苍白，显得虚弱无力，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只是在向守门的庞山道士露出微笑时，他恢复了几分大家熟悉的模样。



走进小书房，辛幼陶最先看的人不是救了自己一命的慕行秋，也不是他在庞山后期最好的朋友沈昊，而是站在角落里神情冷淡的小青桃，“我不知道你也来了，抱歉，我这些天一直在做梦，在梦里向你告别好像更容易一些。”



小青桃仍不说话，目光也不肯瞧向辛幼陶，但是神情不那么冷淡了。



沈昊仍怀有戒心，“你真是辛幼陶？你知道这些天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从前的多少事情。”



辛幼陶疲惫地笑了笑，“我想我是中了某种法术吧，一直在昏睡，真丢人，我都到餐霞境界了，竟然还是遭到暗算。从前的事情……别的都能忘，但我绝不会忘记你在树林里狠狠揍我的事情，更不会忘记你们给我起的外号。”



沈昊笑了，相信这就是自己认识的“晕三儿”。



辛幼陶走到慕行秋面前，“我还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姐姐让我今天必须来见你，所以我猜我又欠你一份人情。”



“你知道就好。”慕行秋也笑了。



辛幼陶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冲一直盯着自己的杨清音说：“我承认我怕你，这样总行了吧。你再这样盯着我，只怕我又要昏过去了。”



杨清音哼了一声，小声说：“这个辛幼陶还不如从前那个。”



辛幼陶昏睡了一个多月，醒来之后被告知是曲循规暗中使坏，他相信了，再看到从前的庞山道友，他非常高兴，精神振奋，但内丹仍然凝滞，不能施法，话却越来越多，总想让小青桃加入谈话，却一直没能如愿。



慕行秋提起了曲循规临死前的那句话，辛幼陶十分惊讶，“我在西介国的时候从来没听说过野林镇还有隐情，到了皇京之后，龙宾会没有事情瞒着我，也没听说过因为魔种而失踪的人还能再找回来。”



辛幼陶对龙宾会的了解其实并不多，无法提供线索，慕行秋知道，唯一能将事情解释清楚的就是那七名换魂者，他现在已经辨出一位皇孙符蒙，还有六个人不知藏在哪具身体里面。



“关成茧死后，谁会继任首席大符箓师？”慕行秋问。



辛幼陶微微一愣，没跟上慕行秋的思路，“首席病重，他若是死了，正常的继任者应该是曲循规，现在不可能了，剩下的大符箓师当中，曲党都没希望……要是让我猜的话，没准排名最末的梁世济最有希望。”



慕行秋决定找出所有七位换魂者，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说出实话，现在，他已经知道两个了。

第三百八十三章 消失的人



身处熟悉的庞山道士中间，辛幼陶的精神头儿恢复得很快，自告奋勇带大家前往龙宾会，“没有十天半个月，皇京是不会消停的，不如今天咱们就去查个清楚。”



小青桃就在这时第一次开口，“你真相信曲循规的话，认为野林镇消失背后还有秘密吗？”



辛幼陶立刻露出笑容，“我个人更相信这是曲循规临死前的诡计，他想用一句话在庞山道士和龙宾会之间制造裂痕。可即使是诡计，咱们也得查清楚，要不然——”辛幼陶看了一眼沈昊，“他非走火入魔不可。”



“我……”沈昊大声说，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不会走火入魔。可现在是调查真相的最佳时机，龙宾会大乱，西介公主刚刚掌权，辛幼陶是公主的弟弟，又是掌墨使者，查件事情应该很容易吧。”



“容易，就有一样，不知道龙宾会还剩下多少东西。”



慕行秋、沈昊、辛幼陶、杨清音、小青桃，一行五人黄昏时分来到符箓塔区，眼中所见是一大片废墟，十五座大小不一的塔全都被毁，只剩下一地的砖石瓦砾，连基座都没留下。符箓之火在道士眼里威力不大，用来毁灭自家的建筑倒是非常在行。



符箓塔附近的民房也有不少受到牵连，几乎没有完整的房子，大队士兵和符箓师正在清理废墟，伤者全被运走，尸体就地焚化。整个区域严禁外人进入，在辛幼陶的带领下，庞山道士们才能畅通无阻。



“死了这么多人，有一些根本不是符箓师。”小青桃皱起眉头，惨烈场面让她感到很不舒服。



“没办法，曲家的势力盘根错节，单抓他一个没用，反而会激起更多的反抗，到时死的人更多。”辛幼陶得为姐姐发动的政变辩护，其实他刚刚苏醒不久，对许多事情还没来得及进行了解。



在首塔废墟附近，辛幼陶停下了，“龙宾会的秘密记录大都存在这里，希望没有受损。”



一大群符箓师正在废墟中仔细搜寻，不放过任何一片纸屑，即使是辛幼陶也不能随便走进去，他问一名负责警戒的符箓师：“找到千层符了吗？”



“没有。”符箓师的目光在道士们身上飞速扫了一眼，“这已经是第二遍搜查了，东西都在这里，一样没少。”



几只箱子摆在路边，里面分别装着纸片、木料、墨块、铜铁等物。



“千层符是一种纸符，能记录大量文字，龙宾会的所有秘密都能从里面查到，我见过一次，至少有百余张。”辛幼陶解释道，伸手在纸屑箱里拨弄了两下，“怎么会没有呢？不应该啊，千层符能抵抗火烧水浸。被风吹走了？那也不至于一张都没剩下……”



“奇怪，难道曲循规临死之前还将龙宾会的秘密全都销毁了？”沈昊甚至动用天目在废墟中扫视一遍，没比符箓师们发现更多的线索。



“曲循规只是左辅，没有这个权力。”辛幼陶很想替慕行秋和沈昊做点事情，想了一会，“走，我带你们去见首席大符箓师，龙宾会里没他不了解的秘密，就是不知道他现在还能不能说出话来。”



龙宾会首席大符箓师关成茧重病已久，那还是辛幼陶被换魂之前的事情。



众人当中，只有慕行秋了解龙宾会真正的秘密，找关成茧是没用的，此刻困在他那副衰朽身体里的魂魄，不知道原属于哪个倒霉蛋儿。



“关成茧说不了话，不如去找梁世济，他是大符箓师之一，有资格继任首席，应该也有资格了解龙宾会的秘密。”慕行秋建议道。



“也有道理，让我想想。”辛幼陶轻轻敲打自己的右太阳穴，“想起来了，梁世济的住处离这里不远。他原先算是曲党，可是暗中也向符皇效忠，我猜他现在应该还在家里静观事变。”



“嘿，这个梁世济还欠慕行秋一个救命之恩呢。”杨清音说。



辛幼陶很奇怪，小青桃向他讲述合器论道的经过。



“天呐！申庚总算被送进拔魔洞，梁世济竟然这么大胆！这么看来，他未必能继承首席之位……唉，这些天我错过多少事情啊。”



辛幼陶的惊呼越夸张，小青桃讲得越详细，两人之间的芥蒂终于消失。



梁世济的家位于北城，街道不宽，两边全是高墙深院，家家关门闭户，一整天没出来过人，辛幼陶敲了半天，梁家才有仆人打开一条门缝，看见辛幼陶头顶七重冠，立刻走出来行礼。



辛幼陶猜错了，梁世济没有老老实实待在家里静观事变，午时就出门了。



“主人没说去哪，一个人走的……”仆人目光闪烁，刻意躲避几名道士。



慕行秋一直不怎么着急，在没有找全七名换魂者之前，是没办法让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人透露实情的，可就在这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下一个重要错误：符箓师们通过换魂能够取得长久的生命，安全对他们才是最重要的，未必非得每一代都掌握重要权力，他们可以等。



“糟糕。”慕行秋小声道，再无犹豫，立刻对梁府仆人施展幻术。



第五层幻术可以看清凡人头脑里的记忆：梁世济换上一身轻便衣裳，没戴符箓冠，在大门口转身对仆人说了一句话，“我们不跟低等道士打交道。”



慕行秋退出仆人的头脑，仆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受到了法术影响，仍然朝七重冠符箓师一脸谄笑，根本不明白主人临走时的那句话是何用意。



沈昊等人感受到了慕行秋刚才的那次施法，都觉得有点奇怪，不明白他为何对一名普通仆人施展幻术，辛幼陶说：“估计梁世济不放心，他十有八九去见首席了，咱们……”



“他更可能去见皇孙符蒙了。”慕行秋觉得梁世济那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符蒙？我姐姐的……梁世济见他做什么？”



“哪能找到符蒙？”慕行秋的神情严肃起来。



“符蒙是皇孙，为了迎娶我姐姐，特意修建了一座府邸……就在皇城西北角……”



慕行秋御剑飞起，“沈昊跟我一块去，你们三个立刻去见公主，留在她身边。”



沈昊等人立刻升到半空中，什么也没多问，辛幼陶却有点慌了，“怎么回事？我姐姐……”不等他说完，慕行秋和沈昊已经飞走了。



梁府的仆人见过一些世面，认得这些人是道士，可是眼见到他们在皇京随意飞行，还是吓了一跳，在门口呆呆地站了一会，急忙转身回府紧闭大门。



“我们不跟低等道士打交道。”慕行秋反复咀嚼梁世济的这句话，担心一切皆晚，龙宾会七名换魂者很可能已经改变形体，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路上他都在反思自己之前为何不紧不慢，因为符蒙那天曾经试图拉拢他，把他当成高等道士对待，这让他做出误判，以为换魂者们接受了他的知情。



擅长念心幻术的慕行秋，被一名除了换魂并无更多特异之处的符箓师给骗了。



两人飞得很快，不到半刻钟就到了皇孙府，中间从皇宫上空经过，在平时这是大逆不道之罪，就算是权势熏天的大符箓师也不敢这么做，但今天没人出来阻止。



再过几天就要迎取新娘子的皇孙府张灯结彩，在初降的夜色中颇为醒目，同样惹人注意的还有府内持续不断的尖叫声。



“杀人啦！杀人啦！”一个分不清男女的声音在大叫大嚷，府里的大多数人还没反应过来，事情显然刚刚发生不久，慕行秋和沈昊循声降到一座偏院里，正好拦住一名连滚带爬往外跑的中年人。



这是一名太监，慌乱中一头撞在沈昊身上，反弹回去，坐倒在地上，目光在两名陌生道士脸上扫来扫去，嘴里仍在念叨着：“杀人啦、杀人啦……”



慕行秋快速从太监脑海中攫取记忆，在更多人到来之前，与沈昊飞离皇孙府。



刚才走得匆忙，慕行秋忘了问辛幼陶公主此时住在哪里，只能先飞回庞山道馆。



“怎么回事？”一落地沈昊就问道。



“我上当了。”慕行秋简单地说了一遍龙宾会七名换魂者的事情。



沈昊惊诧不已，“梁世济也是换魂者，为什么要杀皇孙？”



“梁世济自杀了，他们的魂魄早已转移到安全的身体内，这样一来，我就没办法找出他们的形迹，都怨我太轻信了。”慕行秋从太监脑子里看到了当时的情形，两具尸体躺在血泊里。



“不怨你，这种事谁也料不到。”



“我料不到，有人能料到。”慕行秋走到申继先的房门前，“你不用跟来，我一个人够了，我现在不是庞山道士……”



沈昊还是庞山道士，慕行秋不想让他在五行科首座面前失礼。



“这是野林镇的事，不能只让你一个人出头。”沈昊推门而入，甚至没有敲门。



慕行秋猜测，龙宾会换魂者自毁形体其实与野林镇无关，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只是为了保证今后的安全，就像梁世济说的，他们不跟低等道士打交道。



申继先的房间一如既往地明亮，外面的夜色透不进一丝一毫。



沈昊的勇气消失了，向闭目养神的首座施以正式的道统之礼，没有开口。



慕行秋走上前与沈昊并肩站立，也没有开口。



申继先慢慢睁开眼睛，脸上没有一点意外之色，“他们同意了，你可以脱离道统建立一支道士军队。”



同一天，慕行秋失去了龙宾会“我们”的踪影，得到了道统“他们”的同意。

第三百八十四章 道统的交易



“在我的印象中，注神道士的反应从来没这么快过。”申继先示意慕行秋和沈昊坐在对面的蒲团上，这样他就不用抬头说话了，“我还以为他们会一拖再施，一两个月甚至一两年之后再给你准确的回话。”



申继先的目光没有盯着慕行秋，而是落在沈昊身上，“道统觉得，让低等道士自由自在一回，应该不是坏事。道统一代比一代衰落，没准就是因为太平和、太安静了，自从念心科断绝之后，就再也没有敢做敢为的道士，现在却突然涌现出一大批，这是好事。你喜欢自由自在吗？”



“呃，我……还好吧。”沈昊在首座面前有点小小的紧张，紧接着他鄙视自己的怯意，于是大声说：“我要退出庞山，可我加入斩妖会的目的不是自由自在，是要斩妖除魔，是要……找回野林镇失踪的人。”



“有一个近在眼前的目标真好，道统连魔族到底什么时候杀来都说不清，五年？十年？一千年？真希望我不用活着看到这场战争。”



申继先脸上露出微笑，话里有一丝调侃意味，对面的两人却都没有笑。



慕行秋说：“我们的目标一点也不近，龙宾会的换魂者消失了，带走了全部秘密，除非高等道士愿意告诉我们真相。”



“什么真相？”申继先摊开双手，放在膝上，“难道你忘了，道统从来不干涉凡人事务。但是我的确有一个‘真相’要告诉你。”



申继先的目光转向慕行秋，脸上的微笑消失了，“换魂者刚刚策划了一起政变，为什么要突然消失？因为他们害怕你，不是害怕你的幻术，而是害怕因为你而暴露龙宾会最重要的秘密。你知道有七个人，而且早晚能猜出具体是谁，这对他们来说实在太危险。现在好了，你可以随便说、对任何人说，他们不会做出回应，大多数人只会把你的话当成奇闻异事来听。他们只需慢慢等待，等你离开皇京，与妖族展开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战争，凡人将你说过的话全都忘在脑后，他们会重新回来，一次巧妙安排的换魂，就能拿回一切。”



“在此期间，道统会受到一点损失，谁也不知道意外上台的掌控者是否了解道统与龙宾会之间达成的所有协议、是否愿意一丝不苟地加以遵守。道统可以等换魂者回来，但道统不愿意承受未知所造成的损失。所以你们可以成立一支道士军队，各家道统也愿意将多年积攒的法器和消耗品借给你们，是借，不是给，不是十分之一，而是二十分之一。但是道统有一个条件。”



“接下来的三年内，龙宾会不用向道统供奉任何物资，你们可以向龙宾会随意索取，能要到多少东西看你们的本事。三年之后，你们要归还所有物资，不只是道统出借的那部分，还有龙宾会按例应该供奉给各家道统的那部分，东西不少，我会给你一张单子，上面有详细的记录。”



慕行秋没开口，沈昊却惊讶得张大了嘴巴，这跟他印象中威严高傲的道统可太不一样了，“也就是说接下来的三年内龙宾会将陷入混乱，我们要为此负责，还要赔偿道统的一切损失？”



“没错，这就是道统给你们的‘真相’，万事皆有代价，你们想要做一番大事，可以，但是得自己努力，不能打着摆脱高等道士束缚的旗号，却要求我们给予无私的帮助。不不，这是一桩交易，而且道统绝不能吃亏。除此之外，道统照样秉持不干涉的中立原则，对斩妖会和龙宾会一视同仁，你们要是有本事将七名换魂者全找出来，哪怕是将他们全杀了，道统也不过问。反过来，你们要是被人家反咬一口，也别指望道统替你们出面或是报仇——我猜这种可能性不大，换魂者现在不想惹事，他们只希望你们能快点离开皇京，走得越远越好。”



沈昊的嘴巴越张越大，猛地扭头看向慕行秋，希望他能说出点什么来。



“退出道统的人的呢？还允许他们重返道统吗？”慕行秋问。



“这件事基本就按你说的来，每隔三年，道统会放开一次，愿意回来的，我们欢迎，不愿意回来的，就再等三年做决定，总之一切皆出于自愿，只有一点，每个人的机会只有一次，重新回到的道统的人不能再离开，即使某人遭到驱逐，斩妖会也不许接收。”



“好，我同意，我想，咱们也应该签个协议吧？”



“当然，接下来的几天，我会和你一块拟定协议，等注神道士们看过之后，就可以签了。”



慕行秋如此轻易地同意了道统的全部要求，沈昊十分意外，低声说：“等等，别的先不说，战争是个无底洞，消耗巨大，三年之后咱们拿什么归还那些物资啊？”



“一部分用妖丹偿还，另一部分由涂国和西介国分担。”



涂国是西介国的邻国，也被妖兵占领，而且灭亡得更加彻底，连一座孤城都没留住，少量王室成员逃到皇京避难，他们肯定跟西介国一样，愿意为夺回故国付出代价。



仅凭妖丹和两个诸侯国的许诺能否抵上沉重的债务，是一个未知之数，沈昊没看到数据，无法计算出结果，谨慎地闭上嘴，心里还是不太赞同。



申继先也没有对这个还债计划发表意见，他垂下头，似乎不太喜欢自己眼下的身份，他更愿意当高高在上的五行科首座，而不是斤斤计较的谈判者，“这就是你们想要的，每一份自由背后都有一份责任，斩妖会独立了，就得自己想办法生存，道统愿意跟你们做这项交易，你们应该感到幸运。”



“我的确感到幸运，这也的确是我想要的。”慕行秋站起身，沈昊也跟着起来，两人准备告辞了，“有人对我说过，相互间还有利用的价值，是一件好事。”



申继先敷衍地嗯了一声，“看看能有多少低等道士赞同你的判断，愿意为了自由背上责任吧。”



刚离开首座的房间走出没有多远，沈昊就抓住慕行秋的胳膊，“你知道道统加在你身上的债务有多重？”



“不是特别清楚。”慕行秋笑着说，“不过再重也得背，申首座说得没错，既然独立了，就不能只索取而没有回报，道统的要求一点都不高。”



慕行秋的镇定让沈昊稍稍安心，还让他产生了另一种猜测：“有没有这种可能，高等道士们的真实目的是逼着咱们自立，等到三年之后，他们再取消债务？”



“我不知道。”慕行秋摇摇头，“我肯定要按照还债准备，因为我不太相信道统会违背任何一项协议。”



沈昊皱起了眉头，“如果咱们到时还不上呢？”



“必须得还上。”慕行秋坚定地说，龙宾会是现成的榜样，证明遵守与道统的协议是唯一的选择。



两人不约而同扭头看向左流英的房间，这也是一位注神道士，心中的想法从来没被猜透过，想做的事情从来没有因为外界的原因取消过，从他身上可以大致推断出道统的脾气。



沈昊叹了口气，“看来是真的要还。唉，我还以为斩妖会独立就像咱们当初离开野林镇，说走就走，饿了捕鱼摘果，困了就睡在篝火边上，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忙。”



慕行秋开心地笑了，那是一段美好的回忆，但是仔细回想起来，即使没有玄符军的追捕，十一名少年在林地里也走不出多远，大量时间都用来寻找食物填饱肚皮，早晚会让大家感到厌倦。



前院里，杨清音回来了，“公主没事，辛幼陶和小青桃留在那里保护她，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人进入书房，慕行秋简单地说了一下龙宾会七名换魂者的事情，“辛幼陶摆脱了他人的魂魄，梁世济和符蒙死了，老皇帝和首席大符箓师只剩下不能说话的躯壳，他们消失了，就在我的眼皮底下。我以为我抓住了他们的七寸，没想到他们是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



“人家活了几百年，作为整体活了几万年，你才二十几岁，想对付他们当然不容易，而且你的确太大意了。”杨清音毫不客气，然后扬头想了一会，“如果换魂有次数限制，那他们为了躲你可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换魂到小人物身上，几年之后再转到大人物身上，无形中等于浪费了几十年寿命，唉，换成我，也想不到他们会如此决绝。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把你杀了呢？反正你也不是道士了。”



“因为梁世济两度与我交手全都败了，他们没有能立刻杀死我的把握，动静要是闹得太大，反而会泄露他们的秘密。”



“现在不也照样泄密了？”



“除了你们，没人会相信我，他们在意的不是道士，而是普通人。”



杨清音想了想，“那咱们就等几年，什么时候新皇帝、新首席突然性格变化，咱们就来个瓮中捉鳖。”



慕行秋早想过这个主意，可他相信换魂者们下一次掌权的时候，不会再这么明显了，他们更可能像曲循规那样，以低一级的身份攫取实权。



“战争能产生权势。”慕行秋说，发现两名伙伴面露疑惑，解释道：“断流城之战让公主掌权，咱们将要进行的战争规模更大，会产生更大的权势，这就是吸引换魂者的火光，他们会主动扑过来的。”

第三百八十五章 王子的诡计



皇京的兵变之火还没有完全熄灭，道馆区却提前变得冷清了，低等道士们对发生在凡人中间的巨变不感兴趣，他们心中燃烧着另一种火——斩妖除魔的道火。为了确认这团火到底旺盛到何种程度，他们陆续返回自家道统，静心思索，顺便劝说道友，一个月后，如果他们仍对自己的选择坚定不移，就退出道统，来皇京参加斩妖会。



已经有人向慕行秋做出庄严的承诺，自己一定会回来，这种人不多，三十几名，他们或者觉得自己欠着人情，或者有亲友死于妖兵之手，一心渴望复仇。



庞山道士也走了，杨清音觉得自己根本不需要再想，但她要带更多的道士回来，“斩妖会不够兴盛，这五百人能回来二百人就不错了，咱们还得劝说更多的人加入。”



沈昊和小青桃也因为同样的原因而回山。



慕行秋必须留在皇京与申继先拟定一份协议，这份协议给予斩妖会地位，也施加了沉重的压力，一处不起眼的细节失误，都可能带来无穷无尽的纠纷，双方因此都非常重视，一字一句地讨论，不放过任何一种可能的歧义。



申继先背后有十几名注神道士，慕行秋身边则只有一个辛幼陶。



辛幼陶刚刚摆脱险境，身体尚在恢复过程中，因此没有过多参与皇京的政变，大多数时间都留在庞山道馆，与慕行秋待在一起，帮助他斟酌文字，很多时候甚至喧宾夺主，直接出主意，对这种事情，他的确比慕行秋擅长得多。



他带来了公主的感谢，她没事，没有受到刺客的威胁，但是皇孙被杀，对她和西介国影响很大，更令刚刚发生的政变扑朔迷离。



“事态很复杂。”辛幼陶给自己和慕行秋分别倒了一杯茶，“咱们都知道梁世济和皇孙是换魂者，可满朝大臣和全城百姓不知道，这两人戏演得真好，梁世济和符蒙当着太监的面发生争吵，梁世济声称不能让皇权落入一名女人手里，为了圣符皇朝——他的确是这么说的——他必须杀死皇孙，让那个女人当不上未来的皇后。”



辛幼陶叹了口气，他跟慕行秋刚商量完一段协议文字，得分点心神给自己的姐姐，“这就是我姐姐目前的状况，政变成功了，她却成为身份尴尬之人，大婚尚未举行，所以她连皇孙的遗孀都不是。这次政变的主力大部分都是皇族成员和皇族的支持者，我姐姐失去皇储妃的身份，就失去了对他们的约束力。”



“她打算怎么应对？”慕行秋反而放心了，公主受到打击，恰好说明她没有被换魂，在换魂者构思的未来权力体系中，已经没有她的位置了。



“还不知道，或许再找一位皇位继承者成亲吧，凭她现在的地位，想嫁谁都行，关键是看符皓这些人的态度，他们若是支持，一切太平，若是不支持……唉，那我姐姐多年来的经营就都付水东流了。”



辛幼陶垂头想了一会，相比于道统，他还是更关心姐姐的事业，“不过也有一点好处，姐姐不用嫁给符蒙了，皇孙的身躯，里面却藏着某个老家伙的魂魄，想想就觉得恶心，他有好几百岁了吧？”



辛幼陶经历过换魂，所以对这种事觉得特别令人憎恶，“真是想不到，权势熏天的曲家原来只是一个靶子，真正的掌权者却是那些看上去衰弱不堪的人。我只见过一次皇帝，站都站不起来，得由四名太监抬着他。首席大符箓师我倒是常见，瞧他的样子，好像能被一只老鼠吓死，只要是曲循规送来的公文，他连看都不看就在上面盖印，生怕晚一点儿。”



辛幼陶自言自语，仍感到难以置信，“这么说现在躺在床上不能动、不能说的两个人，其实已经不是老皇帝和首席，而是两个全不相关的人。”



他打了一个寒颤，想起自己昏昏沉沉的那些日子，那时他的魂魄很可能就被困在老皇帝的身体内，他一点也没感受到帝王的荣耀，只是沉浸在一个接一个的梦境之中，自从恢复自由之后，他一直没有合眼，就怕再做梦，而且醒不过来。



“答应我一件事。”辛幼陶突然严肃起来。



“什么事？”



“我要是再发生奇怪的变化，你立刻杀了我，别犹豫，我宁可死，也不愿意再经历一次身魂分离。”



慕行秋看着辛幼陶，“如果是我，就想方设法把那个七个人找出来，永绝后患。”



“嘿嘿。”辛幼陶笑了两声，发现慕行秋不是开玩笑，他也生出了斗志，“没错，他们就是会换魂而已，并没有高等道士的强大法术，凭什么我要害怕他们？把他们找出来，然后一网打尽……说实话，其实你不用太在意这件事，换魂对道统和斩妖会都没有什么影响。”



“他们掌握着野林镇的秘密。”



“只是可能。”辛幼陶平静地说，“沈昊为这件事快要发狂了，你得保持镇定，曲循规明显是在挑拨离间。他可能对换魂者稍有了解，知道自己的失败是他们动的手脚，所以故意引导你替他报仇。别被他骗了。而且我姐姐不会认输的，她能保证自己的安全，还能击败这七个躲在暗处的敌人。”



“我重新看了一遍道统的记载。”严格来说，慕行秋是想了一遍，他将芳芳从前找出的魔种记载在脑子里做了梳理，“我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历次魔种入侵，如果没冲出群妖之地，就不会发生失踪事件，一旦进入诸侯国和圣符皇朝，被龙宾会围剿之后，几乎总会令一部分人类莫名消失。”



“因为群妖之地没有人类，或许魔种只对人类感兴趣。”辛幼陶猜道。



“不对，在野林镇，我亲眼看到过魔种寄生在妖族身上，妖族在他们眼里跟人类没有区别。能让成千上万人消失的魔族法术，该是多么强大，道统怎么会不关心呢？所有书籍只是单纯记载这一类事件，从来不加以解释，禁秘科里也没人研究，左流英对魔种劫走真幻如此在意，却对这些奇特的消失事件一点不感兴趣，这难道不奇怪吗？能让成群人类消失的魔种，何必伸出一只巨手抓取真幻？”



对失踪的亲人，慕行秋表面上不如沈昊在意，心中想得却更多，他竖起一根手指，“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魔种根本没有让人消失的本事，拥有这种本事的人是龙宾会，是那七名换魂者。”



辛幼陶想了一会，“可曲循规根本不是换魂者，他却去了野林镇。”



“他是干活儿的人，换魂者不会告诉他真实目的，但曲循规肯定猜出了什么，所以才会对我们几个当时的经历特别感兴趣。”



“曲循规猜出了什么？”辛幼陶迷茫地问，“自从被换魂之后，我的脑子好像不够用了。”



“我猜换魂者需要被魔种侵袭过的人，借以维持换魂之术，保证自己的长生，这也是曲循规最在意的事情，但他没能参透全部秘密，最后还是与妖族合作。”



辛幼陶眉头皱出了两道深沟，然后他点头了，“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道理，所以你必须找到七名换魂者。”



“必须。”



“明白了，其实我应该高兴，因为这样一来咱们就是互相帮助，而不是我求你帮忙了。”



“你原来想求我帮忙？”



辛幼陶笑了笑，“最初的计划是想求你帮忙来着，因为我觉得你抓捕换魂者的理由不够充分，就因为曲循规临死前的一句话，给自己树立一群暗中的敌人？这可不像你的性格。可是听完你的话，我放心了。哈哈，注意到没有，我还用上了一招以退为进，故意说你不用在意换魂者，没想到你上钩太快，我连鱼饵还没挂上，你就一口咬住了。既然是互相帮忙，我就不用开口相求，我欠你的一堆人情还没还完呢，不想再增加一个。”



慕行秋也笑了，看到辛幼陶施展诡计，总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辛幼陶兴致上来了，继续道：“活得越久越惜命，这七名换魂者也不例外，替他们干活儿的人不只一个曲循规，从这里入手，或许能弄清野林镇的居民到底为何消失、去了哪里。”



“这就是你准备好的鱼饵吧？”



“呵呵，这个鱼饵还没有完全准备好，龙宾会死了不少符箓师，许多记录也毁于兵火，现在看来，很可能是换魂者有意安排的。但他们毕竟是凡人，总有疏漏，我保证三天之内找到一两位曾经去过魔种侵袭之地的符箓师，至于让他们开口说话，就看你的本事了。”



辛幼陶突然收起笑容，“你应该去见我姐姐一面，你们两人互相帮助的地方更多，寻找换魂者、建立一支除妖军队，还有从龙宾会索取物资，她都能向你提供帮助。”



“我能帮助她什么？”慕行秋一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利用是互相的，帮助也是互相的，所以他对高等道士们提出的条件一点也不意外，所以他要问清公主希望得到什么。



“很多，等你的军队成立了，将是凡人当中最强大的一股力量，比龙宾会还要强大，有你的支持，符氏皇族会老实许多，我姐姐想嫁给皇位继承人也就容易了。”



“好吧，过几天我可以见她一面。”



“何必过几天？眼下的形势瞬息万变，做什么事都要趁早，不如就今天晚上吧，潘三爷已经安排好了，就是上次他请你去的那个地方。”辛幼陶笑嘻嘻的，对“诡计”得逞的高兴一点也不掩饰。

第三百八十六章 凡人的尊严



道馆区附近有一所宅院归西介国王室所有，平时无人居住，今晚也只有潘三爷一个留守，他推开院门，迎入访客，却没有延请进屋，“等等，你怎么证明你就是庞山的慕行秋？一切都乱了，我已经不知道该相信谁。”



夜色正深，院子里没有灯光，慕行秋却将老兵的面孔看得清清楚楚，“换魂者可能抢走我的躯壳，但是不能夺去我的记忆，他们即使占有我的内丹，也无法施展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念心幻术。”



一条两尺长的闪电从慕行秋的袖子里蹿出来，暗红色，像一颗沾血的巨兽獠牙。



“没错。”潘三爷让开了。



慕行秋没有动，“现在该轮到你证明身份了。”



“唉。”潘三爷摊开双臂，瘦弱干枯的身子微微摇晃，他是一名老兵，现在却连拿兵器的力气都没有，“听说换魂有次数限制，你觉得有人愿意在我这里浪费一次换魂吗？衰弱无力就是我最大的保证。”



老兵的理由无懈可击，比慕行秋的念心幻术还要充分，慕行秋笑了，“我相信你。”



厢房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普通的油灯，没有加持任何法术，光芒闪烁不定，散发出淡淡的蜡油味，窗户上挂着地毯，堵住本来就不多的光亮，不让它们外泄一丁点。



“殿下要等会才能到。”潘三爷给客人倒茶水，然后疲惫地坐在对面，“她得先应对皇族的麻烦，皇孙之死带来很大的困扰，事情还没结束，那帮忘恩负义的家伙已经开始策划要将西介国人全都撵出皇京。”



潘三爷稍稍探过身来，“你说这些皇族背后的主使者会不会就是换魂的符箓师？”



“有可能，但是只找到一个人没用，他们随时可以再培养一位，必须同时找到，才能对他们造成致命威胁。”



潘三爷点点头，沉默了一会，“早年间，我曾经远远看见过道士与妖族的战斗，当时我就想，凡人真是软弱啊，我们到底有什么用处呢？”



“用处很大。”慕行秋含糊其辞，凡人的用处的确很大，只是与凡人自己的想象不太一样。



“我从前也是这么想的，还经常吹嘘我们截杀了多少妖兵，可这些事情道士们自己也能做，只是嫌麻烦才交给玄符军，所以我们有用，但不是必须的。”



随着生命的消逝，老兵似乎陷入了难以排解的忧郁之中，对一切都产生了怀疑，尤其是对自己。



慕行秋看着老兵，“妖族入侵老祖峰的时候，你对致用所弟子们很有用，守卫断流城的时候，你对我们这些庞山道士很有用，一直以来，你对西介国公主都很有用。”



潘三爷咧嘴笑了一声，“是啊，我还被人称过将军呢，那可是在你之前。嗯，一段美好的回忆，当时我要是战死沙场就完美了。不过我得留在公主身边，哪怕只剩爬行的力气，我也愿意为她奔走。”



慕行秋静静地听着，突然醒悟，这可能是他与潘三爷最后一次交谈了，老兵正在死去，这是生命的自然衰退，伤病、劳累只是诱因。慕行秋记得老兵不到七十岁，许多道士在这个年纪还跟少年无异，帝王家族的成员也才到中年。



凡人的软弱在这时显露无遗。



“公主能得到你的效忠，是她的幸运。”慕行秋还从来没问过一位玄符军老兵是如何被公主看中的。



“更幸运的是我。”潘三爷也有倾诉的渴望，那些藏在心底多年的事情，算不上秘密，他却很想将它们清空，以减轻身体的负担，“我有一个妹妹，很多年前就死了，留下一个女儿，住在百丈城，除了她两三岁的时候，我几乎没见过她，可她仍然是我的亲人，唯一的亲人。可惜，她所嫁非人，婆家又没有撑腰的人……她死前受了不少苦。”



潘三爷停住了，原来有些记忆深入骨髓，是无法通过倾诉从体内清空的，他略过唯一亲人的惨状，继续说：“等我结束兵役回到百丈城时，从街坊那里打听到一些事情，于是我把那个混蛋全家都杀了，男女老幼十三口人。我原本计划只杀三个人的，可是一见血，我就收不住了，连几岁的孩子都不放过。就算让我自己判案，我也得说我罪大恶极不可饶恕，应该立即砍头。但我在战场上立过几件小功，百丈城审不了我，将我送到西介城。”



“我在牢里忏悔，不是忏悔替陌生的外甥女报仇，而是忏悔我杀死了无辜者，我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所以这忏悔不是为了求得宽恕，只是想求得一丝心安，我就是那时候信仰古神的。”



潘三爷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三首雕像。他在仙人集的时候参加过古神仪式，差点沦为妖族的傀儡，原来他早就信教，过后也没有放弃。



“道士们不相信古神，可我的确从古神那里得到过启示，他在梦里告诉我，除非我得到一个人的宽恕，否则我将永坠恶道，这个人必须清楚地了解我的所作所为，必须无条件地信任我的忏悔。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人会是公主殿下，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注意到我的，她派三名军官详细记下我的忏悔。半个月之后，我被释放，公主殿下信任我，派我去仙人集充当她与王子殿下的联络人，也是为了避避风头。”



潘三爷深吸一口气，脸色有些发红，像是激动，又像是回光返照，他的话说得太多，比当年在战场上厮杀整日还要劳累，可他不想停止，“我欠公主殿下的不是一条命，而是一份信任，你可以说她看人准，也可以说她御下有术，对我来说那都不重要，因为最终得救的是我。我不用怀着无尽的悔恨自责死去，我可以对古神说，我完成了你的启示，请不要让我永坠恶道。我不想逃避死后的惩罚，一切折磨都可以忍受，只是想要一丝解脱的希望。”



慕行秋是来见公主的，却毫无防备地听到一名凡人老兵的情感流露，并且深受触动，“你知道吗？我会一种念心幻术，可以激发他人心中暗藏的情绪，甚至可以看到一个人最隐秘的记忆。”



“听说过一些传言，老实说，道士的确厉害，厉害到我无法想象，只能惊叹。”老兵轻轻摩挲肚皮，好像他的情绪全都藏在这里，“但你没有影响到我的情绪。”



“我的法术凡人通常是察觉不到的。”



“从两天前开始，我就有一种想将所有事情都说出来的冲动，却找不到合适的听者，公主殿下不行，我的事情她都知道，而且她太忙，其他人更不行，他们都是凡人，听完我的故事，只会惊讶和安慰。你是我熟悉的少数道士之一，是唯一对凡人感兴趣的道士，所以我早就做好准备要对你说这些话，我想，你不至于两天前就对我施法吧？”



慕行秋微笑着摇摇头，“而且念心幻术没有那么强大，我能重新挑起你的悔恨，但是不能让你心情平静，我能看到你的全部记忆，但是体会不到你的真实感觉。法术并非无所不能，总有它穿不透影响不到的东西，公主对你的信任，你对公主的忠诚，还有那些最简单的友情、爱情，法术都无法改变。”



“但法术可以将我们通通杀死，这样一来，什么都不存在了。”潘三爷笑着说。



“凡人对道统很重要，所以凡人不会灭绝，那些东西自然也就一直存在。”



潘三爷收起笑容，“我非常感激你能听完我的故事，但是我只适合讲故事、听故事，你说得太深奥，我听不懂。你说过你从前是放马的？”



“我父亲、我，都是放马的。”



“你现在可一点也不像啦，你是道士，即使你退出庞山，你还是道士，唯一的特别之处就是你还在意凡人。既然如此——我能向你提出一点建议吗？”



“当然，求之不得。”慕行秋希望得到建议，这是他从高等道士那里极少得到的。



“想击败占据西介国、涂国的妖族，只凭几场战争的胜利是不行的，必须堵住妖兵的来源，看到地图你就会明白，妖族的最主要通道不在西介国，而在涂国。”



“嗯。”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但是千万别把所有东西都放在一个地方，计算好路程，每月必到的固定补给比隔三岔五突然送来的补给更重要。”



“嗯。”



“想向敌人隐瞒你的计划，最好的办法就是别让身边的人知道这个计划。”



“……嗯。”他想起了左流英。



“公主殿下不只是一位伟大的领袖，也是一个好女人。她要向那些心怀鬼胎的皇族证明，她与皇孙私下里有过接触，已经是事实上的皇储妃了。只有你能帮助她，也只有你配。”



“嗯？”



潘三爷站起身，走出几步推开房门，“下雨了。”



雨声淅淅沥沥，雨势不大，却像墨汁一样，让黑夜更加浓重彻底，潘三爷走进雨中。



慕行秋来到门口，看到雨中走来的女子，她没有打伞，这是盛夏的夜晚，她的脸色却苍白得如处寒冬。



湿发贴在脸上，她说：“哦，给我留一点尊严，不要让我在这种时刻说服你，那应该是你的责任。”



（本卷结束）

第三百八十七章 猛虎符师



“大黄狗来啦！”随着这一声响亮的叫喊，妓院里炸开了锅，肥胖的老鸨子健步如飞，一边通知重要的客人赶快从暗道逃走，一边寻思着这回该出多少银子，事后又该找谁填补。



可这回的“大黄狗”速度奇快，没等老鸨子走到大门口，数十名黄符军士兵已经破门而入，二话不说，开始四处找人。



老鸨子一愣，这不是她习惯的套路，正常情况下，黄符军总是雷声大雨点小，一进来就嚷嚷，拿到钱之后骂几句就走，从来没像现在这样闷葫芦似地抓人，连问都不问一句。这群士兵的装扮也比较特别，全身都被盔甲包裹，连手指头都不露出来，平日里他们可都是能省则省，谁也不愿意在大热天穿着全副甲衣。



心里再不安，她也得走过去，满面堆笑，在门口数名士兵身上扫来扫去，他们的装扮一模一样，分不清谁的地位更高一些，最后她将目光停在中间的那人身上，“哎呦，不就是大家乐一乐吗，值得这么兴师动众的？大人是哪个营的？第一次来？我们可是规规矩矩的生意人，衙门里挂着名，左邻右舍担的保。皇京现在是有点乱，人心慌慌的，我们给大家提供一个玩乐的地方，也算为国分忧不是？”



老鸨巧舌如簧，只等对方稍一探身，就将袖子里的金银递上去。可几名士兵不动，过了一会，终于伸过来一件东西，不是取钱的手掌，而是一柄明晃晃的出鞘钢剑。



老鸨尖叫一声，立刻让到一边去，她知道，今天这事她管不起。



士兵们似乎感觉到什么，全都拔剑出鞘，一字排开，冷冰冰地盯着一间客房，去往四处搜查的士兵都回来了，只有这间房门开着，进去的士兵却半天没有出来，也没有发出声音。



突然，里面有东西冲出来了，不是士兵，也不是屋内的客人，而是一头站在地上比人还高的猛虎，昂首大吼一声，震得四周地面微微摇晃。



老鸨尖叫一声晕了过去，躲在屋子里往外窥望的人一下子全都跪在地上，抱头祈祷，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不是真正的老虎。皇京居民毕竟见过世面，知道如此巨大的猛兽只能是符箓造出的幻象，可那震耳欲聋的叫声、骇人的血盆大口太真实了，鼻子里甚至能嗅到一丝血腥味。



数十名黄符军士兵也被吓了一跳，他们更了解符箓的力量，知道这头猛虎在化为灰烬之前拥有真实的躯体与力量。



士兵们发出一声喊，挺刀持枪冲了上去，他们的盔甲与兵器同样加持符箓，比诸侯国玄符军士兵要好许多，不会用一两次就失效。



虎啸人吼响成一片，良久方才停歇，趴在地上的男女陆续爬起来，胆战心惊地向外张望，地面上全是血，红通通一片，猛虎不见了，黄符军士兵也不见了，老鸨突然翻身爬起，浑身沾着血迹，像一只死里逃生的野猪，四脚着地迅速逃向后院，此后闭口不谈自己在院子里看到过什么。



“这些血看上去就跟真的一样。”胆子最大的人走出屋，惶骇地四处张望，“瞧，那里还有一截爪尖、一颗牙齿……那是人手吗？天呐，这不是符箓变成的猛虎，它是真的！”



“这明明是一头虎妖！”



客人们都从房间里走出来，议论声四起，最后所有目光都投向冲出猛虎的房间，纳闷能招来虎妖的客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直到陪客人饮酒作乐的姑娘醒过来，他们才知道，原来猛虎不是客人招来的，他就是猛虎。



猛虎符师，人人都以为这是一个外号，谁也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不是人类。



“他叫高伏威，七重冠符箓师，跟我不一样，他是靠真本事升上来的。”在皇京某处的房间里，辛幼陶看着床上鲜血淋淋的壮汉，叹了口气，“他是龙宾会的一员猛将，喜欢独来独往，要说还有谁去过魔种入侵之地，肯定有他一个。”



一名地位颇高的符箓师，居然是妖族，而且还是兽妖，这种事的确让人意想不到。



“这么说来，龙宾会也是卧虎藏龙之地。”慕行秋说。



“哈，这里有一只‘卧虎’，还有七条‘藏龙’不知躲在哪里。”辛幼陶笑过之后又皱起了眉头，“真不明白，只是找他过来问几句话而已，就算派出了黄符军，他也用不着露出原形吧？伤了好几名士兵，自己也气息咽咽，虽说他是猛将，可也不至于鲁莽至此。”



慕行秋盯着壮汉，试图以幻术攫取对方脑中的记忆。



高伏威身躯壮大，看上去三十几岁年纪，长着一只醒目的大鼻子，即使伤痕累累、血迹未消，浑身的力气也没有消失，好像随时都会蹦起来咬人。



慕行秋的幻术逐渐提升，直到第五层也没能穿透这只虎妖的防护。



务虚幻术对妖魔效果不佳，慕行秋修行念心科之前就得到过提醒，在断流城，妖兵大都是没有妖丹的普通妖族，与人类差别不大，对幻术几无抵抗力，可高伏威是纯粹的兽妖，身上生有妖丹，头脑的防护天生强悍。



慕行秋继续提升幻术，终于在第七层突破虎妖的防护，拿到了他的部分记忆，可这不是慕行秋想要的记忆，全是寻欢作乐的场面，女人的面孔与身体一个接一个变换。



慕行秋立刻退了出来。



辛幼陶能感觉到慕行秋的幻术，问道：“怎么样？”



慕行秋摇摇头，他已经打开了口子，只要时间充裕，可以将虎妖的记忆全都取出，但最好还是让高伏威自己开口，他不想再看那些场面。



高伏威醒了，先是哼哼几声，突然睁开铜铃般的两只眼睛，目光如炬，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一声不吭。



辛幼陶笑着说：“咱们见过一次，你还记得我吗？”



高伏威盯着他看了一会才说：“掌墨使者辛幼陶，我犯了什么法，你让黄符军抓我？”



“第一，五天来你一直不回龙宾会，犯了失职之罪。”



“龙宾会群塔尽毁，管我的左辅大符箓师也死了，我回去找谁？”



“十三位大符箓师还活着七位，你找谁都行，实在无路可走，你也可以找我。”



高伏威哼了一声。



“现在，你又有了第二条罪名，比失职更严重。”



高伏威垂下目光看了一眼身上的伤口与血迹，试着动了一下，发现自己被法术困在了床上，声音稍弱，“我有首席大符箓师亲笔写下的特赦令，我虽是兽妖，但是……”



“你说你化身为虎的事情？不不，第二条罪不是这个。”辛幼陶打断高伏威的话，“我看到了特赦令，完全没问题，既然首席信任你，那你就算是妖王的亲儿子，也可以接受。但你刚刚杀死了两名黄符军士兵，这可是重罪。”



高伏威身上肌肉骤然紧绷，几处伤口又渗出鲜血来，“你派人抓我，难道还不许我反抗了？有话直说好了，你们西介国辛氏算是篡位成功了，龙宾会落到你手里，可惜你连祭符都不熟练。皇宫要归西介国公主了，哈，我可真佩服她，敢公然声称自己与皇孙已有夫妻之实，不知羞耻，满朝大臣竟然信了，符氏皇族也都是一群软蛋，没一个站出来质疑。没错，我不回龙宾会，因为它已经被你这样的奸臣掏空，再不是符箓师的组织。”



高伏威这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丝毫没有服软讨饶的意思。



辛幼陶也不生气，只是微笑，政变发生五天了，皇京的局势终于稳定下来，换魂者没再出来捣乱，西介国公主与皇孙有过夫妻之实的说法得到承认，三名德高望重的女符师获准查看公主的部分记忆，堵住了大部分口实。



当然，怀疑不会就此消失，仍有许多人不相信，但是真敢表露出来的不多，高伏威算是其中一个，但他掀不起多大风浪，顶多说几句狠话。



“你是符箓师，为什么要在黄符军面前露出原形？”慕行秋插口问道。



高伏威仔细打量问话者，“你是那个叫慕行秋的道士吧？”



慕行秋点点头，他穿着道袍，头上却没有簪子，只要知道他退出庞山一事的人，都能猜出他的身份。



“道统让你退出庞山，就是为了让你以凡人的身份消灭龙宾会？”



“不是，我是为了与妖族作战，夺回涂国与西介国，还有庞山祖地。”慕行秋平淡地说，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清醒之后的虎妖高伏威，对幻术的抵抗力反而下降了，甚至没有察觉到法术临身。



高伏威是妖族，虽然得到首席的特赦，也改变不了这一事实，他在公开场合露出原形，今后再也不能以人类的身份行事了，沉默了一会，他说：“我喝多了，脑子有点糊涂，而且……而且……”



高伏威好像突然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而且你最近被去除了一部分记忆，这让你失去了自制力。”



“去除记忆？谁做的？我……我不记得了。”高伏威满脸狐疑，恍惚间觉得自己身上确实少了一点东西。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事情，谁做的？施法的人匆忙大意，留下一些马脚，我可以查出来他是谁，但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知道我的……真相，还要我帮忙？”



“嗯，我需要你的帮助，还有你们那一群人的帮助。”



高伏威脸色骤变。

第三百八十八章 临终



潘三爷即将油尽灯枯，消息传出，认识他的人都唏嘘不已，但是真正感到悲伤的只有少数人，他们远道而来，专门来探望他最后一眼。



大良沈休明和另外两名野林镇子弟慕飞黄、赵大易从断流城特意赶到皇京，他们曾受过老兵的恩惠，在他的带领下一路从庞山致用所逃到断流城，成功避开了成群的妖兵。



秃子回来了，他原本跟着小蒿一块去了乱荆山，为了替斩妖会拉拢更多的道士，他后来借助瞬息台遍访各家道统，到处跟人家吹嘘小秋哥的厉害和斩妖会的美好未来，他是一颗很受欢迎的头颅，虽然没能真正说动多少人，但是每到一处，都能聚集不少听众。



杨清音、沈昊、小青桃也顺便来为老兵送终，一个月将尽，他们是第一批从自家道统回到皇京的道士，而且做出了最后决定——三天之后，他们将正式退出庞山，参加目前只有慕行秋这一名成员的斩妖会。



在秃子看来，形势一片大好，“八百道士没问题，我觉得还能更多，大家都对小秋哥的故事可感兴趣了……”



院子里零散地站立着十几个人，全都神情肃穆，屋子里的老兵随时都会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们也跟着屏息宁气，秃子的兴高采烈因此显得颇为突兀，慕行秋不得不将他拽过来，示意他不要大声说话。



但话题既然挑起来了，其他人也开始发表意见，只是不像秃子那么大声，更没有他的自信。



“从前喊得响亮，真到做决定的时候却犹豫不决了。”杨清音压低了声音，流露出几分气恼，“而且全装出高等道士的做派，死活不肯透露自己的决定，尽是‘我再想想’这类废话。”



“至少有二十人肯定会赶来参加斩妖会。”沈昊的收获比杨清音好一点，起码得到了一些人的保证，但是数量不多。



“庞山才二十人，其他道统只会更少，加在一起不过一百多人。”杨清音没法满意，“这哪叫军队？分明是一伙无家可归的逃难道士。”



小青桃笑出了声，急忙捂住嘴，然后慢慢挪开手，“这二十人是肯定参加的，还有那些决定参加但是不公开透露的呢，人数会比预料得多。”



“二百人？三百人？”杨清音还是摇头，“一个月前还有五百人呢，唉，原来道士也有言而无信的人。”



“心志坚定的一百人，比摇摆不定的五百人更有用。”慕行秋倒没有太失望，是他坚持所有人都回自家道统一个月，重新感受修行的气氛，然后再做决定，“而且做决定的机会不是只有这一次，只要咱们打几场像样的战斗，以后会有更多人加入的。”



几个人正在低声交谈，辛幼陶匆匆赶来，他的身体已经复原，接手的事务也多了起来。首席大符箓师半个月前去世，龙宾会内部的争权夺势变得激烈，辛幼陶有姐姐撑腰，但他毕竟只是七重冠符箓师，公主在皇京的地位远远没有稳定下来，他自己也得努力。



慕行秋曾经跟辛幼陶一块去拜访过半死不活的首席大符箓师，发现他的意识已是一团混乱，再高深的法术也查不出被困在里面的可怜魂魄原本属于谁。



辛幼陶是代表公主来的，所以他跟慕行秋等人简单地打了个招呼，随即进入潘三爷的房间，过了一会，小蒿从里面走出来，没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进去的，甚至没人注意到她来这里，毕竟她跟潘三爷从前并不认识，只是在来皇京的路上见过面。



沈昊嘴角动了动，脸上似笑非笑，似乎在说这是一个古怪的小姑娘。



小青桃读懂了沈昊的意思，“嘿，她可是斩妖会铁杆成员呢，不止是她，乱荆山公开表态愿意加入斩妖会的人比庞山还多。”



这的确是一件惹人注意的事情，乱荆山似乎将慕行秋当成了自家弟子，对他的事业非常支持，一个月前在皇京的四五十名女道士，全都许诺会回来，据说她们还能带来更多人。



小蒿悠哉地走过来，好像刚跟一位多年好友聊过天，“皇京这时候的天气让我想起了乱荆山，你们闻到了吗？花香、树香、草香，真是美好的一天。”



沈昊又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趁机将慕行秋拉到一边，走向大良等三人。



五名野林镇子弟，加上随后飞来的秃子，一共六人，最初的十人已有四人不在，大家都不愿意想起或提及这件事。



是沈昊将大良、慕飞黄和赵大易带过来的，一是为潘三爷送行，二是要商量一下事情。野林镇失踪的亲人竟然有可能找到，这让大家都兴奋不已，沈昊尤其亢奋，在斩妖会的事务上，他完全听从慕行秋，但是对于野林镇，他觉得自己肩负的责任更多一些——如果没有那么多意外的话，他很可能已经继承父亲的职务与产业，成为野林镇的新主人。



六名儿时的伙伴站在一起，看上去却一点也不像是同龄人，秃子永远停在了十来岁，慕行秋与沈昊保持着二十岁的容貌，大良胖了不少、慕飞黄健壮、赵大易瘦高，都是正常的二十六七岁模样，浸染俗世已久，没能凝丹的三人修行已经退化。



“古神保佑，真能找回野林镇吗？”大良十分激动，“真想让我爹娘看看他们的孙子。”



秃子躲在慕行秋身后，“小秋哥，到时候你得帮我解释，别让我爹娘揍我，他们总说我粗心大意，结果我把身子都弄丢了……”



这个“到时候”不知多久才能到，沈昊低声问：“那个猛虎符师，叫高伏威的，提供什么消息了吗？”



“他最重要的几段记忆被法术去除了，我正在找施法的人。”慕行秋为这件事奔走多日，略有进展，但是还没有找到真正的目标。



“猛虎符师真是猛虎吗？”秃子对这件事更感兴趣，而且已经打听到不少消息，“听说他是兽妖，从小被符箓师收养。”



“嗯，我亲眼所见。”



大良等人都发出惊叹，怎么也想不到龙宾会竟然会豢养兽妖，而且将他培养成为符箓师，沈昊轻轻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转过来，“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让野林镇居民失踪的根本不是魔种，而是龙宾会。没有意外的话，咱们的亲人肯定还在圣符皇朝境内，没准就在皇京！所以我有一个建议，我和小秋早晚得去与妖族开战，辛幼陶会帮助咱们从龙宾会内部收集信息，但是只有他一个人不够，你们三个最好从此留在皇京，打听一下哪有秘密关押奴隶的地方。”



慕飞黄和赵大易尚未成家，本来就是在替公主做事，很愿意留在皇京，立刻点头同意了，大良在断流城却有不少的牵挂，“我的花圃……我的家……”



慕行秋说：“有他们两人就够了，让大良留在断流城，他的花圃日后会有大用。”



大良松了口气，马上又糊涂了，“花圃有什么用？你又不炼丹。”



“待会再说。”慕行秋心里已有一个计划，从现在开始他就得考虑三年后如何偿还道统债务，大良的花圃是他看中的材料收集地之一。



相隔数十步的屋内，一名老兵正在消耗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这本该是一个肃穆而悲伤的时刻，但是院子里的人从早晨站到了下午，关于老兵的回忆早已经谈完，心里难免有些麻木，全都三五成群地闲聊，话题大都与皇京局势有关，辛幼陶来了之后，才改为天气。



辛幼陶站在房间门口，向慕行秋点点头，表示时候到了，潘三爷想见他最后一面。



老兵的房间里纸符的灰烬随处可见，散发着浓重的草药味，他得到了最好的治疗，但都没有产生效果，他也不在意了，今天一大早就撵走了所有符医，独自等待死亡的降临。



但他是凡人，面对死亡时做不到无动于衷，他的脸上流动着回光返照的红光，两只眼睛里装着的不是智慧与坦然，而是狡黠与一丝疯狂，看见慕行秋走过来，眼睛更亮了，“啊，道士，无所不能的道士，你能驱逐死亡吗？它正在咬我的五脏六腑，听，像老鼠一样，咯吱咯吱，帮我把它们赶走，通通赶走……”



辛幼陶同情地叹了口气，低声说：“他的头脑已经不清楚了。”



这是慕行秋成为道士之后第一次接触自然死亡的人，此时的潘三爷像一座老旧的房子，在风和日丽中自行坍塌，隐藏在里面的生物四处奔逃。



死亡也是一种情绪，慕行秋并未施展念心幻术，这股情绪自己扑了上来，仿佛溺水者拼命抓住一切可抓之物，带着腐朽的酸臭气息。



慕行秋扫了一眼，从床头拿起那只三首神像，放在潘三爷眼前，“这才是你心中无所不能的神，向它祈祷、向它陈述你的愿望。”



看着制作粗糙的神像，老兵眼睛里的光芒渐渐消失，死亡气息也回到主人的体内，他抬起一只枯瘦的手臂，像是要祈祷，又像是要抓住什么。



老兵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气。



辛幼陶松了口气，“死亡对一个人改变可真大，谁能想到平时谨小慎为的潘三爷，临终的时候这么能折腾人？他还能认出你，也算是奇迹了，我站在他身边半天，他都不知道我是谁，有一会还把我当成了我姐姐。唉……”



两人将尸体摆正，慕行秋带走了那只神像，然后一块走出房间，剩下的事情就可以交给外面的仆人了。



院子里的人立刻明白了，全都停止闲聊，悲伤与肃穆重新降临。



道士们的反应与凡人总有些不同，悲意不那么明显，杨清音和小青桃盯着慕行秋与辛幼陶，好像两人做错了什么事，等他们走近，小蒿突然低声问：“慕行秋，那天晚上你跟公主到底做什么了？老潘刚跟我开个头就不说了。”

第三百八十九章 意外的犯人



小青桃愿意跟辛幼陶说话，并不意味着已经完全原谅他，偶尔嗯一声，显得很冷淡，好像走在她身边的是一个粘人而讨厌的小孩子。



街上人来人往，几乎看不到一个月前政变的影响，只是符箓的迹象少了一些，据说是因为龙宾会大批材料被毁，符箓师人心惶惶，以至于产量大减，这可让习惯了符箓的皇京百姓十分不适应：成堆的货物只能依靠人力一点点运走，牲畜的速度慢得让人心焦，原本令人羡慕的高楼这时却成为人人躲避的危房……



“符箓之于凡人，就相当于道士的内丹，平时感觉不明显，一旦没有，才发觉它是如此重要。龙宾会就是靠着符箓聚拢天下财富的，随便拿出一点也够斩妖会的用度了。”辛幼陶滔滔不绝，生怕陷入冷场，“唉，可惜当时我处于昏睡状态，否则的话我肯定建议姐姐不要将符箓塔全毁掉，太浪费了，里面的材料、已经写好的符箓、储藏的各种宝物，差不多全没了，哪怕留下三四座，龙宾会也不至于匮乏到……”



小青桃突然止住脚步，转身面对辛幼陶，脸上的神情前所未有地严肃，“告诉我，小秋哥和你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事啊？”辛幼陶一脸茫然，随即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哦，你是说段采蒿昨天问的事。她是疯子，乱荆山弟子都有点不正常，段采蒿尤甚，只有她将一名临死之人的胡话当回事。我真纳闷，乱荆山弟子怎么会跟着慕行秋学念心幻术？两家道统是怎么想的？你听说过什么内情吗？”



辛幼陶的反问攻势没能生效，小青桃仍然严肃地盯着他，“你就告诉我，小秋哥是不是和你姐姐单独见过面？”



辛幼陶哈哈大笑，希望用这种方式表明小青桃的提问有多么荒谬，结果只是惹来行人侧目，小青桃脸上仍无半点笑意，“那就是见过面喽，嗯，很好。”



小青桃转身大步往前走，辛幼陶微微一愣，急忙追上去，“你说‘很好’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小青桃淡淡地说。



辛幼陶寻思了一会，“你是说老娘？她不会在意吧，瞧她昨天的样子，根本没放在心上，慕行秋不回答，她也没追问。再怎么着她也是道士，哪会在意凡人的这点小事……”



小青桃只是冷笑，并不回答，辛幼陶心虚了，庞山有两个人他最害怕，一个是沈昊，后来成为好朋友，算是解除了心结，另一个是老娘杨清音，认识这么多年，两人的关系仍然处于颇为冷淡的状态。想起她曾经做过的事情，辛幼陶的心开始发颤了，多少年的修行也镇不住，“老娘……不会做出激烈的反应吧？”



“谁知道。”小青桃目不斜视，走得更快了。



“那慕行秋可惨了，老娘肯定不会找我姐姐的麻烦，只会收拾慕……哎，不对啊，他们两个又没结缘，再说慕行秋心里还装着秦凌霜呢，从来不欠老娘什么。”



小青桃再次止步，“你可真笨，小秋哥心里装着芳芳，连情劫都没有度，为什么……为什么还跟你姐姐……连我也有点气愤。”



“跟我姐姐怎么啦？只是私下见一面而已，慕行秋要成立军队，我姐姐想夺回西介国领土，双方互有所需，当然要面谈一下。”



“你以为装糊涂就能骗过大家？咱们就站在这里仔细倾听，有多少人在谈论西介国公主和皇孙的事情？他们真有夫妻之实了？”



辛幼陶不吱声了，两人继续前行，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两边的人家全都紧闭门户，似乎仍在防备战乱。



这里隐藏着龙宾会的一处秘密监狱，连掌墨使者辛幼陶也是刚刚才知道。



敲门之前，辛幼陶再次开口，这回没有嬉皮笑脸，显得很严肃，“我姐姐绝不是那种人，至于慕行秋，咱们都了解他的为人，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他们之间跟你我一样清白。”



小青桃的脸刷地红了，刚要开口，辛幼陶扭过头去咚咚敲门。



片刻，在里面等候多时的高伏威打开一道门缝，就是他透露了此处监狱的所在。高伏威看了一眼道装打扮的小青桃，让到一边，让两人进来。



“我要的东西呢？”



辛幼陶拿出一张纸晃了一下，马上收起来，没有交给高伏威，“先见人。”



这是一张新任首席大符箓师颁发的特赦，证明高伏威虽然出身妖族，但是忠于符皇和龙宾会，可以当作人类符箓师看待。



高伏威点点头，又瞅了一眼小青桃，突然说：“女道士不多吧？”



小青桃一愣，“多，只是……反正挺多的。”



高伏威在前面带路，顺着环廊前进，整座宅院静悄悄的，似乎无人居住，走着走着他又说：“像咱们这种人，想得到认可真是不容易。”



“谁跟你是一种人？”辛幼陶莫名其妙。



“我和她。”高伏威扭头指着小青桃。



辛幼陶这才想起来小青桃本是非妖，他早就将这件事忘在了脑后，慕行秋建议她一块跟来的时候，他还以为这是为了缓和他与小青桃的关系，原来另有原因。



“她是道士，你是符箓师，你们不是一种人。”辛幼陶郑重强调，心里却在纳闷高伏威是怎么一眼就看出小青桃非妖身份的。



高伏威没说什么，小青桃保持着沉默，她也快要忘记自己的出身了。



三人进入后院，仍然见不到人影，在一间空荡荡的厢房里，高伏威接连祭出三张纸符，他的手法非常熟练，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纸符连灰烬都消失了。



小青桃忍不住想，要是这种专业的符箓师祭出道统符箓，道士们除以硬碰硬，几乎没有提前打断的机会。



挨着另一间厢房的墙壁上慢慢出现一道铁门，有人从里面拉开，露出黑黢黢的通道。



辛幼陶有点紧张，但在小青桃面前他不能露出半点怯意，于是带头走了进去，以天目视物，几步之后，他身后的高伏威用符箓造出一团光亮，在前面引路。



辛幼陶有点尴尬，他的所有法器，包括亲手炼制的王孙如意，都已经上交给庞山戒律科，法术因此大打折扣，加入龙宾会之后他很快平步青云，事务繁杂，在写符和祭符方面都没花太多精力，头上虽戴着七重冠，手法甚至比不上某些五重冠的符箓师。



监狱不大，很快走到了尽头，共有六间牢房，犯人却只有一位。



这位犯人是几个月前送进来的，不可能与野林镇有关，因此忙于斩妖会事务的慕行秋和沈昊都没来。



犯人显然遭受过酷刑，委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一堆血迹斑斑的破布。



小青桃微微皱眉，道统里也有各种各样的惩罚，其中一些甚至很残忍，但是从来没有这种无意义的折磨。



辛幼陶不着急提审犯人，“这样的监狱还有多少？”



“很多。”这就是为什么高伏威不急着要特赦的原因，他还有可交换之物，“我们一共有三十一个人，需要三十一张特赦，我会把详细名单给你。”



“嘿，去除你记忆的人，为什么没将这段去掉？”



“我不知道。”高伏威打开牢门，请辛幼陶进去。



辛幼陶仍不着急，“这是谁下令抓来的人？”



“左辅。”



“怪不得。”辛幼陶明白了，换魂者没必要替曲循规隐藏相关记忆。



小青桃抢先走了进去，半蹲在犯人面前，柔声道：“你是散修吗？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被抓来？”



犯人没有反应，好像已经断气了，但小青桃能听到微弱却平稳的呼吸，知道他还活着。



好一会之后，犯人缓缓抬起头，沾满血污的乱发和胡须遮住了多半张脸，只有一双眸子在黑暗中奕奕闪光，比幽谷深潭还要纯净。



“裴淑容？”对方竟然叫出小青桃的本名来。



小青桃吃了一惊，外面的辛幼陶更是愕然，闪身冲进来，“你认得她？”



“辛幼陶。”对方又说出一个名字。



小青桃突然站起身，“你是……洪福天！欧阳槊的师父，曾经跟我们一块守卫断流城来着。”



“洪福天？”犯人重复一遍，“这应该就是我的名字吧。”



小青桃伸手去扯连在洪福天身上的锁链，居然没断，她怕伤着人，没敢运用太多法力，转身对高伏威说：“把他放开。”



高伏威点下头，却没有动。



辛幼陶取出特赦，放在高伏威手里，这一招果然立竿见影，猛虎符师飞快地祭出一张纸符，锁链自动缩回墙内，犯人重获自由。



洪福天受伤太重，得由小青桃搀扶着他才勉强站起身，“曲循规呢？”



“死了，一个月前自杀的，曲家的势力已经被清除，现在是西介国公主掌权……听说你去了群妖之地，怎么会被关在这里？”小青桃十分不解。



“因为我打听到一些秘密，可曲循规不想让我泄露给庞山，所以我刚进入东介国就被符箓师围攻，被这位……猛虎符师活捉，曲循规大概是没来得及下令杀我吧。”



“什么秘密，跟庞山有关吗？”



只是说了几句话，洪福天就有不支之意，一手被小青桃搀着，另一手扶着墙壁，沉沉地喘息了几下，才继续说道：“嗯，庞山祖地还有道士没死，正等着你们前去搭救。”

第三百九十章 信与不信



望山唯一流落在外的道士丁威一个月前遇害，只剩下空荡荡的道馆，今天这里却乱了套，一大群道士争吵不休，若有外人看见，绝不会相信这是以静心存想为第一要务的道统弟子。



“老祖峰还有活着的庞山道士，一定要打回去！”沈昊振臂高呼，引来成片赞同声。



“这是陷阱！这是圈套！就等着咱们往里面跳，大家都冷静一点。”棋山道士杨青元大声说，他的身体已经恢复正常，昨天夜里刚刚赶来皇京。



没人能够冷静，庞山近五百名道士在老祖峰殉难，这是九大道统数万年来最严重的灾难，也是巨大的耻辱。老祖峰倒掉的时候，道统仍习惯性地等待高等道士解决一切，当时间慢慢过去，事实凝固成不散的记忆，高等道士却迟迟不肯创造大家期盼中的奇迹，低等道士坐不住了，这正是他们建立斩妖会的最重要原因。



现在他们听说居然还有庞山道士幸存，怎能不激动万分？心中的斗志如野火燎原，瞬间烧成了火海，只有少部分人保持冷静，杨青元是其中之一，自从因为轻信而被人换魂之后，他变得谨慎多了。



“大家听我说！”杨青元抬高声音，压下满院子的议论纷纷，“庞山若有道士幸存，咱们肯定是要救的，但这件事有几个疑点，没弄清楚之前，不可轻举妄动。”



“什么疑点？”沈昊知道杨青元并非怯懦之辈，是斩妖会的坚定支持者，因此愿意听他的说法。



院子里共有三百多名道士，都是最近两天回到皇京的，他们全参加过一个月前的合器论道与选举法将，因此退出道统加入斩妖会的意愿很强烈，这个数字比预期得要好一些。



杨青元走到台阶上，冲着人群说：“第一，道统这些年来虽然没有主动进攻，但是对妖族的监视从未松懈，为何没发现还有幸存者？第二，据说当年断流城最后一战时，妖族动用的妖火之山里藏着大量道士内丹，难道不是来自庞山道友吗？第三，传递消息的洪福天是一名非妖散修，由一名兽妖符箓师交出来，这些人可信吗？第四，庞山的宗师和首座们对这件事是什么看法？左首座和申首座不是在皇京吗？他们两人相信非妖的情报吗？”



激昂的情绪略有缓解，杨青元所言皆是事实，无人能够反驳，杨青元放低声音，“所以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弄清真相。”



所有人都想弄清真相，就在望山道馆的一间屋子里，慕行秋也在向洪福天提出类似的问题。



洪福天焕然一新，但是曾经遭受过的酷刑仍然随处可见，双手即使只是端起一杯茶也在颤动不已，比重病的普通人还要衰弱。



杨清音和小青桃守在外面，房间里再没有外人，洪福天轻轻啜饮几口茶水，开口说话了，“我在群妖之地行走了将近两年，四处寻找异史君的下落，可他消失了，自从漆无上发动战争以来，就再也没有谁见过他的踪影。”



洪福天看着慕行秋，酷刑唯一没有影响到的是他的眼睛，还跟从前一样，装着过多的热情，“你没戴簪子。”



“我退出庞山了。”慕行秋没有多做解释。



洪福天微微一愣，随后笑了，“我不应该意外，你的确跟一般道士都不同。”他垂头想了一会，继续道：“群妖之地的蹊跷事不只异史群失踪这一件，大量我从来没见过、没听说过的妖族从极北方南下，面带惊惶，却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只说要去投奔巨妖王，只有巨妖王那里才安全。”



“极北方？”慕行秋注意到这个词，因为群妖之地的极北方正是望山道统所在地。



“嗯，但是关于这件事我了解得不多，我当时想的全是异史君，不明白他为何消失，于是我前往西介国去见漆无上，觉得只有他能解释清楚。”



慕行秋点点头，心中却颇不以为然，那个神秘而古怪的异史君若是失踪，十有八九与漆无上有关，洪福天作为一名生活在人类中间的非妖散修，前去询问真相，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洪福天去了，他有一种别人难以理解的使命感，以为非妖是妖族与人类的和解者，古神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利器，当年战事正酣的时候他就去拜见过漆无上，因此一点也不觉得这一次会有危险。



“漆无上在百丈城建立了妖都，他喜欢那个地名。他接见了我，声称不知道异史君的下落，然后他劝我留下，辅佐他共创妖族大业。”



“漆无上的大业就是消灭人类，占据所有土地。”



“在他看来，圣符皇朝和十二诸侯国原本就是妖族的土地。”洪福天挥挥手，表示不想争论这件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我拒绝了，因为我的事业不在任何一方，而是联合各方力量，共同应对魔族的威胁。”



洪福天又喝了一口茶水，精神更好了一些，“于是我被软禁了，我可以在百丈城内随意走动，但是不能离城一步。”经历过龙宾会的监牢生活，当初的软禁就显得太美好了，洪福天轻轻叹了口气，“我在城里结识了许多妖族，其中有几名妖术师，有一回喝到酒酣耳热之后，一名妖术师向我抱怨，每个月他都要去妖山口施法，困住一批囚犯。妖山口是妖族对老祖峰的称呼，那里已经变成一处通道。”



妖火之山直接碾过了老祖峰，在群山之中压出一条宽阔的通道，慕行秋没见着最后的场景，但是能想象得到那里的样子，心中不由得一紧，对老祖峰，他怀有深厚的感情，平静得略显无聊的修行生活如今却是他最美好的回忆。



洪福天停顿了一会，“我很纳闷，就问他囚犯是什么人，他不敢说了，借口醉酒起身走了。于是我直接去问漆无上，他告诉我，他手里掌握着数十名俘虏，必要的时候会让道统大吃一惊。他很得意，宣称他会重新拥有与妖火之山相等的力量，甚至更强一些。他说异史君是妖族的先知，虽然突然消失，但是已经留下应该留下的一切。我觉得想要劝服漆无上停止战争几乎没有可能，于是我逃了出来，想将消息通知给庞山，结果却撞上一群符箓师……”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慕行秋打断洪福天。



“漆无上去妖山口与众多妖王聚会，将我带在身边，但是正式聚会那天，他将我留在外围，戒备比较差，我就趁机逃入深山，一路向东，进入东介国境内。我猜龙宾会肯定被妖王收买了，所以才会派出符箓师堵截我的去路。”



曲循规的确与妖族暗中勾结，但这解释不了一个重要的问题，“符箓师将你从东介国带到了皇京，秘密关押起来，没有杀死你，而是严刑拷打，他们想从你这里知道什么？”慕行秋问。



“他们想知道我到底掌握着什么秘密，以至于巨妖王非要杀我。他们对我使用了许多酷刑，还有符箓……”洪福天打个了寒颤，“我只能招供，而且觉得能用这种方式将消息传出去也好。在这之后，符箓师还是没有杀我，听说曲循规一个月前死了，我猜这就是原因吧，他还没有来得及下达处决的命令。”



这就是非妖散修洪福天的讲述，没有更多的直接证据，信与不信全看听者如何看待洪福天本人。



“高等道士们将会对你使用控心术，以确定你所说的一切是否真实。”



“我明白，其实你现在就可以使用控心术，我不会反抗。”洪福平静地说。



慕行秋摇摇头，最近他明白一个道理，即使记忆都是真实的，仍然可以制造出假相。



“我徒弟还好吗？龙宾会捕杀天下修士，希望他没事。”



“欧阳槊就在皇京，他没事，以后你会见到他的。”



洪福天微微一笑，“不急。如果可以的话，请帮我弄一尊古神像，我很久没有它的陪伴了，可它没有忘记我，所以我才能坐在这里喝茶。”



慕行秋从百宝囊里取出潘三爷的那尊神像，递了过去。



洪福天极为惊讶，接过神像，盯着慕行秋，半天不说话。



慕行秋转身出屋。



门口，杨清音盯着前方，倾听前院的喧闹，她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没动过了，慕行秋出来，她也没反应，只有小青桃低声问：“怎么样？”



“我相信他，但他仍可能被漆无上欺骗。”



“事情不妙。”杨清音突然开口，“大家都不想脱离道统加入斩妖会了。”



小青桃也听到了前院的声音，“是啊，如果老祖峰真有庞山道士幸存，高等道士们必然要出手，也就用不着成立斩妖会了。”



慕行秋大步向前院走去，他刚一露面，人群就拥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询问，沈昊等人劝说大家安静，然后由杨青元说话，他们在外面争论多时，已经制定了计划雏形。



“庞山真有幸存者吗？”



“我觉得很有可能。”



“如果高等道士参战，咱们还有必要成立斩妖会吗？”



慕行秋正要张嘴回答，目光突然被房顶上的一块虚空吸引住了，那里一无所有，可他却感受到强大的法力。



一名道士凭空出现了，慕行秋不认识，但是敢肯定这是某家道统的注神道士。



道士一个接一个地在空中出现，共是十五人，在皇京的注神道士全都到了，其中包括左流英。地面上的所有人都看见了，不约而同闭上嘴。



院子里寂静无声，低等道士们还从来没见过如此众多的大人物同时出现，恍然间，人人都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开始觉得自己的行为就是一场胡闹，羞愧得脸都红了。

第三百九十一章 注神道士的力量



为了获得高等道士的接见，洪福天曾经想尽办法，结果总是不得其门而入，现在，他站在一座陌生的庭院中间，面对着十五名注神道士，心中却没有半分惊喜。



望山道馆的前院里，年轻的低等道士们围成了几层圈子，无人下达命令，也没人刻意安排，他们自觉地按照不同道统分成八个区域，留下一处空档代表望山道统。在同一家道统内，又按修行境界的高低由内向外排列，唯一的吞烟道士申忌夷站在最里面，像是众人的看护者，慕行秋虽是斩妖会法将，却仍然与吸气七重的道士们站在一起。



这一切都是在不知不觉的状态下发生的，比房顶稍高一些的半空中，十五名注神道士也围成一圈，向下投射出一股无形的威力，令喧闹转为安静、无序变成有序，就像光芒普照的太阳，吸引着一切喜光之物转向自己。



站在正中间的洪福天注意到这股强大至极的制衡力量，有心与之对抗，只是片刻工夫就感到全身无力，两腿几乎支撑不住身体，不由自觉地晃了一下。



注神道士们施法了吗？他觉得没有，这是一股超出法术范畴的力量，他在异史君身上隐约感受到过，巨妖王漆无上似乎也有一点，都远远不如现在强烈。



他快要站不住了，天地正在旋转，他真想干脆躺下，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



一把椅子及时出现在身后，洪福天就势坐下，抬头看了一眼帮助自己的慕行秋，这是一位与众不同的道士，虽然也站在了该站的位置上，但是脸上的坦然微笑却表明，他没有受到那股制衡力量的太多影响，遵守规则完全出于自愿，而且这也不是该他出面的场合。



“谢谢。”洪福天小声说。



慕行秋退回自己的位置。



站出来说话的不是任何一名注神道士，而是牙山道士申忌夷，他走到非妖散修的面前，微笑道：“你提供了一条非常重要的消息。”



“很高兴它对你们有用。”



“很有用，正因为如此，我们必须保证这条信息准确无误，因为它影响到的不只是庞山，还有其他各家道统。”



“切。”杨清音发出了轻蔑的声音，当初庞山遇难，一小群道士被困在断流城的时候，各家道统可没有这么热情。她的行为太大胆了，地面上的低等道士们全都吓了一跳，站在她身后的小青桃甚至抖了一下。



好在杨清音没有再说什么，所有人都当那一声“切”不存在，好像它是被风吹落的瓦片。



“当然，我愿意配合。”洪福天也装作没听见，他仍然希望能取得高等道士们的信任。



申忌夷想了一会，大概是从高等道士们那里接收信息，“这比单纯的控心术要复杂一些，我们得查清你的记忆是否遭到过篡改或是消除，这个过程会带来一些痛苦。”



洪福天微微一笑，牵动脸上的伤口，轻轻地倒吸一口凉气，“我受得了。”



“如果你不做任何抵抗的话，整个过程会快点结束。”



洪福天点点头，他受过许多苦难，心志反而更加坚定。



申忌夷后退，让出地方来。



洪福天抬起头，寻找即将加诸己身的法术，可什么也没有，他没办法盯着注神道士们观看，扫一眼就不由自主地垂下目光，到现在为止，他只大概看清十五张年龄差异很大的脸孔，但是没留下清晰的印象。



申忌夷所谓的“一些痛苦”倏然而至，仿佛一柄薄如蝉翼的利刃刺进皮肤，在一只无形之手的熟练操控下，以极快的速度将骨肉分离，然后是五脏六腑，最后是三魂七魄，坐在椅子上的洪福天猛然挺直了身体，嘴巴张到极限，好像要吐出什么，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庭院里仍然寂静无声，发生变化的除了洪福天，就是低等道士们的脸色，他们能理解一点非妖散修的痛苦，最让他们震惊的是，即使用上天目，也看不到注神道士发出的法术。



唯一的例外是慕行秋，他没有看到，而是感觉到了，注神道士们的控心之术与念心幻术异曲同工，有着不少的相似之处，都以一种不可见的方式对目标产生作用，十五股力量合成一股，牢牢抓住洪福天的记忆与情绪，然后精细地将它们拆开，察看其中是否有过更改与涂抹。



十五名注神道士的法力可比慕行秋的第七层幻术强大多了，普通道士对这一法术毫无感觉，慕行秋也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如同浮光掠影，每当他要仔细观察的时候，法术就消失了。



相比于普通道士，慕行秋能更清楚地感受到洪福天的痛苦，他立刻想起了多年前庞山对妖王妖后的惩罚，洪福天承受的痛苦似乎比夺丹更甚，仿佛被浸在了痛苦的水池里，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念头都是痛苦的来源。



妖族从异史君那里得到太多的古怪妖术，道统也不得不加强自己的手段，以免再次上当受骗。



慕行秋的感受太真切了，以至于他对洪福天产生了深深的同情，不管这位非妖散修的理想有多么荒谬可笑，他不是坏人，没做过任何恶事，不该受此折磨。



突然间，慕行秋觉得那柄浮光掠影般的利刀指向了自己，要剥他的皮、切他的肉、碎他的骨、裂他的魂，他连想都没想，立刻做出反抗。



这是一场看不见的战斗，低等道士们的目光都停在洪福天身上，没人注意到他们当中的一个人加入了战场。



面对强大而凌厉的攻势，慕行秋的潜力瞬间得到激发，前所未有地一下子就达到了幻境第七层，即便如此，他的务虚幻术在十五名注神道士面前还是太弱小了，无形的利刃转眼就抵在前额，他的心骤然剧跳，产生一种魂魄即将离身的感觉。



同一时刻，身体如僵尸一般挺直的洪福天坐下了，嘴巴合拢，众目睽睽之下啜泣起来，“停下，求求你们，快停下……”



低等道士们都受到了影响，不安地原地晃动，东张西望，通过目光交流迅速达成一致的想法：这名非妖散修不该经受这样的折磨。



小青桃簌簌发抖，曾经远去的对高等道士们的恐惧全都回来了，她想起了自己的非妖身份，想起了失去的亲人与故乡。



洪福天紧紧缩成一团，哭得像个被父母遗弃的孩子，嘴里一个劲儿地乞求住手。



杨清音再也忍受不下去，冲到洪福天面前，抬头向半空中的十五名注神道士大声说：“够了！就算是对敌人也不该这么残忍，住手吧，不管妖族是不是真设下了圈套，总得派人去看一眼，放过他，让我去好了！”



不知道是杨清音的话生效了，还是注神道士们的控心法术本来就该结束，半空中的道士突然间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跟来时一样突兀，那股无处不在的制衡力量也随之不见。



洪福天仍然蜷在椅子上，但是不再哭泣，只是疲惫得不能动弹，小青桃第一个跑过去，将他扶起来。



低等道士们慢慢回过神来，沈昊转过身，惊讶地看着慕行秋，“你这是怎么了？满头大汗的。”



慕行秋深深吸进一口气，注神道士们的控心之术在最后一刻离开他的前额，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他也感到疲惫，但是与洪福天不同，这是一种愉悦的疲惫，好像刚刚彻底地洗过一次热水澡。



“我没事，你们感觉到了吗？注神道士的法力真是强大。”



周围的道士全都点头，棋山道士杨青元走过来，“老实说，只要有三五位注神道士肯出手，斩妖会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不过……我支持你的决定，如果你说斩妖会还是应该成立，我立刻就退出棋山。”



慕行秋笑了笑，“别受我影响，我已经永远退出庞山，注神道士们的选择与我无关。但你们不同，你们还在道统之内，应该凭自己的真实心意做出选择。”他抬高了声音，好让整个庭院里的人都听到，“斩妖除魔不是竞争，道统不应该在这件事情上分裂，所以不要因为之前的许诺而仓促做出决定，是否加入斩妖会要看你们自己的真实想法。”



十余步之外，沈昊冲慕行秋连使眼色，却没有生效，只能轻叹一声，注神道士现身，再加上慕行秋的这番话，只怕斩妖会将要无疾而终了。



“我现在就想知道，庞山还有幸存者的消息到底是不是真的，注神道士们有没有得出结论啊？”一名道士说出了大家的想法，虽说要摆脱高等道士的束缚，但事到临头，他们还是深受其影响。



慕行秋回答不了他的问题，洪福天已经被小青桃送回房间，不可能了解注神道士的想法，于是大家的目光都转到申忌夷身上，他刚才替注神道士传话，如果有谁知道结果，肯定是他。



“呃，注神道士们没告诉我结果，但他们的确做出一个决定。”申忌夷转向杨清音，“他们要组建一支重返庞山的队伍，既然你第一个报名了……”



杨清音一愣，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居然被当真了，可她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被激起来了，“去就去，明天我就出发，也不用你们帮忙，我一个人悄悄去悄悄回来，不就是确认一下到底有没有庞山道士幸存嘛。”



的确没多少人愿意跟她一块去冒险，慕行秋走过来，刚想开口说话，突然全身发起抖来，不得不伸手扶住沈昊，他得紧紧咬住牙关，才能阻止下丹田的内丹被吐出来。

第三百九十二章 神游存想



慕行秋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表示自己没事，但是守在外面的沈昊等人没有散去，仍在切切私语，争相议论慕行秋的古怪举止。



慕行秋不敢开口，甚至来不及取出法器将整间屋子禁声，立刻坐在床上尝试进入存想状态，好将下丹田内丹重新稳住。



严格来说，他的内丹并没有离开下丹田，可它正变得不稳定，未经主人允许，自行产生阵阵法力，忽强忽弱，冲击经脉的各处关卡，慕行秋的呕吐感正来源于此，他知道，自己只要稍一松懈，内丹就会夺口而出，在空气中化成实体，从此不再归他所有。



这是他辛苦修行十几年的内丹，绝不想就这么放弃。



慕行秋无法进行存想，但他能够勉强压抑住下丹田内丹的躁动了，是泥丸宫里的第二枚内丹帮了忙，虽然它还很弱小，但是已能催生法力，护住全身经脉。



慕行秋终于能抽出时间回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十五位注神道士共同施展控心之术查看洪福天的记忆，地面上的低等道士当中只有慕行秋能够感觉到这道法术的存在，并好奇地想要触摸一下，正是这个举动差点给他惹来杀身大祸。



注神道士的法术像一只永远处于警惕状态的豹子，受到一点点刺激就会暴起反击，慕行秋的念心幻术则像一只初生的小动物，不认得危险，居然靠近豹子，想看清上面的花纹，结果遭到反扑。



如果是一名普通的低等道士，当时就会昏迷过去，醒来之后甚至会变成白痴，因为那不是普通的控心术，而是附着大量法力能将一个人魂魄撕碎的强大法术。



慕行秋的第七层幻术抵抗了一会，只是一小会，注神道士们大概认出了幻术的来源，主动收回法术。



慕行秋逃过一劫，下丹田内丹却因为超负荷运转而发生动摇。



注神道士的实力强大至此，他们既没有使出全力，也没有施展真正的进攻法术，只是自然而然的一点反应，就差点击碎一名吸气七重道士的下丹田与内丹。



慕行秋后怕不已，又一次想起幼魔说过的话，只有变强之后才能看清真相，真相在他眼前一晃而过，却足以令他怦然心动。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控心之术作用于头脑，因此那股法力直抵慕行秋前额，可他的上丹田泥丸宫一点也没受影响，中丹田绛宫受到些微震动，反而是下丹田受损最重。



当下丹田的内丹更加稳定之后，慕行秋终于能够进入半存想状态，观照自身，发现下内丹并无大碍之后，接着查看泥丸宫里的白色内丹。它应该没有暴露，慕行秋记得自己施法的时候用的还是下内丹，那是习惯，也是本能，在最危急的时刻，自然而然地发生。



但在事后，正是这枚上内丹保住了泥丸宫，它虽然弱小，在外力的打击下，却比慕行秋辛苦炼出的下内丹更加稳定。



内丹的颜色代表着什么？据慕行秋所知，所有道士的内丹都是淡黄色，白色难道不是杂色？不是散修内丹的颜色？他有太多不了解的秘密，可他必须尽快做出选择了。



幼魔送来一枚新内丹，慕行秋接受了，偶尔一用，但是一直没有下定决心专门修行这颗内丹，在他心目中，真正归自己所有的仍是下丹田里的那一枚，今天的遭遇却告诉他，下内丹实在太弱小了，甚至拖了念心幻术的后腿。



道统修行终归要以内丹为根基，念心幻术也不例外，第七层幻术名义上与能注神道士相抗衡，可是没有相应的内丹，幻术终归是一棵外强中干的大树，空有一副吓人的架子，却挡不住真正的狂风暴雨。



星山拔魔洞里的念心传人可没有提过这一点，在她的介绍中，内丹很不重要，只需一点根基就行。



慕行秋必须在两枚内丹当中择选其一了，因为情劫未度，下内丹几乎没有再前进的可能，而白色的上内丹似乎不受情劫的影响，自从入住新家以来，它一直在稳步提升，仅仅经过一个多月三心二意的修炼，就已达到吸气三重的水平，这是难以想象的速度。



慕行秋跳下床，走到门口，推门对外面的沈昊说：“帮我一个忙，当几天守关人。”



道士闭关修行的时候，总是需要一名守关人，以防止意外发生，慕行秋在乱荆山的守关人是孙玉露和张素琴，在皇京，他得向好朋友求助。



门外站着十余名道士，其中却没有杨清音。



沈昊十分惊愕，“当然，我可以当守关人，几天都行，可是……你是要度劫吗？”他实在想不出其中的原因，度劫在他看来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差不多。”慕行秋还不能透露真相，光是在泥丸宫里存放内丹这件事本身就足以引起巨大争议，更不用说这枚内丹来历不明，“七到十天，不会更久。”



“斩妖会怎么办？”沈昊问，眼下正是最关键的时刻，慕行秋是法将，他突然闭关修行，会影响到所有人的积极性。



“请你和杨青元主持一阵，总之先不要让任何人退出道统，等我结束闭关。”



这也是一次选择，在斩妖会和修行之间，慕行秋必须先提升后者，没有强大的内丹，他无法带领斩妖会走得太远。



杨青元也在门口，向慕行秋点点头，表示愿意承担这份责任，沈昊满腹疑惑，但他知道这不是追根问底的时机，“好，你安心闭关吧。”



秃子从沈昊身后蹿出来，“小秋哥，你放心吧，我和沈昊一块守着，你闭关的时候，我绝不闭眼。”



慕行秋冲秃子笑了笑，关上房门，取出五样法器，给房间施加禁制，营造出一个不受外界影响的闭关场所。他坐在床上，先花一个时辰将下内丹彻底稳定，然后开始专心致志地修炼泥丸宫里的白色内丹。



道士的修行是一个慢工出细活的过程，得像手艺精湛的微雕匠人，以天地灵气为刀针，一点一点地雕琢内丹，速度太快，会令内丹轻重失衡，这正是散修内丹的根本缺点，速度太慢，内丹不进则退，终无成效。



道根能够产生纯正的内丹，存想保证道士们在修行过程中不会出错，天地灵气则是最佳的工具。



这三样慕行秋都有，尤其是天地灵气，因为乱荆山的那次魔劫，在他体内大量贮存，简直可以说是奢侈，却一直没有用武之地。



慕行秋进入他成为道士以来最为悠长的一次存想，即使是在乱荆山闭关绝对无人打扰的情况下，他一天当中至少也要清醒两三次，从来没像这回，整整七天七夜没睁开过眼睛。



白色内丹在飞速旋转，天地灵气源源不断从全身经脉里涌向泥丸宫，制造出越来越强大的压力环境，使得内丹一点点变强。



慕行秋的全神贯注于白色内丹，不吃不喝、不移不动、不疲不倦，连呼吸都变得若有若无。



屋内的修行者不知时间流逝，外面的守关人却感到度日如年。



秃子果然没有闭眼，更没有离开半步，沈昊也信守了承诺，只是偶尔与小青桃轮换一次。



“第八天了。”小青桃很是担心，“小秋哥还是没有动静吗？”



沈昊严肃地摇摇头，他心里也有点不踏实了，“最多十天，我会唤醒他。”



“小秋哥的这一次闭关太奇怪了。”



沈昊点头表示同意，正要开口，对面走来一位道士，慕行秋闭关的时机太出人意料，每天都有不少人过来打听情况，可今天这一位很特别，不是普通的低等道士，而是禁秘科首座左流英。



除了那一次注神道士同时亮相，左流英从来没有走出过自己的房间，更不用说离开庞山道馆。



沈昊、小青桃和秃子都很意外，急忙向首座行礼。



左流英像没看见三人一样，径直走到门口，站了一会，突然说：“神游存想。”



“什么？”秃子在首座面前胆子最大，敢于问出心中的疑惑。



左流英没吱声，沈昊也知道什么是“神游存想”，所以小声说：“这是一种深度存想，只有那些经过长时间刻苦修行、积攒了大量潜力的人，才有可能碰到一次，大多数道士一生中一次也遇不上。”



“有啥好处？”秃子眼睛亮了，他看过不少道书，但是囫囵吞枣，印象不深。



“能让内丹在极短的时间内大幅提升。”沈昊飞快地看了一眼默不做声的左流英，心想注神道士肯定经历过不只一次神游存想。



“小秋哥终于能升到餐霞境界啦？”小青桃也高兴起来。



沈昊心存希望，却不敢做出保证。



左流英说完那一句话，很长时间没再开口，只是站在门前一动不动，像一名遭到拒绝却不肯离去的固执访客。



沈昊和小青桃慢慢走远一点，都觉得首座比慕行秋还要奇怪。



只有秃子不肯离开门口，隔一会瞅左流英一眼，整整五个时辰之后，沈昊和小青桃轮流去休息了一会，白昼过去、黑夜降临，秃子终于忍不住了，凑到左流英耳边，小声问：“你睡着了吗？”



左流英轻轻摇下头。



“小秋哥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啊？”



“该让他出来了，神游存想不可持续太久。”



“嗯，怎么才能让他出来啊？”



“告诉他，杨清音独自一人去庞山老祖峰查探敌情了，若没有他的帮忙，此行凶多吉少。”



砰的一声，房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爆炸了。

第三百九十三章 准备出发



杨清音说话算数，十五名注神道士给洪福天施法的第二天一大早，她就离开了皇京，独自一人前往庞山老祖峰，除了小青桃，没跟任何人告别。



当时天边微亮，正是一天中最为凉爽舒适的时刻，杨清音敲开小青桃的房门，“我去一趟庞山，大概一个月能回来，斩妖会正式成立的时候记得把我算上。”



小青桃没明白杨清音的意思，“你要回断流城吗？”



“是庞山，被妖族毁掉的庞山。”杨清音不耐烦了。



小青桃大吃一惊，“你去那干嘛？”



“查看是不是还有庞山道士幸存啊，昨天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昨天……那不是……你别着急，那些注神道士也没说让你一个人去，咱们去见左流英，问问他到底有什么安排，再找几个人一块去，尤其是小秋哥。对了，小秋哥正在闭关，说是七到十天之后……”



“我等不了，控心术已经用过了，注神道士们没吱声，就说明他们还是搞不清洪福天的记忆是真是假，与其在这里争来争去，不如亲自去看个明白。如果这是陷阱，我一个人去踩总比一群人去要好。”



杨清音转身要走，小青桃急忙拽住她的胳膊，小声说：“辛幼陶跟我保证，小秋哥跟他姐姐没发生过……事情，我看小秋哥也不像是度过情劫的样子，你别生气。”



杨清音大笑，“傻姑娘，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别担心，等我立大功回来吧，只是打探情况，又不是找妖王斗法，可能用不上一个月就回来了。出谋划策、修行练功、斗法除妖，我都不行，只能跑跑腿。”



“我跟你一块去。”小青桃关上房门，不放心让杨清音一个人去冒险。



“你？我再差也比你强一点点，我要的是独来独往、速去速回，可不想带个累赘，你还是老实留在这里吧，记住，斩妖会成立的时候，有我一个位置。”



小青桃留不住杨清音，也不敢留，心急火燎地想找人帮忙，可沈昊和慕行秋在望山道馆，左流英的房间她不敢进去，只好去见申继先，她是五行科弟子，对本科首座的惧意要少一些。



申继先却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嗯，她从我这里拿走了几件法器。”



“注神道士们真的同意让她一个人去打探情况吗？”小青桃惊讶地问。



“洪福天的记忆看上去没什么问题，可这件事终归需要实证，总得有人去亲自看一眼，杨清音既然主动要求，让她试一试也好。”



庞山老祖峰如今已是妖族腹地，可不是能随便“试一试”的地方，小青桃不敢在首座面前多说话，只得告退，来望山道馆找沈昊。



“杨清音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都出发了，谁还能把她拉回来？”沈昊虽然觉得杨清音过于鲁莽，但是并不感到太意外。



“你不明白。”小青桃压低了声音，“如果老娘只是去打探敌情，倒也没什么，可她心里明显装着一股火，我怕她管不住自己，跟妖族打起来……”



“她装着什么火？你不是说她对慕行秋与公主的事不在意吗？”沈昊茫然不解。



“唉，你们……老娘那是嘴上说得轻松，她说来说去就是不提小秋哥的名字，这意味着什么？”



沈昊想了一会，终于有所醒悟，但还是不好理解，“大家都是道士……那能怎么办？小秋正在闭关，看他的样子，这次闭关十分重要，他自己不出来，咱们可不能把他唤醒。”



到了这种时候，小青桃也没办法了，只好每天来望山道馆与沈昊轮流守卫房间，希望慕行秋能早点出来。



这一等就是八天，最后将慕行秋唤醒的居然是左流英。



禁秘科首座的声音直透房门与禁制法术，传到慕行秋耳朵里，来得正是时候，因为慕行秋在存想状态中停留的时间过长，深陷其中，已经难以自拔。



作为念心科唯一的弟子，慕行秋没有引路的护持者，这让他的修行之路比普通道士都要凶险，进入神游存想之后，他孜孜不倦地打磨白色的上内丹，渐渐失去了去外界的感受和兴趣，八天过去了，他却觉得只是几个时辰而已。



直到“杨清音”和“凶多吉少”几个字传入耳中，他终于从沉迷中警醒过来，立刻停止存想，将注意力从上内丹移开，可他体内的天地灵气太多，涌入泥丸宫之后无法在短时间内退回经脉之内，只能通过头部诸穴散至体外，发出爆炸般的巨响。



这是一次不小的浪费，天地灵气虽然到处都有，但是想收集到体内却非常困难，慕行秋淬炼白色上内丹用去了差不多一半灵气，最后散气的时候一下子就丢失了两三成，但他顾不得这些，跳到地上，几步走到门口，推开房门，正好看见左流英的那张俊美面孔。



这副面孔唯一的缺憾是没有半分感情，“很好。”他说，转身走了，没有一句解释。



爆炸声引来十几名道士，都是斩妖会的坚定成员，留在望山道馆等慕行秋出关，因此一听到响声就跑了过来。



静坐了八天，慕行秋全身上下却没有丝毫不适，轻飘飘的甚至有飞升之感，他看向小青桃和沈昊，“杨清音去老祖峰了？”



两人同时点头，惊讶地看着慕行秋，感觉到他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却说不清是什么。后赶来的十几名道士没客气，每人都取出一两件法器，对着慕行秋仔细查看。



“你还是吸气七重啊。”乱荆山的白倾失望地说。



道士们陆续收起法器，他们得出的结果都一样——吸气七重，慕行秋如此急迫地闭关修行，居然寸步未进。



“是因为……左首座吗？他打断了你的存想。”棋山道士杨青元如是猜测，回头看了一眼，确定左流英已经消失。



“不，他帮了我一个大忙。”慕行秋得感谢左流英，再这样下去，他会进入更深层的存想，很难再醒过来，等到体内的天地灵气消耗一空，很可能会对他造成巨大伤害，“我闭关是为了……修行念心幻术，很有效果，我的幻术比从前更稳定了。”



众人对念心幻术都不了解，听慕行秋这么说也就信了。他的幻术的确更稳定了，他还没有仔细观照，说不清上内丹到达何种境界，但是可以肯定它超过了吸气七重的下内丹，足以支撑他施展稳定的第六、第七层幻术。



“杨清音真的去了老祖峰？”慕行秋又问了一句。



小青桃不住地点头，“今天已是她出发第七天了，我接到过她传来的一封信，说她已经进入西介国，短时间内不会再有消息传出来了。”



“她从哪个方向进入西介国的？”



“她没说。”



“我立刻赶过去。”



杨青元上前一步，“你现在不能走，斩妖会需要你。”



慕行秋也发现自己过于急躁了，于是将众人请进屋子里，听他们讲述这几天的情况。



“好消息是高等道士不会干涉斩妖会的事情，咱们随时可以宣布成立。”杨青元对当前的形势最了解，所以由他介绍，“不好的消息是有传言说庞山要向西介国妖族发起一次大反击，许多道士因此摇摆不定，他们更愿意加入道统内部的队伍。庞山一直没将这件事情说清楚，结果弄得人心不稳了。”



“我问过申首座，他说庞山在等消息，要看老祖峰是否真有幸存者。”小青桃补充道。



“整个庞山就等杨清音一个人的消息？”慕行秋问。



“不是这样，听说各家道统都悄悄派人去打探消息了，全是星落道士，低等道士里好像就杨清音一个人。”杨青元觉得这事不太正常，“我猜你们庞山很可能也暗中派出了星落道士。”



“真是奇怪，都到这种时候了，八家道统居然还是各自为战。”沈昊愤慨地说，其他道士也都点头。



慕行秋大致弄清了眼下的状况，迅速做出决断，“斩妖会得推迟成立，我要亲赴老祖峰，必须查清楚那边的事情，才能知道斩妖会到底有没有成立的必要。”慕行秋扫视一遍，发现没人反对，继续道：“我需要两个人跟我一块去，其他人留下，不管别人怎么说，就算有高等道士插手，也不要成立斩妖会，等我回来。”



众人点头，好几名道士异口同声地表态愿意和慕行秋一块去老祖峰。



“沈昊和杨青元道友得留在皇京，斩妖会需要你们，小青桃也得留下，请白倾道友跟我一块去，我需要灯烛科的帮助。”



道统里有一种说法，平时离灯烛科女道士远一点，进入群妖之地时却最好与她们同行，西介国被不洁之气笼罩，与群妖之地无异。



“好。”白倾立刻同意。



慕行秋正要再选一名男道士，秃子飞过来，二话不说，将自己挂在慕行秋后背上，做出打死不离开的架势。



“好吧，我还需要一名协助者。”慕行为正要指定一名男道士，门口传来一个人的声音，“让我去吧。”



牙山道士申忌夷走了进来，面带微笑，“吞烟道士的帮助总能更大一些吧？”



慕行秋也露出笑容，“有申道友相助，那就再好不过了。”



沈昊等人都露出不信任的神色，经过申庚换魂一事，他们对申忌夷多了一份警惕。



“大家分头准备，一个时辰之后出发。”慕行秋结束商谈，用目光示意小青桃留下，等到外人都走了，低声对她说：“帮我照顾一下段采蒿，尽量别让她离开你太远。”



小青桃扬起了眉毛，马上点头，她不明白此举有何用意，却没有多问。



慕行秋也说不清此举是否多余，他只是有一种感觉，各家道统分别派人打探老祖峰妖情，肯定是有原因的，十五名注神道士想必从洪福天的记忆里发现了特殊的东西，可能连他自己都不了解其重要性。



唯有……幼魔和神魂能引来这么多的关注吧，慕行秋如是猜想，现在的他宁愿因多想而出错，也不愿再处于纯然无知的状态。

第三百九十四章 小队扩充



在徒弟欧阳槊的照顾下，洪福天的身体差不多复原了，酷刑留下的痕迹渐渐消失，控心术的影响却越来越深，整个人都显得萎靡不振。



“老祖峰有没有特别的怪事？我把记忆都交出来了，真的没有任何隐瞒。”洪福天用左手轻轻捶头，右手仍然握着那尊古神像。



慕行秋询问的结果就是这样，注神道士们从非妖散修的记忆中发现了异常，洪福天本人却一无所知。慕行秋不打算再问下去了，欧阳槊一个劲儿地冲他使眼色，暗示他不要打扰师父。



慕行秋告辞，欧阳槊送客，在门口他说：“你要去妖山口？”



妖山口是妖族对庞山老祖峰的称呼，欧阳槊和洪福天这些天来一直住在望山道馆里，因此听说了这件事。



“嗯，马上就要出发。”



“能带我一块去吗？”



慕行秋有点意外，“你得照顾你师父，而且这一次要深入妖族境内，非常危险。”



“我知道我本事小，会拖你们的后腿，可是我有这个。”欧阳槊取出一只小木盒，里面装着一块水晶，长三四寸，晶莹剔透，形状多边，“晶转妖丹，用它我可以伪装成妖族，普通妖魔绝对看不破，靠着它，我跟师父去过好几次群妖之地了。”



欧阳槊阳光般灿烂的脸上满是微笑。



慕行秋有点被说动了，有这样一名能够伪装成妖的同伴，没准会有帮助，“你为什么要去？”



欧阳槊的脸上竟然有一点发红，他只比慕行秋小一两岁，有时候表现得却像是一名大男孩，“师父常说有恩必报，慕道士和杨道士帮助我们这些散修恢复名誉、摆脱了龙宾会的捕杀，还从监狱里救出了我师父，我只希望能报恩。”



“帮你们恢复名誉的是西介国公主，不是我们，从监狱救人只是凑巧。”



“不不，没有慕道士和杨道士出面，西介国公主不会如此在意我们的事，尤其是杨道士，她在最危险的时候给我们安排了藏身之地，我们都欠她一份大大的恩情。”



“好吧。你师父怎么办？”



“陈观火会替我照顾师父。”欧阳槊马上说道，好像稍晚一点就会失去到手的机会。



“准备一下，待会我来找你。”



“是。”欧阳槊转身进屋，步伐矫健，充满活力，跟他的师父形成鲜明对比。



慕行秋也得做好准备，进入妖族领地之后，他要隐藏道士的气息，又不能影响施法，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得保证自己到时能呼吸到正常的空气，西介国大部分已经被不洁之气笼罩，对道士的纯净内丹是一种威胁，散修的杂丹反而无所谓。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秃子已经准备好了，他无需呼吸，在不洁之气里来去自如，原本就有妖气，用不着伪装成妖魔，早早准备好的是一只带孔背囊——用来装自己——和三面小铜镜——用来照自己，“又要打架了，想想就有些激动。”



“这次不打架，只是查看情况、找回杨清音。”慕行秋笑着说。



“哈哈，你可骗不了我，你最爱打架，那边妖魔成群，你会老老实实？我不信，你肯定……”



辛幼陶跑进来，打断了秃子的兴奋劲儿，“要去西介国得算上我，我是西介国王子、龙宾会掌墨使者，必须得去，我带足了符箓……”



“好，算你一个。”慕行秋答应得很干脆。



辛幼陶一愣，“你……这就同意了？”



“时间紧迫，咱们省下客套吧。”



“哦。”辛幼陶看上去有点失望，他准备好一番慷慨激昂的劝说辞，现在全都用不上了。



慕行秋简单检查过一遍自己的百宝囊，发现东西不是很全，“我去一趟庞山道馆，你们在这里等我。”



慕行秋已经不算是庞山道士了，所以沈昊和小青桃替他准备好了所有东西，“隐身幡、飞鸿铜币、千里眼、地遁神木……”小青桃一一点出法器的名字，最后长出一口气，“够了，至于灯烛等物，白倾应该会带全的。唉，也不知道老娘现在怎样了，真希望她正在赶回来，你们也不用去冒险了。”



“不冒险怎么斩妖除魔？”沈昊摇摇头，然后郑重地对慕行秋说：“你去吧，斩妖会绝不会落入他人之手，野林镇的事情你也不用挂念，我会查个清楚。”



慕行秋点点头，将器物一件件放入百宝囊，隐身、传信、远视、地遁等等都是道士很早就要学会的基本法术，但是施法可能会暴露行迹，危急时刻也分不出余力，所以提前将法术加持在某些器物上，使用方便，还能节省法力，尤其是深入妖族地盘之后，这些法器用处极大。



法器足够慕行秋在群妖之地行走一两年，他系好百宝囊，随口对小青桃说：“是你通知辛幼陶让他跟我一块去西介国的吧？”



小青桃脸上微红，马上严肃起来，“他这一年来什么都没做，得出去历练一下了。”



慕行秋还救了辛幼陶一命，让他摆脱了换魂者的控制，但小青桃没提这件事，因为她知道这是不需要偿还的友情。



慕行秋笑了笑，“无论怎样，每隔十天我会写一封信回来。”



庭院里，跳蚤拦住了慕行秋，对他多日不见踪影表示不满——用长角抵住人类的胸口，把他往后推动。慕行秋取出金银屑安抚了它一会，才得以脱身。



正好一个时辰，所有人都在望山道馆汇合，慕行秋、秃子、辛幼陶、申忌夷、白倾、欧阳槊，共是六个人，准备出发前往被妖族占据的庞山老祖峰。



听说慕行秋结束闭关，许多道士都赶来了，都对他的境界仍然是吸气七重感到不可思议，沈昊低声告诫道：“这次行动最好做出点大事来，得让大家……保持对你的崇敬，斩妖会需要这个。”



慕行秋还以微笑，向送行的众人点头，没有开口告别。



杨清音早晨出发，慕行秋等人离开皇京的时候则是傍晚，符箓之城还没完全恢复从前的秩序，所以道士们可以公开飞行。



辛幼陶拒绝借用法器，他要习惯做一名符箓师，祭符飞行。



散修欧阳槊带的东西看上去最多，背着一只半人高的箱囊，好像已经准备多时，而不是刚刚得知要出门。他的法术太过扎眼，而且速度缓慢，所以由慕行秋带着他。



慕行秋刚刚经历过一次神游存想，精力充沛，申忌夷等人也都不弱，连续飞行三天没有落地，辛幼陶的符箓还能跟上，欧阳槊可有点支撑不住，站在慕行秋身后哈欠连天，好几次差点掉下去。



第一次休息是在一座不知名的山上，每个人都吃了一点东西，只有欧阳槊狼吞虎咽，吃到一半就倒在草地上睡着了。



乱荆山的白倾看了一眼散修，“非得带着他吗？”



“散修懂得如何与妖族打交道，带上他会有用的。”慕行秋一路上都在思考计划，越来越觉得欧阳槊会有大用。



白倾没再说什么。



一个时辰之后，正在睡梦中的欧阳槊被慕行秋拎起，重新飞上天空，又过了一个时辰，他才睁开双眼，发现耳畔风劲、脚下空空，吓了一跳。在背囊里一直观察他的秃子发出得意的笑声。



这一次的飞行时间更长，整整五天之后，一行人终于到达西介国的东北边疆，介河从群山之中流出，西边已被妖族占据，东边则是西介国的临时领土。



妖族防御极严，各处通道都有重兵把守，只有北方群山因为地势复杂，还有妖术监测不到的地方，洪福天当初就是走这条路逃出来的，慕行秋等人则要顺着这条路进去。



慕行秋决定在介河以东数十里的山中休息一天，放出数只千里眼查看河西的情况。千里眼是以法术培养的小虫，大小和形态与蝉极为相似，平时收藏在铜壳之中，放飞之后可以飞行数百里，然后原路返回，它对妖气十分敏感，拥有简单的记忆，能将一路所见交给主人。



千里眼算不上珍贵的法器，正因为如此，老祖峰被毁的时候，左流英一只也没带出来，直到最近几年庞山才重新培育出一批来。



申忌夷也放飞了三只千里眼，白倾负责在休息地附近布置防御，她携带的灯烛种类繁多，足以令道士艳羡，散修欧阳槊则看得目瞪口呆，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困倦。



“不管怎么说，妖族入侵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大家都能得到许多宝物，道统在这种时候也不得不大方一点了。”申忌夷笑着说，他一路上都显得非常和气，很想与其他人搞好关系，即使对散修欧阳槊也表现得客客气气。



白倾跟没听见一样，忙着检查飘在空中的七只灯烛，“五天之前，北方十余里有妖族路过，十到二十只，三天前他们原路返回，好像少了几只。”



“唉，各家道统都派道士前来打探情况，免不了有人露出马脚，妖族肯定有所警觉，咱们来得晚，想悄无声息地进去，不太容易。”申忌夷说。



慕行秋已经拟定一个计划，“我想咱们得打破常规才行，装扮成妖族混进去，或许是最佳的选择。”



白倾与申忌夷面面相觑，这的确打破了常规，道士们对妖魔深恶痛绝，即使伪装，也没人想过要扮成他们的形象。



慕行秋正要解释，白倾布下的七件灯烛突然同时晃动起来。

第三百九十五章 意外的同伴



三只蝉形千里眼飞了回来，就是它们扰动了七件灯烛，这时正在空中像蜜蜂一样上下舞动，它们属于申忌夷，才被放飞没有多久，不该这么快就回来的。



申忌夷伸出右臂，让三只千里眼落下，很快明白了它们带回来的信息，笑道：“真是不能再巧了，有几位牙山和万第山道友正在附近。”



一个声音传来，忽远忽近，人却没有露面，“前面可是乱荆山的道友？请收起法器，我们是牙山和万第山的同道。”



白倾向慕行秋看了一眼，得到他的首肯之后收起六件灯烛，仍然保留一只不起眼的蜡烛，飘在几人头顶。



树林中走出四名道士，身上纤尘不沾，杂乱的草木和蛛丝没在他们身上留下任何痕迹。申忌夷快步迎上去，向几名道士施礼，显然认得这四人，转身向慕行秋等人介绍道：“这位是万第山洪炉科大监炉师丰东晨，这位是万第山洪炉科监炉师杨纯。”



丰东晨黑面而健壮，四十岁左右的容貌，真像是一名铁匠穿上了道袍，目光如炬，令人不敢迎视，他矜持地点下头，没有开口。另一位叫杨纯的道士比较年轻，个头矮小，两条手臂却很长，几乎垂到了膝盖，他与申忌夷很熟，热情地还礼，向慕行秋等人微笑。



申忌夷先介绍外人，然后才是牙山的两名道士，“这位是禁秘科首座赵知劲，这位是五行科混合师廖化元。”



申忌夷接着介绍慕行秋等人，连背囊里的秃子慕松玄也不例外。秃子刚刚游历过各家道统，认得两名低等道士杨纯和廖化元曾是自己的听众，笑嘻嘻地说：“哎呀，我还以为能在皇京碰见你们呢，真是可惜。”



没去皇京意味着对斩妖会不感兴趣，“辜负”了秃子当时的卖力游说，两人含笑不语，都不愿与一颗头颅计较。



禁秘科在牙山比较衰弱，首座赵知劲只是星落道士，在众人当中显得年纪最大，面容清癯，像一位饱读经典的文人，对别人都不在意，只看向慕行秋，“又见面了，听说真幻已经离你而去，真是令人遗憾。”



慕行秋也记得此人，当年炼制法器周游各大道统的时候，为了给秃子洗去法术印记，他不得不接受牙山的条件，在禁秘科道士面前练拳并召出幼魔，结果一群道士对幼魔视而不见，被左流英的幻形戏耍了一番。当时主持阵法的牙山道士就是这位禁秘科首座赵知劲。



“首座别来无恙，我只是一名普通道士，留不住真幻也属正常。”



赵知劲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他和万第山丰东晨都是星落道士，在低等道士面前不太愿意开口，杨纯与廖化元就热情多了，“最近前往庞山老祖峰的人比较多，偷偷摸摸出来打探情报的妖魔也不少，所以各家道统轮流派人过来巡视，我们在这里已经十多天了。”



白倾疑惑地问：“咦，我探测到几天前附近有妖魔路过，你们怎么没拦住啊？”



“我们只是监视妖族的动向，只要他们不胡作非为就放过去，以免打草惊蛇。”廖化元解释道。



两拨道士聚在一起，互相介绍情况，散修欧阳槊不敢吱声，站在数十步之外的一块岩石上，假装向西边遥望。



廖化元指着散修的背影，低声问：“你们怎么带着一名散修？近些年来不少散修都投靠了妖族，他们这种人极不可信。”



散修投靠妖族一多半是被逼无奈，慕行秋尚未开口，申忌夷已经替他做出解释，“正因为如此，带一名散修可以用来掩饰身份。”



廖化元识趣地没再追问，双方又聊了一会，廖化元与杨纯都是餐霞道士，虽然没去皇京，对斩妖会却很感兴趣，向慕行秋问东问西，别人都插不进去话，只能在一边旁听，两名星落道士站得比欧阳槊还远，低声交谈。



过了一会，万第山的丰东晨向低等道士们招手，示意众人都过来，连欧阳槊也不例外。



“我与赵道友决定与你们一块前往老祖峰，准备一下，待会咱们就出发。”



突然多出四名同伴，其中两人还是星落道士，这本是大好事，慕行秋却隐隐觉得不妥，正想找个借口推辞，辛幼陶替他开口了，他戴着七重冠，没有行道统之礼，而是双手作揖，笑着说：“能有四位道士加入，那是再好不过，可你们不是有任务在身吗？”



“这里没什么事情可做，杨纯留下，与下一拨过来巡视的道士交接，其他人都去老祖峰。”



丰东晨的黑面令他的严厉更显骇人，辛幼陶不安地晃动了一下，但是没有退缩，继续笑着说：“我们已经制定了一个计划，打算装扮成妖族混进去……”



丰东晨的两条眉毛竖了起来，辛幼陶的坚持也就到头了，像说错话的晚辈一样嗫嚅着，声音迅速降低，直到消失。



“道统还没沦落到要靠装魔扮妖来掩人耳目，有我们两人在，你们的小戏法都可以省下了。”



慕行秋上前道：“我放飞了一些千里眼，等它们回来再做决定不迟。”



丰东晨对低等道士的推三阻四很不耐烦，“我们在这里已经监控了十多天，方圆五百里之内的动向一清二楚，你想知道什么，我说给听你好了。”



场面有些尴尬，慕行秋等人领教过高等道士的冷漠与高深莫测，这还是第一次见识其中一人的蛮横与跋扈，慕行秋权衡片刻，向两名星落道士施礼，“既然如此，一切全听两位道友安排。”



丰东晨稍稍气顺，“收拾一下，一刻钟之后出发。”



东西不多，辛幼陶故意磨磨蹭蹭，冲慕行秋直使眼色，过了一会他大声说：“就要进入西介国了，我得给皇京写封信，慕行秋，你不也要给沈昊他们通报一下情况吗？”



“嗯，我这就写。”



辛幼陶偷偷观察两名星落道士的反应，发现他们没有提出反对，稍稍松了口气，心中的疑惑却没有完全解除，他很快写完了信，交给慕行秋，“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辛幼陶的信很简单：这四个人在等咱们，肯定是申忌夷提前透露的消息，你觉得他们可信吗？



“差不多就是这样，等进入西介国有了更多消息再说吧。”慕行秋也写好了自己的信，将“偶遇”牙山与万第山四名道士的经过简单写了一遍，特意强调这四人声称十多天前就在山区里巡视。这个时间很重要，因为慕行秋等人离开皇京才八天，如果丰东晨等人早就在这里，那这次“偶遇”就真的可能是一次巧合了，如果不是，沈昊等人自能查出来。



辛幼陶装模做样地用飞符送信，飞出十里之后它将自动燃烧成灰，根本不会送到公主手里，慕行秋则是真的要送信，取出一枚带孔铜钱，在上面系上一根五彩细绳，将写好的信揉碎，施法注入铜钱之内，然后将它放飞。



这就是所谓的飞鸿铜币，它的飞行速度比普通道士更快，将直接传到指定者沈昊手里，因为十分微小，很难被拦截。



丰东晨和赵知劲仍在小声商议什么，没有干涉低等道士写信、送信，望着飞走的纸符与铜钱，辛幼陶又放松了一些，冲慕行秋笑笑，表示他们可能太多疑了，他真的不想与高等道士发生纷争。



“天就要黑了，正是潜入妖族地盘的最佳时机，咱们出发吧。”申忌夷大声说，当众人一一飞起，他示意慕行秋暂留，“我知道斩妖会不喜欢高等道士的干涉，可他们提出要求，咱们不好拒绝，我的想法是等到老祖峰之后，咱们再找借口分开，毕竟他们是要打探妖情，咱们则是要找人。”



“你说得很对，等到了老祖峰再说吧，没准有星落道士帮忙，事情能更容易一些。”



申忌夷笑了笑，与慕行秋一块飞起，追赶前面的人，只有万第山的杨纯留下，目送众人。



星落道士的法术强大得多，包括欧阳槊在内的几个人都不用施法，借助牙山赵知劲的力量就能快速飞行，万第山丰东晨则造出一层无形护罩，掩饰所有人的形迹与法术。



赵知劲果然对几百里之内的路径非常熟悉，带领众人曲曲折折地飞行，途中没有遇到一只妖族，连动物都很少见。



两个时辰之后，夜色笼罩四方，辛幼陶小声说：“这里就是庞山了。”



离老祖峰还很远，但下方的群山已经属于庞山和西介国，如今却隐藏着不知多少妖魔。



星落道士的飞行速度很快，次日凌晨已经完成三成路程，在一处隐藏的山坳里，慕行秋接到了第一批返回的两只千里眼，两名星落道士则决定改变方向朝西北飞行，虽然绕路，却更加安全。



“我的千里眼说有一群妖族正在向西北方移动，咱们是不是应该调查清楚再前进？”



丰东晨容不得低等道士的意见，“咱们走的路线已被证明是最安全的一条，妖族几乎天天都在移动，要是每次都调查清楚，大家就留在这里不用动了。”



有星落道士在，慕行秋失去了对小队的指挥权，只能服从安排，向西北又放飞了几只千里眼。



众人重新上路，牙山赵知劲的速度更快了，甚至超过了之前放飞的千里眼。



这天夜里将近子时，道士们遇到了进入妖族地盘以来的第一道阻碍，他们不能飞行了，到处都有不洁之气与妖术的拦截，他们只能下地步行。



不久之后，在一片光秃秃的山峰上，道士们发现了一处结束不久的战场遗迹，一地妖族尸体当中，赫然躺着数名蓝袍道士。

第三百九十六章 妖血



道士们在百里之外就嗅到了血污之气，相距十里时落地步行，散修欧阳槊直到这时才发现异常，紧张地靠近慕行秋，过了一会见大家都不开口，他极小声地提醒说：“咱们好像走进‘折翅妖阵’了，这里可不太安全。”



慕行秋嗯了一声，相信两位星落道士不会擅入危地，万第山的丰东晨正逐渐增加无形护罩的层数，防止行踪外泄的同时，也挡住了越来越浓郁的血污与不洁之气。



“什么折翅妖阵，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妖血阵。”乱荆山白倾走在慕行秋身后，对散修的无知十分不屑，“妖血与不洁之气结合形成一道屏障，道士若是非要在其中飞行，就会引起妖族的警觉，咱们可没有‘折翅’，只是不想打草惊蛇而已。”



欧阳槊脸上一红，不敢再吱声了，他跟妖族打交道比较多，了解到的名称都是妖族的说法，与道统不太一致。



临近妖血阵核心，丰东晨发出的护罩已经多达九层，范围却逐渐减小，最后直径只有两三丈，九个人都不能离得太远。



一座光秃秃的山峰，在郁郁葱葱的群山之中颇为显眼，山上的成片尸体更是让人无法忽视。



百余具形态各异的妖族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头部没有任何伤口，脖子以下却被鲜血浸泡，血污连成一片，那些干净的面孔就像是飘在血池之上的古怪花蕾。只是这样的场景毫无美感，白倾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辛幼陶转身屏住呼吸，强行忍住喉间的翻涌。



两位星落道士无动于衷，丰东晨甚至将这当成一次现场授课，“这是新结成不久的妖血阵，应该还不到五天，这些妖魔都是被同族杀死的。道统只是夺取妖丹，他们干脆将整个妖身都当成施展妖术的材料。你们瞧，遍地血污一直没有凝固，也没有野兽蝇蚊敢于靠近，说明这座妖血阵威力不小，可能加入了……那是什么？”



丰东晨快步向前走去，护罩是他发出来的，其他人都紧随其后，生怕被落在外面，辛幼陶也只得转过身来，尽量不低头看遍地的尸体。



众人在护罩内各自施法，以便走在血污之上而不受沾染，饶是如此，白倾脸上仍露出十分厌恶的神情。



妖血阵的正中间露出三张人类的面孔，虽然不少妖族长得与人类完全一样，但是在这座秃山之上，在一群青面獠牙的妖尸当中，这三张面孔实在太像人类了，他们的身体也浸在血泊当中，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第一个认出三人身份的是秃子，他从背囊里钻出来，飘在慕行秋肩后看着地上的尸体，小声说：“我认得他们，这是从前的庞山弟子。”



当年在老祖峰修行的时候，慕行秋很少离开禁秘塔，对同门道士都不太熟，秃子却喜欢四处闲逛，认识不少人。



辛幼陶一直扬着头，闻言低头查看，也认了出来，“这、这是戒律科的弟子，他们六年前留在老祖峰，早就该被妖火之山杀死了。”



其他人也都在血泊之中隐约看到蓝色的道袍，脸上无不变色，欧阳槊甚至有些惶恐，好像他与道士的死亡有关似的。



丰东晨取出一面铜镜，在三具道士尸体上照射一遍，“他们的确已经死了六年，内丹已经没了，尸体却被保存下来。道士的体质异于常人，虽然不如妖魔强壮，却更加纯净，嘿，妖魔拿道士的遗体放大妖术，怪不得这座妖血阵覆盖的范围如此之广。”



“够了，这就够了。”辛幼陶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妖族囤积道士的遗体，还用来施展妖术，光凭这一点，庞山就该立刻发起战争，其他道统呢？牙山、万第山、乱荆山……你们就眼看着道士死后受此折磨吗？”



丰东晨冷冷地看了辛幼陶一眼，对他的慌乱感到不满，“你是庞山弟子吗？”



辛幼陶一时语塞，他忘了自己头上戴的是七重符箓冠。



虽然鄙视辛幼陶，丰东晨却同意他的看法，“没必要再前进了，妖族用道士的遗体布阵，这是再直白不过的宣战，咱们可以回去了，八大道统必须立刻展开进攻，不能再让妖族占据庞山，一草一木、一尸一丹，都得夺回来。”



牙山赵知劲一直比较沉默，好像没什么主见，听万第山道士这么说，他只是点头表示同意，没有提出其它意见。



丰东晨转身要走，慕行秋忍不住问：“这三具尸体呢？”



“尸体怎么了？”



“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将他们带走，或者找个干净的地方掩埋。”慕行秋平静地说，不想让任何人误以为他在与星落道士争执。



“尸体一动就会引起妖族的注意，这就是你的计划吗？”丰东晨一点也不客气，刚一见面他的态度就不好，现在更显严厉，好像慕行秋做错了什么事情——他的确是这么想的，“你不是退出庞山了吗？跟这个小子一样，已经不是道统弟子，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划脚？”



在皇京，高等道士们对斩妖会持中立旁观的态度，慕行秋宣布退出庞山，他们虽然感到意外，却没有阻止，更没有斥责，申继先和左流英甚至允许他继续住在庞山道馆，但不是所有高等道士都这么宽容，丰东晨就不肯原谅这种“背叛”行为。



辛幼陶被称为“小子”，大为不满，连心中的恐慌都被压倒，大笑数声，“原来丰道士嫌弃我们不是庞山弟子，本来咱们就不是同路人，偶尔遇上而已，现在话说开了，大家正好分道扬镳各走各路吧。”



这时分开的话，还留在道统之内的申忌夷和白倾就左右为难了，申忌夷笑道：“辛符师误解丰道友的意思了，尽快将信息传回道统很重要，可三具遗体的确不该就这么留在妖血之中，总有两全之策。”



“两不两全要看庞山的意思，这里有庞山弟子吗？”丰东晨目光扫视，毫不掩饰自己对非道统弟子的鄙视，散修欧阳槊被吓得步步后退，差点离开无形护罩，被慕行秋一把拉回来。



众人陷入安静，白倾虽然支持慕行秋，但她是乱荆山弟子，不敢在万第山星落道士面前放肆，突然一个弱弱的声音从慕行秋背后响起：“我是庞山弟子。”



“谁？”丰东晨厉声喝问，因为慕行秋身后并无人影。



秃子从慕行秋肩后露出半张脸，头顶的发髻和长簪清晰可见，“我是庞山弟子慕松玄，弟子簿上有我的名字，虽然我早就想跟小秋哥一块退出庞山，可他不允许，我只好听他的。要我说这三具尸体应该带走，送回新庞山好好安葬才对，他们为老祖峰殉难，任何有良心的道士都不该将他们遗弃。”



秃子胆子越来越大，对面丰东晨的两条眉毛也越竖越直，秃子终归抵挡不住星落道士的目光，话一说完，立刻缩回背囊里，“这就是庞山弟子的意见，同不同意你们看着办。”



丰东晨冷冷地哼一声，与牙山赵知劲互视一眼，“你们两个带上尸体，我做掩护，大概能遮掩半个时辰左右，赵道友待会以最快的速度撤离，妖族发现之后也追不上。你——”他指着欧阳槊，“跟紧了，我们不会因为有拖累就放慢速度。”



欧阳槊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丰东晨虽然态度蛮横，法术一点也不含糊，取出一只拳头大小的三足小鼎，舀起一些污血，然后将它放在三具道士尸体中间，又取出三截细香插在鼎内血中，香头自燃，升起笔直的三股清烟。



“真是浪费。”丰东晨不得不将一件珍贵的法器留下，遗憾地摇摇头，“可以移动尸体了，小心，不要沾到血。”



辛幼陶立刻取出三张纸符，一一祭出，第一道符让尸体慢慢升起，粘稠的血污丝丝缕缕地垂下，第二道符凭空造出三块厚实的毡布，将尸体分别包裹，第三道符令它们能够飞行。



慕行秋施加数枚铜钱，能让尸体飞得更快一些，好跟上他们的速度。



白倾和另一名牙山道士廖化元也取出法器，给三具尸体加持法术。丰东晨冷眼旁观，最后道：“可以出发了，妖族今非昔比，没准会提前看破我布下的掩护。”



“出发。”牙山赵知劲带头向山下走去，虽是步行，速度却是极快，不到半个时辰，离妖血阵已在十余里之外。



此地仍处于妖血阵范围之内，阻力不小，但赵知劲不打算再等，带领众人飞上半空，加快速度向东南飞驰，丰东晨则再次增加护罩层数，尽一切可能掩饰法术的痕迹。



凌晨时分，众人脱离了妖血阵的影响，速度更快了，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山中群鸟惊飞、猛兽嘶吼，丰东晨设下的掩护终于失效了，比他声称的一个时辰还要长些。



数百里之外的西北方，一股绿色妖火冲天而起，向山中群妖发出警示。



“他们还得找一会才能发现咱们。”丰东晨十分自信，“大家做好准备，可能还是要打一仗，非得杀死几百只妖魔，才能让他们知难而退。”



听到打仗两个字，秃子又从背囊里蹿出来。



这场战斗来得比丰东晨的预料要早，一大团妖火就在附近升起，正撞在护罩之上，击破了丰东晨的法术，令众人暴露在不洁之气当中。

第三百九十七章 撤退



妖火隐藏在一座狭窄的山坳里，赤红色，与远处的绿色妖火遥相响应，升起的时机恰到好处，带领众人飞行的牙山赵知劲竟然没有躲开，万第山丰东晨的护罩也没能挡住这突然的一击。



慕行秋一把抓住在空中站立不稳的欧阳槊，随即与其他人一样，迅速取出铜镜，数道光芒融为一体，驱散一小块不洁之气，让身处其中的几人可以呼吸到正常的空气。



不洁之气远看是灰蒙蒙的一片，其间常有异光闪现，身处其中反而看不出特别之处，阳光依然普照，地上的草木长得也很茂盛，普通人几乎感觉不到它与正常空气有何区别，内丹驳杂的欧阳槊就不在意，可是对道士们的纯粹内丹来说，不洁之气会与体内的天地灵气发生冲突，必须驱散。



辛幼陶没有法器，立刻摘下头顶的七重冠，放在随身携带的小皮囊里，这只皮囊跟道统的百宝囊类似，能够装下许多远远大于它的物品，他从中取出一顶能包裹整个脑袋的符箓头盔，戴在头上连眼睛都不露，银色外表写着许多紫色符文，时不时发出柔光，同样能够保护主人免受不洁之气的侵蚀。



总体来说，这顶头盔还是很威风的，上面装饰着一尺高的缨饰，五颜六色的羽毛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只是辛幼陶人比较瘦弱，身上又没有穿甲衣，脑袋因此大了一圈，显得很古怪，白倾等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是第一等的紫华符文盔，皇京龙宾会专有，平常人想看都看不到。”头盔确实不错，辛幼陶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一点都不沉闷。



白倾挪开目光，控制着数件灯烛，专心尽守护之责，秃子却对头盔艳羡不已，盯着辛幼陶不放，若不是形势危急早就开口大声赞美了。



道士们分开，形成一个椭圆形，两名星落道士分守两端，三具尸体停在中间。



除了辛幼陶的头盔引起一点注意，再没有人开口说话，他们都知道将面临什么，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连散修欧阳槊也拔出光彩夺目的法剑，准备与妖族一战。



时间一点点过去，巨响与妖火在群山引发的混乱归于平静，却没有妖兵和妖术师出现。



丰东晨突然低声查起数来，“一、二、三……”



欧阳槊的心跟着一跳一跳，到“十”的时候剧烈地一大跳，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直到“十五”的时候丰东晨才停下，“嘿，十五只小妖就敢拦路。”突然抬高声音大喝道：“出来！”



叫声甫落，东边数里之外的一片树林晃动起来，好像有一只巨熊在里面撒野，紧接着高耸的大树纷纷倒下，一只高达数丈的巨人站立起来，披头散发，只在腰间围着一块兽皮，全身皮肤布满灰褐色的大小疙瘩，像是熔炼未成就被抛弃的废铁。



巨人的脸部倒是比较平滑，两只鼻孔像风箱似地呼呼喘息，嘴唇外翻，露出满口尖牙，最奇特的是没有眼睛和眉毛，眼窝处虽有凹陷，却与脸颊连成一片，没有任何器官。



丰东晨正好面对此妖，不禁愣了一下，“怎么会是一只？明明是十五只，也罢，不过是只四丈妖……”



辛幼陶扭头望了一眼，先被无眼巨人吓了一跳，随后诧异地叫了一声，“咦，他胸上画着符箓吗？”



巨人胸前确有一片褐色图案，与肤色极为相似，得仔细观瞧才能辨认出图案并非随意而为，乃是一道笔划繁杂的符箓。



“修身符，谁给他画上的？”辛幼陶愈发惊骇，因为他发现这道符箓笔力不弱，绝非一般符箓师的作品。



丰东晨不在意这些，四丈妖在他眼里不堪一击，抬手便要施法，他的主法器是一柄铁尺，末端突然红得发亮，仿佛被炉火熔化一般。



“他不是四丈妖！”慕行秋猛然反应过来，“这是鱼龙阵，十五只妖魔组成的鱼龙阵，兰冰壶……”他看向身边的申忌夷，正是这位牙山道士将道统符箓传给了兰冰壶。



丰东晨对符箓和兰冰壶的鱼龙阵都不在意，根据多年的斩妖经验，他知道与妖魔对战务必速战速决，一条火线从他的手里射出去，作为一名星落道士，只会五行之火法术实在有些寒酸，但他发出的火与众不同，虽然也在五行之内，但具有某些不熄炉太阴之火的属性：温度如常，却能熔化世上最坚硬之物。



巨人还击，平滑的眼窝处红光闪动，很快就亮得刺眼，射出两道红光，一道迎上火线，另一道击向敌人。



火与光相撞，发出嗤嗤的响声，火星四溅，像一面巨大的圆盾横在空中，双方僵持不下，巨人竟然挡住了星落道士的一击。



兰冰壶的鱼龙阵变强了，从前需要成百上千的散修才能组阵与星落道士一战，有了道统符箓的帮助，十五只妖魔就暴发出强大的力量。



丰东晨吃了一惊，专心施法，不再说话。另一边的牙山赵知劲转过身，射出一连串的水晶，挡住了巨人射过来的第二道红光。



仅仅十五只妖魔组成的鱼龙阵，就需要两位星落道士同时出手应对，普通道士震惊不已，丰东晨和赵知劲则极不服气，同时增强法力，将两道红光逼了回去。



巨人展开双臂朝天怒吼，胸前的符箓图案像毒药一样向肌肤以内腐蚀，眼窝发出的红光虽然只剩两三尺长，却没有再退缩。



其他道士不能旁观了，对方不是一只四丈妖，而是十五只妖魔组成的鱼龙阵，道士这一方加上秃子和欧阳槊才九个人。



秃子跳到慕行秋头顶，他也能射出红光，很想与巨人一较高下，慕行秋却抬起手将他拍回了背囊，“不许出来。”



慕行秋有预感，这场战斗不会持续太久，妖魔有兰冰壶帮助，他得准备着随时加速撤退，就怕事发突然，秃子跟不上。



因为这一拍，慕行秋施法比别人都慢了一点，连欧阳槊的夸张金龙都飞了出去，他袖中的鞭子才闪出一条几尺长的闪电。



慕行秋没得到机会验证自己的实力，妖族也不只是一个鱼龙阵，东、南、北三个方向都有树林在晃动，转眼之间，又有四只同样高大的巨人站立起来，迈着大步向道士们逼近，树木成片地被踩倒，山中鸟兽再一次惊飞走逃。



“退。”丰东晨下令，手中铁尺又射出一条火线，接住第一个巨人的另一道红光，给其他人撤退的机会。



几个方向都有鱼龙阵巨人，唯一可退的方向是西边，赵知劲并无废话，立刻带着众人飞向西方，很快降低高度，隐藏在茂密的森林之中。



慕行秋与辛幼陶仍然控制着三具庞山道士的遗体，紧紧跟在后面。



欧阳槊对道士们的“无情”感到诧异，回头张望了一眼，看到丰东晨正取得优势，两条火线像尖刀一样在巨人脸上上划出道道伤口，但是另外四名巨人已经冲上来，八条红光齐射，将万第山的星落道士团团包围。



他没看到结局，赵知劲的法术带着众人进入森林，他得小心躲避从身边飞掠而过的树条藤蔓。



一口气飞了一个时辰之后，赵知劲在一片斜坡上停下，道士们立刻动手，在方圆半里的范围内制造重重禁制，由于是静止状态，这些禁制比丰东晨在飞行过程中施放的护罩更加隐蔽、更加强固。



欧阳槊帮不上忙，只能与三具尸体待在一起，看着栩栩如生的面孔，心中忐忑不安。



林涛阵阵，四周再无异声，道士们暂得安全。他们其实没有欧阳槊想象得镇定，只是多年的修行培养出一种心境，让他们绝不在客套上浪费时间，面对强敌，撤退是肯定的，而且总得有一个人断后，所以谦让就没有意义了。



赵知劲选了一个块干净的地方坐下存想，他在寻找丰东晨的下落，低等道士们走远一些，以免造成干扰。



几个人各有心事，都不说话，秃子从背囊里钻出来，寻思了一会，开口打破僵局，“咱们为什么要逃呢？就是几只大个妖魔而已，完全可以打一架啊。两位星落道士各打一个，小秋哥打一个，我也能打一个，你们合力打一个……”



牙山的餐霞道士廖化元突然哼了一声，“都是那三具尸体坏了事，妖族那里不知保存了多少具道士遗体，光带走这三具能有何用？”



辛幼陶也哼了一声，“先别乱栽责任，这群妖魔绝不会无缘无故出现这里，来得时候没动静，返回的时候才蹦出来，击破护罩的妖火又打得那么准，咱们分明是中了埋伏，跟庞山道士的遗体根本没有关系。”



“你什么意思？是说牙山选的路线有问题吗？”廖化元恼怒地问，众人都是被牙山道士赵知劲带着飞行的，这场埋伏如此精准，倒像是牙山故意送上门的。



辛幼陶与廖化元怒目互视，突然想起还戴着头盔，急忙摘下来，继续对视，他可不怕与自己同样境界的道士。



申忌夷又一次站出来打圆场，“身处险地，妖魔四伏，咱们自己先不要乱。”



“可能是兰冰壶。”慕行秋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她了解道士，能猜出咱们的路线，这次埋伏大概就是她设计的。”



这个解释令牙山和庞山都没有责任了，辛幼陶和廖化元挪开目光，只有申忌夷尴尬地笑了笑，“兰冰壶被逐出庞山数百年，我怎么也想不到她会晚节不保，在这种时候投靠妖族。”



“她是为了道士内丹。”慕行秋倒不觉得太意外，道统符箓需要逝去道士的凝固内丹作为最重要的材料，兰冰壶不可能从道统得到此物，唯一的选择就是投向漆无上。



近五百名庞山道士当年在老祖峰殉难，内丹全落入妖族之手，其中三百余枚随妖火之山被毁，应该还剩下一些。



慕行秋突然竖起手指，示意大家禁声，因为他听到一个声音，非常微弱，却很清晰，片刻之后，他惊讶地望向不远处的赵知劲，他听得清清楚楚，牙山道士正将丰东晨往错误的方向指引。

第三百九十八章 星落道士的谎言



申忌夷侧耳倾听，脸上露出和蔼的微笑，“你听到什么了？”



其他人也都用疑惑的目光看着慕行秋，除了林涛与偶尔的鸟鸣虫嘶，他们什么也没听到。



“好像有一阵嗡嗡声，像小虫子在耳边飞，我还以为……”慕行秋笑着在耳边拍了一下，“念心幻术练得太久了，有时候我自己都会产生幻觉。”



念心幻术是一个万能理由，别人对这一科都不了解，心里有疑惑也不会说出来。其实慕行秋撒谎了，因为他不明白星落道士为什么要撒谎，他清楚听到赵知劲在以密音通知丰东晨前往西北，而他非常确认，他们停留的地方是在西方偏南。



“大家休息一会吧。”申忌夷以化解尴尬气氛为己任，站在仍然满面怒容的辛幼陶和廖化元中间，“妖族三面埋伏，单只留下西边，肯定是要将咱们困住，待会可能还要战斗。”



辛幼陶哼了一声，大步向另一边走去，不愿与廖化元待在一起。



慕行秋冲其他人笑了一下，快步追上去。两人并肩走到禁制边缘，辛幼陶转到一棵树后，立刻掏出一张白纸，上面已经用法术写上了一行字：你听到什么？



辛幼陶假装生气走开，就是为了与慕行秋私下交谈。



慕行秋也以法术在纸上写字：赵知劲将丰东晨引向西北。



辛幼陶眉毛微微一扬，吸气七重的慕行秋居然能听到星落道士的密音，这可是一件古怪事，但眼下最该关注的事情不是这个，他又写下一行字：牙山有何用意？



慕行秋寻思了一会，只写下两个字：神魂。



他有一个猜测，洪福天的记忆里可能无意中透露出神魂的下落，所以各家道统分别派人前往老祖峰查看，牙山赵知劲将万第山的丰东晨引走，很可能是要利用唯一的念心科弟子引出拥有神魂的幼魔，将其独占。



辛幼陶居然听明白了，自从一个多月前恢复清醒之后，他花了不少时间了解过去发生的事情，听说过高等道士们对神魂的兴趣，于是他迅速写道：我去制造混乱，你趁机逃走，找回丰东晨。



这是不错的计划，如果牙山的兴趣是利用慕行秋引出幼魔，他逃走之后，赵知劲反而不会轻举妄动，丰东晨一旦现身，赵知劲更得收敛。



慕行秋从树后探出身子，往赵知劲的方向望了一眼，牙山星落道士还在静坐存想，好像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已然泄露，仍在向丰东晨重复同样的谎言。另外几人随意散开，白倾撞见慕行秋的目光，冲他点点头，廖化元背对众人，似乎仍气愤难平，欧阳槊紧张地站在一边，在道士中间显得极不自在，最放松的是申忌夷，他取出一面精致的小铜镜，正在向秃子展示。



慕行秋回到树后，冲辛幼陶摇摇头，随后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我要让牙山透露真相，你保护秃子和欧阳槊。



辛幼陶的双眼越睁越大，可慕行秋目光里的自信与镇定渐渐感染了他，辛幼陶撇撇嘴，表示同意，虽然感到惊奇，但他早已不再怀疑好朋友的决定。



两人走向同伴们，辛幼陶满脸带笑，远远就向背对自己的廖化元大声说：“廖道士，我向你道歉来了，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离开道统太久了，沾染了不少俗世的坏毛病，这不，事情刚有点不顺就疑神疑鬼的，希望你能原谅我。”



廖化元转过身，脸上挤出微笑，“是我先提出怀疑的，我也有错，不该对庞山同道的遗体不敬。”



辛幼陶连连点头，“仔细想来，我觉得你说的话还真是很有道理，妖族这些年弄出不少稀奇古怪的妖术，他们将三具遗体扔在山上让咱们带走，没准在体内种了某种妖术。廖道士说得太对了。”



廖化元一愣，不记得自己说过妖术的事情，可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跟着辛幼陶转到了那三具遗体上。



辛幼陶在遗体旁边止步，皱眉俯视，突然扭头对廖化元说：“麻烦你能不能将赵道士请过来，对这三具遗体做一次仔细检查？”



廖化元又是一愣，辛幼陶的态度转变太快，他一时适应不了，犹豫地说了一声好，没有去找赵知劲，而是望向了申忌夷。



申忌夷右手举着小铜镜，吸引秃子在他身边绕来绕去，脸上挂着他一贯的优雅微笑，“用不着打扰赵首座，我就能检查遗体，而且在妖血阵中，丰道友已经查过一遍，我想不会有什么问题。”



辛幼陶点点头，好像在表示同意，突然抬高声音大叫道：“赵首座，联系到丰道士了吗？”



刚刚缓和态度的廖化元立刻又怒容满面，低声喝道：“你做什么？没当过道士吗？”



“怎么了？”辛幼陶突然醒悟，在自己头上拍了一下，“道士存想是不能受打扰的，不过还好，赵首座是星落道士，想必不会受我的影响，自从离开庞山，我的修行降低不少。”



申忌夷目光扫动，最后落在慕行秋脸上，“两位这是玩的哪一出？”



慕行秋笑了一下，“申道友多虑了，身处妖族地盘，辛符师有些紧张，别在意。”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挂着微笑，气氛却骤然发生变化，欧阳槊更加不知所措，再次后退，离禁制边缘只有两三步，白倾似乎明白了什么，手指微弯，做出施法的准备，只有秃子一无所知，完全被铜镜吸引住，不停地冲镜子里的形象做鬼脸。



辛幼陶突然双手一拍，“我就说这三具遗体有问题，要不然咱们为何全都疑神疑鬼起来？申道士，就请你再检查一遍吧。”



“嗯。”申忌夷右手仍然举着铜镜，左手从乾坤袋里召出三件法器，一铃、一印、一镜，第二面铜镜飞到三具遗体上空，开始缓慢地照射，铃与印没有动。



慕行秋觉得时机已到，第一次在实战中以白色的上内丹施展第七层幻术。



好像一点火星掉在了满地的柳絮里，瞬间燃着了一大片，又瞬间消失，申忌夷、廖化元、辛幼陶和白倾同时施法，又同时结束施法，因为他们发现慕行秋的法术很奇怪，没有闪电露出，也没有攻向申、廖两人任何一位。



他们能感觉到那股若有若无的法术，只是不知道它到底攻向哪里、有何用处，好像这道法术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感知能力。



申忌夷哈哈笑了两声，“这算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另一边的赵知劲突然从存想中醒来，猛地站起身，接连召出十余件法器，包括主法器如意，手上不停地变换法诀，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动作夸张得有些可笑。



欧阳槊太害怕了，又退后几步，终于走出了禁制，发现之后立刻走回来，脸色因此变得通红，好在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



申忌夷盯着赵知劲看了一会，脸上的微笑一下子消失，“慕行秋，你暗算牙山首座！”



慕行秋的确用了一招偷袭，在辛幼陶的帮助下，他假装要与申、廖二人动手，其实真正的目标是赵知劲。



赵知劲的密音属于五行之水幻术，高等道士经常用这种幻术互相联络，他正在向远处传播密音，尚未得到丰东晨的回应，突然之间，他的幻术被另一道完全不同的幻术一口咬住，调过头来直扑自己的中丹田绛宫。



绛宫是三田之一，至关重要，赵知劲怎能不惊？立刻从存想中醒来，连施十余道法术，终于将入侵者撵了出去，身上却不由自觉出了一层冷汗。



“想不到吸气道士也有这种本事。”赵知劲快速检查一遍，发现自己并无大碍，放下心来，目光盯向慕行秋，“这就是你的念心幻术？”



“正是。”慕行秋心中生起一丝兴奋，白色内丹得心应手，超出他的预期，泥丸宫原本的职责是存想法术细节，内丹入驻之后，两者结合得更快了。



白倾是外人，发现事情不对劲儿，向后退去，可是看到申忌夷与廖化元并不是特别意外，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战，她又向慕行秋靠近几步。



“你为什么要将丰道士引向歧路？”慕行秋直接问道。



“你居然能听到我的密音？那你绝不是吸气道士！”赵知劲不相信只凭念心幻术就能偷听到星落境界的密音，他身边的一面铜镜自动翻转，射出一束光，在慕行秋小腹处照了一下，他的嘴角在抽动，“吸气七重，这不可能。”



辛幼陶大声说：“我还以为星落道士不可能撒谎呢，你不也破例了？”



赵知劲沉默了一会，“因为我需要丰道友将妖魔引开，好让咱们带着遗体离开险地。”



辛幼陶一愣，觉得牙山道士的解释非常合理，他跟慕行秋疑心太重，竟然没往这方面想。



申忌夷又来打圆场，“原来大家都有误解……”



慕行秋仍然不相信赵知劲，他刚刚以幻术拿到牙山首座的一小段记忆，在这段记忆里，赵知劲只是不停地重复谎言，只字未提引走妖魔的事情。



慕行秋用余光扫了一眼申忌夷，看到了他的微笑、他手里举着的小铜镜，还有仍在绕圈做鬼脸的秃子，秃子居然对正在发生的事情视而不见。



他的心蓦然一动，申忌夷检查尸体和即将决斗的时候都不肯双手施法，总是举着铜镜吸引秃子注意，这样的做法可太奇怪了。

第三百九十九章 秃子不肯回来



申忌夷成功了，头颅如今已是他的囊中之物，即使他垂下手臂，即使他将小铜镜收起，庞山的怪物仍然围着他旋转不停，像一只发现花丛兴奋不已的蜜蜂。



“看来不洁之气的确对道士有不好的影响，即使吸不到它也破坏了道士之心，咱们还是尽快离开这里为好。”申忌夷嘴里说着，手中亮出了如意，他现在可以双手施法了。



“秃子，过来。”辛幼陶叫道，他也发现了异常。



秃子没有听话，好像完全忘记了周围还有其他人存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镜子、镜子。



远处传来一声轰响，又有妖火冲天而起。赵知劲指向站在远处的欧阳槊，“你刚才离开禁制范围做什么？”



“啊？我、我是无意的。”欧阳槊吓坏了。



“嘿，好一次无意，你不知道此地受到妖术监视，你这一步就等于在向妖族发出信号。”赵知劲声音越发严厉，“你为什么非要跟来？你的法术比道士更强？还是你拥有特别的本事？”



欧阳槊全然没有料到自己会成为矛头所向，脸上忽红忽白，“我……没有，我只是过来帮忙……”



“是我让他跟来的，他擅长与妖族与打交道，或许有用。”慕行秋插口道，他还是不明白申忌夷控制秃子有何用意，因此没有立刻采取行动。



“你上当了。”赵知劲冷冷地给出结论，“我听说过，这位散修就是洪福天的徒弟吧？他们师徒二人联手，很可能就是为了将道士引入妖族的陷阱。”



欧阳槊尊重甚至崇敬道统，在道士面前显得害羞而胆怯，但他绝非懦弱之辈，受到冤屈时心中固有的胆气反而被激发出来，上前两步，大声道：“你血口喷人，我和师父从来没有与妖族勾结！”



“放肆。投靠妖族的散修还少吗？不是向妖族传信，你没事踏出禁制做什么？难道你是小孩子，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脚？”牙山禁秘科首座当然不能与一名散修唇枪舌剑地交锋，廖化元代替赵知劲发出一连串质问，认准了欧阳槊就是奸细。



欧阳槊遭过追杀、受过轻视，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污蔑过，一股怒气从心底生起，脸憋得通红，“我没有……”突然拔出背后的法剑，“我死在这里总能证明我没有勾结妖族吧？”



一道闪电划过，击落散修手中的剑，慕行秋可不能让自己带来的人就这么自杀，“先别急，证明清白的方式还有许多。”



“而且只是冒出一团妖火而已，妖族未必发现了咱们的踪迹……”辛幼陶话音未落，各个方向接二连三地升起妖火发出巨响，恰好将他们的藏身之地包围。



廖化元冷哼一声，“演的一出好戏，还是让我代劳吧。”右手一挥，射出一串利刃，这就要杀死欧阳槊。



闪电再次射出，与利刃纠缠在一起，离欧阳槊还有十几步远，一块消失了。



廖化元脸色铁青，“慕行秋，你一味袒护投靠妖族的散修，难道念心科打定主意又要背叛道统？”



牙山道士不给任何人劝架的机会，左手持剑，右手捏诀，再次射出一连串的利刃，他是传统的道士，大部分精力都用来修行内丹，在遇到叹息劫之前不学太多的法术，因此虽是餐霞道士，却只会五行之金法术，也没有太多的花样，只是增强了法力，利刃的数量更多、速度更快。



慕行秋抬起右臂，甚至没有亮出鞭子，闪电从袖中射出，迎上连串利刃，瞬间将它们击散，轻松得像是以剑刺纸，他与廖化元相距不远，闪电倏忽而至，正中对方胸膛，牙山道士啊的一声倒飞出去，落在禁制边缘，一骨碌爬起来，没有受伤，却显得狼狈不堪。



“我不记得牙山有这种权力，可以随意判定某人为妖族奸细。”慕行秋并未收起闪电，就让它在空中伸缩不定，他知道自己落入陷阱了，外有妖魔内有牙山道士，他必须凭真本事闯出去，但他仍不想杀死一名道士。



申忌夷哈哈大笑，“廖道友，你太大意了，慕道士可不是一般的吸气道士，他在皇京接连战败数名餐霞道士，令人眼界大开，可惜你没有看到。”



申忌夷仍称慕行秋为“道士”，语气显得缓和了一些，乱荆山的白倾趁机说道：“咱们非得在这里斗法吗？妖族就要打过来了，咱们躲不了多久，还是先想办法冲出去吧。”



“白道友所言极是。”申忌夷客客气气地点下头，“慕道士怎么说？虽然你退出了庞山，终归还是一名道士，而这位欧阳槊——我并无恶意，也没有偏见——乃是一名可疑的散修，说实话，当初将他带在身边我就有所疑虑。”



“我怎么觉得牙山更可疑？”辛幼陶双手缩在袖子里，分另握着数张纸符，“你们三个牙山道士都可疑，谁也没邀请你们，是你们非要加入进来，然后悄悄将万第山的丰道士支走。”



双方又有要动手的架势，白倾平时是站在慕行秋一边的，可涉及到背叛道统的罪名，她感到左右为难，说慕行秋投靠妖族，她绝不相信，可也不敢怀疑一位星落道士，而且她跟普通道士一样轻视散修，觉得为欧阳槊发生纷争实在不值得，恼怒地喝道：“够了，从现在起谁也不准指责谁，离开险地之后让各家道统的宗师定夺吧。”



“白道友所言极是。”申忌夷仍然面带微笑，辛幼陶也不再吱声，廖化元迈步走来，目光一直盯在慕行秋身上。



“秃子。”慕行秋叫道，平时只要有一点危险就跑回小秋哥身后的秃子，这时却一反常态，不肯离开申忌夷半步，只是痴迷地围着他绕圈。



“请慕道士待会和赵首座开路，慕松玄就由我来保护吧。”申忌夷淡淡地说，扭头问道：“你愿意吗？”



秃子停下，呆板地说了一声“愿意”，继续绕圈。



“真乖，你是庞山弟子，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落入妖族之手。”申忌夷看向慕行秋，一向极有风度的目光里闪现着遮掩不住的得意。



直到这一刻，慕行秋才恍然明白过来，申忌夷控制秃子的目的不是为了威胁自己，牙山禁秘科首座亲自出马也不是来夺神魂，牙山的目标就是秃子，这颗孤零零的独一无二的头颅。



可其中的原因慕行秋还是想不透，就在不久之前，秃子还曾经周游各家道统，其中也包括牙山，为何当时没有异常，非要在此时此地掳走他呢？



一直以来，慕行秋都在保护秃子，保护他免受世人的嘲笑与羞辱，但他从来没想到有一天秃子会成为某些人的直接目标，而这些人居然是道士。



如果这时他还能保持冷静，那就是真的像高等道士一样无情无欲了。



闪电猛地刺向申忌夷，声势惊人，像一柄红色的长剑，白倾叫了一声，不明白说得好好的，为什么又打起来了。她对秃子不算很熟，只知道这是一颗平易近人喜欢镜子的头颅，所以对他留在申忌夷身边并不特别意外。



申忌夷早有防备，左手的如意一直没有收起，身为五行科吞烟道士，他的法术可比沈昊、廖化元等人强多了，他见过慕行秋的念心幻术，心中从未服气，他不相信单凭法术就能让吸气七重的道士取得吞烟境界的实力。



土、金、水三类五行法术同时发出，相生相助，形成一道旋风似的强大法术。



两道法术相撞，闪电冲进了旋风内部，像是要被吞掉，僵持只持续了一小会，闪电突然强大起来，击散了旋风，奔向敌人。



申忌夷脸上骇然变色，他本来就没有十足把握击败慕行秋，否则也不会请来首座赵知劲，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法术竟然不堪一击，这名念心科弟子的实力比在皇京时又强了许多，八天闭关真的产生了惊人的效果。



他要为自己的一时大意付出代价了，情急之下，抓住秃子挡在自己胸前，他已经顾不上这颗头颅有多重要了。



慕行秋及时收招，他没想杀死任何人，只想夺回秃子。



与此同时，另一道法术击在申忌夷抓住秃子的手上，将它弹开，“小心点！”赵知劲出现在十几步之外，厉声喝道，然后转向慕行秋，两只眼睛闪着兴奋的光芒，“庞山竟然还藏着一位吞烟道士，这就能解释通了，全解释通了，你既然能隐藏内丹境界，自然也能隐藏其它事情。”



“你说什么？”慕行秋莫名其妙。



“你一直就很擅长隐藏，不是吗？从前的真幻，现在的内丹，这都是左流英教给你的吧？错不了，这是左流英最喜欢的手段，可这一次他失算了。”赵知劲的神情像是发现了一件道统至宝，妖族巨人轰隆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却毫不在意。



“慕行秋，我宣布你为牙山的敌人。”赵知劲发出一条冰火长龙，龙身还没亮出一半，龙头已经扑到敌人身前。



慕行秋仍不知道牙山的意图到底是什么，但他着实被激怒了，他从来没得罪过牙山，赵知劲当初检查真幻遭到戏耍，也是左流英的手笔，与他一点关系没有。可牙山道士就像疯了一样认准他是阴谋者，还要夺走他最重要的一位朋友。



红黑色的鞭子冲出袖口，周身裹挟着密集的闪电网，迎向冰火长龙，瞬间将它逼退丈余。



两人相距太近了，法术碰撞出一圈又一圈的法力波纹，越扩越大，旁边的申忌夷等人不得不向后退避，都对这样的场景感到不可思议。



“你错了，我的内丹不是吞烟境界。”慕行秋不停地增强法力，牙山星落道士袍袖鼓起、散发竖立，满面怒容却掩饰不住心中的震惊。

第四百章 旧事重提



牙山星落道士赵知劲愤怒了。



道士之心如同千年幽湖一般平静，映照万物而不为所动，但其中静止不动的湖水全由骄傲组成，可以映照风云变幻，却受不得一片落叶的干扰，对那些敢于跨越界线直接触碰湖水的入侵者，道士之心总是给予疯狂的报复。



慕行秋曾经以务虚幻术数度突入他人的道士之心，但这些人的心境之湖早已波浪滔天，他不过是推波助澜而已，这一次截然不同，他没有使用务虚幻术，更没想过要进入对方的心境，他只是单纯地打败了一位星落道士。



附着闪电的鞭子将冰火之龙压缩成一团红白相间的圆球，看不出半点龙的模样，倒像是一只受气的青蛙，距离主人的手掌仅一尺之遥，越胀越大。



“不可能。”赵知劲的声音听上去仍很镇定，只是比任何时候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你顶多是吞烟境界。”



慕行秋无意做口舌之争，他知道自己是什么实力：幼魔送给他的礼物、白色的上内丹已经达到星落五重的境界。



即使将这世上所有的天地灵气都汇聚到一个人体内，也不可能在八天之内将一颗内丹由吸气升到星落，除非它早已经是这个境界。白色内丹的情况就是这样，它原本已是星落五重，为了防止在空气中凝形，而被包裹了一层强大的禁制，慕行秋的八天闭关只是去除了这层禁制，令它恢复原貌。



他拥有了星落五重的内丹，这让他不仅能够稳定地施展第七层幻术，而且威力倍增。



慕行秋现在已经非常确定，念心幻术还是要以内丹为根基，但它玩了一个花招：修炼者可以超出内丹的水准提前达到幻术的更高层次，从而获得极大的自信，更加痴迷于幻术，但这种更高层次的幻术是一种假象，修炼者并未获得幻术的全部力量。



慕行秋以吸气七重的内丹能够稳定施展第五层幻术，这已经达到极限，他当时的实力只是刚刚达到吞烟一重的水平，在星落五重内丹的支持下，他终于能够稳定施展第七层幻术，并且发挥其中的大部分力量。



第七层幻术名义上与注神相当，但他还差着一截，由星落到注神的之间的鸿沟太大，星落五重的内丹也无法承载第七层幻术飞越过去。



对赵知劲来说，这却是绝对的压制。



对来历不明的事物，人们通常选择拒不相信，赵知劲不相信这股力量强过自己，觉得肯定是哪里出了错，而这个错误就在对面的吸气道士身上。



“左流英！他又在你身上用了什么诡计？”赵知劲渐渐把持不住镇定，将一切都归咎于左流英，这是他唯一能够理解的原因。



慕行秋没有痛下杀手的唯一原因是他不希望看到道士死在自己手里，他已稳操胜券，决定着敌人的生死，他扭头看向申忌夷，“把秃子交给我。”



承受闪电之鞭的人是赵知劲，感同身受的却是申忌夷，极短的时间内，他脸上的表情由狂喜接连转变为震惊、惶惑和扭曲，面对慕行秋的要求，他犹豫了。



“一起上。”牙山的另一名道士廖化元反而没那么震惊，他刚被慕行秋击倒过，毫发未伤，因此认为对方的实力没有多夸张，“别让他的幻术给骗了。”



辛幼陶的神情越来越兴奋，慕行秋的强大法术给敌人多大压力，就给他多大信心，立刻召出硕大的头盔，自动套在头上，双臂展开，露出满手的纸符，“想三个打一个，别忘了还有我。白道士，你站在哪边？”



白倾不知所措，她还是没有完全明白两方人在争什么，就为了一颗头颅而大打出手？她怎么都无法相信这是道士们能做出来的事情，慕行秋的法术也让她震惊，比赵知劲、申忌夷还要震惊，因为她早已给慕行秋做出一个很高的判断，结果还是低估。



“我、我……你们先停手，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欧阳槊跑过来，站在辛幼陶身边，手中的法剑变成数尺长的金龙，“我站在你们这边。”



一名散修的帮助聊胜于无，辛幼陶还是感激地点下头，然后对白倾说：“你还没有看出来吗？这是牙山设下的陷阱，为的是掳走……秃子和慕行秋，要说谁和妖族勾结，肯定是这三个牙山道士。”



辛幼陶也不明白牙山为何看重一颗头颅，因此只能含糊其辞。



白倾皱起了眉头，迷惑地看向赵知劲和申忌夷，没有完全相信辛幼陶的话。



法术相撞产生的法力波纹越来越强，噗的一声，将笼罩在众人周围的禁制击破了。妖族巨人的吼叫声与脚步声突然响亮起来，如在耳畔，他们已经发现道士的大致下落，正在迅速缩小包围圈。



申忌夷更加慌乱，一手抓住秃子的发髻，一手重新取出那面特殊的小铜镜，他只需取消头颅上面附着的法术，秃子就能恢复自由。



赵知劲就在这时爆发了，他的道士之心、他的骄傲不允许计划失败，更不允许自己和牙山声名扫地，“牙山与妖魔誓不两立！”



这声音如同雷鸣一般，辛幼陶不由自主矮下去半截，脸上色变，再不敢开口指责牙山道士与妖族勾结。



赵知劲说话的同时，使出了全部法力，硬生生将近在咫尺的闪电之鞭逼退三四尺，紧接着他放弃抵抗，手中飞出数件法器，每一件的目标都不是慕行秋，而是旁观的几个人。



无数声音汇集在一起，闪电之鞭击中了赵知劲，可申忌夷等人也消失了，连散修欧阳槊也不例外。



赵知劲施法将所有人转移，只留下自己和慕行秋，刚刚遭受重创，他的脸上却露出微笑。



山中弥漫着不洁之气，任何瞬移之法都走不了太远，慕行秋知道辛幼陶、秃子就在附近不远，可他还是走向了赵知劲，“你是想成为妖族的俘虏，还是跟我走？”



赵知劲低头看了一眼，胸前被鞭子击中的地方并无伤口，慕行秋在最后一刻收回了大部分法力，他仍然不愿杀死道士。



“嘿。”赵知劲冷笑一声，身体没有受伤，并不意味着他就完整无缺，道士的三处丹田都有根本隐遁之法产生的护持之力，他的中丹田绛宫却失去了这层防护，道士之心的狂怒令防护露出破绽，它被击碎了。



此时抬头四望，已能看见五名妖族巨人的身形，他们正在森林中横冲直撞，没有眼睛的眼窝里射出炽热的红光，正在搜寻目标，很快他们就能发现地面上的两个小人儿。



“牙山为什么要秃子？”慕行秋仍然想不通这件怪事。



“明知故问，你想制造一段记忆，将它交给各家道统以证清白吧？我不会上当，不会再上当。”赵知劲特别强调这个“再”字，吐出这个字时甚至有点咬牙切齿，他对左流英的戏耍记忆犹新。



“我不会再向任何人交出我的任何记忆。”慕行秋也强调“再”字，“我也有自己的秘密。”



“呵呵，没错，你有秘密，不可告人的秘密，道统没有那么笨，他们会要求你交出所有记忆，而不是某一段。”赵知劲晃了一下，“牙山要那颗妖头是为了洗剑池。”



“洗剑池？”慕行秋的记忆一下子被唤醒了，风如晦、杜防风、魔文卷轴上面的一滴血，可那件事已经解决了，洗剑池的水已经一滴不剩地送回牙山，魔文卷轴在乱荆山被毁掉。他的心里咯噔一声，毁掉魔文卷轴的是两个人，一个是小妖飞跋，还有一个就是秃子。



“用不着装糊涂。”赵知劲面露不屑，突然又变了语气，“不，你是真糊涂，因为你的确不知道，左流英怎么可能将如此重要的事情告诉你？你只是他手里的一枚棋子。”



“洗剑池还是没有完整吗？”



“它在日益衰弱。”赵知劲恨恨地说，好像正在衰弱的是他本人、他的至爱、牙山的希望，“我们隐瞒了这个消息，假装一无所知，正常替道士们清洗器，因为我们知道敌人躲在暗处，只是当时还不清楚敌人是谁。然后是我想起了那滴唯一曾被带出棋山的血迹，断定一切问题都出在你身上，可你正在乱荆山闭关，偏偏将头颅留在身边。这是一计妙招，庞山根基已毁，乱荆山却没有，依托她们的保护，牙山也没办法把你揪出来。”



第一个巨人已经走近了，两道红光斜斜射向目标，慕行秋抬起手臂，两路闪电挡住了攻击，他的目光仍然停在赵知劲脸上，“接着说。”



“我们打听到有一只小妖，千辛万苦将他找了出来，夺走了他的全部记忆，于是我们猜想，还有一滴洗剑池水藏在头颅之内，他比当初的盗水者更甚，他在不断吸取洗剑池的力量。”



“飞跋呢，你们把他杀了？”



赵知劲一愣，不明白慕行秋何以关心一只小妖，“杀他会脏了我的手，他被关起来了，但他一点都不重要，他只拿到魔卷轴无用的一半，沾有血滴的那一半被妖头在嘴里咀嚼。”



“卷轴上面的血滴你们早就拿回去了。”



“这也是一记妙招，你……不，是左流英，用这一招骗过了九大道统，尤其是骗过了牙山，我们着实高兴了一阵，直到池水迟迟不能复原，甚至还在减弱，我们才知道上当了。这都是左流英的诡计，可他聪明过头，没料到我们已经看破他的伪装。头颅将会被送回牙山，这回我们要将它整个融入洗剑池，再不给左流英半点机会！”



慕行秋心中还有诸多疑惑，可五名妖族巨人全都到了，他没法再继续问下去，“你不会死，你怀疑左流英，那就当面与他对质。”



慕行秋转过身，鞭身上的闪电像昙花一样迅速盛开，迎向五名巨大的敌人。

第四百零一章 牙山的成功



赵知劲望着满天的闪电与妖族巨人的多条红光厮杀搏斗，居然感到一丝嫉妒。



慕行秋的法术比他强大，但是还没有强到需要他高山仰止的地步，他不只是嫉妒这名年轻的道士，更是在嫉妒庞山。庞山已经遭遇大祸，已然衰落不堪，却仍然有左流英和慕行秋这样的奇才，令牙山可望不可及。



赵知劲有些茫然，身为牙山禁秘科首座，他对道法的了解比某些注神道士还要多，可慕行秋的法术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明明是吸气七重的内丹，何以能够发挥出与星落七重不相上下的威力？难道整个道统都错了，念心幻术真能化腐朽为神奇？



不，他不相信，可他也无法解释。



五名妖族巨人站在数里之外，不停地发射红光与闪电搏斗，时不时发出怒吼，带着腥臭之气的狂风席卷地面，吹伏树木，将大团的不洁之气刮向道士。



慕行秋无意恋战，一手施法，一手召来三具庞山道士的遗体，对赵知劲说：“你要像他们一样吗？”



庞山道士为老祖峰殉难，死后内丹被夺，身躯也成为妖术的材料，这是所有道士最不希望看到的结局。



慕行秋仍然需要星落道士的帮助，法术不会因为内丹的提升而自动出现在道士手中，慕行秋专心修炼念心幻术，对五行法术所知甚少，这是他远远比不上赵知劲的地方。



赵知劲盯着慕行秋，这已经成为他唯一在意的对象，“告诉我，你的内丹到底是怎么回事？”



慕行秋犹豫了一会，他知道自己的秘密隐藏不了多久，他显示出过强的实力，早晚会有高等道士查出真相，“泥丸宫，看我的泥丸宫。”



赵知劲微微一怔，取出铜镜照了一下慕行秋的头部，片刻之后发出大笑，“原来如此。”他的心情感到无比舒畅，他的知识没有出错，道统规则仍然有效，原来这个小子拥有星落境界的内丹，只是存放在了泥丸宫，这仍然很古怪、很惊人，但是重新回到了他所能理解的范围之内。



他取出一枚铜印，向地面掷去。中丹田绛宫遭遇重创，他暂时无力施法，只能依赖法器的帮助才能转移位置。



在不洁之气的笼罩中，瞬移法术的效力大打折扣，慕行秋眼前一黑，再次恢复光明之后仍能听见妖族巨人的吼叫声，他们大概只转移了几十里远。



慕行秋立刻施法制造了一层禁制，这能给他们争取到短暂的安全时间，让他思考眼下的形势。



两人和三具遗体停在一座小山的阴面，周围全是两人高、碗口粗的细弱桦树，在山风的吹拂中，像一群四体不勤的书生站在那里嗡嗡地背诵经典。



刚转移到新位置赵知劲就坐在了地上，根本隐遁之法产生的护持之力是道士最基本的防护，一旦受损会令身体变得特别脆弱，一次普通的瞬移也令他疲惫不堪。



赵知劲静坐存想，慕行秋放出三只千里眼，让它们在禁制外面兜了一小圈飞回来。不知是有意还是被迫，赵知劲选择向西瞬移，更加深入妖族腹地。五名妖族巨人似乎知道他们的大致方向，张嘴吹风，将大量不洁之气吹向西方。辛幼陶等人不见踪影，极远方乌云翻滚，大批妖族正在赶来。



慕行秋首先要解决的是三具遗体，不可能将它们带回断流城庞山了，但也绝不能留给妖族，他取出一截蜡烛，用法力将火苗送到三具遗体上，要将它们烧化。灯烛的作用可不在这里，微弱的火苗烧了几下就熄灭了，慕行秋正要再次尝试，坐在一边的赵知劲睁开眼睛，说道：“让开。”



禁秘科首座恢复了一点法力，召出一大团火焰，落在遗体上燃烧起来，比凡火的威力更强，很快就将遗体完全吞没，对妖族、对任何一种法术都没用了。



“以后的道士尸体都应该这样处理。”赵知劲站起身，看上去已经复原，但是两只袍袖在微微颤抖，这是体衰之相，对道士来说乃是不祥之兆。



“咱们得尽快离开这里，你需要其他高等道士的帮助。”



“我更需要真相。”赵知劲心中的疑惑一点不比慕行秋少，“左流英是怎么做到的？他哪来的星落五重内丹？又是怎么送进你的泥丸宫的？同样是禁秘科道士，他总是远远走在别人前面。”



“我的内丹跟左流英无关。”慕行秋知道有些秘密是隐藏不住的，泥丸宫内丹早晚会被查出来，但是有一些秘密只要他能保住自己的记忆就不会泄露，所以他不提幼魔的事。



“你确定？我想你比我更明白左流英有多擅长暗中动手脚，你以为与他无关的事情，最后可能都是他在操控。”



慕行秋寻思了一会，内丹是幼魔通过小蒿送给他的，而小蒿的确很受左流英的关注，“不，左流英没这个本事。”慕行秋肯定地说，他能接受这枚白色内丹是有原因的，幼魔从前寄居他的体内，与他同呼吸、共修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共同炼成了这枚内丹，换一个人或是换一枚内丹，都不可能如此完美地结合。



所以这不是左流英的手段，他不可能凭空造出一枚星落五重的内丹，更不可能让它与慕行秋契合无间。



赵知劲清癯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他没有被说服，虽然赠送内丹这种事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放在左流英身上，什么事都有可能，“这都不重要，关键是左流英败了。哈哈，他想盗取牙山至宝，可他被看穿了，我们夺回了洗剑池水，而且我们还要向各家道统揭穿左流英的阴谋，让他声名扫地。庞山最衰弱的时候没有任何一家道统觊觎你们的祖师塔，左流英却恩将仇报，他做过头了，迈过了道统之间最基本的界线，他不仅毁了自己，也毁了庞山！”



“我不知道左流英在想什么，更不知道他在暗中做什么，可是只凭秃子，牙山就能扳倒他？”



“你对道法的了解太少了，那颗头颅既简单又愚蠢……”



慕行秋上前一步，袖子里又露出闪电，“不准这么说他，他叫秃子、叫慕松玄。”



赵知劲的两只袍袖抖得更明显了，这不是恐惧，而是体力不支，他冷笑一声，“就叫他慕松玄好了，他的脑子比儿童还要简单，这倒带来一个好处，对他施加的任何法术都会留下痕迹，这些痕迹能证明许多事情，甚至能将左流英送进拔魔洞。”



慕行秋没这种本事，所以无法反驳，“秃子去过两次牙山，你们何以等到现在才动手？”



“啊，没错，四年前乱荆山的道士带他去了一趟牙山，就是那一次我生出了怀疑，慕松玄不应该活这么久的，严格来说，他一直就不算真正地活着，即使没有被炼制成法器，他也会慢慢失去那一点活力，成为死去的头颅。可他活着，还活得很好，在洗剑池里如鱼得水，本来很难去除的法术印记轻易就被消除了，这让我十分惊奇。可他是庞山弟子，又有乱荆山道士在身边，我没办法留下他，只能暗中追查他的一切事迹。这倒是一件好事，如果我太早表露出兴趣的话，就会被左流英看穿。”



牙山就是顺着这条线找到了小妖飞跋，从他那里得到了魔文卷轴被毁时的记忆，牙山道士们得出一系列猜想，但是在找到更多直接证据之前，不想轻举妄动。



“第二次呢？就在不久之前秃子还去了一趟牙山。”



“这一次拜访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慕松玄身边居然没有任何人保护，自己就通过瞬息台来到了牙山。但我很快就明白了，这是左流英的试探，他猜到牙山应该发现洗剑池的异常，可我们一直没有公布此事，更没有采取他能看见的行动，所以他害怕了，决定派慕松玄来牙山试探虚实。”



赵知劲深吸一口气，为了这场与左流英的暗斗，他忍了很久，一旦开口就很难控制将所有话都说出来的渴望，“牙山当然可以将慕松玄留下以恢复洗剑池，但左流英既然敢将他送来，肯定已有准备，不会留下太多证据，甚至可能已经从头颅里转走了洗剑池水。是我建议放过慕松玄，正常接待，不表现出任何兴趣，以此迷惑左流英。牙山不只要夺回至宝，还要揪出罪魁祸首。”



赵知劲说的事情慕行秋一件也不知道，只能静静地听着，附近的三具遗体已经烧化，火焰正在熄灭，妖族巨人的吼声再次接近，这一次还多了一些别的声音，可他不在意，只想听牙山道士说完。



“牙山不要左流英主动送过来的头颅，我们要趁其不备突然夺走头颅，让他来不及抹去证据。是牙山的注神道士力主派杨清音来老祖峰查看情况，我们猜测你肯定会跟来，慕松玄自然也会来，可我们没想到你居然要闭关，差一点打乱了牙山的计划。好在你及时出关，并且带来了头颅，申忌夷在控制他的时候已经做过详细检查。”



赵知劲仰头望天，对妖魔的接近更是毫不在意，“头颅留下的证据足够多了，完全可以证明左流英对牙山至宝心怀鬼胎，而且采取了实际行动，他要在拔魔洞度过余生了。”



“秃子呢？牙山要怎么对待他？”慕行秋没办法替左流英辩护，他更关心秃子的安危。



“他属于洗剑池，他就是洗剑池的一部分，两者将重新融合为一。”赵知劲就在这时施法，他已经积聚足够多的法力，即使天下所有妖族都包围过来，他在意的也只是头颅与慕行秋，“交出你的记忆吧！”



他已经夺回了头颅，可他还想要得更多，这名念心科弟子藏着太多秘密，挖掘出来将有大用处，慕行秋不会瞬移等一些高等道士才能施展的法术，这给予他不少信心。



慕行秋感受到熟悉的控心术，相比从前几次更强大更凌厉，就像是强盗与教师、刀剑与劝说的区别。



可他也不再是普通的低等道士了。

第四百零二章 杀死一名星落道士



禁秘科道士的好奇与探究本性发生了作用，赵知劲眼里的慕行秋就是一个谜，他掌握着解谜的方法，只是缺少一点最直接的线索。



线索就在记忆之中。



赵知劲已经很清楚慕行秋的实力，他决定巧中取胜。禁秘科首座没有超乎寻常的天赋，也没有足以改变人生的奇遇，数百年来，他专心致志地修行，遇到叹息劫之后开始学习各种各样的法术，大部分是为了研究，小部分是为了兴趣。这就是他的优势，纵然在法力上弱于对方，他在施法技巧上却仍然远远强于这名太过年轻的道士。



控心术刚一发出，就迎上了慕行秋的务虚幻术，这是两种不同的幻术，一个属于五行之水，变幻多端，另一个是念心科中断已久的法术，直达人心，两者遇到强敌之后都有可能被识破并造成反噬，五行之水幻术的威力弱于念心幻术，反噬之力自然也更弱一些。



两道幻术刚一交手，赵知劲就明白自己的判断没有错，年轻道士更喜欢直截了当的进攻，对幻术的丰富技巧所知甚少。赵知劲的绛宫还没有完全恢复，法力更是只有四五成，但这足以让他施展出一连串复杂的法术，将念心幻术原路送回。



慕行秋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冰水浇了一头。



赵知劲的压力骤然减轻，他笑了，“幻术也是一种力量，如何使用这股力量有成百上千种方法，可很少有道士对它们感兴趣，因为斩妖除魔的时候基本用不上。还好，我就是这很少道士当中的一个，就是在各大道统的禁秘科，学过‘醉眼术’的人也没有几个，我还以为这道法术永远没有用武之地呢。”



慕行秋闷哼一声，他还在顽强抵抗，可他抵抗的是他本人的幻术与力量，坚持不了多久。



“你没听说过醉眼术？这不怪你，就算是左流英也未必听过，他对魔族更感兴趣，我钻研的是万法归一，道统的法术太多太繁杂，我希望能够化繁为简。”一旦说起自己的研究，禁秘科道士总是滔滔不绝，还好赵知劲及时止住，“醉眼术其实很简单，你见过凡人醉酒时的样子吗？天旋地转，正常人眼中的上在他眼里却是下，明明躺在地方却自以为平稳地站在地面上，这已经接近幻术了，只是缺少法力的支持，力量太过弱小。”



醉眼术没有说起来那么简单，但慕行秋的感受的确与醉酒之人颇为相似：明明是向敌人发出的幻术，却莫名其妙地返回自身，而他却完全不明白变化发生在哪里。



他不能中止法术，因为念心幻术后面还跟着控心术。



“听说你放走真幻的时候，我真是大失所望，我一直想弄清楚左流英研究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可机会没有完全失去，你曾经是真幻的居所，终归会留下一些痕迹。还有你的第二枚内丹、你的泥丸宫，都是值得一探究竟的事情。你是一座宝藏，不该被左流英独享，所有禁秘科道士都有资格……”



慕行为不想再听下去了，他的记忆属于自己，绝不交给任何人。他的第二道法术发出，同样的简单直接，正常状态的星落道士会不屑一顾，对实力只剩下不到一半的赵知劲来说，这却是重重一击。



一柄宽大的重剑凭空出现，笔直刺入地面，一股风从剑中涌出，正中赵知劲已然受损的绛宫。



禁秘科首座身形微弯，再直起身子时，脸色蜡黄、嘴唇发白，颤抖由双手扩展至全身，身体遭受的重击打断了他施展的醉眼术，“驱魂之术，嘿，乱荆山的驱魂之术。”



慕行秋的驱魂之术比较复杂，不完全是乱荆山灯烛科的法术，还有从兰冰壶那里学来的鱼龙阵。



赵知劲再也坚持不住，又一次坐下，这回没有存想，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过了一会他问：“你的幻术击中了我？”



慕行秋收起霜魂剑走了过去，坐在赵知劲对面，“因为醉眼术，我没法及时收手，你被幻术击中了，我没有拿走你的记忆，只是……你的道士之心已经没有了。”



赵知劲感到全身骨骼都在内缩，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挤压自己的身体，他看着年轻的道士，神情无比严肃，“魔种生道根、加入念心科、泥丸宫里存放第二枚内丹，你的每一步都与道统背道而驰，你天生就是道统的敌人。今天你打败了我，可早晚会有人站出来阻止你，可能是某一位高等道士，也可能是你完全想不到的人。”



“道统就不能接受任何改变或者不同吗？”



“哈哈，改变？十三万多年的道统，会因为你而改变？无数道士前仆后继走出来的正途，仅仅因为你打败了一名星落道士就要换个方向？你错了，你的幻术也没到无敌的地步，念心科自吹自擂，但是从来没出现真正强大的传人，只需要一位注神道士，就能将你打回原形。泥丸宫的第二枚内丹不属于你，它是左流英送给你的，它会永远停留在现在的境界，不会再提升半点，这是你的致命漏洞。慕行秋，你还不明白吗？左流英不会赐予你比他还强的力量，他是注神，所以你注定只能停在星落。”



慕行秋突然生出一丝怜悯，一位星落道士正在他面前展露内心，这不是自愿的行为，赵知劲失去了道士之心，七情六欲再也无法隐藏了。



原来道士什么情绪都没有去除，慕行秋赫然发现，在那平静深邃的心境之湖最下面，所有凡人的情绪都受到挤压，变成一块块小石子躺在湖底，此时此刻，它们正在迅速膨胀，恢复本来面目。



“你的嫉妒心太强了。”慕行秋说，这是赵知劲诸多隐藏情绪中恢复最快的一种，而且从来就没有完全被压制住，只是改头换面以其它形式出现，比如替牙山夺回洗剑洗的一滴水，赵知劲兴劲勃勃地主导此次行动，从一开始就将目标定为左流英，全然没有看到这是嫉妒之心在发挥作用。



赵知劲的脸色又一次变化，他知道自己的内心暴露了，他的脸在抽搐，目光中充满了愤恨，“我的嫉妒心不比左流英更强，为了吸引整个道统的注意，瞧瞧他都做了什么？胎生道根、修行奇才、制造真幻、进攻魔族，就连你，都是他造出来的怪物，为的就是让他成为道统的焦点。愚蠢的道士，难道你不明白吗？当道士无欲无求的时候，是什么让他继续修行？只有嫉妒，只有那颗希望比别人变得更强的心！”



“可道统还是衰落了，已经很多年没有服日芒道士出现，唯一的服月芒道士还躲了起来。”慕行秋站起身，他看到的是一颗破碎不堪的心，他想，这会不会就是幼魔所谓的真相的一部分：根本就不存在真正的道士之心，相比凡人之心，道士们只是掩饰得更好，甚至连自己都给骗过了。



“嘿，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还没有资格了解真正的道统。”赵知劲抖得太厉害了，不得不用一只手抓住另一只手，控制颤抖幅度继续增加，“你不过是左流英的一件工具，你会跟着他一块完蛋，他这回逃不掉了，你也一样。”



慕行秋摇摇头，“我不知道左流英到底在做什么，但你没有完全胜过他，他早就说过庞山的敌人是另一家道统，所以你觉得他真会上当吗？而且你也没从秃子那里拿到足够多的证据，你和申忌夷、廖化元在外人面前装模做样，就是为了掩饰这一点吧？”



慕行秋的推论很简单，牙山此前明明已经完全控制了秃子，却还要栽赃给散修欧阳槊，故意刺激慕行秋出手，这一切都是在演戏，演给唯一的观众——乱荆山的白倾。



赵知劲再也控制不住全身的颤抖了，上下牙齿碰撞得咯咯直响，突然张开嘴，吐出淡黄色的内丹，内丹已经凝成固体，再也不能催生法力了。



赵知劲伸出手，没有接住自己的内丹，反而一头栽倒。



慕行秋等了一会，弯腰拣起内丹，发现这与他之前接触过的内丹不太一样，更轻、更凉，有一点透明。



“你杀死了一名星落道士。”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慕行秋转过身，看到万第山的丰东晨就站在数十步之外的一棵树边，手里握着法剑，神情比任何时候都要严肃。



“我杀死了一名星落道士？”慕行秋反问，也是自问，赵知劲的确被他的法术击中过，但每一道法术都不足以杀死他，牙山禁秘科首座的真正死因是内心的骄傲与嫉妒，可这种事情没法说清楚，而且的确是慕行秋激起了这两种情绪，“没错，我杀死了一位星落道士。”



丰东晨慢慢走过来，手里仍然握着法剑，来到慕行秋面前，伸出了另一只手。



慕行秋将淡黄色的内丹交了出去。



“那你一定也能杀死大妖。”丰东晨收起内丹，挥手点燃了牙山道士的尸体，他们的想法一样，不能将道士的身躯留给妖族。



这火过于旺盛了，冲天而起，高达二十余丈，向远处的妖火和巨人发起挑战。

第四百零三章 星落道士的服从



丰东晨手中铁尺的末端又变得像火一样红了，扫视一遍从各个方向跑来的妖族巨人，立刻决定了战术，“我吸引妖魔的注意，你施法杀敌，动作利索一点，要比杀死星落道士更利索。”



“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慕行秋亮出鞭子，但也想替自己解释一下。



“事情是什么样子不由我决定，那是你和牙山、庞山和牙山之间的问题，我只想杀死这几只大妖，尽快离开险地。”丰东晨头也不回地说，虽然用词生硬，语气却缓和许多，与他一直以来的严厉态度全然不同。



东北方的巨人跑在最前面，慕行秋追随丰东晨的目光，盯上了这只大妖，“赵知劲曾经指给你错误的方向。”



“我知道，我差点因此被一大群小妖包围，但这说明不了什么，或许他只是想让我替你们引开大妖……来了！”



丰东晨射出两条火线，击向数里之外的第一个巨人。



道士们一直在东躲西藏，这给予妖族极大的信心，甚至敢于分兵冒进，他们快要忘了道士的强大。



巨人张开大嘴发出震天的吼叫，眼窝里发出的红光看上去更加炽热，马上就与道士的火线僵持在一起。



慕行秋在同一时刻施法，闪电从鞭梢射出，没有直奔目标，而是贴着地面前进，烧出一条清晰的黑色痕迹，曲曲折折，一直延伸到巨人脚下，然后暴起，如蟒蛇一般向上攀爬。慕行秋了解鱼龙阵，知道哪里才是阵法的弱点。



巨人发现了来自脚边的异常，伸手去抓那条偷偷摸摸的闪电。他抓住了，可是没能阻止它的前进，闪电从粗壮的手指缝之间钻了出去，继续奔向最终的目标——巨人胸前的符箓图案。



闪电停顿了片刻，符箓图案很大，慕行秋并不急于进攻，而是要找到最软弱的地方发起致命一击。



兰冰壶曾经利用一大张修身符与数名散修组成的鱼龙阵向庞山道士挑战，慕行秋因此知道阵法的核心与弱点都在这张纸符上。兰冰壶写出的符箓远远没到完美的程度，用符箓师的标准来评判，大概是六截符到八截符的水平，笔意的每一次中断都意味着一个漏洞，慕行秋至少找到了三处。



他只需要一处。



闪电刺中符箓图案中某一撇的末端，深深扎了进去，烧焦皮肤，令巨人发出痛苦的狂叫，胸前的图案迅速化成灰烬。鱼龙阵的核心被击破了，巨人像阳光下的积雪一样融化，露出十五只按阵形排列的小妖。



“好！”丰东晨赞了一声，十五只妖魔的实力加在一起也远远比不上一只巨人，他发出的两条火线像是两柄长刀，在妖群当中大开大阖，每一下都能斩断一只妖魔。



五行法术无需与施法者随时相连，丰东晨只需要在数里之外遥控火线，就能杀敌于转瞬之间。



十五只小妖刚被消灭，第二、第三只巨人同时赶到，他们被激怒了，大步冲向道士，以为缩短距离能让己方更占优势。



道士的战术不变，丰东晨又射出两条火线，吸引巨人的注意，慕行秋的闪电仍然贴着地面蜿蜒前进，借助草木的掩护向敌人发起突然袭击。



每座鱼龙阵的符箓弱点都稍有不同，慕行秋凭着对阵法的了解，总能在很短的时间将它找到，击散巨人，令组阵的妖魔露出原形。



“早知道你这有这种本事，咱们当时就不应该逃走。”丰东晨射出越来越多的火线，虽然每增加一条，威力都会下降一点，但是用来对付分散的妖魔，仍然绰绰有余。



战斗又回到了几年前的旧有模式，道士大开杀戒，妖族数量占优却无处可逃，唯一的区别是没有符箓师和人类军队在外围堵截妖族的退路。



最后两只巨人被吓住，在远处连连吼叫，不敢再靠近。



丰东晨的数条火线仍在几里之外的空中警戒，他突然伸手抓住了慕行秋。



慕行秋一惊，以为自己遇到了偷袭，眼前猛然一黑，原来是一次瞬移。



火线与闪电又停留了一会才消失，两只巨人赶到的时候，地面上只剩下四具烧得不成模样的道士尸体。



丰东晨瞬移了至少五次，当两人停下的时候，已经听不到巨人的吼叫，表明离原来的地方已经很远。



他们还在山里，树木变得稀少，嶙峋的山岩大块大块地暴露出来，个个满怀恶意，像是妖族的哨兵。丰东晨松开慕行秋，走到一块倾斜巨岩的下面，施法造出一层禁制，“起码能安静一个时辰吧，我还从来没这么累过。”



丰东晨一直处在逃亡过程中，前前后后施展了不下二十次瞬移，用光了帮助瞬移的法器，也耗尽了法力，说完话，他立刻坐在地上存想休息，对刚刚杀死一名星落道士的慕行秋毫无戒备。



慕行秋不累，走到禁制边缘，放飞仅剩的几只千里眼，查看情况并寻找其他人的下落。



丰东晨选择向北瞬移，慕行秋很快明白了原因，东、南两个方向的不洁之气正在变得浓厚，形成两道难以逾越的高墙，挡住了道士的退路，西方离妖族聚集之地越来越近，只有北方相对安全。



辛幼陶等人仍然下落不明。



慕行秋仔细思考眼下的形势，他们可谓是出师不利，刚进入妖族地盘不久还没见着杨清音的影子就遇到埋伏，最关键的是，道士之间发生了内讧。



左流英很可能早就猜到了牙山的恶意，起码他知道有一家道统欲对庞山不利，可他为什么还要唤醒正在闭关的念心科弟子，示意他来老祖峰自投罗网？



慕行秋觉得自己永远也猜不透左流英的计划，他也不认为庞山禁秘科首座需要自己的帮助，事情到了最后，胜利者总是这位拥有十八九岁面容的老怪物，慕行秋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在高等道士编织的巨网之中挽救自己和朋友们。



他绝不想让芳芳的悲剧再次上演。



最后一只千里眼飞回来了，没有带来新消息。丰东晨走过来，“之前至少有十拨道士进入妖族地盘，谁都没事，偏偏是咱们遇上了埋伏。还有什么鱼龙阵，十几只妖魔组阵就这么厉害，要是有几百只，还不得需要注神道士亲自出马了？”



丰东晨的语气不再将慕行秋当成低等道士看待，但他的目光中仍藏着一丝审视与疑惑。



“兰冰壶曾经让数千名散修组成鱼龙阵，不过那时的威力没有现在强大，有了道统符箓的帮助，才让她的阵法如虎添翼。”



丰东晨想了一会，“一切都变了，妖族有了新妖术，离开道统的道士有了新法术——”他看了慕行秋一眼，“道统呢？面对一个个新变化，道统分裂了，我开始理解祖师的做法，他干脆将望山封闭，从此不与任何一家道统往来，可以做到独善其身。”



“赵知劲是被他自己的嫉妒心击溃的，洗剑池受损，他以为这是左流英的诡计，他……”慕行秋知道丰东晨的这番感慨从何而来，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他被一名年轻的道士打败，也以为是中了左流英的算计。可以理解，只有那些争强好强又能控制自己的人才能成为高等道士，很奇怪是吧？心事不静，无法存想修行，可是太静了又会失去修行的渴望，在叹息劫面前止步。”丰东晨停顿片刻，“禁秘科弟子一半会入魔，另一半离入魔也不远，就是这么回事。”



“你呢？也还怀有嫉妒之心吗？”慕行秋想不出委婉的言辞，干脆直接发问。



“我？还好，五十年前我就遇到了叹息劫，修行停在了星落六重，我很满意，和那些还想再进一步的道士相比，我们是‘老实人’。”丰东晨露出一丝微笑，“所以我们只在低等道士面前显示威严，因为我们斗不过左流英和赵知劲这些人。他们都是怪物，你也是。”



“我是怪物？”慕行秋有点愤愤不平，这样的称呼对他绝不公平。



“这不是贬义，与众不同就是怪，高等道士全都与众不同，你也与众不同，所以你们都是怪物，你该感到荣幸。”



慕行秋笑了一声，“我从来没想过要夺取任何一家道统的东西，牙山如果早开口的话，我会带着秃子亲自拜访，只要不影响秃子的性命，他们怎么做都行，现在……我该怎么做才能让牙山相信我并无恶意？”



“我只负责发感慨，不负责出主意，这种事你得回去问庞山的宗师和首座。”丰东晨谨守立场，他是万第山道士，犯不着参与另外两家道统之间的明争暗斗。



慕行秋已经明白这位星落道士的意思，从现在开始，丰东晨不会再提供帮助，慕行秋得自己想办法脱离险境并解决问题，“找到其他几个人，然后咱们一块向西走。”



“你还要去老祖峰查看情况，寻找杨清音的下落？”



“老祖峰不只有杨清音，还有其他道统的道士，东、南两条最近的道路肯定遭到了妖族的封锁，大家只有集中力量才能逃出去。”



丰东晨想了一会，“你是斩妖会法将，你说的算，我可以帮你找到另外几个人的下落，只要他们带着传音香炉。”



密音只能在高等道士之间传话，辛幼陶等人是听不到的。



丰东晨的传音香炉很小，放在他的巴掌上，像一只驯服的小鸟，“我是万第山洪炉科道士丰东晨，我和退出庞山的道士慕行秋在一起。”



清烟袅袅升起，飘向四面八方，这样做会引起妖族的注意，但是想在一大片山区里找到几名同伴，必须冒这个风险。



大概一柱香时间之后，香炉里传来第一个回音，“赵首座遇害了吗？”是申忌夷的声音。



“赵道友死了，但我不能确认这是‘遇害’。”



“让慕行秋来牙山领罪吧，头颅在我……啊！”申忌夷突然尖叫了一声。

第四百零四章 申忌夷的劝说



申忌夷和白倾被赵知劲送到了一处地方，虽然满腹疑惑，白倾还是配合申忌夷设置禁制和警戒，然后一直在等候其他人的消息。



随着时间推移，白倾也开始觉得秃子有点不对劲了，这颗头颅最爱聊天，三句话不离“小秋哥”，何以突然变得沉默寡言，而且与慕行秋分离也毫不在意？



“秃子。”白倾小声叫道，头颅没有反应，仍在围着申忌夷转圈。



申忌夷微笑道：“我让他睡一会，他有妖气，我怕他会引来其他妖魔。”



白倾嗯了一声，心中一旦产生怀疑，就越来越觉得牙山道士行为古怪，“刚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还有，赵首座为什么要将大家分开？你们牙山为什么非得跟慕行秋过不去？”



附近有一只妖族巨人走过，两人屏住呼吸，灯烛科在隐藏行迹方面的确更在行，巨人在百步之外走过，对脚边不远的两名道士毫无察觉。可惜白倾境界不足，所设置的禁制只能停在原地，不能跟随她一块移动。



巨人走过，申忌夷露出赞赏的微笑，“道统内人人皆说，在群妖之地若有灯烛科道士同行，乃是一大幸事，果然不假。”



“这句话我已经听过许多遍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申忌夷神情慢慢变得严肃起来，“事已至止，我想也没有必要隐瞒了，我们怀疑庞山有一个夺取各家道统至宝的计划，所谓的斩妖会，不过是庞山用来打探道统内情的工具。”



白倾愕然，“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庞山自保尚难……”



“白道友说到点子上了。”申忌夷马上接过话头，“老祖峰一役之后，九大道统当中数庞山实力最弱，所谓的断流城新庞山，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咱们都知道，巨妖王漆无上并未偃旗息鼓，当他再次积聚起力量，首当其冲的必然是庞山，白道友也认为如此吧？”



看到白倾犹豫不决地点下头，申忌夷继续说：“庞山不得不急，他们能想出的唯一解决办法就是夺取其他道统的至宝，因为他们看到了祖师塔在抵抗妖兵时的强大力量，看到了乱荆山司命鼎的神奇之处。道统没有服日芒道士，其实九件至宝就是服日芒道士啊。”



白倾没有被完全说服，反而渐渐露出怒容，“你这些都是猜想。我准备加入斩妖会可不是为了向庞山提供情报，斩妖除魔是所有道统的职责，不是庞山一家的事情。我相信斩妖会能击败妖族，就算不能，各家道统这回也不能坐视庞山被毁，起码乱荆山不会。”



“真不会吗？”申忌夷又露出微笑，“让咱们仔细看看。斩妖会能有多少成员？三百？五百？还是八百？大家好像都忘了，当年的老祖峰拥有近五百名道士守卫，其中不都是餐霞和吸气，还有更高境界的道士，甚至包括一名注神道士。结果怎样？唯一的注神道士左流英逃跑了，其他人全都殉难。只凭斩妖会的几百名低等道士，怎么可能打败漆无上和他的妖兵？”



“那时妖族有妖火之山，现在没有了。”



“嘿，难道你认为妖族这些年来只是休养生息吗？他们在积聚力量、开发新妖术，现在的实力只怕会比进攻老祖峰时更强，只是他们失败过一次，变得谨慎不敢马上发起进攻，斩妖会撞上去只是虎口送肉。”



“那你干嘛还要加入斩妖会？”



“为了戳穿庞山的阴谋。请白道友想想，是谁最先提出建立斩妖会的？庞山道士。是谁不择手段非要掌控斩妖会？也是庞山道士。是谁要求所有成员必须退出道统的？还是庞山道士。”



“退出道统是暂时的，三年之后还可以重返自家道统。”白倾不那么怒气冲冲了。



“当然，可是在这三年期间，斩妖会成员只对慕行秋一个人效忠，没有必须保守道统秘密的义务，庞山明知斩妖会不可能打败妖族仍然暗中推动斩妖会的成立，为的就是这些秘密啊。”



“一群低等道士，能掌握多少秘密？”



“比咱们以为的要多。”申忌夷停顿片刻，“如果我猜得没错，白道友等人之所以加入斩妖会并支持慕行秋当法将，也得到过乱荆山高等道士的指点吧？”



“胡说。”白倾脸色微红，反驳的语气却是软弱无力。



申忌夷微微点下头，表示自己不会追问令白倾难堪的问题，但是对一切已经心知肚明，“我不妨再透露一点秘密，庞山觊觎其他道统的至宝，不只是想一想而已，他们已经动手了。”



“什么？”白倾露出惊骇的神色。



这正是申忌夷期望的效果，看了一眼仍在绕圈的头颅，“牙山一时大意，中计的正是我们，庞山利用这颗头颅盗走了洗剑池的一滴水，若不是我们反应及时，只怕已经永远失去洗剑池了。”



“洗剑池？你们不是已经……辛幼陶说得没错，原来你真的是要夺走秃子。”白倾恍然大悟。



“牙山只是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妖族的埋伏也是你们设下的？”白倾又有点恼火。



申忌夷摇头，“牙山还没衰落到要借助妖族力量的程度，如果这次伏击不是巧合的话，那就一定是慕行秋提前向妖族泄露了消息。”



“慕行秋？这、这怎么可能？他可是庞山抵抗妖族的最大功臣啊。”



“当然，我从未怀疑过慕行秋的斩妖决心，可是为了配合庞山的阴谋，慕行秋要求所有斩妖会成员退出道统。结果你看到了，中计的人太少，不足以组建他所谓的‘道士军队’，所以他要制造一次杀戮事件，激起低等道士们的同仇敌忾之心，而牺牲者就是你和我。”



“你没有证据。”白倾感到心慌意乱。



“那个欧阳槊就是证据，一名普通的散修，完全是一个累赘，慕行秋却非要将他带在身边，为什么？什么擅长与妖魔打交道，真是滑稽，是擅长向妖族传递消息才对。”



申忌夷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开始还只是推测与分析，慢慢就变成了无可置疑的肯定语气，白倾心中越来越迷惑，只是这迷惑开始转向了慕行秋和庞山。



两人沉默了一会，申忌夷知道适可而止，让乱荆山女道士去想吧，只要她开始怀疑，自己就能找出证据。



申忌夷腰间的乾坤袋突然微微震动，他马上从里面取出一只传音香炉，清烟升起，炉内传来万第山道士丰东晨的声音，声称他正与慕行秋在一起。



申忌夷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向白倾，“我有一种预感，赵首座已经遇害了，他为了保护咱们，独自留在慕行秋身边，这是危险之举。”



“不会吧？慕行秋……怎么可能杀死一名星落道士？”虽然亲眼看到赵知劲与慕行秋斗法时略微处于下风，白倾仍然觉得这是星落道士在隐藏实力，而不相信慕行秋的念心幻术能达到星落境界的威力。



“如果有妖族的帮助呢？”申忌夷反问道，然后催动香炉，向丰东晨回话，“赵首座遇害了吗？”



“赵道友死了，但我不能确认这是‘遇害’。”香炉里传来不带感情的呆板声音。



申忌夷再次看向白倾，这回的目光意味深长，接下来再向香炉说话时，他的声音变得强硬，“让慕行秋来牙山领罪吧，头颅在我……啊！”



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头颅向他射出强劲的红光。



秃子一直在做梦，四面八方全是大小不一的镜子，每面镜子里面都映出头颅的形象，这是他仅剩的一部分，因此倍加珍惜。偶尔有那么一瞬间，他知道自己在做梦，可他一点也不想醒来，反而希望这个梦能一直延续下去。



直到其中一面镜子寒光一闪，映照出另一个人的面目。



芳芳抿着嘴冲秃子微笑，只露出头部。



秃子可以接受芳芳的闯入，可他说不出话，只能高兴地点头，三缕头发不停舞动以表达心中的喜悦之情，突然他生出一个疑惑：为什么小秋哥不在这里呢？



秃子在镜子里找来找去，终于又有一面镜子里的头颅改换形象，但不是小秋哥，竟然是申忌夷。申忌夷的微笑一如往日地文雅和蔼，但秃子不喜欢，他又接着寻找，可申忌夷阴魂不散，渐渐地占据了每一面镜子。



当那副讨厌的微笑面容出现在一多半镜子里时，秃子愤怒了，守在芳芳的镜子面前，努力张开口嘴巴，无声地叫道：“我要小秋哥！”



他头顶的魔心射出了红光，击碎了一串镜子。秃子愤怒之余又有些得意，破坏的渴望超过了照镜子，他慢慢转动，将四面八方的镜子通通击得粉碎，忍不住纵情大笑起来，只是连这大笑也是无声的。



梦中的秃子大展神威，梦外的两个人却因此手忙脚乱。



头颅在众人眼里只是玩具，谁也没想到，当玩具张开嘴巴，露出的是一张血盆大口。



秃子仍然围着申忌夷绕圈，魔心发出的红光因此都射向了他的身前身后，申忌夷促不及防，被第一道红光在左臂上击出一个拇指粗的窟窿，急忙召出法器护身，可是红光强得不可思议，而他却不能发起反击伤害头颅，只好掏出小铜镜，希望解除对头颅的控制，让他别再围着自己。



“给我铜镜，我把头颅引开。”白倾说。



如果是在平时，如果没有对白倾做了那么多劝说而且大获成功，申忌夷绝不会将小铜镜交出去，可是在获得对方信任的同时，自己也会放松警惕，申忌夷就是如此，他此时对白倾几乎没有戒心，立刻将铜镜扔了过去。



白倾接过铜镜，发现上面的法术印记很弱，于是通过它对秃子施法。



头颅仍在不停发射红光，但是终于离开申忌夷，飞向新的控制者。



白倾小心避开红光，伸手抓住秃子的发髻，将魔心对准申忌夷的脚边，“你说的话我无法判断真假，我要将头颅带回乱荆山，请宗师定夺。”



申忌夷目瞪口呆。

第四百零五章 妖云



香炉里没了声音，丰东晨等了一会才收起法器，“他们大概被妖魔发现了。”



“咱们得去救人。”慕行秋的心突地一跳。



“嗯，他们的位置大概在东南方五十里以外，你的速度要是够快的话，没准还能赶上。”



“你不跟我一块去？”



丰东晨摇摇头，“我不参与别家道统的纠纷，你和牙山之间的事情已经说不清道不明了，把我牵扯进去，只会让事情更复杂。所以，你若是一心想从这里逃出去，我跟着你，你若想分心救人，咱们还是各走各路吧。说实话，没准这是申忌夷把你引出去面对妖魔的计策。”



慕行秋盯着丰东晨看了一会，“你说得没错，咱们还是各走各路比较好。”



慕行秋刚飞出禁制没有多远，就看见高空中出现数团由不洁之气组成的乌云，分别朝不同方向滚动前进，像是飞临战场寻找食物的兀鹫，其中一团正向自己接近。



这是妖族派来的援兵。



慕行秋降低高度，借助山石与树木的掩护向东南方飞行，偶尔急速蹿起以天目观察哪里有战斗发生，只是这样一来他更无法摆脱来自高空的监视与追击了。



东南方没有战斗迹象，反而是西南方不到三十里的地方有法术激荡，山峰后面隐约传来巨人的吼叫。



慕行秋稍一犹豫，还是改变方向全速朝西南的战场飞去，那里很可能是辛幼陶等人，也需要他的救援。头顶突然传来破空之声，慕行秋急忙变换方向，同时召出护身铜镜，没有停下，继续飞行。



一团东西从他身边不远的地方掠过，不是火也不是冰，而是一团颜色稍深的不洁之气，像巨石一样沉重，坠势惊人，带起的狂风令十几步之外的慕行秋身形摇晃，落地之后瞬间砸出一个深坑，六七棵大树眨眼变成碎屑，激起的烟尘高达十余丈。



和进入妖族地盘的所有道士一样，慕行秋的手臂上随时都系着一只铜铃，它的作用是驱散附近的不洁之气，让主人呼吸到正常的空气，可是不洁之气太浓的话，它就无能为力了。



慕行秋飞得很快，还是没能及时飞出爆炸扬起的烟尘范围，他屏住了呼吸，仍有一丝不洁之气执着地钻进了他的鼻孔。



鼻腔里立刻生出火辣辣的感觉，一下子让慕行秋想起妖火之山的内部，急忙调运经脉之内的法力，将这股擅闯进来的不洁之气逼出去。



他的飞行速度因此大幅降低，头顶的破空声却接二连三地传来。



慕行秋对着护身铜镜看了一眼，高空中一大团乌云般的不洁之气已经追上来了，正在向他发射小团的不洁之气，这是断流城之战时妖族没有显露出来的妖术，虽然简单却非常有效，每次落地爆炸扬起的烟尘都能笼罩一大块区域，迫使道士减速自保。



慕行秋连躲三团不洁之气之后，速度更慢了，想要停下来与高空的敌人一决高低，西南方的战斗却变得激烈起来，妖族巨人显然已经占据上风，吼叫声中透着兴奋。他别无选择，只能放松防护，再次全速飞行。



至少十次吸入不洁之气，慕行秋终于拉开一些距离，来到西南方的山峰上，峰后半山腰就是战场。



慕行秋全身躁热，体内的不洁之气正顺着经脉一点点向三处丹田进发，他来不及抵抗，而是甩出鞭子和闪电，直击山腰处的两名妖族巨人。



巨人正低头向地面上的目标发射红光，胜利在即，全然没料到攻击会来自上方，直到闪电缠身才反应过来。他们记得这闪电，更记得不久之前有三名同伴就是被它击溃的。



两名巨人不约而同溃散，身体化成纸灰，从里面各分出十五只妖魔，这时闪电末端甚至还没有击中他们胸前的符箓图案，妖魔们只是被吓坏了，自动放弃阵形，四散奔逃，甚至没抬头看一眼上方的攻击者到底有几个。



地面上传来欢呼声，“哈哈，我就知道我能大难不死！”



叫出声的是辛幼陶，两边站着牙山道士廖化元和散修欧阳槊，他们与两名妖族巨人战斗多时，已经然左支右绌，慕行秋再晚来一会，只怕见到的就是尸体了。



辛幼陶和欧阳槊欢呼誉跃，廖化元却冷着脸一声不吭。



慕行秋松了口气，快速落到半山腰，“替我挡一下，我吸入不洁之气，现在就得去除。”



不洁之气本身无毒，妖魔和凡人几乎不受影响，只有道士的纯净体质与之格格不入，就像至清之水容不得半滴墨汁，仅仅是吸入十余口，慕行秋不只感到全身躁热，连上下两枚内丹也在频繁发出警示——未得主人命令，转速就在加快。



慕行秋坐下存想，辛幼陶马上收起笑容，双手取出纸符，扭头看向廖化元，“看见了吧，咱们合力都打不过的巨人，慕行秋一招就全收拾了，所以你看着办，或者跟我一块保护他，或者你自己走远一点。”



三人当中数廖化元实力最强，欧阳槊有心无力，辛幼陶改学符箓之后还不熟练，施放出来的法术比吸气六七重的道士还不如，为了保护慕行秋，他需要廖化元的帮助，嘴上强硬，心里却在惴惴。



廖化元看了一眼已经进入存想状态的慕行秋，冷冷地哼了一声，抬头望向峰顶，“待会他可得回答我的几个问题。”



“待会咱们互问互答，都不吃亏。”



一大团不洁之气飞临高空，停顿片刻，内部异光闪烁，像是无数雷电被困在里面互相厮杀。



“妖族的新招还真是不少，这又是什么玩意儿？”辛幼陶一边祭符造出重重防护，一边惊讶地问。



“这不算新妖术，据说几年前北妖曾向望山发射过这种东西，妖族称它‘圣云’，道统叫它‘妖云’，看着是一大团不洁之气，里面其实有大妖操控——你从前不是庞山道士吗？从来没听说过这些？”



“嘿嘿，各有所好，我的心事不在这里呗。你这么了解妖云，真是太好不过了，阻挡它的重任就在你身上了。”



廖化元只是听说过妖云，可从来没有对阵过，当年望山是依靠大量法器和高等道士挡住北妖攻击的，他只是餐霞道士，手里的法器总共没有几件，能不能挡住妖云实在很难说。他又瞧了一眼慕行秋，心里仍不服气，咬牙道：“当然由我来挡。”



欧阳槊手里握着数尺长的华丽金龙，摆出战斗的架势，可他很清楚自己帮不上忙，因此只是站在慕行秋身边一声不吭。



轰轰轰三声，高空中的妖云接连射出三小团不洁之气，以雷霆之势砸向地面，辛幼陶急忙又祭出几张纸符，刹时间，几人头顶数丈的空中出现各种各样的钢盾、石盾和烟雾盾，只在中间留出一小块空隙以供视物和进攻。



牙山道士廖化元则是以攻代守，施法射出一连串的利刃，急速升起迎向不洁之气。



第一团不洁之气在半空中炸开，辛幼陶赞了一声“好”，可廖化元发出的大部分利刃也被吞掉消失，第二团不洁之气吞下剩下的利刃，速度稍缓，微微膨胀，似乎也要炸开，紧随其后的第三团不洁之气追上来，两团合成一团，体积却没有增加，更没有爆炸。



廖化元的五行之金法术对它已经失效了。



增强的气团速度更快，转眼间就已接近地面，压在符箓制造的重重防护上面，离下面的人类只有数丈远。



辛幼陶马上就感受到了重大压力，双手忙不迭地继续祭符，也不管是攻是守，只要是能拿出来的纸符，全在他手里化灰烬，“好强的妖术，快快帮忙，我要支撑不住啦！”



廖化元又召出一连串的利刃，停在头顶七八尺的地方隐而不发，因为他看到高空中的妖云又射下来三团不洁之气，经过第一轮交锋，他知道凭自己和辛幼陶的本事，绝对挡不住第二轮。



“慕行秋被已赵首座宣布为牙山的敌人，我不趁人之危，但也绝不会帮他。”廖化元收起了法术。



“喂喂，慕行秋刚救了你一命。”



“他救的是你们两个，不是我。”廖化元第三次看向慕行秋，在心中激起对此人的憎恶，好让自己能心安理得地逃走，“牙山永不原谅盗水者的帮凶。”廖化元觉得够了，冲出符箓制造的防护，向山下急飞。



“混蛋！”辛幼陶真遗憾自己不会太多的骂人话，无法表达满腔愤怒，他也看了一眼慕行秋。



慕行秋还在存想，对外界的情况一无所觉。



辛幼陶知道不洁之气对道士的影响有多大，就算天塌下来，此时也不能叫醒慕行秋，再瞧了一眼欧阳槊，恼怒地说：“大难不死，又迎来更大的难，这算什么事？”



他没有逃，虽然心惊胆战，他还是决定留下，取出三张以紫色墨水写成的纸符，这是他刚才危在旦夕时都没用的保命符，叹息道：“全看你们的了。”



紫符化成三只又厚又大的骨盾冉冉升起，一只托着一只，与此同时，第二批三团不洁之气也已接连降临。



砰砰，符箓骨盾的防护能力的确更强，居然托住了不洁之气，可是裂纹一道接一道地出现，眼看也要崩溃。



“慕行秋，你加快点速度吧。”辛幼陶束手无策，忍不住小声催促。



话音刚落，三层骨盾全都破裂，已经汇合成一团的不洁之气几乎未受影响，就要砸向地面的人类。



一道人影就在这时冲了进来，站在辛幼陶身边，施法挡住了不洁之气。



辛幼陶惊讶地看着这位他绝对意想不到的救兵，甚至忘了自保。

第四百零六章 意外的救兵



辛幼陶呆呆地看着救兵施法挡住即将坠落的不洁之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申、申庚？你不是……你不是……”



“发什么呆？快帮忙！”



救兵一开口，辛幼陶就知道自己弄错了，这不是申庚，而是他弟弟申己。辛幼陶还是惊讶不已，虽然他是一年前离开庞山的，可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申己，申家的幼子几年前与五行科弟子一块被困在乱荆山，得救之后就一直没在断流城新庞山出现过。



少年时代的申己比哥哥申庚更清秀一些，脸上没有那么明显的高傲，可是才五年多时间，他的容貌居然变得跟申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双眼正常，神情显得有些落寞，更像被夺丹的母亲杨宝贞。



申己的一道五行之土法术托起了不洁之气，可是非常勉强，又一次大声喊道：“快来帮忙！”



辛幼陶终于反应过来，他的符箓所剩无几，咬咬牙，干脆直接施展五行法术击向头顶的不洁之气。没有法器的协助，施法效果会下降，法力耗费也更多，可辛幼陶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欧阳槊跑过来，手中的数尺金龙腾空而起。



三人合力只是延缓了不洁之气下降的速度，申己说：“必须把他叫醒，要不然大家会一块死在这里。”



辛幼陶也是这么想的，一直在犹豫不决，听到申己的话，立刻点头，然后又犹豫了一会，决定还是自己做这件事比较好，于是在声音里灌注法力，“慕行秋！快醒来！”



慕行秋已将体内的不洁之气去除得差不多了，听到辛幼陶的呼唤马上睁开双眼，第一眼看到的正是与申庚如同双胞胎一般的申己，一转念间他认出了此人的真实身份。



慕行秋的闪电长鞭绕过欧阳槊的金龙和申己的石盾，深深刺入不洁之气当中，闪电迅速扩展，变成一大团闪电球，托着不洁之气飞上高空。升起数十丈之后，不洁之气爆炸了。



慕行秋和申己分别召出法器，挡住了余气的波及。



辛幼陶的一颗心总算半落，激动不已，“第二次大难不死，我……天呐，又来一次！”



他们只是击溃了成团的不洁之气，悬在极高处的妖云并未受损，内部的异光闪动得越发频繁，显然是在酝酿更加强大的攻势。



“撤退。”慕行秋做出决定，伸手抓住欧阳槊的胳膊，带着他升到半空，向西北飞去。东、南两个的方向已遭围堵，上空都有妖云盘旋，慕行秋只能先放弃寻找秃子的努力，他想东南方没有战斗迹象，说明秃子并未遇到妖魔，如果秃子还在牙山道士手里，暂时不会有危险。



辛幼陶紧紧跟随慕行秋，申己殿后，手里握着一枚宝珠，每飞出一段距离，就在身后制造一团闪光，用以迷惑高空的敌人。



四人的飞行速度很快，可妖云更快，总是跟在他们的头顶，时不时射下来一连串的不洁之气，虽然屡屡不中，却逼得目标不停地向西飞行。



“再往前飞，咱们就要进入妖兵的老巢啦！”辛幼陶提醒道。



慕行秋没多少选择，施展隐形禁制，会被不洁之气击破，停下来反击，会陷入重重包围，更难逃脱。



用辛幼陶的话说，今天的“大难不死”真是一次接着一次，四人正无计可施，又一名救兵赶来。



万第山星落道士丰东晨突然从地面升起，加入到逃亡队伍中，“还好，你没有我想象得那么笨。”



丰东晨曾经说过，慕行秋若是想逃命他跟着，若是要救人大家各走各路，他果然说话算话，一直藏在西方的丛林里，直到慕行秋选择向西奔逃，他才跳出来。



星落道士的办法与法器总是更多一些，五人连续三次瞬移，终于摆脱高空中的猎手。



这回他们停在了一座山洞里，慕行秋和申己设置禁制，丰东晨打开乾坤袋，查看了几眼，叹了口气，“唉，空遁宝珠应该多带一些。”



星落道士还不能随意瞬移，必须借助空遁宝珠的帮助，丰东晨这一天下来瞬移了近四十次，将法器全都耗光了。



山洞不大，有一股浓烈的腥骚味，不知是什么动物留下来的，紧张过后，众人才闻出来，辛幼陶皱起眉头，掏出巾帕想要捂住鼻子，可是向其他几人看了一眼，悄悄地将巾帕收了起来，此后尽量少呼吸。



“慕法将，你得快点制定出一个可行的计划，我没办法带着你们瞬移了。”丰东晨虽然不像刚见面时那么生硬，客气的话里却总藏着一丝讥讽，“你想往西边去和其他道士汇合，只怕正中妖魔下怀，想必你们都已经发现了，大量妖云向东、南两个方向集中，只有西边留出一条通道，这是逼着咱们自投罗网呢。”



慕行秋不急着制定计划，对申己说：“谢谢你的援手。”



申己轻轻地嗯了一声，目光避开，显得很不情愿，申家与慕行秋的恩怨太多，不是说忘就能忘记的。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慕行秋必须问清这件事，他对申己还没有完全信任。



“我一直就在这里。”申己终于直视慕行秋，用压抑着的平淡语气说话，“五年半以来，我都在妖族的地盘里侦候敌情，偶尔回一次断流城。最近一段时间，总有道士前往老祖峰，妖兵也在向这一带大量移动，所以我过来查看情况，看见你们在与妖云战斗，就过来了。”



“谢谢。”慕行秋再次说道，没有申己及时出现，他很可能就得带着未去除的不洁之气逃亡，后患无穷。



慕行秋转向丰东晨，“反正咱们无论如何都要向西进发，妖兵主动让出通道，那就更好了。”



“你有计划？”



慕行秋指着欧阳槊，“我的计划就是他。”



欧阳槊脸色微红，但是仍挺起胸膛，不让其他人小瞧自己。



丰东晨在散修身上打量几眼，“你想让他把咱们都装扮成妖魔？”



“嗯，这是我在皇京就已制定的计划，我们是来找人的，不是来向妖族宣战的，所以行踪越隐藏越好，战斗越少越好。”



这是一个简单有效的计划，对丰东晨来说却是一个颇为艰难的选择，“难道我要成为十万年来第一个伪装成妖魔的星落道士吗？”



“这有什么？又没人记载这种事。”辛幼陶不在意，“战斗越少越好”对他来说就是最强大的理由。



丰东晨还在犹豫，申己开口了，“这个办法可行，我自己就曾经装扮过妖魔。”



“你是谁？”



“我是庞山五行科道士申己，我父亲是戒律科前大执法师申准，我母亲是杨宝贞。”申己的语气变得冷硬，好像随时准备与对方发生争吵。



丰东晨点点头，“道门之后，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就装一次妖魔吧。”



欧阳槊早已做好准备，背后的大箱子一直没有丢掉，这时解下来放在地面，从里面取出各种各样的物什，“兽妖的举止不好模仿，非妖容易受到怀疑，所以咱们最好都装成半妖，相貌不用太大改动，而且半妖数量最多，很容易隐藏其中。最难的是得有一点妖气，庞山慕松玄在的时候还好，没有他，就只能另想办法了。”



“什么办法？”丰东晨不得不直接和散修说话的时候，语气非常勉强。



“我想大家都有妖丹，找一枚品级比较低的，附在身体上。”



“嗯。”丰东晨对这一步没有意见，只是想让他找一枚低品级妖丹有点困难，可他明白，只有妖丹是不可能产生妖气的。



“然后——”欧阳槊看了一眼慕行秋，得到了鼓励，打开七只小木盒，里面分别装着小蛇、蜈蚣、蜘蛛、蝎子等毒物，个个色彩斑斓，而且都是活的，就在几人的注视下缓缓蠕动，“用七星精华可以造出妖气，涂在妖丹上面，皮肤上也得涂一点，尤其是三田前后……”



“别说了。”辛幼陶已经开始感到恶心了，“没有别的办法吗？早知如此，我多带几张纸符好了。”



话是这么说，其实符箓师也从来不需要伪装成妖魔，没有相应的符箓。



丰东晨转向申己，“你说你装扮过妖魔，应该有别的方法吧？”



“我的方法不太有用，我制造不出妖气，所以从来没去过妖族聚集的地方。”



“那你在这里待好几年能有什么用？”丰东晨不客气地说，他看出申己只是一名餐霞道士。



丰东晨低头考虑，辛幼陶却过身，背对丰东晨和申己，偷偷向慕行秋使眼色，他的意思很清晰：五年半以前申己已经十八九岁，早过了容貌迅速变化的少年时期，为什么突然间变得跟申庚如此相似？难道他有心结还要为哥哥报仇吗？



慕行秋并不这样觉得，申庚被关进拔魔洞是一个多月以前的事情，申己的容貌应该是几年来逐渐变化的结果，而不是一怒之下的临时决定，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也说不清。



丰东晨终于做出决定，“好吧，就装一次妖魔，可是咱们必须做点大事出来，至少能抹去这次不光彩的经历。”

第四百零七章 兽妖的吼叫



想做大事的道士和夹缝中求生的散修，行为方式存在着根本的区别，这一点从一开始就清晰地显露出来。



申己是和丰东晨一样的道士，希望用功劳抹去不光彩的经历，他在妖族地盘行走多年，认得每一座山峰和谷地，熟悉妖族的每一处明卡与暗哨，可迄今为止也不懂得妖族的语言，对他们的气味更是避而远之。



欧阳槊在地洞里生活了数年，散修们互通有无，他对妖魔的了解不减反增，与师父洪福天重逢的几天里，又得到了更多知识，他从小就能熟练使用四五种妖族方言，甚至能直接与兽妖交流，从走路姿势到饮食习惯无不了若指掌。



“妖兵通常是五人一组，咱们的数量正好，一般来说，如果队伍里有一名兽妖，会更受信任，所以我扮兽妖，你们装成半妖。”



“也就是说，你得当头目？”辛幼陶马上问道。



“呃……”欧阳槊飞快地看了一眼慕行秋，“咱们一路上肯定会遇到其他妖族，得由我来应答……”



“我没意见，就是问问。”辛幼陶笑着说，然后又加上一句，“你不会借机把我们送给漆无上当礼物吧？”



“不会，绝对不会，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再说我师父还在皇京呢。”欧阳槊双手连摆，脸色更红了。



辛幼陶笑呵呵地在欧阳槊肩上拍了两下，表示自己只是开玩笑，先在“头目”这里取得好印象。



欧阳槊放下心来，先给自己改换容貌，散修的手段与凡人易容完全不同，要用到许多法术，也跟一般的幻术有区别，身上增添的每一样器官都有实物，这样一来，即使是目光能穿透幻象的大妖，也轻易看不出破绽了。



渐渐地，欧阳槊的头上长出两只小小的牛角，满脸毛发，身上的皮肤像铺满碎石子的甬路，衣服少了，装饰用的铁、骨、角、羽多了起来。



一只纯正的兽妖出现在几人面前，身上散发出来的浓重血味甚至盖过了山洞里原有的腥骚气。



丰东晨越看越不安，做出最后一次努力，向申己问道：“你在这里没安排几条秘密的退路吗？直通断流城庞山的那种，我不介意拿来用用？”



申己摇摇头，“原本是有几条通道比较安全，可是大批妖兵涌入此地之后，将通道全都封锁了，我自己原本的计划是向北进入群妖之地，然后向东绕行至万第山。”



这回摇头的是丰东晨了，“刚才我往北方做了一次观察，那里有也妖云聚集，漆无上这是打定主意逼着咱们向西去。”



两名道士在一边讨论还有没有更好的逃亡路线，另一边的欧阳槊开始将慕行秋和辛幼陶装扮成半妖。半妖与人类差异不大，只在个别地方显露出些微的差别，比如耳朵长毛、獠牙外翻、指甲尖利等等，再加上妖丹与妖气，两只纯正的半妖就出现了，连容貌都不用做太大的改变。



慕行秋在妖族当中名气大些，所以多了一捧浓密的大胡子，这胡子可不是沾上去的，而是通过法术长进皮肤之内，硬拔的话能让人痛得流泪。



丰东晨和申己没有商量出来更合适的路线，只好接受散修的装扮。当欧阳槊捣碎七种毒虫，准备在道士的脑门脑后、胸前胸后、腹前腹后涂抹时，丰东晨露出厌恶至极的表情，甚至不像是修行已久的星落道士，“我发誓，今后再也不随随便便闯入妖族地盘了，各家道统一块打进来多好？非要……我自己抹，不用你动手。”



道袍都不能穿了，簪子等物也都要妥善收好，欧阳槊准备了大量妖族常用的皮甲、装饰品和兵器，足够五人使用。



一切妥当之后，丰东晨长叹一声，“从现在开始直到恢复道装，我就是哑巴。”



申己问道：“你要走哪条路线？直奔老祖峰吗？”



“我打算先去百丈城，从那里再转往老祖峰。”慕行为早已制定详细的计划，只是之前有两名星落道士在，没有机会实施。



“百丈城如今是妖都，漆无上亲自坐阵。”申己脸上微露惊诧，马上明白过来，“没错，如果庞山真有道士幸存的话，很可能也被关在百丈城。”



欧阳槊走到洞口，从现在开始，他不再是无足轻得的散修，而是要带领道士们闯入妖族腹地的向导，小声嘀咕道：“我是群妖之地白狼原的牛妖，名叫豪大，自幼漂泊，无父无母，三年前来到妖山口加入妖族圣军……”



已经装扮成半妖模样的丰东晨嘴角微微抽动，怀疑将自己的安全寄托给一名年轻的散修是不是太草率了。



欧阳槊往洞外观察了一会，回头说：“可以将禁制收起来了，记住，不是必要的话，千万不要施展任何法术，七星精华也挡不住道法的气味。”



其他几人收起自己设置的重重禁制，欧阳槊挺起胸膛，迈着大步走出洞穴，再没有半点畏缩害羞的样子。



欧阳槊走在最前面，申己随后，经常给他指点路径，辛幼陶和丰东晨走中间，慕行秋殿后，他有点担心，丰东晨装扮的妖族有点别扭，走路过于飘逸，手里握着长枪，没有抗在肩上，而是当拐杖使用，若不是身穿破烂皮甲，头上戴着骨盔，看上去就是一位夏日里远足踏青的老先生。



将近半个时辰之后，一行五人遇上了第一次考验，他们撞上了另一伙十名妖兵。欧阳槊不负众望，抢在对方之前发出吼叫，过了一会慕行秋等人才明白这是一种兽妖语言。



妖兵组织松散，没有人类军队那么严格的纪律，很少用到旗帜与凭证，特殊的兽语就是互相辨识的最有效手段，事实上，没有妖魔相信道士会舍得身段装扮妖兵，还能装得特别像。



其他四人都低头不吱声，全权交给欧阳槊处理，由于听不懂妖语，就算被出卖了也不知道。



刚见到真正的妖兵，丰东晨就变了模样，脚步沉重，长枪也抗在肩上，嘴里偶尔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比其他三人更像妖兵。



第一关顺利通过，分开之后，欧阳槊向其他人解释道：“妖兵正在全面搜索，附近共有三处据点，最近一个位于西南百余里，咱们要去百丈城必须经过那里。”



“他们说起过秃子吗？”慕行秋问，秃子太独特，任谁看一眼都能记得住。



“我问过了，他们还没听说过有任何人落网。”



欧阳槊没有带领四人直奔西南方的妖兵据点，而是在山里兜了一个大大的圈子，逐渐摸清妖兵的搜索路线，完全融入进去。



当天夜里，五人与一支上百名妖兵的队伍汇合，就在野地里休息，不准生火，不准乱走，只能吃自己随身携带的肉干与干粮，可是再严格的命令也无法制止妖兵之间的吼叫，尤其是二十几只兽妖，脾气特别暴躁，相互间吼个不停，对半妖士兵更是粗鲁，似乎随时都要拔刀相向，可是据欧阳槊小声介绍，兽妖们其实是在亲切地交谈，甚至在开玩笑。



这支队伍里也没有秃子等人的消息，妖兵们听说有几名道士被杀，都在兴奋地谈论此事，半妖更习惯使用人类的语言，慕行秋等人也都能听得懂。



其实被杀的道士只有一个赵知劲，而且也不是妖兵杀死的，另外几具烧焦的尸体是已经遇害多年的庞山道士，妖兵们分不清这些细节，将功劳全归在“红妖”身上，这是他们对无眼巨人的称呼。



辛幼陶听糊涂了，自从与慕行秋汇合之后，他们还没有详细交谈过，于是小声问：“到底谁死了？”



“赵知劲，被我的法术杀死的。”慕行秋也用很小的声音回答，四周的兽妖吼声掩盖了他的声音。



除了丰东晨是知情者，其他三人都是第一次听说此事，一时间全都愣住了，申己盯着慕行秋看了好一会转过头去，辛幼陶张着嘴寻思半晌才说：“是他先施法的，我可以作证。”



欧阳槊冲几人嘘了一声，跟一名走近的兽妖连嘶带吼地“亲切交谈”，还拔出刀来互相挥舞了几下。



夜深之后，营地终于安静下来，丰东晨倒在地上假寐，其实进入了存想状态，慕行秋睡不着也没工夫存想，一遍又一遍思考自己的计划：伪装成妖魔可以说是出其不意，可是找到杨清音等先期到达的道士之后，这一招大概就不能用了，还有，如果真有庞山道士幸存，是该想办法将他们救走，还是回去向道统禀明情况？赵知劲的事情到底该怎么解释？秃子被申忌夷带到了哪里？那一声尖叫是什么意思？



一只兽妖军官突然发出大吼，其他兽妖回以更大声的吼叫，随后连踢带打，催促士兵们起身，他们要连夜出发。



欧阳槊不知道原因，示意道士们起身，五人混在杂乱的队伍里，在深山密林里奔跑，四周一片漆黑，前后左右尽是粗重的脚步和喘息声。



兽妖大都身体强健，普通半妖就差了一些，比人类士兵强不了多少，大大拖累了夜行军的速度，直到天亮也不过行进了十余里。



晨间短暂休息的时候，又有一支妖兵队伍汇合进来，他们带来了此次急行的真正原因：昨天的搜索终于有了结果，数名道士被生擒活捉，正要被押往妖都百丈城。

第四百零八章 门楣上的妖头



离地数丈的门楣上挂着一颗孤零零的头颅，像风铃一样随风轻摆，慕行秋远远望了一眼，认出那不是秃子，而是一只独角妖族的头颅，他应该刚被砍头不久，血肉尚未枯萎，即使死后也做出一副凶狠至极的神情，半张的嘴里似乎还能随时发出吼叫。



从望见头颅的一瞬间开始，妖兵队伍难得地安静下来，尤其是那些平时最为粗鲁的兽妖军官，表现得最为老实，连头都不敢抬，都被同族的头颅镇住了。



妖兵从四面八方赶来，将野草地踩成了泥潭，在一片沉重的脚步声中，欧阳槊小声对慕行秋说：“兽妖献头，说明有妖王驾到。”



“献头？”



“嗯，妖王外出扎营觉得附近有危险的时候，就会要求一只兽妖自愿献出头颅，再由妖王施展妖术，头颅就变成了强大的妖器，能够震慑军营、监视异常。只要别被它认出来，咱们的伪装就算真正成功了。”



辛幼陶等三人听到了这句话，不由得都抬眼望向独角妖头，只见那妖头的双眼瞪得如铜铃一般，精光闪动，比活着的兽妖还要锐利，三人急忙低下头。



“他在眨眼。”辛幼陶小声说，连脚步都有些慌乱。



好在他不是唯一慌乱的人，独角妖头的目光遍照营外十几里，所有被盯到的妖兵，即使从未抬头也感到如针芒刺背，冷汗直流。



一只身高近丈的粗壮兽妖站在门口，硕大而多毛的脑袋表明他很可能是熊妖一族，怒气冲冲地看着成队的妖兵进入营地，突然无缘无故地大吼一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然后他用含糊不清的人类语言喝道：“停下！”



妖族方言众多，人类语言仍然最为通行。



五名假妖离营地大门只有十几步，听到这声命令，无不心中一惊。



泥路上的妖兵全站住了，敬畏地看着守门兽妖。



熊妖目光扫视，威慑力不比悬在门楣上的独角妖头差多少，“不懂礼貌的杂种，弯下你们卑贱的腰，向妖王之眼行礼。为了保护你们这些一无是处的家伙，一只高贵的纯种妖献出自己的头颅，我不允许任何一个杂种对此视而不见。”



没有妖兵视而不见，只是心中惊恐，希望尽快从妖头下方通过而已。



路上的妖兵们全都弯腰行礼，熊妖仍不满意，迈步走进兵群中，大手随手一按，就能让一名妖兵趴倒在泥地里，可他的第五按，居然遇到了强大的阻力。



熊妖步子大，一步就迈过了头，这时转过身，低头看着瘦小的半妖士兵，所有半妖在他眼里都是又瘦又小，而且忘恩负义、不懂规矩，“抬起头。”



慕行秋直起微弯的身子抬头，他无意与熊妖对抗，可他炼体多年，即使不用法力，身体也会对外界的压力自然而然地生出反抗，巨手按来，他只想保持平衡，却将毛茸茸的手掌弹开。



慕行秋脸上长着一捧乱蓬蓬的大胡子，遮住了他的本来面目，似乎也给熊妖带来一点好印象，熊妖的声音里带上一点吼腔，“你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



欧阳槊抢前一步，“他叫飞电，是我的兵……”接着他改用兽妖语吼叫起来。



散修的沟通肯定是出了问题，刚吼了几句，就被熊妖一拳击中，飞过大门，落到营地里，门楣上的妖头跟着他转了半圈，但是没有发出警示。



营内营外的妖兵妖将齐声欢呼。



“开口，杂种。”熊妖命令道，在兽妖眼里，半妖都是杂种，至于非妖，必须证明自己的绝对忠诚之后才能勉强算是妖族。



“我叫飞电。”慕行秋看了一眼被一拳击飞的欧阳槊，“他是我的头目，也是我的朋友，你打了我的朋友。”



这句话里的挑衅意味非常明显，即使对人类语言不太熟练的兽妖也听出来了，熊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威胁，附近的辛幼陶等人吃了一惊，偷偷向慕行秋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在这种时候鲁莽行事。



慕行秋并非鲁莽，他有主意，抬头看着那张巨大的脸孔，“你最好向他道歉。”



熊妖发出一声大吼，唾沫星子溅出十丈之外，然后他做出再明确不过的回答——拳头狠狠砸向大胆的半妖杂种。



丰东晨和申己紧紧盯着慕行秋，要看到如何应对，大家事先说好谁也不能使用法力的。



慕行秋整个人的粗细跟熊妖的一条腿差不多，踮脚伸颈，头顶勉强能到熊妖的胸腹之间，不以法术抵挡的话，连对方的拳风都接不住。



但这只是表象，念心科炼心之前先炼体，慕行秋的体质比普通道士要强得多，只是极少有施展的机会。他举起双手，托住了比自己脑袋小一点的拳头。



双方僵持了一会，四周鸦雀无声，营内突然响起号角声，停在路上的妖兵急忙迈步跑进营地，既是遵从命令，也是为了躲避暴躁的熊妖。



熊妖收回拳头，向慕行秋吼一声，又喷出一堆唾沫星子，推开挡路的妖兵，跑进营地。



慕行秋等人也向营地里跑去，欧阳槊已经爬起来，捂着下巴，小声说：“没必要……”



所有妖兵都跑向营地中间的一座小丘，辛幼陶一边跑一边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宁可趴在泥地里，也不想淋一身唾沫，你们闻到那股味了吗？”



慕行秋轻轻摇头，“兽妖喜欢打架，我希望用这种方式打听到更多消息。”



辛幼陶等人不太明白这是何意，欧阳槊却赞同地点点头。



小丘上面笔直竖立着一根粗糙的圆木，高两丈有余，顶端垂下一张不知名兽皮，上面用血涂抹出一头张嘴的狼形侧身，这是妖兵少数旗帜之一，代表巨妖王漆无上。旗帜往下，圆木均匀镶嵌着十只大铁环，环身缠着的铁链垂到地面，像是折叠的翅膀。



“羽王，来的是羽王。”小丘周围站着七八百妖兵，正在兴奋地传递着消息。



欧阳槊受的伤不算严重，左脸有点肿，说话也有点含糊，“羽王是所有带翅妖族的大头目，听说是三年前才封立的，你们可能都听说过……”



他不用再说下去了，羽王已经现身，慕行秋和辛幼陶不仅听说过他，还见过他。



匀称挺拔的身躯，相貌堂堂，就连那份苍老也显得恰到好处，替他增加了威严，而不是显得软弱，但是羽王最吸引目光的地方还是他背后的一双翅膀，银色的翅膀，这时像披风一样收拢。



银羽伐东，断流城之战的妖军主将之一，曾经亲临断流城宣布七日诅咒的开始，他在战争中损失了一个弟弟，自己却得以逃脱。



“至高无上普天大妖王护佑天下众妖，众妖归心，违逆者亡。”羽王伐东先对着狼旗说话，妖兵们跟着他重复“众妖归心违逆者亡”八个字。



羽王伐东转过身，扫视妖兵，抬高声音下令：“把道士带出来！”



欢呼声突然响彻云霄，整座营地里的妖兵都像是疯子一般大呼小叫，不停地跺脚，慢慢地大家的脚步变得一致，配合着嘴里的吼叫，形成令人血脉喷张的韵律。



慕行秋等人在欧阳槊的示意下，也跟着跺脚，只是光张嘴不发出声音，目光扫来扫去，想看看到底是谁被生擒活捉。



一群飞妖押着俘虏从天而降。



六年前，大量飞妖参加过老祖峰和断流城之战，那时的他们妖力微弱，除了天生的一对翅膀和人类的双臂，形体与大鸟没有区别，智力也比较低下，在战争中大量死亡，幸存者显然吸取了教训，这几年里发生了重大变化：头部与人类相似，只是仍然长着锋利的喙，身体也更像人类，却覆盖着颜色各异的羽毛。



一共四十只飞妖，四只一组，手中牵着绳索，绳索末端捆缚着俘虏。



看到第一名被绑者，慕行秋心中一惊，俘虏竟然是万第山道士杨纯，他奉命守在山外，不知为何与妖兵遭遇。



丰东晨不动声色，望着熟悉的俘虏，就跟不认识一样。



绳索显然附着妖力，杨纯只是双手被缚在身后，却失去了反抗之力，虽然拼命挣扎，仍然身不由己地被四只飞妖从空中带到地面。



在他身后还有九名俘虏，分别是万第山、鸿山和牙山道士，慕行秋大都没见过，最后一位牙山道士他却认得，那是在妖云的压迫之下临阵脱逃的廖化元，十名俘虏当中也只有他显出几分慌乱。



俘虏被拴在铁链上，围着圆木站成一圈，头顶是鲜红的狼旗，四周是激狂的妖兵。



“杀死他们！”



“让我咬一口！”



“我要报仇！”



妖兵群情激昂，五名假妖已经有点跟不上了，眼睁睁瞅着同道中人成为阶下囚，毕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慕行秋、辛幼陶、申己三人互望一眼，然后一块瞧向丰东晨，万第山星落道士目光炯炯，双手隐约捏出法诀，他显然不会坐视自家道士死于妖族之手。



既没找着杨清音，也没探听到更多情报，甚至没有混入百丈城，道士们就不得不面对一场恶战。

第四百零九章 圆木上的道士



虽然呼声不断，羽王伐东并不急于处决道士，他有自己的主意，原地缓缓转了一圈，猛然展开宽大的银色翅膀，嘴里发出一声尖利的啸叫，整座营地霎时安静下来。



“六年！”伐东收拢双翅，大声说话，每句结束之后都要稍做停顿，好让众妖听得更清楚一些，“巨妖王兴起整整六年，从人类手中夺回一大片故土，令千千万万妖族摆脱被道士和符箓师追杀的命运。可是我听到一些传言，传言说巨妖王在一座小城被人类击败，还说巨妖王身负重伤从此一蹶不振。今天我要告诉你们，那都是谎言，巨妖王战无不胜，他说进攻的时候无往不利，他说停止的时候是在积蓄力量。瞧这十名人类，他们是道士，却成为巨妖王的阶下囚。谁还能说道士不可击败？他们被击败了，就在这里！”



妖兵的欢呼声再次响起，更加卖力，唾沫星子疾风劲雨一般扫过全营，欧阳槊要是早得到这种东西，也就用不着“七星精华”了。



辛幼陶跟着张嘴，对妖兵模仿得很像，不受注意的时候向慕行秋投去一个目光，意思是说这个家伙真能吹牛，羽王伐东亲身经历了断流城之战，十多万妖兵化为灰烬，他是极少数幸存者之一，居然公开否认战败的事实。



不过正是因为妖兵大多战死，无法反驳伐东的谎言，至于人类的说法根本传不到妖族地盘，少数投靠妖族的散修，只要脑筋正常谁也不会提起断流城之战。



一片欢呼声中却偏偏有一丝杂音，开始还不明显，慢慢地却如恼人的发丝一般钻进每只耳朵里。欢呼渐弱，杂音却更加清晰，那是一个人在笑，大笑，充满了鄙视。



伐东转向一名俘虏，冷冷地问：“你笑什么？”



万第山道士杨纯收起笑容，“我笑你大言不惭，却不敢提起断流城的名字，我笑妖魔愚昧无知，却偏要离开群妖之地来此送死。”他看向面前的妖兵，抬高了声音，“让我告诉你们真相吧，狼妖漆无上是在断流城被打败的，险些全军覆灭，那座城今天依然耸立，是漆无上的伤心之地、败亡之地。”



“说谎！”那只高大的守门熊妖正好站在杨纯对面，怒声喝斥。



杨纯站在高处看着熊妖，“有谁不相信我的话，就当面向漆无上提起慕行秋和左流英的名字，然后问问他知不知道什么是‘纯净之光’，哦，对了，你们叫它‘灭魔之灾’。”



芳芳以碎丹之术击败妖族大军，妖族大都没听说详情，甚至不知道庞山道士秦凌霜的名字，可他们都知道“灭魔之灾”，这是一个含混不清的传说，时间、地点、人物全都不清不楚，它好像这几年才流传开来，又好像存在了数万年，可其中蕴含的恐怖与杀戮却丝毫未减，在讲述者一遍又一遍的渲染之下，成为一代妖族的记忆。



熊妖有些迷惑，目光转向了伐东，这种时候他更相信羽王，其他妖兵也是如此。



慕行秋大受触动，“纯净之光”四个字一下子将他送回了六年前的断流城战场，已被他妥善安置的记忆突然全冒了出来，双拳不由自主握了起来，向前迈出一步。



一只手拽住了他，丰东晨盯着他，严厉的目光中带着命令与请求、决绝与犹豫，他在向慕行秋说一件很复杂的事情，只是不能开口。



慕行秋明白了，丰东晨不能眼看着万第山道士受辱，他要现身救人，可他没有多少把握，所以要求慕行秋等人继续隐藏身份。慕行秋犹豫片刻，轻轻点头，他不能阻止万第山星落道士的行动，也不能放弃自己的任务。



没人注意到这两人的目光对视，所有妖兵都在看着伐东，等他的解释。羽王冷笑一声，“这些俘虏是要送给巨妖王的，所以暂时不能杀死，可他们既然喜欢说谎，那就让他们吸一点能说真话的东西。”



道士们都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妖兵却半知半解，对习以为常的东西他们反而不知其用处，只是从羽王的声音中听出一丝残忍，于是又欢呼起来，将这当成最好的驳斥。



伐东仍不着急，围着俘虏绕了一圈，最后停在牙山道士廖化元面前，他从这名人类身上嗅到了恐慌，“道士吸入太多不洁之气会有什么后果，你知道吗？”



廖化元哼了一声，没有开口。



“道士总是自称有一颗纯净的心和一枚纯净的内丹，说是纯净不如说是脆弱，我们每时每刻都在呼吸的气息，你们却怕得要命，避之惟恐不及。你没见过完全被不洁之气完全笼罩的道士吧，今天你将大开眼界。”



“道火不熄，斩妖除魔，道火不熄，斩妖除魔……”廖化元抬头望向天空，喃喃自语。



道士没有被吓住，伐东略感无趣，伸出右臂，手里握着一只拳头大的眼珠，从前显然是某只大妖的妖丹。



廖化元拒绝与妖丹对视，只是不停地念叨那八个字。



伐东却没有对他施展妖术，手臂一转，眼珠指向了旁边的万第山道士杨纯，“你们的法器都已经被夺走，可我知道，你们身上至少还藏着一件护身法器，为的是挡住不洁之气。”



伐东手中的妖眼发出一束淡绿色的光芒，微微闪烁，从目标头顶的发髻开始往下照射。杨纯露出痛苦之色，双唇紧闭，以仅存的一点力量对抗强大的妖术。



绿光照到口喉之间，伐东突然停下，脸上浮现出微笑，“嘴里，你将护身法器藏在了嘴里。我命令你把它吐出来！”



绿光骤盛，杨纯头颅扬起，脸上、脖子上青筋毕露，可他仍然不肯张嘴。



围观的妖兵们从这副痛苦的表情上获得了兴奋，先是几名妖魔的零散声音，很快就变成一大群妖魔的合声：“吐出来，吐出来……”



辛幼陶连张嘴模仿都做不到了，他也将护身法器含在了舌头下面，因此对杨纯遭受的痛苦感同身受。他看向同伴，发现慕行秋和申己也都没有开口附和，只有欧阳槊从众敷衍，奇怪的是，丰东晨不见了。



杨纯的头颅后仰得几乎就要折断，可他仍然拒绝张嘴，伐东慢慢增强妖力，知道这名道士抗不了多久，他尽可以充分享受折磨的过程。



羽王的脸色突然一变，转身望向营地门口，就在同一时刻，一件东西飞过妖兵头顶，砸向圆木顶端的狼旗。



巨妖王的旗帜应声而落，那东西却留在圆木顶端，赫然正是营地门口的独角妖头。



妖兵惊呼的声音未落，十几条火线冲进营地，在妖群中纵横驰骋，如砍瓜切菜一般将躲避不及的妖兵斩为两截。



伐东大怒，双翅挡在身前，冲进妖群中迎战火线，银色翅膀就是他的妖丹，坚硬无比，这些年来经过频繁强化，已能阻挡高等道士的法术。



火线劈在翅膀上发出金属般的刺耳响声，除了几片飞起的白羽，没有造成丝毫损伤，反而在频繁的撞击中耗光了法术，一条接一条地消失。



伐东再次展开双翅，挡住了最后两条火线，满面怒容，在混乱的军营里四处寻找施法者的踪影，眼中只见跑来跑去的妖兵，不见道士的身影，他猛然警醒，转身看向一开始被抛进来的独角妖头。



妖头不见了，圆木顶端不知何时站着一名年老的道士，左手握着铁尺，右手捏着法诀，正在对脚下的圆木和铁链施法。



丰东晨要救人，但是不想让慕行秋等人暴露，因此悄悄离开营地，恢复道士的装扮之后才从外面闯进来，他绝不希望自己的妖魔扮相被其他道士看到。



伐东尖啸一声，吐出一团妖火，与此同时纵身飞起，手中妖丹幻化成一柄六七尺的长剑，狠狠劈向道士。



丰东晨举起铁尺，火红的末端发出一大团光，挡住了妖火和随后而至的长剑，他脚下的圆木正在粉碎，铁链也在熔化，十名道士身上的妖术绳索寸寸断裂，四周的飞妖扑打着翅膀，却无法靠近。



“丰道友！”被俘的道士认出了这位及时赶到的救兵。



“逃，越远越好！”丰东晨大声下令，羽王伐东没有他原本预料得那么厉害，可他知道十名道士被俘必有原因，此地绝不可久留。



地面的道士们已经失去了绝大部分法器，只能纯以法力飞行，牙山道士廖化元第一个飞起，其他道士紧随其后，只有杨纯留下来，向伐东发出一记五行之水法术，他不能让自家的星落道士孤军奋战。



羽王双翅伸展，长剑不停劈砍，丰东晨浮在半空中，以铁尺格挡攻势，右手捏法诀，准备发起致命一击，杨纯站在地上，一连串的冰刺击向目标，另外九名道士刚刚飞起，尚未离开营地，众多妖兵向空中投掷兵器，飞妖扑上去围捕……



一切事情都在瞬间发生，仿佛一幅凝固的画面，慕行秋将一切看在眼里，突然发现继续隐藏身份是一个多么艰难的决定，他的心再一次激动起来，在他身边，申己已经忍不住了，右手捏道火诀，即将召出法器参加战斗。



转眼之间，一切又都结束了，妖兵没发现道士的闯入，道士们也没注意到高空中的敌人。



一大片妖云降低至百余丈，接连向地面发射出数十团不洁之气，爆炸力惊人，击出一个又一个大坑，连妖兵也不能幸免。



道士们能够抵抗爆炸的力量，可他们身上藏着的法器只能隔绝普通密度的不洁之气，面对浓重的浊气却无能为力，即使屏住呼吸，不洁之气还是执着地从鼻孔钻进去。



飞在空中的道士纷纷坠落，丰东晨是最后一个掉下来的，嘴里大喊：“道火不熄！终将重燃！”



他这话是说给三名还没有暴露身份的道士听的，劝告他们继续隐藏，即使其中两人已经退出道统，在这种时候仍是道士。

第四百一十章 吃谁的饭



妖族分布的区域极为广大，种类与部落不计其数，各自拥有不同的风俗习惯与语言，在对待死者的方式上区别尤其明显。



任何法术离开主人之后都不可能分清敌友，妖云发出的连串不洁之气击落了准备逃跑的道士，也杀死了许多妖兵，他们可以随意呼吸不洁之气，却承受不住爆炸带来的冲击。



面对支离破碎的同类，兽妖选择将他们彻底肢解，个别还没有死透的兽妖，刚发出吼叫声，就被一群同伴拉胳膊扯腿，撕成了碎片。这样的送终方式，即使是半妖看在眼里也感到胆战心惊，半妖不仅长得像人类，行为也更文雅一些，将死者的尸体收集起来，有的埋入地下，有的放火烧掉。



死者不超过二百，处理方式却有二三十种，坐在营地边缘的慕行秋对这件事很感兴趣，很快就注意到不少妖族都是古神教的信徒，大量三首神像与死者一块入土或是火化。



“若不是亲眼看到，很难想象妖族除了相貌各异，还有这么多的差别。”慕行秋小声说道，在他身后，辛幼陶与申己正躺在一堆破草席上假装休息，其实是在暗自存想，以去除被迫吸入的不洁之气。



混乱一开始他们就向营地边缘跑动，因此躲过了大部分爆炸产生的气流，可即使只是一点，也必须马上去除。散修内丹驳杂，对不洁之气没有那么敏感，欧阳槊因此充当护卫，三人一块存想，慕行秋很快醒来，体内还有一点残余，但他觉得自己能受得了，提前摆脱存想是怕有意外发生。



还好营地里一片忙碌，没有妖兵注意他们，欧阳槊给自己抹了一点血迹，看上去像是受了伤，但又不太重，可以不必参与处理尸体。听到慕行秋的话，他点点头，“没人能说得清到底有多少妖族部落，连他们自己也不能，基本上见面就打，为一点食物就能动刀动枪，说实话，漆无上能将妖族凝聚起来，还是挺了不起的。”



话已出口，欧阳槊才想起来身边坐着的半妖其实是一名道士，急忙补充道：“不过本事越大为恶越大，漆无上对人类可一点也不宽容，他还没成为巨妖王之前就经常宣扬‘灭族’，说是只有将人类彻底消灭干净，天下才能太平，妖族才能迎来盛世。他还说古神属于妖族，人类即使信仰它，也同样该杀。”



慕行秋笑了笑，他也不否认漆无上的本事，作为曾经的庞山道士，他对这只狼妖即使没有敬佩，也从未蔑视或是低估过。



“我想道士们暂时应该没事，羽王得把他们送给巨妖王表功，不会在这里就把他们杀死，咱们还有机会把他们救出来。”丰东晨独自现身救人，欧阳槊心中有些愧意。



被不洁之气击中的道士当中，丰东晨坚持的时间最长，羽王伐东若不是有双翅护身，差点死在万第山道士手里，事后他立刻躲进了营地中唯一的兽皮帐篷里。十一名俘虏全被妖绳紧紧捆住，藏在身上的最后几件法器也被夺走，完全暴露在不洁之气当中的道士很快就变得衰弱，被飞妖抬走。



慕行秋点点头，他也正在思考救人的计划，这十一个人毕竟是道士，不能就这么留在妖族手里，他抬起头望着高空中飘荡的妖云，“最大的麻烦是它。”



“妖云不会一直跟到百丈城吧，路上总有机会。对了，咱们得小心点，得称它们‘圣云’，这是妖族的叫法……”



欧阳槊正小声介绍妖族的一些细节，慕行秋的目光却被营地对面的一只兽妖吸引住了，高大的守门熊妖正在和几只个头稍小的兽妖商量什么，很快他们围着营地走动，每到一处妖兵聚集之地，总是从中叫出一两只半妖，若遇反对或犹豫，就直接拉出来，偶尔还会动拳。



欧阳槊也注意到了，低声说：“他若是来找麻烦，由我应对，兽妖虽然喜欢打架，可咱们还是能不惹事尽量不惹事。兽妖与半妖向来不合，待会我要是表现得粗鲁一点，你别在意。”



“他来了，你尽管当一只兽妖吧。”慕行秋伸手推了推了身后的两人，把他们从存想中唤醒。



熊妖带领的队伍已经多达二十五六只妖魔，他迈着大步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的妖兵没一个能高过他的肩膀。



欧阳槊起身迎上去，从这时起他是一只叫豪大的兽妖，被熊妖打过一拳，可以套近乎。



他们用兽妖的方式交谈，互相吼叫、互喷口水，欧阳槊明显处于下风，没吼几句，头上浓密的毛发已经有点湿漉漉了。



兽妖最擅长的交谈方式还是拳头，熊妖一把将欧阳槊推出十余步，两步走到慕行秋面前，三名假妖只得站起身，仰头看着这只他们平时根本瞧不起的大块头。



“飞电。”熊妖说出慕行秋的假名字，“他奶奶的，越是杂种越喜欢攀高枝，飞、豪、漆三个姓都快被你们用烂啦，就不能换个姓？我叫老撞，因为我刚出生十天就撞断了家门口种了几十年的松树，我没有姓，也用不着。亲生爹娘都照顾不到你，还想让连骨头都不剩的妖皇保佑你？他奶奶的，一群杂种……”



“你刚刚又打了我朋友一下。”慕行秋打断熊妖老撞的话。



老撞哈哈大笑，伸手搂着飞电的肩膀，转身对后面的二十几名妖兵说：“听见没有，这才叫兄弟义气。”然后他低下头，呼出的气息带着一股腐肉的味道，“光用嘴讲义气那是人类，你呢？除了动动嘴，还有什么本事？”



慕行秋屏住呼吸，身形突然后撤，摆脱肩上的粗壮手掌，随后一脚踹在老撞的右膝窝上——没踹动。



慕行秋体内还有残余的不洁之气，他不仅不能动用法力，连正常的力量都不敢用足，即使如此，他这一脚也抵得上五六个普通成年男子的劲力，可是踹在熊妖身上，却跟挠痒痒无异。



“呵呵，杂种就是杂种。”老撞转过身，双手抓住飞电的臂膀，轻松地举了起来，然后慢慢用力挤压，“既然你只会动嘴，那就求饶吧，让我听听你会的花样是不是比别的杂种更多。”



老撞一口一个“杂种”，跟着他走来的半妖全都神情漠然，不敢露出半点不满。



辛幼陶和申己互相看了一眼，都有点替慕行秋担心，不能动用法力的道士，就像是失去爪牙的虎豹，慕行秋若是就这样死在一名熊妖手里，那可太滑稽了，两人悄悄准备，只要一点暗示，就能施法救人。



接下来的事情大多数妖兵都没看清，辛幼陶和申己算是少数见证者，因此松了口气，不再保持警惕了。



老撞的双手紧紧箍住飞电的身体，见他不肯立刻开口求饶，心中大怒，用力往下一杵，想要将这只倔强的半妖震碎几根骨头，可莫名其妙摔倒的却是他自己，粗壮的身躯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将刚刚经历过爆炸的满营妖兵吓了一大跳，连羽王伐东的兽皮帐篷里都有妖兵探头出来查看情况。



慕行秋用上了率兽九变的“鳞潜”，身体变得跟鱼一样滑溜，随后又以“虎踞”之法将体重数倍于己的熊妖摔过头顶。率兽九变一共九种法门，只与招式、呼吸有关，无需动用法力，慕行秋几乎每天都会练习数遍，但只是当成纯粹的练功手段，很久没在战斗中使用过了，随手一用，威力比多年前更大。



在营地里自封老大的熊妖就这么倒在了地上，妖兵们先是一声惊呼，随后露出兴奋的神情，只有少数兽妖替老撞担心，跑过来帮忙，嘴里大吼大叫。



躺在地上的老撞伸起一只手，表示自己没事，制止同伴过来，然后腾地坐起来，“你吃谁的饭？”



慕行秋一愣，不明白这句话的真实含义是什么。



欧阳槊急忙走过来，“我们刚从群妖之地过来，还没选定食主。”



老撞站起身，对身上的泥土毫不在意，“以后你们吃我的饭，我吃三丈妖古糯的饭，古糯吃飞妖将军占天的饭，占天吃羽王伐东的饭，伐东吃巨妖王的饭，明白了吗？”



慕行秋明白了，原来这就是妖兵的层级架构，老撞属于低级军官，“吃他的饭”算是普通妖兵的荣耀，那些连食主都找不到的妖后则是最底层，不仅要自己寻找食物与补给，还会受到欺负。



“为什么我们不能直接吃将军和羽王的饭？我把你打倒了。”慕行秋问。



老撞大笑，“你越来越有意思了，你可以吃任何人的饭，只要你能聚集足够多的部下，我手下有一百二三十名士兵，你有多少？”



“一个也没有。”



“这就对了，所以你只能吃我的饭，要不然就饿着，哪天我的饭不够，就把你们当肉分了。”



“好吧，我们一共四个……”慕行秋差点说出“四个人”，总算及时忍住。



“你有胆量、有本事，肯定也有妖丹吧？”老撞问道，兽妖大都天生有妖丹，半妖却要靠自己修炼，跟人类当中的散修差不多，数量不是很多。



“嗯，我们四个都有。”



老撞瞄了一眼飞电身后的两只瘦小半妖，有点不太相信，“四个就更好了，异史君让我找二十个，这下子……快三十个了，跟我去见他吧。”



慕行秋等人都吃了一惊，各家道统和洪福天遍寻不着的异史君，竟然就在这里！

第四百一十一章 雨中混战



夜里下了一场大雨，将露天休息的妖兵全浇醒了，除了羽王享有的兽皮帐篷，营地里再无避雨之地，妖兵们靠着木栅站立，时不时发出一声吼叫，像是在向雨天挑战。



兽妖从来就不懂压抑心中的憋闷与情绪，他们无法向大雨报复，就向自己发泄，一只矮壮的兽妖走进一处积水的洼地，扯开上衣朝天咆哮，一道闪电划过半边天际，他将手中的骨盔砸向离自己最近的另一个兽妖。



打斗就这样开始了，冲进洼地的不是一只兽妖，而是七八只，瞬间扑倒了挑战者，站起身之后，他们展开了一场混战。



大部分妖兵除了身体强健一些，并无特殊能力，在黑漆漆的雨夜中，谁也看不清打斗的场面，但这一点也不影响他们的热情，汇成一片的嘶吼甚至压过了空中的雷声。



这种场合绝对少不了老撞的身影，他转身向属于自己的百余名妖兵扫了一眼，“谁敢跟我冲进去再活着出来，我给他两倍的食物。”



响应者寥寥，而且全是兽妖，半妖士兵不觉得自己有胃口吃下去两倍食物，他们更喜欢呐喊助威。



老撞最后瞧了一眼飞电，带领少数跟随者冲进洼地，一旦开打，他们就各自为战，根本不在意拳脚击中的是谁。



辛幼陶对这种场面一点都不喜欢，雨夜里他也用不着假装兴奋，低声叹了口气，“他还不如留下来给咱们挡挡雨。都说妖魔好斗，这回我算是信了，他们‘斩妖除魔’的劲头儿比道士还足呢。”



欧阳槊是假兽妖，个头太小，没敢冲进去参与打斗，却表现出一股真正的兴奋，“可惜不能用法术，我的角也不牢固，经不得折腾。”



申己一直在默默观察，这时说：“这倒是让大家忘记下雨的好办法。”的确，打斗开始之后，不管是参与者还是旁观者，全都热血沸腾，困倦消失了，雨水也显得凉爽而舒适。又一道闪电划过，申己抬头望天，“妖云还在。”



妖云还在，而且增加到了三大团，藏在雨云之中，偶尔异光闪烁，显示自己的存在，它们是妖兵营地的监视者、保护者和毁灭者，若有道士冲进来，它们会发起不分敌我的强大攻势。



十一名道士俘虏的待遇比妖兵还好些，他们被关在羽王的帐篷里，用不着淋雨。



这绝不是适合救人的最佳时机，听着不远处的打斗声音，慕行秋突然生出一股冲动，这冲动他从小就有，只是在庞山受到了精心修剪，不知不觉中沉睡在心底，现在又被唤醒了。



“我去打一架。”他大步走向洼地。



“别太张扬。”欧阳槊吃了一惊，小声劝道，声音却被嘶吼与雨声彻底淹没。



“嘿，他还能不张扬？说不定什么时候他会直接去找巨妖王谈判，你就等着吃惊吧。”辛幼陶半是欣赏半是鄙视，摇摇头，晃掉不少雨水，对自己能与慕行秋成为朋友感到不可思议。



在一群皮肤如老树皮、肌肉像钢铁的兽妖当中打架，可不是一件轻松容易的事情，慕行秋不能动用法力，锻骨拳的招式根本施展不开，再灵敏的动作和心法也躲不及突如其来的拳脚，眼神再差的妖魔随手一招也能击中什么东西。



这是一场比街头孩子打架还无章法的野蛮混战，没有所谓的最终胜利者，只要混战结束时还能直着走出洼地，就算了不起的战绩，配得上成片的欢呼声。大多数半妖就是因为这个才能忍受兽妖军官的粗鲁与虐待，这一次他们有了新的欢呼对象：大概有七八只半妖走进了洼地，天明雨停，走出来的就只有一只。



“我说什么来着，他就喜欢这个。”辛幼陶很得意，好像全身沾满雨水和血污的人是他，直到余光看见申己的阴沉表情，他马上闭嘴，知道慕行秋的这一架会让申家人想起不少事情。



一场恶战之后，老撞的精力似乎更充沛了，晃着了膀子怒吼了几声，在飞电肩上拍了两下，“你不错，是个好杂种。真正开战的时候，你会立大功，愿意跟我比赛吗？看看到时候谁杀死的人类更多。”



在兽妖嘴里，“杂种”是对半妖的专有称号，似乎没有太多恶意，慕行秋擦去脸上的泥浆，感到有几块骨头疼得厉害，心情却非常舒畅，“还得看谁能活下来，死人可享受不着胜利。”



老撞大笑，没注意到了飞电用了“死人”这个奇怪的说法代指妖魔。



有一只半妖被踩死了，由于他自不量力，其至没有同伴愿意埋葬他，天亮不久，全体妖兵开拔，尸体就被留在洼地里任其腐烂。至于伤者，既没有草药也没有养伤的时间，必须跟上大队妖兵，唯一的奖赏就是多分了几块新鲜的肉。



慕行秋跟着老撞在队伍前后跑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捧着一大堆肉干，道士们吃不下这种东西，全分给了其他半妖士兵。



“我见到了两名妖将，打听到一些消息。”慕行秋一边行军一边向同伴们介绍情况，老撞没有嫉妒之心，很高兴将自己发现的人才介绍给更上头的食主，“咱们是在向东南据点进发，在那里会与更多妖兵汇合，然后押着俘虏前往百丈城。到达据点之后，妖云可能就会离开，它们的职责是防卫边境，去往百丈城的途中用不着它们。”



“你这场架总算没白打。”辛幼陶半带讥讽地说，“从这里到据点大概也就是两三天的时间，然后咱们就能救人了。还有，咱们快点摆脱妖魔的伪装吧，我真受不了这股味。”



慕行秋笑了笑，经历过开窍通关之后，道士的鼻子非常灵敏，的确很难适应强烈的气味，“得到时候再说，东南据点里没有妖云，却有妖术师和异史君。”



申己很少跟慕行秋直接交谈，这时开口道：“真是那个异史君吗？我虽然只在山里巡视，可是也听到不少消息，都说异史君失踪好几年了，谁也不知道他在哪。”



“这是一件怪事。”慕行秋回头望了一眼，他们正在一条狭窄的峡谷中急行军，妖兵缺少纪律，体质参差不齐，因此整个队伍非常松散，一大群飞妖护着羽王和俘虏飞在最前面，弱小的半妖跟在最后面步履维艰，慕行秋等人处于中间位置，前后妖兵离得都比较远，不会听到他们说话。



“似乎有好几个异史君，可能是不同分身，也可能是冒充者胡乱起的名字。”慕行秋曾经试图问个明白，可是从老撞以至飞妖将军，都不明白他到底想知道什么，在他们眼里，异史君就是异史君，没什么可介绍的。



“我就想知道一件事，这位异史君是不是还像传说那样喜欢吞吃小妖？”辛幼陶跑得已经有点气喘了，不能使用法术和符箓，昨晚又被了浇了一场大雨，他的体力有点支撑不住，“他要二三十名有妖丹的妖魔做什么？咱们不会成为他的食物吧？”



中午短暂休息的时候，欧阳槊打听到一点有用的消息，“一些妖族部落有个传统，认为某些强大的妖魔永远不会死亡，即使身体消失了，魂魄与力量也会完全转移给下一只妖魔。异史君传播古神教，不少部落奉他为半神，所以自从他消失之后——”



“每个部落都想继承异史君的魂魄与力量，于是就出现了一堆新异史君。”辛幼陶摇摇头，“真是愚昧至极，再过一阵，他们会为争夺名号打起来吧？对西介国这倒是一件大好事。”



“打是肯定要打的，什么时候就不一定了，还得看巨妖王的管束能有多严。据说咱们要去见的这位异史君与众同不同，他是一位妖王的儿子，从小被送到老异史君那里学习妖术，属于嫡传弟子，有些妖魔叫他新君。”



“他需要有妖丹的妖魔干嘛？是要吃掉吗？我可是连一块手指甲也不会献出去的。”辛幼陶更关心这件事。



“我不知道，不过咱们得做个计划，因为确实有不少妖魔被这位新异史君给吃掉了一部分，而且还都很高兴。”



“一部分？”



“嗯，新君好像特别喜欢吃手掌。”



辛幼陶握起拳头，看向慕行秋，认真地说：“那个新君要是敢张口，我可不会老老实实把手伸过去，就算暴露身份也不在乎，我一定要打落他满口牙齿。”



“当然不会。我在想用什么办法趁妖云不在的时候把道士们救出来，然后还不影响咱们继续假扮妖魔。”慕行秋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想出两全之策。



“嘿，你可是越来越喜欢当妖魔啦。”辛幼陶有点担心，“别忘了你是斩妖会法将，以后在战场相遇，你还下得了手吗？”



“战场就是战场，我想的是如何获得胜利、如何保住自己人的性命，可不是能否下得了手这种事情。”休息结束，队伍继续行军，慕行秋催促辛幼陶起身，一点也不觉得自己会在未来的战场上心慈手软。



一路上，不少妖兵掉队，又有更多妖兵汇集进来，三天后，终于走出群山到达东南据点时，羽王伐东率领的妖兵已经多达两千。



尚未得到片刻休息，老撞马上召集他选中的近三十名妖魔，带他们去见新君，他仍然称之为异史君，“不用我多说异史君有多伟大，能得到他的召见，是咱们的福气，所以你们都给我老实点。还有，先去洗个澡，异史君不喜欢闻臭哄哄的味道。”



辛幼陶向慕行秋投去一个目光，咧了下嘴角，再次重申自己绝不被吃的决心。

第四百一十二章 地洞



这里从前是人类的一座小镇，被妖兵占领六年之后，房屋已被拆得七零八落，木料、石材全被用来修建哨塔、牲畜圈和地洞——兽妖喜欢住挖洞居住，上面盖一层棚顶，半妖们则尽量模仿兽妖的习惯，挖出大大小小的洞穴——偶尔露出一段青石路面，证明这里曾有人类生存过。



据点里驻扎着大概三千名妖兵，由于散兵游勇比较多，这个数字随时都在浮动，英勇善战的妖兵被大小头目以食物笼络在身边，弱小者连吃饱都困难，一次急行军就能将他们淘汰。



只用几块肉，就能让一群力大如牛的妖魔死心塌地效忠，这让几名假道士大为吃惊，辛幼陶尤甚，“西介国为了养活一支军队，每年要花掉多少钱，你们知道吗？唉，可惜这些都是妖魔，要不然……”



老撞的高大身影出现出地洞门口，遮住了不多的阳光，“走吧，异史君现在有空。”



慕行秋等人已经洗过澡，换上一身兽皮衣之后，还是一股酸臭味，他走到门口，笑着问：“异史君不会要吃我们的手掌吧？”



慕行秋假扮的飞电深受老撞赏识，可熊妖这时却满脸严肃，声音难得地沉静下来，没有吼叫的意思，“异史君要吃你的手掌，你就把手伸过去，要吃你的头，你就把头伸过去，总之他的一切要求都不能违背。异史君是古神的传人，他吃掉你的任何部位，都是对你好，明白吗？”



“嗯。”慕行秋点下头。



二十多名妖兵已在外面排好队，在老撞的带领下走向据点深处。



慕行秋抬头望了一眼，妖云果然不在了，代替它们守卫上空的是成群飞妖，他们就住在哨塔顶部的巢穴里，极少落地与不长翅膀的妖族交流。



俘虏仍然跟羽王伐东住在一起，他的兽皮帐篷非常显眼，位于据点西北，周围百步之内没有地洞。



四名假妖制定了一个计划，如果新异史君召见小妖就是为了吞吃，他们自然不能乖乖送肉，只能施展法术劫持这位新君，然后将十一名道士俘虏硬抢出来。看众兽妖的意思，新君地位崇高，或许能令妖兵投鼠忌器，如果可能，他们还想将羽王伐东也活捉。



这是最差的选择，慕行秋更希望离开据点之后再救人，因为他还没有摸清整个据点的实力情况，那些最难对付的妖术师一个也没见着，最关键的是，他们不知道新君的本事有多大。



如果只看兽妖对新君的态度，他好像真是“神的传人”，无所不能，吹口气就能消灭一支人类军队，可慕行秋仔细打听过了，没有妖魔亲眼看过新君施展妖术，关于新君吞吃小妖的场景倒是都讲得活灵活现，慕行秋甚至不敢向辛幼陶转述得太详细。



新君的地洞位于据点正中间，外表看上去与其它地洞没有区别，微微隆起的棚顶有半人高，铺满了树枝与枯草，比人类的马圈还要简陋。



众妖在外面等了一会，老撞和几只兽妖毕恭毕敬地站立着，低眉顺目得像是刚刚惹祸的猛犬，呼吸还是那么粗重，像一排风箱。



四名假妖站在队尾，悄悄观察四周的情况，辛幼陶用肩头轻轻撞了一下慕行秋，示意他看向不远处。十余名女人正在清洗成堆的衣物，她们肯定是人类，不只穿着人类的衣物，而且目光躲闪，比半妖还显胆怯，最明显的证据则是看管她们的一只女妖。



女妖穿着皮甲，手里拎着一根布满铁钉的大木棒，相貌还算端正，应该是半妖出身，脸上神情却颇为暴戾，时不时露齿低声咆哮。



漆无上声称要杀光人类，可是在这个计划彻底实现之前，他还需要人类充当奴隶。



不知是哪只妖兵多看了两眼正在干活的女奴，引起女妖的不满，嘴里吼叫着，举手挥舞木棒，向不怀好意的妖兵们发出警示。



妖兵们不约而同地笑了，谁也不怕一只女妖，面见新君可能被吃掉的紧张减轻不少，队首的几只兽妖甚至跟着发出吼声，只是前所未有地温柔，也前所未有地诡异。



女妖被激怒了，回手一棒击中一名女奴的脑袋，然后另一手拎起尸体，扔向挑逗她的几只兽妖。女妖臂力惊人，几十斤的尸体在她手里跟标枪一样轻松，带着风声砸向目标。半妖士兵立刻收起笑容，开始怀疑这只女妖可能是兽妖血统，兽妖们却不在意，脚打脚踢争抢尸体，老撞是胜利者，抱着尸体好像得到了一束鲜花，嘿嘿地傻笑了几声。



辛幼陶感到一阵作呕，扭头看了一眼慕行秋，发现大胡子后面的脸孔已经变得铁青，他反而有点安心了，不管慕行秋多爱打架、与兽妖的关系有多密切，仍是人类、仍是道士，不会在斩妖除魔的时候犹豫不决。



四名假妖没能救下人类女子，心中对妖魔的憎恨却更深了。



地洞的门打开，走上来一名衣着华丽的小妖，只看穿着和相貌，会误以为他是纯种的人类，他刚走出来就看见老撞和怀里的尸体，吓了一大跳，脸色刷地转白，厉声喝道：“你、你想干嘛？”



老撞也吓了一跳，将尸体远远抛回女妖那边，扭捏不安地搓着双手，将血迹蹭得到处都是，“我们开个小玩笑……”



“玩笑？这里是开玩笑的地方吗？你又不是第一次来，难道不清楚异使君的脾气？”



老撞越发惶恐不安，“我、我知道，我这就去重新洗澡换衣服。”老撞转身飞奔离去。



“他一点也不笨啊，瞧这次逃跑，又自然又合理，简直……那只女妖不会是他的姘头，跟他事前设计好的吧？”辛幼陶小声赞叹。



地洞内部与外表截然不同，宽畅、明亮、洁净，可说是一尘不染，拿来做道士的存想室都不为过。洞内的摆设不多，全是木桌、木架一类的器物，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各样的妖魔器官，光是整颗的头颅就有十几只，在妖术的加持下，仍然保持着部分新鲜，没有完全腐烂。



小妖将妖兵拦在门口一块狭小的区域内，不允许他们走近，“脏死了，你们不知道什么叫干净吗？”



妖兵们都吓坏了，不敢开口反驳，虽说被新君吃掉是一种荣耀，可大家都希望这种荣耀来得越晚越好，谁也不想自己的某一部位成为这里的展品之一。



慕行秋快速打量了一遍，甚至冒险使用了一下天目，发现洞内再无妖魔，新君显然还没有到。



小妖拿起一根长长的细木棍，末端粘着一颗妖丹眼珠，“我指向谁，谁就报出妖丹的位置。”



从兽妖开始，木棍一个接一个地指过去，妖眼能够检测妖丹的等级，作用与道统的铜镜类似，小妖嘴里念念叨叨，旁边的桌子上一柄小刀自动在一片宽大的骨头上刻写字迹。



“一丈二，一丈四，九尺，一丈四，四尺……四尺？你这也叫妖丹，你的妖身岂不是比本人还要矮一截？出去，立刻出去，不准再回来。”



四尺妖兵感激涕零，冲小妖鞠了个躬，连滚带爬地踩着台阶跑出地洞，果然再也没有回来。



辛幼陶真羡慕这只半妖，他们四人装扮妖魔的时候都用上了妖丹，最差的也是两丈以上，好在都是死丹，涂上七星精华之后，只能显出四五成的实力。



检测到最后四只妖兵的时候，小妖有些困惑，木棍来回指了四五次，“奇怪，你们的妖丹……奇怪，我怎么查不出来妖身多大？死气沉沉的。”



欧阳槊略显慌张，整个装扮过程都是他一手操办的，凭他之前对妖族的了解，应该万无一失才对，可他没想到这位新君的妖术实在强大，一只妖眼居然能认出他们的异常。



“呃……是这样，我们之前在群妖之地受过伤，一直没完全好，很久没有修炼了。”



“被道士追杀了？”小妖同情地问。



“是，一群道士围攻我们，我的妖丹差点被毁。”欧阳槊指着自己头上的角，这是他的“妖丹”。



“一群道士？”小妖鄙夷地笑了一声，鉴于兽妖都喜欢吹牛，他倒没有特别怀疑，收起木棍，沉吟片刻，“你们四个既然受伤不能修炼，还有用吗？”



“没啥大用，也就能上战场砍杀人类。”辛幼陶急忙回答，觉得这是离开恐怖地洞的机会，他也不希望在妖族据点里以硬碰硬。



“二十五只，少四只倒也无妨，可是……”小妖还在寻思，地洞另一头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地洞显然另有暗道，一只年轻的妖魔急匆匆地走过来，身形摇摆，好像弱不禁风，双手捧着一截大角，痛心地说：“哎呀，这是今天碰掉的第三枚妖丹，还好够硬，以后一定得小心了……”



妖魔看上去二十几岁年纪，脸色是一种长久不见天日的苍白，眼睛很大，目光却很茫然，仿佛笼罩着一层湿乎乎的雾气，直到走近小妖身后，才发现门口站着一群妖。



“这些是什么东西？”



“你忘了，异使君大人，这是老撞送来的生丹之妖，你要二十名，他送来二十五名。”



异使君想起来了，长长地哦了一声，“是我要的，不过今天用不上了，军营里混进入了道士奸细，得先把他们找出来。”



“奸细？”小妖惊诧地问。



“是啊，多奇怪的事，居然有道士假扮成妖族的模样。”异使君轻松地说，好像对此习以常，目光仍盯着怀中的大角。



慕行秋等人心中一惊，互相看了一眼。

第四百一十三章 妖群中的人类



新君看着二十几名妖兵，乐呵呵地说：“道士奸细不会就躲在你们中间吧？”



妖兵们全都紧张地摇头。



服侍新君的小妖不以然，“他们都有妖丹，道士会有妖丹吗？”



“那可说不准，道法无边，从前是道士不屑于装成妖族，只要他们愿意……”新君将手里的大角递给小妖，轻轻搓着双手，似乎比妖兵们还要紧张，“让我咬上一口，是真是假就都知道了。”



妖兵们不安地后退，可他们本来就靠在门口，实在没有多少地方可以躲避，只有几只兽妖勇敢地向前迈出一步，以被新君咬上一口为荣。



“这倒是一个好主意，异史君的弟子们妖术还没有练成，先成了残废。”小妖虽然只是一名侍者，在新君面前却一点也不拘束，甚至敢用讥讽的语气说话。



新君嘿嘿笑了两声，“在肉厚的地方咬一口，以后还会再长出来的。”



砰的一声，洞门被推开，一个巨大的身形跳了进来，在妖兵群中硬生生占据了一个位置，两名倒霉的妖兵惨叫一声，向前跌了出去。



新君吃了一惊，急忙往旁边躲避，伸手抓住小妖的一条胳膊，动作笨拙而慌张，没有半分妖气。前跌的妖兵紧跑几步，勉强站稳，新君就在这时做出惊人之举，他的头突然前伸，姿态跟普通的人类与妖族大不一样，身体不动，原本很正常的脖子却暴长六七尺，比蛇吐信子还要长还要快，闪电般在两名妖兵肩上各咬一口，迅速缩回，舔舔嘴唇，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两只是真正的妖族，好像是猪族和鹿妖的味道，一个是七代以前、另一个是五代以前掺入了一些人类血统，慢慢成为半妖，影响不大。妖丹是天生的，可惜后来修炼不得法，力量渐渐丧失，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恢复。”



新君语速极快，看样子对这种做法是轻车熟路，妖兵们听不大明白，却全都心悦诚服，两只被咬的妖兵也跟着频频点头，好像一点也不疼痛，过了一会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突然倒在地上惨叫起来，抬手按住肩膀上的伤口，流出的血黑得发亮。



新君步步后退，“哎呀，一时大意，我没控制住，好像用上毒液了。”



小妖的职责之一就是处理这种事情，跑到一只木架前，打开药箱，取出五六只小瓶，回到受伤妖兵身前，喂药丸、倒药粉、抹药膏，动作飞快，显然也是轻车熟路。



妖兵停止惨叫，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已经正常多了，挣扎着站起身，不敢抱怨，也不敢退回原来的位置，嗫嚅着感谢新君的大恩大德。



新君这时才注意到新来者，“老撞，你来得正好，军营里混入了道士奸细，这些妖都是你带来的，你看看有谁像奸细，这样我就不用挨个咬一口了。”



“奸细？”老撞的声音震得地洞微微发颤，“谁是奸细？站出来，我把你整个活吞了。”被他的目光无意盯住的妖兵吓得差点跪下，四名假妖都低着头，跟其他妖兵一样表现恭顺。



小妖很不耐烦，“异史君的意思是让你把知根知底的妖兵指出来，剩下的再做调查，不是让你活吞，这里也轮不到你吃妖。”



“是是。”老撞十分谦卑，目光转动，先将几只兽妖拨到一边，这都是跟他一块从群妖之地出来的同伴，断不会有奸细，对其他半妖士兵，他就得细看细想了，先是拽出几只，犹豫片刻之后又拽出几只，对最后十只妖魔则拿不定主意，其中包括四名假妖。



慕行秋决定冒一次险，他要施展务虚幻术。新君非常古怪，看上去弱不禁风，刚才那两咬却显出强大的妖力，没准能发觉念心幻术，可慕行秋已经没有别的选择，现在暴露身份乃是最差的选择。



务虚幻术对老撞这样的兽妖效果很差，不过他对“飞电”的印象极佳，提供了很好的可趁之机。慕行秋的幻术比新君的脖子伸得还快，倏进倏回，对老撞的情绪稍加点拨。



新君似乎一无所觉，辛幼陶和申己一直保持戒备，因此察觉到了这道转瞬即逝的法术，心中稍安。



“拿不准的就让新君咬一口。”小妖催道。



“道士不可能打架打得这么好。”老撞大声说，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将慕行秋推到没问题的那一群妖兵当中，作为信任，将另外三名妖兵也拽了过去。



还剩下六名妖兵，眼珠转来转去，双腿发抖。



“死不了，我有药。”小妖晃晃手里的小瓶，然后对老撞说：“其他妖兵你先带走吧，明天再过来。”



妖兵们退出地洞时，能听见凄惨的叫声。



“没用的家伙，被咬一口有什么可怕的？”老撞瞧不起喊疼的家伙，扯下上衣抬起双臂，露出两边肋骨共六处伤疤，“瞧，我被咬过六次，一点事没有，力量还越来越强呢，别急，等你们都挨过咬之后就知道好处了。”



辛幼陶撇下嘴，老撞就算洗一百次澡，他也下不去口。



据点里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人类奴隶都被带走，成队的妖兵跑过跑去，那些面孔陌生的新加入妖兵最先倒霉，像俘虏一样被抓起来，准备接受检查，很可能都要被新君咬上一口。



新君只有一张嘴，咬完之后还得经过分析才能得出结论，数百名妖兵够他忙一段时间，黄昏时分，据点里稍微平静下来，四名假妖终于得到独处一间地洞的机会，欧阳槊守在门口望风，另外三人则商量对策。



“难道丰东晨没经受住妖术的折磨，把咱们供出来了？”辛幼陶憋了一肚子的话，最先开口，“要不然就是妖族也有类似于控心术一类的妖术，丰东晨想不说也不行。还有牙山的廖化元，他是个临阵脱逃、见死不救的家伙，没准认出了我，为了向妖族邀功、少受折磨，把我供了出来。”



辛幼陶摸着自己的脸，他没怎么改变容貌，只是在心口处粘了一枚妖丹。



虽然道士之心没有之前想象得那么牢不可破，慕行秋仍不相信会有道士主动投靠妖族，“应该是这位新君看出了破绽，他有点奇怪……”



慕行秋正斟酌用词，申己接口道：“他好像无意中偷学了一点妖术，自己控制不住，也不知道该如何正确使用，所以显得既弱小又强大。”



慕行秋点点头，他也是这个意思，“妖云大概很快就会回来，今晚找不到奸细，新君明天会扩大检查范围，所以——”



“所以今晚就动手救人，一块逃出去。”辛幼陶兴奋至极，他实在一点也不喜欢假扮妖魔。



“如果可能的话，我还要试着悄悄劫走新君，从他身上肯定能得到不少消息……”



“嘘。”欧阳槊转身示意有妖族来了。



来者不是老撞，他正忙着满营捉拿奸细，而是那名服侍新君的小妖，他走进简陋的地洞，扫了一眼，“收拾收拾，地洞其实也不错，冬暖夏凉，建造起来简单方便，用不着砖石一类的材料，就是湿气比较重。”



地洞很小，铺着一些杂草，角落里堆着陶盆木碗一类的东西，各种虫子坦然地爬来爬去，好像它们才是这里的主人，辛幼陶甚至没有坐下过，一直站立着，他相信，再怎么收拾也改变不了这只是一处地穴的事实，适合当坟墓埋死人，活人不宜居住。



还是欧阳槊开口说话，模仿兽妖的粗鲁语气问：“找我们有事吗？”



“嗯，我需要几个人帮我干点活儿，觉得你们正合适。”



欧阳槊哦了一声，没有反应过来，慕行秋马上开口道：“你是说那些奴隶吗？他们不在这里。”



欧阳槊这才明白自己差点漏馅，小妖说“几个人”，他竟然没有注意到，急忙显出恼怒的样子，呼哧呼哧地喘气。



“哎，一时口误。”小妖有自己额头上轻轻一拍，“没办法，我是人类，有些话说惯了不容易改口，你们不在意吧？”



小妖话中似有所指，欧阳槊看向慕行秋，知道自己已经应对不了。



慕行秋无所谓地嗯了一声，“你是新君选中的人类，他信任你，我们当然不在意。”



“新君是背后的叫法，当着他的面一定要称他‘异史君’。他选中我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我喜欢干净，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干净，能将他的地洞收拾得整整齐齐。”



“我们看到了，你做得不错。”



“是啊，从前我有成群的仆人，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要做仆人的活儿。对了，我有名字，我姓邓，叫邓羡，羡慕的羡。邓家从前是百丈城的大户，你们没准听说过。”



“群妖之地听不到百丈城的事情。”慕行秋冷淡地说，“要我们做什么活儿？”



“很简单，把你们的妖丹亮出来让我瞧瞧。”邓羡脸上露出微笑，“还要继续装下去吗？一听说有奸细，我就知道是你们几个。你装的妖魔比较像，只是眼神不对，太精明、太骄傲，妖兵可不会有这种神情，将军还差不多。”



邓羡的目光扫过欧阳槊，转向辛幼陶和申己，“你们两个可就不像了，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咱们从前是一类人，我能分辨出来。”



“你干嘛不向新君报告，让他在我们身上咬一口？”慕行秋仍然没有承认，但是在暗暗探测邓羡的情绪。



“因为这是我恢复旧日身份的唯一机会，你以为我喜欢在这里每天收拾头颅、眼珠、断手断脚一类的东西吗？”邓羡有点激动，“不管妖魔如何吹嘘，我知道人类世界还没有完全被毁灭，西介国完蛋了，不是还有圣符皇朝吗？把我救走，我能帮你们一个大忙。”



“什么忙？”慕行秋开始相信这个普通的人类了。



“你们是来救那些道士的，对不对？我能带你们直入羽王的帐篷，至于怎么把人带走，就看你们的本事了。”邓羡停顿片刻，“不止如此，我知道这里还关着三名道士，都是女道士。”

第四百一十四章 羽王的梦想



所有飞妖都在高处的巢穴里栖身，兽妖和大部分半妖则在半地下的洞里休息，作为他们的王者，伐东只好采取折衷办法，住在一座高耸的兽皮帐篷里，可他总是感到不自在：帐篷很大，他却觉得双翅受到了束缚，从来没妖说三道四，他却觉得自己的习惯开始像人类靠拢。



他喜欢借酒浇愁，各种各样的美酒，他甚至想，即使有一天巨妖王的伟大梦想真的得以实现，也应该留下一小批人类，不为别的，就让他们专门酿造美酒——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人类在酿酒技巧方面花样百出，比妖族精细得多。



“我们是战士。”羽王已经喝了不少，开始自言自语，宽大的帐篷里随意地堆放着大批盔甲、酒肉和厚厚的羽毛、干草，像是一座“奢华”的鸟巢，“我们献出鲜血与生命，难道不应该获得一点点享受吗？”



羽王相着手中的酒碗，这就是他的享受，再喝上两三碗，他将提前实现巨妖王一统天下的伟大梦想，而且是靠他一个人的力量实现。



这就是为什么他很少与其他妖魔一块喝酒的原因，梦想是留给自己的，绝不能分享，被巨妖听到，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他举起酒碗一饮而尽，随手将碗扔在地上，摇摇晃晃地转身寻找酒坛，梦想开始渐渐成形，可这回眼前出现的形象过于鲜明了，羽王揉揉眼睛，定睛再看，酒立刻醒了一半，脸色沉了下来，“你来做什么？谁让你来的？”



新君站在一堆骨头旁边，双手握在一起，垂在裆部，潮乎乎的双眼像是与母亲走失的小鹿，越发显得软弱不堪，“你忘了？我正在寻找军营里的道士奸细，过来向你报告一下情况。”



“哪来的奸细？”羽王大手一挥，双脚没站稳，背后双翅倏地展开一小半，助他重新站稳，不管他喝多少酒，这双翅膀永远不会失职，“就因为一名老道士身上抹了一点毒药，你就觉得有奸细躲在军营？根本没有道理。”



“那叫七星精华，散修们的小把戏，可以让他们伪装成妖族，道士抹它做什么，你就一点也不好奇？”



羽王摇头，“道士不会装成妖族，十多万年来，他们总是从老远的地方就开始施展法术。”



“十多万年来，妖族可曾毁灭过道统仙山？可曾生擒活捉过道士？可曾聚集起如此庞大的军队？从前没有过的事情，现在都发生了，所以道士也得改变，他们不得不放下身份，做一些从前没做过的事情。道士们不傻，绝不会独闯妖营，肯定还有同伙。”



新君十分耐心地规劝，像是一名忠诚而睿智的大臣在向昏庸的帝王进谏金玉良言。



羽王坐倒在一堆厚厚的羽毛与干草混杂的垫子上，双翅只有在这种床上才不会受损，“那你找到奸细了？”



“还没有，咬得我牙都酸了。”新君磨了两下牙，咯咯直响，“这种办法实在太慢，所以我希望从天上请下一位帮手来，他擅长做这种事情。”



听着咯咯的磨牙声，羽王汗毛直竖，可是一听说要从天上请帮手，他马上警醒，“不行，这是我的地盘、我的军营，不允许他人插手，这是巨妖王早就定下来的规矩。”



“是是，可巨妖王还定下规矩，面临道士与人类的进攻，所有妖族都应该互相配合、并肩作战……”



“哦——我明白了，这就是你坚称军营里有奸细的原因，找借口把天上的那个人请下来。”



“他是妖，不是人，请羽王注意一下称呼。”新君微笑着说，神态越显恭谨。



“只有兽妖才是妖，半妖全是杂种，非妖算什么妖？他们跟人类有什么区别？”羽王发出酒醉之徒的狂喊，虽然他的外貌堪比人类的美男子，可他是纯正的兽妖，背后的银色翅膀就是明证。



新君吧唧一下嘴，他身上可没有半点兽妖的特征，“羽王好像忘了，巨妖王也是半妖。”



“哈哈，你想用巨妖王压我一头吗？无耻的杂种，去告密吧。巨妖王可比你看得清楚，他是半妖，但他宁可依赖我们这些兽妖打天下，为什么？因为半妖太懦弱、非妖不可信。兽妖才是未来，这是巨妖王亲口对我说过的话。”



酒气冲上头，羽王已经管不住自己了嘴了，“应该禁止半妖生育后代，把半妖女兵全都交给兽妖，两三代之后，这世上就只有兽妖。”



新君摇头苦笑，“为羽王的声誉着想，你还是不要将这些话说给巨妖王为好。”



“我现在就要造几只兽妖出来，去把半妖女兵……不，用不着，我这个里有几个女道士，我要试试看，她们能替我生出什么来。哈哈，你有你的尝试，我也有我的。”



“还是为羽王着想，没有妖术师在场，最好不要碰那三个女道士……”



“滚！滚出去！你这个杂种、骗子、告密者，我想碰谁就碰谁！难道我没学过妖术吗？我也是妖术师。”



羽王开始耍酒疯了，按理说这种事不应该发生在任何一只妖王身上，可事实上这一点也不稀奇，新君早已见怪不怪，而且知道如何从中获益，“遵命。”他说，转身走出帐篷，站在门外向夜空望了一眼，自语道：“还有一个时辰他就会到了，奸细最好不要逃走。”



新君仍然决定从天上请帮手，等到明天，他会说这是羽王的命令，经历过宿醉的羽王会为此后悔不迭，却找不出反驳的证据。



帐篷内，羽王发出粗重的喘息声，率领妖族一统天下的美梦被打断了，他很不痛快，顺手抓起一只酒坛，咕咚咕咚地灌进喉咙，突然间，他之前随口说出的一句话扩展成为另一个美梦，而且是活生生的美梦。



“女道士……从来没有妖族尝过女道士是什么味吧？我要第一个尝鲜，没错，我是飞妖之王、天空之王，还有谁比我更有资格？”



羽王嘴里唠唠叨叨，在身下的羽草堆里摸来摸去，掏出一根五尺长的腿骨来，它原本是一只魁梧大妖的妖丹，经过不断地强化，成为一件强大的妖器。



羽王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帐篷中间，抓住长骨，在地面敲了三下，然后咬破手指，挤出几滴血涂抹在骨头上，又敲了三下。



地面缓缓裂开，升起一根圆木，顶端放着一尊涂有金漆的骷髅，然后三名道装打扮的女子露出地面，环绕一圈，双手被妖绳所缚，绳子另一端系在圆木上。



她们在闭目诵经，虽然内丹被妖术封锁，体内吸入大量的不洁之气，诵经因此无法产生太大的效力，却能让她们在险境之中稍感安心。



羽王踉踉跄跄地围着三名女道士转了一圈，停在一女面前，突然展开双翅，令她大吃一惊，停止诵经，然后羽王得意地大笑，“在飞妖当中，银羽一族拥有最尊贵的血统，我要你替我延续血脉。到时候，婴儿若有翅膀，你可以继续活下去，若没有翅膀，我会叫来一百只妖，把你和婴儿一块分而食之。”



女道士脸色微变，却没做出惊恐的反应，而是闭上双眼，继续轻声诵经，另外两人也不吱声，她们早就知道，跟妖魔没有道理可讲，哀求更是徒增耻辱。



羽王后退几步，打量女道士全身，一边笨拙地解腰带，一边说话，“有件事一直困惑着我，为什么妖族越长越像人类，就连兽妖也不例外，小时候我全身都是羽毛，后来却只剩下翅膀。比如你，是纯粹的人类，可是在我眼里显得很美，为什么兽妖会有这种想法？我不该有这种想法，你连翅膀都没有……”



腰带越解越紧，羽王恼怒地使劲一扯，总算挣脱了钢扣，“巨妖王说，不是妖族像人类，而是人类在模仿妖族最优秀者的形象，从远古时期就是这样。呵呵，巨妖王很会说话，可他知道什么？他只是一只半妖，狼身是用妖术变化出来的，平时的他跟人类长得一模一样。”



羽王的目光突然变得呆滞，一个可怕至极而又莫名其妙的念头出现在脑海里，“没准我们上当了，兽妖被半妖给骗……”



羽王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双翅仍然展开，洁白无瑕，像是一地的美玉。



女道士睁开双眼，惊讶地看着对面的陌生半妖，“你是谁？”



另外两名女道士扭头观看，都不认识这个满脸大胡子的半妖。



这里不是交谈的地方，慕行秋没有自我介绍，迅速召出数件法器，掩饰他即将施展的法术。



“你是道士！”三名女子看着浮在半空中的灯烛与铜器，心中再无疑惑。



慕行秋点点头，袖口里射出闪电，缠住圆木和顶端的金漆骷髅。



“慕行秋！”两名女道士齐声叫了出来。



这三人都是乱荆山道士，一个是明镜科的张素琴，一个是灯烛科的孙玉露，就是她险些遭受羽王的污辱，另一名女道士也见过慕行秋，只是一时没想起来。



骷髅在闪电的压力下裂成几片，妖术消失，剩下的圆木就很普通了，立刻碎成一地粉末。慕行秋正要对三根妖绳施法，孙玉露说：“用惊魔铜铃。”



铜铃是重要的法器之一，种类繁多，一般道士只有一两样，慕行秋却携带了十几种，马上收起闪电，取出惊魔铜铃，轻轻摇动，缓缓注入法力。



铃声悦耳，三根妖绳却像是听到鹰隼尖啸的鼠兔，先是颤抖不已，然后自动从女道士手腕上解开，迅速缩短，最后变成了三只褐色的小虫，努力向地下钻去。



慕行秋一道闪电劈过去，三只小虫爆裂了。



“你们有一刻钟时间用来去除不洁之气，我把其他人救出来，你们一块离开。”



慕行秋开口了，他已退出庞山，装成妖兵的模样，三名女道士，包括星落境界的张素琴，对他却无比信任，立刻找干净的地方准备存想，孙玉露走到羽王面前，恨恨地盯着他。



“他还有用。”慕行秋说。



孙玉露暂时施不得法，只好放弃杀妖，进入存想状态之前她想起一件事，“孟元侯还活着，已经成为琥珀道士，各家道统都是为他而来的。”

第四百一十五章 新君的谎言



孙玉露说了三句话，慕行秋只听懂第一句——“孟元侯还活着”，琥珀道士是什么意思？各家道统为什么都为此而来？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在他所有的道统知识里，没有“琥珀道士”的丝毫记忆。三名乱荆山女道士正在专心去除不洁之气，慕行秋无处询问，只好按原计划行事。



羽王伐东还倒在地上，作为一名妖王，他的实力和意志都太弱了，酒后更是门户洞开，慕行秋最初的计划是以闪电劫持羽王，最后却只用了一招务虚幻术就令他倒地不醒。



慕行秋拣起长骨，在早已合拢的地面敲击三下，然后抓起羽王的一只手，在原来的小伤口里又挤出一点血，滴在骨端，再次敲击地面。整个过程中，羽王只是哼哼两声，没有醒来。



地面裂开，三根圆木缓缓升起，金漆骷髅、铁环、妖绳具在，那十一名道士俘虏却了无踪影。



慕行秋微微一愣，正要再找，邓羡从外面匆匆走进来，看了一眼正在存想的三名女道士，有些急迫地说：“得快一点，异史君正在找帮手，很快就会到。”



“天上的帮手？”慕行秋听到了新君与羽王的全部对话。



“对，就是妖云里面的操纵者，他们很厉害，只要来一个也不好对付。”



慕行秋领教过妖云的本事，嗯了一声，问道：“还有其它监牢吗？十一名道士不在这里。”



邓羡挠挠头，“不在这里吗？命妖权杖应该能打开这里所有的监牢，你用的方法对吗？”



慕行秋指着三根空荡荡的圆木，“这就是我召出来的。”



“那就是被悄悄转移走了，不能再等了，咱们得马上离开这里。”邓羡有点着急，他一刻也不想待在妖群里了。



“你先去稳住新君，告诉他……你发现羽王对巨妖王有不满之意，大概一刻钟之后鼓动他来对质。”



这是个复杂的任务，邓羡惊讶地看着大胡子散修，“你真是道士吧？”



“是。”



“你会保护我的安全，并把我一路送到皇京，对吗？”



“当然。”



邓羡咬着嘴唇想了一会，转身出去了。



离三名女道士醒来还有一段时间，慕行秋开始对羽王施法，攫取他的记忆，兽妖对各类幻术天生具有强大的抵抗力，可一只醉酒并昏睡的兽妖，等于自动放弃了本能，羽王的双翅倒是尽职尽责地扇动了两下，但是没有主人的指挥，它们发挥不出全部力量，只能象征性地阻挡一下。



羽王至少一百岁了，记忆极为庞杂，慕行秋只关心最近几天的事情，很快他就找到了，十一名道士俘虏被新君带走了，羽王对此很愤怒，觉得自己没有受到应有的信任，为了安抚他的怒火，新君送来三名女道士。



慕行秋的幻术继续向前几天探索，看上去威严而高贵的羽王，其实怀着一颗暴躁易怒的心，一股股怒火仿佛传递消息的烽火，在他的记忆中依次点亮，十次当中有九次都与天上的妖云有关。



长有双翅的羽王才是天空之王，妖云却冷酷地掌管高空，以所有妖族包括飞妖的庇护者自居，这令羽王非常不满——他并不介意高空飘着强大的保护者，可这些妖云不归他指挥，而是直接听从巨妖王的命令……



慕行秋的探索到此结束，三名女道士醒来，他收起飘在空中的几件法器，“怎么样？”



“还剩一点不洁之气没有去除，但是已无大碍，可以施法了。”孙玉露说。



“你们怎么会落在妖族手里？”



“我们打算顺原路离开妖族的地盘回乱荆山，不小心暴露行踪，被大群妖术师和妖云包围……”



张素琴是星落道士，也是此次任务的领导者，这时哼了一声，“直说好了，妖族早就发现了我们的行踪，直到我们想离开才动手。慕道士，你的办法不错，伪装妖魔也挺像。”



“还有十一名道士也被俘虏，你们见过吗？”



三名女道士互相看了一眼，全都摇头，张素琴甚至松了口气，“原来不是只有我们当了俘虏。”



“孟元侯和琥珀道士是怎么回事？”时间紧迫，可慕行秋实在太好奇了。



孙玉露正要开口，张素琴严厉地瞥了她一眼，抢先对慕行秋说：“你救了我们一命，我们自会记得，早晚也会报答你，可有些事情你最好去问庞山道士，对了，你已经退出庞山，那我们更不应该告诉你了。”



慕行秋没再追问，“你们得变成妖兵的形象，普通妖族应该认不出来，出去之后往东南走，有人接应你们。”



“庞山道士？”张素琴问。



“嗯。”



张素琴眉头微皱，似乎不太高兴，她不太愿意亏欠庞山道士的人情，但这种时候由不得她挑三拣四，向慕行秋点下头，催促另外两名女道士赶快离开，在帐篷门口，三人变成了身穿皮甲的女妖兵。这是简单的五行之水幻术，足以骗过一般妖族的眼睛。



三名乱荆山女道士的法器都已失去，连抵抗不洁之气都得依靠纯粹的法力，慕行秋原本准备送她们几件法器，这时却改了主意。



妖族各部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几家道统之间又何尝不是如此？慕行秋觉得当初将道统分成九家就不是好主意。



慕行秋用命妖权杖将三根圆木和一地碎屑都送回地下，重新隐藏在一堆空酒坛的后面，羽王妖术一般，新君时强时弱，只要不是特意观察，不会发现有道士隐藏这里。



慕行秋用幻术将羽王伐东唤醒，顺便拨动了一下他的情绪，羽王在地上哼哼半天才爬起来，呆呆地看着前方，什么也想不起来，过了一会，他拣起地上的命妖权杖，收起翅膀，这才觉得翅根的肌肉极为酸痛，每次喝醉都有这种感觉，只是这回来得早一些。



羽王叹了口气，伸向酒坛的手又缩了回来，梦想固然美好，醒来之后的幻灭却加倍令人失落。



那个瘦弱的新异史君又来了，探头探脑，脚步轻得像羽毛，好像帐篷里没有活物，而且他从来不让卫兵通报，总是冒冒失失地闯进来。



“羽王有没有造出一两只兽妖？”新君笑着问。



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羽王真想将它们挖出来，“我怕脏了银羽部族的血脉。”他冷冷地回道，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对一名女道士说过话，可后面的事情就想不起来了。



“很好，这三名女道士是要送到百丈城的，只有巨妖王……”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羽王的火气噌噌地往上冒，或许是喝酒不顺的原因，他今晚特别不想压抑心中的愤怒，“什么都是你们这些妖术师的功劳，抓人是你们，领功也是你们，我们算什么？只是狱卒而已。巨妖王说得好听，什么兽妖才是未来，其实他最信任的是一群杂种妖术师！”



新君静静地看着羽王，“希望我只是理解错了，羽王似乎对巨妖王很不满。”



羽王猛然警醒，出了一身冷汗，美酒的影响和那股不从何而来怒意骤然消失，对巨妖王的恐惧压倒了一切，“我没有……是我胡说八道，请异史君不要放在心里，巨妖王拯救了整个妖族，古神可鉴，我对他只有感激与忠诚，没有半点异心。”



新君微笑着点头，他来这里当然不是直接对质，只是想看到羽王酒后失言在他面前产生愧疚与恐惧，“羽王是巨妖王的亲信，若非如此，巨妖王也不会将所有飞妖交给羽王掌管，这种关系是谁也挑拨不动的。”



羽王干笑了两声，急忙改换话题，“圣云使请来了吗？”



“七位圣云使很快就会赶到。”



“七位？！”羽王吃了一惊。



“嗯，圣云使都同意我的看法，认为营地里很可能有道士伪装的妖兵，我已经下令封锁营地，四周的斩仙台也已开启，羽王事务繁忙，我没和你商量，请羽王见谅。”



“没什么，异史君觉得有用就好。”羽王已经没了最初的气势，“咱们这样步步紧逼，不怕隐藏在军营里的道士提前动手吗？”



“我觉得他们不敢，要动手早就动手了，能放下身段伪装成妖兵，说明他们不是高等道士。我倒希望能抓到几名吸气道士，巨妖王对他们不感兴趣，我可以拿来完善新妖术。”新君舔了一下嘴唇，好像酒徒提起即将参加的丰盛筵席。



“你想把他们也变成琥珀道士？”羽王随口问道，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件事。



新君愣了一下，“琥珀道士？这可不是妖术或是道法能造出来的，全天下只有那么一个，归巨妖王所有。”



羽王搜肠刮肚地回想对琥珀道士的记忆，“法力……灵气……不洁之气，巨妖王好像说过，琥珀道士非常难得，使用得当的话，几乎能与道统至宝相抗衡，那就是……就是……”



“就是一件半死半活的妖器。”新君接口道，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羽王可从来没有过这种苦思冥想的神情。



闪电从地底突然钻出来，紧紧缠住新君的全身，羽王大吃一惊，猛地站起身，双翅展开，第二道闪电从他身后出现，缠住了他的翅膀。



翅膀就是羽王的妖丹，能够抵抗强大的法术，可翅根处是最弱的地方，被闪电击中之后痛入骨髓。羽王扑通坐倒，又晕了过去。



新君没有晕倒，但是被闪电牢牢束缚，动弹不得，也不能施展妖术，他看着从酒坛后面走出来的大胡子半妖，叹了口气，“我还以为是吸气道士捣乱，没想到是位了不起的高等道士，星落境界？不会是注神吧？”



慕行秋走到新君面前，“琥珀道士在哪？”



新君盯着装成半妖的道士，“会用闪电法术的道士可不多，你就是那个慕行秋吧。”



“回答我的问题。”



“嘿嘿，你想要琥珀道士，先打败七位妖云使再说吧。”新君两眼发亮，笑得意味深长，“我撒谎了，他们早已赶到。”

第四百一十六章 投鼠忌器



慕行秋取出逍遥索分别捆住新君和羽王，收回闪电与法器，“我正想会一会你们的妖云使。”



“圣云使，不是妖云使。”新君湿漉漉的大眼睛像是要哭出来，嘴角却浮现微笑，“现在我是你的俘虏，你没有必要在我面前吹嘘，圣云使一直都在空中，你想见他们，用不着等到现在。”



慕行秋用法术将脸上的胡子以及全身的种种伪装去掉，恢复本来面目，“什么事情都需要时机，你就是我需要的时机。”



新君盯着道士的面孔，“呵呵，待会你就知道你把我看得太重要了，圣云使只想抓住道士，就算不得不杀死全营的妖族，他们也不会犹豫。”



邓羡探头进来瞅了一眼，看到新君已被俘虏，不由得大喜过望，见到妖兵变了一副模样，又是一喜，没胡子的英俊青年的确更像道士，跑过来说：“还是动手了，其实不用等到现在，早就可以把他生擒活捉。”



新君终于露出一丝惊讶，“你居然出卖我！”



邓羡满脸恨意，抬腿想要踢上一脚，犹豫片刻还是放下了，“你是妖族，我是人类，我从来就没有真正效忠于你，说什么出卖？”



“可是我对你很好啊。”原本镇定自若的新君有点恼羞成怒，人类奴仆的背叛似乎真的很出乎他的意料，“我信任你、重用你，将一切事情都交给你打理，允许你在营地里自由自在，甚至对外声称你是非妖，抬升你的地位，我把你……当同族看待，甚至愿意传你妖术，可惜你没有妖丹。”



邓羡的脸越来越红，终于抬起腿，在新君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脚，“谁是你的同族？为了尝试你的新妖术，这些年来你杀死多少人？你知不知道我的父母兄弟也在其中？”



新君一个趔趄，面露茫然，“我杀死了你的亲人吗？你当时怎么不说啊？人奴多的是，我可以换人。”



邓羡眼中泪水夺眶而出，“那时候我只是替你打扫房间的众多人奴之一，随时都会被你杀死……”



新君长长地哦了一声，“我想起来了，后来是因为你把东西摆放得特别整齐，我才只将你留下，想必那时候你的亲人已经死了。真是抱歉啊，我绝不是有意杀死你的父母，尝试新妖术的人奴都不是我选的……”



新君露出了真诚的歉意，却只是令邓羡压抑多年的仇恨与怒火更加高涨，“我、我也拿你试试新妖术，我咬死你！”



邓羡纵身扑去，慕行秋一把将他拽了回来，“别急着报仇，七名妖云使就在营地里，你知道他们躲在哪吗？”



“圣云使。”新君认真地纠正。



邓羡呆了一会，擦去脸上的泪水，“圣云……妖云使已经来了？这可糟了，你能打过他们吗？不不，肯定不能。”邓羡发现自己高兴得太早了，原地转来转去，双手搅在一起，捏得指节咯咯直响，“天刚黑的时候就该逃走的，那时营地还没有封闭，你不听我的，你们都不听我的，这回好了，圣云使来了，咱们一个也逃不掉……”



邓羡止步，看向新君，说实话，他已经有点习惯这位半妖主人了，可是刚刚将心中的真实恨意表现出来，不知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我原谅你。”新君读懂了邓羡眼中的复杂意图，和善地说：“你把我的地方收拾得很好，我想我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人类或妖族了，可是你得保证今后不准再踢我，如果再遇着你不想杀死的人类，告诉我就是。”



邓羡不由自主地点下头，慕行秋轻轻叹了口气，他检测过这个人的情绪，从中找到了真切透骨的仇恨，也发现了根深蒂固的求生渴望，这种渴望可能促使其甘冒奇险，也可能导致再度卑躬屈膝。



慕行秋将邓羡推开，“先别着急做决定，咱们还有机会。”



“圣云使非常厉害，一个都难对付，何况是七位？早听我的就好了……”邓羡又急又怕，双手都在发抖。



慕行秋不得不施展一点幻术，让邓羡安静下来。



辛幼陶跑了进来，“怎么样了？”



“七名妖云操控者已经到了，咱们没办法悄悄离开了。”



“七名？”辛幼陶也吓了一跳，“他们操控一团妖云，还是……”



“七团圣云。”新君平静地说，“每位圣云使操控一团圣云，当他们施展全力的时候，爆炸范围能覆盖整个据点，释放的不洁之气数十倍于正常水平，能够波及方圆五十里。除非你们当中有注神道士，还得有强大法器的辅助，才有可能瞬移到这个范围以外。”



西介国如今已被不洁之气笼罩，浓度虽然不是很高，却会大大影响到道士们施法，尤其是飞行和瞬移这一类法术。



辛幼陶可不是邓羡，听到新君的威胁之辞，反而笑了，扭头对慕行秋说：“你要用他与妖云谈判？”



“嗯，我觉得他会有用。”慕行秋的确是这个意思。



“你们两个还没明白？圣云使不会谈判，只要他们发现营地里还有道士，立刻就会发起攻击，你们一个也逃不掉。”新君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好像很纳闷这两个人类为何总是听不懂如此简单的道理。



“你怎么看？”慕行秋问，揣摩人心这种事情辛幼陶更在行，有时候甚至比幻术还有用。



辛幼陶对新君上下打量了几眼，“嗯——瞧你说话的语气，跟所谓的圣云使一定很熟，熟到他们不舍得杀死你。”



新君马上摇头，辛幼陶竖起一根手指，示意自己还有话要说，“慕行秋已经去掉了伪装、收起了法器，如果圣云使真像你说得那么厉害，肯定发现了道士就躲在羽王的帐篷里。可他们没有现身，也没有动手。为什么？因为他们投鼠忌器，你就是那只珍贵的‘器’，或许还要加上那一位。所以他们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想让我们这些‘老鼠’放松警惕，好把你们两个救出去。”



伐东伸展着翅膀，仍处于昏睡状态，对捆在身上的逍遥索没有任何感觉。



自从被俘之后，新君第一次露出惊慌的神情，为时极为短暂，却表明辛幼陶所言没错。



“咱们怎么办？继续假装不知道圣云使已经知道咱们的存在吗？”辛幼陶说了这句绕嘴的话，得意地笑了。



“嗯，我留在这里，你和其他人去新君的地洞寻找丰道士他们的下落，以香炉保持联系。”慕行秋瞧了一眼新君，补充道：“如果可能，把里面所有的妖器、妖丹都带走。”



“没问题，就算是把地洞整个带走，我也有办法。”



两名道士的分析与镇定极大地安慰了邓羡，他心中又生出了希望，插口道：“我跟你一块去，我知道暗室在哪，也知道哪些妖器更重要。”



“你再这样帮助外敌，我没办法原谅你啦。”新君略显不满。



邓羡咬着牙寻思片刻，还是决定跟道士们站在一边，“你能说出我的名字，我就留在这里。”



新君语塞，邓羡冷哼一声，跟着辛幼陶离开帐篷。



“谁能记得奴隶的名字呢？唉，得寸进尺，奴隶总是这样。”新君摇头叹息，“好吧，你们猜中了一些事情，可是对七位圣云使来说，十几名道士俘虏还是比我更重要，他们要讨巨妖王欢心，就只能牺牲我的性命。”



“看来你有一个想法。”慕行秋取出传音香炉停在半空中，以便与辛幼陶联系。



“和你一起伪装成妖族的有几个人？”



“四个。”



“你们四个可以离开，还有你已经找到的三名女道士也可以，至于另外十一名道士，反正你没有找到，就当心有余而力不足好了。这样一来，你顾全了道统之谊，我们对巨妖王也有交待，皆大欢喜。”



“邓羡呢？”



“哦，他叫邓羡，他好像对我说过……他必须留下，你们弄乱我的洞府，还得靠他收拾整齐呢。”



辛幼陶那边的动作很快，传音香炉里响起他的声音，“丰东晨他们不在这里。”



“知道了。”慕行秋说。



新君露出微笑，他已经提出条件，就看道士如何选择了，他相信优势仍在自己这一边。



乱荆山的张素琴走进来，仍然是女妖兵的扮相，“妖云使来了？”



虽然辛幼陶保守秘密，她还是猜出了真相。



“圣云使。”新君耐心地纠正，却没人搭理他。



“一共七位，他们想救新君和羽王，所以暂时按兵不动。”



“把我的建议说给她听听。”新君说。



“他说咱们可以安全离开这里，还有十一位道士，既然咱们找不到，就不用管他们了。”



张素琴想了一会，“这个建议很合理，我觉得咱们应该接受。咱们这边虽然也有七个人，可一个是散修，一个是符箓师，我们乱荆山的三个人不能长久施法，决计不是七名妖云使的对手。”



“圣云使。”新君孜孜不倦地纠正。



慕行秋摇摇头，“我不能抛下十一名道士，万第山的丰东晨帮助过我们，而且，我不相信妖云使真会放行。”



新君摇头苦笑。



张素琴有备而来，静静地看着慕行秋，“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用霜魂剑，这是打败妖云的唯一办法。”

第四百一十七章 新君的转变



在皇京，慕行秋曾经动用过霜魂剑，但只是一点，对剑内的魂魄几乎没有影响，可是面对七位妖云使，必须使出全力才行。霜魂剑的魂魄之力早已消耗过半，每多用一次，对芳芳的魂魄都可能造成更大的伤害。



“不行，我会想其它办法。”慕行秋指着被逍遥索捆住的新君和羽王，“妖云使还有忌惮。”



“圣云……”新君仍要纠正，对面的张素琴突然伸手捏诀，厉喝一声“闭嘴”，直接发出一道五行法术，虽然手里没有法器，星落道士的法术仍然强大，一块拳头大的冰球正中新君胸口。新君哇的一声吐出大口鲜血，最后一个“使”字到底没说出来。



“你再想想。”张素琴的语气恢复平和，“等我找回法器，大家再商量一下。”



事关芳芳的魂魄，慕行秋觉得没什么可商量的，可他还是礼貌地点点头。



张素琴离去，新君舔了舔嘴唇，“这是我自己的血，我尝过许多次了，每次的结果都一样，我的祖上是飞妖，跟银羽、黑凰两族都有渊源，一百多代，从来没有掺入过人类的血统，因为一次偶然，最近七代才变成半妖。”



“你跟异史君学了不少妖术吧？”慕行秋问。



“我就是异史君。”新君惊诧地说，连唇边尚余的血迹都不舔了。



“我是说从前的那位异史君。”慕行秋突然想起一只小妖来，“你肯定认识飞跋。”



提起飞跋这个名字，新君愣住了，好一会才开口：“当然认识，一个贱奴，就是因为他，老君才会心灰意冷，才会退出凡尘。飞跋，这是他给自己起的名字，其实他的血统混乱不堪，是一只毫无价值的小妖。听说他在棋山出现过。”



“嗯，他现在被牙山囚禁。”



“他偷走的魔文卷轴呢？”



“毁掉了。”



新君长叹一声，无奈地摇头，“暴殄天物就是指这种事，那可是老君数百年来的心血，没人记下里面的内容吗？”



“我倒是记下几样魔族的法术。”



慕行秋几年前炼制法器的时候，从望山禁秘科首座那里得到了魔文的译本，上面记载着一些法术，慕行秋从其中一项魔种分割之法当中猜出漆无上的阴谋，可是返回庞山时还是没能及时阻止他重获妖丹。



新君眼睛里湿漉漉的雾气瞬间消失，“据我所知，老君在卷轴里一共写下七种魔尊正法。”



“差不多吧。”慕行秋对卷轴上的文字记得清清楚楚，的确是七种法术，“有一套魔种分割之法，被漆无上学去了吧？”



“真的，这是真的，你竟然能看懂魔文！”新君的神情可以说是崇敬了。



慕行秋看不懂魔文，他读到的是译本，慕行秋没有指出这一点，他原想飞跋或许是新君的突破口，没想到魔文卷轴更受关注，于是立刻调整策略，“你对魔文很感兴趣？”



“我对魔文不感兴趣，是那七种魔尊正法……”新君看着慕行秋，突然跪下了。



“求你传我正法，你的所有条件我都满足，从现在起，我不当妖了，我当人，其实我们这一族的妖气已经所剩无几，更接近非妖。”



新君的态度变化如此之快，慕行秋反而不适应了，脸上露出沉吟之色，新君马上说：“我知道怎么对付妖云，给我松绑，再给我几件妖器，我能挡住圣云……不，妖云之箭。”



“圣云之箭”就是妖云射出的不洁之气了，正是它令星落道士都难以抵抗，若能挡住它，妖云使本身就容易对付了。



“叛徒！”旁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羽王伐东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好看见新君向道士下跪，还主动表示要提供帮助，不由得火冒三丈，可是翅根被逍遥索捆住，又酸又痛，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大声喝斥，“我早就看出你对巨妖王不忠，没想到你竟然投靠道士，这个道士……咦，你不是……你不是……”



“是我。”慕行秋说，他们在断流城见过面，伐东的一个弟弟就是被他和庞山道士一块杀死的。



羽王更加愤怒，拼尽全身力气猛地跳起，可双翅是他的妖丹，一旦受缚就失去了大部分妖力，痛得尖叫一声，又跌回草羽床上。



新君起身，笑着说：“咱们为什么要效忠巨妖王？因为他能将妖族各部团结起来，如果有更好的办法团结妖族，就没必要非得效忠巨妖王了，对不对？”



“胡说八道！”羽王怒容满面，虽然他对巨妖王也有不满，却远远没到要背叛的程度。



“唉，所以你注定是小头目。”新君转向慕行秋，神情立刻变得严肃，“教我魔尊正法，我认你当主人。”



新君显然不太擅长求取礼物，他将卷轴说得越重要，慕行秋越不可能教给他，可也不会严辞拒绝，“告诉我怎么抵挡妖云发出的不洁之气，然后我才会考虑你的要求。”



新君不再计较“妖云”还是“圣云”了，“我这是妖术，你们道士用不了。”



“没关系，告诉我就好。”慕行秋当然不想学习妖术，他是要找出妖云的漏洞。



一群人涌进来，当先的是辛幼陶，手里拎着一只大布袋，“所有妖丹、妖器都在这里了，可是没找到丰东晨他们。”



“你们找错地方了，道士俘虏不在我的洞府里，他们被送上天了。”新君说，想了一会，继续道：“只有打败全部七名圣云使，才能把俘虏接下来，有点难，可咱们这边人也不少，大家群策群力，总有办法，我可以挡住妖云之箭，你们一块进攻妖云使，记住，一个也不能跑……”



就算看见新君和羽王挣脱逍遥索的束缚，正与慕行秋展开大战，辛幼陶等人也不会如此惊讶，才一会工夫没见，妖族的一位新异史君居然口口声声说“咱们”，还要跟道士一块对付妖云。



“你对他用幻术了？”辛幼陶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但他记得慕行秋明确说过，务虚幻术对妖族没这么厉害。



慕行秋摇头，新君的妖术不弱，即使被逍遥索束缚，基本防护力量仍在，就算是第七层的念心幻术也钻不进去。



所有人都到了，三名乱荆山女道士恢复了本来面目，她们从新君的洞里找回了大部分法器，张素琴对这种转变也很惊讶，对慕行秋说：“这就是你想出的办法？妖云的力量不可小觑，凭一只小妖挡不住。”



“呵呵，我可不是小妖。”新君插口说道：“邓羡——没错，我想起你的名字了——告诉他们我是谁。”



对新君的巨大转变，所有人当中就数邓羡最为吃惊，摇晃了几下，差点晕倒，根本没听清新君说什么，茫然地回道：“你是谁？”



“咦？你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都给忘了，我……也有可能是我没告诉过你。”新君咳嗽了两声，正式介绍自己，“我原本姓殷，叫殷不沉，铁脊蛟龙一族的后裔，我父亲是蛟王殷胜千，不过我们很久没见过面了。铁脊蛟龙虽是海妖，但也能在天空翱翔，很久很久以前，跟银羽、黑凰两族并称‘飞妖三王’，是魔族最得力的干将。”



新君殷不沉的自我介绍掷地有声，却没有取得他期望的效果，没人对他的身世表示惊奇或是羡慕，那个严厉的乱荆山女道士甚至显出一丝不耐烦，“慕行秋，我要单独和你说几句话。”



慕行秋走到一边，孙玉露、申己等人开始布置法器，辛幼陶和欧阳槊帮不上忙，打开布袋辨识里面的妖丹、妖器，邓羡站在一边帮忙。



没人搭理的殷不沉怅然若失，连羽王的冷嘲热讽都不在意了。



张素琴施了一道禁声法术，“你想好了？”



“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不会惊动霜魂剑里的魂魄。”



张素琴叹息一声，并不意外，“情劫未度，就是这么麻烦。如果我有办法将秦凌霜的魂魄单独分出来呢？”



“你有办法？”慕行秋吃了一惊，他记得很清楚，只有司命鼎可能认出魂魄的身份，但也不能将魂魄单独分出来，因为风如晦之乱，乱荆山对司命鼎看得特别严，慕行秋也就识趣地没有借用过。



“严格来说这种办法是受到禁止的，可如今天下大乱，各种新法术、新妖术层出不穷，乱荆山也没有必要非得严守禁令了，但是需要你的配合。”



“你要用霜魂剑拘束我的生魂？”



“没错。只要你能认出秦凌霜的魂魄，就有办法将它分离出来，单独存放在法器的某一块区域里，这样你再用霜魂剑的时候，就无需顾忌了。如果你同意，就由孙玉露施法。”



孙玉露是灯烛科弟子，也是慕行秋相对信任的乱荆山道士，因此张素琴推荐她。



“危险是什么？”



“生魂入器，可能会被亡魂所缚，再也没办法回到原身里。”张素琴并不避讳。



“对芳芳呢？”



“亡魂记忆停滞，她如果能感受到你的存在，可能会受到惊吓，至于结果，我也说不好。”



慕行秋最怕的就是这个“说不好”，目光望向另一边的孙玉露，“我要跟孙道士单独谈一谈。”



张素琴点头同意。



门口的辛幼陶向慕行秋挥手，大声说：“有人……有妖来了。”



慕行秋走过去，清晰地听到外面的脚步声。



兽妖老撞一头冲了进来，被眼中看到的场景惊呆了，羽王和新君被绑，几名道士正冷冷地看着他，呆立半晌才想起自己的任务，“谁、谁是慕行秋？”



“我是。”



“你的声音……飞电？”老撞使劲儿摇摇头，以为这是一场不真实的噩梦，“有一位故人要见你。”



“故人？兰冰壶吗？”慕行秋的“故人”当中只有她投靠了妖族。



“不是，他说他是‘庞山故人’，还说你来找当年幸存的庞山道士，他就是其中一位。”老撞一脸茫然，显然只是奉命传话，一点也不明白其中的含义。

第四百一十八章 亮出尾巴的非妖



老撞还是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一只很有可能成为好兄弟的半妖，居然是道士假扮的。他大步走出帐篷，站在门口，久久不能平静，心情渐渐由茫然、震惊转变为羞愧与愤慨，猛然转身，大声说：“你怎么可能是道士？你根本就不是人类嘛。”



慕行秋刚走出帐篷，虽然大家都觉得这可能是一个陷阱，他还是决定会一会这位“庞山故人”，听到老撞的质问，微微一笑，“我的确是道士，也是人类。”



老撞坚定地摇摇头，“不可能，一块打架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浑身都是妖力……没准你是妖族的后代，不小心流落到人间。”老撞眼前一亮，“让异史君咬你一口，一切就都真相大白了。”



慕行秋的确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但他知道自己是纯粹的人类，庞山对他进行过最为全面的检查，他身上若有一丁点的妖族血统，当年也会被大执法师申准拿出来当成罪证，“抱歉，我对自己的身份没有疑问。”



老撞迈开大步向前走去，高大的身躯在夜色中像是一座移动的山峰。



据点已经被封闭，四个角落里分别耸立着一座斩仙台——高达十几丈的木架哨塔，顶端建造的不是飞妖巢穴，而是一团淡绿色的妖火，火焰上方飘浮着一颗仍在跳动的巨大心脏，偶尔发出鼓似的声音。



营地里静悄悄的，没有火光，也没有其他妖兵走动。在帐篷附近一座普通的地洞门口，老撞止步，“你肯定有妖族的血统，要不然就是你生错了。”



慕行秋仍然微微一笑，走进地洞。



地洞里很干净，有刚刚收拾过的痕迹，没有灯光，慕行秋以天目看到了邀他出来的庞山故人，“果然是你。”慕行秋轻声叹息，诸多可能当中，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一种。



对面的男子个头不高，虽是夏天，却穿着厚厚的皮毛外衣，再仔细看，会发现遮住上半身的厚毛其实是他的尾巴，尾巴雪白而蓬松，越过肩膀折到身前，尾尖垂到腰间。



非妖裴子函的相貌没有停留在过去的某一阶段，正常生长，脸上的孩子气完全消失，多了一分成熟，更多了几分镇定，这是他从前在庞山修行的时候很少出现的神情。



在道统里，非妖是异类，长有尾巴又被同门弟子所发现的非妖更像是生活在狼群里的羊，那几年里，裴子函每时每刻都在心惊胆战，脸上总是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他能凝气成丹，大大出乎许多人的意料。



现在的他，面带微笑，负手站立，从前每月出现一次、恨不得一刀砍去的尾巴，如今大大方方地亮出来，成为他最引以为傲的一部分。



“好久不见。”裴子函说。



“六年。”



“我想我应该给你一个解释。”



慕行秋摇摇头，“用不着，事情很清楚，需要听你解释的是小青桃。”



小青桃是裴子函的堂姐，还有一个裴子齐，三人都来自芙蓉山非妖家族，一同进入庞山，在裴家算是一件盛事。



“恐怕没有机会了。”裴子函神情略显黯然，“而且她无法理解我的状况，刚加入庞山她就结交到了新朋友，即使在最艰难的时期，身边也有人保护她、劝慰她。不，她和我的境遇截然不同，我们走的不是同一条路。而你，野林镇的慕行秋，或许能够明白我的选择。”



两人都曾经被视为异类，慕行秋遭受的猜疑一点不比非妖少，但他们的反应却不同，慕行秋总是倔强地反抗，最后成为念心科的唯一弟子，裴子函却总是隐忍，直到他再也不想忍。



“裴子齐呢？”慕行秋问，当年裴家三姐弟只有小青桃离开了老祖峰。



“死了，作为庞山道士死的，和其他人一样。”裴子函淡淡地说，好像那只是一名寿终正寝的亲人。



“芙蓉山被妖兵毁掉了。”



“我知道，巨妖王曾经派人去劝降，可是他们却拒绝背叛人类。这是战争，妖族是弱势一方，我们没有宽容的余地与资格。”



“这是战争。”慕行秋重复道，心中对老撞的那一点点愧疚也消失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慕行秋的问题稍显突兀，裴子函却明白这句话的所指，“老祖峰之战一年之前，我在后山找到了巨妖王，他从人形转化为狼的场景一直在我脑子里闪现，我觉得从他身上能找到一些什么。”



裴子函扬头想了一会，他已经好几年没再想过那个场景了，“兽妖、半妖、非妖，无论我们有多像人类，身体里都藏着一只野兽，这不是法术幻化出来的兽形，而是真实存在的祖先印记，从十几万年甚至百万年前就开始代代传承，只有深受人类影响的非妖，才会对此感到羞耻。巨妖王被夺走妖丹之后露出祖先之形，可我没有妖丹，之前连内丹也没有，为什么仍能保持人形呢？我对此感到好奇。”



“漆无上给你答案了？”



“没有，巨妖王是战士是领袖，并非智者，异史君或许能给我答案，但他战前就消失了。”裴子函沉默片刻，接下来的叙述就简单多了，“巨妖王当时已经恢复部分记忆，但他没有妖丹，因此倍感痛苦，我帮助了他，取得了他的信任。那个晚上，是我将他带入了老祖峰，我已经打听好如何破坏瞬息台，让庞山孤立无援。妖火之山早就埋好了，飞族也在地下十几丈的深处休眠，一切都为了那个晚上。那不是完美无缺的计划，而是孤注一掷的冒险，巨妖王不在乎，我也不在乎，我们两个都没有想到它会大获成功，更没想到这份成功会毁于断流城。”



裴子函的解释让老祖峰之战更加清晰，慕行秋对此却不在意了，时机已过，该发生的事情都已发生，真相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要将被俘的道士、人类都带走，还有那位新异史君。”



“呵呵，你一点没变，总是将事情扛在自己身上，不管它与你有多大关系，也不管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你曾经帮过我，我从来没忘记，这次见面主要是为了向你表达谢意。”



严格来说，慕行秋当时帮助的是芳芳和小青桃，他对非妖并无偏见，但好感也没到非要结交的程度。



“需要我把你的情况转告给小青桃吗？”



“不用，早晚有一天，她会亲眼看到成为巨妖的我。”裴子函露出微笑，只有道士才有的清澈微笑，“而且你也没办法离开这里，我要将你留下，实在不行，就只能将你杀死。我们绝不能让一群道士来去自如，更不能让你将新君带走。异史君消失之后一共留下五名传人，新君即是其中之一，他们分别掌握着一些远古妖术的记载，正在一项一项地尝试，至少还需要三十年才能全部完成。”



“就是他帮助你修行妖术的吧？”



“嗯，这六年来我没做别的事情，专心将内丹炼成妖丹，多亏新君的帮助，已经小有所成，能够掌控圣云。想必你已经见识过圣云之箭，那只是牛刀小试，我们还有更强大的妖术，因为不想误伤太多的妖兵，才一直没有使用。”



裴子函即使在发出威胁的时候也显得温文尔雅，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因此尽量将威胁说得轻松一些。



“除了杀死新君，与妖云决一死战，我们好像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们准备提供一个选择，七圣云对阵七道士，找一个空旷的地方，双方各展所能，赢者通吃，输家……就是输家。”



“七名道士？我这边满打满算才有六名道士。”慕行秋把辛幼陶都算上了。



“我们会从十一名俘虏当中挑一名道士借给你。”



慕行秋想了一会，“好。”



“妖族和道士之间很少有公平的斗法，希望咱们能做一个表率。”



“希望如此。最近几年我也学会了一些新法术。”



“我知道，你在断流城吸取十万多只魂魄，这种法术连巨妖王也感到震惊，你前几天以闪电击破鱼龙阵，颇让我们大开眼界，正是为了要见识你的全部本事，其他六位圣云使才愿意接受这次公平斗法。”



“我选时间，一个时辰之后，天亮斗法。”



“我选地点，东北方离此二十里有一座山谷，群峰环绕，足够咱们斗法了。”



非妖裴子函是一名货真价实的背叛者，慕行秋心中却没有半点愤恨，只是感到遗憾，“还有多少庞山道士活着？”



“不到十个，只有巨妖王知道他们关在何处。”



“孟都教呢？他怎么会变成琥珀道士。”



裴子函再次露出微笑，“孟都教是个好人，可他在逆天之术的路上走得太远了，他将自己全身都炼成了内丹，外面裹着一层厚厚的固化灵气，好像一具半透明的琥珀，可他却因此不死不活，挣脱不掉自己制造的束缚。他有一项本事，能够吸取妖力和法力，甚至能吸走妖丹、内丹。道士们也有类似的法术，但是要结阵，还要借助大量法器的协助，孟都教不用，对他来说一切轻而易举。你可以想象，若是使用得当，他会是多么强大的一件武器。”



慕行秋从乱荆山道士那里没有问清的事实，却在一名背叛道统的非妖这里得到了解释，“此战之后，我要去救出孟都教。”



裴子函微微躬身，没有表露出任何耻笑的意思。

第四百一十九章 怎么还没开始？



孙玉露已经度过情劫，但这并不表示“孟元侯”三个字对她已经毫无意义，她仍然关注着他的一切消息，只是不会再在心中引起重重波澜，“他能成为琥珀道士，应该是一场意外。”



帐篷里的一角，孙玉露准备拘研慕行秋的生魂，层层禁制挡住外面的声音，她事前受到星落道士张素琴的提醒，本来不应该再提起琥珀道士的，可是慕行秋已经从非妖裴子函那里得到解释，她觉得自己没必要再遵守禁令了。



“孟元侯决定留在老祖峰时，大概就已经决定修炼琥珀之体，这需要将法力全部释放，在身体表面形成一层坚不可摧的护罩，然后再吸附土石，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足以避开妖魔的注意。这种法术会的人不多，因为它有一个致命的危险：法力全部释放之后，内丹随时都会停止转动。孟元侯喜欢冒险，他在逆天之术的路上多次成功，可这一次他做过头了，肯定是某个环节出了问题，他的内丹没有减缓速度，而是逐渐扩大，与他的身体融合。”



“孟都教是死是活？”慕行秋召出霜魂剑，迟迟没有交给孙玉露，这柄剑对他意义重大，被任何人触碰他都有点不放心。



“他没有死，全身不朽，与生前没有半分区别，他也不算活，魂魄已经感受不到外界的任何事物，分不清道士与妖魔，只会不停吸取周围的一切力量。”



“有可能把孟都教……唤醒吗？”



孙玉露微微一笑，“你是第一个关心这个问题的人，大家都急着把他抢到手，却没人想将他唤醒。可你把我问倒了，我只是灯烛科的吞烟道士，对琥珀道士的了解就这么多，还是从张道友那里听来的，据我所知，琥珀道士可遇不可求，十几万年来也不过寥寥数位，是否有人曾被唤醒，我就不知道了。”



帐篷另一边的张素琴频繁向这边张望，她听不到声音，却能看到两人一直说话，而没有施法。



慕行秋双手捧剑，递给孙玉露，“开始吧。”



孙玉露没有马上接剑，“这是我第一次拘研生魂，可能也是这辈子唯一一次，你一定要与剑内的死魂保持距离，如果有危险，我会及时把你召出来，一刻钟之后，无论结果怎样，我都会停止法术。”



魂魄之间也有距离吗？慕行秋没有问，他交出霜魂剑，坐下进入存想状态，魂魄很快就离开了身体。



他有过这种经历，当初开通上丹田泥丸宫的时候，他体验过魂魄离身，幼魔就是在那时诞生的，第二次魂魄离身是在断流城召魂，他曾经进入过魂魄之城。与这两次经历不同，慕行秋这回是被灯烛科道士拘入法器之内，魂不由己，而且他什么也看不到，眼前一片漆黑，只是觉得有一股风在身边吹拂。



不知过去多久，他突然能视物了，眼中所见既不是真实的世界——这里没有帐篷和他身边的任何人，也不是那座魂魄之城——这里没有房屋与街巷，他看到的是一条无尽的幽暗通道，整齐地排列着无数枚发光的珠子。



珠子有大有小，光芒有强有弱，里面隐约有人的形象，慕行秋想凑近观看，可他无法自由行动，仍然被风吹着向前移动。



用这种方式怎么能找到芳芳？她的魂魄会更大更亮？还是有别的特点？慕行秋一无所知，之前从未拘过生魂的孙玉露同样没有经验。



慕行秋想看到更细致些，可是在霜魂剑内他无法动用天目，只能走马观花一般向前飞奔，明灭不定的珠光渐渐变成了一条线，有些地方很粗壮，有些地方却是若有若无，但无论多么微弱，它们都没有中断。



慕行秋突然明白过来，这些珠子的光芒是流动的，它们通过这种方式连在一起，光芒就是魂魄之力，暗淡则意味着力量不够强大。



慕行秋尽量与吹动自己的风抗衡，稍微放慢速度，希望能看清那些暗淡珠子里的情形，他想知道法术对这些魂魄到底造成了怎样的影响。



终于有一颗珠子出现在眼前，很大，也很暗淡，只有其它珠子的余光经过时，才显出它的存在。



慕行秋仍然无法控制自己的魂魄，他只来得及向珠子里面看上一眼，无数影像同时涌来，有妖有人，像是在同时争吵，又像是在各说各话。慕行秋继续向前移动，恍然大悟，那颗珠子失去了大部分魂魄之力，所以它所展现的记忆不是它自己的，而是来自于其它珠子。



珠子以光芒相连，生前的记忆也在互相渗透。



他没有必要去找芳芳的魂魄是哪一颗珠子，在任何一颗珠子当中都能或多或少地见到芳芳的一部分记忆。



如此一来，芳芳的魂魄还能单独存在吗？是不是已经与其它魂魄难分难解了？



慕行秋不再与推动自己的风势对抗，飞快地向前移动，珠子在他眼里又连成了一条线，越来越紧密的线，最后它们不再区分彼此，光不再是光，暗也不再是暗。它就像一座连绵的山脉，有高峰、有低谷，但总归是同一座山；它就像一个人，有黑痣、有残缺，但总归是活生生的人。



“芳芳。”慕行秋没有张嘴，这声音从意念中产生，以光的形态进入那条线。



“芳芳。”慕行秋第二次发声，只是呼唤这个名字，再没有多余的话，因为他知道芳芳的魂魄已不可能单独分离出来，他只是想知道，这个已经融为整体的魂魄之线，还保留着多少芳芳的记忆。



“芳芳。”慕行秋第三次发声，突然他感到了另一股力量，与在身后推动他的风势相反，这是一股正面而来的拉扯之力，似乎要将他拽进那条线里去。



与死魂保持距离，这是孙玉露的提醒，慕行秋记得这句话，却无法遵行，他渴望进入光线之中，渴望知道这股拉扯之力的来源。



背后的风不再推动慕行秋的魂魄，而是改变方向，要将他拽出霜魂剑。



孙玉露感觉到危险，要结束这场施法。



慕行秋犹豫了一下，没有顺从身后的力量，而是接受魂魄之力的拉扯，努力向光线靠近，与此同时孙玉露也加强了力量，慕行秋向前移动的速度越来越慢。



但他还是逐渐接近了那条光线，即使速度放慢，他这一刻看到的也不再是一枚枚单独的珠子，而是一整条没有中断的线。



线内的场景渐渐清晰起来，那是十多万魂魄的生前记忆，粗看时混杂在一起，细看时却是各有各的位置，痛哭者身边就是大笑者，双方相安无事，谁也没有受到干扰。



慕行秋努力辨认，终于，他看到了，芳芳就站在那里，与无数人类、妖族混在一起，与慕行秋的目光对视的一刹那，她身边开始变得空荡了。她的形象越来越近，她在招手，果然是她发出了那股拉扯的力量。



“为什么还没开始？”她张嘴说道，与慕行秋似乎还有百步距离，声音却在他耳边响起。



“什么？”慕行秋茫然不解。



“为什么还没开始？”芳芳的神情有些冷漠，宛如那些高等道士，但她的声音仍跟从前一样温和，好像身处禁秘塔内的琅嬛福地，她在书桌这边抬起头，问另一边的慕行秋为什么还没开始读书。



可这句提问显然与读书无关，慕行秋满腹疑惑，“是你给我的第二页记忆吗？我还没有破解，我另有了一枚星落境界的内丹，可我还是看不懂。”



“我在等待，你得开始了，尽快，尽快……”



孙玉露发出的力量骤然增强数倍，拉着慕行秋迅速后退，他想挣脱这股力量，继续向芳芳发问，可是一切徒劳无益，芳芳的形象无可挽回地远去，消失在人群妖海之中，成为整条光线的一点微芒。



慕行秋的魂魄回到身体里，拉扯之力还在，他向后仰倒，随后一跃而起，发现对面的孙玉露正责备地看着他。



“你不该受到死魂的引诱……”



“芳芳还活着！”慕行秋激动不已。



“不要被幻象欺骗，尤其你是念心科弟子，就更不应该了。”孙玉露眉头微皱。



“不，这不是幻象，你说过魂魄只有生前的记忆，无法感受现在，可芳芳……可芳芳……”可芳芳的质问里明显带有“现在”的意思，慕行秋不知该如何表达，但他再清晰不过地感受到，芳芳的魂魄与众不同。



孙玉露的目光里不再是责备，而是担忧与疑惑。



张素琴跨过禁制直接走了进来，“发生什么事了？你安排好秦凌霜的魂魄了吗？”



慕行秋深吸一口气，突然后悔自己的一时激动了，点点头，“没问题。新君交代妖云的漏洞了吗？”



新君殷不沉非常愿意帮助道士们，但他不承认圣云有漏洞，在听完他冗长详尽的介绍之后，张素琴找到了它的弱点，“妖云的位置越高力量越强，你想办法把它们拽下来就好了。”



“他们送回来的道士是谁？”



张素琴转身一指。裴子函没有敷衍慕行秋，他送回来的是丰东晨，万第山道士正看着慕行秋，向他点下头。



“出发吧。”



张素琴没有让开，“咱们这边说是七个人，但我们六个顶多帮你挡住不洁之气，击败七名妖云使全要看你的霜魂剑。”



“你会看到的。”慕行秋说。

第四百二十章 七云七道



山谷狭长，大致呈东西走向，南北两边高山耸立，天色尚未明亮，七团妖云在远处飘浮，异光闪烁，像是七朵不祥的艳丽花朵。



新君殷不沉是作为俘虏来的，身上仍然捆着逍遥索，站在那里没做别的事情，一直在摇头，“你们打不过的，圣云是妖族强盛时期的妖术，无论是以一对一，还是以七对七，你们都没有胜算。”



没人搭理他，道士们正在布置法器，之前几次遭遇妖云都是仓促应战，防护不严，这回站在原地，他们有时间展示自己最强大的法术，尤其是丰东晨和张素琴这两位星落道士，更是竭尽所能，想要挽回道统的声誉。



“你们的五行法术讲究相生相克，妖术其实也差不多，应对得当方能事半功倍，我跟你们说过，圣云共有三大妖术，圣云之箭只是其中最不厉害的一项，还有圣云之雨和圣云之怒，你们布置的这些法器顶多能挡住圣云之箭。让我帮忙吧，只有妖术能最好地对付妖术，我只需要五件妖器，方法比你们简单得多。我的条件也简单得多，请慕行秋收我为徒……”



面对殷不沉的唠叨，道士们全当没听见，羽王伐东却是勃然大怒，他也被逍遥索捆绑，就站在殷不沉身边，“叛徒，蛟王殷胜千的脸都让你丢光了，你就不怕巨妖王将你们灭族吗？”



“唉，你只是一只普通的飞族，除了扇翅膀，什么都不懂。魔尊正法比整个铁脊蛟龙一族和我父亲重要，比巨妖王重要，比整个妖族都重要，魔族最高深的法术尽在其中，老君耗费八百年心血才让它们重见天日，我怎么能让它们在道士手中失传？传承正法就是我的职责，所谓背叛与忠诚，在职责面前毫无意义。”



羽王听得呆住了，就是这个新君殷不沉，多年来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将极简单的一句牢骚也当成背叛的证据汇报给巨妖王，如今居然说出这样一套话来。



无论殷不沉说什么，道士们只当听不见，他们不相信妖族的胡说八道，更不会接受他的帮助，殷不沉和羽王的唯一用处就是令妖施展妖术时有所忌惮。



法器布置完毕，天也快要亮了，辛幼陶抬头望去，惊讶地指着南山峰顶，“他们想干嘛？观战吗？真是不要命了。”



至少有二百名妖兵站在峰顶，他们听说了这场斗法，发现据点的封闭也已解除，于是跟来观战，只是步行的速度较慢，战斗即将开始他们才赶到峰顶，后面还有更多妖兵走在路上。



慕行秋也望了一眼，看到了散修欧阳槊和人奴邓羡，离两人不远耸立着兽妖老撞，正在大声说话，“圣云无敌，你们瞧着吧，圣云无敌！它们就相当于当年的妖火之山，很快妖族又要发动一次大战啦，咱们都没赶上第一次战争，这回他奶奶的一定要多杀人类、多占领土。待会圣云获胜，先拿这两个人类开刀。”



老撞斜睨欧阳槊和邓羡，他奉命在斗法分出胜负之前保护这两个人类，但他一点也不掩饰心中的蔑视与憎恨。



邓羡使劲啃咬自己的指甲，以抑制全身的颤抖，没听到老撞的威胁，只是反复念叨一句话：“我说过要早点逃走的……”



欧阳槊冷笑一声，“没赶上第一次战争是你们的幸运，断流城外可没有几只妖兵活着离开。”



“摘下你的角！”老撞怒吼道。



欧阳槊仍是兽妖的装扮，身份既已暴露，他也不再委曲求全，同样向老撞怒目而视。



峰顶的小小争斗影响不到即将开始的斗法，慕行秋取出霜魂剑，笔直地插在地上，他已经看清了，剑内的魂魄连成一个整体，芳芳就在其中，并未受到魂魄之力消耗的影响，无法分离，也没有必要分离，他尽可以全力施法，只要别一次耗尽全部力量就行。



丰东晨执铃、张素琴持镜，两人同声诵经，为笼罩全场的无形防护加持法力，孙玉露周身飘着五件灯烛，负责监护霜魂剑，慕行秋毕竟不是真正的灯烛科道士，所学的驱魂之术极不正规，需要她查缺补漏。



辛幼陶、申己和另一名乱荆山女道士分站三角，防止有少量不洁之气渗透进来，辛幼陶分到了几件辅助法器，可以像道士一样施法了。



高空中七团妖云飘来了，随意分布，没有定式，俯视地面上的敌人，形态千变万化，内部异光愈盛，突然一个声音如雷鸣般响起，压下了峰顶众妖兵的喧嚣和谷底殷不沉的唠叨，“道士，你们准备好了吗？”



慕行秋等人尚未回话，站在边上的殷不沉大声喊道：“小心点！慕行秋记得魔尊正法，千万别把他打死了，其他人无所谓！”



“抱歉。”天上的声音说，刚刚露头的太阳又暗淡下去，整个天空都被普通的乌云占领，“我们无法保证任何人类与妖族的安全，为了异史君，我们等了一个晚上，一旦开战，我们不能再顾忌你了。”



殷不沉点点头，对身边的羽王伐东说：“这回好了，咱们死定了，魔尊正法就此失传，你们银羽妖族又要换新王了。”



妖云与地面上的七名道士都交过手，俘虏过其中四人，打败过另外三人，所以没必要再做试探，七云同时施法，成团的不洁之气仿佛深秋的最后一批落叶，纷纭而降，轰轰隆隆的雷鸣如同正在逼近的千军万马，峰顶群妖骇然失色，或蹲或伏，全都做出避让动作，一些妖兵甚至抱住附近的树木与岩石。



三十三团不洁之气砸下来，掀起大范围的狂风，但这只是它们的余威，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急速下降的妖云在离地十丈左右的半空中突然停下，遇上了道士们设下的防护，这一回僵持的时间极短，妖云因为骤遇阻力，瞬间变形，紧接着发生爆炸，一次又一次爆炸，连续不停，每次爆炸都令道士们的防护下降一两尺，大片的不洁之气向四面八方扩散、挤压，撞得两边的山峰轻轻颤抖。



峰顶群妖心胆俱裂，全都趴在地上，哪里还能顾得上观战。



十丈高的无形护罩一下子矮下去三四丈，但是并未崩溃，丰东晨和张素琴诵经的速度越来越慢，一手接连变换法诀，另一只手召出一件又一件法器抛向天空，这是一场消耗战，等到法器用光，护罩就将失去大部分效力。



辛幼陶等人严阵以待，暂时还没有不洁之气渗入，不需要他们动手。



爆炸停止，整座山谷充满了不洁之气，灰蒙蒙一片，峰顶的妖兵们就算敢直起身子往下观望，也看不清道士们的身影了。



孙玉露向慕行秋点下头，示意他可以施法了。



慕行秋已能稳定施展第七层幻术，拥有星落七重的实力，可是仍然比不上霜魂剑内十多万魂魄所发出的力量，他握住剑柄，以泥丸宫星落五重的内丹驱动魂魄之力，向天空的七团妖云发起攻击。



从地面到高空，到处迷漫着浓厚的不洁之气与乌云，魂魄之力隐没其间，百丈高度之后，它的形态开始变得清晰，化成一股逆势而上的龙卷风，底部直径不过一丈，随着它的升高，直径越来越大，好像一只横冲直撞的巨兽，排开挡路的不洁之气，直扑七团妖云。



佐助慕行秋施法的孙玉露虽然早有准备，这时还是大吃一惊，这股魂魄之力实在太过霸道，与灯烛科婉约的风格截然不同。



慕行秋不是乱荆山弟子，只学过一点灯烛科法术的皮毛，他能驱动霜魂剑内的魂魄之力，靠的是鱼龙阵法和自行领悟，直来直去，殊少变化。



殷不沉自然认不出这种独一无二的驱魂之术，脸色微变，激动地大喊：“古神呐，这就是魔尊正法吗？原来你已经学会了！”



慕行秋对所谓的魔尊正法根本不感兴趣，如今他拥有强大得多的内丹，不再担心芳芳的魂魄受损，驱动的力量因此比六年前更加充沛磅礴，他觉得剑内的魂魄似乎也有点兴奋。



七团妖云继续发射不洁之气，刚一碰上那股自下而上的龙卷风就被击溃，纷纷爆散，丝毫未能阻挡风势上升。



龙卷风征途过半，妖云更换战术，同时喷出大量雨水，倾盆而下，与龙卷风相遇，升起团团白汽，发出嗤嗤的响声，极少量雨滴落到地面，部分倒霉的妖兵只沾上一滴就痛得满地打滚。



辛幼陶、申己等三人有事可做了，有些雨滴竟然能够腐蚀无形护罩，那些白汽里面饱含不洁之气，需要他们立刻施法驱逐出去。



龙卷风吞下大量雨水，从上到下变得千疮百孔，上升的势头也变慢了。



“这不是魔尊正法！道士还没有学会！”殷不沉欣喜地大叫。



只是以灯烛辅助已经不够了，孙玉露上前一步，“让我帮你。”



慕行秋点点头，他催动的魂魄之力足够强大，可是面临特异的妖术却有点力不从心。



孙玉露伸手按在剑柄上，她的内丹只是吞烟境界，远没有慕行秋的法力深厚，所以她不负责催动魂魄之力，只是运用丰富的技巧对它们稍加变动。



灯烛科法术不下三千种，可不是只有直来直去这一招。



一股龙卷风分成了上百股，底部连在一起，顶部配合作战，一部分挡住妖雨，另一部分趁机上升，很快就已接近七团妖云。



按殷不沉所说，妖云还有一招妖云之怒没有施展，但慕行秋已能感觉到胜利在握。



孙玉露就在这时突然身子一僵，无缘无故地中止施法，目光呆滞地盯着慕行秋。

第四百二十一章 借身



孙玉露入道多年，自从五年多以前度过情劫顺利升到吞烟境界，她就有预感，自己的修行境界快要到头了。道士的这种预感通常都很准，因为这种预感本身就会令他们失去至关重要的进取之心，仅仅三年之后，孙玉露的修行境界迅速升到吞烟五重，果然止步不前。



两年多的停滞并不算长，大部分道士这种时候还会继续尝试，孙玉露却有自知之明，她的资质在道士中间只能算是中等，能达到吞烟五重已属不易，苦修下去或许还能再取得一点点进展，却要耗费几十年的时间，得不偿失。



于是，孙玉露减少了每日存想修行的时间，转而研习灯烛科的大量法术技巧，现在的她不能说是样样精通，但是对魂魄之力的了解已经堪比那些还在孜孜修行的星落道士。



一接触到霜魂剑内的力量，她心中就不由得发出感慨，这股力量太强大了，普通的灯烛科法器能容纳一百只魂魄就已可堪一用，容纳千只算是利器，容纳万只可称宝物，能容纳超过十万只的法器，在孙玉露的印象中寥寥无几，霜魂剑即是其中之一，而且是她唯一亲手触摸过的法器。



司命鼎不受数量限制，可以随意拘魂研魄，在灯烛科道士的心目中，它已经不是法器，而是性命所归的居所、魂魄之力的象征，正因为如此，当年风如晦以神魂驱使司命鼎的时候，灯烛科道士才会集体叛逃，因为她们觉得风如晦的行为是一种严重的亵渎。



面对如此强大的魂魄之力，孙玉露就像是突然拥有无数筹码、可以随意下注的赌徒，刚开始还有点矜持，很快就变得大手大脚，只是她心里总留着一线清明：这些筹码并不属于她，她可以挥霍，但不能据为己有，更不能毁坏。



带着这样一丝客人心态，孙玉露一直没有使出全力，更没有做出防备。事实上，她也没什么可防备的，七日之后的死魂没有自主意识和能力，被拘束之后完全受法器控制，不可能反噬施法者，除非慕行秋突然使阴招，但她相信这名念心科弟子绝无歹意。



当那丝凉气钻入手心，顺着经脉流入泥丸宫的时候，孙玉露猛然一惊，但是已无力抵抗，就连根本隐遁之法的护持之力都没来得及对入侵者做出反应。



孙玉露坠入无边的黑暗之中，失去了去自己的一切控制。



另一个人却重见光明，看到了最为熟悉的身影，时光似乎没有流逝，他的相貌并无变化，只是眼神比从前更加内敛，头上没有了簪子。



她想露出一丝微笑，可是这具新身体却不愿意服从她的意志，肌肉僵硬得像是一块块木头，时间紧迫，她将全部意志都集中在嘴唇和喉部，沙哑地叫了一声：“小秋。”



慕行秋全心施法，不停催动霜魂剑内的魂魄之力，同时也在暗暗体会孙玉露的施法技巧，希望能从中学到一招两式，可是突然之间，孙玉露停止了施法，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提示，魂魄之力又变成一股直来直去、霸道刚猛的龙卷风。



七团妖云立刻发现了这一变化，同时发出了最后一招——妖云之怒，这是妖族的怒吼，声浪由妖云内部发出，带着淡绿色的妖火前仆后继，每一团妖云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发出上百次吼叫，七股声浪配合默契，有的直接与龙卷风纠缠，有的从侧面进攻，像一群恶狼围攻落单的猛虎。



就是这一刻，慕行秋听到了“小秋”两个字，这个称呼从孙玉露的嘴里吐出来显得十分古怪，慕行秋马上明白正在说话的人是谁，他差点因此中断了施法，龙卷风瞬间下降了数百丈，他急忙继续施法，可是心情激荡，几乎难以自持，“你真的还活着。”



空中的斗法风云突变，地面上的道士全都不明所以，丰东晨和张素琴仍在修补头顶的无形护罩，阻挡那些已经充斥整座山谷的浓厚的不洁之气，它们可不是随意飘动，而是持续不断地向护罩施加压力，想要占据这一小块仅剩的空间。



辛幼陶等三人也在不停驱逐仍在滴滴降落的妖云之雨，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慕行秋和孙玉露的奇怪对话。



“孙玉露，专心点！”张素琴不好指责慕行秋，只能严厉地喝斥同门道士。



“快瞧！”辛幼陶指着天空大叫。



一股强大的声浪正从天而降，外表的妖火在不洁之气当中燃烧得更加旺盛，七名妖云使已经能分出力量直接攻击众道士了。



新君殷不沉仰着头，无限崇敬地望着那股气势越来越壮的带火声浪，激动地大声说：“妖云之怒！妖云之怒！羽王，睁大你的眼睛，你的翅膀再厉害，能挡住这样的力量吗？兽妖根本不是未来，妖术才是未来！一切妖族都可以学习的妖术！感谢老君，是他重新挖掘出远古的妖术，感谢我们这些新一代异史君吧，是我们让这些妖术成为真正的武器，而不是一堆文字……”



羽王伐东呆呆地站立着，张大了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是妖王，见多识广，早就知道圣云的存在，可第一次见识到妖云之怒，还是震惊不已。



峰顶观战的群妖终于能够抬起头，也被那些妖云之怒震住了，“圣云无敌！”老撞第一个喊出来，随后所有妖兵都跟着大叫。



人奴邓羡凄惨地叫了一声，双手抱头，心中悔恨莫及，欧阳槊也伏在地上，愕然不解，他和师父洪福天与妖族常有来往，可今天所见的妖术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与预期。整个世界真的已经天翻地覆了，道士不再高高在上，妖族也不再软弱可欺，只有散修仍然在夹缝中苦苦挣扎。



天上地下、峰顶谷底，一切的一切，慕行秋通通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仍然在施法，催动魂魄之力战斗，但这只是习惯行为，即使天上一无所有，敌人都已溃散，他仍然会继续施法。



他在与占据孙玉露身体的芳芳交谈，除了第一句话，两人不再开口，芳芳发现以意念和法术交谈更方便一些。



“我的时间不多，这具身体不适合我，很快我就得回去。”



“芳芳，你还活着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慕行秋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疑问。



“我也说不清，我只记得碎丹的场景，眼中全是光明，接着一片黑暗，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你把我唤醒了，我感觉到你的存在，却无法与你沟通，然后你又消失了。”



慕行秋明白过来，这是他几年前第一次以鱼龙阵催动魂魄之力时发生的事情，他将自己与剑内的魂魄连成一个整体，从而唤醒了芳芳。



“我知道我已经死了，也知道周围都是魂魄，我无法与它们沟通，只能将它们慢慢地连成一线，等你再次进来，好告诉你一件事。”



这几年来，恰恰是为了保护剑内的魂魄，慕行秋极少使用霜魂剑，偶尔一用，他也是以鱼龙阵核心的身份出现，感觉不到单独某只魂魄的动向，若不是孙玉露拘研他的生魂，他永远也无法与芳芳沟通。



“是你留给我的那页记忆吗？我一直没有参透。”



“不只是这样，我会将记忆重新传给你，让你看得更清楚。我想告诉你，我还能修行，可我总觉得自己还缺少一点什么。”



“神魂。”慕行秋立刻说道，他屏除一切护持之力，敞开自己的头脑，让芳芳看到他关于神魂的记忆。



“原来如此。”芳芳明白了，“我相信幼魔早晚会将神魂还给你的，在这之前，你要继续拘魂研魄，增加霜魂剑的力量，而且你在修行的时候最好握着剑，或许你能帮助我修行。”



“然后你会复活吗？”慕行秋最关心这件事。



“我不知道，我好像已经不能适应任何身体了，可是我希望能继续修行，我需要你帮我重新开始。”



“我会的。”



芳芳沉默了一会，“小秋，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



“永远别认输。”



“嗯，别让情劫挡在你的路上，度过它吧。”



“可是……”慕行秋做不到，也不想做。



“你想帮助我继续修行，就得度过情劫，这是唯一的选择，待会看到我留给你的记忆，你就会明白万物皆有本源，道火也是如此。”



芳芳的声音消失了。



孙玉露从无边的黑暗中苏醒过来，时间好像只过去一瞬，她听到了道士们急迫的叫声和山顶群妖的嘶吼助威，看到了头顶砸下来的妖云之怒，淡绿色的妖火就在数丈之外狰笑，张素琴和丰东晨已经拼尽全力，护罩还是逐渐萎缩，即将整个崩毁。



魂魄之力形成的龙卷风也已退至百余丈长度。



“天呐。”孙玉露大吃一惊，来不及去想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立刻施法，想要重新夺回上风，她只希望一切还能来得及。



可她的手被弹开了，力量来自慕行秋本人。



“你在做什么？”孙玉露惊讶地质问。



慕行秋没有回答，他看到了芳芳重新传给自己的第二页记忆，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要自己必须度过情劫。



他感到悲伤，他感到愤怒，还感到一丝难以解释的解脱，万物皆有本源，何必非要弄出龙卷风、淡绿妖火、声浪这些形式呢？



百余丈的龙卷风骤然消失。



霜魂剑内发出另一股力量，更加纯粹的力量。



在慕行秋手里，霜魂剑不再是法器，而是他最亲密的同伴，两人心意相通一块施法，催生出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



一束光冲天而起。

第四百二十二章 不逃的妖兵



他感到悲伤。芳芳终归还是无法复活，凭着超强的意志和一些无法解释的原因，她在魂魄状态仍保留着某些活力，可就是因为这股意志太强大，她无法附着在任何活人体内，而减弱意志，则会让她立刻泯与众魂。



他感到愤怒。芳芳在碎丹的一刹那看到了道火本源，那是蕴藏在世间万物体内的固有力量，每个人、每只妖、每只禽兽，乃至一草一木、一石一尘皆有的力量，如同阳光普照，可是想将阳光留在手里却难之又难。换个角度看，道统九大至宝就是以不同方式收集力量的法宝。果真如此的话，手握祖师塔的左流英其实有力量击溃妖兵，可他仍然选择让芳芳牺牲，因为他舍不得减少祖师塔的道火本源，哪怕只是一点。



他感到一丝解脱，他说不清原因。或许是因为看到芳芳的魂魄并未忍受痛苦，多年来他一直摆脱不掉这个念头：拘研芳芳的魂魄是错误的，应该让她像普通人一样，四十九日之后完全消失。现在他知道芳芳的魂魄仍有追求，仍要继续修行，这给予他极大的安慰与信心。



看到芳芳的第二页记忆，慕行秋就像是闭眼走路的人突然睁开双眼，从前依靠摸索小心翼翼避开的障碍物，此时此刻全都清清楚楚地显示在眼前，避开它们轻而易举，他可以直达目标了。



慕行秋还没有到达本源，他睁开了双眼，可还是有一些障碍是目光也发现不了，他只是将三成力量提升到五成，前面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他想，道统对道火本源肯定有所了解，所以五行法术才会以至简为美，甚至不想让普通凡人的眼睛看到，可道统做得并不彻底，慕行秋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没有时间深入思考，天上还有七个强大的敌人需要他击败。



一束光冲天而起，魂魄就是一种简朴的力量，虽然还没有直达本源，但是已经去除了大部分装饰，化成龙卷风之后看上去威力更大，其实是重新给自己配上了装饰，光是最纯净的，魂魄之力用这种更加简单的形式发挥出更加强大的力量。



七团妖云以狼群战术击败了一味强横的龙卷风，可是面对更加强横直接的光，妖云反而无能为力。



不洁之气仍在向无形护罩施压，妖云之雨仍在滴滴坠落腐蚀道士的法术，妖云之怒燃烧得旺盛至极，整座山谷都被绿色的火光笼罩，可它们都挡不住一束光。



这束光拇指粗细，转眼之间就射中了一团妖云。



看上去光束没有什么特别的力量，妖云被射出一个极小的窟窿，很容易就能填补上，可它做不到，躲在里面的妖云使不停地变换妖术，异光闪烁的云朵像一只被关在布袋子里的野猫，拼命挣扎，布袋的形态因此升变万化，可是猫逃不出来，妖云的那个小小窟窿也仍然存在。



霜魂剑不停地射出光芒，每一束不是击中妖云就是击溃妖云之怒，它的力量可不只限于拇指粗细，周围的不洁之气像是被狂风席卷，迅速退出山谷，雨滴尚未落地就已挥发成汽。



无形护罩的压力骤然减轻，兰东晨与张素琴停止施法，惊讶地看着一束束冲天而起的光，这是部分注神道士才能施展出来的法术，慕行秋怎么突然间强大如斯？



一直喋喋不休的新君殷不沉无话可说了，嘴里只是重复着一句话，“古神啊……”



对高等法术向来不感兴趣的辛幼陶反而最不在意这些光，他只是高兴，“哈哈，今年是我的大难不死之年，我又逃过一劫！”



战况转变得太突然，峰顶群妖还沉浸在对妖云的无限崇敬之种，幻想着与这些强大的妖云使一道去征服人类世界，结果他们却从稳占上风变成了垂死挣扎。



第一团被射中的妖云在高空爆炸了，云内蕴藏的异光刹那间铺满半边天空，旋即消失，一道身影直直地下坠。



一名妖云使死了。



他的死亡给同伴们发出了警示，其他六名妖云使立刻跳出妖云，仓皇逃走，甚至没留下半句豪言壮语。



失去妖术控制的不洁之气和满天乌云渐渐散去，一场斗法就这么结束了。



欧阳槊刚刚失去的信念恢复了，这个世界终归还是有些事情没变，道士们赢了，妖族输了，过程虽然惊险，结果却毫无意外。他站起身，在邓羡身上轻轻踢了一脚，“起来吧，起码看一眼，以后也好说自己亲临过战场。”



“我早就说过快点逃走，圣云威力强大，就算是一支军队……你说什么？”趴在地上的邓羡还在重复那套老话，直到又被踢了一脚，耳朵里才终于听进去一两句话，他抬起头，茫然望着正在变得晴朗的天空，突然一跃而起，“天呐……这是……咱们真的赢了？”



“嗯。”欧阳槊不太喜欢邓羡，可还是将他当成同伴看待。



邓羡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先是打了自己一巴掌，很疼，他有点信了，转向附近的一只半妖，狠狠地击出一拳。



半妖士兵正呆呆站立，猛然间挨了一拳，捂着下巴惊讶地看着人类，不明白自己为何挨打，也不敢还手。



“我们赢了！”邓羡终于完全接受了这个天大的意外之喜，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既不是与同伴欢呼，也不是痛哭流涕庆幸自己还活着，而是跑到一名兽妖士兵面前，抬腿踹了一脚，“你还得意吗？你们的大靠山被击败了。”



妖兵失魂落魄，对这一脚毫不在意，没有躲避也没有反抗，仍然望着天空，试图寻找妖云的踪影。



邓羡不在乎妖兵的反应，只想倾泄心中的狂喜，连踢数名妖兵，最后跑到了老撞身前，“就是你，个头最大的笨妖，还不跪下求饶！”



邓羡的拳脚击在兽妖腿上就像是淘气婴儿的捶打，老撞好一会才垂下头，看着竭尽全力的人类，“我得罪过你吗？”



老撞记得自己对异史君的这名人奴一直都是客客气气的，即使受到喝斥也从来没反抗过。



“哈，你全忘了，当然，那时我还是浑身脏兮兮的奴隶，你带着一群野兽冲进牢房，说是要吃人肉，想起来没有？你们杀死了十几个人奴，其中一个……其中一个是我弟弟。”



老撞的确记不起来了，但他知道这是自己能做出来的事情，尤其是在喝醉之后，“抱歉，可我是妖，吃人正常。现在颠倒过来了，妖云使说过赢者通吃，你吃我吧。”



老撞顺手拔出一柄匕首，递给邓羡。



邓羡吓得后退一步，看着那柄跟自己小臂一样长的利刃，喃喃道：“没错，现在颠倒过来了，我是主，你们是奴。”他一把夺过利刃，“今天我也要斩妖除魔！”



利刃刺进了老撞的大腿，兽妖没逃没叫，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他遵守一切承诺，即使那承诺不是他本人做出来的。



不只是老撞，先后到达的数百名妖兵一个也没逃，其中一些甚至是刚刚加入这支军队没多久的散兵游勇，连饭都吃不饱，可是也没有趁机跑掉，他们被彻底击败了，失去了逃生的意志，既然道士如此厉害，既然妖云使弃他们而去，逃亡又有何意义？就连那些长着翅膀的飞妖也呆呆地站在地面上，与其他妖兵一块接受惨败。



邓羡正要刺第二下，欧阳槊将他拉开，“够了，他们都是俘虏，用不着杀掉。”



“你以为妖族不杀俘虏吗？”邓羡恨恨地盯着兽妖装扮的欧阳槊，“我全家十几口人，一半被异史君的妖术杀死，一半被妖兵给吃了，他们吃活人，你知道吗？”



欧阳槊早就知道，他无言以对，只能让到一边。



老撞用手在腿上的伤口上擦了一下，然后送到嘴边舔了舔血迹，“你家十几口人死在妖族手里，我的整个部族数百只兽妖都被人类杀死，你们夺走了妖丹、割下了角骨，将血肉烧成灰烬。我没姓氏，因为那对我已经没有意义，我吃人，因为我恨你们。所以动手吧，刺我的脖子，像我恨你那样憎恨我吧，让他奶奶的这点破事赶快结束。”



老撞低低地弯下身子，将脖子送到人类面前。



邓羡双手握着长长的匕首，对准粗壮的脖子，双手因为激动而颤抖，突然大喝一声，猛地冲了上去，要用全身的力气将利刃送进兽妖的脖子里。



一阵风从侧面刮来，邓羡站立不稳，从老撞身边跑了过去，没能刺中目标，他急忙止步转身，看到道士们站在不远处，他感到一阵怒意，马上压制下去，扔掉匕首，悻悻地走开。



老撞直起身子，知道有人救了自己，“这算什么？要生夺我的妖丹、拆我的骨头吗？如果你想让我们背叛妖族，我就给你一个字——呸！”



老撞向地上吐了一大口浓痰，恶狠狠地盯着慕行秋，就是这个不合常理的道士，假扮半妖骗取他的信任，也是他，用无与伦比的法术击败了七位妖云使，令数千名妖兵成为俘虏，最后还救了兽妖一命。



老撞一点也不感激，知道这只是虚情假意。



“你们不会受到任何折磨。”慕行秋开口，没有征求其他道士的意见，也没有道士反对他代表大家说话，“敌我不共戴天，我也无意寻求和解，我只是给你们一次在战场上与我相遇的机会，一切恩怨都凭实力解决。立刻离开此地，去百丈城告诉漆无上和所有妖族：西介国属于人类，我们很快就要收回它了。”

第四百二十三章 兵分两路



妖兵据点里发生的一件事情，再清楚不过地表明人类与妖族之间绝不可能和解。



大部分妖兵都离开据点前去观看斗法，留在营地里的妖兵不超过一百，基本都是普通女妖，与此同时，受到关押的人类奴隶却有一千多，天亮的时候少数奴隶被放出来打扫营地，远远地望见了山谷上空密布的乌云和冲天而起的光束。



人类分不清这些法术属于哪一方，是惊慌失措的妖兵们泄露了斗法结果，“圣云惨败”的消息很快转变为“妖云惨败”，打扫营地的奴隶们用眼神互相沟通，同时开始反抗，并释放了所有被关押的奴隶。少量女妖兵促不及防，虽然杀死一些奴隶，最终还是寡不敌众，全都被杀死，据点里的哨塔与地洞也被点起大火。



当慕行秋等人返回的时候，妖兵在东北方的一大据点已经毁于火海，近千名人类奴隶兴高采烈地守在大门口，等着救兵将他们带出妖族的地盘，此一举动既表明他们不甘于沦为妖族的奴隶，也给道士们出了一道难题。



在所有道士的计划中都没有拯救人类奴隶这一项，他们原打算只带少数人迅速离开西介国，集结各家道统的力量，一举收复失地，到时候再解救所有被妖族俘获的人类，没想到突然间多了这些累赘，其中一些人还是妇孺老弱。



辛幼陶是西介国王子，所以由他带领欧阳槊和邓羡去安抚众人奴，道士们远远停下，商量对策。



乱荆山的张素琴预感慕行秋又要多管闲事，按她的想法，根本没必要去见这些凡人，安抚会产生同情，同情则导致责任，所以她第一个开口，“咱们必要立刻离开，理由很多，最重要的一条是妖族并不可信，妖云使逃走，很快就会带来更多妖兵，我想你没办法凭一己之力击败成百上千的妖术师吧？”



被问到的慕行秋摇摇头，他当然没这种本事，妖云使绝不会是妖族的最强者，他们的认输承诺也不会对整个妖族产生约束力，很快就会有更多更强的妖术师扑来，道士们想逃出险地尚且不易，何况是带领这么多凡人？



“被妖族俘虏的人类不下十万，这些人只是极少数，咱们收集的情报已经足够了，最重要的任务是尽快与各家道统取得联系，组建一支有高等道士参加的军队，到时候道统要救的是所有人，而不只是某些人。”张素琴稍稍停顿，“请允许我实话实说，现在看来，斩妖会就是一个玩笑，只凭几百名低等道士，根本不是妖族的对手。咱们来自各家道统，应该一起向高等道士说明这件事，他们不能再置身事外了，对抗魔族非常重要，可是想要安心备战除魔之役，就必须先将妖族铲除干净。”



张素琴说出的是大家共同的想法，没人提出反对，可她知道自己仍未说服慕行秋，这名已经退出庞山的道士此时的随口一句话都比自己的长篇大论更有效，她转向万第山的丰东晨，“丰道友有什么想法？”



丰东晨被救之后一直沉默寡言，初次见面时的冷硬高傲荡然无存，“第一，还有十名道士在妖族手里，我宁愿妖云使言而有信，能够将他们送回来。第二，慕道士救了我一次，在回报这份人情之前，我听他的安排。”



慕行秋救的人不只是丰东晨，乱荆山三名女道士也是他救下来的，张素琴的语气缓和下来，“你放走妖兵的举动，我很赞同，咱们是道士，斩妖除魔也得光明正大，那群妖兵的表现也让我有点意外，或许他们也能展现出一点宽宏大谅，暂时放过这群人类。”



这只能是张素琴的一厢情愿了，人类奴隶杀死了据点内的所有看守，妖兵不可能不进行报复。



申己突然指着西北的天空，“道士回来了。”



幸存的六名妖云使真的遵守了斗法之前的承诺，将剩下的十名俘虏都放了回来。



十名道士没有法器，全凭纯粹的法力在空中飞行并驱逐不洁之气，老远就看到了地面上的道士，立刻飞过来。



万第山道士杨纯兴奋不已，一落地就向丰东晨深施道统之礼，“多谢丰道友、张道友的救命之恩，妖族外强中干，真的公平斗法，怎么会是星落道士的对手？”



其他道士也都向丰东晨和张素琴行礼，他们不知道斗法详情，只是按正常思维推测，击败妖云迫使妖族释放自己的必然是两名星落道士，其他人只是配合一下而已。



张素琴冷淡地嗯了一声，侧过身，不接受道士们的施礼，丰东晨指着慕行秋，“你们都得感谢他，咱们所有人都得感谢他，是他击败了七名妖云使，我们只是帮了一点小忙。”



获释的众道士惊愕不已，都觉得此事不可思议。



静默片刻，牙山道士廖化元摇摇头，脱口说道：“不可能，我亲眼看到他被妖云追杀，要不是……有人相助，他早就被妖云俘虏，而且那只是一团妖云。”



慕行秋此前受到妖云威胁的时候，是辛幼陶和突然出现的申己替他挡住了妖云的进攻，廖化元则在最危急关头逃走，不知道其后的事情，但他非常确信，慕行秋绝不可能是妖云的对手。



丰东晨轻轻撇下嘴，“知恩不报是你们牙山的事，我们万第山可不会做，杨纯，从今天开始你亏欠慕道友一个人情，你对你的性命有多看重，就准备多重的回报吧。”



杨纯也是满腹疑惑，但他相信本门星落道士，立刻向慕行秋施以正式的道统之礼，“请慕道友见谅，今日之恩，杨纯铭记在心。”



“杨道友客气。”慕行秋也不多做谦虚，他们都是道士，有恩必报不仅是道统的规矩，也是修行的必然要求。



称一名退出道统的弟子为“道友”，万第山的两人再清楚不过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其他道士再不迟疑，陆续向慕行秋表示谢意，廖化元最后一个走过来，“不是我多疑，实在是……在知道牙山赵知劲道友的真实遭遇之前，我不能多说什么。”



“赵道友已经死了。”丰东晨平淡地说，“真相要由各家道统的高等道士们共同确认，可我不认为他的死与今天这件事有何关系。除非廖道友欠赵道友一个更大的人情，否则的话，你欠慕道友一个救命之恩。”



一旦转向普通的低等道士，丰东晨的冷硬高傲又露出来了。



廖化元不是特别情愿地低头，“慕道友确实救了我一命，我不会忘，在不违背牙山利益的情况下，我就是赴汤蹈火也要报答。”



对这个三心二意的谢意，慕行秋同样回以一句“廖道友客气”。



前去安抚奴隶的三人回来了，辛幼陶扫视获救的十名道士，亲切地点头致意，轮到廖化元时脸上的笑容更盛，“世事无常，就算是服日芒道士也猜不透吧，我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廖道士，不对，应该是廖道士没想到会见到我。曾几何时，我和一名散修抵抗妖云之箭，慕行秋存想去除不洁之气，廖道士转身飞走的身姿何其飒爽，可我们三个居然没死，你很意外吧？”



廖化元脸色铁青，却不肯屈服，昂首道：“你们三个都不是道统弟子，我没有义务舍死相帮。”



他这句话一出口，众道士都相信辛幼陶的指责了，丰东晨哼了一声，对杨纯说：“道统各有规矩，别人家的事情咱们管不着，可万第山的规矩咱们不能忘，你告诉我，若遇妖魔害人，万第山道士会怎么做？”



杨纯与廖化元私交不错，这时却不能站在他这一边，正色道：“道士不插手凡人事务，可若遇妖魔加害，必舍死救之。”



廖化元面红耳赤，又不敢独自离开，讪讪地垂头不语。



辛幼陶对丰东晨立刻印象大改，笑嘻嘻向他施了一礼。



丰东晨转向张素琴，“我说过，我听慕道友的安排，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是要先说出自己的看法，咱们得带走这些凡人，不能将他们留给妖魔。从前看不到的时候，咱们可以自我安慰说事不关己，可既然遇上了，就再没有别的借口。别说什么道统大军拯救所有奴隶的事，咱们都知道注神道士们做个决定有多难多慢，等他们出手，西介国的凡人都死光啦。”



张素琴默然不语，辛幼陶却又向丰东晨施了一礼，这回神情严肃，没有半点嬉笑之意，“我替千名西介国百姓感谢丰道士。我已经问过了，他们宁可死在逃亡的路上，也不愿意留在这里等妖兵回来报复。所以道士们若愿相助，他们感恩不尽，若是无暇分身，他们就自己向东边出发。”



刚刚获释的十名道士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丰东晨简单地介绍了一遍，最后说：“没有道士护送，这群凡人必死无疑。”



鸿山的一名星落道士略显迟疑地说：“就算咱们护送，他们怕是也逃不过这一劫，妖云使放我们走的时候说过，他们要向巨妖王请罪，还劝我们逃得快一点，因为巨妖王会倾尽全力追杀闯入妖族地盘的道士。”



“嗯，怎么做都有道理，关键就看如何选择，我将自己的选择权交给慕道友。”



众人刚刚获救，谁也不能忽视救命恩人的意见，于是一块看着慕行秋。



慕行秋沉吟片刻才开口，“乱荆山张道友说得没错，关于妖族的情况得尽快报告给各家道统，万第山丰道友说得也没错，有些事情必须得做，而不是看情况才做，如果力有不逮就绕开，道统以后又如何面对魔族呢？所以我决定兵分两路，一路报信，一路护送。”



张素琴毫不客气地指出来，“留下来的人无异于送死。”



慕行秋摇摇头，“我不想送死，也不想等漆无上派兵追赶，我要单成一路，吸引妖兵主力，或许能为这些凡人争得一线生机。”

第四百二十四章 如何激怒巨妖王



从东边的群山之内逃出妖族地盘是不可能了，道士们聚在一起商量路线，辛幼陶虽是西介国王子，却帮不上什么忙，听了几句就走到一边，示意慕行秋跟过来。



辛幼陶的进攻符箓全用光了，还剩下一些辅助符箓，于是随手祭符禁声，“你决定怎么解释牙山赵知劲之死了吗？”



“实话实说，除此之外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慕行秋知道这将是一个难题。



“没错，面对高等道士只能实话实说，但实话实说也有技巧，越早越可信、越主动越可信，早一步才是真诚，晚一步即是谎言。”



辛幼陶扬了扬下巴，指向背对两人的牙山廖化元，“他一回牙山，立刻就会告你一状，等你千辛万苦逃离险地再去实话实说，就不是坦承真相，而是被迫解释对你的指控了。就算是高等道士，也免不了会有先入之见，到时候你会很尴尬。”



“我想过这一点，可是我没办法阻止他的行为，而且……申忌夷或许已经告我一状了。”



自从申忌夷在传音香炉里尖叫一声之后，他和秃子、白倾就再也没有传来消息，慕行秋等人在妖兵当中混迹数日，从来没听说过有头颅被抓，只能希望他们已经逃走。



“那你的应对也是越快越好，现在你要去吸引巨妖王的注意，我们这些从中获益的人都感谢你，可那些只是听说此事的人，没准会以为你在故意回避，甚至说你有投靠妖族的嫌疑。”



辛幼陶以王族的猜疑眼光看待道统，不能说次次都准，有时候却的确指出了问题核心，慕行秋想了一会，“我只能拜托丰道士了，他没有看到全部过程，但是应该愿意为我说几句话，起码让高等道士们别急着做出最终决定。”



“这种事你说不合适，我去跟他说，你另找别人护送百姓。”辛幼陶自告奋勇。



“我以为你会护送百姓。”慕行秋略感意外，辛幼陶虽然缺少法器，符箓也没剩多少，但是对付一般的妖兵还是可以的，他是西介国王子，这正是获取民心的大好时机，于公于私他都不应该错过。



辛幼陶微微一笑，“跟你来西介国其实是小青桃的主意，我总得自己做一次决定，这次我决定跟你一块去会会巨妖王，笔墨纸砚我都带了，待会我写几张符，总能给你一点帮助。”



辛幼陶的写符技巧一般，不是迫不得已，他宁愿用现成的符箓。



“好。”慕行秋没有拒绝，“我一个人带着两名俘虏，的确不太方便。”



新君殷不沉和羽王伐东并肩站在不远处，身上捆着逍遥索，欧阳槊负责看管，慕行秋决定将他们带在身边，羽王可以用来威胁飞妖，殷不沉掌握着不少妖术秘诀，或许能让漆无上稍有忌惮。



这是一个会让不知情者心生怀疑的做法，慕行秋之前宣布这项决定的时候，廖化元就露出过明显的怀疑神情，只是不敢开口质问。可慕行秋没有太多选择，霜魂剑虽然威力极大，他也不可能只凭一己之力就向妖族挑战，他只希望能够打乱漆无上的部署，给道士和百姓们争取一点逃亡时间。



辛幼陶走向丰东晨，慕行秋则去找三名乱荆山女道士。



听完慕行秋的请求，张素琴神情冷淡，看了一眼被辛幼陶叫开的丰东晨，“万第山丰道友不是很想护送百姓吗？为什么不是他留下？”



“我需要丰道友替我解释一些事情，只有他看到了赵知劲道友死前的情景。”慕行秋没有编造原因。



张素琴寻思片刻，给了一个简单的回答，“好。”说罢转身离去，与道士们继续商量路线。



另外两名乱荆山道士自然也无异议，孙玉露单独留下来，小声问：“那真是秦凌霜吗？”



慕行秋以光束击败七团妖云，在别人看来这是他出人意料地神威大展，只有孙玉露明白自己的短暂失忆必有原因。



慕行秋点点头，“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这是从来没发生过的事情。”孙玉露早有猜想，还是震惊不已，“诸事了毕，我希望你能再去一趟乱荆山，或许灯烛科的高等道士能解释这一切。”



“我会去的。”



道士们重新走到一起，辛幼陶笑呵呵地第一个开口，“我来抛砖引玉吧，向道统送信必须是越快越好，所以我建议万第山的丰道友和鸿山的王道友先行出发。百姓数量众多，人太少的话照顾不过来，我建议乱荆山张道友带领其他道友留在后面护送。我和慕行秋去跟巨妖王打声招呼，看看能不能劝他就此罢手。”



道士们大都没有异议，即使对丰东晨突然改变主意有些疑惑，也没有说出口，只有牙山的廖化元对此感到不满，“事情重大，我得立刻返回牙山，不能在此停留。”



“事情的确重大，可乱荆山三名道友都留下了。当然，廖道友坚持己见的话，谁也不能反对，只是你可能要独自上路了，前面送信的两名星落道士不可能等你，后面护送百姓的道士大概也帮不上你。”



廖化元想了一会，还是不敢单独闯关，只得轻轻哼了一声，“好吧，我暂且留在后面。”



道士们做决定的过程总是不紧不慢，一旦达成，行动起来却很快，丰东晨和鸿山的王道士立刻出发，后者借用了一件法器，虽不称手，只是飞行的话却无大碍。两人很快消失在东边的天空中，稀薄的不洁之气影响了他们的速度，否则的话，他们用不上一天就能离开妖族地盘。



辛幼陶现场写了许多纸符，品级不高，数量却不少，大部分送给了护送百姓的道士，以做简单的代步工具，加快行进的速度。



张素琴带领其他道士去与百姓汇合，邓羡一直远远地站着，这时迎上来，热情地为道士们跑前跑后，心中一块石头总算落地。



除了慕行秋和辛幼陶，还有四位没走，两位是妖族俘虏，殷不沉坦然站立，似乎对即将开始的行程很是兴奋，羽王却低着头，翅膀上的羽毛显出凌乱迹象，他还没有摆脱对妖云战败的震惊。



另外两人是申己与欧阳槊。



欧阳槊恢复了本来面目，走上来认真地说：“既然是一块来的，就得共进共退，我若半途而废，师父也会责骂我的。”



身为一名散修，欧阳槊足够勇敢，但却勇敢得有些怪异，辛幼陶笑道：“不见着杨清音你绝不死心，对吧？”



欧阳槊的脸一下子红了，“你、你别弄错，我没有别的意思，杨道士对我们有恩，还有慕道士……”



“我也没有别的意思。”辛幼陶忍住笑意，向慕行秋投去一个颇有意味的目光，“喜欢报恩是件好事，我真希望其他散修也能跟你一样。”



申己没做任何解释，他留下来好像只是同路，随时都会分道扬镳，至于目的，他不打算说，别人也没法问。



四人押着两名妖族俘虏升上天空的时候，百姓的队伍尚未启程，辛幼陶叹了口气，“希望一切顺利，希望百姓们跟不上的时候，道士们能有点耐心。他们想走出妖族地盘，至少需要十天时间，这就是咱们的任务了。”



东方仍有妖兵把守，张素琴等人足以应对，最怕的是漆无上派出妖云使级别的追兵。



一行人向南飞出数十里之后降落，辛幼陶的一只飞符在被击落之前发现了一座妖城，那本来也是人类建造的城池，如今沦为妖族的聚集之地，比东北的妖兵据点要大得多。



“该怎么吸引巨妖王的注意，只是向他挑战怕是没用，他大可以兵分数路，咱们还是保护不了东行的百姓。”辛幼陶看着慕行秋，关于这件事，他可没有好主意。



“我倒是有几个计划，可是都不够……壮观，没法彻底激怒漆无上。”慕行秋也一直在想办法。



“慕道士本事这么大，干脆毁掉前面的妖城，由不得巨妖王不怒。”欧阳槊对慕行秋的法术崇拜得五体投地，以为他无所不能。



“妖族在西介国经营数年，妖城必有强大的防护，我怕是突破不了，而且漆无上不会在意一城一地的得失。”



慕行秋只见过漆无上几面，但是印象极深，觉得他不是那种能被轻易激怒的妖魔。



“直接去百丈城？”辛幼陶说完自己先摇头，吸引妖兵主力是一回事，主动送死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申己认真地听着，一直没有开口。



殷不沉上半身被缚，双腿仍然自由，这时走了过来，左瞧瞧右望望，“我倒有一个主意，肯定能让漆无上气得半死，恨不得将你们碎尸万段。”



四个人投来质疑的目光，殷不沉只看慕行秋一个人，“这只是我送你的一个添头，表明我愿意为魔尊正法做一切事情，以后还有更大的好处给你。”



“你先说如何激怒漆无上吧。”慕行秋说。



殷不沉转身看着羽王，“伐东实力一般，却被漆无上封为羽王，为什么？因为他身世高贵，是少见的纯血统兽妖，没有漆、飞、豪三大姓，照样得到兽妖们的一致尊崇。”



“你是建议我们把他杀了，把兽妖全引来吗？”辛幼陶觉得这的确算是一个主意。



羽王怒目而视，不露怯意。



殷不沉摇头，“漆无上巴不得你们能激起兽妖的愤怒，我的主意比这更好。羽王是一只六丈兽妖，和那些幻化为兽形的半妖不同，羽王的本来形态就是一只大鸟，这只大鸟是飞妖之王、兽妖贵族，说是整个妖族的象征也不过，百余代以来，银羽家族的背上还从来没有驮负过任何人类或是妖族……”

第四百二十五章 新君的真面目



漆、飞、豪曾是妖皇的姓氏，存在的时间比九大道统还要久远，十只妖当中总有两三只属于这三姓之一，而且越是来自偏远地区的妖族这种现象越明显，好像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在荒芜之地默默延续妖皇的血脉。



没有听者将这些自吹自擂当回事，就连巨妖王漆无上，群妖敬畏他的成就，但是对他的姓氏却保持着礼貌性的半信半疑，反而是那些小一些的妖族姓氏，远比妖皇三姓更受尊崇，虽然他们也动辄数百代地向上追溯自家的历史，但是最近的十几、二十代还是比较可信的，这让他们的身份有了一种根深蒂固的高贵。



银羽伐氏就属于这种家族，成员不多，全加在一起也不过百，但他们的血统简单而可信，美男子的相貌和一对天生的翅膀就是最牢靠的标志，从伐东前溯十七八代，银羽家族曾经出过了一位巨妖王，在群妖之地建立起一个广大的妖国，只存在了二十几年，影响却残存至今，就算是新一代巨妖王漆无上，也要借助伐氏的声望，才能笼络到更多的妖兵。



很少有道士对妖族的历史感兴趣，道统拥有十三万多年清晰可辨的历史，实在瞧不上妖族混乱不堪的传承或者十几代两三千年的血统，只有同样是妖族的殷不沉才对此了若指掌。



事实上，铁蛟殷氏的状况与伐氏差不多，可信的传承稍短一些，久居南海，他们一直自认为既是海妖又是飞妖，但群妖之地的大家族通常只认他们是海妖。



听完殷不沉的主意，慕行秋等人还在寻思这招可不可行，羽王伐东却是全身抖了一个激灵，双翅上的羽毛都竖了起来，“殷不沉，你、你也是妖族……”



殷不沉不以为意，微笑道：“其实我也是帮你，你应该了解巨妖王的脾气，为了做成一件事，他对自己都舍得下狠手，更不用说其他妖族。你现在成了道士的俘虏，影响了所有飞妖士兵的士气，巨妖王肯定会不遗余力地发起进攻，连你一块杀死，然后将仇恨转到道士身上，重新激励起飞妖的斗志。”



“这和你让道士们羞辱我有何关系？”羽王睚眦欲裂，一想到要驮着人类在众妖面前亮相，他恨不得立刻自尽，可是逍遥索限制了他的妖力，想死都不容易。



“关系很大啊，死亡要用死亡报复，羞辱也必须还以更强烈的羞辱，道士们骑着你飞行一圈，是整个飞族的奇耻大辱，巨妖王想要报复，就不能只是杀死道士，必须将他们生擒活捉，这样一来，你也就不会跟着陪死了。”



羽王寻思片刻，怒声大吼道：“不行，我宁愿被巨妖王杀死，也不受此大辱！你们休想把我当成坐骑。”



殷不沉转向四名人类，“羽王想不想没关系，我有办法强迫他露出原形，非常简单，我的那些妖器还在你手里吧？”



辛幼陶按着腰间的符箓袋，警惕地说：“原来兜这么大圈子就是为了要回你的宝物啊，接下来是不是还得松开逍遥索让你施展妖术？”



殷不沉诚恳地说：“的确是这样，除非你们能劝服羽王自愿化成大鸟。其实你们完全可以相信我，我不可能比七位妖云使加在一起还厉害，拿到妖器也不是你们的对手，只能老老实实听话。而且——”殷不沉转向慕行秋，眼神更加诚恳，“我不只是妖，更是学者，研习妖术对我来说比任何事情都重要，要是你给我一段魔尊正法，我甚至可以带你去将铁脊蛟龙全族杀光。”



“无耻！”羽王怒斥，突然想起什么，“你是蛟王殷胜千的儿子，也是名门之后，为什么不变成蛟龙驮着这些人类？”



“首先，我是半妖，唉，为了这件事，我父亲一口把我母亲吞了，论身世我是比不上羽王的。其次，铁蛟久居南海，北妖不认我们，只认银羽。所以，此番大任只能落在羽王身上，不，背上。”



羽王猛地展开双翅，嘴里发出尖啸，翅根被逍遥索捆缚的地方一阵剧痛，只得又收拢翅膀，脸上的绝决与怒容却丝毫未减，“杀了我吧，我绝不允许任何人类骑在我背上。”



“瞧，这就是我想说的意思。”殷不沉微笑道，“羽王反应越激烈，越说明我的主意是正确的。”



辛幼陶瞧了一圈其他三人，“我还真有点被这个家伙说动了，但是东西绝不能还给他，万一他施展咱们不了解的妖术，一下子跑了呢？”



“只要魔尊正法还在慕行秋脑子里，我就不会离开半步，你们让我走我也不走。”殷不沉也扫视一圈，“如果你们像看待学者一样看待我，就会明白我现在的真实想法，道统有禁秘科道士，龙宾会有墨庐符箓师，以钻研术业为己任，我跟他们是一样的。”



辛幼陶哼了一声，禁秘科和墨庐可没有说变脸就变脸的无耻小人。



慕行秋仔细打量殷不沉，好像刚认识他一样。



“我跟我父亲殷胜千长得不太像，听说我更像死去的母亲，她的身世颇为可疑，可能混入了不少人类血统，结果生出我这样的半妖。”



蛟王殷胜千相貌雄奇，全身上下尽是蛮荒气质，殷不沉身材瘦弱、动作僵硬，确有几分皓首穷经的学者气质，父子二人只在眉目间稍有相似，但慕行秋注意到的不是这件事，“你不像殷胜千，你像另一只妖。”



“谁？说实话，我父亲的确怀疑过我不是他亲生的，但是我尝过自己的血，我的确是铁蛟后裔。”



“飞跋。”



殷不沉好奇的脸色一下子消失了，面露鄙夷，“那个天天哭咧咧、胆小如鼠的家伙——不是鼠妖，是真正的小老鼠——我不像他，一点也不像。”



殷不沉的眼眶里总是湿漉漉的，跟时不时哀泣两声的飞跋真有几分相似，慕行秋微笑道：“你们两个都擅长见风使舵，编造谎言的本事你比他强一点，不愧都是异史君身边的小妖。”



“慕道士过奖了，可飞跋是妖王送去的妖奴，我是铁蛟一族送去的学徒，差别还是很大的，飞跋谄媚事君不过是为了保住性命，最后还是被老君吃掉一条腿，我用不着奉承老君，就能学到的高深妖术。”



“太像了。”慕行秋越发相信自己的判断，“你现在的语气跟飞跋自称是妖皇后裔时简直一模一样，你对魔文卷轴的痴迷也跟飞跋差不多。看来异史君是一位喜欢被吹捧的老妖，在他身边只有两面三刀的妖奴才能活下来吧？”



“我不是妖奴，我是学徒，再怎么着我也是蛟王的儿子，异史君得留几分情面。”殷不沉平静地反驳。



辛幼陶突然大笑起来，“我明白了，你就是妖奴，不对，你连妖奴都不是，殷胜千怀疑你不是铁蛟后代，要不然就是觉得你是半妖给他丢脸，所以将你送给异史君当食物！能吃到蛟王的儿子，异史君一定很高兴，可你靠着阿谀奉承保住了性命。嗯……异史君不会放过你这么可口的食物，他吃掉了你的哪个部位？”



殷不沉开始还能保持冷静，慢慢地双眼越来越潮湿，脸色也渐渐变得通红，“老君亲口承认我是学徒……”



“那是在他品尝过你的味道之后吧？”辛幼陶觉得自己摸到了一点念心幻术的窍门，情绪的确是一件可抓可握的东西，一旦受到拉扯，效果比牵动牛鼻子上的细绳还要明显。



“胡说！”殷不沉终于沉不住气了，“所有学徒都会被异史君咬一口，这是规矩！总之我不是妖奴，飞跋才是！”



羽王伐东也大笑起来，“怪不得，你明明是蛟王的儿子，却不肯回南海，非要留在我这里，我还以为铁脊蛟龙想夺取飞妖的权力，原来蛟王根本不认你这个儿子，把你送给异史君当食物、当妖奴，你若是早告诉我，我也就用不着防备你这么些年了。嘿，小小的妖奴居然也敢冒用异史君的名号，巨妖王被骗了。”



“这些年来我向巨妖王贡献了至少五种妖术，功劳比整个银羽家族都大。”听到羽王的嘲笑，殷不沉反而冷静了，声音里透着深深的骄傲，这是飞跋想伪装却从来没能成功的气质，“铁蛟一族必将以我为荣，跪求我返回南海。”



辛幼陶忽然间有点同情殷不沉，不再耻笑他，转而问慕行秋：“你觉得怎么样，要骑着羽王给妖族一个难堪吗？”



羽王的好心情一下子烟消云散，死死盯着慕行秋，一会怒意勃发，一会惧意外露，可他没有殷不沉和飞跃的本事，实在做不到开口哀求。



“羞辱羽王是个好办法，但还不足以令漆无上倾尽全力追捕咱们。”



羽王伐东心事落地，嘴里哼哼了一声，像是要哭泣，急忙强行忍住。



“你有更好的办法？”辛幼陶眼睛一亮。



“一共有五位新异史君，他们掌握的妖术对漆无上意义重大，殷不沉只是其中一位，如果咱们能够全抓起来……”

第四百二十六章 四位异史君



豪万古认为自己是一名妖术师，可真正的妖术师虽然对他尊崇有加，却不肯承认这是自己的同类，他们当面称他“异史君”，背后叫他“新君”。



豪万古对此耿耿于怀，渐渐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这本来也没什么，可他经常忘记附近还有其他妖魔，将心中的不满与愤慨用一堆脏话骂出来，不免令听者惊愕不已，也让他失去了所有可能的友情。



“腿骨妖丹一根，啊，你不是妖术师吗？你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吗？你的妖术都是我从这里学去的，等你死了，你的妖丹也会成为我的材料，我可以随意摆弄，随意……”豪万古抓起一只还很新鲜的心脏，轻轻一挤，从血管里喷出一点红色的液体，落在腿骨上面，骨头很快就受到腐蚀断为两截。



豪万古很满意，他施展不了强大的妖术，可是借助于亲手造出来的种种法器，他的力量一点也不弱于“真正”的妖术师。他将心脏扔在桌子上，桌子长达三丈有余，零乱地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器物，布满了灰尘与蛛网，小虫在这里安家立业，受到妖气的浸染，个头总是很大。



豪万古一点也不在意，他喜欢这座地洞的脏乱差，谁要是敢翻动这里的东西，哪怕只是将一根骨头移开数寸，他也会大发雷霆，非要将对方置于死地不可——他喜欢吃妖，尤其喜欢咬喉咙，一口下去，鲜血满嘴，复杂的味道刺激舌尖，无数代的传承像文字一样在脑海里掠过，总能令他心醉神迷，比喝了一壶醇厚的老酒还要舒畅。



至少五天没喝过妖血了，豪万古口干舌燥，转身四处寻找，将军总是提供一些愚蠢的妖兵和人奴供他吸血，人血不如妖血甘洌，就像自酿的酸酒和作坊出产的纯酒之间的区别，不过只是解渴的话，倒也不用挑剔。



门口站着一名妖兵，头戴一顶硕大的双角骨盔，一副傻呼呼却又甜美可口的样子，豪万古抬起右臂，半尺长的指甲黝黑发亮，食指动了动，“过来，小东西，你是哪个部族的？不不，不要告诉我，待会我会说出来，我连你的祖先是什么东西都能查出来。唉，妖血混杂得越来越严重了，想要理出一条清晰的血脉有时候就跟大海捞针一样……”



异史君豪万古名声在外，过来服侍他的妖兵通常胆战心惊，如果被咬一口侥幸不死就要庆祝一番，可这只妖兵有点独特，大步走来，一点都不怕，好像根本不知道这次招呼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无知之妖的血更好喝，少了一点因恐惧而产生的酸味，豪万古咧嘴微笑，伸出细而长的舌头在空气中轻轻晃了两下，这完全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模仿自另一只妖，那时他是主动送血的小妖，吸血者则是在回忆中都令他脖子僵硬的老异史君。



妖兵走过来，豪万古一手按在肩头，另一手去扳脑袋，他的喉咙干得火烧火燎，急需一点甘露般的鲜血。



妖兵突然开口了，没有惊恐也没有哀求，平静的四个字，“魔尊正法。”



豪万古全身都僵住了，“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



“带上东西跟我走。”妖兵摆脱豪万古的手掌，转身就走。



豪万古愣了一会，突然反应过来，慌乱地原地转了两圈，然后趴在桌子上，双手拨开成堆的器物，准确无误地找出一只虎皮袋，飞快地往里面划拉东西。皮袋装载越多体积却越小，最后成为一只巴掌大小的小袋子，豪万古拎在手里，追赶已经走到门口的妖兵。



“让我当你的跟班吧。”豪万古兴高采烈地说。



“想当我的跟班，就先替我写两封信。”妖兵说。



……



当军营里的妖将终于发现新君失踪的时候，已是两个时辰以后的事情了。



失踪的异史君不只豪万古一个。



豪常青是豪万古的弟弟，住在相隔百里的另一处妖兵据点里，接到一根普普通通的骨片之后，他也消失了，同样带走不少珍贵的材料。



漆胆憎恨除自己以外的所有异史君，坚称老异史君已死，公开宣称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杀死其他四君，就是这样一只妖，同样在接到一片骨信之后说走就走，不过他总算留下几个字，刻在了墙壁上，“一切都不重要，唯有魔种永传。”



在一片荒野里，四周尽是一人多高的野蒿，天空湛蓝，连只鸟都没有，不洁之气稀薄得近乎没有，殷不沉笑吟吟地做介绍，“豪万古，专门研习化妖之术，若能成功，天下妖族的数量将成倍增加，而且每只都有妖丹。”



“已经成功了。”豪万古马上纠正道，“只是不太稳定，还得继续完善。”



“对，一百次尝试能成功一次，也算不小的成绩了。”殷不沉讥讽道，接着介绍下一位，“豪常青，擅长建塔，不是你们那种塔，是有妖力的塔。”



“妖都百丈城周围的骨塔都是我设计的。”豪常青淡淡地说，好像这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等你们进攻妖都的时候，就知道骨塔的厉害了。”



“这位是漆胆。”殷不沉只说了名字就要转而介绍道士们，漆胆冷冷地打断，“我叫漆胆，专攻妖丹修炼之法，现在的法门太多，我要将它们融会贯通，形成一种法门。魔尊正法呢？在谁手里？”



四位异史君出奇地相似，全都瘦瘦弱弱，眼眶里湿漉漉的，即使只是站在那里，身体也显得十分僵硬，好像随时随地都会摔跟头，只有细看上去才会发现他们的相貌其实差异颇大。



辛幼陶上前一步，“别忙着要东西，先回答我几个问题。”辛幼陶惊讶极了，他怎么也想不到劫持异史君如此容易，去找豪万古的小妖是欧阳槊假扮的，剩下的两妖则是豪万古写骨信叫来的，凭的全是同样四个字——魔尊正法。



“不是一共五位异史君吗？还有一个在哪？”



殷不沉将自己视为四妖的代表，马上回道：“他在妖山口，离这里有点远，得花两三天才能赶过去。那是个骗子，原来的名字太普通，他给自己重新起名叫龙魔，其实从老君那里什么都没学会，却将巨妖王骗得团团转，给他最好的位置、最多的材料。”



另外三名异史君同时点头表示赞同，随后互相投以憎恨的目光。



“我还是没搞懂，你们要是真那么重要，漆无上为什么不将你们留在百丈城？”



“因为我们要经常尝试新妖术啊，百丈城里怎么进行？”殷不沉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根本无需解释，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哦，是这样，百丈城方圆百里之内布满了妖术机关，和新妖术会互相干扰，所以我们分散在外面，这五个位置的不洁之气有多有少，驻扎的妖兵也各不相同，人奴供应充足，非常有用。”



“我没问题了。”辛幼陶退回原处，还是觉得成功来得太容易，“就凭他们几个，真能让漆无上倾尽全力寻找吗？”



豪万古对鲜血的渴望已经被另一种追求所取代，他伸出舌头晃了两下，目光盯在一名道士脸上，“魔尊正法在你这里？快拿出来。”



慕行秋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在这里，一共七种。”



四名异史君同时露出兴奋激动的神情，豪万古走上前，仔细打量道士的脑袋，“让我咬上一口，就能将魔尊正法取出来。”



豪常青丝毫没有兄弟之情，抢在哥哥前面，“我先来。”



漆胆将兄弟二妖一把推开，“滚，这是我的，我才是老君的唯一继承者。”



三妖打在了一起，瘦弱的胳膊纠缠在一起，珍贵的妖丹在他们手里与砖石无异，殷不沉含笑旁观，“这回你们相信我了吧？在我们眼里，魔尊正法比整个妖族都重要，给我松绑吧。”



“异史君教出一群疯子，他自己肯定也是疯子。”辛幼陶摇摇头。



慕行秋收回捆在殷不沉身上的逍遥索，同时施法，将另外三妖身上的袋子、器物都给收走。三妖手忙脚乱地以妖术反抗，几道闪电过后，他们立刻拱手相让，也跟殷不沉一样，露出谄媚之色。



“这是什么法术，魔种破芽之法？”



“不对，我看更像是魔种分割之法，闪电有三条呢。”



“错错错，闪电是魔族常用的手段，闪电的形状多像树根，所以这肯定是魔种生根之法。”



异史君们又争论起来，连殷不沉也加入进来，双手仍然负在身后，保持着被捆绑的姿势。



辛幼陶再次摇头，看向慕行秋，“我有不祥之兆，咱们怕是弄错了。”



慕行秋笑了笑，突然抬高声音说：“分割、破芽、生根、修枝、减花、毁果、再灭七法，都与我的法术无关。”



七法名称一出，四君全都安静下来，竖耳倾听，以为道士会继续讲下去，只有殷不沉小声道：“我说得没错吧，这些名称可不是我告诉他的。”



“我要你们将所学妖术都施展一遍，然后我会告诉你们一点魔尊正法的内容。”



“一点不行，七法就是魔种生长的整个过程，缺一个环节也不行，我们都要，不，我都要，你只告诉我一个就行。”



四妖又要争吵，慕行秋大喝一声，举起右臂，闪电从袖中钻出，直迫云霄，四位异史君在手已经够了，他要向漆无上发出挑战信号。

第四百二十七章 飞妖漫天



慕行秋发出闪电没有多久，第一拨妖兵就杀到了，是一群飞妖，他们的目标不是四名异史君，而是羽王伐东。



妖云惨败的消息已经传开，所以飞妖们一点也没有大意，羽王被俘之后的短短三天，从四面八方聚集了五千余名妖兵，他们分属不同部族，却共同拥护银羽、黑凰两大家族为王，羽王被俘，激起了所有带翅飞妖的愤慨。



这是翅膀的盛会，各种各样、大小不一的翅膀，遮住了阳光，仿佛层层叠叠的乌云堆满了天空，尖利的啸叫此起彼伏，若不是欧阳槊做出解释，道士们根本不知道这些飞妖是在说话。



“这些飞妖……要求……咱们释放羽王。”飞妖的语言比普通兽妖更难听懂，欧阳槊听得比较费力。



“不放的话他们想怎样？”辛幼陶牢牢看住羽王，妖兵如此众多，这让他明白，作为吸引妖兵主力的计划越是成功，他们越是会深陷险境，必须牢牢抓住每一个自保的机会，羽王就是其中一个。



欧阳槊面露难色，他只能猜出飞妖的简单语言，再复杂一点就听不懂了。



殷不沉走过来，“问我，我知道，铁脊蛟龙是飞妖三大家族之一，我从小就学过这种唧唧喳喳的语言，嗯……让我仔细听听，他们说咱们若是不释放羽王，就要发起强攻，他们不怕死，哪怕全军覆灭也要救出羽王……”



当他说到“咱们”的时候，羽王就哼了一声，越听越不对劲儿，只好开口打断，“胡说八道，你根本听不懂，铁脊蛟龙学的是海妖语，跟我们飞妖语根本没有相似之处。”羽王深吸一口气，虽不情愿，却不得不向道士低头，“他们要派出一只飞妖过来谈判，请你们也派出一个人。”



“告诉他们，我接受谈判。”慕行秋说。



羽王发出了尖啸声，四名人类和四位异史君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天上的群妖安静下来，一只银羽越众而出，在空中与羽王交谈，看神情好像是在争论。



欧阳槊努力倾听，脸色微变，“他们说的好像不是谈判的事。”



辛幼陶动作飞快，祭出一张纸符贴在羽王的嘴上，然后大声道：“谁敢上前一步，羽王必死……”



威胁已经没用了，空中的那只银羽转身飞回妖群之中，本来就被大批翅膀遮住的天空突然变得如黑夜一般阴暗。



“黑凰！”殷不沉惊喜地大叫，“是他亲自来了吗？据说这世上只剩下一只黑凰了，老君一直想咬他一口，却得不到机会……”



“笨蛋，黑凰才不会亲临战场，这是他的孪影术。”漆胆向殷不沉投去鄙夷的目光，“经过我的指教，黑凰这些年实力更强了。”



“孪影明明是早就有的妖术，跟你有什么关系？”豪万古加入争吵，“我的化妖之术更有用，黑凰曾经专门派小妖过来向我请教……”



“他就问了一句送来的妖丹够不够，这也叫请教？”豪常青当众揭穿兄长的老底。



他们争个不停，道士们已经开始反击了，慕行秋甩手抛出闪电，迎向一团正在急剧下降的乌云，他在断流城曾经远远见识过黑凰的孪影之术，有把握将其击败，辛幼陶和申己则分别施法护持，以防妖兵偷袭，欧阳槊紧握手中金龙，死死盯住嘴巴被封住的羽王。



羽王伐东怒容满面，他仍然被逍遥索捆缚，只想速死，不愿忍受被俘之辱。



念心闪电在高空分成七条，一条迎战乌云，六条编制成网，要将乌云整个吞下。当年在断流城，庞山五行科首座申继先就是采用类似的战术击败了黑凰孪影，慕行秋照做不误。



乌云化成了巨鸟，猛地调头向上，身后同样拖着十几条闪电，狠狠地甩向道士的闪电网。



两种闪电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迅速向四周扩散，没多久就遮蔽了半边天空，仿佛倒置的红色海洋，又像成千上万条巨大的红蛇纠缠在一起互相吞噬。



四名异史君被这样的景象惊得呆住了，他们虽然专门研习各种高深的妖术，可惜自身实力不够，施展不出自己辛辛苦苦挖掘出来的妖术，只能从别的妖族身上感受威力。



“黑凰的妖丹比几年前至少增强了一倍，这难道不是我的功劳？”漆胆大声喊道，兴奋至极。



“瞧，孪影比从前更清晰了，哈，黑凰将化妖之术用在了孪影上，果然聪明！”豪万古盯着闪电后面的巨大黑鸟，更加兴奋。



殷不沉和豪常青在黑凰身上找不到自夸的地方，只好拆台。



“孪影就是孪影，并非黑凰真身，只是妖术所化，根本没有妖丹。慕行秋，找它的眼睛，眼睛被毁，黑凰就办法控制孪影了。”殷不沉左摇右晃，可他的目光无法穿透漫天闪电，只能看到黑鸟的轮廓，无法指出眼睛在哪。



“最黑的地方，妖气最浓的地方，那里就是黑凰孪影的眼睛。”豪常青也看不到，但是能出主意。



慕行秋以天目望去，果然在巨大的黑鸟身影里看到了两处特别黑亮的地方，一道闪电劈了过去，像鞭子一样击中了孪影的双眼。



刺耳的尖啸转瞬即逝，孪影和它甩出的闪电消失了，一片黑羽飘落，刚一接触到念心闪电就化成了灰烬。



殷不沉和豪常青得意地互相点头致意，漆胆与豪万古脸色却变得铁青，鼻子里直哼哼。



天空明亮了一些，可孪影的战败并不意味着飞妖的退却，事实上，趁着刚才的战斗，他们大大降低了高度，离地面的敌人只有数百丈，面对闪电网也不肯后退半步，真像殷不沉之前瞎编的那样，准备不顾性命地发起冲锋。



与绝大多数法术一样，念心闪电也不能同时兼得范围与力度，闪电网可以挡住并杀死许多小妖，却会让那些大妖漏网，慕行秋马上改变战术，闪电又变成七条，三条飞在空中，四条贴着地面，只攻击那些飞在最前面的妖兵。



这是一场极为紧张的战斗，大多数飞妖挡不住闪电的一击，可仗着数量众多，他们还是越逼越近，慕行秋集中全部注意力，观照四面八方，不敢有丝毫松懈，辛幼陶与申己也投入战斗，专门狙击被慕行秋漏过的妖兵。



“太多了！他们真的连命都不要！”辛幼陶大声叫道，越来越感觉到力不从心，符箓都是他自己写成的，品级只是中等，打在大部分妖兵身上，只能延缓他们的速度。



羽王生出一股力气，居然挣脱了嘴上的纸符，“飞妖与银羽家族同在，你们赶快杀了我吧！”



要是连第一拨妖兵都无法击退，所谓吸引妖兵主力就是一个大笑话了，慕行秋常常在战斗时突发奇想，这不是莽撞也不是急智，而是一种本能，就像那些不擅言辞的游泳高手，事先说不清楚，非得钻进水里才能灵活自如逆流而上。



慕行秋飞上了天空，速度跟闪电一样快，在无数双眼睛里，他就是被自己发出的闪电拽上去的。



“慕行秋！”辛幼陶惊恐地叫了一声，不明白他这是要做什么，话音未落，慕行秋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妖群之中，只有纵横的闪电证明他还活着。



“这是什么法术？道士们不是希望距离越远越好吗？他可千万不要死了，魔尊正法还在他脑子里呢。”殷不沉既迷惑又着急，往空中东张西望，突然伸手指去，“在那里！”



慕行秋重新回到地面几人的视线中，右手仍在施放闪电，左手却抓着一只飞妖。慕行秋将飞妖扔在地上，再次升入妖群之中。



“一只银羽，你是伐哪？”银羽家族的特征非常明显，银白色的双翅奕奕闪亮，殷不沉立刻认了出来，只是不知道他是“东南西北上下往来”八兄弟中的哪一位。



不等这位“伐哪”开口，申己已经抛出逍遥索，将他牢牢捆住。



“五弟，你……”羽王惊呼道。



“你是伐上。”殷不沉猜了出来。



此时此刻，真正配得上“东南西北上下往来”八个字的却是慕行秋，他在空中飞上飞下，于妖群里纵横往来，身影飘忽，惟有闪电勾勒出轨迹，飞妖虽多，却没有一只能挡住他片刻，只是不停施展妖术和投掷兵器，慕行秋没有完全躲过，但也没有被击落。



银羽八兄弟，伐北死在断流城，伐东被俘，余下六妖这回都来搭救兄长，不过片刻工夫，全被慕行秋扔在地上，申己没有那么多逍遥索，辛幼陶只好用重重符箓将两妖捆住。



也就是这片刻工夫，飞妖已经将包围圈压缩到极小的范围，尖锐的妖声和大量兵器不停地撞击着道士们的护罩，很快就能将其击破。



慕行秋落回地面，七条闪电分别指向伐氏兄弟，对羽王说：“你甘愿让银羽家族就此灭绝吗？”



银羽家族成员不多，尤以伐氏兄弟的血统最为纯正、实力最为强大，如果都死在这里，整个家族很可能会一蹶不振。



羽王伐东宁死不屈，是因为他还有六名兄弟，现在却被逼到了绝境，犹豫片刻，再次发出尖啸。



已经逼到近前的飞妖们停止了进攻，互相看着，神情都有些茫然。



“放了我的六个兄弟，飞妖就会退去。”羽王恨恨地用人类语言说。



“还得帮我们对抗漆无上。”辛幼陶发现这是一个谈条件的机会。



“不可能，十天之内，飞妖不会再向你们发起进攻，也不会去追赶那些逃走的人奴，就是这样了，你们若是不满意，就把我们兄弟七个一块杀了吧。”



“好。”



慕行秋同意得太快了，辛幼陶向他投去提醒的目光，慕行秋却不想纠缠在这件事上，而且他相信飞妖，“放了他们。”



申己收回逍遥索，辛幼陶犹豫了一会才销毁捆绑符箓。



伐氏六妖立刻飞起，生怕人类改变主意，他们在空中向兄长尖啸数声，真的带着飞妖们撤退了。



“这个道士的打法很不一般。”漆胆说。



“他身中数十招，居然没事，体质非比寻常。”豪万古与豪常青互视一眼。



“你应该学习妖术啊。”殷不沉说出了四名异史君的共同想法，“咱们可以一块研习魔尊正法！”

第四百二十八章 妖王传话



互相憎恶者往往也能互相理解，四位异史君越想越觉得向道士传授妖术是个好主意。



“何为妖？炼体为丹者为妖。何为道？凝气成丹者为道。何为妖术？天我合一，借助自然之力者为妖术。何为道法？参透阴阳融会五行者为道法。妖与道，只是修炼之途略有不同，追本溯源，其实是一样的！”



漆胆越说越兴奋，甚至手舞足蹈起来，“这是我的大发现，谁也不准跟我抢，我是古往今来第一妖！”



四位异史君分别领回了几件妖器，此时正飞在天上，开始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慕行秋，慢慢就变成了争吵，漆胆的自吹自擂立刻引来了反击，殷不沉大笑数声，“你是古往今来第一骗，妖与妖术你说得尚有三分道理，道和道法却是大错特错，凝气成丹就是道吗？散修也能凝气成丹，道统承认他们吗？”



豪万古紧紧抓住漆胆的胳膊，“道法就是五行吗？不见得吧，据我所知，不少道士也会利用自然之力，比如……灯烛科的拘魂研魄。”



“魂魄是自然之力，可经过灯烛科道士的拘研，就变成五行法术，万古，这一点你可不要弄错。”豪常青从来不站在哥哥一边，总是直呼其名。



“大略，我说的是大略，你们干嘛非得在意这些细枝末节？”漆胆不承认自己说错。



四位异史君吵了一路，最后连什么是妖、什么是妖术也发生了严重的分歧。



道士们心静，可以忍受四妖的喋喋不休，欧阳槊年轻好奇，甚至听得津津有味，受不了唠叨的是羽王伐东，他的心情很差，想逃逃不了，想死死不成，因此分外觉得异史君们聒噪，张嘴发出一声尖啸，怒喝道：“放屁，通通放屁，妖就是妖，老子天生银羽，什么丹都没炼过。”



“小心前面有埋伏，羽王在向飞妖发暗号。”殷不沉马上提醒道。



没人将他的话当真，可是飞出没多远，最前面的慕行秋还是停住了。



前方数里之外耸立着一座青翠的孤峰，山脚原有一座小村子，如今已经荒废，慕行秋发出一枚铜印在前面探路，感觉到一丝法术的迹象。



“这回是什么妖？”辛幼陶取出纸符。



慕行秋还在寻思，申己说：“不是妖，好像是道士。”



“不会是杨清音吧，要不就是召山或棋山的道士，这回可好了，咱们总算遇到帮手了。”辛幼陶松了口气。



“我去看看，你们留下。”



慕行秋向山峰飞去，四位异史君也要跟着，被辛幼陶拦下，“你们连羽王都没说服，还想说服道士吗？”



羽王正怒目而视，四妖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向他灌输怎么才算是一只真正的妖。



孤峰很普通，原本有几条小路，都已被野草重新占据，只剩隐隐约约的几段，慕行秋没有降落，围着山峰飞了小半圈，召出一面铜镜，照向峰顶的一棵小树。



小树显然不喜欢这一举动，剧烈地抖动起来，好像地面有一只壮熊在摇晃，然后它开始暴长，不只是这一棵树，山上近一半的树木都在长高，棵棵张牙舞爪，枝干像藤蔓一样随意弯曲，形成一张巨网，将入侵者兜了进去。



“这是一座妖山！”数里外的辛幼陶惊呼道，虽然看到慕行秋消失，却不是特别着急。



“瞧，这就是我谓利用自然之力的妖术。”漆胆严肃地提醒大家注意，“能将妖力渗入整座山峰，这只妖很了不起。”



这回反驳他的不是另外三位异史君，而是向来沉默的申己，“这不是妖术，这是五行之木法术，只是……有点怪异。”



“怪者为妖，我们妖族就是喜欢独辟蹊径……”漆胆可不认为自己弄错了，旁边的豪常青挠挠头，“咦，这不是独辟蹊径，这好像是我的妖塔之术。”



辛幼陶突然醒悟过来，“万木逢春！这是符箓之术‘万木逢春’，我知道了，躲在山里的是兰冰壶！”



被无数变形树木笼罩其中的慕行秋，也看出这是兰冰壶的法术，短短一个多月，她的祭符技巧大有长进，已经看不出多少符箓的痕迹。慕行秋毫不犹豫地向山峰飞去，丈余长的闪电在前面披荆斩棘，层层叠叠的枝干也挡不住他的前进。



他冲向山腰处的一棵小树，在一大片树木当中，只有它位处中间却没有暴长。



乱发一般的树木突然迅速退缩，慕行秋离那棵小树还有数十步远，山林已经恢复正常，树冠在风中轻轻摇摆，没有半分恶意。



慕行秋停在半空中，小树化成了人形，兰冰壶微笑道：“布置这座山可不容易，请慕道士手下留情。”



“你终于可以重回庞山了。”慕行秋忍不住讥讽道。



“呵呵，是啊，庞山变化不小，我想去老祖峰凭吊往事，结果那里只剩下一条壕沟，我觉得比从前还好看了一些。”兰冰壶起身向峰顶飞去。



慕行秋跟在她身后，两人在峰顶降落，相隔二十余步，中间是一片青草地。



辛幼陶远远望去，“慕行秋实在太托大了，兰冰壶已经投靠妖族，在皇京差点害死一名道士，他都忘了吗？”



“那就是兰冰壶？”申己望着峰顶的老妇人，眼神里有了一丝变化，兰、申皆是道门家族，颇有相似之处：兰冰壶被逐出庞山，申家也有几位因为违反戒律而受罚。



兰冰壶展开双臂，像介绍自己布置精美的家一样，得意地说：“活山之术，这是我起的新名字，分别用到了道统的五行之木法术和妖族的妖塔之术，当然，还有符箓。我已经建了五座活山，这只是开始，很快就会有成百上千座，从西介国直达群妖之地，甚至通往九大道统和皇京，任我随意往来。”



“你相信妖族能击败道统？”



“不，我不相信。妖族的确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挖掘到不少令人耳目一新的强大妖术，可他们仍然不是道统的对手，只会自取灭亡，但这与我有何关系？我只在意他们的新妖术，还有漆无上手里的内丹。金银珠宝在婴儿眼里不如一块糖果重要，妖族就如婴儿一般，我要做的事情就是用一块糖换取他们的金银珠宝。”



兰冰壶的面容比从前更显苍老，她却一点也不在意，笑得也更加舒畅。



“这么说你不会阻挡我们前进。”



“我已经试过了，没成功，七大妖云使和数千飞妖做不到的事情，我也做不到。我听说你的事迹了，了不起，念心幻术果然大有前途，我当初的预言越来越有实现的可能了。”兰冰壶根本没有使出全力，她可不愿意为妖族与任何人展开死战。



慕行秋击败七团妖云的时候施展的并非念心幻术，严格来说甚至不是他一个人的法术，而是他与芳芳魂魄合力的结果。



“既然如此，我们告辞了。请转告漆无上，我要去抓最后一位异史君，斩断新妖术之源。”慕行秋不想多做解释，点下头准备离开。



“等等。”兰冰壶叫住慕行秋，打量他两眼，“这些话我用不着转告巨妖王，你的确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他根本想不到会有道士肯装成为妖魔，更想不到你居然在意妖族的内部情况，所以，他让我转告你几句话。”



“原来你是替漆无上送信的。”



“就算是吧，这座活山是我临时建的，专为等你，因为我想试试你的本事，可惜你不肯使出全力，我也没必要拼命了。”兰冰壶轻轻叹了口气，转说正题，“巨妖王知道你的用意，无非是要掩护那些向东逃亡的道士与凡人，他不在乎那些人的生死，愿意放他们一条生路，只有一个条件。”



“释放四位异史君吗？我会考虑的。”



“没那么简单，虽然有点不自量力，可巨妖王还是有点智慧的，他说，妖族不能与道士妥协，那会损害全军的士气，也不能倾尽全力只是与几名道士周旋，无论胜负都会遭到全天下的耻笑。他希望一切都是对等的，整个妖族对付九大道统，对付你，应该是一只妖的事情。”



“他想和我斗法？”



“呵呵，妖王的对手至少得是一位注神道士，他不会和你斗法，他会指定一只妖魔与你斗法。”



慕行秋想了一会，摇摇头，“他觉得斗法很公平，我不觉得。我已经抓到四位异史君，他们对整个妖族都很重要，漆无上没有选择，只能放过东行的道士与百姓，我用不着以斗法争取他的让步。”



慕行秋还没有狂妄到以为自己能击败所有妖族，他的计划已经非常冒险，不想再冒更大风险参与一场对手不明的斗法。



“真是奇怪，巨妖王居然猜到你会拒绝，所以他让我带给你这些东西。”



兰冰壶扬手抛出几只奇怪的物件，慕行秋伸出手掌，以法术将它们悬停在空中。



那是七只剩下一半的圆环，慕行秋认得这是道统的师承半环，每名弟子加入某科之后都会从首座那里领取半只，另一半留在首座手里，虽然没什么特别之处，却是道士个人身份的象征，从不轻易示人。



“我记得有一位女道士经常跟在你身边，是道门之女，叫什么来着？我的记忆不如从前了。”兰冰壶笑吟吟地说。



“杨清音。”



“没错，杨家的后代，骄傲到骨子里，像她这种道士，喜欢一个人可不容易。你愿意为她而战吗？”

第四百二十九章 老君的秘密



持有铜环另一半的首座才能读出传承半环里的信息，慕行秋和申己用铜镜仔细检查之后只能确定一件事，这七只半环的主人还活着。



“这里真有杨清音的半环吗？”辛幼陶挨个观察，用符箓什么也查不出来，“漆无上不是在骗咱们吧，妖族里就数他最奸诈，他可把庞山狠狠地骗过一次，没准这是其他人的半环，比如……裴子函，他早就不当自己是道士，完全可能将半环交出去。”



“裴子函就是漆无上给我指定的对手，他在老祖峰旧地等我。”慕行秋说，这也是他同意斗法的原因之一，裴子函起码是个公平的对手。



“咦？漆无上为什么……这里更有阴谋了，裴子函与六名妖云使联手都打不过你，只凭他一个人怎么与你斗法？不对，他现在是一只妖了。”辛幼陶恼火地撇撇嘴，裴子函的背叛很快就会传遍各家道统，这比兰冰壶投靠妖族更令庞山丢脸，最关键的是，小青桃很可能受到牵连，她本来胆子就小，今后可能更抬不起头了。



“这是对裴子函擅做主张的惩罚。”慕行秋如是猜想，裴子函斗法战败之后遵守了所有承诺，尤其是释放了道士俘虏，这肯定令漆无上极为恼火，再次斗法既是为了挽回颜面，也是对非妖的一次考验，“我想漆无上大概要在裴子函身上尝试一些新妖术。”



殷不沉连连点头，“为了学习妖术，裴子函吃过不少苦头，要不是有我帮忙，他现在还只是普通的投诚者，根本施展不了妖术。所以说在这方面我颇有心得，咱们完全可以合作。”



“对了，我还从来没听说过你擅长哪些妖术。”辛幼陶问道。



“我涉及的领域比较广泛，要说最擅长的妖术，就是夺丹，这是我正在研习的方向，一旦成功，肯定震惊天下。”殷不沉微笑道，自吹自擂的时候他的神情比另外三妖稍微矜持一些。



“夺丹？夺谁的丹？道士的内丹？”辛幼陶很是惊讶。



“当然，拜道统所赐，夺取妖丹的方法已经很成熟，夺取道士内丹却很难，道统能做到，妖族却做不到，漆无上说这样不公平，所以求我找出一个办法来。”殷不沉湿漉漉的眼睛越来越朦胧不清，“我快要成功了，在几名道士身上尝试过，没能夺丹，但是让内丹发生了一些有意思的变化，裴子函就是受我的启发，才能在保留内丹的情况下施展妖术……”



一只铜印突然压在殷不沉头顶，打断他说话，让他扑通跪在了地上。



“你在道士身上尝试过夺丹妖术？”申己冷冷地问，脸色微微发红，显然愤怒至极，“夺丹”两个字深深地刺激了他。



殷不沉只向拥有魔尊正法的慕行秋显露谄媚，对其他道士却不屈服，虽然头上如同压着一块巨石，怎么努力也站不起来，脖子却努力挺直，“不仅试过，还差点成功，要不是那名道士受不了折磨中途死掉，我就能向巨妖王献上第六门妖术了。”



被殷不沉折磨至死的道士肯定是六年前老祖峰被俘的庞山弟子，申己更加愤怒，慢慢增加法力，殷不沉承受不住压力，逐渐弯腰低头，双手撑地，连话都说不出来，眼珠向外突起，诡异地鼓出一层水膜，就是这层水膜让他的眼睛总是湿漉漉的。



慕行秋和辛幼陶能够理解申己的愤怒，他的父母兄长因为不同原因都被道统夺丹，老祖峰之役申家人蒙受了不小损失，对妖族的憎恨比一般道士要强烈得多。



另外三名异史君激动地旁观，漆胆甚至跪在地上观察殷不沉的眼珠，“要掉出来了，要掉出来了。道士丹毁失神，妖族失丹返祖，殷不沉，你总说自己是蛟王的儿子，这回可以一证真伪了。快掉出来吧。”



漆胆兴奋得全身发颤，双眼更加湿润了。



申己就在这时住手，收回铜印，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慕行秋，大步走开。



殷不沉头顶失去了压力，身体反而坚持不住，啊的一声惨叫，倒在地上晕了过去，双眼慢慢恢复正常。



漆胆遗憾地在草地上捶了一拳，“道士总是不够决绝。”



慕行秋望着申己的背影，又一次纳闷这位申家子弟跟着自己深入妖族地盘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会之后他转过身，对三位清醒的异史君，突然生出一个想法，“老异史君当年吞掉了你们的眼睛，又给了你们一副新眼睛以做补偿，是这样吧？”



道士有道士的心事，半妖也有半妖的悲惨经历，三妖同时抖了一下，激动与兴奋骤然消失，换上一副畏缩不安的神情，嘴里嗫嚅着含糊不清的话，好一会漆万古才用清晰的语言说：“这叫水晶眼，是纯以妖术制造的眼睛，老君给我们安上水晶眼不是为了补偿，他就是……就是一时好奇，想试试效果，效果非常不错，他非常高兴……”



漆万古的声音越来越轻，慕行秋和辛幼陶明白了，五位异史君和之前的飞跋能在老君身边活下来，靠的不是谄媚奉承和聪明机智，而是运气。



殷不沉幽幽醒来，像弹起的竹子一样猛地坐起来，盯着慕行秋看了一会，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原来只是一场梦，我以为魔尊正法被抢走了。”他揉了揉双眼，“我想起一件事，巨妖王约你在妖山口与裴子函斗法，很可能要用上龙魔的法门，或许他已经成功了。”殷不沉抬头看着其他三妖，神情沮丧，“龙魔竟然抢在咱们前面成功了。”



“不可能！”漆胆挥舞着手臂，“龙魔是个骗子，连名字都是自己编出来的，他从老君那里什么也没学到，不可能，绝不可能，他……”



辛幼陶打断漆胆一连串的“不可能”，对坐在地上的殷不沉说：“没准真让你说着了，漆无上就算要惩罚裴子函，也不至于让他在一场重要的斗法中输给道士，肯定有所准备，你说的这个龙魔，他擅长的妖术是什么？”



“他根本不会妖术，他是骗子，自称掌握了老君最重要的秘密。”殷不沉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其实他连老君的秘密是什么都不知道……”



“等等，你说他是骗子，又担心他已经成功，这太乱了。”辛幼陶有点糊涂了。



“龙魔的确不懂妖术，可他自称拥有一段关于老君的记忆，这可能是真的，但他的脑袋早就被老君弄得乱七八糟，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所以巨妖王组织了一批妖术师，天天检查他的记忆，希望从中找出那段可能存在的重要秘密。我说的成功是指他的记忆可能被找出来了，果真如此的话，裴子函可就不一般了，我们几个——”殷不沉扫了一眼另外三妖，“对巨妖王也就没什么太大用处了。”



“老君的秘密到底是什么？”慕行秋问。



虽然心情沮丧，听到慕行秋发问，殷不沉还是非常高兴，“这可是老君的一大功绩，足以跟道统初代三祖相比拟，妖族的未来与复兴……”



豪万古抢着说：“老君找到了妖术衰落的原因，为什么魔妖时代妖族能与道士展开势均力敌的战斗，后来却没有还手之力呢？这里有一个重要的变化……”



他也想卖个关子，结果话头又被豪常青抢走，“因为魔族被打败、被关起来啦，这就是妖术衰落的原因，妖术必须以魔族法术为基础，这是魔族控制妖族的手段……”



漆胆不肯落后，大声说：“老君找到一个代替魔族法术的法门，有了它，任何一项妖术的威力都会增强十倍、百倍、千倍！能与道法一较高下。”



慕行秋与辛幼陶互视一眼，对这种说法有一点点相信，因为这可以解释当初的妖火之山为什么要在内部悬挂魔族心脏，可疑惑也有不少，辛幼陶皱起眉头，“等等，这么厉害的法门，老君为什么隐而不说，却将秘密藏在一个记忆混乱的小妖脑袋里？他自己不就是妖吗？他不想让妖族复兴吗？他不是一直在帮漆无上吗？”



四名异史君呆呆地听着辛幼陶提出的一串疑问，好像它们全都不值得回答，安静了一会殷不沉才开口，“谁说老君在帮巨妖王？”



辛幼陶一时语塞，“没人说，可是漆无上借助魔种分割之法重获妖丹，还有攻破老祖峰的妖火之山，不都是老君向漆无上提供的吗？”



殷不沉笑着摇头，“差矣差矣，老君不会帮助任何妖，有时候他会将自己的领悟与心得说出来，谁听到就归谁所有，我们几个分别听到一些，才有今天的成就。巨妖王奉献了大量妖奴，得以聆听老君讲法，并且亲获老君答疑解惑。可他太着急，只在老君身边待了十天就走了，弄出了几样新妖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所以反攻大业没能完全成功。等他后悔的时候，老君已经消失不见了，所以他才把我们五个找出来，恳请我们帮他继续完善妖术。”



辛幼陶有点明白了，“你们四个擅长的只是皮毛，最根本的东西在龙魔的脑袋里。”辛幼陶转向慕行秋，“真巧，一共就五个异史君，咱们恰好漏掉了最重要的那个。”



受到贬低，四名异史君居然没有反驳，而是同时叹了口气，殷不沉道：“唉，我研习的夺丹妖术没用了，我们四个全没用了。”



“不对不对，你们要是没用了，漆无上干嘛还要斗法？直接派龙魔和裴子函把你们全杀掉不就得了？”



“他大概是想检验龙魔的记忆是否准确无误。”慕行秋有点明白了漆无上的真实目的，巨妖王需要一名强大的道士尝试新妖术，慕行秋刚刚显现出一定实力，正符合要求，“我想咱们可以谈一谈魔尊正法了。”

第四百三十章 荒野讲法



卷轴里记载着分割、破芽、生根、修枝、减花、毁果、再灭七种魔族法术，正好是一株植物由生到盛再到衰的过程，周而复始、循环不已，整篇文字当中极少修炼方法，只是一些细致的描述，若不是偶尔出现“魔种”两字，倒像是一篇观察记录，而且是巨细靡遗、面面俱到的记录。



慕行秋原以为这只是魔族法术的吹捧之文，另有相关法门藏于别处，所以一直没放在心上，只在第一次阅读时从魔种分割之法推测出妖丹也能重生。



四位新君信誓旦旦地声称这就是老君挖掘的魔尊正法全部内容，练法就隐藏其中。



“如果一看就懂，还需要我们研究吗？”即将亲耳聆听魔尊正法，殷不沉激动得直跺脚，连自己刚被申己击晕的事情都不在意了，“就是老君也花了上百年时间才真正明白魔尊正法的深意，你们这些道士根本理解不了。”



“我在老君身边待的时间最长、听他讲法的次数也最多，正法一听就懂。”漆胆将殷不沉挤开。



“这种事是看悟性的，跟时间长短有什么关系？老君亲口夸过我的舌头跟他最像。”豪万古伸出细长的舌头让大家观看，以此证明自己才是老君的传承者。



“哈，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从前的舌头根本不是这个样子，就因为老君说了一句‘舌头是心神最得力的工具’，你才辛辛苦苦将舌头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豪常青从来不给哥哥留面子，“道士，要说魔尊正法，没有妖比我了解得更多。”



四妖又吵了起来，慕行秋习以为常，并不理睬他们，四处遥望，“咱们再往北飞行一阵，离开兰冰壶的活山再说。”



飞行途中四妖仍在争吵，羽王伐东不住地摇头叹息，觉得这几位新君比自己还要丢脸，原来单独相处的时候，他还以为殷不沉的性格深不可测，现在才知道那是自己想多了。



辛幼陶与慕行秋并肩飞行，“你真要将所谓的魔尊正法教给这四个家伙吗？别忘了漆无上的回丹之法就是从这里生发出来的，只是透露一小段也可能让他们想出新妖术。”



“如果魔尊正法真像他们说的这么重要，妖族能从中想出新妖术，咱们就能想出破解之道，跟裴子函的斗法需要这个。”慕行秋顿了顿，“以后跟魔族战斗或许也需要这个。”



辛幼陶有些惊讶，“你已经开始关心魔族啦。唉，我既希望自己活得长久，又希望魔族不要在我活着的时候重返人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慕行秋笑了笑，申己牵着羽王身上的逍遥索追上来，“这是所有道士的希望，就连高等道士也一样，他们嘴上说要抵抗魔族，其实是希望自己出主意，由后人执行，只有左流英可能是个例外，起码他尝试过与魔族直接战斗。”申己扭头看着慕行秋，“你呢，是像左流英，还是跟其他道士一样？”



申己语气冷淡，加上与申庚一模一样的容貌，慕行秋心中突然生起一股厌恶，但他还是认真地考虑了申己的问题，“我跟其他道士一样，希望找出一条正确的道路，然后让别人去走，我希望自己能在魔族杀来之前寿终正寝。但希望是一回事，行动是另一回事，我希望天下太平，可我不会与妖族妥协，更不会放弃战斗；我希望亲友安全，能无忧无虑地生活，可我不会逃到无人的地方隐居；我希望芳芳能够复活……”



慕行秋一不小心说出了心事，马上闭嘴。



申己也不再开口，神情阴郁，心事好像比慕行秋还多。



慕行秋并非随意飞行，他在找一处不洁之气相对稀薄的地方，飞出数十里之后，他终于找到了。



这是一片平坦的荒野，六年前还是人类的良田，现在已是蒿草遍地，三处村庄只剩下断垣残壁，留下明显的火烧痕迹。



此地的不洁之气非常微弱，道士们甚至可以收起法器自由呼吸，但他们没有这么大意，落在一座略微鼓起的高地之上，慕行秋和申己立刻施放禁制，辛幼陶放出数只飞符监视远近，欧阳槊帮不上忙，就站在一边看管羽王。



四位新君还在争吵，内容早已与魔尊正法和老君无关，而是互相指责对方血统不纯，这令真正的兽妖伐东大为光火，脸色忽红忽白。



一切布置妥当，正值夕阳西下，最后一抹橘色的阳光横扫荒野，颓败之景消失无踪，就连不远处的荒芜村庄也显出几分诗意来。



慕行秋望向众位同伴，突然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散修、妖术师、兽妖、符箓师、道士，还有我这个不算道士的道士，咱们人不多，种类却挺全。”



四位新君被称为“妖术师”有点勉强，他们却非常喜欢这个称呼，只有殷不沉觉得有必要纠正一点，“我们不是人，我们是妖。”



慕行秋不理他，继续说下去：“我不只是要与诸位分享魔尊正法，还有一些疑惑请大家共同参悟。我偶然得到一些提示，觉得妙用无穷，可是也碰到不少问题。”



辛幼陶更加惊讶了，因为慕行秋的语气非常正式，好像真的要向大家请教，可请教的对象实在不尽人意：他这位符箓师学艺不精，欧阳槊只是普通散修，申己不过是餐霞道士，都不可能提供真知灼见，至于四位异史君和羽王伐东，辛幼陶对他们说过的话一句也不相信。



慕行秋的确是认真的，芳芳的第二页记忆已经在他的脑海里打开了，他也通过霜魂剑体验过一次其中的法门，威力出乎意料地强大，心中的疑惑却因此越来越多。



四君终于不再聒噪，盘腿坐在草地上，热切而殷勤地抬头望着慕行秋，好像他是老君的化身。



“万物皆有本源，往往被尘埃蒙蔽，人眼……和妖眼都无法看透，道法分五行，可是境界越高，五行越不清晰，形态却更加简单，在注神道士那里法术只是一束光，五行泯灭，全无差别。我在想，道法五行在更高的境界中混而为一，那道法和妖术呢？和魔族法术呢？是否也会在更接近本源的时候失去差别？”



四君拧着眉头，好像没有听懂慕行秋在说什么，辛幼陶也很糊涂，“这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问题？”



慕行秋摇摇头，“这是别人给我的提示，她告诉我专心追求道法本源，向我描述了本源的好处，可是我做不到，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慕行秋曾经在山谷里使出纯光的法术，但那是借助霜魂剑和芳芳的力量，当他自己施展念心幻术的时候，仍然只是闪电，没有半点变化。



“又是左流英吧。”辛幼陶首先想到的不是芳芳，而是禁秘科首座，也坐在地上，“要是他给你的提示，咱们还可以一块想想，否则的话，你的说法可有点危险，道法自有体系，怎么会与妖魔有同一本源呢？”



“道火不熄，魔种永传，听上去确有一点相似之处。”申己开口了，语气不那么冷淡，好像对慕行秋提出的问题很感兴趣，然后他也坐下，“道法随境界上升而更加精粹，低等道士做不到并不奇怪，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你与妖云斗法的时候已能将法术凝聚成光，这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已经远远走在其他普通道士前面。”



申己的说法就是道统的观点，慕行秋点点头，“本来我也是这么以为的，可这个提示告诉我，还有更简单的修行方法，不一定非得等境界提升。”



“这真是左流英给你的提示吗？越来越有歪理邪说的意思了。”辛幼陶最关心的是安全性。



慕行秋未置可否，不愿提起芳芳的名字，“这只是探讨，不是定论。道法是在对抗魔族的过程中发展壮大的，总会有共同之处。欧阳修士，你有什么想法吗？”



欧阳槊正低头思索，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到，小小地吓了一跳，“啊？我……我们散修连自己的法术是怎么产生的都不知道，更不用说本源了。”



“那你在那里冥思苦想什么？”辛幼陶问。



欧阳槊的脸一下子红了，咳了两声才说：“我在想……咱们是不是应该先去妖山口斗法，救出……被俘的道士们，再商量本源的事情。”



辛幼陶撇下嘴，知道欧阳槊关心的只是杨清音，忍住没有开口嘲笑。



“我希望能够稳操胜券，如果能参透本源，我会更有把握。”慕行秋笑着说，他接受斗法的邀请，也急于救出杨清音，但他不会鲁莽地直接冲向老祖峰，而是想先解决心中的疑惑。



“我明白了。”欧阳槊脸色更红，开始认真思考，但散修对这种事不太关心，他的确提供不了有益的帮助。



自视甚高的四位新君一直保持沉默，辛幼陶好奇地问：“你们怎么不说话？”



“讲法的时候不可随意开口。”豪常青小声说，显然这是老君定下的规矩。



“而且道士还没说到魔尊正法，根本就没什么可讨论的嘛。”豪万古接口。



“好高骛远，本源是你该想的事情吗？”漆胆不客气地说，“路边乞丐非要琢磨如何治理天下，那肯定是因为肚子太饿，用这种方法转移腹中的痛苦，你呢？你想转移什么？”



殷不沉嘿嘿笑了两声，“不用问，道士遇到劫了，瞧他魂不守舍的样子，这肯定是最深的情劫。其实你直接说不就好了？非要拐弯抹角。放心吧，度情劫我最拿手了，让我帮你。情劫一度，本源自清。”

第四百三十一章 度劫法门



慕行秋人生中的第一次“讲法”险些沦为一场闹剧，他的情劫取代道法本源成为大家争相讨论的话题。



殷不沉本来只是随口一猜，可慕行秋微微一惊的表情让所有在场者都知道，殷不沉这回猜对了。



“所谓劫就是情的一种堵塞，无处宣泄即为劫。”漆胆专门研习妖丹的修炼方法，认为度劫是自己的强项，立刻抢过殷不沉的话头，喋喋不休起来，“道士专求绝情弃欲，因此发生各种堵塞，这就是劫的来源，想要度劫容易的很，恢复七情六欲就好了。像我们妖族修炼妖丹，从来不用苛待自己，随心所欲，越自在越好，哪来的‘情劫’？”



“道士的内丹和咱们的妖丹能一样吗？”殷不沉面露鄙夷，“道统修行走的是一条险路，好比横渡苦海，别人都是乘舟泛游，道统却非要走深渊之上的独木桥，一步之差就是万劫不复。可是就连老君也承认，道士的路虽然狭窄，炼出的内丹却最为纯净，产生的法力最多。可越纯净越容不得半点瑕疵，七情六欲可比瑕疵大多了。想度情劫就得听我的，找一个你有好感的女子，是人是妖都行，弄两只共享一网的情网蜘蛛，一块捣成细粉，然后你和女子分而服之，保证你们三天之内爱得死去活来。一朝梦醒，你会发现一切不过如此，有了这个念头，就表明情丝已断、情劫已度。”



殷不沉得意洋洋，挑战似地左瞧右望。



“这和我说的随心所欲有什么区别？”漆胆不服气。



“区别大了，欲如野马，一旦脱缰再想追回来可就难了，我这一招却是让道士做一场情梦，只是三天，醒来之后一切正常，内丹不受丝毫影响。”殷不沉扬着头，鄙夷之色更加明显。



“情网蛛蛛是用来哄骗小妖的，你居然也相信？”豪万古哈哈大笑，“那东西顶多让你头晕三天，像个傻子似地在女妖面前流口水。据我所知，道士的情劫并非一模一样，想度劫必须对症下药，比如这位慕道士，真遇到情劫了吗？爱上的是谁？为什么不能在一起？还是说没有对象，只是泛泛而爱？”



“你们的方法都不对。”豪常青干脆站起身，大摇其头，“你们都忘了一点，道士讲究内修，度劫也得靠自己。道统有一句话，叫‘慧剑斩情丝’，这个斩字才是关键，说白了，就是得对自己狠一点，道士嘛，就得把自己不当人，情劫是敌，道心为剑，一剑劈过去，斩不断就再来一剑，总之要靠自己的力量将情劫击败。别看我是妖术师，为了知己知彼，对道统那一套我可是下苦功钻研过的。”



四位新君又吵了起来，比任何一次都要激烈，都认为自己对道法的了解更多、理解更准确，挥舞手中的兽骨兽角，唾星飞溅，就差动手了。



辛幼陶最初的预感得到了证实，他们这一批人类与妖族，根本就不适合探讨深奥的道法，他苦笑着摇摇头，对慕行秋说：“你还是留着道法本源的问题去找左流英吧。”



让辛幼陶大感意外的是，慕行秋虽然点下头，却仍在倾听四妖无意义的争吵，好像在这些互相指责当中蕴藏着玄奥的真理。



辛幼陶左右看了几眼，发现自己唯一能找到的盟友竟然是申己，斜身小声问：“你度过情劫没有？”



申己冷冷地看着他。



“这是严肃的探讨，不是闲聊天，我对你的心事也不感兴趣。”辛幼陶急忙解释道，“我已经放弃了修行，内丹不会再有提升，用不着度任何道劫了。你还是道士，而且是道门子弟，对这种事应该比别人懂得都多一些。”



申己脸色稍稍缓和，寻思一会才说：“我对情劫的了解不比你更多，先结凡缘、再结道缘，凡缘为假，只是一次过度，道缘可真可假，能度则度，不能度……虽然有几种法术可以帮助度劫，但这种事还是要顺其自然。”



辛幼陶尽量让自己的神情不露半点好奇，小心地问：“你父母是什么情况？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算了，我没有别的意思，纯粹是探讨。”



申己这一次沉默的时间稍长一些，申准和杨宝贞情况特殊，两人很早就结下凡缘，一直没有斩缘，先后生育了十名子女，却神奇地没有因此耽误修行，先后到达了星落境界，在九大道统都算是奇迹，以至于很多人怀疑他们根本没有结缘，纯粹是为了生下跟左流英一样的奇才而生活在一起。



“我父亲说过，带着情劫也可能提升修行，关键是要保持似有情似无情的状态，这样做很难，成功者少之又少，我父亲……入魔，跟这或许也有关系。”



申己咬牙切齿，辛幼陶心中一惊，身子向后略倾。申己的怒容一闪而过，立刻又恢复平静，“我父亲爱我母亲，最后几年尤甚，他觉得自己偏离了似有情似无情的状态，一直在努力纠正，他以为与魔种的斗争能帮助他减少对我母亲的感情。”



“原来是这样。”辛幼陶突然对申准和杨宝贞充满了同情，他想起了小青桃，想起了两人同样似有似无的感情，他已经退出道统，小青桃一个人将要承担全部危险，“道士真的是在走独木桥啊。”



“从来没人说过修行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申己扭头看向慕行秋，慕行秋也正在看着他，“你的状况有点特殊，秦凌霜已经殉道，情劫因此成了死劫，你的度劫比别人都要困难。可这不是最困难的，最难的是你知道如何度劫，但你不想度。而且你的修行仍在提升，速度几乎比得上当年的左流英，所以你更觉得自己无需度劫。”



自从离开镜湖村迎宾馆舍之后，申己与慕行秋的交往极少，顶多见面互视一眼，可他却非常了解慕行秋的情况，又因为他们不是朋友，互相怀有隐藏的敌意，所以他敢直白地说出来。



“你有现成的度劫方法，可你不用。”申己带着一丝残忍继续说下去，“杨清音随时都愿意提供帮助，她在等你开口。”



“这对她并不公平。”慕行秋终于开口，他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会与任何人谈论此事，可他必须度劫，这是芳芳的要求与心愿。



而度劫的前提之一就是以平常心看待情劫，他不能再将它藏在心里了，四位新君虽然没有一个说得正确，但他们的判断没错，阻碍慕行秋看清道法本源的不只是修行境界，还有情劫。



四只半妖能一眼看透的事情，在道士眼里更是如同透明一般，慕行秋不得不承认，隐藏情劫其实毫无意义，他身边的道士们之所以不提此事，是因为不关心或者太过关心，他向芳芳承诺过不会认输，就不能再在情劫面前躲来躲去。



“公平？道士追求的是自我圆满，不是公平，你这样拖下去，对杨清音就公平吗？”申己站起身，“你想消除差别寻找道法本源，就先忘记所谓的公平吧。”



申己似乎对整场讨论不再感兴趣，御剑升空，飞出了禁制。



“他去干嘛？”辛幼陶诧异地问。



“有人接近。”慕行秋望向禁制边缘的一截蜡烛，火苗正倒向西边摇摆不定。



“我的飞符……”辛幼陶急忙观察自己放飞的符箓，它们还是不如道士的法器敏感。



四位异史君的争议总算告一段落，个个口干舌燥，殷不沉沙哑着嗓子问：“慕行秋，我们出了这么多主意，你倒是选一个啊。”



“谢谢诸位，你们帮了我一个大忙，让我能够正视自己的情劫，这是度劫的关键一步。”慕行秋笑着说。



四妖全都面露欣喜。



“可我不需要你们的主意，因为——你们还要听魔尊正法吗？”



“当然！”四君异口同声，瞬间将情劫和争议都忘在脑后。



“惟其有生有灭，故尔魔种永传。无常形、无定式，变化不已，魔种永传必始于分割……”



慕行秋缓缓背诵第一篇魔种分割之法，四妖听得极为认真，八只耳朵微微颤动，生怕漏掉一个字。



辛幼陶的飞符毫无发现，他转而听慕行秋背诵文字，很快就感到无聊，他在望山听慕行秋讲过这篇分割之法，全部内容都是在描述魔种如何伟大、分割十分必要以及分割之后的形态，唯独没有提及分割的过程与手段，直到现在他们也不清楚漆无上恢复妖丹的具体方法。



他走到垂头丧气的欧阳槊身边，“散修也要度劫吗？”



“啊？各家的修行法门差异很大，有的需要度劫，有的不需要。”



“你这一门需要吗？”



“不需要，我师父说……”



“别管你师父了，听我一句金玉良言：别参与道士的度劫，除了当牺牲品，你什么用处也没有，更不会得到任何回报。”



欧阳槊面红耳赤，“我对杨道士……”



辛幼陶轻叹口气，又走到羽王伐东面前，“兽妖肯定不用度情劫，你的妖丹是天生的，连修炼都省了，真是让人羡慕。”



羽王的双翅难以伸展，只能脸上露出凶相，“谁说兽妖不用修炼？只是法门跟你们不一样，可我们的确不用度什么狗屁劫，道士就是我们的劫，把你们都杀光，整个妖族的劫都度了。”



“耐心等吧。”辛幼陶拍拍羽王的肩膀，脑子里尽是凡缘、道缘、情劫、度劫的念头，小青桃的形象时不时闪现出来，更是乱上加乱，他摇摇头，再次观察数只飞符，后悔自己没有带来足够多的高等符箓，他写的符质量确实差了一些。



其中一只飞符终于发现了来者，辛幼陶大惊失色，好一会才扭头说：“慕行秋，你的度劫使者来了。”



慕行秋正背到第二篇破芽之法，闻言一愣，“谁？”



四妖也听得入神，中断之后都向辛幼陶投去愤怒的目光。



辛幼陶毫不在意，指向西边正与申己一块飞来的模糊身影，“你的幼魔。”

第四百三十二章 龙魔



幼魔长着与芳芳一模一样的容貌，笑容却慧黠而洒脱，落地之后最先向辛幼陶打招呼，“你好啊，辛王子，乱荆山一别，快要六年没见面了，你不当道士了？你跟小青桃有没有互相表明心迹啊？”



辛幼陶远远见到芳芳的样子，先是大吃一惊，随后想起这是幼魔，当年他与小青桃一块参加了乱荆山之战，见过幼魔成形的过程，他们虽然见过面，却一句话也没有说过，幼魔的熟络态度让他有些尴尬，“是啊，我一年前就退出庞山了，小青桃……这是我们的事。”



辛幼陶的语气有些生硬，幼魔却毫不在意，转向陪她一块飞来的申己，“你跟你哥哥真是太像了，我差点就要跟你打一架，可你的眼睛是正常的，我才认出你不是申庚。你好像满腹心事，这样下去可不行，会影响你的修行，申家别再有人入魔啦。而且，你怎么跟他混在一起了？”



幼魔所谓的“他”是指慕行秋，她的笑容更显慧黠，像一个刚刚暗中使坏的淘气小姑娘，“妖魔道修，你身边还真是什么人都有。呵呵，你好吗，慕行秋，外面的世界可没有你的身体温暖。”



慕行秋还在观察幼魔的真假，幼魔用极为曲折的手段送给他一枚白色内丹，希望他变强以发现真相，可他连真相的边都没摸着，幼魔就出现了，这让他非常意外，甚至怀疑这是不是漆无上的妖术。



四位新君对这位新来的女子都很感兴趣。



“‘没有你的身体温暖’，啊，始乱终弃，原来这就是情劫的来源。”殷不沉仔细端详幼魔，对另外几妖说：“是不是有点失望？我还以为慕行秋的眼光会很高呢。”



“是啊，能让他产生情劫的人怎么也得跟银羽家族的女妖一样出身高贵。”漆胆难得地点头赞同，站在远处的羽王伐东已经无力发怒，低着头假装听不见。



“还得跟冰城女妖王一样强悍，她可是十几丈的大妖，差一点就是巨妖了。”豪万古对美女另有标准。



“至少也得有几分女熊妖的风姿，丰满多情、力大无穷，还毛茸茸的……”豪常青引起了四妖的无限遐想，一块笑吟吟地点头。



幼魔一翻手，亮出一只完整的骷髅手掌，每根手指上都戴着一枚不同颜色的宝石戒指，“四只小妖，快向我下跪磕头。”



骷髅手掌一出，四位新君同时跳了起来，落地之后又一块亮出妖器。



“老君魔掌怎么会在你手里？”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们四个对你一个！”



“快快交出魔掌！”



幼魔转头向慕行秋眨了下眼睛，随后正色向四妖道：“魔掌在此，你们居然胆敢无礼，看来是不将老君放在眼里了，得给你们一点惩罚。”



话音刚落，魔掌小拇指的蓝色戒指里突然伸出一只巨大的手掌，毛茸茸的像一只熊掌，狠狠地拍了下去，速度快逾闪电，四位新君还没来得及挥动妖器，已经被拍倒在地。



手掌缩回戒指里，四君扁扁地趴在地上，嘴里哼哼叫唤。



“这东西不错吧。”幼魔向慕行秋等人炫耀道，“妖族也有法宝，就是得像大海捞针一样仔细寻找。”



辛幼陶敷衍地点点头，看向慕行秋，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老熟人”。



“你学会人类的语言了。”慕行秋记得在乱荆山分离的时候，幼魔还只会发出咔嗒咔嗒地响声。



“何止人类的语言，我会的可多呢，哦噢啊……卡透……呜咿……”幼魔发出一连串的奇怪声音，听上去像是不同的妖族方言，最后几声类似于尖啸，慕行秋等人都听出来这是飞妖的语言。



远处的羽王伐东惊讶地抬起来，回了几声尖啸，幼魔再回，双方居然交谈起来，没多久，羽王点点头，露出欣慰的神色。



辛幼陶急忙打断，“停停，你们两个在说什么？你是来传信的吧？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幼魔笑道：“我说‘堂堂羽王居然成了俘虏’，他说‘道士扮妖、新君无耻，我大意了’，我说‘巨妖王尚且有过夺丹返形之辱，羽王安心，日后必有雪耻之时’，他说‘谢谢你的安慰’。”



辛幼陶无法分辨真伪，只得嗯了一声，又看了一眼慕行秋，等他拿主意。



“你加入妖族了？”慕行秋问。



“何谓‘加入’？”幼魔又露出慧黠的笑容，“如果你是说遵从巨妖王的命令为其奔走，我没有，我是自由的。如果你是指住在妖族中间，与妖族互通有无、各取所需，没错，我‘加入’妖族了，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我总不能留在人类中间等着各家道统来抓我吧，我早听说不少高等道士对我很感兴趣呢。”



慕行秋也笑了，他现在确信无疑这就是幼魔，可他们之间的心有灵犀已经彻底消失，现在的她只是一个与芳芳很像但是性格截然不同的陌生人，或者陌生妖魔。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等等，我先收拾这四只小妖。”



“他们是我抓来的俘虏，对我有重要作用。”



“放心吧，只是小小的惩罚。”幼魔可没将慕行秋当成陌生人，转身朝向四位新君，右手握着老君魔掌，“你们服不服气？”



四君仍趴在地上哼哼，殷不沉勉强抬起头，“老君魔掌只有水晶妖丹才能催动。”



“只有老君的传人才有水晶妖丹。”



“比如我们四个的水晶眼。”



“你是怎么得来的水晶妖丹？”



四君一句接一句，谁也没有落下。



幼魔手中的老君魔掌四指弯曲，只留食指，在四君身上分别指了一下，“我想有什么丹就有什么丹，水晶妖丹算什么？我随时都能再造一个出来。倒是你们几个，当初发过毒誓，见魔掌如见老君，这才几年工夫就忘得干干净净。哼，看在慕行秋的面子上，我不能杀死你们，这样吧，夺你们的右眼以作警示，再不幡然悔悟，我可谁的面子也不管啦。”



四君马上用双手捂住右眼。



“我们的水晶眼是妖丹，夺走一只，另一只就没用了。”



“我们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手掌原本在龙魔那里，没准被你偷来、抢来的。”



“你先解释清楚，我们再说是不是服气。”



幼魔眉头微皱，“你们好麻烦，就算魔掌是我偷来、抢来的，你们也得拜服。”



噗噗几声，从四君眼眶里掉出来的不是右眼，而是他们没有捂住的左眼，掉在地上弹弹跳跳地跑开，四君大惊，一跃而起，大叫大嚷地去追自己的水晶眼。



幼魔开心大笑，辛幼陶一脸愕然，觉得幼魔跟自己想象得大不一样，性格不仅不像芳芳，根本就不像人类，申己更是心生警惕，他的法剑一直没有收起来，这时开始微微发光。



幼魔全不在意，走到慕行秋身边，“外边的世界就有这一点好处，可以随便欺负比自己弱的家伙，虽然不如跟你打架有意思，但是能让我心情愉快。”



慕行秋向辛幼陶和申己投去目光，示意两人暂避，他要与幼魔单独交谈。两人走向欧阳槊和羽王，慕行秋随手施放一道禁声法术，“说吧。”



四位新君仍在追赶自己的水晶眼，幼魔的眼里突然深情款款，“真是怀念从前啊，我在你的脑子里可看到不少有意思的东西，永远也不会忘。”



慕行秋在幼魔面前几乎没有任何秘密，就连最隐私的想法都曾与之共享，这种感觉可不好，尤其是慕行秋对幼魔的想法一无所知，“谢谢你送我的内丹，你随时都可以收回去，它仍然属于你。”



“你比我更需要它，我还有一枚妖丹。”幼魔捂着心口，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水晶心脏，这东西可好用了，不比内丹差多少。”



“嗯，那就好。你是来告诉我那个‘真相’的吗？还是有别的目的？”



“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冷淡呢？我可是大老远跑来专门见你的。”幼魔显出几分委屈，突然又笑起来，“我给你挑的小弟子怎么样？你是什么时候见到她，又是什么时候发现她带着内丹的？”



幼魔对一切都很好奇，慕行秋却只关心一件事，“神魂呢，还在你身上吗？”



幼魔靠近慕行秋，双唇几乎贴在了他的耳朵上，“你也希望神魂不被任何人抢去吧，那就不要问我这件事，把它当成秘密，这样谁也无法从你这里得到线索了。还有那个最大的真相，你现在太弱，知晓真相只会让你处于危险之中，再等等吧。”



慕行秋迈出一步，避开幼魔，明知这不是芳芳，他仍然感到一阵阵心潮荡漾，必须与她保持距离才能减缓，“你是为了我与妖族的斗法而来的？”



“是啊，本来我不应该这么早来见你的，可是我忍不住啊，又不想委托他人。我来告诉你，不要参加斗法，巨妖王想要……”



四位新君终于抓回了自己的水晶眼，放回眼眶之后发现并无大碍，于是放下心来，一块朝幼魔跑来，嘴里大叫着：“龙魔！你就是龙魔！”

第四百三十三章 熊妖厨子



幼魔右手握着老君魔掌，左手弹了一个响指，“对了，忘了跟你说，这就是我的新名字，别再叫我幼魔啦，我可一点也不小。”



慕行秋惊讶不已，辛幼陶和申己跑过来，就连羽王和欧阳槊也走近几步，四位新君安好了眼珠，围着已经改名叫龙魔的幼魔上瞧下看，几番想要伸手触摸，可龙魔一晃魔掌，刚抬起的手臂又缩了回去。



“你的模样变了。”



“可妖术没变，除了拥有水晶心脏的你，还有谁能随意夺取水晶眼？”



“你可没从前好看了。”



“是啊，你身上的毛呢？你那水桶粗的膀子呢？你那一对大脚呢？最最重要的是，你的屁股缩得也太厉害了。”



龙魔又举起魔掌，四君立刻抬手捂住双眼，同时后退一步，再不敢开口。



“呵呵，这东西还是挺好用的。”龙魔瞧向慕行秋，“你很疑惑吧？”



慕行秋何止是疑惑，他完全无法相信这件事，“你是五年多以前才拥有形体的，怎么会变成老君的弟子？”



“龙魔算什么弟子？老君根本没有弟子，这四位是给他打扫垃圾、收拾屋子的，龙魔——从前的那个龙魔，是做饭的厨子，是一只女熊妖……”



“老君消失之前收我们为弟子了。”殷不沉冒险移开一只手，“替老君干活儿只是一种考验，要不然那么多妖奴为什么只有我们活下来，还学到许多妖术呢？老君说我们有慧根，跟道根是差不多一样的东西……”



“老君什么也没说。”龙魔再晃魔掌，殷不沉马上重新捂住双眼，龙魔继续向慕行秋说：“根据那只熊妖厨子的记忆，老君是只非常独特的妖，每隔几天就换一次容貌，从来没有哪个人或者哪只妖知道他的真实模样和真实想法，他做事随心所欲，也从来不在意外界的看法。唉，我真想见他一面。这不是他第一次消失了，这一回才不到六年，之前有一次他消失了整整二百年。”



“或许他是找地儿结束生命去了，然后换一只小妖继续伪装异史君。”辛幼陶猜道，觉得异史君就是一个装神弄鬼之徒。



“辛王子说得有点道理，可谁知道呢，反正老君从来没解释过，他说消失就消失，说出现就出现。至于四名奴仆和一名厨子，他根本没放在心上，他们五个老老实实等了半年，发现老君真的不会回来了才跑出来，靠着平日里听到的只言片语，到处自称是异史君。”



“不对，老君把名号留给我们了。”四君虽然不敢挪开捂眼的手掌，声音却出奇地一致。



“你们还想骗我吗？熊妖厨子的所有记忆都在我的脑子里，而且经我分门别类、重新整理，已经没有一丝混乱，你们六年前如何收刮老君洞府里的一切文字与妖器、如何为争夺名号而大打出手、如何向巨妖王献媚争宠的场景，我可都记得清清楚楚。”



四君张开手指缝，露出一点目光，呆呆地看着与他们记忆中完全不一样的龙魔，“咱们都发过誓永远不提从前的事。”



“我记得，可当初发誓的是那个胖乎乎的熊妖厨子，可不是我。”



“胖乎乎的龙魔呢？”豪常青问道，声音里居然有一丝悲戚之意。



“你们猜一猜。”



“巨妖王特别想要胖龙魔脑子里的记忆，不惜一切代价，既然记忆都归你所有，那她一定是死了。”豪常青放下手臂，黯然神伤。



龙魔收起笑意，“没想到你对熊妖厨子还有几分情意，就凭这一点，我原谅你们之前的无礼，不再夺取你们的水晶眼了。她的确死了，可不是我杀的，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疯得不成模样，非要拿刀把自己分成几块给老君做晚餐。”



“她原来就有点疯，但是没这么严重，是巨妖王把她的脑子弄得更乱了吧？”



“我的确有这方面的记忆，但我觉得你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豪常青长叹一声，“她只是一个厨子，干嘛也要自称异史君呢？她脑子里只有那一段记忆有价值，结果为此送了命。”



“哪段记忆？”辛幼陶插口询问，他已经有点听糊涂了。



虽然龙魔承诺不再夺取水晶眼，殷不沉的双手还是不肯从脸上挪开，“我不是说过嘛，远古妖术有魔族法术做根基，才能强大到与道法一较高下，可魔族已经没了，怎么办？老君想出一个替代办法，龙魔那天恰好去送餐，老君正在兴头上，就对她讲了一通。”



辛幼陶看着龙魔，“你把这段记忆交给漆无上了？”



“当然，不管做人做妖都得讲信用，巨妖王给我熊妖厨子的记忆，还帮了我许多忙，我上个月才把记忆整理清楚，当然要交给他一份。”龙魔瞪大眼睛，那副表情是芳芳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出来的。



“都这样了，你还说自己没有投靠妖族，不是替漆无上做事？漆无上干嘛要将这么重要的记忆交给你？”



龙魔微皱眉头，刚见辛幼陶时的热情态度不见了，“信用是信用，投靠是投靠，完全两码事，我现在不是自由自在吗？我不是还能出来随意走动吗？我不是过来帮你们吗？漆无上为什么信任我，与你无关。”



“这个……这个……道妖不两立，此乃大是大非，你可以不帮人类，但也不能帮助妖魔啊，这是背叛，你忘了慕行秋也是道士，还有秦凌霜……”辛幼陶及时闭嘴。



龙魔神情越发冷淡，“你忘了，我不是人类，也不是妖族，你们的恩怨与我无关，慕行秋是什么也对我没有影响，我想帮谁就帮谁、想站在哪边就站在哪边。”



辛幼陶一时语塞，竟然无法反驳，只好看向慕行秋求助。



慕行秋无意加入这种争论，“谢谢你特意过来帮我。”



龙魔露出笑容，“我就知道你不是死心眼的人。”



辛幼陶轻哼一声，转过头去。



“可你劝我放弃斗法，我不能同意。妖族的确关押着七名道士吧？”



“嗯，三名召山道士、三名棋山道士和一名庞山道士。”龙魔的笑容又显出惯有的慧黠，“你主要是为了救出杨清音吧？”



慕行秋点点头，“我们就是为她而来的，总不能知道她身处危险之中却半途而废。”



“你一心想救杨清音，我却要救你。你知道你的对手是谁吗？”



“裴子函，已经说定了。”



“你知道裴子函要用什么手段吗？”



“不是特别清楚，但我猜跟你交给漆无上的那段记忆有关。”



“有关系，但不是全部。孟都教把自己变成了琥珀道士，你应该知道了吧？”龙魔拥有慕行秋的大部分记忆，所以很自然地称孟元侯为“都教”。



“知道。”



“孟都教现在可了不起了，不管是道士的法力、天地灵气，还是妖族的妖力和不洁之气，有什么吸什么，像个无底洞，巨妖王不得不将他深藏地下，直到我给了巨妖王那段记忆，他和一群妖术师想出一个办法……”



“咦？妖术师，巨妖王为什么没找我们几个？”殷不沉诧异地问，双手终于从眼睛上挪开。



“因为你们根本就不是妖术师，你们弄出来的妖术，巨妖王都得重新检验、重新尝试，十项当中顶多有一项能用，他当然不会找你们。”



四位新君难得地稍稍脸红。



龙魔继续道：“这个办法要牺牲一位妖术师，就是裴子函，还得有一位法力深厚的道士，就是你，谁让你与七大妖云使斗法的时候那么厉害呢？”龙魔眨了一下眼睛，知道她送给慕行秋的内丹很有用。



“所以你不要上当，这次斗法无论输赢，获益的都是巨妖王，一旦他能完全操控琥珀道士，你们都要倒霉。”



“原来如此，怪不得漆无上要将斗法地点定在老祖峰故地，因为孟元侯就藏在那里无法移动。”辛幼陶恍然大悟，接着又生出更多的疑惑，“我真是搞不懂你到底站在哪边？漆无上居然就让你随便出来，不怕你透露消息？”



龙魔将辛幼陶的疑惑当成了对自己的赞赏，得意地笑了，“我跟巨妖王互相帮助，他管不着我。”马上又向慕行秋说：“总之你不要去和裴子函斗法，裴子函自愿献身，你可是被蒙在鼓里。”



慕行秋想了一会，“你知道我必须救出……杨清音。”



龙魔似乎早知道慕行秋会说这句话，露出心有灵犀的微笑，“我当然知道，我比任何人都知道，所以我替你制定了另一个救人计划。”



“你为什么不早说？”辛幼陶对幼魔最初的良好印象早已消失，现在只觉得这是一个古怪至极的女子，不是人也不是妖，难道是魔族吗？



“因为我想看看慕行秋下决心救人时的表情。”龙魔咯咯笑了两声，隐约带着咔嗒的响声，有点幼魔原声的余韵，“反正你们的目的是要救人，我带你们直接去将杨清音和几名道士救出来不就得了？根本没必要斗法。”



辛幼陶连咳数声，龙魔身上的疑点太多，他在示意慕行秋小心提防。



“你知道他们被关在哪里？”



“我不仅知道关押地点，还知道他们正处于危险之中，拜这位豪万古所赐，那些狱卒连巨妖王也法完全掌控，我都不能肯定杨清音他们现在还活着。”



新君豪万古先是一愣，随后纵声大笑，“我的化妖之术终于成功了！哈哈。”

第四百三十四章 化妖之术



豪万古一直在钻研化妖之术，与夺丹返祖的过程正好相反，这是将普通动物变成妖的法门，“我向你们演示一下化妖之术，这是天下最神奇、最强大的妖术，想象一下，所有动物都化成妖，妖族的数量将是人类的千百万倍，道士就算再厉害又能怎样？”



四位新君的物品大都被慕行秋和辛幼陶没收了，豪万古眼巴巴地看着慕行秋，急迫地说：“快把东西给我。”



慕行秋从百宝囊里取出豪万古的物品，在空中摆了几排，绝大部分都是妖族的器官。豪万古从中选取几样，“这些东西是必须的，十丈妖王腿骨磨成的匕首、蝉翼妖的指骨吸管、震山牛的角根杯、银羽翅尖最长的一根羽毛……啊，还有这个，我的独家秘方——化妖粉。”



兽妖身上宝物甚多，道士通常只摘取妖丹，妖族却将他们身上一切可用的东西都割下来，习以为常，无妖见怪，羽王伐东好奇地凑过来观看，对银羽家族某位成员的羽毛成为妖器，一点也不生气。



豪万古兴奋得双眼像是泡在了水里，嘴里不停唠叨化妖之术的伟大，双手的动作又快又稳，从一块暗红色的圆球上切下一小片，放在角杯里，用羽毛轻轻拂动，没多久，暗红色的膏状物变成了粉末。



豪万古用蝉翼妖中空的指骨吸入一点粉末，扫视一眼观众，不耐烦地说：“快给我找只动物啊，难道什么事情都得我亲自动手不成？”



荒野之中站着一群人类与妖族，有动物也都跑远了，殷不沉伸出手掌，露出一只油黑发亮的甲虫，“早给你准备好了，就用它试试吧，化妖粉要是能将虫子变成妖，那你就真是大功告成，我们也不跟你争了，你就是唯一的异史君。”



殷不沉显然不相信豪万古，与另外两位新君一块发出蔑视的笑声。



豪万古重重地哼了一声，将中空指骨放在嘴边，对着甲虫吹出一股粉末。



殷不沉急忙收手，“嘿，小心点！”



甲虫染上粉末，下坠尺余突然停在半空中，原处转圈，像是被困在了一只玻璃瓶里，十来圈之后，甲虫噗的一声变大了数倍，跟普通人类的手掌差不多，掉在地上，急速逃去，不久就消失在草丛里。



“大开眼戒吧，这就是我化妖之术了。”豪万古得意洋洋地将东西收起来，放入自己怀中。



“这算什么？”辛幼陶莫名其妙，“第一天学习法术的吸气小道士，也能将甲虫变得更大。”



“不一样不一样。”豪万古急切地辩解，“你们那是五行之水幻术，能变得很大，但是早晚会恢复正常，化妖之术可是永久性的，那只虫子以后一直都这么大……”



“直到它死掉。”殷不沉大笑，走出十几步，从草丛里拎起那只巴掌大的甲虫，甲虫的几对脚缩在一起，触须也耷拉下来，显然已经死了，“哈哈，化妖之术果然厉害，先把你变大，再将你弄死。”



三位新君毫不客气地捧腹大笑，豪万古也不脸红，正色道：“你们懂什么，万事总得有一个开始。”然后转向龙魔，满怀期待地说：“你给我作证，我的化妖之术是不是成功了？”



“嗯，成功了。”



龙魔此言一出，三位新君笑不出来了。



“虽然妖术师们彻底改造了化妖之术，但这的确是豪万古开的头。巨妖王已经制造出来几批全新的妖族，就是他们在看管道士俘虏。”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豪万古既高兴又恼怒，觉得自己没有受到应有的重视。



“第一批四年前就造出来了，之后又造出一些，最近一批是三个月前成功的，总共不到二百只。”



“咦？这么少？真是浪费，为什么不将化妖粉遍散天下，让所有动物都成为妖族。我知道了，漆无上害怕新妖族会威胁到他的地位。哼，为了一己之私，他宁愿牺牲整个妖族的利益，我就知道化妖之术太伟大，会让一些大妖感到害怕。唉，生不逢时、时不我待……”



龙魔挥动手中的老君魔掌，将感慨丛生的豪万古推出十几步远，对慕行秋说：“化妖之术风险太高，普通动物根本承受不住，一只也没活下来，于是巨妖王更换了尝试对象。”



“庞山灵兽。”慕行秋脱口而出。



凤凰、麒麟、檀羊、锦尾马……庞山养育着众多灵兽，老祖峰被毁之时，左流英只带出了三只麒麟，其它灵兽都被留给了妖族。



“灵兽筋骨强健，但是也只有一小部分能承受得住化妖之术，不到二百只先后变成了妖，另外那些……”龙魔看向草丛里的甲虫尸体，没再说下去。



想起自己曾经放牧过的锦尾马，慕行秋心中涌起强烈的怒火，不管某些妖魔的品性如何，他们都是一个残忍的族群，对人类毫不留情，对同类也不手软，尤其是巨妖王漆无上，为了击败道统，他可以牺牲一切，包括他自己。



“漆无上让这些新妖看管道士？灵兽不记得自己从前的主人吗？”辛幼陶对灵兽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只是对巨妖王的做法感到奇怪。



龙魔露出微笑，“化妖之术是一场长达十几天的酷刑，直到化妖成功，没有片刻间断。任何活物经受过这种酷刑之后，心里都充满了仇恨，这些灵妖憎恨巨妖王，但是更恨道士，因为庞山抛弃了他们，将他们留给了妖族。”



“那是迫不得已，再怎么说庞山对它们也有养育之恩……”辛幼陶的声音里没有太多底气，这里有一条微妙的界线，当灵兽只是灵兽的时候，将它们留在庞山理所应当，可是灵兽化妖拥有了智慧，事情就不一样了，好像真是遭到了抛弃，甚至背叛。



跟那些自愿殉难的庞山弟子不同，灵兽当时根本没有选择余地，无休止的酷刑和同类的大批死亡，还有巨妖王的灌输，都在他们心里种下了仇恨。



辛幼陶还在想灵兽的事情，慕行秋却猛然警醒了，一把抓住龙魔的胳膊，“杨清音……巨妖王将道士们交给灵妖有何用意？”



既然灵妖对巨妖王也心怀恨意，由他们看管俘虏就有些奇怪了，慕行秋只能想到一种解释，一种可怕至极他甚至不愿相信的解释。辛幼陶和申己也醒悟过来，脸色齐变，辛幼陶惊恐地说：“天呐，这……漆无上太疯狂了！”



“巨妖王只要活道士，还能为了什么？”龙魔没有挣脱慕行秋的手掌，一双饱含灵蕴的眼睛充满了亲切，也总少不了一丝狡黠，“道士的承受能力比灵兽更强，如果兽能化妖，道士为什么就不能呢？巨妖王要试……”



慕行秋的手掌握得更紧，“道士们被抓多久了？”



“最早的是在十天前，杨清音是五天前被抓的，化妖通常在十到十五天之间，所以没准已经出现道妖了，呵呵，内丹化妖丹，这的确是一个了不起……”



慕行秋松开龙魔的胳膊，“他们被关在什么地方？”



“就在妖山口西北方的一片山区里，那里现在是灵妖的地盘，连巨妖王也不能随便进入。”



慕行秋扫了一眼，队伍当中的累赘太多了，欧阳槊和羽王需要他带着飞行，四位新君速度很慢，辛幼陶的符箓飞行术也不够快，只有申己和龙魔能跟得上自己，申己得留下抵挡普通妖兵，可是面对更强大的妖术师他也没有招架之力……



慕行秋想了一会，“龙魔和我立刻去救人，你们留下。”



殷不沉抢先说：“那可不行，大家既然在一起了，就应该共进共退，绝不能分开，除非……”



“除非你把没说完的魔尊正法全留下。”漆胆接着说。



“对，不留魔尊正法你不能走。”豪万古义正辞严。



“不能走！”豪常青实在没什么可补充的，只好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



“这正是我想做的事情。”慕行秋笑道，四位新君喜出望外，可慕行秋接下来却对辛幼陶、申己和欧阳槊说：“请三位跟我来。”



四人走到一边，慕行秋施下禁声法术，“我将魔尊正法分别念给你们三个人听，记住，绝不要泄露，这可能是你们今后几天保命的绝招。”



欧阳槊急忙摇头，“我本领低微，别告诉我这么重要的东西，让我跟你一块去救人吧。”



“不行，我不能带你去。”慕行秋没时间客套，伸手按在欧阳槊额头，“尽量别做反抗。”



慕行秋以务虚幻术将一部分魔尊正法的内容传给了欧阳槊。辛幼陶和申己拥有内丹和根本隐遁之法，产生的护持之力非常强大，本人也无法停止，正常情况下幻术无法突破，慕行秋从辛幼陶那里要来笔纸，用法术在纸上极快地写下文字，分别交给两人，等他们看过一遍之后立刻销毁。



三个人分别记住不同的部分，如果漆无上也像四位新君那样在意魔尊正法，就不会轻易对他们下死手，也不会冒险对他们使用死亡率极高的化妖之术。



辛幼陶没有打断慕行秋，直到最后他才说：“龙魔身上疑点颇多，她为什么受到妖族信任？为什么知道许多秘密？为什么能够自由往来？你都想好了吗？”



“有些事情一辈子也不想不明白。”慕行秋笑了笑，他必须采取行动前去救人，杨清音等人不只是被俘，正在经历化妖过程，慕行秋晚去一刻都可能酿成大错，为此他宁愿冒险——龙魔曾经送给他一枚珍贵无比的白色内丹，光凭这一点，他就愿意相信她。

第四百三十五章 深入



远远望去，妖都就像是一片森林，无数座妖塔遍布方圆百里之内的大地上，高达十丈到百余丈，粗细不均，显得颇为修长，妖塔顶端建有飞妖的巢穴，脚边是妖兵的地洞，中间悬挂着多少不一的妖器。



不洁之气充斥其间，跟妖云之箭爆炸之后的浓度差不多，整块区域灰蒙蒙一片，慕行秋从边上飞过时，除了高低不一的妖塔，什么也看不见，即使是天目也只能看见十余里以内的情景。



曾经繁华的百丈城，因为名字吉利被巨妖王设为妖都，如今淹没在重重妖气之中，慕行秋一眼也没看到。



“想要彻底驱除这里的不洁之气，至少需要一千年的时间。”龙魔指着离两人最近的一座妖塔，“这些塔能够源源不断地产生不洁之气，并将其中一部分注入地下。”



“为什么没有妖兵驻守？”慕行秋仔细观察过，塔上巢穴和塔下的地洞都不像有妖魔居住的样子。



“妖兵只是补充，这里不需要他们。”



龙魔刚说完，十几座妖塔突然同时闪烁红光，连成一片，仿佛一只巨大的眼睛，死死盯着经过者，直到他们逐渐远走，期间龙魔一直举着老君魔掌，它就像一道通行凭证，解除了妖塔的警惕。



百丈城西北数百里就是老祖峰故地，如今被称为“妖山口”，一路上都耸立着妖塔，只是中间一段路比较稀疏，部署的妖兵却多起来，巡查也更加严密，一切事情都由龙魔出面处理，她精通几乎所有妖族语言，往往几声咆哮或是尖啸就能顺利过关，身穿道装的慕行秋显然被当成了俘虏，没有引来太多盘查。



“这几年来你学会了不少东西。”慕行秋说。



龙魔嫣然一笑，与矜持到有些害羞的芳芳截然不同，她一点也不掩饰心中的高兴，脸上总是洋溢着笑容，看上去非常喜欢与慕行秋重逢，“那是当然，我发现妖族的语言特别好学，而且他们也特别容易打交道。”



“你很喜欢妖族？”



夜色正深，连妖兵和妖塔似乎也都休息了，两人很少再遇到查问，龙魔靠近慕行秋，与他并肩飞行，“为什么一定要在妖族和人类之间选择其一呢？我不可以既喜欢你又喜欢某只小妖吗？”



“因为人类和妖族的仇恨不共戴天，早晚会展开生死决战，如果我和你喜欢的某只小妖对阵，你怎么办？”



“我会劝你们罢手，如果你们不听，我也没有办法，只好让你们打，我旁观就是了，然后我会用死者生前的语言念一篇悼词。”龙魔心里没有半点犹豫与矛盾，一切事情在她眼里都简单至极，突然她笑了，“你要是死了，我就给你念《将军行》，可惜我不会唱。”



就连人类与妖族最在意的生死，她也没有丝毫忌讳。



“你想救出拔魔洞里的念心科传人吧？”慕行秋心中一直存着这个疑惑，根据左流英的推测，真幻是念心科法术创造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救出那些囚犯，“她们已经死掉很久了，只剩下魂魄，离洞半步也会立刻魂飞魄散。”



龙魔得意地微笑，“我知道你心里的一切想法，你对我却一无所知，所以你觉得不公平，是吧？呵呵，你还是不要猜来猜去了，我不会提前泄露秘密的，那对你没有半点好处，对我更是只有害处。尽快变得强大吧，到时候一切真相自然会摆在你的眼前，就怕到时候你会觉得还是不知道真相更好。”



慕行秋没有追问下去，他现在只想尽快救出杨清音等人，他已经用最快的速度飞行了，可是在不洁之气的环境里，他的速度只有平时的不到一半。



第二天下午，两人终于赶到妖山口，想要前往灵妖的地盘，必须穿越一条密布妖塔与不洁之气的区域，别无它路。慕行秋没办法飞行了，两人落地步行，很快就到了一处哨卡，老君魔掌与妖族语言仍然畅通无阻，甚至各自领到了一匹血睛妖马充当坐骑。



血睛妖马的外观与普通马差别不大，只是双眼通红，习性却大不相同，它们只吃生肉，夜里欢实，白天萎靡，奔行速度极快，却不大稳当。



骑马前行数十里之后，妖兵哨卡越来越多，询问得也越来详细，常有飞妖突然从天而降，在两人头顶盘旋一圈才离去。



“你身上道士的味道太重，许多妖兵都注意到了。”



“我可以装成妖兵。”



“用不着，你只要别吱声就行了。”



前方就是群山，慕行秋知道这里离老祖峰故地不远，可他一点也看不到熟悉的景象，除了密集的妖塔，又增加了许多颜色各异的妖火，它们自从点燃之后就没有熄灭过，在黑夜中分外醒目，远远就传来阵阵热浪。



进山的必经之路上有一座巨大的兵营，在这里，两人遇上了顽固的障碍，老君魔掌和妖族语言都失效了。



龙魔与一大群兽妖交涉，说的话慕行秋一句也听不懂，良久过后，龙魔对他说：“没办法，必须在这里住一晚了，巨妖王刚下达了命令，不管谁想进入灵妖领地，都要经过他当面允许，明天早晨我得去见他一面。”



这里的地洞干燥而整洁，没有虫子爬来爬去，除了缺少窗户，与人类的居所毫无二致，也有桌椅床橱等摆设。



洞内点着妖火蜡烛，照得整个房间亮如白昼。



龙魔坐在床边，笑着说：“咱们得住一个洞里，因为我对他们说你是我抓来的俘虏。”



慕行秋已经猜到了，他听不懂妖族语言，但是仔细观察之后，还是能通过妖兵脸上的神情推测出龙魔所说的大概意思。



“这倒是一个好主意，不需要捆绑我吗？”



“我可是妖力强大的新异史君龙魔，当然用不着绳索这些东西，你瞧那些妖兵可都很相信我呢。”龙魔笑嘻嘻的，不停打量慕行秋，好像总也看不够，“你没有从前活泼了，也不爱说话。”



“我刚结束一次为时五年多的闭关，有时候会比较沉默。”



“嗯，我听说了，所以才会在乱荆山的选徒之地替你找到小蒿，我有预感，她会成为伟大的道士，念心科会在她手里真正复兴的。”



慕行秋暂时还没有看出段采蒿的潜力，也不想讨论这件事，“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我想做一次存想。”



“好啊，内丹不会自己变强，的确需要时时修行，你存想吧，我可要睡一觉。”龙魔说睡就睡，倒在床上将被子卷在身上，蜡烛自动熄灭，很快她的呼吸就变得微弱平缓。



半个时辰之后，慕行秋准时从存想中清醒。



他已经身处庞山故地，而且认出兵营的具体位置，这里就是当年的致用所，村庄已被彻底夷平，附近的山峰也受到改造，但是大致的地势没有变，那条通往老祖峰的山间小路也还在。



慕行秋看着床上四肢摊开酣然大睡的龙魔，又一次自问他该相信她到什么时候。



龙魔为什么受到妖族信任？为什么知道许多秘密？为什么能够自由往来？到目前为止，辛幼陶的怀疑一条也没有得到解释，慕行秋没问，龙魔也从来不提，好像觉得这份信任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慕行秋取出一截四五寸长的细香，香气能让龙魔睡得更熟，从现在开始，他要一个人行动了。



在直觉上，慕行秋仍然相信龙魔绝不会害自己，但在理智上，慕行秋觉得还是谨慎一点为好。



装扮妖兵的东西都在，慕行秋很快又变成了一名妖气十足的半妖士兵，他离开地洞，走向那条山间小路，途中尽量远离妖塔，并避开所有的妖火。



他要计算一下距离，然后使用空遁宝珠直接进入灵妖领地，此举很可能会被妖兵发现，但他顾不得了，如果普通妖族真的忌惮灵妖，就不会追进去。



空中传来翅膀扇动的声音，那是一群巡逻的飞妖经过，慕行秋不躲不闪，坦然前行，飞妖的声音渐渐远去，没有下来查问。



这里已是妖族腹地，在没有大兵压境的情况下，妖兵们的警惕性不是特别高。



但是山间小路的入口处还是有数十名妖兵把守，路口一边是鲜绿色的妖火，另一边是高达二十余丈的妖塔，妖塔各层悬挂着各式各样的妖器，像风铃一样轻轻摇摆，有一些的确发出了声音，只是毫不悦耳，像一群鬼魂在切切私语。



塔边悬挂的一颗毛茸茸妖头从老远就盯着慕行秋，黄褐色的眼珠映着鲜绿的妖火，异光闪动，像是还活着一样。



塔下的妖兵也注意到了独自走来的半妖，一只高大的兽妖用不太熟练的人类语言吼道：“肉呢？你就是今晚的食物吗？还不够我塞牙缝的，再去找几个肥胖的杂种来。”



“我要人肉！”另一只同样高大的兽妖也吼了起来，“得是新鲜的人肉，我不要再吃肉干了。”



塔上妖头的眼珠开始转动起来，随着慕行秋走近，它们转得更快。



慕行秋观察得差不多了，他不用进入山间小路，向北深入十里有一道无形的妖术屏障，后面显然就是灵妖的领地，他只需要进行一次空遁就能到达，唯一的问题是那道妖术屏障有多强大，能否顺利穿越过去。



兽妖们的玩笑没有得到回应，这引起了他们的警觉，纷纷取出兵器，喝令来者止步。



慕行秋停在数十步之外，手中握着空遁宝珠，准备施法。



正在这时，鲜绿色的妖火突然长高了数倍，妖塔上的众多妖器疯狂地跳动、制造杂音，十里之外的那道妖术屏障不再无形，而是变成了一片红色火海，像一面高大的墙壁。



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从火海中跳出来，站在半空中，发出响亮的嘶鸣。

第四百三十六章 锦王



枣红马身材高大，至少是普通马的两倍，比一般的锦尾马明显大了一圈，慕行秋先是一惊，随后想起了那只沾染化妖粉之后变大的甲虫。



第一眼从正面望过去，慕行秋差点以为这是跟自己一块从野林镇出来的老马，只是体型更大，可他很快发现，虽然同是枣红马，这匹妖马却年轻得多，紧绷的大块肌肉连浓密的毛也遮掩不住，在身后火墙的映衬下，它就像一匹会动的铜雕。



这是一只妖化的锦尾马，当它在空中止步突然转身的时候，果然露出了那条五彩斑斓的长尾。



锦尾妖马打乱了慕行秋的计划。



守卫路口的妖兵们不再关注独自走来的半妖士兵，一块转身大呼小叫，向妖马舞动手中的兵器。



“锦王！来的是锦王！”一只兽妖惊恐地大叫，显然不是第一次面对妖马的进攻。



被称为“锦王”的妖马发出一阵既像是嘶鸣又像是人类大笑的声音，从空中飞向地面的妖兵。十几件标枪和箭矢同时射来，锦王不躲不避，反而加快了速度，两只鼻孔里分别喷出一团红火和一股白气，两者在数丈之外汇合，骤然大盛，变成了一团庞大的火球，瞬间就将来袭的兵器烧成了灰烬。



路口妖塔悬挂着的妖头开始吼叫起来，像是一只低沉的号角，整个兵营都被惊动了，大群飞妖从空中掠过，地洞里钻出无数妖兵，许多连盔甲都没穿。



“活捉锦王！别让他再跑了！”



“巨妖王有重赏……”



慕行秋右肩被重重撞了一下，一只赤着上身的兽妖向他大吼大叫：“站在这儿干嘛？快去参加战斗，胆小的杂种！”



慕行秋跟着妖兵往前冲，不知道从谁手里接过一杆短枪。



妖兵们显然早有准备，分别跑向不同方位，要将锦王包围起来。



锦王全不在意，很快就冲到了口路，直接落在那团绿色的妖火之上，原地转动，四蹄乱踩乱踢，妖火发出嗤嗤的哀鸣，没有烧着一根马毛，自己反而熄灭了。



锦王用妖语说了几句什么，纵身一跃，冲向了旁边的妖塔，半空中猛然转身，高高扬起后蹄，将那只仍在不停吼叫的妖头踢入夜空，吼叫声终于停止了。



锦王还不满足，再次喷出红火白气，将妖塔点燃，与鲜艳而诡异的妖火不同，锦王制造的火焰纯粹而炽烈，像一堆毫无杂质的木炭在尽情燃烧。



锦王向营地中间跑去，一会在空中飞行，一会在地面奔跑，所过之处，妖兵避之唯恐不及，没一会工夫，又有三座妖塔被他点燃。他冲向天空，驱散一群飞妖，嘴里发出人类的语言，“滚出灵妖的领地，去告诉巨妖王，庞山是我们的家！”



千余名妖兵已经完成了包围，还有更多的妖兵在暗处藏身，他们将兵器放下，手里都握着两根骨头，一边有规律地跺脚，一边敲击骨头，响声整齐划一，每次敲击都能产生一些绿色的火星，火星不灭，而是缓缓上升，越聚越多，将兵营变成了一片被绿藻占据的池塘。



成群的飞妖则守在那道妖火屏障附近，防止再有灵妖闯进来。



慕行秋手里没有骨头，就算能变出来，也不知道该如何制造这些绿色火星，周围的几只妖兵疑惑地盯着他。两根骨头从身后被递了过来，慕行秋顺手接住，扭头看见了龙魔。



龙魔跟着众妖兵一块跺脚敲骨，脸上仍然笑眯眯的，一点也不在意慕行秋的不辞而别，反而流露出一种“你逃不掉”的小小得意。



锦王在绿色的火星之间跑来跑去，继续点燃妖塔、踩灭妖火。



当第十座妖塔燃起大火之后，真正的捉马者出现了。将近二十名妖术师骑乘巨鸟从夜空中飞来，在锦王周围盘旋，手里抛出长长的绳索，绳索长至五六丈之后，与满天的绿色火星融合，就连天目也看不到它们的形迹，锦王更不能。



“锦王的性子有点暴躁，但是非常聪明。”龙魔小声说，像是在提醒慕行秋无需出手相帮。



“他跟枣红马……”慕行秋也跟着众妖兵的节奏跺脚敲骨。



“是他的小儿子，今年刚好六岁，正是最调皮捣蛋的年纪，在妖族中间惹下不少麻烦。”龙魔微笑道。



“老马呢？”



“死了，正常死的，那时候巨妖王还没在灵兽身上尝试化妖之术呢。”



慕行秋对锦王一下子生出许多亲切，“他真能逃出去吗？”慕行秋看不清妖绳的踪影，因此知道这座火星阵非同小可，想打破它绝不容易。



“看着吧，反正有巨妖王的命令，妖兵们只想活捉锦王，不会真伤着他。”



慕行秋放下心来，敲了一会骨头，小声说：“我觉得还是独自进灵妖领地比较好。”



“嗯，我也这么觉得。”



慕行秋微微一愣，龙魔继续道：“你独自进去，我也独自进去，咱们正好顺路。”



慕行秋知道自己甩不掉她了，“好吧，但是我有几个疑问，待会你得给我解答。”



“嗯，你可以随便问，但我可不保证回答，就算回答也不保证一定是实话。”龙魔满面春风，连发丝似乎都带着笑意，“我了解你的一切，你可不了解我。”



慕行秋又是一愣，随即抬头望向正在空中纵横驰骋的锦王。



营地里所有妖兵都在望着那匹妖马，只有龙魔的目光从未离开身边的慕行秋。



锦王察觉到了危险，鼻孔里不停地喷射火与气，可那些绿色火星不怕火烧，轻若无物，更不怕被蹄子踢到，被吹散之后很快就会重新回来。



一条借助绿色火星隐形的妖绳缠在妖马的左后腿上，锦王向前一蹿，丝毫未受影响，可是更多妖绳悄无声息地缠来，锦王腾挪的余地越来越少，全身都被绿色火星覆盖，枣红色消失了。



慕行秋又一次紧张起来，他绝不能让枣红老马的儿子落入妖兵手中。



“小马要是没有半点防备，我才会感到意外。”龙魔轻声道，仍然劝慕行秋不要插手。



锦王连番挣扎，终于停在空中不动，鼻孔翕张，却只是喘着粗气，没有别的东西喷出来。



“抓住了，总算抓住了！”妖兵们兴奋地互相庆祝，手中的骨头敲打得更加频繁。



“谁要是能给我一根马尾毛，我……我把头上的角送给他。”一名兽妖大声说，他头上只剩下一只角，另一只已被齐根斩断，不知道是在战场上受过伤，还是被他交换了什么东西。



“停！”空中的一名妖术师大声下令。



整座兵营安静下来，只有锦王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



妖术师们骑乘的大鸟生有长长的脖颈，头很小，像是半条蛇被安在鸟身上，飞行时几乎没有声音。



十七名妖术师全都裹着长长的斗篷，在鸟背上或站或坐，右手握着妖绳，左手拿着形态各异的妖器，他们在侧耳倾听，等某件事的发生。



绿色火星失去了动力，缓缓下降、慢慢消失，隐形的妖绳随之显示，全都长达数十丈，末端缠在锦王身上，连头上都缠了好几圈。



一名妖术师乘鸟飞到锦王前面，用冰冷刺耳的人类语言问：“其他灵妖呢？锦王不会突然笨到独自闯营吧？”



锦王动了动嘴唇，表示自己说不了话，缠头的妖绳松弛一些，让锦王能够稍微开口。



“巨妖王呢？异史君呢？那些最厉害的妖术师呢？你们这些软弱的小妖不会愚蠢到以为凭这些小把戏就能打败我吧？”



龙魔向慕行秋投去一个微笑，她就是这里的异史君。



“锦王死了这个心吧，整座兵营里再没有半粒化妖丸，你要么投降，去百丈城向巨妖王磕头请罪，要么回到山里跟你的族群一块等死。巨妖王已经决定不再白养你们了。”



龙魔小声向慕行秋解释道：“化妖之术还有漏洞，只能维持两三个月，然后就得再吃一次化妖丸——可不是豪万古的化妖粉——否则的话就会退回原形，在这个过程中死亡的可能跟化妖一样高。”



慕行秋恍然，原来锦王冲进兵营是为了抢夺化妖丸，所以才迫切希望大妖出现。



锦王四处查看，目光最后落上龙魔身上，“你是异史君，你有化妖丸。”



龙魔在身上拍了两下，“抱歉，巨妖王收走了所有化妖丸，你只能向他索要了。”



锦王的眼睛里闪过明显的怒意，“灵妖才是庞山的拥有者，我们永远不会向巨妖王屈服，既然你们没有化妖丸——”



锦王发出一声嘶鸣，妖术师立刻警觉，收紧锦王身上的妖绳，要合力将他拽到地面。



可就是地面上发生了意外。



慕行秋身前十几步的地方发生了一次剧烈的爆炸，数十名妖兵被抛上天空，连连惨叫。



大量灵妖从地下钻了出来，锦王果然早有安排，他四处扑灭妖火、烧掉妖塔，就是为了给同伴们提供地遁的机会。



灵妖大都保持了原来的形态，却都拥有了强大的力量，檀羊一蹿就是几十步远，从前只能在树与树之间滑翔的凤凰，这时一飞冲天，用利喙啄向妖术师的坐骑……



三十余只灵妖化成人形，能够随意飞行，共同展开一张大网，从地面兜过，网住成群的妖兵。



在他们中间有一名人类，手中握着长剑，飞向被困的锦王。



“杨清音！”慕行秋惊讶地叫出了声。



杨清音一剑斩断了数根妖绳，低头向地面看了一眼，她看到了慕行秋，虽然装成妖兵，他的相貌并没有多大改变，可杨清音冷冰冰的目光就像是根本不认识他。

第四百三十七章 我不认识你



巨网贴着地面扫来，将众多妖兵兜入其中，慕行秋正要飞向杨清音，被龙魔一把抓住，“你要救她一个，还是救七名道士？”



“她为什么……”慕行秋望向天空，杨清音却已转身继续帮助锦王脱困，与妖术师们斗在了一起，她的打法也很古怪，舞着法剑飞向敌人，好像根本不会施展法术。



“只有进入灵妖领地，才能弄清这些事。”



两人语速很快，巨网来得更快，慕行秋没有躲避，龙魔矮身钻入他怀中，两人被众多妖兵淹没，进入网内，然后腾空而起，被数十名灵妖拖向山区。



龙魔的容貌与芳芳毫无二致，身材也同样颀长，却极为柔韧，蜷成一团，紧紧贴着慕行秋，慕行秋不得不抱住她，用身体挡住其他妖兵。



挤在一堆妖兵之中可不舒服，酸臭的体味、毛茸茸的肢体也就算了，兽妖大多长着角，半妖的头盔上通常也以长角作为装饰，再怎么小心也会互相触碰，当巨网升起，十几种语言形成的吼叫与咒骂声已经响成一片。个别妖兵会些妖术，结果没能击破巨网，反而误伤不少同伴。



“都他奶奶的住手，看好自己的角，别再吐火喷毒啦！”一只兽妖的声音响起，“把老子的大腿都快烤熟了，破网可一点事也没有。”



慕行秋认得这是兽妖老撞的声音，大声说：“这是锦尾毛编成的网，弄不破的。”



老撞却没认出半妖“飞电”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咱们成俘虏了吗？”



百余名妖兵的确成为俘虏，正被带往灵妖领地。



巨网之外的半空中，十几名妖术师慌乱地施展妖术，并没有造成多大伤害，其中几只反应稍慢，成为灵妖的俘虏。灵妖虽然不会什么特别的法术，但是身体的抗打击能力可比普通妖族强大得多。



妖术师开始撤退逃跑，地面上的妖兵乱成一团，远处的大量飞妖冲过来参战，被锦王带队一冲，也都七零八落。妖火屏障势头凶猛，一开始没挡住锦王，现在同样无法阻止灵妖带着俘虏们重返领地。



巨网通过妖火屏障时，最外面的俘虏们首先感受到了妖火的炙烤，于是又响起一连串的咒骂，老撞的声音分外清晰，先是吼叫，然后用人类语言怒气冲冲地说：“要不是巨妖王非要捉活的，哼哼……”



真要放手一搏，也得是强大的妖术师才能斗得过这些灵妖，像老撞这样的兽妖只能制造绿色火星配合妖术师施法，单打独斗可不行，他对此心知肚明，没有继续吹牛。



大概飞了半个时辰，巨网散开，里面的妖兵纷纷落地，僵硬的身体撞在硬梆梆的地面上，惨叫声此起彼伏，居然没有被挤死或是被兽角刺死的，个别兽妖甚至还能翻身而起，也不辨别方向，拔腿就跑，没几步就被灵妖堵了回来。



这是一座狭小的山谷，近二百名灵妖将百余名俘虏团团包围。



慕行秋施展法术轻轻落地，低头看去，发现蜷成一团的龙魔竟然睡着了，脸上仍然挂着浅浅的笑意。慕行秋手一松，龙魔下附，快接近地面的时候，突然身子伸展，站在了地上，举起双臂，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咦，天亮了，这一觉睡得真好。”



只有她觉得一切都好，妖兵们却都惊恐万分，尝试突围失败之后，慢慢向中间退缩，不敢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灵妖虽然经常冲出领地突袭各个方向的兵营，每次都有杀伤，可是活捉俘虏却是第一次。



锦王站在一块岩石上，长长地嘶鸣了一声，制止喧哗，然后用人类语言对俘虏说：“你们入侵庞山抢走了一切，你们对我们的族群使用妖术，杀死了大部分，让剩下的灵兽成为妖，然后又想利用化妖丸控制我们。”



有三名妖术师成为俘虏，都被锦尾绳索牢牢捆绑，其中一名发出阵阵冷笑，“你也知道灵妖需要化妖丸，从前硬抢，现在竟然劫持妖兵，你以为这样就能换到化妖丸吗？真是愚蠢至极。你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向巨妖王投降，天下所有妖族都要听从巨妖王的命令，灵妖也不例外！”



锦王大而微鼓的眼睛里露出一丝怒意，抬起一只前蹄在岩石上踏了一下，“灵妖不接受任何一方的命令，我们从今以后也不再需要化妖丸……”



俘虏群中突然响起一声震天的怒吼，“是你！你又来当奸细了！”



兽妖老撞即使当了俘虏也不习惯低头视物，所以了过了好一会才看到熟悉的半妖，高高跃起，从一群妖兵头顶飞过，合身砸向他所痛恨的奸细，全然不顾双方的实力差距有多大。



不等慕行秋出手，龙魔已经亮出老君魔掌，老撞真的撞在了一层无形护罩上面，整个被弹飞，掠过更多的妖兵，重重地摔在地上，他倒是皮糙肉厚，翻身爬起来，原地转了一圈，指着奸细说：“这就是庞山道士慕行秋！”



慕行秋的名字引起了一阵骚动，妖兵们纷纷投来目光，就连外围的灵妖也互相交头接耳。



一只全身漆黑的檀羊哈哈大笑，随后悲愤地说：“庞山道士，整整六年，终于来了一位庞山道士，居然偷偷摸摸地装成妖族。我早就说过庞山早将咱们忘得干干净净，你们还不相信吗？问他是来做什么的？他知道庞山还困着一群灵兽吗？”



慕行秋的这次伪装并不彻底，所以他收起法术和数样装饰，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恢复本来面目，他一直盯着锦王身边的杨清音，看到道装的慕行秋，她的确露出几分惊讶的神色，可其中表露出来的更多是好奇，而不是熟识。



她真的不认识慕行秋了。



锦王眼中的惊讶神情比杨清音还要多些，显然听过慕行秋的名字，慕行秋的目光转向了高大的小枣红马，“我的确不是为灵兽而来的，没人知道庞山还有灵兽幸存，妖族占领了几乎整个西介国，隔绝了一切消息，有几名庞山道士幸存，我们也是最近才听说。”



黑色檀羊再次大笑，“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你们只会救人，不会救一群畜牲，更不会救一群已经化妖的畜牲……”



“畜牲”刺痛了许多灵妖，虽然话是从檀羊妖嘴里说出来的，谴责的目光却落在慕行秋身上。



“争这些做什么？”作为一匹马，锦王只有六岁，作为灵妖的首领，他却颇具威严，“灵妖是灵妖，道士是道士，从咱们化妖那一刻起，就已经分道扬镳各走各路，谁也不亏欠谁。道士，说出你的来意，或许我们能放你一条生路。”



慕行秋指着锦王身边的杨清音，“我为她而来，还有六名道士被关在这里，我要将他们都带走。”



包括锦王和杨清音在内，所在灵妖听到慕行秋的要求之后都默不做声，妖兵俘虏静静观望，只有兽妖老撞仍不死心，悄悄绕到慕行秋身后，准备再次扑上去，可他的个头太大，根本无法躲藏，龙魔向他晃了一下老君魔掌，老撞立刻停在原地，只是鼻孔里愤怒地喘着粗气。



杨清音开口了，语气跟她是致用所“老娘”的时候一模一样，高傲冷漠，有点盛气凌人，又有点玩世不恭，“我认得你吗？”



“你叫杨清音，也是庞山道士，想起来了吗？”



“哈，我本来就没忘，干嘛要你告诉我？我只是不认得你而已，不过你长得的确挺像……”



锦王打断杨清音，大声说：“她已经不是道士了，她自愿留下来做灵妖，至于其他六名道士，就躲在这山里，你自己去找吧，找到了随你带走，但是记住一点，不要再靠近灵妖，我们不欢迎你。”



“你父亲会欢迎我。”慕行秋说。



锦王抬起前蹄，重重落下，脚下的岩石裂为两半，“道士，不要滥用我的耐心，我的父亲是一匹普通的马，我爱他，但他从来不曾拥有真正的智慧，他对你的怀念只是一匹马的感情，可我已经不只是一匹马，我是灵妖！”



“我是灵妖！”声音齐刷刷地响起，那些曾经化成人形张网捕捉俘虏的灵妖也已恢复兽状，杨清音是其中唯一的人类，就连她也大声说出这四个字，没有半点犹疑。



龙魔扯扯慕行秋的袖口，低声说：“别闹僵，这事急不得。”



慕行秋满腹疑惑，可灵妖对他怀有明显的抵触，不可能向他做出解释，他向龙魔点下头，对锦王说：“好，我去找另外六名道士，但我还会再回来，我要带走杨清音，让她想起我是谁。”



杨清音冷冷地皱起眉头，“我不在乎你是谁，就算庞山宗师和我的父母一块来，我也不走，我要留下来当灵妖，这就是我的决定。”



慕行秋指着龙魔，“她要和我一起走。”



锦王的鼻孔里喷出一小团火焰，“不要得寸进尺，异史君必须留下，她是俘虏，对我们很重要。”



龙魔冲慕行秋眨眼一笑，“别管我，去找其他道士吧，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就行：在灵妖这里你可有两个人要救了。”



龙魔竖起两根手指，显得非常开心。

第四百三十八章 别人的记忆



慕行秋站在一座荒芜的小峰上，向天空射出一道五行之金法术，足以引起附近道士们的注意。



可是那六名道士没有现身，放眼望去，四周尽是半荒的山地，灰褐色的岩石大片大片地进袭弱小的灌木丛。慕行秋对这里没有印象，只知道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大概在老祖峰故地西北方数百里，一直就很贫瘠。



漆无上没给灵妖最好的土地。



慕行秋向灵妖聚集的地方望了一眼，不洁之气影响了天目的效果，他甚至看不清太远处的山峰。两个时辰之前，他接受龙魔的建议乖乖离去，没有与灵妖发生冲突，杨清音看上去并无危险，龙魔好像也知道如何与灵妖打交道，慕行秋也觉得没必要大打出手。



他希望先找到另外六名道士，他已经五次向天空施放纯粹的五行之金法术，却没有得到一点回应。



慕行秋干脆坐在峰顶的一块石头上，思考眼下的形势：自从进入西介国之后就怪事不断，先是牙山的一名星落道士死在自己手里，然后是妖云使、四位新异史君、龙魔的突然出现、杨清音的莫名失忆，还有化妖之术和琥珀道士，没有一件事情在他的意料之中。



老祖峰被毁已经整整六年了，道统对妖族还是一无所知吗？高等道士们真的不将妖族放在眼里，还是明知危险而不说？



慕行秋站起身，他已退出庞山，只能凭自己的力量劈开前方的重重迷雾。他召出霜魂剑，观察剑身上的嫩枝形纹路，没有变化，变暗的纹路还是原来那些，有芳芳的魂魄相助，他由大手大脚变成了精打细算，对剑内力量的消耗大幅减少。



他默默地施展召魂之术，既然找不到活人，他要试着找找死人。



霜魂剑立刻做出配合，现在的它不只是一件法器，更像是一名默契的伙伴，慕行秋所要做的不是命令或催动它做事，而是告诉它自己的想法与愿望。



跟慕行秋半学半悟的其它灯烛科法术一样，他的召魂之术曾经非常霸道，阴风能传到百里之外，将所有魂魄全都收入剑内，现在这股力量却变得极为柔和，没有刺骨的寒意，也没有旋转的狂风，它就像一股春风，与晚夏的热风融合在一起，借助自然的力量向远处散布，速度虽然慢了许多，碰到的阻力却极少。



灵妖领地的魂魄可不少，四五百只死亡超过七日而不到四十九日的死魂聚集在西南方五十里之外，表明那里曾经发生过一场血战。



往北一点还有几十只死魄，那里的战斗规模小得多。



慕行秋拘研了大量死魂，放过了七日内的半生魂，这是灯烛科的规矩，他遵守不误，但拘魂并非他的目的，他在寻找零散的生人魂魄。



动物的生魂模糊不清，普通人类与妖族的生魂对召魂之术无知无觉，只有道士和大妖能够立刻察觉到最为隐晦的法术迹象，道士们可能还会施放禁制，阻止法术的进入。通过各种不同反应，慕行秋觉得自己能找到道士们的下落。



将近一个时辰之后，霜魂剑拘研了周围数十里之内的所有死魂，终于在西北方碰到了几只独特的生魂，它们非常警觉，刚一接触到柔和的召魂之术就生出反抗的力量，只是这股力量并不强大，也没有禁制的阻挡。



慕行秋持剑升空，向西北方飞去。



一座矮小阴暗的岩洞，只有一名道士站在洞口，手持如意，警惕地盯着从远处飞来的目标。



“你不是乱荆山道士，你是谁？”守在洞口的道士高大魁梧，手里的如意却小巧精致，他感受到了召魂之术，可是它与自己了解的灯烛科法术似是而非，待到看见来者是一名头顶没有簪子的男道士，他更糊涂了。



“我叫慕行秋，从前是庞山道士。”慕行秋落地，收起霜魂剑，取出几件法器，施放了三重禁制，他看得出来，这名道士已是强弩之末，再没有力量施法了，站在那里只是虚张声势。



魁梧道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甚至无力收起如意，垂下手臂，“原来是你。”



“道友认得我？”



“我听过你的名字，慕行秋，念心科弟子，一个多月前在皇京退出庞山，还鼓动其他低等道士也退出道统加入什么斩妖会，怎么样？斩妖会成立了吗？你们来了多少人？”



“我离开皇京的时候斩妖会还在草创之中，六个人一块出发，现在只有我一个。”



慕行秋尽量说得简短，魁梧道士却以为其他人都遇难了，长叹一声，“星落道士尚且难逃此劫，何况一群低等道士？唉，六年前就该将妖族一网打尽……你吃过化妖丸？”



“没有。其他人呢？”



魁梧道士让开洞口，“你来得正是时候。”



昏暗的小岩洞里躺着两名道士，已经没有气息，还有三人闭目端坐，好像正在存想，只是眉头紧皱，眼皮后面的眼珠动个不停。



“我们坚持不了多久了。”魁梧道士是六人当中状态最好的人，取出一只白色的珠子，“我们六人被迫吞食化妖丸之后的记忆都在这里，请你带给——我希望是召山的道士，但是随你便吧，只要是高等道士就行。”



慕行秋接过珠子，“庞山道士杨清音是怎么回事？”两名道士已死，剩下的四名道士油尽灯枯，已经无法挽救，唯一需要慕行秋关心的是另一个人，那个已经将他忘掉的人。



“凝神宝珠里有相关的记忆。”魁梧道士不愿意浪费时间，弯腰走进岩洞，在三名端坐的道士肩上各拍了一下，三人依次吐出内丹，神色很快变得平和。



魁梧道士回到洞口，吐出自己的内丹，一共六枚，那两名道士死去已有两三天了，“请将它们一块交给高等道士，希望它们最终不会落入妖族手里。”他盯着慕行秋，对这名年轻道士的实力还有怀疑。



“我会尽力。”慕行秋无法做出更明确的承诺。



魁梧道士却很满意，将六枚内丹放在慕行秋手心里，再次进洞，坐在地上，将手中的如意和六只布袋推到前面，闭上双眼，就此进入死寂。



慕行秋甚至没来得及询问他的姓名，只能从服饰上判断这是一名召山道士。



慕行秋收起地上的法器与小布袋，在洞外默默地站了一会，抬起右臂放出成团的闪电，尸体瞬间被烤焦，岩洞坍塌，将尸体掩埋。



他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瞧着手心上的凝神宝珠，魁梧的召山道士没有下达禁令，慕行秋觉得自己可以查看其中的记忆，因为这牵涉到杨清音为什么没有受到化妖丸的伤害、为什么将自己忘得干干净净。



他又施放几层禁制，这才施展务虚幻术，打算用这种方法进入凝神宝珠。



宝珠的防御力量很强，但是远远比不上道士的三田护持之力，慕行秋逐渐增强法力，终于以第六层幻术突破了防御，肯定还有更简单更省力的方法取出记忆，只是他没有学会。



六名道士的记忆排列整齐，像是摆在一张素净桌子上的几本薄册子，打开之后跳出来的是生动的形象与场景。在记记中，六人互以“某道友”相称，慕行秋到最后也只知道他们的姓氏，而不知其名。



他们的记忆相差无己，十七天前，他们站在战场边缘，面前摆满了横七竖八的妖兵尸体，这里就是慕行秋刚刚拘研大量死魂的地方。六名道士打了一场硬仗，但妖兵死亡越多，妖血越浓，空中的妖术师们施展妖术时越发得心应手。妖云没有出现，妖族显然在利用这次机会尝试其它妖术。



妖血像涨潮的海水一样迅速升起，道士们受到压制无法飞升，很快胸部以下被妖血淹没，当血液凝固，他们就被彻底困住了。



一名妖术师乘坐蛇头巨鸟降到六人面前，说了许多话，大意是道士们很幸运，巨妖王不想赶尽杀绝，但道士们必须吞下化妖丸，看看道士之心是否能抵抗真正强大的妖术。



道士们没有选择余地，在妖术的强迫之下，他们张开嘴，分别吞下七到十枚化妖丸。



化妖丸很小，跟黄豆差不多，但是一半褐色一半绿色，透着十足的诡异。



妖血和妖术师退却了，道士们几个时辰之后才恢复行动能力，紧接着他们就开始生出各种不同的反应，唯一的共同之处是都不能飞行。



接下来是一段步行经历，中间遇到几只灵妖，双方互相警惕，很快分开。当道士们明白自己可能无救之后，开始每隔一段时间就口述自己的感受，并将记忆存入凝神宝珠。



纯净的内丹、道士之心都与化妖丸格格不入，道士们经受了一连串的痛苦折磨，每个人的表现都不一样，慕行秋跳过这段长长的记忆，寻找杨清音的身影。



八天前杨清音与六名道士相遇，那时她刚刚被迫服食化妖丸，反应却十分剧烈，她在痛哭，这是被某种情绪彻底击败的无助哭泣，明知眼泪无益还很可笑，可就是忍不住。



渐渐地，她终于止住了哭泣，神情低落，喃喃自语：“妖族不用绝情，妖族不用绝情……”



魁梧道士一直观察杨清音，走过来对她说：“化妖丹让你的情劫提前发作，你必须度过它。”



“我能怎么办？我连内丹都运转不动。”



“我还有一点法力，可以替你去除产生情劫的相关记忆，这绝不是最好的办法，道士们很少使用，但是对现在的你却是唯一可行的选择。”



杨清音挤出一丝微笑，“我终于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情劫了，明明知道自己身陷其中，却一点也不想解脱。如果吞食化妖丸之后活不了多久，我宁愿死在情劫里，我要感受跟他一样的痛苦，让这些痛苦成为我死后四十九日之内魂魄唯一的记忆。”



杨清音的确忘记了他，可是在魁梧道士和其他五名道士的记忆里，都没有对杨清音施法去除情劫的场景。

第四百三十九章 化妖



道士对化妖丸的抵抗能力的确更强，在经受折磨的十几天当中，他们极少失态，要不是自述了体内的种种症状，外人很难发现他们正承受着非人的痛苦。但是道士在化妖过程中几乎没有存活的可能，就像那些身体最健康的人，数十年间从未有过头疼脑热，偶染风寒却丢了性命。



六名道士用自己的切身体验和生命总结出一些相似的规律，比如化妖过程中受影响最大的是内丹，它的转速明显变慢，早则一天晚则十天之后，内丹开始有明显的固化倾向。



虽然内丹成形的过程被称为“凝气成丹”，但它在下丹田内并非实物，只有被吐出体外接触到空气的刹那间才会凝成鸽子蛋大小的淡黄色圆球，服食化妖丸之后，内丹在体内就开始凝固，还有变大的趋势，而且想离开下丹田，方向却不固定。



一名道士据此猜测，内丹固化、膨胀是在向妖丹转变，它想离开下丹田与身体的某个部位结合，从而变成真正的妖丹。被迫服食妖丹的第十五天，这一猜想得到了证实，两名道士终于无法控制内丹，一枚转移到了头顶，破肤而出，变成了一对兽角，另一枚游到了手臂，令手指转化为五根利爪。



但这个过程没有完成，兽角与利爪尚未生长完毕，两名道士就倒地而死，在他们死后内丹慢慢恢复了原状，但是没有回到下丹田，而是分别在头顶和手心里凝成淡黄色圆球。



六名道士的另一个共同感受是他们能够随意呼吸不洁之气了，不觉憋闷，反而感到舒畅，不洁之气对妖丹的作用与天地灵气打磨内丹的功能相似，但道士们正是受此影响无法施展大部分法术，而且产生了多年未有过的饥饿感。



道士们的表现并不明显，因为他们擅于控制各种感觉，可他们在化妖的第五天合力捕杀了一头鹿，烤得半熟就迫不及待地分而食之，过后他们还是觉得饿，吸入的不洁之气越多，饥饿感越明显。



但是第七天之后，道士们成功地克服了强烈的饥饿感，方法是长时间的存想。



还有一个共同点，道士们说得不多，但六人都提到了，他们都产生了幻听，时常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道士早在开七窍的时候就巩固了各种感觉，除非受到法术影响，绝不会产生幻觉，可他们却都听到了不存在的声音，其它感观不受影响，视力、味觉等等都很正常。



六名道士最后得出结论，化妖丸是可以被去除的，如果他们一开始没有落入血海阵中法力受限的话，完全能够将化妖丸逼出来，可一旦化妖过程开始，道士所要应对的敌人就是内丹本身，一切变成了死循环，再不能恢复正常。



他们都尝试过碎丹之术，没有一个人能够完成，内丹既已不纯，道心也在痛苦的折磨中变得不稳，他们离碎丹的要求差距越来越大。



“碎丹实在太难了，即使我们没有服食化妖丸，恐怕也做不到。或许注神道士能够阻止化妖过程，或许一些丹药也有帮助。我们推测，化妖丸最重要的成分很可能是特殊的妖丹和某些魔族遗物，最佳的治疗草药应该是星华飞英和定海灵虫，但一定要早些服食。”



召山的魁梧道士来自丹药科，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段记忆，之后施法越来越难，他已经没办法向凝神宝珠注入记忆了。



星华飞英是望山星云树的种子，定海灵虫则是召山附近海底特产的一种珍贵药材，魁梧道士都有，他尝试过随身携带的各种药物，最后确认这两种具有效果，但时间已经晚了。



慕行秋收起凝神宝珠，这些记忆非常重要，但有他现在最想看到的内容，杨清音拒绝去除记忆，带着情劫离开了，她不希望别人看到自己的痛苦。六名道士没有阻拦，他们对此进行了一些分析，认为情劫对化妖过程有明显的影响，至于这种影响最终是好是坏、其它道劫是否也有同样的功效，他们就不知道了。



杨清音还没有走完化妖过程的最后一步，所以一切尚还未知，可她的确去除了一段重要的记忆，她记得庞山和父母亲友，唯独忘记了慕行秋，彻底到见他如见陌生人。据慕行秋所知，去除记忆的法术是没法自我施展的，杨清音服食化妖丸之后要全力对抗内丹的转化，更不可能对自己施法。



离开六名道士之后她又遇到什么事情？为什么去除部分记忆之后她宁愿当灵妖？慕行秋一点线索也没有找到。



他抬起头随意望去，发现空中不知何时已是乌云滚滚，午时才过不久，天色却像是傍晚，密集的雨点声从西北方传来，正在迅速接近他所在的位置。



这将是一场暴风雨，没有掺杂道法与妖术，而是纯粹的自然力量。



暴雨倾盆而下，慕行秋先是嗅到一股淡淡的土腥味，随后就被倾斜的大雨狠狠击中。



雨势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多久天就晴了，慕行秋全身湿透也不在意，御剑升起，飞向灵妖们此前聚集的山谷。



灵妖和妖兵俘虏都不在了，留下不少散落的盔甲兵器，他们在向北方转移，慕行秋正要加速追赶，发现山谷中还有一个活物。



一匹纯黑色的锦尾马缓步走在兽骨兽角之间，偶尔对什么东西感兴趣，就用前蹄拨弄两下，后腿不太灵活，步伐迟缓沉重，显然已经老迈不堪。



直到慕行秋降落到它的面前，黑马才发现他的存在，大吃一惊，猛地停住，刹那间又流露出几分年轻时的健壮与灵敏，很快它的耳朵就耷拉下来，布满斑点的嘴唇翻动着，残缺的牙齿轻轻碰撞，过了一会慕行秋才听出来它在以含糊不清的声音说出人类语言。



“……不是他，原来是你，你还没变。人类，你叫什么来着？慕……慕行秋，你来这里做什么？准备翦掉我的尾巴？还是想要我这一身老骨头？如果你愿意等的话，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倒在你面前。”



黑马曾经是锦尾马群的首领，虽然年岁已大，可身为灵兽不至于衰弱如此，更何况他已经成功化妖。



“我不是来抢东西的，我要救人。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不跟其他灵妖待在一起？”



黑马轻轻摇头，化妖之后，他眼神中的变化更加丰富，因此也更显衰颓与忧伤，“你见到锦王他们了？没有灵妖告诉你吗？化妖之术并不完美，大部分灵兽都忍受不住那种痛苦，几天之内就死了，少数熬过来的灵兽，也不是全都能获得完整的妖力。”



黑马转过身，抬起一只后蹄，那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强大武器，如今只剩下一半，另一半也已破损不堪，“它是我的妖丹，一年前变成了这个样子。对了，你是道士，有办法帮助我吗？”



慕行秋摇摇头，“我对化妖之术没有多少了解。”



黑马叹了口气，用前蹄拨开一只硕大的兽角，“我能感觉到这些东西里面还残留着妖力，对我或许会有好处，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吸收进来。这就像……就像我能嗅到地下有水，却没有办法掘开土地。”



慕行秋突然想起魁梧道士的一段记忆，于是取出一只乾坤袋，存想星华飞英和定海灵虫，他不是这只袋子的主人，想要取出里面的东西不太容易，他不得不用闪电击破袋子上原有的印记，又等了一会才从里面飞出两只小木盒。



“我不知道这一招是否有用，如果你愿意尝试的话……”



“愿意！只要能解除现在的痛苦，我什么办法都愿意尝试。”黑马立刻说道。



魁梧道士没将两种草药用光，定海灵虫还好，望山封闭之后，星化飞英却是用一点少一点。慕行秋让黑色公马服食一些，又将两粒种子和一只小虫搓成粉末涂在他的后蹄上。



黑马默默地接受治疗，抬起那只受损的蹄子，过了一会慢慢躺在地上，“好像有一点变化。”



“我不能保证这种变化对你会是好事。”



黑马笑了一声，这比他口吐人言还要奇怪，“我们曾经非常激烈地争论过，到底什么才是好事，是作为愚蠢的灵兽被道士豢养，还是忍受巨大的痛苦获得妖族的智慧？到现在也没有定论，所以尽管尝试吧，只是不要再让我做决定。”



黑马的呼吸粗重了一些，受损的蹄子流出一些新鲜的血，很快又止住了，这是好迹象，慕行秋趁机问道：“我是来找那名女道士的。”



“杨清音，我记得她，她从前不是总去牧马谷找你吗？她能发出漂亮的火球，我记得很清楚。”



“她怎么会加入灵妖？还忘记了一些事情。”



“异史君把她送来的。”



“你是说龙魔？”



“嗯，我们习惯叫她异史君，她说杨清音危在旦夕，只有锦王才能救她，而杨清音对灵妖可能会有重大帮助。我想异史君是在吹牛，杨清音醒了，不仅忘记了一些事情，还忘记了大部分道法，对我们根本没有多大帮助。”



“为什么只有锦王才能救她？”慕行秋十分惊讶，在他看来，锦王虽然妖力强大，但是没学过如何使用，绝无救人的力量。



黑马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坚韧，两味草药生效了，带来新的痛苦，他正在强行忍住。



“化妖之后，我们都能变成人形，只是我们更喜欢从前的样子。灵妖的人形并非随心所欲，许多事情都能影响最终的模样。锦王大概是受老枣红马的影响太深了，他竟然变成了你的样子，不能说是一模一样，但是真的很像，刚才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差点认错。异史君说想要忘记一个人就一定要直面这个人，这就是锦王的作用，因为那时候你不在。”



慕行秋沉默了。

第四百四十章 记忆中的深潭



锦王每天都要计数自己化妖的时间——今日是第九百五十六天，他不是第一批化妖成功的灵兽，却是最成功的，不仅获得了最为健壮的体魄，还获得了几项强大的能力，服食化妖丸的间隔也最长。



可他仍然需要那些小药丸或者它们的替代品，他顶多能坚持六个月，然后体质就会慢慢变弱，能力也会衰竭。



锦王无比珍视自己的妖力，正是靠着飞行、喷火等能力，他得以成为灵妖一族的首领，被称为“锦王”，他是灵妖当中的最强者，也是领路人，有义务替族群找到一条光明的道路：自由自在，世代为妖，不再依赖巨妖王施舍的化妖丸。



可前路却是如此的迷茫，绝大多数灵兽就在庞山出生、长大，从来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就算是最老的灵妖，也说不清二百里以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锦王自己也迫切地需要指引。他才六岁，化妖还不到三年，愤怒的时候他会冲天而起、四处喷火，跟孩子一样迁怒于最先进入视线中的任何东西，过后却悔恨万分。



这种指引他从其他灵妖那里得不到，灵妖们尊敬他，也害怕他，而且同样没见过世面，他们的记忆中只有哪里的青草更鲜美味、从前的泉水有多清澈这类事情。



父母更是帮不到锦王，母亲在化妖过程中悲惨地死去，获得的一点点智慧都用来对儿子流泪，长子已经死去，她看不到小儿子还能活多久。



父亲连灵兽都不是，没资格服食化妖丸，他对发生的一切全都茫然不解，只是跪守在母马的身边哀鸣，他只给儿子留下两样东西：枣红色的皮毛和一名陌生人类的形象。



锦王在父亲面前化妖，当他显出人类的模样时，父亲露出欣喜的目光，从地上站了起来，为了维持父亲的欣喜，锦王不停变幻形态，直到老马完全满意为止。过后没多久老马就死了，锦王的人类形态就此固定，但他极少显现出来。



普通妖族更不行，在见识过灵兽大批死亡之后，锦王不相信任何妖族，心中充满了仇恨，宁可冒着生命危险抢夺化妖丸，也绝不低头乞求。



一年前，锦王就是在这种近乎绝望的状态下遇见了龙魔，灵妖更习惯叫她“异史君”。她说自己不是妖族，但也不算是人类，锦王对她从来没有完全相信过，但是从她那里学到了许多东西：自如地控制本身的妖力，学习激发妖丹的方法和更多的妖术，还有关于整个世界的知识。



两个月前，双方不太牢固的关系中断了。对灵兽化妖的试验已经结束，巨妖王漆无上下达了最后通牒，灵妖要么加入妖族大军，接受进一步的化妖，要么自生自灭，再也得不到化妖丸。愤怒的灵妖冲出领地发起进攻，抢到了一些化妖丸，与妖兵正式为敌，从那时起就不再欢迎异史君龙魔。



可几天前，龙魔不请自来，怀里抱着一名昏迷不醒的人类女子，“她是庞山道士，你们或许见过她。”



的确有灵妖记得杨清音，但已无关紧要，灵妖在最为痛苦的时候曾经盼望过庞山的救助，却从来没有得到半点消息，现在他们心里只剩下愤恨，对一切人类与妖族的愤恨。



“庞山道士没关心过灵兽的死活，如今我们已经化妖，为什么要帮助一名半死不活的庞山道士？”锦王代表全体灵妖拒绝收下杨清音。



龙魔自己化成人形也才五年多时间，看向锦王和众灵妖的目光却像是瞧着一群无知的孩子，充满喜爱，却没有尊敬，“当然大有好处，否则我也不会把她送来。化妖之术远未完善，你们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重新服食化妖丸，这是你们最大的软肋，而巨妖王是不愿意帮你们解决这个问题的。”



“难道她能帮我们？”锦王不太相信。



“道法无边，我只知道如果她成功化妖，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解决难题，根本就不用你们开口相求。”



龙魔的微笑和语言总是很是说服力，锦王同意收下杨清音，而且不太情愿地变幻了一次人形。



灵兽生长得快，人形的锦王已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他应龙魔的要求站在杨清音面前，一开始对龙魔复杂的妖术更感兴趣，渐渐地开始关注女道士的神情变化。



震惊、疑惑、喜悦、憎恨、害羞、惊恐、乞求……



锦王从来没在任何一张脸上见过如此丰富的神情，这本身就像是一种法术，他有点同情这名庞山女道士了，忍不住问：“她不只是服食了化妖丸吧？肯定还有别的伤。”



“情伤。”龙魔站在杨清音身后，用诸多妖器不停施法，“道士们称之为‘情劫’，本来是可以藏在心底有朝一日彻底斩除的，可化妖丸让情劫提前发作了。”



“为什么一定要当着我的面施法？”



“度情劫和化妖不能同时进行，我阻止不了化妖，只好暂停她的情劫，也就是去除她的一部分记忆，我的法术不是那么高强，所以我需要让她看到你的样子，将那些记忆引出来。哦，你跟她喜欢的人长得很像。”



“慕行秋。”锦王小声道，他记得这个名字，对之却没有多少好印象，总觉得这名道士背叛了父亲老枣红马。



“道士所谓的绝情弃欲只是一种隐藏，但他们发明了成千上万种巧妙的隐藏方法，看上去好像真的将七情六欲斩断了。偶尔会有某种情绪突然爆发出来，隐藏得越深，反弹的力量越大，这就是所谓的道劫。道劫百种，情劫最难。杨清音用法术将它埋藏在心底最深处，想彻底去除可不容易，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其它危险。”



龙魔脸上没有担心的表情，对自己的妖术好像还很得意，“妖族不用度劫，所以也就没有专门去除记忆的妖术，这是我自己悟出来的，可能不像道法那么安全，但是绝对有效。”



杨清音完全处于自己的世界当中，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她脸上的神情慢慢变成冷漠，锦王对她的同情却越来越多，“你刚才说‘暂停’她的情劫，她还会复发吗？”



“谁也说不准。”龙魔在任何时候都能露出笑意，回收飘在空中的种种妖器，“锦王，你可以恢复自己喜欢的形态了。起码一段时间之内她不会再受情劫的折磨，如果今后几天她能化妖成功——情劫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锦王立刻变回锦尾马的样子，“她会站在灵妖一边吗？”



“如果成功，她将是第一个化妖的道士，并且承受过与你们相似的痛苦过程，你觉得她会站在哪一边？”



龙魔离开了，将杨清音留在灵妖中间。



锦王从龙魔的话里得到了启示，他带领一群灵妖站在杨清音面前，等她醒来，耐心地向她讲述灵妖的来历和化妖丸的种种利弊。



女道士的反应比锦王预料得要好，杨清音还记得大部分事情，包括如何落入妖族的陷阱并被迫服食化妖丸的经历，但是不能细想，记忆中有一个巨大的深渊，无论她试图回忆什么事，都会绕到深渊边上，可仅仅是往里面望一眼，就会让她头晕目眩。



她只能依靠本能与直觉做出决定：她将继续进行化妖过程，尽一切努力让自己活下去，还会与灵妖一道找出彻底的破解之道，以摆脱对化妖丸的依赖。



杨清音就此留在了灵妖中间，锦王几次化成人形从她面前经过，可那张曾经对着他做出人类几乎所有神情的面孔，现在只剩下冷漠，再无半点波澜。锦王尚不知情为何物，但他知道，龙魔在女道士心中去除的不只是关于一个人的记忆，还有她最重要的一部分情感——这名女道士已经不会再产生半点爱的感觉。



这样的杨清音对灵妖却是一件好事，她无法深入回忆往事，只好投身于现在，研究化妖的方方面面。奇怪的是，自从去除记忆之后，她承受的痛苦大大减轻了，三天之后，她想明白了其中的原因，“从前我抗拒化妖的过程，现在我却自愿化妖，痛苦的来源不是化妖，而是对化妖的恐惧。”



杨清音说到点子上了，灵兽们在化妖时都怀有极深的恐惧，死亡率越高，恐惧也越深，痛苦也因此愈甚。



无法回想太多事情的杨清音，经常会有一小段记忆莫名其妙地蹦出来，大多毫无意义，有一些却很重要，留在灵妖当中的第五天，她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召山的丹药科道士对我说过，他推测化妖丸的主要成分是特殊的妖丹与魔族遗物，为什么咱们不自己制造化妖丸呢？还可以对它进行改进。外面就有大量的妖丹，至于魔族遗物，群妖之地肯定埋着不少。”



龙魔声称杨清音对灵妖会有大帮助，承诺终于实现了，不是所有灵妖都愿意相信她，一些化妖不太成功的灵妖心中已装满绝望，不愿意再参与任何冒险。锦王相信杨清音，甚至将她当成神灵派来的使者——他从妖族那里了解到古神的一些传说，对它的信仰正与日俱增。



成功化妖的第九百五十六天，是日天气晴朗，午时过后却突然降下一阵狂风暴雨，锦王将这当成神秘的启示，决定带领灵妖一族和百余名妖兵俘虏前往群妖之地寻找最后的希望。



杨清音走在妖群之中，恍惚间觉得身后似乎有绳索牵绊，猛然回头，只见荒山无尽，远处迷漫着混沌的不洁之气，她试图思考这种牵绊的感觉到底来自何处，却又绕到了心底的那座深潭面前。



（本卷结束）

第四百四十一章 噩梦



初秋的断流城，凌晨时分已经有了一丝寒意，大良沈休明突然坐起来，身上出了一层细汗，双臂瑟瑟发抖。



“你又做噩梦啦？”妻子含糊地问道，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他的后背，好像他是几岁的孩子。



“嗯。”沈休明含糊地应了一声，心绪渐渐安静下来，他已经不记得梦中的内容，但他知道，经过这一梦他再也没法睡下去了。



妻子已经重回梦乡，一只手还停在他的背上，她对丈夫的噩梦早已见怪不怪。



沈休明悄悄下床，抱着衣物和鞋子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在清冷的空气中迅速穿戴整齐。



他在断流城内拥有一所大宅院，比当年沈昊在野林镇的老宅还要大，小时候的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以主人的身份住进这样的地方，可他现在的确拥有这一切，还有美丽温柔的妻子和聪明可爱的儿子。



他在几年前就有了做噩梦的习惯，最常见的梦境就是断流城陷入火海，烧光了他好不容易才拥有的一切，最近这些日子里噩梦变得频繁，内容也发生了变化，每次清醒之后他都想不起具体内容，只是隐约记得噩梦与自己的朋友们相关。



沈家有不少仆人，沈休明却习惯事事亲历亲为，没有叫醒任何人，自己用钥匙打开偏门，走进寂静无人的街道，没走出多远就发现身后有人跟踪。



虽然没能凝气成丹，放弃修行已有多年，身材也明显发福，沈休明比一般人还是要耳聪目明，他在十字路口拐入另一条街，靠墙等了一会，突然冲出来，将两名跟踪者一块抱了起来。



还不到一条街就被发现，两名小跟踪者气恼地拳打脚踢，嘴里叫叫嚷嚷。



沈休明从来就不是一个严厉的父亲，乐呵呵地接受两个孩子的捶打，噩梦残存的最后一丝阴影也消失无踪。过了一会他放下儿子沈存异和养女张香儿，做出严肃地神情，“天刚亮，你们两个鬼鬼祟祟地起来做什么？”



沈存异略显羞愧地低下头，他是典型的沈家傻小子，分不清大人的真实态度，旁边的张香儿却知道这是养父在开玩笑，仰头嚷道：“我们两个是小鬼，你就是大鬼，大鬼去哪小鬼就跟着去哪。我们观察你好几天了。”



沈存异的勇气总是在张香儿之后产生，这时也抬起头，圆圆的眼睛里冒出孩子才有的兴奋，“爹，你要去沈园看花，对不对？我们也想去，好久没去过了。”



“才一个月而已。”沈休明摇摇头，“不行，你们的娘要是发现你们两个大清早不见了，会急死的。”



“我留下字条了，说得很清楚。”张香儿马上说道，她是个十分聪明的女孩，学什么都很快，才六七岁的年纪就能写出一手好字。



沈休明想了想，再次将两个孩子抱起来，“好吧，就这一次。”



张香儿和沈存异欢呼起来，在沈休明的怀里也不老实，隔着他互相用手指戳来戳去，大部分都落在父亲厚实的脖子上，他们把这叫做“斗法”。



城门刚刚开放，士兵们看到沈花主又是第一个出城，一点都不意外，热情地跟他打招呼，然后恭敬地向张香儿行礼，公主已经嫁到皇京，但她在断流城的影响一点也没减少，受她庇护的人总能得到士兵与百姓的另眼相看。



城外的行人开始多起来，沈休明大步流星，将这当成一种锻炼，小半个时辰之后，他身上渗出一层真正的细汗，两个孩子早已摆脱他的怀抱，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



前方不远就是沈园了，沈休明数年来的心血所在，如今正是收获的季节，他却不得不忍痛放弃。



沈休明跟往日一样，停在一处小小的高地上，正好可以看见沈园全景，那些五颜六色的花草，他能叫出每一种的名字来。



“百子苜蓿今天就该收割了……”沈休明喃喃道，担心园子里的人会忘记这件重要的事情。



“大爹。”这是张香儿对沈休明的称呼，“这里明明叫沈园，为什么要交给庞山？”



“因为园子里的一切都属于庞山，我只是……替他们干活的人。”沈休明笑着说。



“那你为什么现在不替庞山干活了？”张香儿喜欢追根问底。



“因为——”沈休明在想该不该对小孩子说这些事情，“我最好的朋友退出了庞山，我想他可能会需要我的帮助，所以我不能再替庞山干活了。”



“是慕行秋吧。”张香儿脸上的兴奋劲儿退去了，人人都说这个慕行秋是自己的监护人，可他这么多年来只出现过一次，没有任何特殊的表示就离开了，她心里因此存着一个小疙瘩，“等我成为庞山道士，一定要得到沈园，然后送给大爹。”



沈休明大笑，没有指出想当一名庞山道士有多难，当上之后又会受到多少束缚，就算张香儿真能成为首座乃至宗师，也是几百年以后的事情，他可等不起。



沈存异指向天空，兴奋地大叫：“快瞧，是沈昊叔叔和桃姑姑！”



两个孩子都管小青桃叫“桃姑姑”，已经成为习惯，怎么都改不掉。张香儿也高兴地又是跳又是挥手，她最喜欢这位桃姑姑了。



这是一次偶遇，可小青桃没让两个孩子失望，刚一落地就凭空变出两只一模一样的纸鸟，它们能在低空缓慢地飞行，还会躲避追捕，虽然用不了多久就会坏掉，却是孩子们最喜欢的玩具。



沈休明与两名道士打招呼，然后看着小青桃，“希望庞山没有为难你，我们都可以证明，你跟裴子函不是一路人。”



小青桃笑了，从小她的身边就没缺过保护者，在芙蓉山老家的时候是她的父母和众多堂兄弟，在庞山有芳芳和慕行秋，最近几年则是杨清音，可这一次她得独自面对一切了，沈昊和沈休明都是她的朋友，却不是保护者。



而且与慕行秋、杨清音的下落不明相比，她觉得自己所面对的事情实在不值一提，“道统不会无缘无故地怀疑一个人，我没事。”



沈休明没去过老祖峰，但他知道道统没有想象得那么平和公正，非妖一直就受到猜忌，高等道士还好，低等道士却不会隐藏心中的怀疑，小青桃的日子肯定更不好过了，“我真想不到裴子函居然会是这种人！道统什么反应，不会还要等下去吧？还有斩妖会什么时候正式成立？小秋和老娘有消息了吗？”



沈休明没多少机会见到道士，所以一见面就将心中的疑惑全问出来。



沈昊开口回答，神情比任何时候都要严肃，以至于两个孩子宁愿在远处追逐纸鸟，也不想靠近他，“道统不会再等了，秋天结束之前就会向妖族开战，高等道士们也会参加，我想年前就会结束。”



“那斩妖会还有成立的必要吗？”



“当然有，八大道统的目标只是将妖族赶出西介国，剩下的事情就由斩妖会接手，接下来将是一场长久的战争，斩妖会要将天下妖族荡除干净，好让道统专心准备迎战魔族。”



“魔族……”对沈休明来说，这是遥远至极的事情，是他不知多少代以后的子孙需要关心的危机，“我在东介国和圣符皇朝都买到了合适的土地，很快就能种植花草，最多一年就能向斩妖会提供材料。”



沈昊露出一丝微笑，“斩妖会和小秋都会感谢你的。”



“他有消息了吗？”沈休明感到一丝紧张。



“暂时没有。”



“我听说八大道统要共同审问小秋，是真的吗？”



“不是审问，只是询问，毕竟牙山有一名星落道士是在与小秋斗法之后死的，这件事情总得弄个水落石出才行。”发现沈休明脸色有变，沈昊补充道：“你不用担心，他在妖族地盘里救出不少人，尤其是万第山的一位星落道士，他是目击者，提供的说法对小秋比较有利。”



沈休明希望如此，长长地舒了口气，心想每晚的噩梦或许能就此结束，“你们两个出来做什么？”



“八大道统的高等道士要在沈园聚会，斩妖会也想在这里成立，所以我们过来看看。”



沈休明不禁有点小小的得意，他打理过的沈园居然能接待高等道士了，马上又觉得事情不太对劲，“都已经决定开战了，道统为什么还要来这里聚会？”



沈昊和小青桃互视一眼，沈休明毕竟不是道士，有些事情不适合告诉他。



“是为了小秋，对吗？”沈休明有些激动，他就知道自己的噩梦不会无缘无故，小秋惹下的祸事也绝不小，“沈昊、小青桃，你们不要骗我，小秋到底有没有消息？”



“没有……直接的消息。”小青桃略显尴尬，她不想向沈休明隐瞒任何事情。



沈休明一把抓住沈昊的胳膊，“告诉我，谣言也好，猜测也罢，都告诉我。”



沈昊无奈，只得说道：“是有一些传言，都是被俘虏的妖兵供出来的，一点都不可信。”沈昊停顿了一会，还是觉得这种事不该随便透露给凡人，可沈休明的手掌越握越紧，沈昊不能将他只当成普通的凡人看待，“据说小秋与裴子函斗法之后被他说服，自愿服下一种魔药，想要跟裴子函一样由道化妖。”

第四百四十二章 判决



沈园花香四溢，令闻者心醉，却打动不了高等道士的鼻子，一共二十三位注神道士齐聚于此，其中包括八位宗师，自从六年前那场以怀疑和分裂结束的乱荆山聚会之后，这还是八家道统的宗师第一次共商大计，议题不多，却都充满了争论。



慕行秋独自站在花厅外面，静静地欣赏沈休明的劳动成果，脑子里什么也不想，甚至不关心对自己的一切指控。



他昨天晚上才回来，距离他从皇京出发已近两个月，期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连他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他知道想要说服花厅里的注神道士们几乎是不可能的，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实话实说，然后等待他们的决定。



沈昊和小青桃匆匆走来，离他还有十几丈远就停下了，他们碰到了注神道士设下的禁制，不敢再前进。



慕行秋走过去，隔着一层无形而强大的护罩向两人露出微笑。



“都是真的吗？”经过禁制的清洗，沈昊的声音有些奇怪，飘忽而不连贯，好像每个字的尾音都被生生拔掉了。



“事情太多了，你是指哪一件？”慕行秋相信自己的声音传出去也是如此。



沈昊略一思索，从最重要的事情问起：“你吃下魔药了？”



“你是说化妖丸？暂时没有。”慕行秋从怀里拿出一只小瓷瓶，“我要争得注神道士们的同意，然后再服食。”



沈昊和小青桃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神情，好一会沈昊才开口：“你疯了吗？”



“我有理由，但是请让我先向里面的注神道士说明。”慕行秋脸上可没有半点疯意，选择的最艰难阶段已经过去，他现在所要做的事情就是说出自己的想法与计划，然后一心一意地执行下去。



禁制外面的两人又一次沉默，然后是小青桃开口，“杨清音呢？听说她被一群妖魔劫走了。还有辛幼陶和欧阳槊，一直没有他们两人的消息。”



“他们眼下都很安全。”慕行秋更多地是用神情而不是语言安慰对面的两人，“辛幼陶、欧阳槊和申己自愿留在百丈城当人质，这样我才能顺利回到庞山，很快我就会去将他们换出来。”



两人更加意外，小青桃注意到慕行秋在有意回避杨清音的话题，转而问道：“你……见过裴子函了？”



慕行秋点点头，收起笑容，“他自己做出的决定，他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和他还有一次约定的斗法没有进行。”



小青桃有一肚子话想问，话到嘴边却又都说不出口。



沈昊知道，在接受注神道士们的询问之前，慕行秋还不能对他们畅所欲言，转而说道：“斩妖会的人都在等你回来。”



“有多少人在这里？”



“不到二百人，庞山四十余人，其他道统一百五十多人。”沈昊已经非常努力了，可斩妖会还是每况愈下，如果慕行秋被定下某种罪名的话，形势将更差，甚至可能无疾而终。



“今天晚些时候，我想见大家一面。”慕行秋不知道何时才能得到召见，更不知道询问何时才能结束。



“好的，他们大都住在断流城里，很容易召集。”



远处的小路上有两名道士走来，沈昊加快语速问起最重要的事情，“牙山赵知劲……”



那两名道士看上去很远，转眼工夫就到了，沈昊只好闭嘴，向慕行秋点下头，与小青桃离开，只向两名来者当中的一人行礼致意。



获得礼遇的是杨清音的母亲，另一人则是牙山道士申忌夷，他与护送百姓的队伍相遇，跟着他们一块离开妖族地盘，此次来庞山是为了作证。



申忌夷已经获得准许，坦然走进禁制，向慕行秋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随后走向花厅。



杨清音的母亲看着申忌夷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花厅入口，她才以质问的语气说：“你没将杨清音带回来。”



“没有，但她暂时没有危险。”



“请不要用这种话敷衍我，现在的我不是道士，只是一位母亲，为了女儿宁愿放弃修行，我能承受一切，只是不能接受谎言与一无所知。”



慕行秋只见过这名女道士寥寥几面，在他的心目中，杨清音的父母严苛而古板，是纯粹的道士，对女儿的爱全体现在如何让她生出更具天赋的后代，可是在乱荆山之战后，杨清音似乎再没受到过这种压力。



慕行秋看着这名如今只想当母亲的女道士，说出了实情：“杨清音受迫服下化妖丸，被去除了部分记忆，她现在和庞山灵兽化成的灵妖在一起，正前往群妖之地。”



“她不记得我和她父亲了？”



“她记得，可是记忆去除和化妖对她的影响比想象中要大，她现在更倾向于做一只灵妖。”



女道士陷入沉默，她并非凡人，了解法术的强大，女儿的自愿选择只是表象，施加在她身上的妖术一定非常强大，“你为她做了什么？”



“道士化妖非常危险，六名道士为此死亡，还没有一例真正成功，所以我为她求得了一种药，可以延缓化妖过程，现在的她还是人类，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慕行秋做的事情不只这些，但那些尚无结果的事情他不想透露。



只是这些已经够了，杨清音母亲的神情迅速缓和下来，甚至露出一丝微笑，“如果早预料到今日的牵肠挂肚，当初我绝不会生下她，许多道士都拒绝生育后代，可我高估了自己的本事，以为能轻易斩除母女之情，结果我却度不过这一道骨肉劫。我必须承认自己只是一名平庸的吞烟道士，六年前我已停止修行。所以等你再去救人的时候，我要跟你一块去。”



慕行秋向杨母行以道统之礼，“好。”



脑子里传来召唤，慕行秋再次行礼，转身走向花厅，前去面对二十三名注神道士。



杨母站在禁制外面，突然大声说：“你已经不是庞山道士，牙山也从来不是庞山的盟友！”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提示了，慕行秋正好走进花厅，她不知道自己的话传过去没有。



花厅是一座高大宽畅的木棚，架子上爬满了藤蔓植物，二十三名道士环绕站立，看不出主次，这次聚会他们没有采用神游的方式交谈，而是面对面，表明他们对这次聚会的重视。



慕行秋进入花厅，一步就到了中间，像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幼狮，接受整个族群数十只成年狮的检查。



他看到了左流英，还有庞山的新宗师，只有这两人向他显示了清晰容貌，其他注神道士全都面目模糊，只是相隔十几步慕行秋也看不清楚。



新宗师名叫杨延年，来自丹药科，道门杨家的成员，与之前的代理宗师申继先也是很近的亲戚。



慕行秋没看到先进来的申忌夷，牙山道士交出记忆作证之后就被送走了。



花厅内众多高等道士当中，杨延年的境界最低，不到一年前才升到注神一重，可他是庞山宗师，拥有东道主的身份，因此由他代表所有人发言。



杨延年看上去四十岁左右，身材高大、颧骨高耸、脸颊低陷、颔下无须，整个面目有一种骷髅般的威严。



他的声音与此相配，像神谕一样不容置疑。



“关于牙山星落道士赵知劲之死，我们已经查清真相。”



慕行秋还没为自己做过半句解释，调查就已经结束，他除了倾听与接受，别无选择。



“以下是我们二十三位注神道士共同做出的决定。”杨延年继续说下去，纵然是世上最严厉的法官所发出的最严厉判决，也无法产生他这平淡的几句话所带来的震慑，慕行秋不得不施法保证自己的平静。



没多久，这股震慑变成了切实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慕行秋只能护住三田。



“牙山星落道士赵知劲想要夺回洗剑池的一滴水，并无过错，但他布下陷阱，想要暗中带走庞山弟子慕松玄，违背了道统的互信原则，最终导致身死道消，因此道士慕行秋无需为此事负责。”



这是一个公正的判决，慕行秋不能盼望比这更合理的结果了，可他全力与花厅之内的震慑气氛相抗衡，开不了口，只能勉强点下头。



“庞山弟子慕松玄下落不明，各家道统保证，无论哪一家发现其下落，都要将其送到牙山。”



秃子和乱荆山女道士白倾一块失踪了，慕行秋为此在西介国耽误了一点时间，可是连妖族也没发现这两人的下落。



这项决定也是合理的，事关牙山至宝，就算秃子是完整的庞山道士，也得被送到牙山。慕行秋对此早有准备，只是希望争取到一个不伤害秃子的保证，可他开不了口，随着他的抵抗，那股不知名、不知目的、不知来源的法术越来越强，像一座巨山压下来，他连点头都困难了。



“道士慕行秋，你要将过去一段时间的经历全都交待清楚。”



压力越来越强，注神道士们不是让慕行秋将经历说出来，而且要是直接看到他脑子里的记忆。



这正是他最厌恶最不能接受的事情，明知反抗无望，他还是不停地增加法力，不到最后一刻，他绝不交出自己的记忆。



突然间，压力消失了，好像另有一股力量将它推开。



慕行秋不知道这是注神道士们的让步，还是有人帮了自己一把，但他终于恢复正常，身子晃了两下，取出六枚内丹和六只小布袋，然后在注神道士们面前开口了。



“我将从化妖之术说起，也会提到真幻与神魂，最后我要说一点我所理解的道法本源。”



慕行秋上一次让注神道士显露惊讶是他宣布要退出庞山道统，这一次他所引起的却是费解与少许的鄙视：一名年轻的道士，居然要向八家道统最为强大的一群人讲法。

第四百四十三章 新路



慕行秋从化妖丸说起，六名道士的记忆在花厅内展开，所有注神道士都能看到，他可以省下许多时间，后面的事情就得由他述说了。



星华飞英和定海灵虫对化妖过程的确有明显的抑制作用，但是只凭这两味药无法彻底逆转妖化的身体，黑马灵妖一度从地上站立起来，甚至围着山谷驰骋了一圈，但这只是暂时现象，不到一个时辰，他就又倒在地上，再也没能站起来。



“谢谢你让我重新感受到奔跑的快乐，但我觉得一切可能都太晚了，我的蹄子像是在着火。”这是黑马说出的最后一句话，然后气绝身亡，作为妖丹的那只后蹄真的燃烧起来，火焰很快消失，但是好像另有一股火在毛皮之下燃烧，快速消耗黑马的血肉。



慕行秋眼睁睁瞧着黑马变成了一具皮包骨的架子。



慕行秋前去追赶先前离去的灵妖，这支北上群妖之地的队伍一路上留下不少痕迹，但慕行秋没能追上他们，半路上被龙魔拦下，她虽然也算是俘虏，却能取得灵妖的信任，可以自由行动。



“那六名道士死了？真遗憾，哪怕只有一个能活下来……”龙魔即使说起悲惨的事情也是笑嘻嘻的，好像话一出口事情就过去了，“现在的你恐怕帮不了杨清音，她对化妖没有抗拒之意，减少了许多痛苦，你若是让她重新想起一切，只会更快地害死她。”



慕行秋问龙魔为什么早不告诉他这一切。



“口说无凭，这些事情都得你自己发现。”龙魔只肯做引路人，她就像秘密的集合体，重重叠叠，掀开一层纱露出的却是另一层纱，“你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我会跟随灵妖替你保护杨清音，她现在非常脆弱，只是多几个念头就足以让她死去，只有我能帮助她。”



慕行秋的确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龙魔带他兜了一个圈子，但这个圈子很有必要，就像她所说的，有些事情需要亲眼目睹才能完全相信。



慕行秋一路向东南飞行，离开灵妖领地不久就遇见了大批妖兵，说明自己的身份之后，他被送到妖都百丈城。



令他意外的是，百丈城几乎没有遭到破坏，城墙、房舍、街道都很完整，只是变得冷冷清清，居住着少量妖族。



慕行秋没有见着巨妖王漆无上，接待他的是非妖裴子函。



裴子函也在经历化妖过程，事实上他是化妖丸最早的一批尝试者之一，而且是自愿的，他希望成为纯粹的妖，为此宁愿冒险，对化妖也没有半点抗拒，但过程仍然极不顺利，妖术师们配出另一种药丸，阻止内丹在体内的转移，被叫做“定丹丸”。



裴子函提供了一批定丹丸，派飞妖追上去送给龙魔，靠着这些药丸，杨清音的化妖过程将会大为减缓，今后两三年内丹都不会离开下丹田，她的危险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想起一切，从而唤醒对化妖的深切厌恶，那样的话，定丹丸也没用了。



裴子函向慕行秋提供帮助并非自作主张，而是得到了漆无上的允许，目的则很简单，巨妖王希望能够完善化妖之术，与灵妖们的猜测不太一样，用不成熟的化妖丸控制化妖者只是意外的手段，巨妖王更希望化妖能够永久有效，但妖术师们已经走入死胡同，需要新方法的介入。



漆无上之前邀请慕行秋前往妖山口比武，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豪万古的化妖之术只是一个小把戏，但他的确奠定了基础，众多妖术师对之进行了大量改进才造出化妖丸，召山魁梧道士猜得没错，化妖丸很重要的两种成分正是妖丹与魔族遗物，但是还有一种成分是他无法猜到的，那就是琥珀道士的碎屑。



孟元侯将内丹扩大至全身，吸收各种力量形成一层厚厚的透明外壳，一名妖术师数年前突发奇想，将一些琥珀碎屑加入到化妖丸当中，才终于取得突破性进展。



但是想取得琥珀碎屑非常困难，孟元侯不受任何控制，所有接近他的力量都被无情地吸收进去，不分人类或是妖族，每次切除琥珀都会造成数名妖术师受伤甚至死亡。



漆无上原本计划利用慕行秋的强大法力改造琥珀道士，让孟元侯能够接受自己的控制，但是龙魔另外出了一个主意。她认为化妖之术远比单一的法宝更重要，不如让慕行秋自愿加入到改进计划当中，这对巨妖王和整个妖族的帮助更大。



裴子函送给慕行秋十粒化妖丸，“不管是让化妖的过程更安全，还是彻底逆转这一过程，你都需要亲身经历一次化妖，带回去让高等道士们也瞧上一眼吧，没准他们有什么好主意。但是你得回来，必须得回来，所以我们要留下几位人质。”



辛幼陶、申己和欧阳槊被妖兵团团包围，只需巨妖王一声令下，他们就会被杀死或是被生擒然后服食化妖丸。



讲述到这里，慕行秋必须解释一下龙魔的古怪行为了，“龙魔就是曾经寄居在我体内的真幻，据我观察，神魂不在她身上，她将神魂藏起来了，没有告诉我下落，我相信她也没有告诉妖族。她的许多做法我都没办法解释，只能猜测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我，她大概认为我无法逃出漆无上的追捕，与其被迫服食化妖丸，不如自愿服食。因为是否心生抗拒，对化妖影响很大。”



龙魔不肯透露最终的目的，慕行秋的猜测因此显得有些自作多情，他能明显感觉到花厅内高等道士们的疑惑。



“你服下化妖丸了？”庞山宗师杨延年问道，没办法直接看到慕行秋的记忆，他只能开口。



“还没有，因为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下定了决心，而且我也想让高等道士查看一下化妖丸。”



慕行秋拿出小瓷瓶，倒出十粒化妖丸，每一粒都是两种颜色，黄豆大小，浮在空中不动。



花厅内安静了一会，杨延年再次开口，“妖族的阴谋清楚地摆在你面前，可你还是有意服食化妖丸，因为你想从中找出逆转化妖过程的方法，以此挽救庞山道士杨清音。”



“没错。”



“如果妖化无法逆转，你就要找出推进化妖的方法，仍然是为了保住杨清音的性命。”



“没错。”



“为了救一个人，你宁愿让整个妖族因此受益。”



“我的目的不止这么简单。化妖之术已经诞生，不会轻易消失，即使妖族全被杀死，也可能被未来的魔族重新发掘出来，道统应该提前做好准备。就像召山和棋山的那六位道友一样，我希望用我的体验帮助道统，我会将化妖过程和体悟详细报告给道统，我还希望获得道统的帮助。如果一切顺利，我只会找出逆转方法，用不着钻研推进方法。”



“如果更加顺利，我还能找出道火的本源，或许内丹与妖丹、天地灵气与不洁之气的共通之处比道统想象得更多，体验化妖能让我对此做出直观的判断。其实有些相似是明摆着的，飞禽走兽依赖爪牙，普通凡人使用工具，这世上只有道法与妖术能够催动神奇而强大的力量，让极少一部分人类和妖族与众不同，我想这其中必有原因。”



慕行秋召出霜魂剑，让它停在身前的半空中，“本源是存在的，这是一只魂魄透露给我的消息，而且我切身感受到了，本源能生发出更为强大的力量，足以用来对抗魔族。我希望找出直通本源的安全道路，让每一名道士都能从中获益。”



许久之后，一名慕行秋看不清面貌的注神道士开口了，“大言不惭，慕行秋，你这是大言不惭，道法无边，你所了解和接触到的只不过是沧海一粟，你想直通本源，你想走出一条新路，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不过都是旧路，只是你还没有登堂入室，没资格看见而已。”



慕行秋当然想过，芳芳在碎丹前一刻的领悟真的无人知晓吗？没准注神道士们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愿意向外泄露而已，他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得出结论，芳芳指明的方向确实是一条新路，“迄今为止低等道士们所走过的道路都是前辈踩出来的旧路，如果我走的也是旧路，诸位又何必须在意呢？但你们感到不安，因为这不是旧路，而是一条你们从未想过或者认为根本不通的道路。”



注神道士也能发出冷笑声，与凡人没有多大差别，只是能使得他们冷笑的事情不多。



“你觉得自己比注神道士懂得更多？”另一个声音问，二十三名道士想法各异，已经不能再通过一个人发出声音了。



慕行秋摇摇头，“我绝不认为自己比任何一名道士懂得更多，我只是愿意在险路上走得更远。”



“你必须交出脑子里的一切记忆。”



“入魔，这是典型的入魔迹象，我要求做一次彻底检查。”



“这不是入魔，只是情劫过深。”



“不能让他再回到妖族那边去，这是漆无上的阴谋。”



“让他继续说下去，或许真有一线希望。”



……



注神道士们前所未有地在一名低等道士面前公开发生争论。慕行秋没什么可说的了，关于化妖他还能说出一些具体的理由，至于本源，他只能要求相信，却提供不出多少证据，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芳芳，对别人毫无意义。



有注神道士会给予他哪怕是一点点的信任吗？幕行秋的目光慢慢扫过，最后停在一个人脸上。



左流英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清晰，“给他一次机会。”



“这不是机会，这是阴谋，会让妖族拥有更强大的力量，成为道统的大麻烦。”第一个提出反对的就是庞山宗师杨延年。



左流英举起右手，拇指抵住无名指，其余三指竖直，捏出最简单的道火诀，“我愿意为他做担保，当他的护持者，确保他不会被妖族利用。”

第四百四十四章 首座的麻烦



左流英简单的几句话，比慕行秋苦心构思的一番讲述引起的震动更多，但他没机会看到后面的场景，眼前一片白光，他被传出了花厅，站在了禁制外面。



偌大的学园里看不到花农的身影，成熟的灵花仙草盛极而衰，隐隐出现颓败之相，慕行秋弯腰从地上摘起一朵不知名的纯黄色小花，心想沈休明若是看到这样的景象不知该有多伤心。



五行科首座申继先以瞬移之法出现在慕行秋身前，不像平时那么和气，脸上没有笑容，皓白的须发露出几分严肃，“你和左流英商量好的，是不是？”



“商量好什么？”慕行秋不明白这个问题从何而来。



“他教给你那些话，让你当众说出来，然后他再主动提出来当你的护持者。”申继先的语气简直可以说是咄咄逼人。



慕行秋缓缓摇头，将黄花放在一片完整的叶子上，然后直视申继先的眼睛，“不，我讲述的一切都是我的心里话，与左流英、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两人对视片刻，申继先的神情稍有缓和，叹了口气，“我真不明白，庞山百废待兴，你和左流英不伸手帮忙也就算了，居然还要落井下石。”



“此话从何说起？”慕行秋很惊讶，就是因为担心自己的行为可能会影响到庞山的复兴，他才退出道统，从未有过异心。



申继先来的时候正在气头上，现在却慢慢地重新相信这名年轻的道士了，“看来你是真不知情，注神道士身份特殊，按惯例，通常由他们商议并决定道统的共同行动。九大道统共有五十余位注神道士，其中一些隐居不出，加上望山封闭，八家道统剩下的注神道士全在这里，一共二十三位，你知道庞山在其中占几位？两位，宗师与左流英。他们两人能够保证庞山在商议中不会处于绝对劣势，可是左流英……左首座没跟宗师商量就擅做主张，让外人看到庞山的不合，他想做你的护持者，更是荒唐。”



“我没想过要让左首座当我的护持者，他提出这个想法，我可没说过同意。”



申继先错愕地看着慕行秋，突然笑了，“怪不得有人说你‘大言不惭’。”他的笑容只维持了一小会，“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你，而是左流英。我知道他对杨延年继任宗师心怀不满，可是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招，嘿，不过这的确是他一贯的风格。”



慕行秋还是没明白，“左首座要做我的护持者，影响有这么大吗？”



“既然你没有参与其中……左流英真的没给过你任何暗示？”



“我昨天晚上才回来，左首座没机会给我暗示。”



申继先轻哼一声，左流英若想对谁发出暗示，随时随地都是机会，但申继先还是倾向于相信慕行秋，“暂时没你的事了，你现在不是庞山弟子，我不能对你下命令，只能建议你先不要服食化妖丸或者其它古怪的东西，注神道士们还是挺重视这件事的，他们会做出决定。”



“好的。”慕行秋并不着急，首先他得确信自己在化妖过程中不会心生抗拒，其次他也想知道注神道士对化妖之术的看法。



“赵知劲真是被你杀死的？他可是星落五重。”申继先对此不能不好奇，他自己是星落七重，基本没有可能升至注神境界，慕行秋若能杀死星落五重的道士，就意味着实力与他相差不远，这可有点难堪。



“那是一次意外，赵道士心境不稳，露出了破绽。”



“所以你用了念心幻术，我明白了。”申继先松了口气，他不相信慕行秋真有这种实力，“你可以走了，我希望你能留在断流城……唉，左流英真是给庞山带来一个大麻烦。”



申继先匆匆消失，直到最后也没有解释左流英那几句话到底对庞山有何影响。



慕行秋来到断流城，最先见的人不是已经约好见面的斩妖会成员，而是沈休明。沈休明也是第一个见面就问起秃子的人，“秃子一个人丢的？”



“他身边应该还有一位乱荆山道士。”这是慕行秋最感羞愧的事情，他把秃子弄丢了，不过眼下这倒是一件幸事，他若带回秃子，就不得不交给牙山，可他还没有听到牙山做出不伤害秃子的保证。



“这样还好些，秃子肯定吓坏了。”每次见面被吓坏的人通常都是沈休明，这时他却担心起秃子来。



从沈休明身后露出两个孩子的小脑袋，张香儿问：“你不是庞山弟子了？”



“嗯，不是了。”慕行秋笑着说。



“那我呢？以后还会被庞山收为弟子吗？”



“还有我。”沈存异小声说，他有点害怕，虽然慕行秋总是面露微笑，可他还是有点怕。



“再过几年，你们都会是庞山弟子，到时候我会各送你们一件礼物，等你们凝气成丹的时候，还会再送一件。”



张香儿欢呼一声，“我能先知道礼物是什么吗？”



“我还没有决定，但是肯定会对修行大有帮助。”



“我要五节青木香膏。”张香儿眼睛一亮，居然知道什么是好东西。



“或许吧。”慕行秋定下的礼物标准比这要高得多。



张香儿再次欢呼，拉着沈存异往屋外跑去，沈存异乖乖地跟着她，对礼物不是特别感兴趣，他觉得桃姑姑的纸鸟更合己意。



沈休明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直到他们顺利跨过门槛才将目光收回来，“张香儿会是了不起的道士，存异只要能比我强一点就行。”



“别说得太绝对。”慕行秋没本事看出一个人的潜力，但他知道修行境界的高低不只与聪明才智相关。



沈休明突然想起一件事，转身在书桌上拿起一只长方形木匣，“公主写给你的一封信，送到我这儿来了。”



木匣非常精美，上面却没有西介国王室或是皇族的印记，显然是沈休明自己准备的，他打开盒盖，露出里面的一卷符箓信。



慕行秋伸手刚接过来，沈昊走了进来，“人已经到齐了，咱们快过去吧。”



斩妖会成员大都住在庞山，聚会地点却在断流城沈宅的后院，沈休明早已清空庭院，再经过沈昊和小青桃施法，足够容纳近二百名道士。



慕行秋收起公主的信，与沈昊一同走向后院。



“你真给一群注神道士讲法了？”沈昊边走边问。



“那不是讲法，我只是觉得有必要将我了解到的一些事情告诉他们。”



“哈哈，真有你的。”沈昊大步流星，好像后院就是与妖族厮杀的战场，“事情已经传开了，你得好好解释一下化妖丸是怎么回事，你要是真的化妖，斩妖会可就成了一个大笑话。”



院子里站满了人，慕行秋在皇京见过其中的大部分，他有些意外地发现牙山餐霞道士廖化元也来了，申忌夷却没有出现。增加的新人大部分是万第山道士，带头的人是餐霞道士杨纯，他在人群中向慕行秋点头，表示支持。



和高等道士们关注的焦点截然不同，低等道士对左流英说过的那几句话不感兴趣，对慕行秋的胆大妄为却是既惊讶又羡慕，一看见他就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最后问题汇成了一个：慕行秋真要化妖吗？



“我亲眼见到化妖之术带来的痛苦，已经有六名道士因此送命。”慕行秋的话浇灭了道士们的兴奋劲儿，尤其是召山和棋山的道士，神情立刻肃穆起来，“如果我真的服食化妖丸，也是为了找出解决之道，而不是为了变成妖魔。”



“用得着这么麻烦吗？道统很快就会向妖族发起进攻，然后咱们斩妖会就能接手，将妖族杀得干干净净，所谓的化妖之术也就不存在了。”一名道士大声道。



“如果杀不干净呢？”慕行秋问，他心里很清楚，妖族是杀不光的，连注神道士都无法做出这样的保证，何况一群低等道士？斩妖会所能做的事情就是压缩妖族的地盘，将他们的威胁减至最小程度，“化妖之术演变得非常快，不久之后它可能就不只是药丸，也不需要强迫道士服食，它会像不洁之气一样四处弥漫。在战场上，咱们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处在安全的环境中，所以咱们得斩妖除魔，也得准备好解药。”



人群安静了一会，一名女道士开口道：“为什么你不直接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救杨清音？我们没有意见啊。”



许多人都笑了，笑得有些暧昧。



慕行秋真希望事情能如此简单，他当然是为了救杨清音，可他担心只是为了杨清音一个人，他无法坦然接受化妖过程，因此，他必须得找一个更大的理由。



“是的，我是为了救杨清音……”



慕行秋正为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而纠结，空中突然降下数团水球，在一人多高的地方爆裂，发出嗡嗡的响声，近二百名道士随之色变，许多人立刻升起，向北边飞去。



这是各家道统给本门弟子送来的命令，只有慕行秋一个人听不到具体内容。



沈昊也只能听到庞山的命令，凑近慕行秋，满脸严肃地说：“庞山要求我们立刻回山，说是有大事，跟你有关吗？”



慕行秋想了一下，“不是我，是左流英。”



慕行秋仍然想不明白原因，但他知道五行科首座申继先并非虚张声势，左流英的确惹下了大麻烦。

第四百四十五章 看中了什么？



沈宅的后院没多久就变得空空荡荡，除了慕行秋，斩妖会成员还都保持着原来的身份，道统的命令在他们中间仍然立竿见影。



小蒿一直站在屋檐下，左右看了几眼，迈着轻缓的步子走过整个院子，来到慕行秋面前，“现在我是唯一的念心科弟子了。”



“嗯？”



“你已经退出道统，不是庞山弟子，自然也不算念心科弟子，剩下我就是唯一的了。”



相隔几个月，小蒿终于对慕行秋在皇京的举动做出了反应。



慕行秋想起龙魔对小蒿的赞扬，冲她笑了笑，“你怎么没跟大家一块走？乱荆山也在召集弟子。”



“我不会飞啊。”小蒿已经是十六七岁的少女了，语气还像五六岁的孩子一样天真，“而且我现在算是庞山弟子，可庞山好像总忘记这件事，有机会我应该提醒一下庞山宗师。”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练功了吗？”慕行秋正色问道，他还不习惯以教训的口吻说话，在这方面甚至比不上当过都教的小青桃。



小蒿仰头想了一会，好像这个问题特别难以回答，“嗯——我梦里练功来着，这样算吗？”



慕行秋严肃地摇摇头。



“哎呀，你不知道这段时间事情有多少，不是我一个，大家都不怎么练功了。”小蒿后退一步，显得有点紧张，“我现在就练，好吗？”



慕行秋点点头，小蒿又退后几步，就在院子里练起锻骨拳来，倒是没怎么退步，但也没有明显的进步，照这样练下去，她可能永远也达不到同时施展九种运气法门的程度。



两颗小脑袋大门口探来探去，慕行秋假装看不到，张香儿的胆子更大一些，跑了进来，她已经到了小蒿身后，沈存异才跟进来，太过仓皇，半路上差点摔个跟头，脸红红的，站在了张香儿身后。



两个孩子学习小蒿的样子也练起拳来。



小蒿毕竟是吸气二重的道士，拳法虽不能让慕行秋满意，但是已有小成，速度奇快，两个孩子只能看清一两成动作，可他们学得非常认真，慢慢地居然也能跟上。



慕行秋不阻止也不鼓励，只是默默地观看，张香儿的确更聪明，两遍下来，她的身手已经像模像样，实在看不清的招式，自己也能想办法填补上，沈存异就有点笨手笨脚了，他学的是张香儿，招式本来就不准确，到他这里更是乱七八糟。



第三遍拳法才开头，小蒿突然住手，两个孩子也跟着停下。



“秃子什么时候回来？”小蒿问，还是想到什么就问什么的脾气。



“这套拳法为什么跟我学过的不太一样？”张香儿以为这是发问的时间。



“那个……那个……该是吃饭的时候了吧？”沈存异实在想不出什么问题。



在慕行秋眼里，这三个人都是孩子，他走过去，挽起双袖，一边缓慢地练拳，一边回答他们的问题。



“秃子失踪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慕行秋的双拳各生出一条数尺长的闪电，他没用鞭子，直接以拳头施法，不仅消耗的法力更多，威力还要下降一些，但是足够吸引三个孩子的目光。



“这是念心科的锻骨拳，跟你们学过的普通锻骨拳不一样，更古老一些。”闪电迅速扩张，变成了两个巨大的闪电球，慕行秋像是举着两柄大锤，动作越发缓慢，却更显强劲有力，每一拳似乎都能碎石断铁，三人看得惊佩不已，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



“离开饭还有一个时辰，你要是饿了，可以自己去厨房找点吃的。”慕行秋突然加快速度，同时施展九种运气法门，幻化出九条手臂、九个闪电球，这是幻术第一层，看上去非常炫丽，其实威力因此分散，幻术境界越高，需要的手臂反而越少。



但是对小蒿、张香儿和沈存异来说，这却是他们所见过的最惊人法术，全都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慕行秋，早将自己的问题忘了在脑后。



拳法结束，慕行秋收势站好，九团闪电球环身悬停，很快连成一线，然后彻底消失。



小蒿年纪比两个孩子大得多，已经取得道士的身份，在皇京亲眼见过慕行秋在斗法中施展念心幻术，可就是她的嘴巴张得最大，“念心锻骨拳……真能练到这种程度吗？”



慕行秋已经猜出小蒿对练拳不感兴趣的原因，这套拳法与他在皇京斗法时施展出来的闪电差别实在太大，在普通道士看来就是两套毫无关联的法门，小蒿有自己的小心思，肯定是觉得练拳无益。



慕行秋降低水准，以第一层幻术激出闪电，反而更能吸引小蒿的兴趣。



“嗯，只要你能坚持练下去。”



小蒿想了想，转身对两个眼睛闪闪发亮的孩子说：“听见没有，得坚持练下去。”



“坚持。”张香儿和沈存异同时说道，他们的兴趣更是高涨。



三人立刻分散开，认真地练起拳法来。



慕行秋走到一边，从腰间的百宝囊里召出小小的传音香炉，他刚才感到香炉的温热，知道这是有人要与自己对话。



是沈昊的声音，语速极快，“护持者必须是同一科的道士，左流英声称要当你的护持者，就意味着他要退出禁秘科，加入念心科！宗师已经公开否决左流英的决定……保持联系，待会再说。”



没等慕行秋说什么，沈昊的声音已经消失。



慕行秋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规矩，但是过去这些年来，他在念心科的确从未有过护持者，都教林飒给予他大量提点与帮助，也不以护持者自居。



左流英常有惊人之举，可这一次却太突兀了，真幻已经离身，慕行秋不觉得自己还有东西值得左流英在意。



传音香炉里又有声音传来，小蒿等三人正在练拳兴头上，都对传音这种小法术不感兴趣。



自从皇京一战之后，棋山道士杨青元成为慕行秋最坚定的支持者，所以自愿提供消息，“棋山宗师说左流英此举极不寻常，他肯定是从你这里发现了什么，想要提前占而有之，所以才会突然宣布要当你的护持者，很快就会有人向你打听……”



杨青元的声音消失了。



化妖丸肯定不值得左流英如此关注，慕行秋对自己的“讲法”十分自信，但也不可能引起注神道士的重视，他只能想出唯一的可能，泥丸宫里的第二枚内丹被左流英发现了。



慕行秋不知道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也从未发觉有法术突破自己的护持之力进入泥丸宫，可还是瞒不住左流英。



其实慕行秋原打算在注神道士们面前说出一切的，他知道自己展示出来的实力与内丹差距太大，真相早晚会泄露，而且他还想以第二枚内丹证明道统一些最基础的修行法门是可以改动的，但是没等他说到这一步，召见就已结束，他被送出了花厅。



令召见半途中止的人，正是左流英。



传音香炉热得发烫，越来越多的道士要跟慕行秋说话，有些人是奉高等道士的指示这做样，更多的人则是纯粹的好奇。



慕行秋来不及回话，庞山五行科首座申继先从天而降，两步走到慕行秋面前，一把抓住传音香炉，放入自己的宽袖里，“跟我走。”



“去哪？”



申继先没有回答，直接施法将慕行秋带到空中，向北边飞去。



慕行秋没有抵抗。



院子里练拳的三个人停下了，望着远去的身影，小蒿说：“很快我也能在天上飞了。”



“再过几年我也能。”张香儿还不认识这位女道士，却已生出竞争之心，扭头看了一眼沈存异，“到时候我带着你飞。”



沈存异开心地点头。



慕行秋又被带到了沈园花厅，注神道士都不在，只有他们两人。



“你还有秘密没说。”



“我在泥丸宫里还有第二枚内丹，星落五重，是真幻送给我的。”



申继先一愣，抬起手来施法检查慕行秋的泥丸宫，结果遇到强大的阻力，法术竟然无法穿透，申继先脸色微变，过了一会他放下手臂，“你已经不是庞山弟子了。”



“我不是。”慕行秋可以毫无抵抗地跟申继先一块走，可以说出他本来就没想完全隐瞒的秘密，可他不允许再有任何法术进入自己的脑子。



申继先没有用强，他现在有点相信牙山星落道士的确是被慕行秋杀死的了，“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我打算在全体注神道士面前说出来的，可是我被送了出来。”



申继先微微低头，像是在沉思默想，其实是在以法术与庞山宗师杨延年联系，很快他抬起头，“泥丸宫里的第二枚内丹，的确稀奇，可是……神魂是不是藏在内丹里？”



“绝对没有。”慕行秋非常肯定，因为道士的内丹乃是至纯之物，容不得半点杂质，藏不下神魂。



申继先只是突发奇想，自己也知道不可能，摇摇头，“就这些？还有秘密吗？”



“我没什么可隐瞒的。”



申继先满脸的迷惑不解，“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不左流英因为你竟然公开与宗师决裂，他到底从你身上看到了什么？魔种生道根？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第二枚内丹？没有道士愿意再多练一枚内丹。”突然他的神色严肃起来，“无论如何，你不能接受左流英做护持者，庞山刚刚稳定，经不起再来一次折腾。”



“这正是我之前说过的话。”慕行秋的确没想过要同意，他一个人已经习惯了，根本不需要护持者。



花厅内微光闪烁，各家道统的注神道士全都回来了，申继先匆匆退下，这里不是他能留下的地方。



庞山宗师杨延年面色阴沉，对一名注神道士来说，这是极为罕见的情绪外露。



左流英却毫无变化，看上去十分年轻的面孔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慕行秋生出一种预感，他是否同意并不重要，禁秘科首座想要做成的事情谁也无法阻挡。

第四百四十六章 神游之境



慕行秋站在一群注神道士中间，感觉自己好像无意中闯入了别人的梦境，完全多余，无人理睬，也看不懂梦中发生的一切。



二十三名注神道士在以神游的方式交谈，慕行秋只能充当旁观者，却连他们的面貌都看不清楚，庞山宗师杨延年也显得模糊起来，只有左流英仍然清晰可见，但那张俊美的脸上毫无表情，偶尔眨下眼睛，才表明这真是活人。



这是诡异的场景，慕行秋知道，注神道士之间的争议肯定非常激烈，可他所见所闻所感却只是缥缈的道士、清幽的花香、温和的秋风，他想，自己总不会是无缘无故被留在这里，于是催动法力强化三田护持。



一开始，慕行秋没有发现法术入侵的迹象，当他施展务虚幻术向外探测的时候才发现，成片的法术就停在咫尺之外。



注神道士法术的强大体现在方方面面，其中之一就是施法更加隐蔽，只要他们愿意，可以让法术不留任何痕迹，直到加诸于目标的身体才会被察觉到，慕行秋能以幻术发现停在身边的法术，已算是了不起。



但这些法术对慕行秋来说仍是模糊一团，他数不清到底有多少道法术，只能猜测二十三名注神道士大概都动手了，可他们为何引而不发？慕行秋牢牢控制自己的幻术，不敢与任何一道法术发生接触，他不停地增加法力，直到幻术达到第七层，这是他的极限。



任何一种法术多多少少都会在空气中引起一些震动，凡人注意不到，他们只能看见色彩、听见声音，道士们却能通过这些震动提前判断出法术的轨迹与威力，敏感程度则与自身的修行境界息息相关，慕行秋动用泥丸宫内星落五重的内丹，也只能察觉到一尺之外的极轻微震动。



用来探测情绪变化的务虚幻术也能大幅增强感受法术的能力，提升到第七层之后，慕行秋终于勉强能将模糊一团的震动大致区分开，一共二十二道法术，只有一位道士没有对他施法。



慕行秋的幻术瞒不过注神道士，但是没人在意，二十二道法术引而不发的原因与慕行秋无关，而是发出法术的道士们互相忌惮、互相商量，迟迟没有决定谁当第一个。



以注神道士的实力，第一道冲进目标体内的法术，不仅能将慕行秋调查得清清楚楚，还能顺便带走点什么，这是其他人所不能接受的。



慕行秋拼尽全力也只能探测到这些法术的雏形，他知道自己挡不住其中任何一道，星落与注重之间的差距是一道鸿沟，从前的慕行秋根本理解不了这句话，现在的他也只是看到了鸿沟的模样，仍然无法跨越。



明知毫无意义，慕行秋还是不肯就此放弃抵抗，继续将幻术保持在第七层，以小鹿的初生茸角对阵二十二副獠牙。



要不是第二十三道法术的加入，慕行秋在这场实力悬殊的对峙中必败无疑。这最后一道法术突如其来，也不遵守其它法术已经达成的妥协与僵持，越众而出，直接撞上了慕行秋的幻术。



如有外人观看，此时只会觉得花厅实在太安静了，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但在法术层面，却已是一片大乱，其它二十二道法术促不及防，失去了先机，反应却都极快，立刻齐头并进，准备击败那道不守规矩的法术。



慕行秋的抵抗只坚持了一小会，差点就要召出霜魂剑，一个声音突然在脑中响起，“相信我。”



相信谁？这不是真实的声音，自然也就没有语气、腔调等等个人特点，慕行秋无从分辨说话者的身份，他微微一愣，还是猜出了这人是谁，于是接受对方的请求——交出了念心幻术的控制权。



仍然是他的内丹在催生法力，仍然是他的法力在维持念心幻术，但慕行秋放弃了对幻术的进一步控制，它的范围、方向、目标等等都交由另一个人控制。



除了左流英，谁还有这种本事？虽然都是注神道士，但是只有他曾经花费一个月时间每天观察慕行秋的幻术，对其了若指掌，就像是自己也学过一遍。



还是第七层幻术，交由左流英运转，威力却大不相同，慕行秋一直在努力提升修行境界，学过的法术非常少，相当于空有神兵利器，却只会直来直去，不懂辗转腾挪的技巧。



务虚幻术与左流英的法术融为一体，调头冲进二十二道法术当中，来回冲撞，却不与任何一道法术真的发生对抗，总是一触即退，方向飘忽得像是一只晕头的苍蝇，可一众注神道士偏偏捉不到它。



二十二道法术齐头并进的格局瞬间就被打破，一开始它们都想追上幻术，很快就互相猜疑起来，虽未明争，却有暗斗，无意间的阻挡、推搡越来越多。



这是慕行秋从未经历过、本来也没有资格经历的古怪斗法，他就像一只木偶被一位大师操控着，做出与活人一般无二的动作。这场斗法极大地开扩了慕行秋的眼界，原本模糊不清的法术渐渐变得清晰，他甚至能够区分出哪些法术是一伙的、哪些法术之间的斗争更激烈一些。



他最先辨认出来的是庞山宗师杨延年的法术，法术本身并无特征，可是诸多法术之中，只有它是孤家寡人，在混战之中落入下风，不得不稍往后退。



还有两道法术对进攻慕行秋本人特别感兴趣，数次突进，都被其它法术拦下。慕行秋由此猜测这两道法术属于牙山道士，因为洗剑池和赵知劲之死，牙山对他的“秘密”特别感兴趣。



混战持续的时间并不长，慕行秋有幸一睹注神道士的斗法场景，虽然谁都没有使出全力，却足以令他汗颜，这些法术的变化实在太多太快，与之相比，星落道士就像是持抢冲锋的士兵，低等道士则是只会挥舞棍棒的街头混子。



左流英一手制造了这场混战，见好就收，不给其他道士联合起来对付自己的机会，带着慕行秋的幻术跳出战团，来到一个全新的领域。



突然之间，慕行秋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挨了一记闷棍，眼前冒出满天金星，可仔细看去，这些金星却都有着具体的含义。



慕行秋终于见识到了所谓“神游”是怎样的一种交谈方式，他曾经在注神道士们面前说话，但只是站在门外让对方观看，他本人当时并未登堂入室，对神游没有获得直观印象。



出声的语言在神游之境用处不大，只占据两三成的比例，更多的是鲜活景象与死板文字，杂乱无章地分散在各处，供给众人随意查看。



每名注神道士都能在同一时间里放出大量的景象与文字，用这种方式他们表达出来的信息数十倍于单纯的声音，也只有注神道士能在同一时间接受如此众多的事物，慕行秋所见不过是其中一小部分，当他想要逐一看清的时候，更多的信息却又涌来。



在这里，慕行秋跟学拳的张香儿、沈存异一样笨拙，拼尽全力也只能跟上三四成的进度，他只好舍弃大量信息，追看那些最先涌来的景象与文字，然后将它们转化为自己能理解的语言。



注神道士们对慕行秋的闯入感到震惊与不满，立刻向左流英提出抗议。



“把他带出去！”



“这是神游之境，非注神道士不得进入。”



“左流英，你做得太过分了。”



为了表达这些话，注神道士们发出的不只是声音，还有大量文字记载与景象，那是道统浩如烟海的协议与规定，慕行秋在普通版本的《乾坤定》当中永远也看不到。



左流英发出的只有声音，“你们想知道这名道士身上是否还藏有更多秘密，我把他带来了，你们可以随意查看，这比直接闯进他的脑子里要公平一些。”



“注神道士有权力这么做！”一名道士给出了许多证据。



“慕行秋境界不够，而且已经退出道统，更没资格……”



场景、文字与声音迅速消退，神游之境很快就变得空空荡荡，左流英松开幻术，慕行秋重新回到真实的世界。



二十三名注神道士的容貌全都变得清楚了，高矮胖瘦、老幼俊丑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是大都带着怒容。



“左流英，你真的决定了？”庞山宗师杨延年冷冷地问道。



“我想我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左流英平静地说。



“你是禁秘科首座，我不允许你给一名既不是禁秘科道士更不是庞山弟子的人当护持者。”争议已经结束，杨延年直接给出最终决定。



“慕行秋正要化妖，你给他当护持者，万一泄露了道统的诸多秘事……”另一位注神道士大声说，“不行，绝对不行。”



“这些问题很好解决。”左流英依然平静，“我退出庞山，就不再受戒律的约束；我自愿去除相关记忆，就不会泄露秘密。”



慕行秋仍然只是旁观者，但他能感受到左流英所掀起的惊涛骇浪。

第四百四十七章 公主的信



去除记忆可不是退出道统那么简单，放在纵子逃亡的杨宝贞身上那是一种惩罚，对被迫服食化妖丸的杨清音来说那是应急的救治手段，还从来没有道士自愿接受这样的法术。



慕行秋又被送出花厅，这回的距离更远，他站在了沈园外面，野生的灌木正恣意地开花结果，对墙内的灵花仙草毫无羡慕之意。



申继先就像是慕行秋的影子，突然在草从中现身，迎面走来，停在五步之外，仔细打量他，“你只是一个借口。”他脸上的神态却像是在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左流英为了让宗师难堪可谓是不遗余力，连自己的身份地位都不要了。”



“左流英……不是这种人吧。”慕行秋了解左流英做事经常会出人意料，但禁秘科首座太高傲了，不屑于专门针对某个人策划阴谋诡计，他不是顺水推舟就是另有更大的图谋。



“嘿，你见到的只是皮毛……”申继先向前迈出一大步，神情无比严肃，“不准你同意他当护持者，斩妖会也不能接受他加入，明白吗？”



申继先的语气哪怕再缓和一点，慕行秋也会如他所愿说出“明白”两个字，因为这本来就是他的决定，根据以往的经验，他一点也不希望左流英插手自己的事情，可他心中也有骄傲，比一般人还要多些，在修行过程中渐渐磨去了棱角，核心却没有变。



“我不是庞山弟子。”



申继先一愣，过了一会脸上才露出一丝微笑，“你知道我一直很欣赏你，你几次为庞山立下大功，我更是从来没有忘记，尤其你现在也算是星落道士了，我不是在命令你，而是在请求。过去几年庞山的境地非常艰难，好不容易有了两名注神道士，绝不能再少一位。你退出了庞山，但你的根基仍在这里，没有庞山的默许和支持，斩妖会根本不可能成立，你这位‘法将’也会有名无实。我要你的一句承诺，这份承诺对你、对庞山全都大有好处。”



申继先缓和了语气，也用上了“请求”这样的字眼，但他高高在上的姿态并未因此减少，他拿准慕行秋别无选择，并且很清晰地表达出这个意思。



慕行秋突然生出一种厌恶，他跟申继先的交往不能算少，他们曾经在断流城一块迎战妖兵，五行科首座面对敌人时的镇定与无畏都令他印象深刻，这时却说出这样一番威逼利诱的话来，着实让慕行秋大感意外。



如果这些话由西介国公主说出来，慕行秋或许会接受，她的用辞、态度肯定都与道士不同，最关键的是她绝不表现出强迫的意图，总是事先就替对方想到一切可能。



“左流英很可能根本就不会征求我的意见，我的承诺对庞山毫无意义。”慕行秋说。



申继先的笑容消失了，他知道自己刚刚有些失态，心中因此更加恼火，点点头，“我明白了。等着瞧吧，左流英绝不会得逞的，注神道士当中曾经有人犯下重罪被关进拔魔洞，有人因为入魔而被夺丹断念，但是还没有人主动退出过道统。左流英和你不一样，他在庞山享受了几百年的优越待遇，不是他一句话就能一刀两断的。”



五行科首座纵身飞走，慕行秋走到大路上，取出西介国公主写给他的信，快速看了一遍，将它搓成粉末销毁，升到空中向断流城飞去。



公主的信非常简单，她与杨清音单独见过面，是她发出的邀请，希望杨清音能帮助慕行秋度过情劫，现在却为此感到后悔。虽然不明白具体原因，公主觉得自己的某些话很可能促使杨清音深入险地，而这完全不是她的本意。



慕行秋的记忆一下子回到了皇京的那座小宅院里，回到了那个雨夜，这份记忆与他人无关，却是他最不想交出来的记忆之一。



当时的他被公主打动了，她的苍白脸色、她的紧张呼吸、她的淡淡香味……她的一切都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吸引力，慕行秋心中积聚已久的渴望瞬间爆发，自从凝气成丹以来，他第一次将自己交由情绪控制，那一刻，所谓的修行、内丹、幻术全变得无关紧要，甚至连入魔也没有那么面目狰狞。



他将公主抱在怀里，用尽了全身力气，又控制着每一份力气，生怕伤害到她，两人长时间地拥在一起，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无需伪装，用不着在意任何人的目光。



如果一切顺利，那一夜对公主和慕行秋可能都会产生转折性的影响，因为的确有那么极为真实的一刻，公主对勾心斗角和争权夺势失去了所有兴趣，愿意放弃一切与心爱的男子从真实的世界里消失。她为某个目的而来，但是在向道士开口的一刹那，目的已经无足轻重，眼前的男子才是唯一值得紧紧抓住的目标。



事实却是另一个样子，慕行秋的情劫发作了，这是它第一次发作，精确地选择了一个极为恰当的时机，此时的它威力最为强大，道士却最为虚弱。



正是在与情劫全力对抗的过程中，慕行秋渐渐恢复了理智，但他必须宣泄心中郁积的情感，所以他向公主倾诉自己对芳芳的思念。



那是怎样的一种思念？就连两人隔着书桌相视一笑这样的简单场景都能在他的心境之湖掀起一场风暴……



慕行秋将自己从未透露给任何人的记忆一一讲出来。



公主静静地听着，本来有所图的她，却成为一名安慰者，亲眼见证了什么是道士的情劫，可她几乎没怎么说话，直到慕行秋完全恢复正常她才说：“你让一个人活在你的心里，没有什么事情比这更危险。我羡慕秦凌霜，她在断流城外施展了强大的碎丹之术，可她在你心中留下的法术却更加持久。此时此刻，你也对我施展了相同的法术，可我是凡人，这对我没有坏处。”



就是这样，两人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慕行秋没有帮助公主制造她所需要的记忆，但公主从来不会让自己处于穷途末路，她早已收卖到足够份量的女符箓师，足以“制造”出一份她所需要的记忆，从而保留在皇京继续战斗的资格。



在这之后，公主也没有忘记慕行秋的情劫，她知道自己没办法帮助他，道士的问题只能由道士来解决，于是她请来了杨清音。



公主的信非常简略，只说那是一次“坦诚的交谈”。



杨清音在交谈之后为什么非要来妖族地盘？慕行秋仍不理解，但他明白了一句话的含义，在六名化妖道士的记忆里，杨清音曾经说过：“我要感受跟他一样的痛苦，让这些痛苦成为我死后四十九日之内魂魄唯一的记忆。”



原来她所谓的痛苦并非泛泛而论，她从公主那里了解到了慕行秋的情劫是什么样子，她要感受的正是“慕行秋的情劫”，而不是“普通道士的情劫”。



一封简短的信，改变了慕行秋的心境，他飞在空中，心里感到可笑，左流英想要退出道统，庞山宗师和首座明明不喜欢左流英却非要挽留，高等道士居然也像凡人一样纠缠不清、明争暗斗，他明白了，刚才让他厌恶的不只是申继先，而是整个庞山、整个道统。



拥有十三万多年的历史、实力强大到能够毁灭整个种族的道统，正在将自己的力量消耗在如何自保上。



慕行秋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不决也消失了。



天色已黑，斩妖会成员又都聚在沈宅的后院，一看见慕行秋立刻围了上来。



沈昊第一个大声说：“左流英真的要退出庞山、去除记忆吗？”



有了法术的协助，传言在道士们中间扩散得更快了。



“他是这么宣称的，其他注神道士好像不太赞同，我不知道结果。”慕行秋说，心里再清楚不过，斩妖会无法取得哪怕只是表面上的独立，八家道统的手掌随时都能伸进来，他以为退出道统就能解决这个问题，实在是痴心枉想。



“注神道士可能得花上几天甚至几年才能做出决定。”万第山道士杨纯说，“你呢？大家都说你的意见可能会对左流英产生很大影响。”



“那不可能，左流英不可能受我这样的低等道士影响。”



“你不算是低等道士了，你不是拥有一枚星落内丹吗？”棋山道士杨青元说，引起一片艳羡的赞叹声，对他们来说，星落境界就已是可望不可及的梦想。



“我要是有一个真幻就好了，不用怎么修炼就能得到一枚强大的内丹。”人群中另一个声音说，引来更多的赞叹声。



场面有些混乱，沈昊等数十名庞山道士将慕行秋牢牢包围在中间，不让其他道士靠近，然后沈昊问：“你不会接受左流英加入斩妖会，对吧？让他留在庞山作用会更大。”



道士们纷纷点头，他们的想法跟申继先一样，慕行秋对此毫不意外。



“我接不接受左流英入会并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你是斩妖会法将，在这种事情上有决定权。”沈昊不太满意慕行秋的态度。



“斩妖会还没有正式成立，我这个法将也是有名无实，而且——”慕行秋抬高声音，“我决定让贤，请你们另选一位法将。”



庭院一下子安静了，过了一会沈昊才迷惑地说：“就为了这么点小事，你就要放弃自己辛苦夺来的地位？不，付出辛苦的不只是你，还有我们。”



“我决定让贤另有原因。”慕行秋取出一只小瓷瓶，瓶口朝下，什么也没倒出来，里面显然是空的，“我刚刚服食了十粒化妖丸，一个有化妖可能的道士，是不能担当斩妖会首领之职的。”



慕行秋终于下定决心。

第四百四十八章 化妖观察者



沈昊盯着慕行秋看了快有一刻钟，沈休明坐在椅子上不吱声，屋子里没点灯，他没有开过天目，只能隐约看见两个模糊的身影。



“你知道大家都怎么说吗？”沈昊终于开口了，长时间的沉默终归有些好处，他的心境平和了许多，考虑得也更周善，“你在和左流英争抢风头，为了获取道统的注意各出奇招。说实话，我真觉得这有点像是你的性格，可我比别人更了解你，为了救你想救的人，你总是不顾一切，所以，这都是为了杨清音。”



沈昊将问题大大简化了，慕行秋的目的不止于此，但他想了想，觉得这样说也好，于是点点头，“我必须这么做。”



“我理解，那斩妖会呢？就这么解散？高等道士们除妖之后又会专心备战魔族，没有持续的进攻压力，妖兵还会卷土重来，而且肯定是在魔族之前。”



“坚持下去，斩妖会虽然无法完全独立于道统，但这是一个开始，你应该争取首领的位置。”



“我？自从被你打败之后，我早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重新拾起这个念头。”慕行秋握住沈昊的胳膊，“斩妖会首领看重的不只是修行高低和法术强弱，你为斩妖会付出的时间与精力最多，我连人都认不全，可你已经跟大部分道士接触过，这是你的优势，其他人都比不上。”



沈昊是有雄心壮志的，“好。”这一个字先抑后扬，尾音结束之时已经变得十分肯定，“千万别真的化妖，那样的话咱们可就要在战场上相见了。”



“我化妖族成功的机会比……”慕行秋想说“比死亡小多了”，看了一眼呆呆的沈休明，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好好照顾沈休明，他的花草对斩妖会大有益处。”



“嗯，你放心吧，我指望着靠他替我还债呢。”



无论慕行秋是否加入斩妖会，当初的协议不会变，三年的支持之后，低等道士们还是要向道统归还大量材料，区区一些花草当然远远不够，慕行秋和沈昊这样说是为了提升沈休明的重要性。



沈休明不好意思地笑了几声，“妖族也需要花草吗？我可以在群妖之地也建一个花圃，有些特别的植物还就喜欢不洁之气呢。”



“看来你就算化妖，也有人愿意跟你做生意。”沈昊感慨地摇摇头，“你还要回百丈城吧？”



“十粒化妖丸不够，而且辛幼陶他们还被困在那里，我得回去。”



“想做什么就快一点，两个月之内道统必然发动进攻，妖族就要被撵出西介国，漆无上到时候对你会是什么态度……你得做好准备。”



“嗯。”



“还有，我在皇京仔细查过了，所有监狱里都没有野林镇的人，一位老符箓师透露说龙宾会曾经向舍身国秘密运送过人类奴隶。舍身国表面上臣服圣符皇朝，暗地里却支持漆无上，所以有机会你在妖族那边调查一下，等到战争结束，我想亲自去舍身国。”



沈昊已经开始有首领的架势了，慕行秋点点头，“好，我会查。”



舍身国位于西北，是一个占地极广的半妖大国，多年来一直向圣符皇朝称臣，但是许多迹象显示，大量舍身国的百姓和士兵都加入了漆无上的军队。



整个晚上，沈昊和沈休明都陪在慕行秋身边，担心他会突然化妖，可什么也没发生，十粒化妖丸对慕行秋毫无影响，内丹正常运转，法术得心应手，杨清音等人经受过的痛苦他一样也没有感受到。



慕行秋不想再等下去了，他将从四位新君那里收刮来的妖丹妖器大都留给了沈昊，决定当天就出去前往妖都百丈城，在那里他不仅能够专心体验化妖的过程，还能远离高等道士们的纷争。



可这一回道统的反应速度出奇地快，天亮不久就有道士过来通知慕行秋，他必须在断流城再停留一天。



送信者甚至不是庞山的人，而是万第山星落道士丰东晨，他自己争取到这次机会，想看看慕行秋的变化，所以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直接问道：“听说服食化妖丸之后几个时辰就能发生变化，你好像没变，你还能飞行吗？”



“可以，之前的道士不能飞行可能是妖血遗留的影响，与化妖丸并无关系。”



“你说过你会将化妖过程中的一切感受与领悟都交给道统？”



“对。”



“很好，道统要指派一个人观察你化妖，所以你得在断流城多等一天。”



“谁？”慕行秋倒是不反对有一名道士观察自己，一个人的目光毕竟有限，多一名观察者绝非坏事，“我要再去百丈城，可不保证安全。”



“应该是我吧，反正不会是低等道士，我已经向注神道士们表达了意愿，至于安全，那是我自己的事。”



丰东晨也不告辞，御器飞走，对陪在慕行秋身边的两个人完全忽视。



“这个丰东晨我听说过，脾气很大，对你倒挺客气，你救过他，看来他是放在心上了。”沈昊望着万第山道士远去的背影，“有他在你身边，我们两个也能更放心一些。”



慕行秋暂时不走，沈昊和沈休明就去忙自己的事情，慕行秋一个人留在沈宅后院里存想、练拳，一个上午过去，体内仍然没有反应，化妖丸在他身上生效很慢。



牙山道士申忌夷不请自来，落地之后四处打量，似乎在找有没有隐藏的法器，然后他说：“妙招，真是妙招。”



“什么妙招？”慕行秋停止练拳，莫名其妙地问。



“你现在彻底与庞山脱离一切关系了，可以为所欲为，不受任何规矩的束缚。”



“谢谢你把我的生活说得这么美好，我会努力实现的。”



申忌夷冷笑一声，“你开条件吧？想要什么交换？”



“如果你每次都像这样说半句话，我想咱们没法交谈下去了。”



“那颗头颅，慕松玄，并非不知所踪，你已经把他藏起来了吧。慕松玄算是庞山弟子，庞山不好护短，所以把事情都交给你，真是妙招。既然如此，你尽可以开口要价，牙山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换回头颅之内的池水。”



“如果我找回秃子，会亲自送他去牙山，唯一的要求是牙山必须公开做出承诺绝不能伤害到他。”



申忌夷露出微笑，“庞山有祖师塔，牙山有洗剑池，都是道统至宝，所以请你好好理解‘牙山愿意付出一切代价’这句话。”



牙山道士走时与来时一样突兀，慕行秋心想，自己如果没死在化妖路上，今后将有更多机会见识到道士的另一面，可是与牙山成为敌人真是不值得，他甚至没见过洗剑池水的真实模样。



误解不是几句话就能消除的，慕行秋决定等以后找到秃子再说。



杨青元等人过来拜访，他们听说了道统正在选人观察慕行秋的化妖过程，将此举当成了道统的认可，所以过来祝贺。慕行秋趁机推荐沈昊担任妖斩会首领，他们也都赞同。



小青桃直到傍晚才来，神情略显激动，“化妖”对她来说含义要更丰富些，“你带的法器够多吗？”



“还好，沈昊帮我补充了一些，而且这次去百丈城应该不用像上次一样打来打去了。”



“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我跟你一块去吧，我有不少法器。”



慕行秋有些惊讶，“不，你不能去百丈城，那对你不利。”



因为裴子函的背叛，身为非妖的小青桃已经备受怀疑，这时再公开前往妖都百丈城，会引来更多的猜忌。



“我就算一辈子留在庞山，也不会对我更‘有利’，而且辛幼陶是接受我的建议才跟你去西介国，我得把他带回来，你有要救的人，我也有。”小青桃的语气越来越认真，抬头看着慕行秋，露出她极少显示的坚韧神情。



“好，明天早晨出发。”慕行秋同意了。



小青桃笑了，“我回去收拾一下，对了，杨清音的母亲托我告诉你，她不想看你化妖，可你要是去找杨清音的话，一定要通知她，无论怎样，等道统与妖族的战争结束之后，她会亲自北上去找女儿。”



注神道士们的效率的确大为提高，天刚黑不久就有消息接二连三地传来。



左流英还是退出了庞山，当即就被去除了部分记忆，传言都说断念之术对道士影响至深，这位道统奇才的修行境界因此大为降低，目前只相当于星落六七重境界，甚至更低。



接下来的消息却让慕行秋和所有低等道士都大吃一惊，道统指定的化妖观察者居然就是左流英，他好像打定主意非要跟在慕行秋身边。



慕行秋一开始不怎么相信，可是当晚的另一位拜访者带来了确切消息。



自从断流城之战结束之后，禁秘科弟子兰奇章与慕行秋就没再见过面，他已经摆脱崩溃恢复了正常，英俊的面貌、文雅的微笑，都跟从前一样，慕行秋就是这时才发现，道士们的微笑如此相似，兰奇章几乎就是另一个申忌夷。



“左流英明天早晨会与你汇合。”



“为什么是他？”



“道统的决定。”



两人实在无话可说，可慕行秋心中的疑惑不得不问，“左流英说过他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吗？”



兰奇章点点头，“道士的追求只有一个，所作所为、所思所想都取决于这个追求，左流英尤其如此，他放弃一切的原因是要度劫，是要继续提升修行。”

第四百四十九章 离别



这年秋天以及随后的冬天将发生许多大事，其中一些完全可以提前预见得到，比如道统终于要联合起来向妖族开战，因此，数名道士在一个微寒的清晨离开庞山，在当时就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甚至带有几分凄惶之意。



在这几人当中，最受关注的还是左流英，他已成为道统十三万多年历史上唯一自愿退出道统的注神道士，许多道士对此做过考证，确认这种说法无误。



道士毕竟是道士，一开始的众说纷纭经过半个夜晚就剩下唯一正确的说法：左流英退出道统是为了度劫。庞山奇才遇到了叹息劫——又被称为“不可度之劫”，所有道士或早或晚都会倒在它面前，坦然接受是唯一的选择，左流英却非要向它挑战，也是在向自己挑战。很多人佩服他的决绝，但是没有人相信他会成功。



或许连左流英自己也不相信，所以他才要退出道统，远离众人的视线，远离那些失望与兴灾乐祸，他曾经被认为是最有希望达到服月芒境界的在世道士之一，现在却永远停在了注神六重。



有一条传言被证实是错误的，左流英的修行境界并没有因为断念之术而下降，他的确无法发挥出全部实力，但那是因为断流成之战的旧伤，与去除记忆无关。



他被去除了哪些记忆？既然事关只有注神道士才能了解的道统秘密，自然也就不会有可信的说法传出来，尤其是连他本人也说不出什么了。



相比之下，慕行秋受到的关注少一些，凄惶之意却更多一些。普通道士远未达到无情无欲的境界，听说慕行秋是为了杨清音自愿化妖，无不赞赏有加，可是总免不了加上一句，“为情所困，终非正途。慕行秋年纪轻轻就得到一枚星落内丹，却在情劫面前止步，大概就是所谓的‘福祸相依’吧。”



两名在道劫面前止步的道士，在外人看来倒是颇有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眼看着他们偏离正途走向危险重重的荒野非要在迷雾之中寻找确切的答案，道士们很难给出真心的祝福，所以这天早晨没什么人来送行。



沈昊没来，他已提前告别，不愿在真正离别的时候徒增伤感。



沈休明像是在送孩子出远门的老母亲，整个早上都在唠唠叨叨，“这是今年新收的一批果子，你快些吃，放久了会坏。这是你的一些东西，沈昊带回来的，你怎么还买了一堆草帽？城里的百姓听说你住在我这里，送来许多礼物，我知道你不喜欢，拒绝了大部分，只留了这一样……”



那是一柄折扇，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整首《将军行》，慕行秋收下了，很快他的百宝囊就不够用了，不得不用上另一只乾坤袋。



小青桃早早就来与慕行秋汇合，也从沈休明那里得到了许多礼物和唠叨，“你是道士，自有想法，我是理解不了，可你毕竟是名女道士，干嘛要跑到妖魔群中去呢？辛幼陶不会有事的，小秋哥能把他安全送回来，何况还有八大道统呢，战争不是就要开始了吗？你这一走，人家的闲话更多……”



小青桃从慕行秋那里学会了应对方法，只是不停地点头微笑，没有解释。



“真是奇怪，你总是到处冒险，为什么这一次……”沈休明忍住了不祥的话，这一次与此前不同，慕行秋服下了化妖丸。沈休明打听过，已经有六名道士因化妖送命，杨清音和裴子函还活着，一个想要逆转，一个想要继续，却都卡在中间阶段进退不得，慕行秋可说是九死一生，还有更可怕的结果是化妖成功，成为道统追杀的对象。



沈休明觉得自己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摆脱噩梦的纠缠了。



慕行秋也留下几样礼物，不是给沈休明的，是给沈存异和张香儿这两个孩子的，“加入庞山，各送他们一根百夜烛，对修行有好处，凝气成丹，再各送他们一枚妖丹和一根骨杖。望山封闭，法器灌魔非常困难，骨杖是妖器，里面含有一些魔种，或许能用得上。”



沈休明很了解这几样礼物的贵重，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心中一酸，险些哭出来，接过礼物急忙转身，正好看见左流英。



左流英站在门口，身穿道袍，头上也跟慕行秋一样没有了簪子，不知是错觉还是确有其事，注神道士的神秘和禁秘科首座的威严在左流英身上几乎全都消失了，除此之外，他倒是没有一点记忆受损的样子。



即便如此，沈休明还是感到紧张，慌乱地行礼，匆匆告辞，免下许多告别时的尴尬场面。



屋子里安静得针落可闻，最后是左流英先开口，“什么时候出发？”



左流英居然在向自己征询意见，慕行秋很不适应，“马上，不过有些事情我想问一下。”



“嗯。”



慕行秋整个晚上都在想这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你可以云游天下，可以隐居世外，天下之大，到处都有你继续修行的地方，用不着跟在我身边看我化妖。”



小青桃不由自主地低头缩身，左流英毕竟是注神道士，慕行秋居然用质问的语气说话，她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左流英寻思了一会，好像在从残存的记忆中费力地寻找理由，最后他说：“我相信你关于道火本源的说法。”



慕行秋一愣，他还以为自己的那番话得到的只是漠视与嘲笑，没想到左流英会当真。



注神道士不管如何古怪，他们终究不会说谎。



“再给你一次选择，在道士和祖师塔之间，你会力保哪一个？”慕行秋问。



“祖师塔。”左流英毫不犹豫地回答，好像这是在对暗号，“再长寿的道士终究会死，祖师塔却会长存不灭，所以无论在任何情况下，祖师塔都是唯一的选择。”



两人的声音都很平和，小青桃却听出几分强硬，心中更加紧张，抬头看了一眼慕行秋，发现他居然在笑。



“我得查清楚你是不是还跟从前一样，你没变，但这次前往百丈城，是你跟着我，不是我跟着你，所以要由我做决定。”



左流英略显迷惑，“庞山不可能允许我带走祖师塔，你想决定什么？”



“什么时候动身、什么时候休息、是战是和、是退是进，这些都由我决定。”



左流英的心神似乎就没有留在这间屋子里，目光总是微垂，盯着无关紧要的地面，好像在与某位遥远的道士在做无声的交流，但他的确听到了慕行秋的话，并且能给予回答，“我同意。”



慕行秋突然发现自己太孩子气了，他根本没什么可决定的，想了想，拿起一只无顶草帽扣在自己头上，“那就出发吧。”



左流英伸手也拿起一只草帽，盯着看了一会，好像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然后戴在头上。



小青桃惊讶极了，她不喜欢草帽，而且头上有长簪，戴它也不合适，眼看另两人已经走出房间，她将整摞草帽都塞进自己的乾坤袋里，快步跟出去。



小蒿打着哈欠走过来，她既没有回庞山，也没有去找乱荆山同门，就在沈宅住了一宿，对昨天晚上盛传的各种消息全不放在心上，见到左流英也不意外，“你好啊……首座。”



“你好，段采蒿。”



小蒿说得很随意，左流英却有些过于正式。



“这就出发了吗？”小蒿问慕行秋。



“这就出发。”



“我不会飞，你们谁带下我。”



“我们要去百丈城，不是回庞山。”



“是啊，我就是要跟你去百丈城。我想过了，没你看着，我实在没兴趣练拳，今后你还是时刻在我身边比较好。”小蒿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扫视，寻找能带自己飞行的人。



左流英将帽檐微微按下一点，“这也属于需要你做决定的事情吧？”



慕行秋端正神色，对小蒿说：“不行，你是个累赘，我们不能带你一块去，你留下专心练拳，等我回来检查。”



慕行秋御剑升到天空，猛然见到从前院跑来一个东西，将正在扫地的仆人吓了一跳，院门没来，那东西一跃而过，轻松落地。麒麟跳蚤也来了，身躯庞大的它像小狗一样又蹿又跳，一会想将天上的慕行秋咬下来，一会又围着左流英转圈，不准他飞起。



慕行秋狠下心没有再落地，左流英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麒麟额头上，“你是庞山灵兽，我们却已不是庞山道士，留下。”



跳蚤不动了，悲伤地低下头，在左流英身上蹭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望着慕行秋，澄黄色的眼睛里若有期待。



“出发吧。”慕行秋说，带头向城外飞去，左流英和小青桃紧随其后。



慕、左两人没有再回头，小青桃却频频向后观望，眼见跳蚤与小蒿的身影渐渐变小，心中陡生悲意。



离城十余里，小青桃已经去除悲意变得坚强起来，左流英却突然在空中停住，转身回望，另两人也照做，看到了令他们大吃一惊的景象，数代以来从未展现过飞行能力的庞山铁麒麟竟然四蹄带风在空中奔跑——跳蚤驮着小蒿追上来了。



“哈哈，我们两个可不是累赘。”小蒿兴奋地大叫，发出长长的一声呜，骑着跳蚤从三人身边掠过，继续向西飞行。



“你的决定呢？”左流英问。



慕行秋抬起手想要挠头，结果碰到的却是草帽，于是笑了一声，“哎，反正亏欠庞山的人情已经不少，就再偷走两件东西吧。”



这一年是道统三十七祖六百四十二年，祖师失踪、老祖峰被毁已有六载，道妖大战即将再燃烽火，四名道士和一头麒麟离开断流城，带走的是一个微弱的希望、几乎无人相信的希望——道火本源。

第四百五十章 屠人城



进入妖族地盘的次日下午，慕行秋经历了化妖带来的第一次痛苦。



当时四个人和一头麒麟正在空中飞行，左流英没有施展瞬移之术——在不洁之气的笼罩下瞬移是非常危险的，谁也无法确定再次出现的地点是不是妖术陷阱，逃亡时被迫一用也就算了，正常行进时却没有必要冒险。跳蚤驮着小蒿，对自己获得没多久的飞行能力兴奋不已，炫耀性地忽前忽后，没半刻消停，小蒿对此也不厌倦，总是鼓动跳蚤跑得再快些。



跳蚤像风一样从慕行秋头顶掠过，钢铁般的蹄子几乎紧贴发髻，眨眼间已在数丈之外，慕行秋想要发出笑声，在经脉里一直运转自如的法力突然一滞，为时极短，却打断了他的笑声和正在施展的法术。



飞行也是法术，虽然脚下踩着法剑，慕行秋只需运用很少的法力，但是三田的配合还是一丝不乱，法力中断让这个极为简单的法术陷入混乱，他继续向前飞行，高度却在逐渐降低，即使法力运转恢复正常，他还是无法自如操控法术。



小青桃发现了异常，“小秋哥，你……”



她伸手想要帮忙，另一边的左流英开口制止，“不用管他。”



注神道士的意见总不会错，小青桃立刻收回手臂，目光一直追随慕行秋，左流英也是紧盯不放，他直接在空中飞行，不用御器，这时却取出一根铁尺，好像在戒备什么。



慕行秋还在努力控制法术，冲小青桃笑了笑，没有开口。



跳蚤驮着小蒿飞回来了。



“这就要落地休息了吗？”小蒿疑惑地问，“我还一点都不累呢。”



小青桃冲小蒿轻轻地嘘了一声，然后越来越觉得不劲儿，道士御器飞行时脚踩的法器都是幻形，霜魂剑的幻形正在闪烁不定，随时都会消散。离地十余丈时，小青桃的预感得以实现，剑形消失，慕行秋一头向地面栽去。



小青桃反应极快，立刻伸手去扶，却被一根铁尺格开，原来左流英取出法器就是为了这个。



慕行秋快速坠落，左流英跟着下降，小青桃几次想要搀扶，都被铁尺或是目光制止，跳蚤还以为这是一次比赛，也加速向地面飞去，而且跑在了最前面，在最后一刹那止步，四蹄离地半尺左右，它得意地抬起头，只听砰的一声，慕行秋已经重重摔在地上。



他们顺着一条官道飞行，地面上连根草都没有，慕行秋这一摔可是实打实，一点缓冲也没有。在左流英的阻止下，小青桃直到最后也没伸上手。



慕行秋在地上躺了一会，一跃而起，对小青桃笑着说：“我没事。”



左流英收起铁尺，取出一枚凝神宝珠，“你这样不叫‘没事’，你承诺过要向道统报告化妖过程中的全部体验，这就开始吧。”



小青桃这才想起来，左流英还有一个身份，道统指派的化妖观察者。



慕行秋深吸一口气，“服食化妖丸第三天——”他看了一眼左流英，补充道：“准确地说是两天十个时辰三刻钟，我在离地百丈的空中飞行时，经脉内的法力突然停滞了一下，为时极短，很快就恢复正常，但在这之后我对法术的控制却非常困难。问题应该出现在泥丸宫，左眉往里一两寸的地方感到疼痛，可能就是这种疼痛导致我对法术的存想无法全部传到绛宫，疼痛逐渐减弱，但是仍在持续……”



慕行秋描述得极为详细，左流英仍不满意，“内丹呢？”



“两颗内丹的运转都很正常。”



左流英又提了几个问题，期间取出铜镜，对慕行秋全身上照了好几遍，直到他再也没有疑问，“你决定一下，咱们是继续前进还是停下来休息？”



左流英的语气从无抑扬顿挫的变化，可是听上去总有几份讥讽意味，慕行秋习以为常并不在意，“继续前进。”



慕行秋重新施法，这回没事了，虽然脑子里隐隐还在疼痛，但是法术已能正常传到绛宫，再由绛宫指向法器。



小青桃离慕行秋更近一些，再有意外发生的话，她可不想听左流英的安排了，原来注神道士关心的根本不是慕行秋的安危，而只是想获得化妖的完整记录。



飞行高度降到四十余丈，速度也更慢了。



跳蚤的兴奋劲儿终于减弱，老老实实地跟着其他人一块飞行，小蒿对刚才那一慕好像一点也不关心，东张西望了一会，问道：“妖魔呢？怎么一只也见不着？”



慕行秋其实也有点疑惑，“我前些天回庞山的时候，这条路上还有妖兵的哨卡……前边有一座妖城，咱们可以去看看。”



慕行秋前往百丈城是为了合作，沿途妖兵也都接到过巨妖王的命令，不会阻挡这位道士，所以他用不着躲避。



跟西介国绝大多数妖城一样，这里是人类建造的城池，被拆得七零八落，城砖用来建造妖塔，民宅被一座座地洞所代替，连名字也变了，不知名的人类小城如今叫屠人城。



屠人城的妖兵将领是一名半妖，看上去就是一名普通的中年男子，大概是为了补偿，头盔上的双角特别硕大，身上的皮甲装饰着大量角骨一类的妖物，走路的时候哗啦哗啦直响。



妖将神情阴郁，好像对周围的一切都心怀不满，尤其是对道士的到来更加不满，他接到过命令，要派部下将慕行秋送往百丈城，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其他道士和一头麒麟。他拒绝透露姓名，骑着一头健硕的公牛从城内迎出来，跳到地上走过来冷冷地打量来者，好一会才说：“屠人城只能接待一名道士，他还得叫慕行秋这个名字。”



妖将见过慕行秋一面，这时却像是不认识一样，在四人脸上扫来扫去，身后站着百余名妖兵，稍远一点数十座妖塔晃动着满身的妖器，空中二十只飞妖盘旋监视，都给他提供了极大的信心。



“我们不用进城，就在外面休息一晚，你只需要将我们到达的消息传递给百丈城就行了。”才出发两天，四人完全没必要休息，可慕行秋想停下来观察一下。



这是他的“决定”，左流英默然接受。



妖将寻思了一会，他厌恶道士，更厌恶道士给自己出的难题，“你们不准靠近屠人城五里之内，明天一早就走，还有，把名字都报上来。”



慕行秋报出了其他三人和麒麟的姓名，左流英这个名字在九大道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对普通妖族来说，这三个字却毫无意义，他们看到的只是一名年轻道士，戴着不相称的草帽，跟所有道士一样，平淡之下满怀杀机。



跳蚤昂首挺胸，澄黄色的双眼来回扫视，给妖兵带来极大的震慑。



妖将退回城内，留下一些飞妖在高空监视道士们。



慕行秋用法术搭起两顶帐篷，小青桃过来帮忙施放禁制，低声问：“留在这儿有什么用意吗？”



“嗯，妖兵的防线好像在大幅收缩，我想了解一下他们的计划。”慕行秋已经不是斩妖会法将，但他仍然关心即将到来的道妖大战。



小青桃点点头，然后用更小的声音说：“妖兵好像根本不知道左流英是谁，这不应该吧？”



慕行秋笑了笑，扭头看了一眼正在远处喂跳蚤吃金银屑的左流英，“斩妖通常是星落以下道士的任务，每只妖兵都能叫出一大堆名字来，尤其是五行科道士，在妖兵中间更加知名，注神道士极少参战……”



小青桃恍然，“我总以为道士们都知道的事情妖族也该知道，其实想想也是，咱们也只关心漆无上这些跟道统打过仗的大妖，对其他妖族几乎没有了解……等战争开始，妖族就会关心注神道士的姓名了。”



帐篷搭好了，却没人住进去，小蒿练拳，跳蚤在一边观看，左流英盘膝端坐在离地数尺的半空中存想修行，慕行秋和小青桃则分别监视屠人城和空中的动向。



夜色渐深，跳蚤站在原地打瞌睡，小蒿仍在练拳，空中的飞妖不知疲倦地盘旋，慕行秋本想悄悄前往百丈城打探情况，结果他又经历一次法术停滞和头部疼痛，因为并未施法，所以没有造成多大影响，但他只得放弃打探敌情的计划，遵守承诺，又一次向左流英描述自己的感受。



左流英安静地听完，没有再提问题，也没有给出任何建议，记录化妖过程只是职责而非兴趣，他真正关心的事情是道火本源，“秦凌霜在碎丹之际的体悟必有深意，我正在学习灯烛科的法术，十天之后我要与她的魂魄直接对话。”



灯烛科法术众多自成体系，而且向来对它科道士秘而不宣，除了左流英，或许没有人敢声称自己十天之内就能学会。



到了后半夜，小蒿和小青桃入帐休息，左流英独占一顶，封闭门户，看样子是不会允许其他人进去的，慕行秋留在跳蚤身边，轻轻抚摸它身上细密硬滑的鳞片，促它入睡，时不时向屠人城遥望，浓重的不洁之气挡住了他的天目，可他还是盯下去，寻找妖兵变动的蛛丝马迹。



四更已过，高空的飞妖只剩下三只，一直闭目休息的跳蚤突然睁开双眼，双耳轻轻晃动，慕行秋转过身，愕然发现极远方正有法术涌来，空中的飞妖与五里之外的屠人城尚且一无所知。



左流英出现慕行秋身边，轻声说：“战争开始了。”



这一场道妖之战比计划提前了整整两个月。

第四百五十一章 怒海潮



法术铺天盖地而来，借着夜色的掩护，几乎没有显露出任何形态和声音，只有道士的天目能看到一大团微光正向屠人城涌来，像席卷地面的乌云，又像是横扫荒野的沙尘。



高空中的三只飞妖仍在百无聊赖地盘旋，他们的任务是监视地面上的道士，即使抬头遥望，他们也发现不了数十里之外正在迅速逼近的威胁。



禁制边缘的法器开始发出警示，铜铃微响、铜镜旋转、灯烛火苗倾斜，小青桃从帐篷里钻出来，向远方望了一会，“天呐，这是……不是说要到秋末才开战吗？咱们才刚进入妖族地盘……”她不敢再说下去，觉得战争开始得实在太巧了。



慕行秋也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这明显是注神道士才能发出来的强大法术，以他们对妖族的一贯蔑视态度，似乎用不着采取突然袭击的手段。



这种时候最需要左流英的看法，可他自从说了一句“战争开始了”就再也没有开口，只是背负双手望着远处的成团法术，好像那是一道美景。



小青桃实在忍不住了，开口问：“咱们需要躲开吗？”



法术可分不清谁是敌谁是友，小青桃和慕行秋布下的禁制怕是连一瞬间也支撑不住。



左流英轻轻摇下头。



法术来势汹涌而迅速，没一会工夫就已逼近屠人城十余里，禁制边缘的法器反应更加剧烈，铜铃发出的响声开始变得刺耳，天目所见的微光越发盛大，高达数百丈、宽可数十里，足以吞掉好几座屠人城。



妖族这边最先做出反应的不是飞妖，而是数座妖塔，塔上悬挂的妖头发出裂鼓般的吼叫，妖眼光芒四射，其它妖器疯狂挣扎，似乎都想脱离妖塔自顾逃命。



三只飞妖惊恐至极，现在连他们也能看见法术发出的大片微光了，像在深海中一跃而至的巨大怪物，飞妖不停地扇动翅膀并发出尖啸，在坚守职责和逃亡之间犹豫不决，很快，还是后者占据上风，三只飞妖向东南方逃蹿。



当他们看见法术的形态时，就已经晚了，一股带着潮湿气息的微风吹过，三只飞妖像是被利箭射穿，同时哀叫，然后坠向地面。



这只是道统法术的前锋，慕行秋和小青桃布下的禁制如同暴风雨中的茅草屋摇摇欲倒，铜铃还在响动，一灯一烛却已熄灭，悬在半空中的铜镜啪地掉在地上。



“真、真的不用做什么吗？”小青桃的惊恐也在上升，她在道统修行多年，参加过不少战斗，除了芳芳的碎丹，还从来没见过如此磅礴的法术，风如晦通过神魂驱动司命鼎和左流英引出的魔劫之手强则强矣，却缺少这种吞天吐地的气势。



说话间，法术已经杀到，霎时间地动城摇，微风变成了狂风，柔光化成了长枪巨戟般的闪电，水滴射穿了简陋的禁制，像一颗颗冰雹直接砸进了地面。



跳蚤一直都在警惕，长角冲前，嘴里发出呼呼的响声，突然低下头转身跳到左流英身后，它也害怕了。



慕行秋也大受震惊，眼见左流英无动于衷，他召出了霜魂剑，万一注神道士因为某种原因觉得可以牺牲几名小道士，他也好有一个自保手段，可他深深地怀疑霜魂剑的魂魄之力能否挡住这股强大的法术。



法术到了，小青桃面色苍白，头发被狂风吹得散乱，千钧一发之际，左流英终于做出反应，双手抬到胸前，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分别捏出十几种法诀，十指灵活至极，慕行秋和小青桃即使以天目也看不清他的动作。



左流英头顶的草帽突然飞起，瞬间膨胀到跟屋子一样大，中空的部分则由一层白光填补，将人、麒麟和帐篷全部罩在里面。



狂风呼啸、骤雨敲打，草帽看上去不堪一击，表面凸凹不平，不停地被击出大小不一的窟窿，没多久，它改变了应战方式，忽大忽小，顺应外面的法术，最小的时候甚至快要碰到几人的头顶，可它总能挡住法术，保住他们的安全，十几步之外的两顶帐篷随之好像也在忽远远近。



足足一刻钟之后，法术终告结束，小青桃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回原位，虽然对左流英敬佩不已，心中还是对他的保护方式感到一丝紧张。



草帽恢复正常大小，已经千疮百孔不堪一用，左流英却拿在手里仔细观察，好像舍不得丢掉似的。



慕行秋收回霜魂剑，与小青桃一块转身望向五里之外的妖城，屠人城名不符实，自己先遭到了屠灭，耸立的妖塔、破损的城墙都已无影无踪，满地的碎片，好像刚刚被一场洪水彻底洗刷过。



小蒿从帐篷里钻出来，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天还没亮呢，外面在闹什么？”她也向屠人城望了一会，疑惑地问：“妖魔这就搬家了？动作真够快的，还没跟他们认识一下呢。”



“这是注神道士们一块发出的法术吗？”小青桃问道，声音微有些发颤。



“这是牙山洗剑池发出的怒海潮，一名注神道士就够了。”左流英伸手将草帽递给慕行秋。



慕行秋不明白这一举动的含义，还是接在手中，也低头仔细察看，草帽还是原来的草帽，他在皇京从一位普通老者手中买来，没有半点特异之处，法术击出的窟窿已经令它成为一件废物，没有任何使用价值了。



“牙山离这里几千里远，怎么能……”小青桃及时闭嘴，不想表现得像是在质疑左流英。



“洗剑池是一件法宝，能化成一座占地数顷的水池，也能缩小到普通铜盆大小——牙山道士带来镇山之宝，还真是出乎……也可能只是我忘了。”左流英已经没办法知道自己被去除了哪些记忆。



小青桃对道统历史了解得不多，但她知道各家道统的至宝极少离山，像祖师塔离开老祖峰乃是迫不得已，即使如此左流英也没有带它离开西介国——这里是庞山的选徒之地，在一定意义上属于庞山的势力范围。



“道统真的要消灭所有妖族啊。”小青桃从来不将非妖算在妖族里面，她又向屠人城的方向望了一眼。



“消灭妖族用不着洗剑池，牙山另有目的，只是……我真的忘了。”左流英敲敲自己的脑袋，转向慕行秋，“你看出什么？”



“草帽并非法器，经你施法之后却能挡住牙山至宝发出的法术。”慕行秋再次斟酌，然后说：“再强大的法术也得有所凭借，强至洗剑池，弱至一顶普通的草帽，都是可凭借之物，若能舍弃凭借或许就能直抵道火本源，可是……这怎么能？”



左流英扫了一眼慕行秋，神情没有丝毫变化，“我的意思是这顶破了，我需要一顶新草帽。”



慕行秋脸色微红，以为左流英在故意戏耍自己，转念又觉得这不可能，拿着那顶破草帽继续思考。



小青桃急忙从乾坤袋里取出一顶新草帽递过去，庆幸自己当时带上了这一摞俗人之物。



小蒿骑着跳蚤跑到屠人城看了一眼又回来了，“真奇怪，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妖魔全走光了，一个都没留下，只有不少血迹。”



“连尸体也没有？”小青桃惊讶地问。



“没有，我再去找找。”小蒿示意跳蚤调头，又向屠人城废墟跑去。



另外三人步行跟在后面，慕行秋仍在看草帽，小青桃则东张西望，“真的，连那三个飞妖的尸体也不见了，是被法术销毁了，还是……”



“被风吹走了。”左流英说。



天色渐明，屠人城废墟露出惨烈的一面，到处都是血迹和破碎的妖器，没有完整的尸体，偶尔却能看见散落的手脚。



小蒿的声音在远处传来，“这里有一只妖魔，还没死透！”



三人飞了过去，在一座屋顶已被摧毁的地洞里看到了身受重伤的妖将。



双角头盔和饰品众多的皮甲已经没了，妖将几乎赤着身子，沾满了血迹，更像一名普通人类而不是妖族，他看着几名道士，想发出冷笑，却只是一声咳嗽，“战争这就开始了？妖族不会死绝，更不会屈服，我……我……”



妖将想发出诅咒，却是有气无力，小蒿在一边劝道：“你还是不要说话了，想想开心的事情吧，你就要死了，接下来的四十九天里，回忆就是你唯一能做的事情，开心总比抱怨要好一些。”



小蒿真心实意地想要安慰重伤者，妖将听进耳的却只是诅咒与讥讽，怒目圆睁，突然从嘴里喷出一股血来，最后一点生命随之消失。



小蒿低声念诵一段经文，慕行秋发现一些异常，他蹲下去，将草帽放在地上，伸手擦去妖将胸前的血迹，露出两行刚刻上去不久的文字：



头颅慕松玄，知其下落者可活，交出者有赏，牙山。



小青桃念了一遍，越发惊慌，“牙山发出怒海潮，竟然是为了秃子！”



慕行秋站起身，“申忌夷说过，牙山将不惜一切代价夺回秃子头内的洗剑池水。这不是道统与妖族的战争，牙山大概在每具尸体上都刻下了同样的字迹，吹散到各地妖族中间，强迫他们帮助寻找秃子的下落，也是……给我一个警示。”



牙山洗剑池第一次进攻的目标并非随意选择，而是跟着几名道士尤其是慕行秋来的。



“几个月前去往皇京的路上，你说过庞山在道统内部有敌人，你还记得吗？”慕行秋问。



左流英被去除了一部分记忆，想什么似乎都有点慢，“记得。”他说，又想了一会，“我当时有一些想法，可是这些想法已经不见了。”

第四百五十二章 城溃



慕行秋没法飞行了，经脉内的法术中断得越来越频繁，他经常从天上摔下来，虽然筋骨还能受得了，可疼痛却不会减少，每次都要在地上躺一会才能爬起来。



小青桃提出自己可以带着慕行秋，左流英却不同意，他宁可陪着慕行秋在地面步行，也不提供任何帮助，“道士化妖是前未所未有的事情，每一个细节都值得关注，逆转之法或许就藏在其中，所有帮助都是一种干涉，会令化妖过程不完整、不准确。”



左流英在这种事情上向来冷酷无情，而且一贯正确，小青桃无法反驳，也不敢反驳，就这样，一行人改为沿路步行，只有跳蚤驮着小蒿经常在空中飞。



屠人城的妖尸果然被吹散到各地，有一些就躺在路边，身上全都刻着同样的字迹，入肤数寸，笔划工整，就像是纹身师傅用一个时辰精心刺出来的。



“头颅慕松玄，知其下落者可活，交出者有赏，牙山。”小青桃每次念出这句话都感到身后有一股凉风掠过，好像这句话是专门写给她的，“牙山要独自向妖族开战吗？为什么不等其他道统一块发起进攻？”



左流英要么是对此毫不关心，要么是觉得这个问题太简单，看了一眼小青桃，继续负手前行，好像自己的赏花雅兴受到了干扰。



小青桃已经习惯了左流英的怪脾气，所以并不觉得尴尬，向慕行秋笑了笑，指着左流英的背影，用嘴型说：“他受不了尸体。”



慕行秋也看出来了，每次检查路边的妖尸，左流英都站在十步以外，脸上虽然没有任何情绪流露出来，身子却挺得比平时更直一些，直到离开尸体继续前进时，腰板才恢复正常。



一名注神道士，断不至于害怕尸体，左流英只是厌恶，他厌恶凡俗的几乎一切事物，这是他根深蒂固的习性，修行磨不去，道统在去除记忆时也予以保留，在这趟行程当中，左流英唯一不厌恶的东西就是麒麟。



“没准这就是他打破叹息劫的法门——用厌恶来刺激自己。”慕行秋没有压低声音，走在前面的左流英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小青桃又笑了笑，如此直白地当面评价一名注神道士的行为，对她来说颇有几分叛逆的意味。



慕行秋又看了几眼妖尸，“洗剑池还缺一滴水的消息已经泄露，牙山决定凭一己之力将它夺回来，这就像当年咱们宁可带着祖师塔独守断流城，也不去其他道统避难一样。”



小青桃沉默了，走出一段路才说：“道统非得那么骄傲吗？”



小蒿在前面喊道：“这里有一具尸体不太一样。”



等慕行秋和小青桃走过来，小蒿已经骑着跳蚤跑了，左流英根本没有停留，走出多半里了。



尸体的确不同，不仅胸前刻着牙山的字迹，额上还有一大块像是伤疤似的印记，加上枯瘦的身躯和生满老茧的手脚，清楚地表明这是一名多年劳作的人类奴隶。



所有妖城都有人类充当奴隶，法术扫荡过后，他们也没难逃过此劫。



小青桃有些激动，“牙山只管除妖，不管救人吗？”



“救人可能会牺牲道士，牙山大概只能这么做。”慕行秋心里很清楚，不只是牙山，各家道统都会这么做，凡人众多，道士却很少，为了搭救数百名人类而死掉一名道士是不值得的，还会令妖兵因此有恃无恐。



在战争角度上慕行秋承认这种做法是正确的，但在情感上还是不能无动于衷，他想这大概是因为自己情劫未度的原因。



小青桃的情绪从这时起有些低落，与慕行秋加快脚步，快要赶上左流英时她说：“牙山的怒海潮会一直跟着……咱们吗？咱们去哪一座妖城他们就毁灭哪一座？”



牙山不只是在向妖族发出悬赏，明显也是在威胁慕行秋，他们显然还认为他藏起了秃子，“我不知道，咱们尽量绕行。”



前面的左流英头也不回地说：“牙山会从各个方向连续发起进攻，让妖兵以为自己遭到了围攻，纷纷逃往百丈城，然后道统就能将整支妖军全部歼灭了。所谓的威胁，一次就够了，再多就是笑话。”



“没错，五行科教过这种战术。”小青桃脱口而出，马上稍稍压低声音，“道士数量少而法术强大，战斗越集中越好。”



左流英不仅熟悉道统的战术，更了解道统的行事风格，所以他猜得没错，这天夜里他们到达的第二座妖城没有遭到进攻，但是在东南方极远的地方却传来轻微的震动感。



妖城接到了被飓风吹来的妖尸，早已乱成一片，妖塔上面悬挂的妖器整天都在乱动乱响，失去了警戒的作用，四名道士和一头麒麟轻松入城，没有遭到任何阻拦。



这座妖城规模很小，六七百名妖兵集中在城池中间的空地上，激烈地争论下一步的行动。



“消息已经送往妖都，大家不要乱不要慌，先弄清头颅慕松玄到底是什么东西，然后等巨妖王的命令……”一名半妖将领声嘶力竭地劝说众妖兵，声音却被汇成一片的吼叫与尖啸淹没了。



“管它什么头？巨妖王从不退却，他的命令肯定就是迎战，咱们还等什么？这就去跟道士们决一死战，替屠人城报仇！”一名毛茸茸的高大兽妖随后用本族语言吼了一大通，得到许多配合的吼声。



“哪来的死战？分明就是送死！”一名飞妖头目展开双翅升起又落下，吸引众妖的注意，“咱们这里没有妖术师，根本挡不住道统法术，连道士的影子都看不到就被杀死啦。去妖都，全去妖都，那里有妖术师，还有巨妖王。”



争论已经持续了一天，许多妖兵早已不耐烦，刚才传来的震动更令他们惶恐不安，飞妖头目话刚说完，立刻就有数十名部下跟他一块飞起来，在空中尖啸了一会，集体向北方飞去。



这不是第一拨逃走的妖兵，妖将已经无能为力，他自己早想逃走，只是害怕巨妖王的惩罚才勉强留下，“别着急，大家再商量……”



“飞妖跑得快，半妖没主意，抵抗道士还得靠咱们这些兽妖，兄弟们跟我走，找道士拼命去！”



没有声音回应，连其他兽妖也觉得头目太鲁莽，不愿陪他去送死，头目大怒，吼出一连串的话，就算听不懂也能明白他是在咒骂，最后他改回人类语言，“难道咱们真要当缩头乌龟了？”



“要走也先将人奴全都杀死，不能留给道士。”一个声音喊道。



想逃又觉得丢脸的妖兵们受到提醒，一下子找到了解决心中矛盾的方法。



“对对，杀光人奴，留给道士们一座空城。”



“人类最可恨，杀一个少一个。”



“这不叫逃跑，这叫计谋。”



不等妖将下令，妖兵们纷纷前往附近的地洞，将囚禁其中的人奴全带出来，准备集中屠杀。



数名妖兵转身跑向一处地洞，正撞见四名道士和一头麒麟，可他们却像没看见一样，嘴里叫嚷着向前奔跑。



小青桃大为惊讶，小蒿却觉得很有趣，“这些妖兵……”小青桃急忙向小蒿嘘了一声，阻止她发出声音，她明白了，这是左流英发出的五行之水幻术，毫无施法痕迹，轻而易举骗过了几名妖兵。



慕行秋看出了几处痕迹，心中还是敬佩不已，虽然不像念心幻术那样具有强大的进攻力量，左流英的幻术却更加随意自然，只影响敌人的视线与听力，与心绪无关。



人奴都被押过来了，数量不少，大概三百人，男女老幼皆有，他们已经从妖兵的吼叫声中感觉到大事不妙，无不瑟瑟发抖，许多人大哭起来，连声求饶。



妖兵们顺便将地洞的木顶拆掉，堆在一起燃起了熊熊篝火，命令人奴分排站立，准备一块杀掉。



妖兵们亮出了兵器，一些兽妖空着手摩拳擦掌，张嘴露出森森牙齿，他们渴望人肉的滋味了。



战争的氛围未必非要在战场上产生，一次实力严重不对等的屠杀也能激起妖兵的兴奋。



“道士杀妖，咱们就杀人奴！”



“报仇！报仇！”



“吃肉！吃肉！”



一道闪电从妖城上空划过，长达三四里，离地面却只有十几丈，妖兵与人奴全都吓了一跳，尖叫声四起，所有眼睛都在到处张望，寻找闪电的来源。



“逃走吧，众妖，这里不是你们的领土，回舍身国，回群妖之地，回你自己的家。”



声音响起，还是没有妖兵能找出来源，兽妖头目抡起手中的大铁锤，重重地砸在地面上，“谁？有本事出来一战！”



出来的不是人而是闪电，贴着地面疾驰而至，在兽妖头目脚下爆炸，将他弹入高空，飞出一里有余，掉在了城外。



屠杀弱者所激起的斗志是虚假的，兽妖头目还在空中大叫大嚷，地面上的妖兵已经一哄而散，争先恐后地向城外逃亡。



大难不死的人类奴隶个个呆若木鸡，突然不约而同地跪下，向四面八方磕头，嘴里不停叫着“神仙”。



“带上食物，顺着官道向西南走，七八天之后你就能离开妖族的地盘。”慕行秋不想现身，他等妖族将人奴集中起来，只是为了免除到处找人的麻烦，“不要携带任何妖族物品，遇见任何人都要先表明自己的身份。”



隐而不现更增加了“神仙”说话的力度，奴隶们站起身，他们最了解妖兵的食物储存在哪，很快就搜刮一空，离开妖城。



一名年轻男子肩上抗着一大块腊肉又回到篝火边上，对着天空大声说：“谢谢神仙的救命之恩，请问您是牙山道士吗？”没有回音，男子继续说下去，“真抱歉，我没听说过什么头颅慕松玄，可是我听说西北方正在围剿几名逃亡道士，各城的妖术师都过去参战了。不知道这个消息对你们有没有用？”男子抗着腊肉跑了。



慕行秋看向小青桃，“可能是辛幼陶他们等不及了。”

第四百五十三章 沉睡



慕行秋化妖的反应更明显了，由于他提前克服了大部分排斥心理，所以疼痛并不多，只是变得特别容易困倦，午夜一过他就哈欠连天，怎么忍都忍不住。



但他偏偏不能停下休息，辛幼陶等人是作为人质留在妖族中间的，如果出了意外，慕行秋将追悔莫及。他骑着跳蚤，小蒿借助小青桃的法术飞行，左流英接受了这一安排，没有多说什么，照样飞在慕行秋附近，观察他的每一点变化。



飞行足足一天之后，慕行秋趴在麒麟背上睡着了，跳蚤从这时起飞得稳当起来，慕行秋几乎没感觉到半点颠簸。一觉醒来天已大亮，慕行秋从来没睡得这么深，无梦无想，刚一睁开眼睛时他甚至产生了错觉，以为自己还在野林镇的家中，他起得晚了，再不快点去放马，就会被父亲责骂……



发现自己正骑着一头奇怪的动物飞在空中，慕行秋大吃一惊，险些从麒麟背上跳下去，出了一身冷汗，秋风吹过，他猛然警醒，多年来的修行生活重新回到记忆里。



“小秋哥，你好些了吗？”小青桃担心地问，她一直都在照看慕行秋，确保他不会从麒麟背上掉下来，对他睡得如此深沉感到不安。



道士修行数年之后，通常都能以存想代替睡眠，就算是吸气二重的小蒿，也不会睡得一无所知。



冷汗随风而逝，慕行秋打个了激灵，接着伸展双臂，笑着说：“我感觉……好极了。”



飞在他另一边的左流英已经取出凝神宝珠和铜镜，“仔细描述一下。”



“我睡了一觉，大概……”



“正好三个时辰。”小青桃替他说下去。



“嗯，三个时辰，期间没做任何梦，这段时间好像完全消失了，当我醒来的时候，忘记了自己是一名道士，然后我很快想起来了，现在的我感到神清气爽、法力充沛，两枚内丹都很正常。而且我觉得心情特别好，好像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慕行秋忍不住咧嘴一笑，小青桃也笑了，“不是说化妖很痛苦吗？你怎么……”她闭上嘴，因为对面的左流英对这件事似乎有不同看法。



在一起久了，小青桃已经能从左流英木头一样的表情中读出一些微妙的变化，比如当他的目光上上下下移动两次就表示有什么事情让他不满。



“小秋哥睡了一场好觉，应该不是坏事吧？你说呢，左首座？”小青桃还是习惯从前的称呼，她知道自己若不提问，左流英永远也不会开口。



左流英好像没听到这句话，飞出一段距离才突然说：“你们都在养神峰待过三年。”



“嗯。”慕行秋和小青桃同时回道。



“那三年里主要是炼体，让你们的身体能够承受内丹和法力。”



两人又嗯了一声，所有道士都必须经历这个过程，各家道统的炼体方法或有不同，但本意都是一样的。



“慕行秋这一觉很可能是在改变体质，让他更适合承载妖丹。”



好事一下子变成了坏事，慕行秋却苦恼不起来，因为他实在喜欢大睡一觉之后的愉悦感觉，好像不用施法张开双臂就能飞起来一样。



小青桃忐忑地问：“左首座能将小秋哥逆转回来，对吧？”



“不能。”左流英回答得干净利索，过了一会补充道：“现在不能，他的化妖才刚刚开始，要等到有更多迹象，尤其是内丹开始发生变化的时候，才能对症下药。”



小青桃心里总算生出一点希望，没过多久她又担心别的事情了，“辛幼陶干嘛要跑？难道他不相信小秋哥会去救他出来？还是……还是妖魔不顾约定提前动手了？”



“很快就会知道了。”慕行秋不愿做出猜测。



前方又是一座妖城，妖兵撤离得非常干净，连妖塔上的一些材料都给拆走了，二百多名人类奴隶被杀，许多人的肢体都不见了，留下整齐的刀口，左流英根本没有过来查看，小青桃脸色惨白，“这样的互相屠杀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慕行秋用闪电点燃了一些木柴，小青桃帮助施法，将整座妖城烧点，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小蒿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忙完事情之后，小青桃低声对慕行秋说。



小蒿也在帮忙放火，可她对满地的尸体和血污没有表现出一点畏惧或是厌恶，她并非视若不见，看到妇孺的尸体，她会停下来念几句经文，甚至将尸体摆正，只是她太过镇定了，好像早已习惯做这些事情。



“她是个天生的道士。”慕行秋终于明白小蒿的独特在哪，也明白了龙魔为何看好这个小姑娘，她才是吸气二重的小道士，却有着少数高等道士才有的平和，所有事情在她那里都无法长久停留，她记得一切，却从来不放在心上——好像已经有了道士之心。



“哈，那我得提前讨好她了，没准这是一位未来的首座呢。”小青桃笑着迎上小蒿，从此之后对她特别亲热。



小蒿坦然受之，并未因此在态度上有任何改变。



半个西介国好像都空了，妖兵们舍弃了各座城池和据点，果然如左流英所预料的逃向了百丈城，到处都有人类奴隶的尸体，妖兵打定主意不留下任何活口，慕行秋等人只能一路放火将尸体烧掉，为此耽误了一些时间。



整整四天之后，他们才赶到辛幼陶等人原本被困的地方。



这是一座孤立的小山丘，距离百丈城二百余里，天气好的时候，能望见笼罩妖都的浓重不洁之气和隐隐约约的密集妖塔，辛幼陶、申己和欧阳槊相当于被囚禁在此地，妖术师和妖兵一直围而不攻，当时约定等慕行秋重返百丈城之后，就让他们安全离开妖族地盘。



如今妖术师和妖兵都不见了，撤离得干干净净，山头上竖着一竿高大的布幡，黑底白字，画着一道符箓。



“是辛幼陶留下的吗？”小青桃远远望着符箓幡问道。



慕行秋摇摇头，辛幼陶写符的本事一般，这绝不是他的手笔，又飞近一段距离之后，慕行秋仔细辨识一会，肯定地说：“是兰冰壶。”



巨大的符箓幡无风自动，上面的白色字迹像是活了一样游动，很快变成了老妇人的形象，“哈哈，这不是我的乖外甥左流英吗？听说你进入妖域我还不太相信，没想到竟然是真的。我还听说你退出道统了。”



“是的，姨母大人，我现在已经不是庞山道士了。”左流英停在空中，向兰冰壶的幻象微微点头。



“嘿，真不愧是奇才左流英，明明遇到了叹息劫，修行止步不前，还是能让九大道统为之震动，我姐姐若是还活着，该有多骄傲啊。”



兰冰壶不会放过任何嘲讽外甥的机会，左流英也不在意，平淡地说：“道统为我震动不了多久，姨母大人在百丈城感受到牙山洗剑池引起的震动了吗？那或许会持续很长时间。”



牙山以洗剑池怒海潮向妖族发起进攻，距离妖都百丈城越来越近了，过去几天里，慕行秋等人每隔几个时辰就能感受到从不同方向传来的震动。



“别急着宣布胜利，我的乖外甥，整个世界都在发生变化，妖族首当其冲，说实话，这场战争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瞧见我的符箓了吗？加入一些妖术之后变得更强大了。”



“我看见符箓了，只是没见到姨母大人本人。”



“哈哈，我可没有那么狂妄，敢独自面对牙山至宝的进攻，等着瞧吧，乖外甥，你退出道统的时机真是再适当不过了，等我的符箓再完美一些，我会找你好好谈一谈，咱们都不是道士了，再用不着像从前那样缩手缩脚。”



“随时恭候。”



幡上的兰冰壶幻象变了几种形态，最后固定下来，“慕行秋，我留下符箓是为了等你。”



“我按照约定回来了，我的朋友们呢？”慕行秋坐在跳蚤背上问道。



“你服食化妖丸了？”



“嗯，已经好几天了。”



“你让我意外，慕行秋，主动服下化妖丸需要莫大的勇气，比左流英退出道统的勇气还要大，要不然就是你的情劫太深。巨妖王欢迎你回来，可现在事情有些变化。”



“什么变化？巨妖王没料到道统会发起反击吗？”



“巨妖王料到了一切，只是没想到你会带回来一名注神道士，没错，左流英退出了道统，可万一这是道统的阴谋呢？让一名注神道士进入妖都，然后里应外合。”



“道统不会对漆无上使用诡计，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我清楚又能怎样？我不是巨妖王，在这里只是客人，用道统符箓换取一些帮助而已。”



兰冰壶东拉西扯，小青桃不耐烦了，大声说：“辛幼陶他们到底去哪了？”



“说来奇怪，我们对人质可是非常客气，既没有发起攻击，也没有要求他们交出被俘的羽王和四名异史君，可他们就是不满足——”兰冰壶停顿片刻，“他们趁夜逃走了。”



小青桃松了口气，可是也有些疑惑，“妖术师没拦住他们？”



“怎么拦？他们带着俘虏跑进了妖都，这时正陷在妖术陷阱里无法自拔，妖术师也无法靠近。”



小青桃大吃一惊，不明白辛幼陶为何做出这种昏头昏脑的事情。



“慕行秋。”兰冰壶的幻象开始变淡，“你只能一个人重返妖都，不许带任何道士……或许可以带着麒麟，灵妖的数量实在太少了。”

第四百五十四章 血水



“我明白了，这叫壮士断腕。”殷不沉若有所悟，神情严肃地点点头，“我是巨妖王的左膀右臂，可是为了得到魔尊正法，他不得不将我牺牲掉，这对他来说想必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三位，还是放弃幻想吧，现在投降还来得及，再等一会……”



再等一会他们就要被血水淹没了。



辛幼陶、申己和欧阳槊三人落入血海阵已整整两天了，陪他们一块浸在妖血之中的还有四位新君和羽王。



刚进入妖都外围妖塔林立的区域时一切还好，豪常青是妖塔的最初设计者，虽然之后妖术师们屡经改进，他还是能说出不少门道来，于是三人五妖一路前行，在妖塔林中安全地转了三四天，直到闯进了血海阵。



七座高低不同的妖塔围成一块不规则区域，在一大片塔林当中毫无特异之处，已经转悠好几天的队伍没有任何防备，豪常青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妖塔的厉害之处，申己第一个发现周围的妖塔正在悄悄释放妖术，急忙施法自保，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鲜红色的血网从天而降，淋了他们一身，只有申己反应比较快，挡开了大部分血水，只是双脚沾上一些。申己当时还有机会逃走，可是他想救出辛幼陶和欧阳槊，只是耽误了一小会，妖血已经像蛇一样爬上身体，令他施法越来越困难，不要说救人，连逃跑也做不到了。



妖血越积越多，像蓄水池一样慢慢上升，除了七座妖塔充当七个项点，没有任何围挡之物，妖血却一滴也不外流。



四位新君开始还很得意，称赞妖术的强大，发现自己也无法挣脱的时候就开始埋怨，先是互相埋怨，主要对象是豪常青，因为他带错了路，接着埋怨三名人类和不在现场的慕行秋，他们拿走了大部分妖器，否则不至于被困云云。



整整两天，没有妖兵和妖术师出现，这四只半妖就没停止过说话，连羽王伐东都受不了，若干次冲他们尖啸，结果却只是惹来更多的唠叨。



辛幼陶淋了一身血，腥味扑鼻，恶心得直想吐，可他的符箓全失效了，双脚被血水粘住，动弹不得，双臂还能自由活动，他几次祭符，结果纸符就是不肯燃烧。



申己很快也失去了施法能力，全身法力没有通往绛宫再转向法器，而是不停地从脚底流出，与血水融为一体，他只能一刻不停地与这股外泄的力量抗衡，延缓法力流失的速度。



这血海阵正是通过吸取被困者的法力与妖力不停上升，申己和辛幼陶两天里尝试了诸多手段，都没能生效。



第三天凌晨，血水已经浸到胸口，殷不沉个子稍矮，眼看水线直逼咽喉，于是想出了“壮士断腕”的说法，“你们还是面对现实吧，巨妖王连我都能牺牲，还有什么舍不得的？交出魔尊正法，大家都能安全，我保证出了血海阵之后……”



“闭嘴！”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是羽王伐东，他不顾翅根处的疼痛，尽量展开双翅，可还是沾了血水，虽然他是妖王，对血腥并不厌恶，却无法忍受翅膀受到污染，心情因此非常不好。



另一个发出喝斥的是欧阳槊，他是散修，内丹不纯、法力孱弱，没有稳固的道心，与血海阵的抗衡快要耗尽他的法力与耐心，平时的好脾气全没了，眼中怒火闪动，双颊几乎与血水一样红。



“别着急，再过……半天，我想不闭嘴也不行了。”殷不沉看了一眼微微摇晃的血水，尽量将下巴仰起，“唉，这要是人血，我一个人就能将它全喝光……”



“哈，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吗？你最怕人血，喝一次晕一次。”豪万古十分不屑，舔了舔嘴唇，“我才是真正的品血者，人血、妖血、兽血，各有不同，或醇香，或鲜美，或粗洌，要是按我的独家秘方掺在一起，味道尤佳。”



“那你倒是喝啊，把这里的血水都喝下去，咱们就能脱困了。”豪常青从来不站在哥哥一边，第一个出口讥讽。



“我刚刚用我的独家秘方给你加了点料，快喝吧，哈哈。”漆胆疯狂地大笑，他在四位新君当中实力最弱，跟欧阳槊一样，在血海阵的逼迫之下快要崩溃了。



豪万古认真地摇摇头，“一群笨蛋，难道你们没看出来吗？这不是普通的妖血，里面蕴含着大量妖力，就像有毒的酒，喝下去必死无疑。”他扭头看了一眼殷不沉，“待会你们就知道我所言不虚。”



危险离殷不沉最近，所以他才急着劝说三名人类投降，“慕行秋将魔尊正法留给你三个不就是为了保命吗？现在不拿出来更待何时？再说你们修行的都是道法，这东西对你们没有半点用处……”



辛幼陶心里也有点恐慌，在申己面前绝不表现出来，故作镇定地说：“殷不沉，你别乱出主意……”



“请叫我异史君。”



辛幼陶就当没听见，继续道：“咱们被困在这里整整两天，除了你们几个，连只妖虫都没出现过，巨妖王显然就没想讲条件。”



殷不沉的心也跟着水面摇晃起来，大声叫道：“巨妖王！快点派妖术师过来，我能劝服三名人类投降，魔尊正法必须七法俱全才有用，死掉一个人可就不全啦！”



没有回应，高塔林立，妖器遍布，却都是一堆死物，不肯替他传话。



羽王冷冷地哼了一声，他受到逍遥索和血海阵的双重束缚，妖力流失之外还多了几分疼痛，情绪因此更为暴躁，“别白日做梦了，在巨妖王眼里没有谁不能牺牲，当年妖后……所有妖族都一样，除非慕行秋及时赶回来，巨妖王是不会放咱们出去的。”



殷不沉难得一次哑口无言，豪万古点点头，“羽王说得没错，都怪这三名人类，非要进妖都，留在那座小山上老老实实等慕行秋回来不就好了？干嘛非要冒险呢？”



羽王对这点支持却一点也不高兴，他个子最高，离危险也最远，只是双翅的疼痛快要将他折磨得疯了，“蠢货，慕行秋不会回来了，他干嘛要回来？就为了救这三个废物吗？他是道士，道士不讲交情只求胜利！他就算回来，也是跟成群的道士一块攻入妖都！”



就像是特意为了证实羽王的预言，地面突然震动起来，塔林中树叶一般的妖器全都做出反应，各种奇怪的声音汇成一片，互相激荡不已。血海阵也受到影响，水面如同沸腾一般跳跃，殷不沉正好张嘴，吞进去一股血水，急忙吐出来，双唇紧闭，再不敢开口了。



地面的震动很快消失，塔林的剧烈反应却持续了一刻钟才渐渐弱下来。



被困在血海阵中的三人五妖面面相觑，都对这次意外感到茫然不解，四周尽是浓重的不洁之气，辛幼陶和申己依靠法器勉强不受影响，天目却望不出多远，无法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巨妖王的回答，他同意了，只要你们交出魔尊正法……”



殷不沉的猜测与期待马上就被打破，申己虽然不能施法，天目也受到限制，但是头顶悬着十几件法器，感受更清晰一些，“不对，这股震动来自于妖都以外，好像是……强大的道法。”



豪常青对自己参与设计的妖塔十分得意，接着说：“道士说得对，刚才妖塔明明是在抵抗外来的震动，所以这肯定不是巨妖王的声音。大家放心啊，只要有妖塔在，妖都就是固若金汤，就算九大道统所有道士一块攻来也不怕。你们瞧，这些塔不是一座也没倒吗？为了让妖塔稳固，我可是花了不少心血……”



豪常青的自吹自擂没有得到喝彩，羽王瞧向三名人类，“我说什么来着，慕行秋不会独自回来救你们，他跟着大批道士一块攻进妖都，最后把你们的死亡全算在妖族身上。”



“斩妖除魔是道士第一要务，慕行秋与其他道士一块攻进妖都再正常不过。”申己毫无怨言，看着辛幼陶，这是血海阵中唯一能理解他的人，“道士都已做好了准备。”



辛幼陶露出笑容，对他来说这个笑容有点艰难，但还是露出来了，“可惜咱们没死在战场上，要不咱们先把这几只妖杀死吧。”看到五妖惊恐的神情，辛幼陶终于能大笑了，“欧阳槊，你有准备吗？”



“我……我……我有准备。”欧阳槊说出这句话比辛幼陶露出笑容要艰难得多。



一个时辰之后，血水已经淹到殷不沉的喉咙，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嘴巴一下也不敢张开，只能用目光扫来扫去寻求帮助。



谁也帮不了他，妖力最弱的漆胆无缘无故地大笑起来，突然张开双臂，以手扬起血水，好像是在戏水的孩子，“喝吧，喝吧，大家喝个够！”



其他三位新君不肯退让，也奋力击水，没多久，血海阵里的受困者们又被浇个满头满脸，申己头顶的法器因此失去效力，掉进血水中，散修欧阳槊和羽王伐东愤怒地大叫大嚷，却无法阻止新君们的胡闹。



塔林中的妖器又动了起来，这回的反应更加剧烈，十几只妖头甚至从塔身上甩脱下来，在地面上四处乱滚。



“这回没有震动啊。”殷不沉含糊地说，嘴唇尽量不张开。



“因为……因为法术和震动一块来了！”辛幼陶望向西南方，浓重的不洁之气正在迅速消散，露出一条宽阔的通道，天目能够看到一大团顶天立地的微光正在极速扫来，最外围的妖塔试图与之对抗，只坚持了一小会就碎成了粉末。



“天呐。”宏大而不事张扬，辛幼陶认出这是道统的法术，前进路线正好对着血海阵，他看向申己，“咱们要死在道法之下了。”



欧阳槊和五妖还没有看到法术的微光，但是不洁之气的散开和远处妖塔的粉碎却明确无误地告诉他们，灭顶之灾正在逼近。



“我喜欢杨清音杨道士，如果有谁幸存，拜托你一定要告诉……不不，永远别告诉她！”欧阳槊大声叫道。



“诸位洗够了吗？”血海阵上空传来一个声音。



三人五妖抬起头，看到麒麟亮闪闪的肚皮。

第四百五十五章 释放俘虏



慕行秋之前无法长久飞行，不得不骑着跳蚤进入妖都的塔林里，在浓重的不洁之气中跳蚤不受影响，非常愿意展示自己的飞行速度，饶是如此，仍花了七八个时辰才找到辛幼陶等人。



听到慕行秋的声音，没有谁比殷不沉更高兴，说是喜极而泣有些过分了，但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比平时更显水润，声音也显出几分呜咽，“啊哈，终于到了，你这个肮脏丑陋的人类，我的大救星，终于到了！你一定在天上飞来飞去，专等我快要淹死的时候才出现吧。好吧，你赢了，我对你……”



几大片血水同时向他泼来，豪万古和豪常青高举手臂异口同声地喊道：“先救我！”



只有漆胆仍有些失常，兴奋地冲天上大叫：“下来洗个澡吧，这是天下最好的水池！”



四位异史君吵来嚷去，辛幼陶反而没机会说话，心中一块大石落下，再向远方望了一眼，脸色又变了，声音压过了四妖，“慕行秋你得快点救人啦，你没来我坦然受死，你来了我可不想就这么死掉。”



没人想死，申己也不想，两天多的时间里，他对血海阵做过多次试探，早已找出弱点在哪里，只是身陷其中无力施法，这时大声说：“打破周围的妖塔，一座就行。”



洗剑池发出的怒海潮越来越近，左流英能用一顶草帽挡住它的攻势，慕行秋可没有这个本事，他必须抢在法术到来之前救出被困者。



第七层幻术发出的闪电击中最矮小的一座妖塔，然后迅速将它缠住，妖塔剧烈地摇晃，挂在上面的数十件妖器纷纷坠落，但是塔没有倒，反而激荡血水又上升数寸，殷不沉闭着嘴呜呜地叫唤。



豪常青开心地大笑，“慕行秋，你可大错特错，妖塔的强弱与个头无头，你选择看上去最小的一座，殊不知它经过众多妖术加持，向地下扎根更深……”



豪万古就站在弟弟身边，这时恼怒地用沾满血水的拳头在豪常青头顶狠狠砸了一下，“什么时候了你还啰嗦，快说怎么打破妖塔！”



豪常青一手捂头一手反击，“这个时候想起来我了？平时你是怎么说我的？快道歉，你们几个都得道歉，然后承认我是唯一的异史君……”



申己平静地说：“塔内必有妖物镇守，从外面击不破就从里面试试。”



慕行秋立刻换了一座妖塔，闪电从缝隙钻进塔内，寻找里面隐藏的妖物，悬挂在外面的妖器发出各种妖术试图阻挡闪电，刚一靠近就被击散。



“咦，你怎么会知道？”豪常青大惊失色，“谁告诉你的？你在偷学妖术？”



申己不搭理他，辛幼陶尽量挺直身体以躲避荡漾的血水，这时忍不住说：“笨蛋，这两天你就没闭过嘴，把妖塔介绍得清清楚楚……”血水涌起，辛幼陶也不敢开口了。



洗剑池怒海潮正在迅速接近，连五妖也能看见闪动的成片微光了，最让他们感到震惊的是，极远处的妖塔在这股力量面前不堪一击，顶多坚持七八次呼吸的时间就像狂风扫过的茅草屋一样四分五裂。



慕行秋的幻术闪电想要击毁一座妖塔却是难上加难，霜魂剑释放的力量更为强大，但是需要芳芳的魂魄做出配合，慕行秋希望尽量少用，以免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



眼看远处的妖塔一座座倒掉，豪常青也没心情吹嘘了，大声道：“不是第三层就是第五层，老君说过，三五乃妖之心腹……”怒海潮的震动已经传来，血水翻涌，豪常青吞进去一大口，觉得味道不对，急忙吐出来，也不开口了。



闪电在塔内转了好几圈，终于在第三层找到了镇塔之物，只有指甲盖大小，悬在空中，极不惹人注意。



慕行秋一开始试图击毁此物，发现它坚硬异常，立刻改了主意，用闪电将它缠住，用力拽出妖塔。



轰的一声，妖塔坍塌，血海阵露出一角缺口，血水大量外涌，总算解除了被困者的燃眉之急，可他们的法力与妖力仍然受限，腿脚可以移动，还是飞不起来。



怒海潮带起的湿润之风已经到了，海啸一般的法术充斥于天地之间，看上去如在眼前，殷不沉抬起手臂做出格挡的架势，“我不想死……”



慕行秋拿出空遁宝珠，在不洁之气笼罩的范围内进行空遁是极不明智的，可慕行秋没有更好的选择，他飞来的时候已经观察过，往东四十余里是一片荒野，不洁之气相对稀薄，看上去也没有妖术的迹象，是一处可选的落脚点，也是空遁宝珠瞬移的极限。



至于中间的大量妖塔会不会阻截这次空遁，慕行秋已经没时间考虑了。



“大家互相拉住！”慕行秋命令道，人类与妖族、散修与道士、半妖与兽妖毫不犹豫地互相握手，只有羽王伐东选择了一下，有意避开三名人类。



跳蚤是灵兽，轻易沾不得妖血，慕行秋让它降低高度，一手举着宝珠，一手拉住辛幼陶的胳膊。



怒海潮像一面倒下的城墙倾压过来，飞溅在前方的水滴在地面上击出无数孔洞，血海阵周围剩余的六座妖塔接连倒下……被困者消失了。



这次空遁不是特别顺利，本该是眼前一片白光，随后到达预想的地点，可这回持续的时间稍长，中间穿插了三四次黑暗，可它毕竟成功了，四位新君被甩在地上，滚出十几步远，嘴里还能叫嚷出声，羽王脸朝下坠落，立刻翻身起来，也没有受重伤，慕行秋等四人的手臂仍然握在一起，无人摔倒。



地点稍微偏北一点，不远处横着一条小河，离妖都塔林只有百余步远，这里不在怒海潮的进攻路线上，地下传来的震动感却更加强烈，河水甚至掀起了数尺高的浪花。



慕行秋跳到地上，感到心惊不已，道统至宝的力量强大如斯，除非漆无上手里还有跟妖火之山差不多的妖器，否则的话根本没有抵抗的可能。



震动渐弱，四位新君也跑回来了，慕行秋扭头看向三名同伴，欧阳槊脸色忽红忽白，显然还处在震惊之中，申己神情略显阴沉，跟他哥哥申庚更像了，辛幼陶脸上带笑，额头却有汗珠渗出。



“你怎么了？”慕行秋问。



“没事，你知道我胆小……”辛幼陶笑着说，突然眉头一皱，终于察觉到疼痛的来源，低头看去，只见腹部左侧的衣服露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窟窿，他用双手将窟窿扯得更大一些，腰上有一个小洞，却几乎没有流血，疼痛就源自处处。



“这是……”辛幼陶身子晃了晃，慕行秋上前扶住他，“是怒海潮的水滴，左流英和小青桃在这里不远，我马上召他们过来。”



“左流英”三个字给予辛幼陶极大的安慰，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抓住慕行秋的胳膊，“等等……让我喘几口气，我不想……别让我在小青桃面前晕倒。”



辛幼陶被起过“晕三儿”的绰号，对晕倒这种事比较敏感，他连吸几口气，稳定心神，冲慕行秋点点头。



慕行秋将辛幼陶交给主动过来帮忙的欧阳槊，抬手向天空射出一道闪电，这里的不洁之气比较稀薄，左流英应该能看到他发出的信号。



殷不沉大难不死，立刻恢复本性，先在自己身上前后摸了几下，没有发现伤口，心情更加舒顺，“这不算大伤，我有几粒重生丸，对皮外伤有奇效，慕行秋，都在你身上吧，快拿出来。”



豪万古推开殷不沉，“这哪里是皮外伤，法术分明已经进入体内，得用百足虫将法术吸出来，然后……”



“然后他就死了。”豪常青接口道，点点头，“别犹豫了，得将这块肉整个剜掉，这是唯一的保命手段，其它方法都来不及。”



四君当中只有漆胆没吱声，他的妖力和理智尚未完全恢复，只能呆呆地站在一边。



辛幼陶脸色连变几次，向好朋友投去求助的目光，慕行秋立刻将殷不沉等人推开，也不多做解释，遥望东北方，很快扭头对辛幼陶说：“左流英给出回应了，很快就到。”



辛幼陶长出一口气，虽然已退出庞山，他对注神道士的信任却一点也没有减弱。



慕行秋走到羽王伐东面前，收回他身上的逍遥索，“你走吧。”



羽王愣住了，比刚刚逃离险境还要惊讶，“道统和妖族的战争已经开始了，你竟然还要放我走？”



“战争开始了，但这里不是战场。”慕行秋并非心慈手软，而是觉得杀死一名飞妖毫无意义，还想通过他传达几句话，“如果可能，请劝告妖兵不要再杀无辜的俘虏，留一条后路，或许用不了多久，俘虏就会是他们自己。”



羽王警惕地后退数步，指着四位新君，“他们呢？”



“你们也自由了，可以走了。”慕行秋对四妖说，他服下化妖丸，巨妖王也需要他的化妖体验，没必要再保留俘虏。



就连脑子还有点糊涂的漆胆也跟着一块摇头，“还没拿到魔尊正法，我们不走。”



羽王哼了一声，转身朝妖都的方向跑去，展开翅膀飞起数丈，没多远又落下来，如是反番数次，终于能够稳定飞翔，消失在塔林中间。



“你们为什么不在原处等我？”



慕行秋对这件事一直存有疑惑，这时才有机会问出来，可回答他的不是辛幼陶，而是申己，“是我的错，我听说……”



“他听我说百丈城里有几位傻瓜道士，非要去瞧瞧，我们都争不过他。”豪万古插口道。



申己神情越显严峻，却有意避开慕行秋的目光，“我想我父亲或许就在百丈城，我是为他而来的。”

第四百五十六章 疗伤



辛幼陶坐在一块石头上，身体微倾靠在小青桃肩上，觉得自己不仅法力流失许多，体力也消耗过半，以腰上的伤口为中心，麻木的感觉像水波一样向整个身体扩散，他眼里最大的希望就是面前的左流英，期盼注神道士能早点给自己一句安慰。



左流英好一会没说话了，他站在辛幼陶七步之外，对伤口只看了一眼，然后就挪开目光，陷入莫名的沉思，让辛幼陶既紧张又有所期待。



漆胆发了好一会呆，妖力恢复，神智也清醒许多，这才发现附近多了几名道士，尤其是一名戴草帽的年轻小道士，像个清冷的木头人似地站在那里，却吸引了所有目光，这让他大为不满，“这是谁？”



“左流英，听说是刚刚退出庞山的注神道士，在给辛幼陶疗伤，瞧见他腰上的小伤口没有？”



“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注神道士怎么会退出道统？不太可能吧。”



“嘘，慕行秋说过，谁敢打扰左流英谁就没资格听魔尊正法。”



殷不沉等三位新君一妖一句，漆胆更加不愤，大步走过去，“一点小伤，让我看看。”边说边伸手去推左流英。



第一下没推动，第二下还是没动，漆胆双手齐上，可道士就像生根了一样，任凭漆胆如何用力，就是纹丝不动。



身后突然响起放肆的嘲笑声，漆胆仔细看去，脸上不禁一红，原来他推了半天的不是人而是一棵大树，这树离左流英至少有三十步远，漆胆记得自己明明是走向道士的，不明白为何会站在树旁边，挠头冥想，百思不得其解。



趁大家的目光都被左流英和漆胆吸引，欧阳槊凑近慕行秋，脸色红扑扑的，低声说：“我在血海阵中说过的话，请慕道士千万不要放在心上，那是我的胡说八道，我对杨道士只有感恩之情……唉，杨道士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却存着那样的心思，实在是猪狗不如……”



欧阳槊越说越羞愧，慕行秋笑了，拍了拍散修的肩膀，“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被人喜欢总是一件好事，就算是道士也不会因此恼怒，我想杨清音更不会。”



欧阳槊吃了一惊，呆呆看着慕行秋，“可是……可是……你跟杨道士。”他的语速突然加快，这是他想了许久的话，“请允许我胡说几句，慕道士与杨道士是天生一对，杨道士真的非常非常喜欢慕道士，我们私下里都说杨道士之所以向散修伸出援手，其实不是对我们有什么好印象，而是因为我们曾经追随慕道士一块作战，她对一切跟慕道士有关的人与物都很在意。慕道士也为杨道士做了许多事情，别的不说，光是为了她服食化妖丸这一件，别人谁也做不到，我是散修，跟妖族打过不少交道，思来想去还是不敢吃化妖丸。”



散修有些语无伦次，表达的情感却因此更加真实，慕行秋不愿谈论自己的情感，正想改变话题，不远处的四位新君突然惨叫起来。



殷不沉等三妖刚刚还在开心地嘲笑漆胆，突然间跟他一样，捂着肚子又是惨叫又是呕吐，等他们好不容易直起腰，愕然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了百步之外的河边，怎么来的、什么时候到的全无印象。



四位新君面面相觑，又吐了一会才一块看向左流英，对他刮目相看，“注神道士还真是有一套。”殷不沉喃喃道，马上又吐了起来。



辛幼陶看向欧阳槊和申己，大声问：“你们也觉得有点恶心吗？好像是妖血……我不小心吞进去一点，也想吐。”



血海阵后期波涛汹涌，被困者多多少少都吞进去一点血水，四位新君话最多，吞进去的血水也最多，因此最先呕吐不止，欧阳槊揉了揉肚子，“是有一点……”话未说完人已消失，眨眼间出现在河边。



欧阳槊骇然，他根本没有感受到任何法术，甚至没有察觉到身体有任何异常，居然就被移到了百步之外，可是看了四位新君一眼和那一地狼藉，他忍不住也吐了。



申己深吸一口气，查看体内的感觉，然后自觉地走向河边，妖血有毒，先吐出来的确是治疗的优先步骤。



左流英连目光都没动一下，辛幼陶却吓了一跳，“怒海潮的水滴和带毒的妖血不会……不会发生冲突吧？”



“段采蒿的拳法颇有特点，跟你的练法不太一样。”左流英终于开口，并非说给辛幼陶听的，说的事情也跟辛幼陶没有半分关系，原来他一直在默默观察小蒿练拳。



辛幼陶张口结舌。



小蒿正在远处的一棵树下练习锻骨拳，跳蚤跟在她身后挪动四蹄，也在笨拙地模仿步法。



“啊？”慕行秋听到最后才反应过来左流英是在对自己说话，于是也望向小蒿，“是，她的拳法……她自己加入了一些改造。”



慕行秋早就注意到了，小蒿练拳从不追求形似，总是随心所欲，大致没错，细节上却颇多变化，而且每练一遍拳法，变化都不尽相同，慕行秋自己练拳的时候从来没人指点，所以只要没有大错，他也从来不纠正小蒿的练法。



辛幼陶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觉得体内的力气更少了，小青桃关切地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焦急地对左流英说：“首座，辛幼陶的伤势加重了。”



左流英这才将目光从远处的小蒿身上移回辛幼陶，好像刚刚见面似地打量了他两眼，“伤势加重是好事，待会也去河边，把能吐的都吐出来，然后存想运功，逼出血毒就没事了。”



“血毒是小伤，还有怒海潮的水滴呢？”辛幼陶稍稍坐直一些，对左流英的轻松态度很不高兴，“那可是牙山至宝洗剑池发出的法术，肯定很厉害……我半边身子都麻了。”



“洗剑池的法术当然厉害，可是治疗方法也非常简单。”



“真的？那首座还在等什么，快给我治好吧。”辛幼陶又坐直一些。



左流英摇摇头，“进入你体内的水滴很普通，只是经过洗剑池的法术加持，具有了强大的力量，只有洗剑池能将水滴吸出来，所以方法很简单，但我没有洗剑池。”



辛幼陶一惊，觉得另半边身子也麻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小青桃心一横，大声说：“你们都不是庞山弟子了，我这就带辛幼陶去见牙山道士，求他们疗伤。”可她心里没底，自己只是一名普通的餐霞道士，还是非妖出身，牙山那边怕是不会给她情面。



“我是西介国王子，还是皇京龙宾会掌墨使者……”辛幼陶想强调一下自己的重要，马上醒悟这些头衔对道统并无意义，他重新靠在小青桃肩上，虚弱地说：“小青桃，有件事我必须要对你说，当年离开庞山的时候我没去向你告别，因为……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而且……我哭过一场，眼睛红肿，没法见你。”



小青桃眼圈一红，忍住泪水抬头对左流英说：“首座，求您帮帮他吧，您本事那么大，起码能减轻他的痛苦，他的额头在发热、法力运转忽快忽慢、身子还在麻木……”



对这样感人的一慕，左流英没有表现出任何同情之意，反而向后退了一步，好像有一点厌恶，“他的这些症状是因为对你心生邪念，跟伤势无关，怒海潮水滴乃是慈悲之水，一旦发作就要人命，不会带来任何痛苦。”



坐在石头上的两个人全都一呆，小青桃的脸腾地红了，推开辛幼陶，走向远处的小蒿，辛幼陶的身子晃了两下，却没有摔倒，试着站起来，调运一会内息，不好意思地笑了，“好像真的不麻木了，可我绝没有邪念，就是有点心慌意乱……首座，怒海潮水滴多久才发作？我还来得及去找牙山道士吗？”



“多久发作要看修行与心境，长的几年也有可能，你能坚持十天左右。”



“这么少？我怎么也是餐霞境界啊。”辛幼陶立刻觉得状态又不好了。



“修行是餐霞，心境却是凡人，十天已经很久了。”



“十天……我去哪找牙山道士啊，他们带着洗剑池乱走，而且——牙山会为符箓师疗伤吗？那么多协议里头应该有这一条吧。”



左流英没有回答，慕行秋走过来说：“符箓师只有在跟道统并肩作战的时候才能得到道统的救治，否则的话这属于凡人事务，道统不会干涉。”



“可我是被洗剑池击伤的啊。”辛幼陶觉得自己快要站不稳了，心里很清楚，自己的状况很难被称为“并肩作战”，他又是慕行秋的好朋友，牙山更不会提供帮助，“十天……我还能做点什么？”



慕行秋转向左流英，“秃子吸收了一点洗剑池池水，有用吗？”



左流英想了一会，“值得一试。”



对左流英来说，这就算是极大的赞同了，辛幼陶的心大起大落，这时又被另一个问题困扰，“可秃子在哪儿？他失踪一个多月了。”



“之前进入妖族地盘的道士几乎都被发现、被俘虏，秃子跟乱荆山道士白倾在一起，不可能漏网，他们现在不是被关在百丈城就是妖山口。”慕行秋顺嘴说出“妖山口”这个称呼，没觉得拗口，老祖峰已经消失了，空留一个名字再无必要。



“咱们现在就出发，无论如何也要抢在牙山前面。”

第四百五十七章 小蒿的盯视



妖都外围的塔林如今成为一座萧瑟的树林，任凭外人闯入，悬挂在塔身上的妖头、妖睛等物只是发出软弱无力的抗议，像是树叶在寒风中颤抖，没有半点威慑力，反而显露出胆怯与无力。



为避免再落入血海阵一类的陷阱，整支队伍都在地面行走，如此一来速度自然快不得，辛幼陶心里着急，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空遁、瞬移一类的法术都是救急法术，在不洁之气当中频繁使用就太冒险了，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自己走得快一些，然后转身催促其他人跟上。



小蒿走在了最后面，好奇地东张西望，每见到一颗悬挂在塔上的妖头都要跑过去仔细看两眼，甚至跟它打招呼，“你好啊，你和秃子是同一族的吗？你怎么光吼叫啊，会说人类的语言吗？”



面目狰狞的头颅仍然只是发出吼声，而且数量太多了，小蒿问也问不过来，于是加快速度追上走在前面的四位新君，跟他们并肩走在一起，听他们互相吹嘘自己对妖族的贡献有多大，以及他们能在塔林中自由飞行，道士们太胆小云云。



“你们刚刚从血海阵里脱身，还能随便飞吗？”小蒿插了一句。



四位新君是不会脸红的，你一言我一语地做出辩解，总之是说之前落入陷阱是场意外，他们已经掌握了妖术的分布情况，完全不用再担心。



小蒿的心思却已转到别的事情上，指着一座塔上的众多妖物，“这些东西都是从妖族身上割下来的吧？”



“当然。”殷不沉对此十分得意，“我们妖族浑身是宝，就算是翦下的指甲都不能随便扔掉，有大用处。”



“尤其是像我们这样的大妖，身上的器官更加珍贵，不知有多少妖魔道修眼红呢，必须小心看护，说不定哪天一觉醒来——呀！胳膊被人切走了，眼睛也被挖了。”豪万古警惕地打量着小蒿，“一看你就是没啥本事的小道士，可别打我的主意。”



小蒿呵呵笑着说：“道统只要妖丹当作炼器的材料，对指甲、胳膊什么的可不感兴趣。你们应该防备其他妖族。”



散修欧阳槊走在前面不远，这时回过头来，“段道士，别听他们胡说，只有兽妖的器官才有用处，而且也得经过妖术强化。他们四个都是半妖，除了妖丹没别的好东西，看他们的眼睛，那就是妖丹了。”



小蒿多看了两眼，四位新君急忙捂住双眼，同声说道：“我们的水晶眼非常弱小，一点用也没有。”



小蒿追上麒麟跳蚤，轻轻抚摸它身上的鳞片，温柔地说：“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的头留在身边，不，整个都留在身边。”



跳蚤听不懂她的话，友好地点点头，随后快步走在慕行秋和左流英中间，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显然对这两名道士比对小蒿更亲密。



小蒿失望地叹了口气，又追到小青桃身边，并肩走了一会，用目光示意最前面的辛幼陶，“你要跟他结凡缘吗？”



小青桃既惊讶又害羞，扑哧一声笑了，“你也知道什么是凡缘？”



“我十四岁就知道了，当时她们都在谈论凡缘、道缘，却又说不清楚，于是我去问都教。都教很不高兴，数落我一顿，可还是告诉我了。”



小青桃能想象得到小蒿无辜而又好奇的样子，心想这个小姑娘或许真如左流英和慕行秋所说，是个特别的道士，于是正色道：“不，我不会和他结凡缘，起码现在不会，我是道士，要等到情劫非常明显的时候才结缘。可他已经退出道统当符箓师，修行止步不前，无需度情劫，所以——”



小青桃正在斟酌用词，小蒿替她说下去，“所以等你想度劫的时候他未必还在等你，而且度劫就要斩缘，他也未必愿意。”



“你懂得真多。”小青桃笑着说。



小蒿抿抿嘴，“反正当初都教是这么告诉我的，她还说结凡缘时要么找一无所知的凡人，用法术将他彻底骗过，要么找互相理解的道士，双方心甘情愿互相欺骗，千万不要跟一知半解又不能一块度劫的人结缘，你和辛幼陶就属于这种状况吧？”



小青桃一呆，虽然这些事情她都想过，却从来没有如此直白地点明，她望了一眼前边的辛幼陶，猛然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大错特错的事情，一时间竟然无话可说。



小蒿左瞧右看，突兀地说：“你应该跟慕行秋结凡缘，他的情劫已经很明显了，你可以先预约，然后想办法追赶上来。”



小蒿的声音一点也没有压低，慕行秋听得清清楚楚，却只能装作一无所知。



小青桃吓了一跳，随后笑道：“你这个小姑娘，说话从来不想想吗？”



“想啊，想完就说出来，要不然干嘛想它呢？”小蒿疑惑不解，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我已经决定了，如果我必须结凡缘度情劫的话，我选左流英。我听说他从来没结过缘，但是法力高强，度劫肯定非常利索。”



小青桃已经无言以对了，强忍住笑意，看着左流英的背影，猜不出这位注神道士此刻在想什么。



小蒿可不是开玩笑，提高声音叫道：“左流英，我想跟你提前预约一下凡缘，可以吗？”



左流英止步，转身瞧着比自己年轻几百岁的少女，如果只看相貌，他们两个倒是没有多少岁月的差距，“好。”说罢继续前进，再没有转过身。



“瞧，就这么简单。”小蒿轻松地说，“我想二百年之内我需要度一次情劫，既然预约了凡缘，在这之前就什么也不用想了。”



道士的理念与凡人大为不同，行为方式多少也都有些与众不同，可小蒿的做法即使在道士看来也太古怪了些，小青桃先是觉得惊讶而可笑，慢慢却变成了敬佩，与这名十几岁的少女道士相比，餐霞境界的她在处理结缘问题时却犹豫不决，这种犹豫不决反过来又影响了她的修行。



“我已经有许多烦心事了。”小青桃自语道，随后扭头对小蒿说：“我也决定了，不是辛幼陶，也不是慕行秋，小秋哥……他的情劫太复杂，别人碰不得。谢谢你，小蒿，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小蒿开心地笑了，“其实就是随便聊聊，这种忙你想要多少我都能帮。”



小蒿加快步伐，追上慕行秋，刚要开口，慕行秋提前说：“我不需要帮忙。”



“那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跟锻骨拳有关？”



“嗯……有关，我这些天一直在练你教给我的九种呼吸法门，勉强能同时运用七种，还差两种怎么也用不上，你能帮帮我吗？我记得这套拳法是可以几个人一块施展的，我想看看效果。”



“你已经能同时运用七种法门？”慕行秋不能不吃惊，他传授拳法才几个月而已，小蒿练拳的速度比他当年可快多了。



“是啊，我不是刚刚说过吗？”



“哪七种？”



“九种法门当中的任意七种，就是没办法再加入两种。”



“好，等到了百丈城，咱们找机会一块施展九种法门的锻骨拳。”



“哈哈，真想知道多出几条手臂是什么感觉，挠痒痒也比从前更方便吧。”小蒿沉浸在个人的幻想中，走几步路就会笑一声，又一次极为突兀地开口：“小青桃说你的情劫很复杂，复杂在哪？”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慕行秋不愿多谈。



“对啊，这要不是你的事情我干嘛要问你呢？”小蒿完全没注意到慕行秋的推辞之意，“我只是好奇而已，道士不是该将所有心事都说出来吗？这也是一种修行手段，都教是这么告诉我的。”



道士之心如同湖面，想要映照万物，自己必须清澈透底，隐藏的心事越少越好，这的确是道士的修行方法之一，慕行秋一时竟然无法反驳，走出一段路之后才对一直盯着自己的小蒿说：“你知道自然之火与五行之火的区别吧？”



“当然，自然之火是凡火，不可控制，能取热煮饭，也能烧毁一切，五行之火是法术，受道士控制，该强则强，该弱则弱，指哪打哪。”



“我的情劫更像自然之火。”



小蒿皱起眉头，“你是在让我猜谜吗？我最不擅长这种事了。嗯，你是说……你的情劫不受控制，为什么呢？控制情劫很难吗？左流英，你觉得难吗？”



“一点也不难，所谓情劫复杂，只是道心不稳的掩饰。”左流英的声音从跳蚤另一边响起。



“瞧，我帮了你一个忙，还你刚才帮我的忙。”



小蒿觉得问题已经解决，再次加快脚步，又追上了申己，一边走路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我听说过申家的事情，你害怕自己也会入魔吗？”



申己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双唇闭得更紧，拒绝回答，也不看她，小蒿却有足够的耐心等他开口。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遥遥领先的辛幼陶还不知道自己与小青桃的关系已经发生变化，转身大声说：“快过来，这边的塔里有人……有妖！”



申己加速，虽是奔跑却快似飞行，总算摆脱了小蒿的盯视。



慕行秋跳上麒麟，跟申己同时赶到辛幼陶身边。



前方数十步耸立着一座很普通的妖塔，只是最高层塔窗后面露出几对兽角和眼睛。



辛幼陶是符箓师装扮，慕行秋戴着草帽，申己却是标准的庞山道士模样，塔内的妖族开口了，“你是牙山道士吗？”



牙山与庞山的簪子稍有不同，妖魔是分不清的，申己回避了这个问题，“站出来说话。”



只有一只妖族站起身，从窗口露出上半身，那是一只戴着双角头盔的半妖，配饰繁多，像是一名头目，“我们知道那个叫慕松玄的头颅在哪，但是牙山得保证我们的安全。”

第四百五十八章 兵分两路



七只妖躲在十几丈的高塔里，忐忑不安地向地面俯视，目光主要盯在纯粹道士装扮的申己身上，即使小青桃赶到，他们也没有给予太多关注，显然对女道士不以为然，至于戴草帽的左流英，也跟慕行秋一样遭到了忽视，可是等七妖远远望见四位新君的时候，无不大吃一惊，又缩回窗后，只剩下几只兽角在晃动。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跟妖族混在一起？”塔内的声音惶恐地问。



申己不愿撒谎，只好保持沉默，慕行秋也不想撒谎，但他另有回答的方法，“那四只妖是我们抓到的俘虏，所以你们有话就尽快说，如果和那四只妖说的一样，就不必开口了。”



这几句含糊其辞的话将塔内的妖唬住了，立刻有另一个声音埋怨道：“我就说早点找牙山道士投降，你非要等，非要看看形势，现在可好了……”



塔内响起拳头击在身体上的闷响，随后那只戴双角头盔的半妖又站在窗口，“我告诉你们头颅慕松玄的下落，牙山会放过我们吗？”



“我会告诉你逃生的办法。”慕行秋试着施展务虚幻术，半妖的抵抗力不强，但妖塔却是一个顽固的障碍，第一道法术受阻，慕行秋立刻增加法力，施放第五层幻术，这一回势如破竹，未遇任何抵抗，慕行秋很是意外，马上明白过来是左流英打破了妖塔的防护。



半妖本来就要告密，推动他的这股情绪非常容易，他没再纠缠追问自己是否能够获得牙山的赦免，而是急不可耐地说：“头颅在鬼哭山，你们快去吧，别再围攻妖都了。”



没人听说过鬼哭山，这显然是妖族新起的地名。



“鬼哭山在哪？”申己问。



“在妖火城西北……一百多里的地方，是一座山。”



妖火城也是道士们没听说过的地名，欧阳槊正好赶过来，接口道：“妖火城就是从前的西介城，鬼哭山还真没听说过。”



“啊。”小青桃叫了一声，脸色骤变，大家的目光都瞧过来，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西介城西北一百里……鬼哭山可能就是从前的芙蓉山。”



塔内的妖族却不知道芙蓉山，“反正就是在鬼哭山，那里曾经住着许多非妖，都被巨妖王杀死了，夜里常有鬼哭，所以我们叫它鬼哭山。”



非妖聚居之地，必是芙蓉山无疑了，小青桃的父母亲友几乎尽数亡于家乡，只剩一个堂弟裴子函却投靠了巨妖王。虽然一切都是已经发生的事实，小青桃还是感到悲从中来，以手捂嘴，止住哭泣的冲动。



辛幼陶急忙讨好地说：“咱们这就出发去芙蓉山，将遇难者的遗体妥善安葬，就不会再有鬼哭之声了，随便找回秃子……”



小青桃却不领情，放下手终究没有哭出来，转向慕行秋，“你需要更多的化妖丸，所以还是要去一趟百丈城吧？”



秃子居然不在百丈城或妖山口，这让慕行秋颇感意外，如此一来秃子离正在从各个方向发起进攻的牙山道士可能更近了，慕行秋说：“我得先去芙蓉山救秃子，我的化妖过程还算稳定，暂时不需要更多的化妖丸。”



慕行秋其实是在冒险，他去芙蓉山找秃子的这段时间里，百丈城和妖山口没准都会被牙山攻下，妖族或死或逃，他再想弄到化妖丸可不容易了。



小青桃想去百丈城当面质问裴子函，可慕行秋不去，她就有点拿不定主意了。



左流英一直站在几个人的身后，这时开口了，“我去芙蓉山，你去百丈城。”停顿片刻，他又补充道：“如果你也这么决定的话。”



辛幼陶首先赞成，“这是一个好主意，首座是注神道士，百丈城的妖族不敢让他进去，我和首座去芙蓉山找秃子，慕行秋去百丈城要化妖丸，其他人自愿选择，谁跟我们去芙蓉山？”



辛幼陶期待地看着小青桃，甚至轻轻摇晃了两下，以显出身体虚弱，结果得到的却是一个坚定决绝的回答。



“我要去百丈城，我要……我想见见裴子函。”



“可我只剩十天的寿命了，也不知道秃子到底在不在芙蓉山，没准这只是妖族的谎言与陷阱……”



小青桃没有改变主意的迹象，塔内的几只妖却不高兴了，“我们从不撒谎，妖头的消息是刚传过来的，连百丈城都不知道，那颗妖头没有身体，却能到处飞行，自称‘魔眼大王’，还带着一位压寨夫人，难道不是你们牙山正在找的慕松玄？”



“魔眼大王”的称号很像秃子，所谓压寨夫人是指白倾了，大概是妖兵的以讹传讹，辛幼陶又松了口气，笑嘻嘻地看着小青桃，等她改变主意。



小青桃却只对他说了句“一路顺风”，然后对慕行秋说：“怎么样，一块去百丈城吗？”



慕行秋转身对左流英说：“在得到牙山的安全保证之前，秃子绝不能交给他们。”



“好。”左流英回答得极为简单，对慕行秋来说这却比一千句承诺更有用，左流英虽然经常藏着某些事情不说，但他说出来的话总能做到。



其他人分别做出选择，申己无论如何也要去百丈城，看看那里有没有父亲申准的下落，欧阳槊也愿意跟随慕行秋，小蒿则选择去芙蓉山，“我要去看魔眼大王，秃子还真有想法。”



四位新君气喘吁吁地赶上来，想都没想就决定跟着慕行秋。



唯一犹豫不决的是跳蚤，左流英在它耳边低语数句，它站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还是跑到慕行秋身边。



辛幼陶发现自己这边只有三个人，不由得大为失望，看着小青桃，咬牙道：“那我也去百丈城，还来得及……”



“不，你去芙蓉山，疗伤要紧。”



辛幼陶善于察言观色，听出小青桃话中的冷淡，越发莫名其妙，连话都不会说了。



塔上的妖兵又开口了，“我已经告诉你们头颅的下落，牙山不会再进攻妖都了吧？”



“妖都肯定是保不住了，你们想要活命，就立刻逃走，回舍身国或者群妖之地，永远不要再回来。”慕行秋说。



塔内的妖齐声发出失望的叫声，“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又要回去吗？唉，两边都没有活路啊……”



慕行秋不了解舍身国和群妖之地的情况，也不太在意，正要施法催动这七只妖逃离塔林，左流英又一次开口，“向北前进，无论速度快慢，六个时辰之后都要转向西，十个时辰之后再向北，同样十个时辰之后转西，一路到西介国与涂国的交界处，进入舍身国，沿着山脉走，去止步邦。”



止步邦是极西方的一个小国，据说人类与妖族在那里杂居，不分彼此，塔内的妖兵显然没听说过这个地方，慕行秋的务虚幻术却已经发挥效力，他们牢牢记住了草帽道士的这番话，没有再多做询问，离塔向北边跑去。



左流英了解道统的打法，通过过去几天震动传来的频率与方向，他能预估出洗剑池怒海潮的进攻时间和路线，给妖兵指出一条生路。



“五天之内你们得离开百丈城。”左流英给出一句提醒，转身离去，小蒿紧紧跟在他身边，辛幼陶却盯着小青桃看了好一会，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好上路，走出十几步才想起来跟慕行秋告别。



慕行秋绝不会干预这种事，“咱们也出发吧。”



在塔林中行进没有多远，殷不沉突然问：“左流英干嘛要咱们五天之内离开百丈城？六天不行吗？”



“笨蛋，百丈城是妖都，他怕慕行秋发现那里的好处，留恋不去，所以提醒他五天之内必须离开。”



“我觉得他不是这个意思，好像是在提醒咱们留在百丈城会倒霉。”



“他能未卜先知吗？我觉得他在吹牛，百丈城没准有人肉宴等着咱们呢。”



四位新君争吵不休，又被落在了后面。



离百丈城越近，遇到的妖兵越多，其中一伙妖兵正好是奉命来迎接慕行秋的，而且还接到严格的命令，绝不允许左流英进入百丈城，之前的那次分离倒是免除了这个麻烦。



西介国内的几乎所有妖兵都在涌向百丈城，更往西的涂国也被妖族占领，却没有多少妖兵跑过来，据说路径已经被人类军队隔断，妖兵不可能逃出来了。



申己和小青桃的道士装扮引来许多关注，一些妖兵不顾长官的喝斥，跑过来声称自己知道头颅慕松玄的下落，许多妖只是胡说八道，另有一些却提供了相同的消息：一颗自称魔眼大王的头颅的确占据了鬼哭山，甚至吸引了一些妖兵前去投奔。



慕行秋开始怀疑所谓的魔眼大王到底是不是秃子了，妖兵们描述出来的分明是一只野心勃勃的大妖，而不是永远长不大的天真少年秃子。



两天之后，他们到达了百丈城，妖族入侵之后唯一没有完全拆掉的人类城池，此时已经聚集了数不清的妖魔，成团的妖云在空中盘旋，下方飞翔着成千上万只飞妖，城外燃烧着四座百丈高的妖火塔，大批妖兵正用数不清的妖器加固城墙。



“这里就是妖族的断流城，他们要与道统决一死战。”欧阳槊打听到一些消息，回来告诉大家，“妖族的大统帅就是裴子函。”

第四百五十九章 妖民



妖兵大都在城外驻扎，慕行秋等人被安置在城内一座宅院里就再也没有下文，裴子函身为妖军大统帅事务繁多，没有时间立刻接见客人，他们只能等待。



小青桃心情难以平静，一个人走出来，没有妖兵阻挡也没有受到跟踪，青石街面打扫得干干净净，道路两边绿树成荫，空气中秋意渐浓，对这些树木却几乎没有影响，奇怪的是，城内不洁之气比城外还要稀薄一些。



百丈城保留之完整令来过这里的小青桃深感震惊，若不是抬头就能看见妖云和飞妖，这里简直就是一座与世无争的小城，只是太冷清了些，走完整条街她也没见着一道身影。



小青桃记得市场就在附近，于是信步走去，站在市场街口，她甚至隐约记起当年自己走过的店铺，可是繁华已逝，摊位无影无踪，匾额不知去向，各家的门户上挂满琳琅满目的妖物，不是为了售卖，大概是为了抵挡道统法术。



可是一名道士走过来，这些妖物没有任何反应，只在一阵风吹过时，骨头和兽角在木门上敲击出清脆的响声。



小青桃继续往前走，突然一只活物从一扇门户里横撞过来，小青桃反应极快，左手召出如意，右手探出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脖领。



这是一个小男孩，看样子才七八岁，长着一对乌溜溜的大眼睛，穿着干净的麻布衣裳，全身上没有半点妖族的样子，手里却握着一根细长的骨头，表明这不是普通的人类孩子，而是一只小妖。



小青桃非常警惕，立刻松开右手，施法将小孩子推开数步。妖族形态多样，表面是婴儿，真实身份却可能是一只数丈的大妖，任何一点疏忽与善意与都可能令道士丧命。



可这个小孩子似乎并无隐藏的力量，对法术没有任何抵抗，被推开之后站都站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嘴一扁，像是要哭，但是面对陌生女子又不敢哭，表情一下子僵在那里。



小青桃正后悔自己反应过度，从院门里又走出一名高大的女妖，这的确是一只女妖，身上穿的不是布裙而是皮甲，更明显的证据是她鹰爪似的右手，她灵活地运用右爪拉起小妖，表明这是天生的器官，而且很可能是她的妖丹。



小妖有了母亲做后盾，张嘴露出两排锋利的小牙——这是他与人类的最明显区别——然后盯着那柄白中带红的如意，目光中尽是艳羡，觉得它比自己手中的骨头好看多了。



女妖警惕地将小妖挡在身后，右爪忽开忽合，用生硬的人类语言说：“你是道士。”



“我是庞山道士。”



“这里不欢迎你，滚出去。”



小青桃不擅长应对这种情况，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全忘了自己是一名会法术的道士。



两边的门户里陆续走出来一些妖民，大都是女子与小孩，身上多少都有一些妖的特征，全都冷冷地看着外来的女道士，大眼睛小妖从母亲身后跑出来，将手中的细骨扔过去，嘴里叫道：“杀死道士！”



小青桃随手发出一枚小小的冰刺，细骨在半空中被斩为两截，反弹回去，女妖伸出右爪抓住半截，另外半截却正好击中小妖额头，砸出一个小小的伤口，小妖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小青桃急忙道歉，她的确无意伤害一名小妖，只是多年的五行科修行已经养成习惯，面对妖物的攻击自然而然发起反击。



妖女妖发出低吼，纵身扑上来，右爪高高举起，一副拼命的架势。



小青桃怕伤着她，又后退两步，召出铜铃摇晃。



清脆的响声里附着大量法术，在整条街的大小妖族听来分外刺耳，女妖仓皇落地，用左手将儿子搂在怀里，捂住他的耳朵，自己露出痛苦的神色。



铃声持续没有多久，家家户户门上挂着的妖物终于做出反应，发出另一种杂乱的声音，盖过了道士的铃声。



“杀死道士！”一大群女妖齐声喊道，冲向女道士，一些小妖也跟在大人后面跑来，用稚嫩的声音发出尖叫，手里挥舞着角骨一类的玩具。



小青桃越发慌乱，这群妖都很普通，用五行法术很容易就能挡住，甚至杀死，可这是一条普通的街道，不是战场，冲过来的也不是妖兵，而是一群妇孺，小青桃下不了手。与此同时，又有一个冷静的声音告诉她，看似无害的面孔之下很可能藏着真正的大妖，不少道士都是因为一时心慈手软而丧命。



妖群逼近了，数件妖物已经被掷过来，小青桃施法格开，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空中突然砸下来一大块泥土，轰的一声，扬起大片灰尘，挡住女妖、小妖们的进攻与视线。



“飞起来。”空中一个声音说。



小青桃这才想起来自己是可以飞行的，这几天一直在步行，紧张之中她居然忘了这项本事。



两人飞出几条街之后落地，这是一条僻静的小巷，两边的院门都敞开着，里面显然没有居住者。



面对这个人，小青桃没有紧张，只有愤怒，“妖军大统帅，听上去的确比庞山道士威武多了。”



裴子函平淡地说：“没有想象得那么好，我只是一个傀儡，真正指挥全军的还是巨妖王。”



“你知道芙蓉山现在被叫做什么吗？”



“鬼哭山。”裴子函依然平静，示意堂姐跟自己一块向前走，十几步之后他补充道：“这是战争。”



“对别人来说这是战争，对你来说这是背叛、这是忘恩负义。”小青桃强行压抑心中的怒火。



裴子函轻轻地笑了一声，“七千年前，九大道统和圣符皇朝联合向舍身国开战，大敌当前，一万名非妖士兵冲进舍身国王宫，俘虏半妖王族献给了敌人，为此获得奖赏，可以带领族群迁居人类的诸侯国。裴家就是那时离开舍身国的，几经辗转定居于芙蓉山。有意思的是，这些事情我不是从妖族这边知道的，而是从庞山收藏的史书里看到的。”



裴子函停下脚步，严肃地做出结论：“非妖天生就是一个背叛的种族，咱们的体内同时流淌着两种血液，却得不到任何一边的认可，唯有背叛才能体现出非妖的价值。”



裴子函的这番话似是而非，小青桃当然不会被说服，可她非常惊讶，惊讶于裴子函的镇定自若，他真的没将背叛当回事，反而充满骄傲，好像那是一项伟大的功绩。



“我真的认不出你了，你是裴子函吗？”



“这才是真正的我，从前我跟你一样，戴着面具小心揣摩人类的心事，希望讨好他们，现在我不需要面具了。”



小青桃冷笑一声，“你在巨妖王面前没有面具吗？”



裴子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继续往前走，“新时代就要到了，统治世界的不是人类，也不是魔族，而是妖族，非妖要重回族群，保证自己的延续。”



“芙蓉山已经变成鬼哭山，还谈什么延续？”



“芙蓉山并非唯一的非妖聚集之地，就在这座城里有五千多名非妖士兵，还有他们的亲眷，你刚才看到的就是。”



“那些……是非妖？”小青桃很意外。



“嗯，他们都在经历化妖，希望成为真正的妖族，有一些比较成功，一些变化很少，但是极少有非妖因此死亡，化妖丸更适合非妖。”



“你错了，非妖很少死亡是因为他们从心里就不抗拒化妖，小秋哥就是一个例子，他下定决心之后，化妖的反应就没有那么明显。”



裴子函笑了两声，“先别着急做出判断，慕行秋为什么会这样，原因还没真正弄清楚呢。”



“你是什么意思？”小青桃疑惑地问。



裴子函又一次拒绝回答，两人来到一座高大的宅院门前，从前可能是官署，如今代替石狮守门的是两只真正的兽妖，浓厚的毛发从盔甲的缝隙里支出来，外翻的獠牙堪比锋利的匕首。



两只兽妖恭敬地向裴子函行礼。



第一进庭院里，一群妖术师正在忙碌，将大量骨片和书籍塞进箱子里，看样子是要打包带走。



“这里的妖术师大都是非妖，负责研习新妖术，有点像道统的禁秘科。”裴子函介绍道，继续往后院走，“他们可不是殷不沉那种货色，异史君是一位前所未有的伟大妖族，可惜他藏起来了，至于四位新君，只有他们脑子里的那些混乱记忆才有价值，如今已经贡献得差不多了，是这些妖术师将他们的胡思乱想变成了真正的妖术。”



后院比较冷清，只有七八名人类男子茫然地走来走去，好像已经失去了意识。



小青桃一眼就看到了当年的庞山戒律科大执法师申准，他穿着妖族的粗陋衣裳，对着一根柱子自言自语。



小青桃身上的深蓝色道袍像一缕阳光射入了阴暗的地窖，几名男子全都扭过头来看着她，他们已经不记得这身蓝代表着什么，却对它生出无尽的好感。



申准最后一个扭过头来，脸上浮现笑容，那笑容越来夸张，慢慢变成了狞笑，嘴里吼道：“魔种！魔种！”



小青桃心中的怒火终于爆发，召出星陨如意对准裴子函，“瞧瞧你对庞山道士做了什么！”



“新生总是在最腐烂的地方长出来，我说过，这是战争。”裴子函仍然不动声色，也没有动手的意思，“请你告诉慕行秋，他若是能让牙山退兵，这些俘虏就是他的。”

第四百六十章 倾城



慕行秋又迎来新的化妖反应，这一次来势凶猛，他甚至产生了一阵恍惚，眼前一片黑暗，不过时间极短，神智很快恢复清醒，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枚悬在空中的凝神宝珠。



这是左流英的法器，慕行秋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放在自己身上的。



反应还在继续，慕行秋斟酌了一会，向宝珠描述自己的感受，好像左流英就站在对面，“我刚刚感到一阵眩晕，现在还没有结束，眼前的东西都在摇晃，但我的头脑已经清醒了，而且没有头疼。很奇怪，召山和棋山的六名道友都频繁头疼，之前我也能感到头疼，这一次却没有。”



慕行秋停顿片刻，仔细查看全身的情况，“内丹似乎要转移，上下两枚内丹都是，暂时还没有动，但是转得有些奇怪……”



的确很奇怪，慕行秋没有施展任何法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原地慢慢旋转，这是内丹带来的结果，他没有做出反抗，想看看这种奇怪的旋转会发展到哪一步。



小青桃推门冲进来，没有注意到慕行秋的异常，焦急地说：“申己……申己跑出去救他父亲了。”



不知道是凑巧，还是因为受到了干扰，眩晕与旋转全都停止了，凝神宝珠自动回到百宝囊里，慕行秋惊讶地问：“他找到申准了？”



小青桃脸一红，“是我找到的，不，是裴子函带我去的。”



小青桃将自己刚才的经历简单地说了一遍，慕行秋萌生诸多疑惑，一边往外走一边问：“裴子函为什么不直接见我？”



“我不知道，他没跟我说那么多……”小青桃更不好意思了，她回来的时候碰见申己，就对他说了申准的事情，没想到他反应如此激烈，立刻御剑飞走，一句话也没留。



城内的不洁之气虽然稀薄一些，但是对道士也有不小影响，申己却是全速飞行，全不在意自身的安危。



慕行秋来到庭院里，跳蚤立刻迎上来。



“我去找申己，你留在这里。裴子函说过我该怎么找他吗？”



小青桃哑口无言，她当时太气愤了，转身就走，“对不起，该问的事情我都没问。”



“没关系，裴子函会来找我的。”慕行秋骑着跳蚤飞上天空，相信裴子函是有意不肯透露更多信息。



慕行秋向小青桃提过的位置飞去，很快就到了，途中没有遇到拦阻，妖兵主力大都驻扎在城外，城内只有一些妖兵家眷，基本不会飞行。



小青桃传递消息很快，按理说申己应该就在前面不远，可慕行秋没找到他，不仅如此，官署一样的宅院里已经空空荡荡，没有疯道士，也没有妖族，前院还能看到散落一地的废弃纸张和骨片，后院则什么都没留下。



符合小青桃描述的宅院就这么一座，慕行秋兜了一圈，没发现任何线索，只好返回住处。



“咦，怎么可能？”小青桃听完慕行秋的话吃了一惊，“前后总共不到一刻钟……我当时还看到许多妖术师在收拾东西呢，裴子函……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四位新君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全都一脸严肃，好像商量好了要一致行动，来到慕行秋面前同时抱拳，然后由殷不沉开口，“我们要向你道歉。”



“为何道歉？”慕行秋正想找这四个家伙，他们就主动来了。



“替妖都所有妖族道歉，慕道士远道而来，而且是由我们四位异史君亲自送来的，可这里的妖族实在太不热情了，连最拿手的人肉宴也不安排一次……”



“道士也是人，可能不爱吃人肉宴。”豪万古忍不住插口。



“谁说的？散修是人，他们就吃，咱们是妖，还经常吃妖呢，所以说啊，是什么族类跟爱吃什么没有关系。”殷不沉十分不高兴，说好了由他负责讲话的，被豪万古一打断，他连自己要说的话都给忘了。



“我们不吃荤。”慕行秋用一句话结束了争议，然后问道：“城里关着八名道士，你们知道吧？”



“当然。”豪万古抢着说，“还是我最先告诉申己的呢，结果他非说那些傻瓜道士当中有一个是他父亲，真是好笑。”



“你们对那些道士做过什么？”



“什么都做。”殷不沉这回抢到了话头，“试过夺丹，没有成功，但是将经脉给毁掉了，三田由此孤立，他们没办法施法了，也算是一点小小的成功。”



“试过用其它方法让他们化妖，可他们的反应太激烈，把脑子给弄坏了，变成了傻瓜，我们只好停止尝试，连化妖丸都没喂过。”豪万古叹息一声，难得地承认自己也有失败的时候。



“还试过让他们镇守妖塔、控制妖云，对了，还试过让他们碎丹，两名道士就是这么死掉的。”豪常青摇摇头，显然这些尝试一项也没有取得成功。



“说实话，道士真是经折腾，要是妖魔，哪怕是大妖，有几个也得死几个，这些道士却只死掉两个，还剩八个，我曾经建议……”



“别再说了！”小青桃厉声喝道，再听下去她的肺都要气炸了，妖族对道士的种种折磨令她感同身受，万分后悔自己刚才没有救出那八名道士，可她不是裴子函的对手，更不用说前院当时还聚集着大量妖术师。



“那八名道士当中有一个人没有内丹，你们还记得吧？”慕行秋控制自己的怒意，平淡地问，被夺丹的道士不多，申准应该是那八人当中仅有的一个。



“记得。”三位新君异口同声地说，丝毫没有察觉到两名道士的愤怒。



“记得。”只有漆胆晚了一步，自从被血海阵困过之后，他的反应就不如从前快，连争强好胜都不那么积极了。



“没有内丹却有道士的体质，这可是一件宝贝，我们在他身上尝试的妖术最多。”殷不沉湿漉漉的眼睛闪闪发亮，好像勾起了最美好的回忆。



“对对，在所有道士当中，他最经折腾。”豪常青频频点头。



“最后就是在我的建议下，给这个傻瓜道士加持了一枚妖丹，效果居然出奇地好。”豪万古用邀功的口吻说。



小青桃脸色巨变，慕行秋也吃了一惊，“你们把申准变成妖了？”



豪万古呵呵笑了两声，摇摇头，“错矣错矣，化妖要真那么容易就好了，那个傻瓜道士只证明一件事，道士的体质真是好，表面上不如兽妖强悍，可是对妖力的承载能力却强得多，就像优秀的丹炉能够承受更猛烈的火焰。可惜傻瓜毕竟是傻瓜，给他妖丹也不会用，我一直在想……”



散修欧阳槊急匆匆地跑进来，打断了豪万古的感慨，“好险，我差一点回不来。”



“你迷路了？早告诉你不要乱走。”殷不沉责备道。



欧阳槊不理他，对慕行秋说：“妖兵开拔了，所有妖族，连城内的女妖、小妖也要参战，我差点被当成妖兵，据说妖军总数有几十万！”



慕行秋放飞一只千里眼，在空中悬念，观察城内城外的情况。



成群的妖兵正向东南方进发，个头巨大的兽妖像是一块块移动的岩石，天空中的飞妖遮天蔽日，妖兵总数未必有几十万，十多万总是有的，城内的妖兵亲眷纷纷走出家门，一些女妖甚至背着婴儿，十多岁的小妖跟在母亲身边，手里全都持弓握枪，默默地汇集成队伍，向城门走去。



妖军大统帅裴子函刚刚表示了求和的意愿，整个妖都就倾城迎战，实在令慕行秋感到纳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青桃也通过千里眼看到了外面的情况，心中更加惊讶，可裴子函明明在不久之前找过她，说过的话言犹在耳。



申己飞回来了，落地之后只说了一句“他们被带走了”，就再也没提父亲的事情，神情比平时都要阴郁。



“哈哈，开战啦开战啦，妖兵这回肯定能大获全胜，到时候会举办人肉宴庆祝，可惜道士不吃荤，但是也可以见识一下啊。”殷不沉大为兴奋。



“为什么没妖通知咱们一声呢？没有我帮忙，想要获胜不那么容易吧，不行，我得去问问。”豪万古迈步就往外走，殷不沉和豪常青急忙追上去，漆胆反应又慢了，站在原地想了一会才拔腿就跑。



“咱们也算是受邀而来吧？”欧阳槊挠挠头，“主人一直不露面，这回可好，连妖兵也都走光了，再过一会，城里恐怕只剩下咱们几个了。”



一团阴影映在地面，几人抬望去，一只高大的飞妖向他们飞来。



羽王伐东恢复了原有的威严与气派，洁白的双翅完全展开，轻松地带着身体飞在空中，盘旋半圈，落在房顶上，“巨妖王有令，道士慕行秋和麒麟即刻前往妖山口，其他人一律不准跟随，天黑之前必须离开妖都。”



“裴子函呢？我以为他是大统帅。”慕行秋问。



“所有妖兵妖将都前往战场，他也不例外。”羽王展翅飞起，“你们都不属于这里，战场上相见。慕行秋，你要去的是另一个战场，服从命令，立刻出发。”



慕行秋向小青桃等人看了一眼，示意他们留下，纵身跃上跳蚤的背，麒麟已有准备，立刻冲天而起，比羽王还要高。



“我不服从任何命令，没见到裴子函之前，我哪也不会去。”

第四百六十一章 又一次背叛



羽王伐东展翅拦在慕行秋前面，“你应该去妖山口。”



“我最初从裴子函手里拿到化妖丸，一直在跟他谈判，自然也要找他继续谈下去。”



羽王扇动双翅，身体忽上忽下，“跟我来，我带你去见他。其他人天黑之前还是得离城。”



“我会和他们一块走。”



全体妖兵都在向东南进发，羽王却向西边飞去，慕行秋向地面的三人说：“在这等我，我很快回来。”



午时刚过不久，妖兵仍在缓缓移动，东南方的不洁之气越发浓重，巨大的闪电在里面若隐若现，像一座顶天立地的旋风，地面和空中的妖兵则像是身不由己被吸引过去的成堆树叶……



“十五万七千多名妖兵，妖族的精华尽在于此。”羽王头也不回地说。



“也包括他们吗？”慕行秋骑着跳蚤，手指正在出城的妇孺。



“妖族的妇女和孩子，也比人类的普通士兵强壮。”羽王语带骄傲，“我们不怕死，尤其不怕死在战场上。”



羽王扭头看了一眼慕行秋，若不是这名道士放过自己，他连死在战场上的资格都没有。



“死亡从来不可怕，大家害怕的是死得毫无意义。”



羽王哼了一声，再没有说话，渐渐提升高度，飞向一团庞大的乌云。



乌云里不仅含有极为浓重的不洁之气，还有大量的妖雾，慕行秋提前召出五件法器将自己和跳蚤保护起来，羽王分出三片羽毛，分别飞到他、道士和麒麟鼻孔下面。



跳蚤不喜欢鼻子前面的羽毛，鼻孔喷气想将它吹走，慕行秋拍了拍它的脖子，示意它不要这么做，羽毛是有好处的。



乌云非常厚，只能看见前方两三丈的地方，天目在这里没有用武之地，若不是有羽王带路，慕行秋肯定会迷路。



终于来到乌云内部，这是一处颇为清爽的空间，连不洁之气都很少，像是在乌云里凿出的一座大厅。



可这里不是大厅，更像是监狱，裴子函坐在一张悬浮的铁椅上，手腕脚踝都被铁链束缚，两股细细的云雾从头顶垂下，源源不断地钻进他的鼻孔，周围再没有看守。



慕行秋没有收起法器和羽毛，仍然骑在跳蚤背上，默默地望着裴子函，不到一个时辰之前这名非妖还是妖都大统帅，现在却成为铁椅上的囚徒。



裴子函苍白的脸上露出倦怠的笑容，“羽王，你胆子好大，居然敢违抗巨妖王的命令，带外人来这里。”



“巨妖王没有下达过明确的命令，所以我没有抗命，我和你不一样，我一直忠于巨妖王，从未改变，即使——”



“即使他让你去送死。”裴子函的目光转向慕行秋，“晚了，一切都晚了，巨妖王监视得太紧，他决定提前开战，一切都已无可挽回。很抱歉，我无法再协助你化妖，你得去见巨妖王，他已经亲自接手此事。”



“即使晚了，我也希望你将事情说明白。”慕行秋察觉到整团乌云在带着他们缓缓移动，“还有，我想知道那八名道士的下落。”



裴子函没有吱声，羽王突然调头飞走，“一刻钟之后我会回来。”



“非妖天生是个背叛的种族，因为我们的利益与哪一方也不能协调一致，我们在人类中间备受歧视，回到妖族中间也还是如此，因为非妖已经不习惯呼吸不洁之气，所以百丈城减少不洁之气以供我们居住，这里成了另一座芙蓉山，仍然与周围格格不入。”



裴子函此刻正在吸入大量不洁之气，所以声音显得有气无力，思路也不太连贯，“呵呵，但我并不后悔，非妖必须做点什么，而不是守着人类赏赐的领地等死，我做了，只是我失败了。”



“漆无上派所有非妖去战场送死吗？”慕行秋看得很清楚，整座城里的非妖，不分男女老幼，都在走向战场，漆无上就没想留下任何一名非妖。



“非妖、半妖、兽妖，所有他觉得不是必须活下来的妖，都将死在战场上。”



慕行秋还是感到疑惑，在他的印象中，大部分妖族对战争都没有如此强烈的恐惧，身为大统帅的裴子函，体现出来的勇气甚至比不上最普通的妖兵，“牙山动用了洗剑池，的确不好对付。”



“不是牙山，对了，你还不知道，进攻妖都的不是牙山，而是八大道统和凡人的联军，他们想拯救幸存的道士，所以不能彻底摧毁妖都。”



“可你让小青桃带话，希望以八名道士的自由换取牙山道士退兵。”



“小青桃，她是我们的堂姐，我们也这样叫她。”裴子函陷入了回忆，停顿了一会才继续说道：“牙山道士准备进攻妖山口，他们要夺取琥珀道士，巨妖王的计谋就在这里。”



“什么计谋？跟妖都之战又有什么关系？”慕行秋追问，裴子函说话越来越慢，双眼微闭，好像就要睡着了。



“琥珀道士……洗剑池……魔眼……小青桃……”裴子函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身体慢慢向下滑倒，若不是有铁链束缚，整个人都会掉在椅子下面。



慕行秋扬手掷出一道闪电，击中那两股进入裴子函鼻孔里的云雾。



云雾像是海中巨怪的脆弱触手，立刻缩了回去，然后又慢慢地试探性伸出来。



“不。”裴子函一下子清醒过来，“这是我应得的惩罚，我之前擅做主张，在斗法中输给你，现在又要违背巨妖王的命令，破坏他的大计，我罪有应得。”



两股云雾延伸的速度越来越快，迅速逼近裴子函。



“但我还是得背叛巨妖王一次，因为这是非妖的命运。”裴子函露出一丝解嘲的微笑，趁着头脑清醒，他加快了语速，“妖术师找到了一种可以控制琥珀道士的方法，但是需要大量的血，妖血、人血和道士的血，这就是妖都决战的意义，提供无数的鲜血，不洁之气会将血力传到妖山口，供琥珀道士吞噬，然后……”



两股细细的云雾突然膨胀数十倍，融为一团，将裴子函和铁椅整个吞下。



“让牙山退兵，就不会……”裴子函的声音传不出来了，就像是被蜘蛛丝层层包裹并被注入毒液的昆虫，就快就结束了挣扎。



慕行秋再次掷出闪电，这一回做出反应的是整团云雾，伸出一条粗壮的触手挡住闪电，然后云雾开始向中间挤压，大厅似的监狱变得越来越小。



羽王飞进来，“我带你来不是为了斗法，更不是为了救他。”



慕行秋也没有救出裴子函的意图，只想听他说清楚漆无上的计谋。可是来不及了，想在内部击败妖术云雾，得是一场恶战，实在没有必要。



慕行秋收回闪电。



“跟我走。”



羽王带头冲进云雾，慕行秋骑着跳蚤紧随其后。



云雾渐渐恢复了平静，慕行秋冲出去的时候，它已经停止了颤抖，继续缓慢地向东南方战场飘去。



“去妖山口吧，巨妖王在那里等你。”



“银羽家族都参战了？”慕行秋问。



羽王昂起头，“当然。我不知道裴子函对你说了什么，但我们和他不一样，银羽家族和飞族各部都已做好赴死的准备。我带你来见他，是因为你曾经放我一条生路。现在咱们两清了，你要么去妖山口，要么加入道士军队，战场上咱们还能一战。单打独斗我不是你的对手，可是在战场上另有打法。”



慕行秋无意再听羽王的宣言，冲他点点头，骑着跳蚤飞回百丈城。



城内快要空了，小青桃、申己和欧阳槊等在原处，四位新君没有回来。



“我父亲被带到哪去了？”申己抬头问道。



慕行秋摇摇头，他问过，可裴子函根本来不及说出那八名道士的下落，他控制跳蚤停在半空中，“在东南方发起进攻的不是牙山，是道统与凡人的联军，你们立刻去那里，尽量让他们延缓开战，实在要打的话，也一定要先将战场和妖山口之间的不洁之气和妖塔清除掉，起码要造出一个缺口。”



“小秋哥，你要去哪？”小青桃惊讶地问。



“我要去妖山口。”慕行秋没决定自己要见的是漆无上还是牙山道士，他也不知道裴子函在半昏状态下提供的信息有几分真实，所以没将事情全说出来。



小青桃重重地嗯了一声，没有多问，申己却说：“我要留下来救我父亲。”



“你在这里救不了他。”慕行秋说，催动麒麟，向东北方飞去，那是妖山口的方向。



按裴子函的说法，漆无上将赌注押在了孟元侯化成的琥珀道士身上，慕行秋觉得这更像是垂死挣扎，牙山洗剑池是道统至宝，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被击败，他得去查个清楚。



跟这场道妖大战相比，他的化妖暂时不那么重要了。



上一次跟龙魔一块前往灵妖领地的时候，慕行秋就见过横亘百丈城与妖山口之间的大量不洁之气与妖塔，这一回重飞旧路，妖塔没有增加，不洁之气却更加浓重。



大量妖兵正从地面和空中前往战场，都对与他们逆向飞行的麒麟与道士毫不在意，偶尔有飞妖过来拦截，看到慕行秋和跳蚤鼻孔下方的银羽，就像见了通行证一样，马上让开通道。



数十里之后，地面传来了叫声：“慕行秋，你要去哪啊？”



发出声音的是殷不沉，另外三名新君也在，他们都被五花大绑，挂在一座妖塔的最上方，脚下绿色的妖火正在快速向上攀爬，就要将他们四个全都吞掉。

第四百六十二章 强取豪夺



四位新君被高高悬挂在妖塔之上，脚下绿火肆虐，他们却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兴奋至极。



殷不沉像是喝醉了，轻轻摇晃脑袋，冲停在空中的道士大声说：“瞧啊，我们就要与妖火融为一体了，这可是妖族至高无上的荣耀！”



“只有最强大的兽妖和妖术师才有这个资格。”豪万古的声音在发颤，那不是恐惧，而是激动与骄傲。



“我们将获得妖火的力量，永生不灭！”豪常青仰天长啸。



“哈哈哈……”漆胆纵声大笑，已经没有语言能表达他心中的喜悦了。



四位新君虽然都有点古怪，却从来没有视死如归的勇气，慕行秋马上明白过来，他们都中了妖术，对就在脚下燃烧的灭亡之火毫无抗拒之意。



一只蛇首大鸟飞过去，骑在上面的妖术师冷冷地说：“不要多管闲事，道士，你应该继续前进。”



慕行秋无意搭救四位新君，他不会在战场以外滥杀妖族，但也不会阻止妖族被杀，作为化妖体验的一部分，他必须将自己当成冷静甚至冷酷的旁观者：



心怀憎恨会让他与之前的六名化妖道士一样，在与化妖丸的对抗过程中饱尝痛苦最终死亡，心怀同情则不仅违背他从出生以来就具有的人类立场，还会令他在化妖的路上走过头，没准真的成妖——这可从来不是他的理想，他服下化妖丸是为了找到阻止化妖的方法，从而救下正在化妖的杨清音。



他已经准备离开了，殷不沉大叫道：“我感觉到了！我感觉到了！妖火正在从我体内通过，哈哈，我的妖丹就要融化了，真是美好的感觉！慕行秋，加入我们吧，你不是要化妖吗？这就是妖的感觉！哈哈，过来吧。妖火能够熔炼一切！我们的血液会让它更加旺盛，给予它生命！它连道士的内丹都能化掉！”



慕行秋伸手按在跳蚤的脖子上，“妖火能熔炼琥珀道士吗？”



“什么都能熔炼，只要妖火足够旺盛，我是至高无上的异史君，我的血会让妖火无比强大！”绿色的妖火已经烧到脚底，灼痛让殷不沉更加兴奋。



“我才是异史君，我才是妖火……啊！”其他三位新君临死也不忘争夺名头，可是妖火吞身，他们除了惨呼，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了。



又有数名妖术师骑着蛇首鸟飞过来，挡在慕行秋身前，默不做声，只是不允许他再靠近妖塔半步。



慕行秋在跳蚤脖子上轻轻拍了一下，调头向东北方飞去，漆无上不仅要与道统决一死战，还在进行大清洗，四位新君已经没用了，只能成为妖火的食物，他们不过是妖族牺牲者的极小一部分，还有更多妖族与人类将死在战场上，或有意或无意地为妖火添薪加柴，然后直通妖山口的琥珀道士。



慕行秋越发相信裴子函的话了。



身后的惨叫声越来越激烈，中间夹杂着漆胆的大笑声。



叫声与笑声骤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妖术师与妖兵们的惊呼声。慕行秋示意跳蚤止步转身，想看看后方又发生了什么。



妖火冲天而起，比原来的妖塔高出两倍不止，火焰真像是拥有了生命，立在原地不停地摇摆想要解除地面的束缚，空中的妖术师和地面的妖兵惶恐地后退，显然都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妖火摇摆得越来越激烈，突然间就停止了，冲高的火焰渐渐回落，与其它妖火塔再无区别。四周的妖族松了口气，数里之外的慕行秋却看到火焰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洁之气太过浓重，天目受限，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圆球似的影子。



“我是唯一的异史君。”火焰里响起一个声音，话音未落，刚刚成形的妖火轰的一声爆裂，火星四溅，落在地面甚至木头上都会很快熄灭，可只要沾到活物，就会立刻猛烈地燃烧起来。那些被溅到的妖兵痛苦地惨叫，脚步却不受自己的控制，互相跑过去，抱在一起，融合成更大的火焰。



“怎么回事？这、这不可能！”骑着蛇首鸟飞在空中的妖术师们大吃一惊，驱鸟逃散，让出一条通路来。



殷不沉从爆炸的妖火中飞了出来，身上的衣服碎成丝丝缕缕，露在外面的皮肤黑一块红一块，披散着的头发正在冒烟，可他飞得极快，一点也没有受伤的迹象，两只手臂高高举起，“拿到啦！都拿到啦！”



已经被妖火烧得只剩一半的妖塔上悬挂着三具焦黑的尸体，另外三位新君都没能逃出来。



殷不沉像一根被烧焦的木炭，横着飞向慕行秋，经过他身边时大叫道：“快跑啊，还等什么？”



妖术师们反应过来，正在重新集结，远处的一朵妖云发现异常，也在调转方向。



慕行秋双腿微一用力，跳蚤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调头，加快速度追上殷不沉。



“我的，全是我的，魔尊正法也是我的，我是唯一的异史君，再也没有妖能跟我争了，哈哈……哈哈……”



一人一妖飞得极快，但光凭速度不足以甩掉后面的追兵，殷不沉每飞过一座妖塔就施放一次妖术，掩藏他们的行迹，不管做什么，他的双手都紧紧握成拳头，不肯张开。



一个时辰之后，漆无上直接飞进一座高耸的妖塔，对外面的慕行秋说：“快进来。”



慕行秋摇摇头，他对殷不沉连半分信任也没有。



殷不沉侧耳倾听片刻，“无所谓了，他们已经被引开，追不上了。哈，真是九死一生，可也值了，太值了！”



殷不沉张开手掌，手心里各有两颗眼珠，张大嘴巴含糊地说：“肚子里还有两颗。”



“你抢走了他们的水晶眼！”



“不是抢，是他们主动送过我的。”殷不沉双手一翻，眼珠消失了，黑漆漆的脸上露出狂喜的笑容，“那群混蛋逼我们吃了妖火丹，让我们主动为妖火献身，等到火焰吞身，丹药失效，那滋味……我趁机对那三个笨蛋悄悄说‘把水晶眼给我，我能灭火’。”



殷不沉忍不住大笑，好一会才能继续说下去，“他们全都信了，主动将水晶眼射出来交给我，哈哈，我的确把火灭了，只是晚了一点，他们没有妖丹护体，就被烧成灰啦。他们还活着的时候，水晶眼总是跟原来的主人更亲近，现在主人死了，水晶眼就全都归我了。”



妖族以残忍无情为荣，能抢到能骗到就是本事，殷不沉得意洋洋，好像自己刚刚立下不世功勋。



“恭喜。”慕行秋平淡地说，他对四位新君都无好感，也就无所谓偏向谁、可怜谁，“我有要事在身，咱们各走各路吧。”



“等等。”殷不沉抬手在脸上擦了两下，由黑脸变成了花脸，但这都影响不到他的喜悦，“还有一件事你也得恭喜我。”



“哦？”



“我就要得到全部魔尊正法，很快就能成为天下第一的大妖、巨妖。”



“那的确要恭喜你了。”



“交出来吧。”



“什么？”



“魔尊正法啊。”殷不沉上下打量慕行秋，神情狂傲，“现在我有八枚水晶眼，妖力翻了几倍，你想活命就乖乖交出魔尊正法，要不然……哼哼。”



“你想哼哼，我没意见。”慕行秋轻轻抚摸跳蚤的脖子，因为麒麟已经不耐烦了，鼻孔里正在喘粗气，它听不懂殷不沉在说什么，但是能听出他不怀好意。



“我是来真的，我会折磨你、杀死你，挖空你的脑子，总之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能将魔尊正法拿到手。”殷不沉稍稍缓和语气，以过来人的口吻劝道：“慕行秋，这里是妖族的地盘，讲究实力为尊、弱肉强食，从前我不如你，只好求你交出魔尊正法，现在我比你厉害，就从乞求变豪夺，这是规矩，谁也怨不得谁。等我参透魔尊正法的玄机，还要去找漆无上斗法，逼他退位让贤呢。”



“谁强谁就能随意抢夺好东西？”



“当然，这是妖族遵行无数年的规矩，等我整合全部妖族，道统也得向我低头……”



慕行秋抬手甩出一鞭，正中殷不沉胸口。鞭子返回时，卷回来一颗水晶眼，“你说得真对，它原来的主人死了，现在还没有认新主人，所以对谁都不忠诚。”



殷不沉大惊失色，双臂抱在胸前，脸上黑中透红，厉声道：“快把水晶眼还给我，我可是不开玩笑的。”



慕行秋甩出第二鞭，又带回来一颗水晶眼，殷不沉顶多算是三丈的中妖，虽然又得到六颗水晶眼，可是太急于宣布自己的强大实力，还没来得及将它们真正据为己有，只是藏在身上而已。



“住手，我可急啦。”殷不沉张开双臂，准备控制整座妖塔向慕行秋发起进攻。



鞭子毫不留情地劈过来，妖塔刚刚摇晃几下，殷不沉藏在身上的六颗水晶眼全都到了慕行秋的百宝囊里。



殷不沉不用计算就发现强弱易位，自己又变成弱者了，而且看对方的架势，最后两颗水晶眼也有点危险，于是急忙放弃操控妖塔，抬起双手捂在眼睛上，“呵呵，慕行秋，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



“自己找路逃命去吧。”



“不不，我决定跟着你，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主人，我别无所求，你要是觉得我立下了功劳，就赏我一颗水晶眼，或者奖我几句魔尊正法的内容。”



“你能立什么功？”慕行秋随口问道，他没有需要殷不沉帮忙的地方。



“我……我能帮你夺走漆无上的妖丹，他的妖丹本来就不是自己的。”

第四百六十三章 殷不沉的主意



一条巨大的无形弧线划过群山，以外充满灰蒙蒙的不洁之气，以内则完全清净，仔细观察的话，能看到弧线在慢慢前进，逼迫不洁之气逐渐后退。



一道五行之金法术在弧线以外笔直地射入高空，良久方才消失，片刻之后，十几道五行法术在弧线以内做出回应，然后一个声音响彻群山之间：“来者是哪家道统的道友？”



“慕行秋。”



听到这个名字周围变得安静了，一刻钟之后才有身影在空中显现，牙山道士申忌夷停在缓慢移动的弧线边缘，脸上带着文雅的微笑，脚下踩着法剑，左手负在背后，右手在腹前捏出道火诀，但他没有躬身行礼，甚至没有象征性地点头，十分清晰地表明这个姿势只是戒备而不是礼节。



“慕道士化妖可有进展？”申忌夷笑吟吟地问，除了称呼由“道友”变成了“道士”，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好像已经忘了双方的一切矛盾。



慕行秋骑着跳蚤升到空中，停在申忌夷十几步之外，施以道统之礼，他与殷不沉交谈之后决定还是先来见牙山道士，在空中驰骋了三个时辰，途中没有片刻休息。



“我想求见牙山的注神道士。”



申忌夷没有还礼，只是笑容更多一些，“抱歉，注神道士不见外人。”



“也好，我有几句话申道士能代为传递吗？”



“请说，至于传不传递要看它是否有价值。”



慕行秋看着申忌夷身后那条缓慢推进的弧线，“牙山要用洗剑池进攻妖山口吧？”



“是老祖峰故地，不是妖山口。”申忌夷客气地纠正，“慕道士看来已经开始习惯妖族的称呼了。”



“嗯，见得妖族多了，难免会受到一点影响，但是也会得到一些消息，漆无上已经设下陷阱，专为对付洗剑池，东南战场……”



申忌夷抬起右手制止慕行秋再说下去，“慕道士尚存道统之谊，愿意向牙山传递妖族那边的消息，我们非常感谢，可是让我直白一点吧，牙山不需要任何情报，随便漆无上设置多少陷阱，牙山都不在意，洗剑池若连几件妖器都无法击败，也就枉称道统至宝了。”



“我只想把话说完，至于当不当真、如何决定，自然是牙山的事情，我没资格多问一句。”



“那就请长话短说，这里是前线，牙山很忙。”



“东南战场流出的每一滴血都会通过不洁之气和妖塔传到妖山口，庞山道士孟元侯化成的琥珀就藏在那里，吸收足够的血气之后他会具有更强大的力量，或许能与洗剑池一较高下，尤其是洗剑池并不完整……”



“呵呵，这才是你想说的事情吧，慕行秋。”申忌夷直呼其名，脸上的笑容也收起了，“你是来打听牙山有没有找到慕松玄吧？不用拐弯抹角，我直接告诉你好了，牙山已经知道慕松玄藏在芙蓉山，并且派人去找他了，很快就能将他带到这里。”



申忌夷脸上终于露出他一直隐藏的高傲，“就算缺少慕松玄带走的那几滴池水，洗剑池仍然是道统至宝，绝非妖族突发奇想弄出来的血气阵法可比拟。”



“我见识过道统至宝的威力。”慕行秋曾经亲眼见过祖师塔和司命鼎施放法术，虽然两者都没有使出全力，却已经留给他足够的直观印象，“我也稍微了解一点漆无上的性格，没有几分把握的话，他不会这么做，我所打探到的只是大致情况，或许他还有其它陷阱。其实解决的办法也很简单，只需要分出一部分道士，切断百丈城战场和妖山口之间的血气通道……”



弧线以内传出一个洪亮的声音，“申忌夷，别耽误时间了，你们的职责是组成最外一层防线，不是跟外人闲聊。”



申忌夷微微一笑，“牙山已经听到你的话，你不用再说下去，我也无需传递，请到一边观战吧，或许你也可以找漆无上，站在妖族一边感受一下道统的力量，没准对你化妖会有帮助。”



申忌夷转身飞回弧线之内，身形刚一过去就凭空消失了，慕行秋即使以天目也看不到他的踪影。



牙山道士为保护洗剑池设下了强大的法阵，慕行秋即使拥有一颗星落五重的内丹，在道统法阵面前还是弱小的可怜。他拍了拍跳蚤，示意它向西南方的妖塔林飞去。



殷不沉已经等得望眼欲穿了，一望见慕行秋的身影就从塔里跳出来，身上已经擦干净，还换了一身简陋的皮甲，只有头发还是乱蓬蓬的，“主人回来了，是要吃个饭，还是先洗把脸？可惜塔里的东西不多，塔顶的飞妖巢穴倒是比较舒适，主人不介意的话，可以用来休息。”



慕行秋看着满脸谄媚的殷不沉，“你是蛟王之子，我知道这不是你的真面目，这一套对我也没有用，所以为什么不直接一点呢？就算咱们是敌人，我也希望跟真正的战士打交道。”



“主人说得是，可早在父王将我送给老君的时候，我就什么都不是了，哪还有真面目？我只知道一件事，如果自己不够强大，就得找一个足够强大的靠山。”



慕行秋正是一个相反的例子，他自愿退出庞山，也没有加入斩妖会，“我既不强大，也不是你的靠山。”



“嘿嘿，一个记得整套魔尊正法的人，居然说自己不够强大，正法的文字里面另藏玄机，只要让我参透，主人很快就能成为生杀予夺的强者……”



“我想将这里的不洁之气和塔林斩断，你给我想个办法，我给你一颗水晶眼。”



绕来绕去还是这句话最管用，殷不沉的一对眼睛亮得像是要着火，“还有魔尊正法……”



“这个功劳可不够大，等你想出夺取漆无上妖丹的办法再说吧。”



“我不是已经提供一个办法了吗？”



“不行，太简单太粗糙，许多内容只是你的想象，先想一个斩断血气通道的办法吧。”



“这还不简单，百八十名道士一块施法，用不了多久就能劈出一条通道……哦，可是主人找不到这么多道士帮忙，因为主人已经退出了道统。呵呵，那主人又何必帮助道统呢？漆无上是个冒险者，未必次次成功，他费尽心机没准也只是让道统的胜利更辉煌一些。”



殷不沉偷眼观瞧慕行秋，脸上的神情跟那个叫飞跋的小妖更像了。



“这么说你是没有办法了？”



“有有有，主人真会将水晶眼还给……不对，送给我吗？”



“你要是觉得我不是一个说话算数的人，就没必要留在我身边了。”



殷不沉端正神色，“主人一诺千金，是我平生见过的最守信用的人类，在妖族当中更是找不到您这样的人。”



拍完马屁，殷不沉想了一会，为了不影响思路，他又飞入塔内，来来回回踱步，好一会才蹿出妖塔，笑道：“有了，我真是笨，居然一开始没想到。主人的目的不是想阻断东南战场向妖山口传递血气吗？切断不洁之气和妖塔林固然是一个办法，可是只凭咱们两个人实在太难做到，而且妖术师很快就能将缺口补上，不如悄悄在妖塔林中开个几个窟窿，让血气泄露出去，或者转入主人指定的地方，总之不让它传到妖山口。”



“办法呢？”



“从妖都战场到妖山口相隔二百余里，途中的妖塔有七八千座，毁掉一座甚至几百座都不会影响通道的传送能力，可是有十几座塔比较特殊，它们是节点，里面藏着强大的魔族遗物，就是靠着它们的力量，妖塔林才能形成一个整体，形成防线、传输血气等等。”



“毁掉这些节点就能让妖塔林失效？”



“起码让妖塔林失去大部分功效，但节点跟普通妖塔不一样，都有重兵把守，主人法力高强，可是毕竟人单势薄，我怎么能让主人冒这个险呢……”



“说你的办法吧。”



“我可以帮主人再造一座节点塔，不受妖族控制，只服从主人的命令。”



“这就是你在塔里待了半天想出的主意？”



“这个主意不好吗？省时省力，只是还需要一些材料。”



“主意很好，可就是不像你能想出的主意。”



慕行秋修行念心幻术以来养成了观测人心的习惯，殷不沉虽然变化多端，慕行秋对他也有一个大致判断：所有曾经在老异史君身边待过的妖奴，脑子都有点不正常，殷不沉算是最清醒的一个，但是这么快就制定出一条简单可行的计策，绝对超出了他平时的表现。



何况妖塔本是豪常青的研习领域，殷不沉要是知道这么多内情，早在平时吹牛的时候就该表露出来了。



“你在塔里跟谁联系呢？”慕行秋问道。



“啊？”殷不沉还在装糊涂，“主人觉得这个主意不好？那我再想一个。”



“我认识一些洪炉科的道士，几天之内就能将这些水晶眼熔成炼器材料。”



“别别，千万别这样，那可就大材小用了，这个……我跟你说实话……”



“是我出的主意。”塔里传来另一个浑厚的声音，“在下殷胜千，南海铁脊蛟龙之王。”



蛟王殷胜千本人不在塔内，传送过来的只是声音。



“蛟王是要背叛漆无上吗？”慕行秋说。



“先让我提一个问题，你已经退出庞山，还服食了化妖丸，一人去一人回，显然也没有得到牙山的欢迎，为什么还要帮他们？”



慕行秋盯着妖塔，他在棋山以及飞跋的记忆中见过蛟王，却从来没有过直接交往，就是现在，他们也没有面对面，因此无法判断对方的心事，想了一会他说：“拥有一项能力和使用这项能力是两码事，我可没说过一定要帮牙山。”



塔里沉寂片刻，传出赞许的大笑声。

第四百六十四章 被出卖的海妖



全体海妖都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六年前他们受到蛊惑进攻乱荆山，以为那里就是道妖决战之地，可是在付出巨大的伤亡代价之后，他们才知道原来乱荆山之战只是一次佯攻，真正的主力还是北妖，目标则是庞山老祖峰。



漆无上当时获得了近乎完美的胜利，即使妖兵的攻势止步于断流城，战绩也远远超出此前十几万年里任何一次战争，在这种情况下，海妖无可抱怨、不敢抱怨。可让他们难以接受的是，漆无上在断流城惨败之后仍然命令海妖继续向乱荆山进攻，而他所许诺的支援却一直没到，结果导致更多的伤亡，却没有攻下乱荆山的寸土寸地。



铁脊蛟龙是海妖当中的重要一族，蛟王殷胜千是极少数对漆无上的真正计划稍有了解的海妖之一，为了配合这个计划，他甚至佯装投降向道统散布虚假消息，可道士们根本不相信一只海妖的话，将他脑子里的记忆一扫而空，就再也没有搭理过他。



在棋山诸岛的一切妖魔都受到保护，殷胜千也不例外，他背负着海妖叛徒的称号在岛上生活了几个月，当他终于逃出棋山返回族群时，却发现自己竟然甩不掉叛徒的身份了——唯一能证明他清白的巨妖王拒绝承认蛟王的功绩，反而要求他“戴罪立功”。



殷胜千知道自己被出卖了，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带领铁蛟一族离开南海，加入到漆无上的军队当中，仍然保留“蛟王”的称号，地位却远远低于其他妖王。



“即便如此，我也不会背叛巨妖王，至少几千年了，他是唯一能将整个妖族统一起来的首领，虽然他背信弃义故意消减海妖的实力，可哪一位首领不是这样？背叛巨妖王就是背叛妖族，这是我从前不会做现在更不会做的事情。”



殷胜千仍然没有露面，只是通过妖塔传话，殷不沉频频点头，好像这些话都是父亲说给自己听的。



“那你想利用我做什么？”慕行秋问。



“巨妖王正在做一件大错特错的事情，我希望借助你的力量纠正过来。”



妖塔里的声音陷入停顿，殷不沉小声解释道：“所有妖塔互通互联，都受到妖术师的监视，塔里传递的消息太多，他们不可能面面俱到，所以只要施展一些小技巧就能躲过监视，但是得时时小心……”



塔里又传出殷胜千的声音，“抱歉，我不得不暂停一会，我说到哪里了？”



“漆无上正在做一件错事。”慕行秋说。



“巨妖王是众妖之王，可断流城战败之后，他逐渐有了新的想法，他似乎觉得数量再多也没有用，只有像道统一样培养出少数力量远在众妖之上的强者，才能改变整个局势。”



“而他自己必须是这少数强者之一。”慕行秋说。



“当然。可单纯修炼妖丹是一条死路，十几万年了，妖族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能与高等道士相抗衡的强者，异史君或许是个例外，但他根本无心参与道妖之战。”



殷不沉面露喜色，轻轻地咳了一声，示意自己就是异史君的唯一传承者。



“落到地面上去，别让我看到你。”殷胜千向儿子下达命令，殷不沉像是被一记重拳击中，从半空天中直接掉下去，落地有声。



殷胜千改回平时的语气继续对慕行秋说：“漆无上要将极少数妖族改造成前所未有的强者，他自己则是最强者，为此他要吸取数不尽的力量。”



“琥珀道士。”慕行秋一听到“吸取”两个字就想到孟元侯，吸取周围的一切力量正是琥珀道士最显著的特性。



“嗯，漆无上要用东南战场上的血气增强琥珀道士，再与牙山洗剑池对抗，然后在这个过程中吸收双方的力量。”



“他已经找到控制琥珀道士的方法了？”慕行秋记得琥珀道士不受任何一方的控制，妖族甚至没办法将其移动，只能深埋于地下。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事情，一小群妖术师——都是巨妖王的亲信——声称他们找到了控制方法，并且做了几次尝试，的确成功了，但是每次吸收的力量都非常少，而这次所要吸取的力量却来自几十万妖族与人类，更不用说还有牙山洗剑池。我向许多妖术师询问过，他们都觉得此举太过冒险，失败的可能性很高。在我看来，巨妖王若是成功才会变成更大的悲剧，从此以后，众妖对他来说只是力量来源，他会大开杀戒，只为了增强自己的力量，他的成功可能是整个妖族的毁灭。”



塔内一声长长的叹息，“巨妖王本该是妖族的首领和引导者，可他现在只想当道统的毁灭者，为此甚至情愿牺牲全体妖族，他走过头了，完全被那几个妖术师带入了死路。我希望能够阻止他，独自变强的希望破灭之后，巨妖王又会回到正路上来——引领众妖而不是杀死众妖。”



“听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更不能帮你了，你忘了，我是人类、是道士，即使我服下了化妖丸，身份也没有改变。”



“巨妖王若是大功告成，要杀的不只是众妖，也包括人类与道士。”



“漆无上不会成功的，这次交战有注神道士参加，妖族必败无疑，我只是想在这个过程中给牙山道士提供一点便利，换取他们的一句承诺。”



“你想保护那颗魔眼妖头吧？”



“他叫慕松玄，不是妖头。”



“那你就更应该跟我联手了，慕松玄本来已经被俘，巨妖王故意将他放出去，其实已经对他动了手脚，牙山想收回头颅内的几滴水，只怕会收回更多的东西。”



“巨妖王动了什么手脚？”



“那颗魔族心脏……”



秃子头顶的魔眼并非真正的眼睛，而是一颗干瘪的魔族心脏，殷胜千说到这里声音再次中断。



慕行秋耐心等候，站在地面上的殷不沉仰头观望，小声说：“可能得多等一会，对妖塔的监视有时候会突然加强。”



一刻钟之后，塔内还是没有声音传出来，殷不沉慢慢升到半空中，“我重新跟父亲联络一下。”



慕行秋点点头，殷不沉钻进妖塔顶层，折腾了好一会，突然惨叫一声，从塔内蹿了出来，右手紧握低垂的左腕，“被发现了……”



话音未落，塔身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悬挂在上面的多件妖物像刚刚睡醒一样，发出各种各样的响声。



远处，一团乌云正在快速接近。



慕行秋释放闪电，钻进妖塔里面，很快就找到了藏在其中的镇守之物，施法击碎，整座塔轰然坍塌。接着，他一把抓住殷不沉，“去妖都战场找申己和小青桃。”



“啊？那边全是道士，他们一照面就会把我杀死。”



“留在这里你更会被杀死。”慕行秋召出百宝囊里的凝神宝珠，这本是左流英留在他身上的，出现过一次之后就能受到他的控制了。



“再造一座节点塔。”慕行秋对着凝神宝珠说，然后集中意志，将此前的一小段记忆都注入到宝珠里面，“把这个交给申己或者小青桃，要快。”



“这个……我做不了这种事情。”殷不沉面露惶恐，浮在空中的身体在往下坠。



“为了魔尊正法你也不肯做吗？”



“你肯给我魔尊正法？”



“魔尊正法共有七部，我已经向你们背过一部，此事成功之后，我会再给你一部，还有水晶眼。”



“我全都要。”殷不沉的神情一下子变成了狂喜。



“别太贪心。”慕行秋将凝神宝珠塞到殷不沉手里，然后将他扔了出去。



殷不沉毕竟是妖术师，在塔林和不洁之气之中如鱼得水，借势飞出百余步远，立刻借助附近妖塔的掩护消失不见。



乌云飞近，从里面分出十余名乘鸟妖术师，中间一人却没有骑乘任何鸟兽，而是随意停在空中，居高临下俯视慕行秋，“看来你多管闲事的脾气还是没改掉啊。”



来的人是兰冰壶，她挥下手，妖术师们分散开，查看四周的情况。



“恭喜你啊，投靠妖族没有多久就成为漆无上的心腹。”慕行秋说。



大战在即，塔林监视者自然是巨妖王最信任的一群部下。



“呵呵，坦诚待人，人也坦诚待你，这个道理对妖族也管用，我与巨妖王互有所需，合作得非常满意。”兰冰壶目光扫来扫去，“是殷不沉在帮你使用妖塔吧？你刚才在跟谁通话？你为什么还不去见巨妖王？不想要化妖丸了吗？”



殷胜千中断及时，没有被监视者发现，面对兰冰壶的一堆疑问，慕行秋说：“我迷路了，你来得正好，带我去见漆无上吧。”



兰冰壶看了一眼地上的妖塔碎块，“你想好了？”



“我为化妖而来，化妖丸在谁手里我自然就要见谁，尤其是眼下局势紧张，没准战后我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你已经退出道统，可还跟道士一样狂妄，不过咱们都一样，我离开庞山几百年，也没有改掉这个脾气，所以我还是那句话，战败的会是道统，他们站得太高了，全然没有看到脚底下发生了多少变化。”

第四百六十五章 牙山的禁制



辛幼陶终于知道小青桃为何对自己突然变得冷淡了，过程倒也简单，他飞在空中心乱如麻，不知不觉嘀咕道：“我没做错什么啊，小青桃为什么突然不爱搭理我了？”



“因为我啊，小青桃还感谢过我呢。”与辛幼陶相隔数步并肩飞行的小蒿回答。



两人都没有施法，全靠着飞在前边几十步远的左流英携带，因此无论辛幼陶有多惊讶，他都没有从空中掉下去——本来这是很有可能的，因为他怎么也想不到问题居然会出在一个小姑娘身上，他甚至不怎么认识的小姑娘。



“什、什么？因为你？你对她说了什么？”辛幼陶大为恼怒，脸都红了。



“就是关于结凡缘、度情劫的一些东西，我对她说……”



片刻之后，辛幼陶居然被说服了，脸上的红潮渐渐退去，神情变得茫然，“她是道士，我不是；她必须度过情劫，我不需要；她结缘是为了斩缘，我结缘……我也可以接受斩缘啊，只要……只要别太快就行。”



辛幼陶长叹一声，他毕竟当过道士，自知这句话有多么言不由衷，在他的微渺希望中，可没有斩缘的场景，“一年多以前我离开庞山的时候也有过这些念头，可是一看到小青桃……有些事情想放弃实在太难了。”



“当初越执着，过后越心碎，凡人的渴望如同过早开放的花朵，风霜过后，红衰绿减，甚至连根都毁掉了。”



辛幼陶惊讶地扭头看着小蒿，“你多大了？”



“十五六岁吧。”小蒿的天真模样更像是十一二岁，“你呢？多大了？”



话题突然就转到年龄上了，小蒿听不懂话外之意，还以为这是一场关于谁大谁小的讨论。



“我二十六……瞧不出你年纪挺小，懂得的道理可不少。”



“全是都教告诉我的，她说过，我就记住了，暂时还没发现有什么错误的地方，就权当这些道理是正确的吧。”



辛幼陶搞不清自己是该敬佩还是嘲笑这名女道士，想了好一会才说：“道士和凡人只能各走各路，就没就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你若是一无所知的凡人倒也简单了，可是你当过道士……哎呀，都教可没告诉过我这些。”小蒿抬高声音，“左流英，你有办法吗？”



辛幼陶脸上又是一红，他差点忘了前面还飞着一位注神道士，自己的这点小事实在不值一提。



果不其然，左流英呆板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没有。”



小蒿向辛幼陶点点头，表示问题已经解决，“你已经退出道统，就算是凡人了，多思多虑也是应该的，你就一个人痛苦吧，无非就是折损一些寿命，听都教说也没有别的坏处，而且等你的修行慢慢退化，你就有本事把这些事情都给忘掉了。”



小蒿的每句话都像是一把刀子，偏偏说得轻松随意，好像这是一件很正常很普通的事情，辛幼陶哑口无言，很长时间没再说话。



“前面就是鬼哭山了吧？”小蒿说。



“不可能，咱们出发才……咦，好像真是芙蓉山。”



“芙蓉山、鬼哭山，还是后一个名字好听些。”



辛幼陶一直在想着心事，没注意飞了多远，这时放眼望去，只见前方横着一片低矮的群山，许多地方都在冒着烟火，转头望去，他看到了远方一座巨大的赤红色火坑，好像地下的熔岩在翻涌。



一条南北向的宽阔壕沟穿过火坑，两边皆不见尽头，宽沟岸上植物茂盛，沟内却是寸草不生。



辛幼陶这时才反应过来，火坑就是西介城遗址，他住过的宫殿连一片瓦都没有留下，前方那片四处冒烟的群山果然是芙蓉山。



此地远离妖都，不洁之气相对稀薄，飞在高空中的道士能够看到百里之内的景物。



辛幼陶惊讶不已，离开妖都才几个时辰而已，天还没黑呢，他既没有感觉到速度有多快，也没有察觉到瞬移法术，居然就已经横跨上千里，从百丈城附近到来了芙蓉山。



这自然都是左流英的法术，如果是在圣符皇朝，辛幼陶自然不会如此惊讶，可西介国如今遍布不洁之气，再稀薄对法术也有影响，左流英却仍然能够不动声色地来往自如，法力之强大实在超出了辛幼陶的想象。



左流英停下了，离芙蓉山还有十几里的距离，望着那数十处冉冉升起的黑烟，好像看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辛幼陶与小蒿此时与傀儡无异，只能停在左流英身后，半步靠近不得。



“你听到鬼哭了吗？”小蒿压低声音问，做出侧耳倾听的样子。



“什么声音也没有，你从前不是灯烛科道士吗？怎么也相信有鬼？”辛幼陶什么也没有听到，有左流英在，他也不怕有危险。



“没准灯烛科一直都弄错了，我总觉得我去世的奶奶就站在这里，我能听到她发出的嗡嗡声。”小蒿抬手指向辛幼陶悬停的位置，连语气都变得温柔了。



辛幼陶不相信有鬼，可还是感到汗毛竖立，想移动位置就得与左流英的法术相抗衡，他不愿也不敢，只好尽量往旁边倾斜身体，敷衍道：“是吗？我什么也没听到。”



“现在她没出现，这里太高，奶奶年纪大怕高，我是说——你仔细听。”



“听什么？”辛幼陶真的听了一会，然后觉得自己很傻，小蒿的确有点特别，但毕竟只是一名吸气二重的小道士，他听不到的声音，她也不可能察觉，除非那是幻听。



“没有声音。”小蒿说。



“嗯？”辛幼陶莫名其妙，要不是了解这名女道士根本不会开玩笑，他会以为自己受到了戏耍。



“风声变弱了，没有山里树木摇摆的声音，没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没有鸟鸣，没有兽叫，没有花草树木互相争夺地盘时的毛茸茸的声音，所以，这是多么奇怪的一种声音啊。”小蒿更像是在对着景物发出感慨。



辛幼陶却恍然大悟，“没有声音也是一种声音，这里有道士设下的禁制。”



辛幼陶使用天目望来望去，没发现任何破绽，芙蓉山的禁制显然非常强大，“我只是想找秃子疗下伤而已，不会这么倒霉，被人捷足先登了吧？”



“多有意思的头颅啊，我要是有本事，就把他抢走。”小蒿遗憾地说。



后面的两个人说来说去，前边的左流英已经观察得足够了，抬起右臂，轻轻地弹出一指。



这一弹平淡无奇，在辛幼陶和小蒿看来没有任何法术发出来，过了一会，前方里许的地方刮起一阵风，那风初时也是平淡无奇，很快就越刮越猛，甚至有地动山摇之势，可是有一块区域再大的风也吹不进去，那里的树木、烟火依然平淡地轻轻摇摆，像是一群晒太阳的老者。



无形的禁制就这样露出自己的面纱，左流英再弹出第二指。



狂风消失，微弱的光如燎原之火一般在空中迅速飞过，禁制被破除了，平静的芙蓉山立刻展现出另一幅面貌：两条冰火巨龙正在空中盘旋飞舞，附近追随着大批五行法术，所有的攻击目标都是同一座小山，山头频频射出红光，与众多五行法术居然斗了个旗鼓相当。



禁制被破，里面的人立刻警觉，一名道士从地面飞到高空，看到戴草帽的左流英，露出极为惊讶的神情，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又回到地面。



一群道士飞了起来，带头者是一名四五十岁容貌的中年道士，脚下踩着如意，客气地施以道统之礼，“真是意外之喜，左道士怎么会凑巧来到这小小的芙蓉山？”



“牙山弹剑科卢箫心，二百六十三年前你去过庞山老祖峰。”



“左道士好记性，那时阁下还是禁秘科写经师，今日却只是……左道士。”卢箫心人瘦脸也瘦，目光如炬，让人根本注意不到他脸上的些微笑意。



“嗯，那时你是星落五重，现在到了六重没有？”



卢箫心干笑两声，“跟左道士没法比，我在叹息劫前止步，仍是星落五重，好处是心中再无挂碍，一心一意保护牙山洗剑池，愿意为它献出生命。”



弹剑科是道统十八科当中较弱的一支，只有牙山才设这一科，他们利用洗剑池的力量修炼内丹，一生的职责也是保护洗剑池，若不是这一次牙山动用至宝向妖族发起进攻，他们也不会轻易出山。



“十多万年来弹剑科道士从洗剑池得到无尽好处，的确该为它献出生命，但这与我无关，我来找庞山弟子慕松玄。”



卢箫心回头望了一眼仍在搏斗的巨龙与红光，“再等一会，等我们收伏了慕松玄，可以考虑让左道士看他一眼。”



红光与五行法术恶斗，表面上不落下风，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牙山道士不想误伤头颅所以没有使出全力，斗法继续下去，红光必然力竭而败。



“嗯，好，我可以让牙山道士看他两眼。”



话音刚落，左流英与他身后的两个人都消失了，与此同时，山中响起道士的怒喝，卢箫心大惊失色，猛然明白过来，左流英留给他的是一道幻象，本人在刚一开口的时候就已经瞬移，而他和一群道士居然一无所觉。



左流英已经精确地计算好了位置，在“好”字刚一出口的时候施法，幻象还在说话，他已经带着辛幼陶和小蒿进入被包围的山头。



山头已经被众多五行法术击得千疮百孔，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妖族的尸体，正是秃子额上的魔眼不停发出红光。



秃子变了样，道髻散开，头发乱蓬蓬的，看上去好像膨胀了好几倍，咬牙切齿目露凶光，最奇怪的是他并非自己独立施法，而是被另一个人握在手里，像法器一样射出红光。



乱荆山道士白倾神情癫狂，右半边脸上布满了鳞片，那不是装饰，而是长在脸上，散发出浓浓的妖气。

第四百六十六章 失常的头颅



乱荆山道士白倾满面怒容，右脸上的鳞片像是一枚枚磨光了的纯钢箭头，令她的怒容增添了几分狰狞，可她紧握秃子头发的手臂在微微颤抖，表明她已处于强弩之末，快要坚持不住了。



“谁也别想将慕松玄抢走！”白倾厉声喝道，与她平时淡然之中带一点高傲的语气截然不同，“牙山不行，庞山也不行！”



左流英曾经去过乱荆山，白倾认得他，却不知道他已经退出庞山，面对一名注神道士，她却毫无怯意，反而被激发出更强烈的斗志，同样也与平时的她甚至与所有的低等道士截然不同。



秃子嘴里发出奇怪的声音，像是干呕，又像是喘粗气，面对三位熟人，他一个也没认出来，完全被白倾所操控，她的手臂一转，秃子额上的魔眼立刻射出一道红光。



近看时这红光威力更加强大，周围的空气发出嗤嗤的响声，好像都被烤化了。



白倾与左流英相距不过三十余步，对一道法术来说就相当于近在咫尺，红光转眼就到了左流英身前，穿透他的胸膛继续前进。



站在更后面一些的辛幼陶和小蒿都吓了一跳，分别向两边跳让，眼看着红光从两人中间射过去。



左流英不可能这么容易中招，辛幼陶惊吓过后更担心的是秃子，大叫道：“秃子，你不认得……”



话没说完，红光对着辛幼陶射来了。



可这一次的红光十分乏力，离辛幼陶尚有十余步就不再前进，末端吞闪不定，像一只在牢笼中奋力挣扎的恶犬，最终只能屈服。



红光消失了，白倾脸上的怒容更加明显，声音却变得软弱无力，“谁也……别想……抢走秃子！我要……把他送到……乱荆山……宗师和首座……”



“能帮助你的人不止是乱荆山宗师和首座。”左流英开口了，刚才那束红光从他胸膛穿过，对他却没有半点影响，他也没有做出反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乱荆山道士，就让她的法力迅速减弱。



越来越多的道士飞过来，或浮在空中，或落在地上，将小山头团团包围，辛幼陶扫视一周，发现共有三十四名牙山道士，不由得暗地里砸舌，牙山为了找回秃子真是不遗余力，左流英已经退出道统，还敢与牙山对抗吗？想要吸出自己的体内的怒海潮水滴，是该指望左流英还是该讨好这些牙山道士？



辛幼陶脑子里生出一连串计划，每个都不理想。



左流英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在意，只是盯着白倾的眼睛，目光毫无特异之处，白倾却无法避让，脸上怒容也在慢慢消失，甚至忽略了包围自己的众多牙山道士，“你……能帮我？”



“嗯，先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我要你亲口说出来。”左流英的声音跟他的目光一样平淡。



空中的一名道士插口道：“牙山也能帮你去掉脸上的……”然后他噎住了，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剧烈地咳嗽起来，弯着腰不停地敲打胸膛。



弹剑科的卢箫心就站在这名道士附近，冷冷地看了左流英一眼，知道是他暗中施展了法术，于是做出手势，示意牙山弟子暂时都不要说话。



那名道士多嘴的时候，白倾的目光有一点飘移，这时又回到左流英的眼睛上，慢慢说道：“秃子的头内有洗剑池的一滴水或者几滴水，申忌夷想将他偷偷带走，被我抢得先机。我带秃子回乱荆山，可是在路上遇到了妖兵，数量很多，我们逃不掉。然后……然后……”



“你是道士，用你的道士之心去看待这一切。”左流英说。



白倾虽然是餐霞境界，还没有建立起牢固的道士之心，但她点点头，受到了鼓励，“妖族强迫我吃了几种药，对我施展妖术，让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几只妖？几种药？几种妖术？”



“七、七只妖，应该是十一种药丸，他们没说名字，他们一起对我施展妖术，就一种。”白倾慢慢地能够冷静回忆自己的遭遇了，正常的半边脸上露出极度惊恐的神情，“许多血飘在我眼前，好像有刀在割我的皮肤，把我的骨头一根根地挑出来，我想叫却叫不出来，只能尽量存想，保护我的内丹。”



“你做得很对。”左流英的鼓励在外人听来过于冷淡了，对白倾却有奇效，她那半张惊恐的脸上居然露出一丝微笑。



“然后我昏了过去，等我醒来的时候，右脸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他们把我和秃子放了，说是让我给乱荆山捎口信，妖族大军还要向南方进攻。”



“你为什么要停在芙蓉山？”



“因为秃子，他不知道怎么了，总说自己是妖不是人，我们在路上碰到一群妖，他就跟人家攀谈，还施展了几道法术，那些妖就叫他魔眼大王，他特别高兴，说什么也不往前走了，说是要占山为王，从此只当妖。我拗不过他，只好跟他先在这里歇脚。这叫芙蓉山吗？妖族都叫它鬼哭山。”



秃子还被白倾握在手里，头发里的魔眼发不出红光，令他十分气愤，牙齿磨得硌硌直响，不停地摇晃，好像脑子里藏着一只暴躁的野猫。



山头躺着数十具尸体，都是他收下的妖族“喽啰”了。



左流英瞥了秃子一眼，继续盯着白倾，“说下去。”



“今天中午的时候牙山道士找上门来，说是要带走秃子，我不同意，因为我是乱荆山弟子，碰到这种事必须先征得宗师或者首座的同意，可牙山道士非常蛮横，动手要抢秃子，我们就打起来了，打着打着……你们就到了。”



空中的卢箫心哼了一声，显然对白倾的讲述很不赞同，但是没有开口辩驳。



白倾听到了那声轻哼，跟左流英交谈之后，她越来越清醒了，昂首道：“就是这么回事，我说得简单，但是并无虚辞，我愿意接受控心术的检查，但得是左首座亲自施法，不能是牙山道士，他们心怀鬼胎，我不相信他们。”



众多牙山道士虽未开口，脸上却都露出怒意。



“我已经退出庞山，没有资格对道士施展控心术，我相信你，这就够了，把慕松玄交给我，或许我能把他治好。”



白倾慢慢伸出手臂，马上又缩了回去，“既然你已经退出庞山，我更不能把秃子交给你，你带我回乱荆山，让宗师决定秃子该交给谁。”



“为什么不让慕松玄自己做决定呢？他不是法器，是一个人，还是庞山弟子。”左流英说。



“不行，他做不了决定。”白倾突然抬高了声音，“申忌夷对他施过法，妖族也对他动过手脚，他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一心想要当妖，我要把他带回乱荆山。”



左流英没有开口，现在人人都能看出来他在默默施法，像是在寻找妖术的痕迹，又像是已经与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斗在了一起。



秃子的磨牙声停止了，蓬松的头发缩回去一些，张着嘴神情茫然地看着左流英。



“停下，不准你对秃子施法。”白倾厉声道，举起秃子，将魔眼对准左流英，红光又一次射出来。



左流英抬起右手，用三根手指拈住红光末端，口中念念有辞，红光在他的手指里消失，再也不能前进，也无法收回。



白倾大惊，接连变招却都没办法摆脱困境，连手臂都不能放下，坚持了一会，她屈服了，“我把秃子交给你，你要小心，他跟从前不太一样。”



“我会小心，你松手吧。”



周围的牙山道士们都看向卢箫心，头颅一旦落入左流英手里，想夺过来可就更难了，卢箫心也有些犹豫，最后还是轻轻摇头，不到无路可走的地步，他不想再与注神道士发生冲突。



白倾极慢极慢地松开手掌，好像她放弃的不是一颗头颅，而是自己的一条手臂。



秃子就这样浮在半空中，魔眼仍在发射红光，然后红光渐渐缩短，秃子飘向左流英。



“慕行秋……”秃子含糊不清地嘀咕了一句，神情越发平和，红光也随之变弱，飞向左流英的速度也加快了。



“好像不太对劲。”辛幼陶低声道，然后他反应过来，秃子向来只叫“小秋哥”，就算是对别人说话，也很少直呼“慕行秋”。



左流英拈在一起的手指突然散开，亮出掌心里的一枚宝珠，宝珠光芒四射，瞬间就将秃子和白倾全都笼罩其中，片刻之后光芒消散。



白倾双手捂脸惨叫一声，随后整个人瘫倒下去，脸上的鳞片却像一群蝴蝶一样从手掌下面飞出来，成群结队地向山下飞去。



“寄生妖！”数名牙山道士齐声惊呼，立刻施法，要将此妖生擒活捉。



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被飞翔的鳞片吸引住了，极少数人却只盯着秃子，其中就有左流英。



秃子在空中摇摆，分布山头上的数十具妖尸全都向他飞过来，自动在他脖子下面排列。



“阻止妖尸！”弹剑科道士卢箫心大叫，决定不再等了。



牙山道士们急忙调转法术，放过了那群鳞片，转而攻击尸体，可是任凭五行法术击中，那些尸体即使四分五裂也还是执着地向头颅飞去。



“果然是魔种。”左流英说。



秃子的眼睛瞬间变成了绿色，张嘴大笑起来，然后用粗哑低沉的声音说话，“魔族回来了，跪下吧，道士。”

第四百六十七章 道统山



沈昊站在半山腰上，遥望极远方灰褐色的不洁之气，心中豪情万丈，虽然在这场即将开战的战争里他只是一名不起眼的餐霞道士，他却感到有无穷无尽的力量从脚底、从空气中涌入自己体内。



这一回，他不再是困守孤城的少数道士之一，而是背靠八大道统——他脚下的这座山一天前还无影无踪，仅仅一个夜晚之后就拔地而起，这可不是常见的法术幻象，它会一直存在下去，即使战争结束、岁月流逝，它也会屹立不倒。



这是一座石山，从上到下凿出一层层的平台，给大批道士提供一个脚踏实地的制高点，这还是道统与魔族作战时制定的规则之一：站在地面上施法永远都比飞在空中更能发挥出实力，提升得不多，却也不能随意放弃。



六年前的断流城之战，道士们总是在空中施法，因为他们随时都要撤退，或者说逃亡，而这一次，八大道统集结的一千五百多名道士，绝不会后退半步。



年轻的道士们已经迫不及待地给这座刚刚诞生还不到一天的孤山起名字了，至少有十几个，目前最广为传播的名字是“道统山”。



沈昊收回目光，扭头看着身边的小青桃，“你回来的正是时候，此战之后，再也不会有人对你猜来猜去了。”



小青桃勉强露出笑容，对面的妖军里有上万名非妖，包括大量妇孺，都将死在这场战争里，可是道统对非妖的猜疑会就此结束吗？她没有那么乐观。



“真的不用斩断那片妖塔林吗？”小青桃等三人一块来到道统山，申己回归庞山五行科，欧阳槊前往人类军队与散修和符箓师汇合，只有她找到了沈昊，传达慕行秋的建议。



“没有那个必要。”沈昊细长的双眼透着一股坚毅，单看相貌和气质，他比慕行秋更像首领，“咱们对高等道士过去一直有误解，以为他们反应迟缓，对妖族过于放纵，可是跟他们交谈之后我才知道事实并非如此。道统的真正敌人永远都是魔族，妖族只是一群次要的敌人，像是成群的蚊虫，有时候他们会造成一些不小的损害，比如攻破老祖峰。道统是一个巨人，不值为某一批蚊虫挥舞手掌，即使被咬疼了，他也要等待，等待更多的蚊虫聚在一起，然后将其一举消灭。”



沈昊双手一拍，表示消灭妖族就是这么简单，“妖都附近有十几万妖兵，老祖峰故地还有差不多同样数量的敌人，这其中包括上百名妖王、数千名妖术师和大量从四面八方赶来的部族精锐，平时想将他们一网打尽几乎是不可的，可现在他们主动送上门来了。从某种意义上说，老祖峰被毁也用一点好处，那就是激起妖族的信心，让他们飞蛾扑火。”



沈昊越说越兴奋，伸手指向更远处绵延向北的妖塔林，“那是妖族的死亡通道，为什么要斩断它呢？妖族来得越多越好。”



“可是小秋哥说……”小青桃说。



沈昊摇摇头，“战争不会就此结束，还有更多的妖族分散在各处，那都是小股的蚊虫，失去了首领，惶惶不可终日，以后就交给斩妖会解决，这其中包括我、包括你，还有更多的低等道士。咱们可能永远无法将妖族消灭干净，但是能将人类的领土向北方大幅扩展，让妖族无处生存，从而创造出来一个长达千年甚至更久的弱妖时代，道统到时可以专心备战魔族。”



小青桃露出真心的笑容，她被说服了，“小秋哥让你接任斩妖会法将，真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斩妖会要等到此次战争结束才会正式成立，借着胜利的余威，加入者将会更多，但是由谁担任第一任法将已经没有多少争议，就是沈昊，他的境界并非最高，法术也不是最强，但是对斩妖事业最为热心，想得也很长远，得到了很大一批低等道士的支持，慕行秋之后，他没有强大的竞争者。



沈昊的神情严肃起来，目光微微低垂，“我非常担心小秋，他喜欢走险路，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他受孟元侯的影响太深，可是你瞧孟元侯的下场，他将自己变成了琥珀道士，拥有了强大的力量，可实在不配再被称为‘道士’，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什么，心中没有善恶是非，更没有道妖之别。小秋为了救杨清音自愿服下化妖丸，做法令人感动，可这的确不该是道士所为，我真怕他会走得太远。”



“小秋哥不只是为了救杨清音，他也是为了……整个道统。”小青桃越说声音越低，妖族精锐即将全军覆灭，所谓的化妖之术不等完善就会失传，慕行秋的自我牺牲也将变得毫无意义。



“他只是这么说而已。”沈昊相信自己非常了解慕行秋，“但也不用太担心，我一定要将小秋救回来，他帮我过许多次，甚至救过我的命，也该轮到我回报一点了。这次战争不只是杀戮，还要将幸存的道士和人类俘虏都救出来。”



“申己会高兴的。”小青桃一下子想起了那八名失去神智的道士，尤其是申己的父亲申准，“魔种魔种”的叫声在脑海中响起，让她感到一阵心慌。



她想起来了，自己当时飞快地离开那所宅院，一部分是因为她痛恨堂弟裴子函，另一部分原因就是申准，庞山大执法师的变化太大，声音既像是威胁又像是提醒，她觉得内丹都为此加快了旋转。



“申己。”跟所有野林镇的同伴一样，沈昊对申家人没有好印象，“希望他能在这场战争中证明申家并非一无是处。”



小青桃不愿讨论申家的事，“咱们给小秋哥写封信吧，或许能送到他手里，妖族对他看得不严，他还来得及回到道统这边来。”



“嗯，但是不要写得太详细。小秋很固执，也不知道这封信能起多大作用……”



一名道士从山下飞上来，冲着沈昊大声说：“抓到一只小妖，他说来找小青桃和申己，这件事应该由你处理吧。”



斩妖会还没有正式成立，但是沈昊已经开始承担不少职责，辅助高等道士们处理一些杂事，抓获一只小妖这种事自然没必要麻烦宗师和首座们过问，“我下去看看。”



“可能是小秋哥派来的。”小青桃猜道。



沈昊点点头，心里却觉得小秋过于不谨慎，让一只妖来找小青桃，这是在给她增添麻烦。



山下，殷不沉正向一群道士解释自己的身份，“我是妖族唯一的异史君，有点像你们的禁秘科道士，有谁想了解妖族的历史和妖术的奥秘，问我就行……咦，那不就是小青桃吗？我就说我认识她，你们还不信。”



小青桃感受到了周围的怀疑目光，急忙走上去，大声问：“是慕行秋派你来的？”



“是他求我来的，可不是派，他在妖族当中找来找去，就觉得我还值得信任，因此再三恳请我帮忙，我本来是不想同意的，我是万千妖族最敬仰的异史君，来到道士成群的地方，还不跟老鼠进猫窝，不对，猛虎落入狼群一样？可是……”



殷不沉还在唠叨，看守他的棋山道士杨青元递给沈昊一只宝珠，“从他身上搜到这个。”



殷不沉察言观色，知道沈昊才是这群道士的首领，于是笑着说：“这是道统的宝物吧？慕行秋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都交给我，你们还有什么不相信的？打开看看吧，这里面是慕行秋留给小青桃的信。申己呢？怎么没看见他？”



沈昊接过宝珠，看向小青桃，小青桃点头说：“打开吧。”



宝珠里是几段记忆，前面都是慕行秋关于化妖感受的讲述，最后一段是蛟王殷胜千从妖塔里传出的声音，他讲述了漆无上的野心与计谋，最后是慕行秋的提醒：“再造一座节点塔。”



“蛟王是我的父亲。”殷不沉严肃地说，“只要道统能提供一两件魔族遗物，我能帮你们造一座节点塔，有了它就能将战场上的血气转到别的地方……”



棋山道士杨青元疑惑地问：“慕行秋说‘拥有一项能力和使用这项能力是两码事，我可没说过一定要帮牙山。’这是什么意思？”



慕行秋存留记忆时比较仓促，没有任何裁剪，这是他说给蛟王的一句话，在道士们听来，慕行秋好像准备在牙山和妖族之间的战争中保持中立。



“小秋哥在骗取妖族的信任。”小青桃急忙辩解道，“这是小秋哥第二次发来提醒了，咱们是不是应该……再商量一下。”



在场的所有目光都转向沈昊，大家已经将他当成了法将。



沈昊收起宝珠，寻思片刻，“漆无上想利用妖族的血气加强自己的力量，让他做好了，不能让他产生怀疑逃离老祖峰故地，道统是不会为他增添一点力量的。咱们只要记住一件事就行，开战之后不要冒进，更不要死人，去通知圣符皇朝的军队，让他们尤其小心，只在外围警戒，轻易不要进入战场。我也会将此事报告给首座。”



道士们的想法都与此差不多，只有小青桃有些犹豫，却不敢吱声。



殷不沉有些急了，“这可不行，我跟慕行秋说好了，建立一座节点塔，他送我……”



“把他关起来。”沈昊已经做出决定，不想再听一只小妖的啰嗦。



“我愿意去建塔。”附近传来一个声音，道士们循声望去，却是庞山五行科道士申己飞了过来，“建好之后是否使用，根据战况再决定吧。”



沈昊略显警惕，“你不是要救你的父亲吗？”



“首座说我关心则乱，不准我参战。”申己刚刚见过庞山五行科首座申继先，得到的命令就是这样，他用阴郁的神情掩饰心中的一切想法，声音中没有半分感情。



“我可以帮忙。”小青桃期待地看着沈昊，她心里是赞同沈昊的，可在情感上她希望能有道士将慕行秋的提醒当回事。



沈昊又想了一会，“好吧，就你们两个，我不会再提供其它帮助，尤其是魔族遗物，你们自己去想办法。”



天色渐暗，就是在这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芙蓉山上，一只魔族显露了形迹。

第四百六十八章 衰弱的巨妖王



老祖峰故地被妖族称为妖山口，完全变了一幅模样，没有山峰，没有山谷与村庄，只有一条望不见尽头的宽阔壕沟穿越群山，沟内流动的不是河水，而是浓稠得如同糖浆一般的不洁之气。



这里的妖塔最为密集，几乎是一座挨着一座，十七座特别高大的妖火塔围成里外两圈，成为妖山口的中心。



慕行秋辨认了好一会才弄清大至方位，在密集的塔林中找出老祖峰、镜湖村、仙人集的旧址，那些妖火塔就建在后山思过崖的位置上，笔直的山崖已经消失了，孟元侯所化成的琥珀道士大概就深藏于妖火塔之下。



“变化真大。”兰冰壶飞在慕行秋身边，轻声感慨，“过去咱们都觉得老祖峰会跟祖师塔一样永存不毁，现在老祖峰已经没了，祖师塔还能存在多久？”



“道火不熄。”慕行秋用这四个字回答。



“呵呵，你想说道统至宝没了，道士还在，等道士也没了，精神还在，这么说来，咱们跟失去形体被关在虚空里的魔族也没有多少区别。”



“你只想你自己，并不关心这些事情，何必说它呢？”



“就算是一条狗活了几百年，吠声里也得有点玄奥的意味，何况我曾经是一名道士。”可兰冰壶的“论道”还是结束了，她指着前方的妖火塔，“到了。”



妖火产生的热浪迎面扑来，将慕行秋和兰冰壶包裹其中，然后像一只巨手突然缩了回去，将两名人类抓进妖火塔最里面一圈。



中间还有一座塔，与成片的妖塔相比，它太矮小了，只有三丈高，并非砖石堆砌，而是由几颗树相互纠缠而成，外面没有悬挂任何妖物，只是布满了鲜嫩的绿色小圆叶，与周围的翠绿妖火相得益彰。



“据说这座树塔长大之后妖族就能无敌了。”兰冰壶用疑惑的目光打量这座塔，“它会不会是琥珀道士的变形？”



慕行秋对此一无所知。



又一股热浪袭来，这一回慕行秋和兰冰壶被移进了一座妖火塔的内部，塔外火势强大，里面却非常凉爽，骤然失去满眼的绿色，慕行秋一时有些不适应，过了一会才看清塔壁全是铸铁，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疙瘩，光线幽暗而跳跃，使得那些铁疙瘩像是在蠕动。



“我不喜欢这种进塔方式，更不喜欢塔里的环境，这就像……被一条蛇吞进肚子。”兰冰壶顺着旋转的楼梯往上走，不客气地做出点评，“习惯了道统的精致，还真不适应妖族的粗糙，不过这只是时间问题，妖族强大了，自然也有精力完善细节。”



走过九十九级台阶之后，兰冰壶在一扇门前停下，“我一度以为我的预言会应验在你身上，现在看来这是一个错误，念心科的复兴可能与你无关，你肩负的是另一个未来。”



不管她说什么，慕行秋都不回答。



兰冰壶推开门，两人一先一后走进去。



这是一座黑铁浇铸而成的圆形大厅，高大、宽阔、阴暗，这三个词足以形容它最重要的特点。



大厅中间耸立着一座与地板融为一体的四方形平台，台上安置着一张奇特的王椅：左半边是枯木，右半边是枯骨，两者的颜色颇为相似，都是灰白色，横七竖八地搭在一起，好像随时都会散架。



“这张椅子坐上去肯定极不舒服。”兰冰壶远远地打量那张椅子，右手一翻，多出一把青草来，递给慕行秋，“拿着。”



“干嘛？”



“有用。”



慕行秋伸出手掌接过那一小把青草，发现它们很普通，没有附着任何法力或是妖术。



“我的任务结束了。”兰冰壶微微一笑，转身退出大厅。



大厅四周的墙壁上均匀地分布着数十道门户，兰冰壶是从另一扇门离开的。



慕行秋托着青草等了一会，王座平台后面传来了嗒嗒的响声，很快，一头褐色的鹿慢慢走过来，它的一条腿有伤，走路有些一瘸一拐，皮毛极为光滑，像缎子一样披在身上，随着它的走动而闪烁奕奕的光芒。



褐鹿走到人类面前，抬鼻嗅了几下，然后用舌头将他手心里的青草卷进嘴里，细致的咀嚼，虽是头鹿，却颇有几分优雅气质。



“她还认得你。”威严的声音从王座那里传来，好像这句话是来自神的恩赐，声音在大厅内回荡了一会，王座上才露出身形。



这不是慕行秋记忆中的漆无上，既没有伟岸庄严的人类身躯，也不是横贯天空的巨狼形象，而是一个蜷缩在骨木王座上的干瘦男子，身上穿着过于宽松的黑袍，长发披散着，没有王冠一类的头饰。



但他的确是漆无上，一只完好的眼睛盯着客人，另一边的眼眶里转动的不是眼球，而是一团火，赤红色的火，中间偶尔闪现一点翠绿，像是眼眸。



慕行秋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冲动，他想召出霜魂剑，就在妖军的中心，就在大厅之内，将巨妖王漆无上杀死在王座里。



如此一来，所有问题都将解决，妖军会被彻底击败，永远也不会产生所谓的妖族强者，琥珀道士也会被道统夺走，有高等道士帮助，孟元侯没准能够重获新生。



一道杀戮的法术将能产生一连串的好处，唯一的坏处是他可能再也得不到化妖丸，可此时此刻，他无法保持化妖所必须的中立之心，完全像道士一样对斩妖充满了渴望。



慕行秋绕过褐鹿，向前走出十余步，“我来了，也已经吃下化妖丸。”



“我知道，王后能嗅出你体内的妖气，而我能嗅到你的杀心。”



“杀死你会让事情变得简单。”慕行秋做好了准备。



漆无上笑了，那笑声在大厅里来回激荡，像是不停拍打岸边岩石的海浪，“嗯，我是巨妖王，百万妖族独一无二的领袖，杀死我会让妖族重新回到四分五裂的状态，对道统来说，事情的确会变得简单。可是等一会，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褐鹿跟上来，在慕行秋身上嗅来嗅去，不知是在寻找更明显的妖气还是更多的青草。



“你想将我完全变成妖？”



“我希望如此，但我做不到，化妖之术漏洞太多，用在灵兽身上尚且很难成功，你是道士，化妖会更难，那取决于你的努力，而不是我。”



漆无上像一只展翅的蝙蝠，从平台上飞下来，站在地面上的巨妖王弯腰驼背，比慕行秋矮了半头，褐鹿立刻跑到他身边，亲昵地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我的至爱，唯有因为她我曾经犹豫过，最初选定的送丹者并不是她，但她不允许别的妖享受这份荣誉，她说‘这是一个冒险计划，成功机会本来就不大，如果再加入一个你无法完全信任的妖，机会就更小了，让我来，我不能坐在这里等待你的消息，那会让我备受煎熬，我宁愿死在你的嘴里’。可计划比握在手里的水还要狡猾，一切都变样了，她没死，却永远也不能恢复从前的模样。”



“你可以给她一枚妖丹，你不就是通过这种方式重获人形的吗？”慕行秋知道，漆无上并非无缘无故地讲述往事，他在慢慢揭开一层层的面纱。



漆无上摇摇头，手指在自己衰弱的身躯前划了一圈，最后指向那只火眼，“你为这是断流城之战造成的吗？不，这是我得到强大妖丹的代价，它在惩罚我，这样的妖丹我怎么可能给我的王后？”



慕行秋盯着那只燃烧的火眼，心脏突然怦怦地剧烈跳动起来，好像有一种熟悉的威胁再次悄悄来到身边，可他想不起上一次威胁的具体情况。



“妖丹在控制你？”



“不，我们是互相折磨，它不适应我这副躯体，我也不习惯它的炙热，它每时每刻都在燃烧我的脑子，让我无法入睡，让我永远保持清醒。我做到了，六年多了，我从来没有睡过一觉，连打盹都没有过，我的脑子越来越清醒，我的身体却越来越衰弱。”



“如果你是道士的话，我会说你炼体的基本功没有打好，心境也不够稳固，内丹的实力超出自己所能承受的极限，道统把这叫做力劫，力有不逮之劫。”



“力劫？道士碰到力劫的时候会怎么做？”漆无上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立即停止修行，首先炼心，然后炼体，最后才是炼丹。”



漆无上想了一会，“还是老一套，道士能等，我可等不起。来，我让你看一件东西，结束这场会面，我已经厌倦了。”



铁壁上的一扇门自动打开，外面不是楼梯，而是绿色的妖火，火焰向两边让开，露出的是一片空间——这扇门更像是窗户。



漆无上走到门口，向地面俯视，褐鹿紧随其后，却不敢靠得太近。



慕行秋也走过去，站在门的另一边，低头望去，看到了那座低矮的树塔，还有塔尖上站立的蛟王殷胜千。



蛟王的双腿被树枝与藤蔓紧紧缠住，他仰起头，冲着高处的漆无上大声喊道：“巨妖王，停下来吧，你在将整个妖族引向灭亡！”



“他什么都不知道，却自以为知道许多，他对你透露的消息没一句是真相。”漆无上还是查出了谁在通过妖塔与慕行秋对话。



“真相是什么？”慕行秋突然又感到那股熟悉的威胁临近，这次的来源不是漆无上的火眼，而是外面的那座树塔。



漆无上长叹一声，“魔族回来了，我快要没用了，你却有大用，一副被魔种侵袭磨砺过的身躯，正是他们所需要的。”

第四百六十九章 小妖的求饶



芙蓉山。



数十具残破的尸体组成了一具高大的躯体，最上面顶着一颗小小的脑袋——秃子即使将所有头发都蓬松开，也还是显得渺小，绿色的眼睛扫来扫去，双臂像盲人一样四处摸索，手臂分别由两具尸体连接而成，本该是手掌的地方代之的是兽妖的头颅和乱舞的双手。



在场的道士们也算是见多识广，在书本和实践中对各种各样的妖族都有所了解，可是像这样的景象还是把他们吓了一跳，一边施展法术一边后退，虽然脚踏实地是最佳的施法姿势，可大多数道士还是飞了起来，觉得这样更安心一些。



辛幼陶感到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符箓、五行法术全忘在了脑后，转身就想跑，可是看到不远处的小蒿居然一动不动，他又停下了，转而想到站在自己前面的是一名注神道士，放眼望去，哪里还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他胆战心惊地向前迈出两步，扭头冲小蒿挤出一丝微笑。



“哇，这就是魔族吗？真是威风，可是比我的想象还差一点。”小蒿仰着头，不仅不害怕，目光中似乎还有几分崇敬之意。



数十名牙山道士们迅速汇集在一起，放弃了包围之势，弹剑科卢箫心抬起手，示意弟子们住手，厉声道：“攻击早已死去的尸体有什么用？魔族早就死绝了，这只是一只逃出来的魔种，借助慕松玄的头颅再造了一具不成样子的身体，没什么可怕的。”



卢箫心嘴里说着，手上也不闲着，与另一名牙山星落道士一块施法，各自抛出十几件法器，围绕尸魔造出一个半球形的护罩，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站在尸魔对面的左流英也被笼罩在其中。



“都小心点，不要被魔种侵袭，哪怕只是沾染到一点——你们都知道后果。”卢箫心提醒道。



后果不是成为魔族傀儡就是修行被废，哪一种都是生不如死，他们可不像野林镇少年那样有神魂相助。



“是。”道士们齐声应道，也都取出法器自保。



尸魔对道士们的举动全不在意，他在观察自己的新躯体，突然发出一声怒吼，显得很不满意，冲地上的左流英喝道：“你破坏了我的计划！”



数具尸体互相缠绕组成的大脚向道士踩下来。



左流英抬起一只手，尸魔的脚停在了半空中，僵持片刻，妖尸上的手脚开始延长，肌肉撕裂，血水像暴雨一样倾泻而出，片刻之间就将左流英全身浇透。



辛幼陶惊愕不已，连退十几步才停下，又看了一眼小蒿，心想自己怎么也不能比这个小姑娘更胆小，忍住飞到空中的冲动，笑道：“魔种可上当了，首座哪有这么好对付？”



魔脚踩了下去，下面却是空空如也，道士原来站立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左流英消失了，尸魔恼怒地挥舞着手臂，原地转动，血污与粘液四处飞溅，撞在牙山道士设置的护罩上顺势滴向地面，突然整个身躯僵在那里。



秃子眼中的绿光消失了，开口说话，声音是他自己的，语气却严肃得与他的性子完全不同，“离开这里，全都离开，越远越好。”



地上昏倒的白倾被一股力量抛出护罩，小蒿伸出双手将她接住。



绿光恢复，尸魔又手舞手蹈起来。



这显然是左流英通过秃子发出的提醒，辛幼陶如释重负，终于不用硬着头皮留在这里了，与尸魔相比，疗伤已经不那么急迫了，可让他惊讶并敬佩的是，小蒿仍然镇定自若，冲着尸魔说：“魔族要是都这么笨，道统就不用害怕他们了。”



“左首座让咱们离开，你还不走？”辛幼陶气愤地问，因为小蒿的胆大，他一直不好意思逃走。



“我早就想离开了，可是我不会飞啊，总不能撒腿跑吧，那也太不像道士了。”小蒿无奈地说。



辛幼陶一拍脑门，埋怨自己的愚蠢，小蒿才是吸气二重，连主法器都没有，根本不能飞，这一路上都是被左流英施法携带着，他一时紧张竟然把这件事给忘了，急忙跑过去，祭出自己写的几张纸符，抓住小蒿的胳膊，带着她和白倾升上天空，飞出一里有余才停下。



两人回身望去，尸体还在原地舞蹈，牙山道士却没有听从左流英的提醒离开，反而再次散开，形成包围之势。



“喂！你们还不跑？左流英可不是随便说着玩的。”小蒿大声喊道。



左流英劝不动的人小蒿当然更劝不动，辛幼陶离尸魔远一点，脑子也开始正常转动了，“他们还想拿走秃子呢，不会离开的。真是奇怪，魔种早就能组成身躯，干嘛要等到现在？他说左流英‘破坏了他的计划’又是什么意思？”



“要过去问问吗？”



辛幼陶急忙摇头，“还是听首座的话，离得越远越好。唉，真是倒霉，每次只要是跟慕行秋出门，必然是九死一生。”



“挺有意思的，是不是？”小蒿兴致勃勃地问。



辛幼陶哼了一声，“等我摆脱生命危险之后，再告诉你是不是有意思吧。”



三人又飞出一段距离，小蒿看着怀里的白倾说：“白道友平时很在意容貌，等她醒来肯定会吓一跳。”



白倾右半边脸上的鳞片已经脱离飞去了，留下一大片粉红色印记，整张脸呈现两种颜色，的确大大影响她的容貌。



“总有办法去掉，而且她是道士，应该能接受这种事，庞山有一位孟元侯孟都教，半边脸都是伤疤，他都不在意。”



小蒿点点头，突然大声叫道：“白倾、白道友，快醒醒！”



辛幼陶又被吓了一跳，正想阻止小蒿，却见白倾右脸印记颜色迅速变深，心中一惊，急忙向地面落去，与此同时用空闲的一只手接连祭出七张纸符，阻挡妖术的进攻并唤醒昏迷的白倾。



辛幼陶的祭符风格就是挥霍，能用一张符解决的问题至少要用三张，往往适得其反，可这一次他的过激反应却很有效，一群蝴蝶似的鳞片在法术的强迫下显出了形态，正试图与白倾的脸颊融合，再次附身。



白倾也被唤醒了，她已经被寄生妖附身好几天，骤然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某人怀中，眼前鳞片飞舞，不由得失声尖叫，全忘了自己是一名乱荆山道士。



刚一落到地面，辛幼陶就松开小蒿向后退去，手忙脚乱取出六七张纸符，可那些鳞片离白倾太近，以他的实力，无法施展精准的进攻法术，只能冲小蒿大叫：“放开她！”



小蒿却另有想法，左手扶着白倾，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那些鳞片，嘴里还安慰道：“别怕，有我在呢。”



鳞片共有三四十枚，小蒿只能握住一部分，可这些鳞片显然是一个整体，在她手里像鱼一样拼命挣扎，白倾仍在尖叫，好像十分疼痛，无法自行站立。



辛幼陶佩服小蒿的胆量，立刻换了几张纸符，随手祭出，这回全是辅助符，能大幅提高小蒿的力量和对妖术的抵抗力。



小蒿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觉得手里的鳞片挣扎得不如刚才激烈，“投降吧，小家伙，不准再欺负白道友。”



小蒿猛地扬起手臂，将鳞片举过头顶，白倾惨叫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扯掉，又晕了过去。



鳞片无法逃脱，拼命扭动了一会，变成一只七八寸长的蜥蜴，全身密布细小的鳞片，头尾俱全，背上却生着一对膜状翅膀，一边的翅膀被小蒿握在手里，另一边不停地扇动，开口说出人类的语言：“放开我！”



“哈哈，好可爱的小东西，快来瞧，他的脸还有点像人呢。”小蒿开心地说，高举小妖，冲着阳光仔细观看。



辛幼陶这回是真心佩服小蒿了，道士以斩妖除魔为己任，可是都尽量远离妖魔，没几个人敢向小蒿这样伸手就抓妖，还觉得对方长得“可爱”。



左流英也是一个另类，他平时甚至不愿接近道士，为了跟魔族争斗，居然愿意钻进妖尸组成的身躯里，辛幼陶只是想一想就打个了寒颤，回头望去，远处的尸魔已经突破牙山道士设下的护罩，正用头顶的魔眼发射红光，力量比之前强大许多，逼得数十名道士不停散退，左流英却不见踪影。



“把小妖杀死，咱们快走吧，这里可不够远。”辛幼陶催促道，心里就记着左流英的那句提醒——跑得越远越好。



“你扶着白道友，看我用念心拳法把这个小家伙撕成两半。”小蒿虽然觉得这只妖很可爱，却没有因此手下留情。



辛幼陶觉得施法杀妖更稳妥，可小蒿已经控制住蜥蜴妖，说话语气又那么镇定，他不由自主受到影响，走过去用一条手臂搀着白倾，另一手仍然攥着几张纸符。



小蒿腾出双手，刚摆了一个架势，蜥蜴妖开口了，寄生妖的力量大都来自宿主，本身不是很强，经不住道士的拳法，“等等，别杀我，我有话说。”



“哈，想求饶吗？说来听听，当心，这可是第一次有东西向我求饶，不能让我满意的话，我可是要下狠手的。”小蒿向辛幼陶眨下眼睛，表示一切尽在自己的掌握中。



蜥蜴妖略具人形的小脸微微一呆，“魔族真的回来了，我们本来想骗那些牙山道士上钩的，通过头颅……”



“他叫秃子。”小蒿马上纠正道。



“……通过秃子将魔种送进牙山洗剑池，没想到计划被你们破坏了。”



“这也叫求饶吗？我不满意。”



小蒿手上用力，蜥蜴妖吱吱地叫了两声，唯一能动的翅膀使劲儿扇动，“还有还有，我还有更重要的消息，漆无上强迫几名道士入魔，利用他们吸引从望山逃出来的魔种，那几名道士都被魔种控制了，能够聚尸成身，化成尸魔，死者越多他们越强大。”



“天呐！是那些在老祖峰幸存的道士。”辛幼陶大叫一声，“道统正集结军队要与妖族开战，准备救出他们——这可中计了！”

第四百七十章 魔果



妖山口。



蛟王殷胜千站在树塔顶端，双腿被翠绿的枝条与藤蔓紧紧缠绕，像是长在了一起，他在忍受剧烈的痛苦，嘴上仍不服气，冲着高高在上的巨妖王大喊大叫。



“醒醒吧，巨妖王！只凭你自己是斗不过道统的，你牺牲几十万妖兵，最后只是帮了道统一个大忙……呜呜。”



从殷胜千嘴巴里吐出的不再是语言，而是一条迅速生长的枝条，紧接着，他的耳朵、鼻孔以及头发里，都有鲜嫩的树芽冒出来，他已经没法说话了，全身剧烈地抖动，片刻之后，他露出了原形——身披铁青色鳞片的蛟龙。



铁脊蛟龙迎风而长，个头很快就超过了树塔，蛇一样的身体扭曲着向上暴长，龙嘴极力张开，长长的舌头垂在外面，像是一条疲惫的狗，一根根倾斜的尖牙如同随意安插的匕首，灰色的肚皮上布满了黑褐色的斑点，剧烈地一起一伏，带动全身的鳞片闪耀出寒光。



夜色已深，四周妖火塔发出的绿光更显明亮，给蛟龙抹上一层诡异的颜色。



龙头很快超过了漆无上站立的位置，又长高数长方才停止，龙身弯曲，头部垂到比巨妖王稍低一点的位置，暴突的红色双眼同时显露狠戾与呆滞，像是一条从小就被锁链束缚从不知恣意奔跑为何物的恶犬。



“你觉得我错了，只是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是一条愚蠢而狂妄的蛟龙，不配成为妖族的强者。带领你的部族前往战场，不分老幼，所有活着的蛟龙都得去，将龙蛋都留下。去杀戮、去流血吧，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蛟王重复道，猛地冲天而起，长长的身躯像一条逆势而流的河，好一会才完全消失，留下一股浓重的海水腥味，经久不散。



漆无上转身看着客人，腰背居然挺起了一些。



“魔种。”慕行秋认出来了，漆无上的火眼和那座树塔里都藏着魔种。



“你对魔种不会陌生。”漆无上的声音像风烛残年的老人一样衰弱。



慕行秋就在这时决定出手，虽然他还有许多疑惑没有得到解答，可是没必要为此耽误时间，漆无上就是一切的源头，杀死他能让事情变得简单。



巨妖王不会大意到让一名敌人离自己如此之近，可慕行秋还是要试一下，他对单纯推论出来的结果总是抱有一丝怀疑，非得试一下才行，既然魔种需要他的躯体，他就有一点放肆的资格。



第七层幻术制造的闪电刚从他的袖口钻出来就消失了，只有几寸长，准确地说是闪电的形态消失了，慕行秋发出的法力还在，却偏离他的意愿，没有攻向数步之隔的漆无上，而是飞快地向塔外的地面的倾泄。



慕行秋总算反应迅速，强行中止了法术。



“小心。”漆无上说，对这次针对自己的刺杀毫不在意，“现在还不是惊醒他的时候，在这里，只有魔种能够施法。”



琥珀道士孟元侯深藏地下，正在吸取一切力量，慕行秋探身向下望了一眼，树塔已经恢复正常，柔嫩的枝条轻轻摇晃，看上去柔弱无力，偏偏只有它经受住了琥珀道士的吸取之力，执着地向上生长，甚至支撑起附近的一大片妖塔。



“这是为什么？”慕行秋恢复了平和的心态，将痛恨、急迫等情绪都藏于心底，这不是需要它们冒头的时候，他得弄清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魔种为什么能在琥珀道士的威力范围内生长？我不知道，我也是将近一年前才发现这种现象。”



漆无上缓步走向王座，褐鹿亦步亦趋，慕行秋跟在十几步之外，一边听漆无上的解释，一边琢磨眼前的局势，不只是他本人面临的困境，还有东边群山里的牙山道士、南方二百里之外的妖都战场，以及前往芙蓉山寻找秃子的左流英等人，这些事情互有关联，令所有的困难都加倍了。



“六年前的老祖峰一战妖族收获颇丰。”漆无上不急不徐地说，他说过要将事情快点结束，现在似乎又改了主意，“数百枚内丹、五十多具完整的尸体、十名活着的道士，还有一大块琥珀。内丹用在了妖火之山上，所剩无几，还好没有全用光，兰冰壶过来寻求合作的时候，我才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漆无上从宽大的袖子里取出一只半青半红的苹果，褐鹿优雅地吃下去。



“占领老祖峰一年之后我们才发现琥珀道士，那时候的我可以说是惊恐万状，妖族被彻底击败了，异史君也失踪了，没有他的帮助，妖术师们造不出能与道统一战的妖器。异史君给我的火眼妖丹让我无法入睡，每时每刻我都在担心道统的进攻，跟妖术师们一块折腾尸体和道士，希望从中找出自救之道，甚至把希望寄托在那几位异史君奴仆身上，虽然我心里很清楚他们只是一群神志不清的骗子。”



“成群的妖族仍然跑来投奔我，络绎不绝，一点也不知道当时的我有多害怕，他们相信我能再次创造奇迹。道统一直没来，妖族更相信我了，我知道道统的奸计，你们在等，等所有妖族精英都聚在我身边时，再来一次彻底的解决。可我不能将道统的计谋和我的软弱告诉任何妖，那会让他们从我身边逃离，妖族重回四分五裂的状态，我半生的努力、我所受的一切苦难也将变得毫无意义。”



漆无上轻轻抚摸褐鹿的背脊，露出一丝温柔。



“就在这时，古神送给我琥珀道士。二十一名妖术师刚一发现琥珀道士就被吸光了妖力，成为一堆无用的骨肉，我好不容易从群妖之地引来的不洁之气也被吸走了一大片。可我马上就明白，这不是惩罚，而是奖赏，古神对我的奖赏，面对道统，我终于有了可恃之物。”



“这是一份奇特的奖赏，古神给予我一件强大的武器，却不肯给我操纵这件武器的方法，照此下去，不等道统打来，整支妖军都会被琥珀道士吸光。我没夜没日地尝试各种手段，牺牲了上千名妖兵和三十多位妖术师，效果却不大，只是挖了一个大坑，将琥珀道士深藏起来。但我的辛苦没有白费，那十名道士给我带来了惊喜。”



“十名道士俘虏第一个月就被折磨疯了，后来又被弄死了两个，我把这当成对道统的报复，从来没想到他们是如此重要。恰恰是那个最没用的道士，连内丹都没有，早在妖族动手之前就被道统变成了疯子，居然经受住了无数次的妖术进攻，当然，我们也没想杀死他，总是适可而止，可还是有两名道士死了，而他却没有死，越来越疯，开始频繁地念叨魔种。这是一个提示，可我很长时间都没有醒悟。”



慕行秋一直在静静地倾听，这时插口道：“你们恢复了申准的魔念。”



魔念是道士特有的一种东西，它与魔种的关系像是骨头和狗、花粉与蜜蜂，即使远隔千里也能吸引魔种的到来。



“嗯，妖族都不了解魔念，所以一开始我没有领悟它的重要，直到一年多以前，魔种来了，带来了我日夜期盼的一切。魔念引来了魔种，却无法留住它，疯道士们接触到魔种之后都感染了魔念，但是很快就变得衰弱不堪。他们要是全死了，魔念也就消失了，所以我将魔种转移到妖族身上。妖魔本是一家，我以为这会是一个好办法，可魔种进入妖族体内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杀死，汲取其中的妖力，却总也吃不饱，甚至没办法跟我交流。”



“我必须做出取舍，于是我将魔种引向琥珀道士。”



漆无上衰老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那是他的得意之举、神来之笔，“我以为我会损失掉其中一方，结果却是他们互有补益！”



“道士和魔种居然互有补益，比妖族和魔种的关系还要融洽，多么讽刺的事情。疯道士们引来的魔种逐渐增多，我全都引到琥珀道士附近，无需照料，它们自行生根发芽，长出五棵树，一年间就生到三丈高，形成了那座树塔。琥珀道士的力量也没有那么霸道了，我甚至可以在地上建造大量妖塔，只是每座塔都得有魔物镇守。”



当漆无上欣喜地看着魔种逐渐成长的时候，道统在做什么？慕行秋忍不住想，那时他在乱荆山闭关修行，低等道士忙着组建斩妖会，高等道士更关心神魂的下落，大家都不着急，甚至没有特别费心打探妖族内部的情况。



即使对道统的忍耐存有误解，所有人也都坚信胜利最终属于道统，魔族的威胁远在百年、千年以后。



“道统终于展开了行动，我又一次有了大难临头的感觉，可这一次古神没有考验我太久，一个月前，魔树开花，三日之后结果，每棵树一枚，共有五枚果子，它们能带来的魔族的力量，却不会杀死被寄居者。就这样，我第一次能与魔种直接交流，他们告诉我许多事情，最重要的是他们还不够强大，需要大量血气，光是妖族的血气不够，还得有人类和道士。剩下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殷胜千告诉过你，他从前只看到计划的表面，却不知道魔种的存在，以为这是一个注定失败的计划，现在他明白了，也被魔种说服，自愿带领部族赴死。”



那不是说服和自愿，而是控制与强迫，慕行秋从中看到了念心幻术的影子，“五枚魔果都给了谁？”



“魔果还是很挑剔的，一枚给了八名疯道士，他们分而食之，会在战场所向披靡，制造大量的人类与道士尸体；一枚给了我手下最得力的十四名妖术师，他们将引导妖塔分散洗剑池的力量，给琥珀道士从容吸取的机会；一枚给了我自己，加强我的火眼妖丹，这是我应得的奖赏；一枚给了那颗叫慕松玄的头颅，他脑子里原有一小块魔种，还有几滴洗剑池的水，通过他，我能控制洗剑池，又得一件至宝。”



四枚魔果都有了去处，漆无上伸出枯瘦的手掌，手心里托着最后一枚，鲜红的圆果，比普通鸡蛋稍小一点。



“这一枚给你，你是魔种唯一指定的寄居目标。”

第四百七十一章 节点塔



妖山口和百丈城外是两处决战之地，集中了绝大部分妖兵，连接两处战场的妖塔林里，守卫稀少，在一座塔的第五层，殷不沉莫名其妙地浑身一激灵，走到墙边，双手抱头蹲下，一声不吱。



小青桃和申己刚刚施法在半空中安置好一颗骷髅头，这时都扭头看向殷不沉，不明白他的举动有何用意，申己警惕地取出法剑，他对半妖可不太信任，要不是被首座禁止上战场，他绝不会来这里建造什么“节点塔”。



小青桃伸手指了指外面，申己点点头，他也听到了，一阵风刮过，空中传来轰轰的雷声，风雷过后，两人都嗅到一股淡淡的海水腥味。



“我父亲在召集全体蛟龙奔赴战场。”殷不沉抬起头，脸色苍白，湿漉漉的眼睛里似乎有泪珠在晃动，却迟迟不肯流出来，“他没有叫我。”



半妖的悲伤引起了小青桃的同情，“蛟王大概是……不想让你上战场冒险。”



殷不沉摇摇头，“父亲根本不认为我是铁脊蛟龙，当然他也没错，别的蛟龙都是从蛋里孵出来的龙形，我是母亲怀胎十月生下的人形，唉，可父亲早就知道结果会是这样，干嘛不一开始就杀死我呢？”



小青桃的同情更多了，“蛟王心里肯定还是有点舍不得你。”



殷不沉感激地露出一丝微笑。



父亲对申己来说是一个沉重的话题，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这样就行了？这颗魔头是十几万年前的遗物，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殷不沉站起身，擦去一直没有流出来的眼泪，打量那颗骷髅，“当然能用，所有魔族遗物都是十几万年前的东西，骷髅算是上等宝物了，不过……”



“不过什么？”申己眉头微皱。



“这上面被加持了太多的道统法术，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效果。”



骷髅比普通的人类头颅大了一圈，没有下腭，上面有一些字迹和印记，脑门上镶嵌着一块方形的铜片。这是申家的藏品之一，当年被其他道统的申家人借走，没有毁于老祖峰之战，经历无数代道士的研究与摩挲，的确蕴含了大量法力。



“就这个了，我们家可没有刚从地底下挖出来的魔族遗物。”申己冷淡地说，天就要亮了，战争即将开始，他却在这里与一只半妖在改造一座很可能毫无用处的妖塔。



“别着急，让我试试。对道统这是十几万年的延续，对我们妖族来说，这是一个新时代，连妖术都是新的，谁也预料不到稍加改动之后的效果……”殷不沉摆脱了被父亲遗忘的悲痛，走到骷髅前方，伸出一条细瘦的手臂停在骷髅上方，挽起袖口，嘴里快速地念着什么。



手臂上疤痕累累，像一条条虫子趴在上面，这是他经常施展妖术的结果。



半妖的咒语念完了，一道伤疤突然裂开，滴出大量鲜血，落向骷髅目头顶，殷不沉全身颤抖，却坚持了好一会才挪开手臂，瘫倒在地上，将手臂放在嘴边来回舔舐，喉咙里发出呜呜声。



“这就好了？”申己问，没感觉到妖塔有什么变化。



“差不多了，待会……”



轰！



整个大地都在震动，一团劲风冲进妖塔，挟带着大量沙石与不洁之气，殷不沉翻身滚到墙边，小青桃和申己却同时神情一变，快步走到窗边向南方遥望。



“打起来了。”申己喃喃道。



天边微亮，夜色依然占据上风，不洁之气笼罩整片妖塔林，两名道士望不见远方的情景，但是能看见塔林里的变化：塔身上的妖物在跳跃，头颅、眼珠、兽角、骨片、翅膀、鳞片等等稀奇古怪的东西，都像活了一样拼命地上蹿下跳，原本缓慢飘动的不洁之气像疯了一样聚集旋转，形成一股股旋风，在塔林里横冲直撞。



小青桃立刻取出传音香炉，“需要动用节点塔的时候，沈昊会通知咱们。”



“我想是用不着的。”申己轻叹一声，即使他亲手参与改造节点塔，对它也没有多少信心，“我敢打赌，午时之前战争就结束了。”



小青桃笑了笑，她跟申己不熟，对那张与申庚极为相似的脸孔还充满了憎恶——她永远也无法忘记那个自己敢与之吵嘴的二良，自然也忘不了杀死他的人。



太阳在慢慢升起，妖塔林里的异动越来越明显，飞沙走石不停袭来，申己施展了几道禁制法术将它们挡在塔外，还放飞了几只千里眼去观察战场的情况，一直没有回音。



“你为什么……”小青桃实在忍不住了，各种焦急心情汇集在一起，让她必须说点什么，“为什么要变成这个样子？”



申己微微一愣，目光仍然投向塔外，似乎很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好一会才说：“为了我母亲。”



小青桃后悔自己多嘴了，杨宝贞宠爱儿子申庚，甚至甘愿为他违背道统戒律，以至被夺丹去念，可即使失去了神志，她仍然记得那个惹下大祸的儿子。



“还好，母亲永远也不会知道申庚的下场了。”申己补充了一句，申庚已经被关进拔魔洞，杨宝贞的一切努力与牺牲全都付诸东流，幸运的是她的世界已经停止，听不进这个消息了。



“嘿，我也做过同样的事，为了更像我父亲……”缩在墙边的殷不沉以为找到了同病相怜者，可是申己扭头给予他的是两道冷酷目光，他急忙闭嘴，知道在这名道士面前还是不要多嘴多舌为好。



香炉里突然升起一股青烟，小青桃马上示意申己看过来。



“道统正在大获全胜。”里面传来沈昊冷静的声音，“妖云和妖塔一开始造成了一些困扰，注神道士一出手，就都被毁掉了，至少一万名妖兵被杀，可他们还在不知死活地冲锋，我猜再有两三次冲锋妖兵就会退缩，道统则要进攻。过半个时辰，没什么事情发生的话你们就回来吧。”



小青桃回以一连串的嗯，脸上露出放松与欣喜的微笑，不管怎样，她还是站在道统一边。



“铁脊蛟龙参战了吗？”殷不沉问道。



香炉里没有回答，青烟消散，对话已经结束，沈昊肩负重要职责，没工夫搭理一只半妖。



“哎，反正他们都不认为我是铁蛟之后，谁管他们死活。”殷不沉嘿嘿笑道，突然站起身，又一次走到骷髅面前，观察了一会，急迫地说：“去掉禁制，全去掉。”



申己等了一会才去掉自己设下的重重禁制，沙石与不洁之气蜂拥而入，申己和小青桃只好也站在墙边，以铜镜在鼻子前面造出一小块干净的区域。



殷不沉是半妖，对不洁之气习以为常，狂风与沙石却刮得他东倒西歪，但他仍坚持站在骷髅附近，狂喜地大叫：“成了！成了！我造出了节点塔，哈哈，豪常青，你的秘法被我……”殷不沉忽然想起豪氏兄弟已经死了，不由得大失所望，转向两名道士，“快瞧，战场血气正在传递。”



小青桃和申己都看到了，骷髅头顶已被殷不沉的血浸染，吸取到血气之后整个都变得赤红，表面的血像是沸腾一般跳跃着，很快，骷髅似乎被融化成了血头，形态千变万化，却一滴也没有落下，风沙与不洁之气对它也没有任何影响。



“每座妖塔都能吸取血气，可是只有节点塔能将血气隔着很远距离传递给另一座节点塔，这座塔非常完美！”



殷不沉兴奋至极，两名道士却只是安静地站立着，因为这条血气通道的存在，漆无上才会命令妖兵不停地发起自杀式冲锋，这正是道统所希望的局面，他们没有必要干预，除非那个最不可能的结果出现——牙山洗剑池竟然败给琥珀道士——他们才会将血气转移。



沈昊再次传音已是半个时辰之后，“道统要发起反击了，攻下妖都之后将会趁势北进，整个妖塔林都会被摧毁，你们没必要留在那里了，快出来吧，不要被误伤。”



稍作停顿，沈昊继续道：“妖族真是疯了，居然将八名幸存道士推进了战场，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挡住道统的进攻吗？申己，我们会将你父亲和其他人都救出来，道统对此已有安排。”



“嗯。”申己平淡地回应了一声，到了这种时候，他反而不肯表露救父的急迫之情了。



事情就是这样，没什么可等的了，小青桃收起香炉，对殷不沉说：“你跟我们一块走吧，这里很就会变成废墟。”



“走？就这么走了？”殷不沉十分不情愿，这是他的成就，实在舍不得放弃，眼珠转了转，“慕行秋说……”



“你不想走，可以留下。”申己对带走这名半妖不是特别热心。



“你们去哪我去哪。”殷不沉急忙道。



申己看了一眼沸腾的血头，决定就将它留在这里，申家不缺这一件摆设。



小青桃已经召出星陨如意，腰间乾坤袋里的香炉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而且发出阵阵灼热，小青桃惊讶地取出香炉，“沈昊？”



“不是沈昊，是我，辛幼陶！”香炉里的声音充满了急迫与惶骇，好像少说一个字就会死掉似的，“太好了，总算找到你了，我想联系沈昊，可是我的符箓不太好用，找不到他，你在哪？”



“我在妖塔林里。道统正在和妖兵决战，你找沈昊做什么？你们找到秃子了吗？左流英治好你……”



小青桃本不想问最后一句的，结果辛幼陶比她更急，直接打断她，“已经打起来了？糟糕透顶，马上告诉沈昊，妖兵里藏着魔族，就是那几名道士，他们能够吸附尸体的力量，千万不要靠近！”



“哪几名道士？”



“当年在老祖峰幸存下来的道士，听说都已经疯了，他们体内有魔种……糟了……”



辛幼陶的声音消失了，他在中途与慕行秋等人分手，没去过百丈城，所以不知道有八名道士幸存，更不知道申己的父亲也在其中。



塔内的两名道士互相看着，申己突然冲出窗口，疾驰而去，小青桃双手抓住香炉，一遍遍地联络沈昊和其他道士。

第四百七十二章 魔侵牙山道士



蜥蜴妖天生会飞会隐形，加上个头极小，一旦在荒野中消失，即使是拥有天目的道士也很难找到它，因此小蒿紧紧握住到手的小妖，整个晚上都没有松手。



“放开我吧，我发誓绝对不逃。”小妖严肃地说。



“不行。”



“你稍微放松一点，让我把另一只翅膀拿出来，实在太难受了。”小妖做出一个苦脸。



“不行。”



“啊啊，我的血流不动了，我……我快要死了。”小妖脸色变得惨白。



“哈哈，谁不知道你会改变颜色？”小蒿握得更紧。



“实话告诉你吧，我是寄生妖一族的王子，我叫肥英……”



“飞英还是肥英？”



“肥胖的肥，巨妖王对我……”



小蒿另一手扇了过去，“你一点都不胖，为什么叫肥英？明显是在撒谎。”



肥英露在外面的那只翅膀嗡嗡地颤抖，委屈地说：“我姓肥，我们这一族都姓肥，跟胖瘦没关系。”突然又换上威胁的语气，“你别再打我啦，巨妖王视我为心腹，你把我弄伤了，他肯定会替我报仇……”



啪啪啪。



肥英的小脸红了，不是自己变幻的颜色，而是被巴掌扇的，人类的手对他来说实在太大了，这三下打得他头晕脑胀，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说话，米粒大的两只眼睛里却充满了极度的怨恨。



小蒿对眼神不在乎，觉得自己驯服了蜥蜴妖，非常高兴，握着肥英舞来舞去，甚至凑到白倾面前，笑嘻嘻地说：“寄生妖来啦！”



白倾被吓得花容失色，她已经醒了，正飞在空中，与辛幼陶一块联络百丈城的道士，时不时用铜镜照自己的右脸，每次都咬着嘴唇，愤恨地望向蜥蜴妖，可是当小妖凑近时，她又心惊胆战，只想逃得远远的。



一想自己曾经被一只蜥蜴寄生在脸上，她就恶心得想吐，“杀了他，留他也是后患。”这是她第十一次做出这种建议了。



“不。”小蒿每次的反应都一样，立刻缩回手臂，“我要留着他，只要我握得紧，他就不会再做坏事。”



白倾没办法，她刚被这个古怪的同门小弟子救了一命，不好摆出餐霞道士的架势，只能尽量离得远一点。



小蒿握着肥英凑近另一边的辛幼陶，“从来没人告诉我蜥蜴妖这么有趣，书上画的既可怕又恶心。”



辛幼陶瞥了一眼，“他已经死了吧？”



肥英软软地倒在小蒿手上，细长的舌头耷拉在外面，真的像是死了，小蒿盯着他看了一会，扬起了另一条手臂，“看我用念心锻骨拳把他救活。”



话音刚落，肥英抬起头、缩回细舌，“刚刚睡了一觉，咱们这是到哪了？”



他们还在夜色中飞行。



没有左流英的帮助，辛幼陶和白倾的飞行速度可就慢多了，得花上两三天才能飞回百丈城，唯一令他们感到安慰的是，的确按照左流英的要求离得越来越远，夜色降临之后，已经望不见那个恐怖的尸魔。



辛幼陶不停地放出速度极快的飞符，希望它们能尽快找到道士，白倾醒来之后帮他在飞符上加持法术，能够自动寻找方圆二三十里之内的传音香炉，可是一直没有得到回应。百丈城外即将开战，道妖双方都提前设置了成百上千道禁制，飞符根本进不去，还在外围就被击毁了。



辛幼陶越来越急，只能让飞符前往远离百丈城的地方，希望能找到个别不在战场范围内的道士。



天亮了，还是没有回音，地面却频繁传来轻微的震颤，辛幼陶由急迫变得恼怒，看向小妖肥英的目光也变得恶狠狠的，“你说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



肥英正蔫头耷脑地发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我说的哪件事情？”



“魔族和疯道士。”



“这还有假？魔族你们已经看到了，他最喜欢钻进别人的脑子里看来看去，过去几天里，这位白道士的泥丸宫他可没少拜访，发现不少秘密，原来……”



“啊？”辛幼陶一惊。



“闭嘴！”白倾被蜥蜴寄生就已经非常恼火了，还被魔种入侵过脑子，所有记忆与秘密都已泄露，更是奇耻大辱，她的道心本来就没有完全成形，这时更忍不住了，伸手抓向肥英，想将他杀掉。



小蒿的动手没有白倾快，知道躲不过，马上开口道：“白道友，你被魔种侵袭了？”



白倾心中也是一惊，手已经碰以肥英，又缩了回去，被魔种侵袭是什么后果，她一清二楚，脸色立刻变得苍白，身子也颤抖起来。



“白道士不算被侵袭，那只魔一直躲在头颅里，是用妖术进入白道士泥丸宫的，本身没有进去，而且——秘密还是秘密。”肥英向白倾点下头，表示心照不宣。



白倾稍稍安心，暂时按下杀机。



“接着说，魔种施法进入泥丸宫，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怎么会知道漆无上的秘密？”辛幼陶问。



“那只魔大概是没注意到我的存在，也可能是比较信任我，我们是一伙的嘛。反正他进入白道士泥丸宫时也带入了自己的记忆，于是我就看到两份记忆。魔的记忆我只能看到大概，但事实不会错的，他们都是近两年从望山逃出来的，历经艰险，受到疯道士魔念的吸引，来到妖都和妖山口。然后被埋在地里，长啊长，长出几枚果子。他们一会是好几只，一会又是一只，很乱。”



肥英讲得也很乱，但是辛幼陶已经大致听懂，“全乱了，望山封闭了，魔种却跑出来了，道妖之战还怎么打？”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小蒿和白倾，差点想建议他们别去百丈城，直接逃走算了，可是一想到自己的朋友们，他将这个建议压了回去，“哎，魔族要是真出来了，去哪都一样。”



“不用担心，只是个别逃出来的魔种，往年也有，说明望山镇魔种还有效。”白倾安慰道，心里也深感不安。



只有小蒿是真的不在意，握着肥英在眼前晃来晃去，越看越开心，“你寄生在我脸上得了，但是我要自己选位置，左边，顺着这里下来，我要鳞片闪闪发亮。”小蒿用左手在脸上划了一下。



“别乱说，这么恶心的事情……等你玩够了，还是得把他杀了。”白倾与小蒿同为乱荆山弟子，但是从前并不熟，这时才算领教小蒿的古怪，终于明白宗师为什么愿意将她让给庞山了。



“嗯，那是当然。肥英，你将是我亲手杀死的第一只妖。”小蒿宣布道。



肥英吓坏了，“我改过自新，从今以后再也不寄生了，其实寄生是很难的，得你自己愿意，还得进行一次血祭。”



“什么是血祭？”



“就是割你的一点血，再割我的一点血，然后……”



“别说了！我可从来没愿意。”白倾厉声喝道，她曾经长时间丧失意识，宁愿不知道期间所发生的一切。



辛幼陶身边一直跟着一张飞符，它能接受其它飞符传回来的信息，这时突然抖动起来，辛幼陶大喜，急忙停止飞行，浮在空中盯着飞符。



正是因为这次停止，白倾发现了身后的追踪者，立刻示意另外两人向远处望去。



居然是两名牙山道士，可他们不是一块飞来，而是相隔两三里，一边飞一边互相施法，这可不是同门之间的较量，而是势同水火的生死搏杀。



“尸魔呢？左流英呢？这两个牙山道士为什么……”辛幼陶由大喜转为大惊。



“还用问，其中一个道士必定是被魔种侵袭了。”白倾冷冷地说，又对自己的三田与经脉做了一次检查，确信没有异常才稍稍放下心来。



“沈昊？”飞符里传来小青桃熟悉的声音。



辛幼陶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不是沈昊，是我，辛幼陶！”



两名正在斗法的牙山道士越飞越近，辛幼陶加快语速将情况说了一遍，肥英所知不详，辛幼陶也只能说个大概，但是终于能松口气，肩上的重任已经转到别人身上了。



“糟了。”辛幼陶正想问一问小青桃的具体位置和情况，眼前的飞符却烧着了，这不是他在祭符，而是遭到了攻击。



两名牙山道士飞得极快，不知是谁发出的法术，片刻之后，其中一名道士中招，从空中向地面坠去。



辛幼陶连转几个念头，做出了决定，“跑！”



来不及了，打胜的牙山道士施展了一次瞬移法术，眨眼间就到了三人面前。



是弹剑科的卢箫心，看上去毫无变化，不像是被魔种侵袭的样子，只是神情比较严肃，“左流英呢？”



“他不是在跟尸魔斗法吗？你们也在那里。”辛幼陶知道想逃已经不可能了，他和白倾全是餐霞境界，加上一个吸气二重的小蒿，绝对不是星落道士的对手，只能寄望于卢箫心还是正常的。



卢箫心取出铜镜往四周照了一遍，“左流英根本不是在与尸魔斗法，他与魔种结合了，带走了头颅，我一直在追他。”



辛幼陶等人都不太相信这名牙山道士，向远处望了一眼，那名坠地的道士再没有起来，显然已经死了。



“他被尸魔碰到，已经入魔了。”卢箫心平淡地解释道，“左流英应该会来找你们，咱们……”



辛幼陶和白倾对牙山道士只是拿不准，小蒿却是一点也不相信，喊了一声“道士说谎”，扬手将右手里的肥英扔过去，“附他的身！”



肥英刚刚解释过寄生没有那么容易，卢箫心读到过相关记载，可是仓促之间想不到那么多，白倾被寄生的样子却历历在目，心中一惊，双手捏诀，将直奔面门而来的蜥蜴妖炸成碎片。



辛幼陶和白倾趁机同时施法，带着小蒿向地面的森林飞去，希望借助树木的掩护能够躲开牙山道士。



卢箫心大怒，“左流英，快给我出来！要不然我杀死你的小跟班。”



辛幼陶等人再无怀疑，被魔种侵袭的道士其实是卢箫心。

第四百七十三章 眼前的战场



红红的、圆圆的果子，没有半点杂色与瑕疵，晶莹剔透像是要滴出水来。



“我更希望将你杀死，甚至准备提前动用琥珀道士。”漆无上伸出左臂挡开褐鹿，不让它吃右手里的魔果，“你救了王后，但是六年前你在断流城给我制造了很大的麻烦，十万妖兵战死，都与你有关。你闯进妖族领地，我本该杀了你，可是龙魔劝住了我。”



“龙魔。”慕行秋轻声重复这个名字，那个与芳芳拥有同样容貌的幼魔，或许可以说是最了解他的人，同时也是他最看不透的人，连她到底属于哪一种族都说不清。



“龙魔在你的泥丸宫中诞生，但她与你无关，你只是一个单纯的‘住所’，她是古神派来的使者，为了帮助妖族复兴。”



慕行秋心想，看不透龙魔的不只是自己，“你同意她的建议，决定帮我化妖。”



慕行秋就是在龙魔的一路指引之下了解到杨清音的情况，并自愿服下化妖丸的。



“这只是第一步，只是让你化妖并不能改变什么，妖族从来就没有过万众一心，许多妖都对我心怀不满，比如裴子函和殷胜千，只有魔才会坚定地站在我一边，因为魔族别无选择。所以，你还得变魔。”



慕行秋此时处于绝对弱势，他不能在琥珀道士的上方施法，拥有魔化妖丹的漆无上却可以，可他还是摇摇头，“我不同意。”



漆无上露出微笑，正常的右眼配合这笑意眯起一些，左眼中的魔化妖丹却燃烧得更加旺盛，突然间一股热浪涌出来，直扑对面的道士。



慕行秋战斗经验丰富，立刻做出反应，可这里不是他的地盘，甚至不是妖族的地盘，在琥珀道士的影响之下，只有魔族才能施法，他的法力刚刚离开袖中的鞭子就被吸走了。



他别无选择，只能被热浪击中，热浪迅速扩散，像一只大手将他牢牢握住，漆无上的火眼妖丹越来越大，很快就超过了巨妖王本身的大小，形成一座燃烧着的火焰门。



慕行秋身不由己地走过去，穿过这道门。



很热，眼前一片刺眼的红白之色，但他没有被烧着，身上的道袍和头顶的草帽依然完整。



一道慕行秋再熟悉不过的高挑身影从对面走过来，脸上的慧黠笑容表明她是龙魔。



“抱歉，一开始没有对你说出全部实话。”



这是龙魔的幻影和记忆，所以慕行秋没有回答，只是听她说下去。



“你需要这枚魔果，因为你的道根就是魔种转化而来的，它能大幅度提升你的修行，从而让你更接近真相，还能让你做成很多事情，包括拯救你所在意的人，不只是杨清音一个。相信我，你被选中走上这条路，既是命中注定，也是一次偶然的幸运，请珍惜它。”



慕行秋被推出火焰之门，重新回到大厅里。



漆无上与褐鹿都不见了，鲜红的魔果摆放在王座平台的一角上，离慕行秋只有几步远。



这的确是龙魔的神情与口吻，一如既往地神神秘秘，只说半截话，慕行秋真纳闷她是怎么取得漆无上信任的。



但他没有被说服，龙魔给出的信息实在太少了，真相、真相，他连真相到底是关于什么的都不知道，眼前一片黑暗，反而令他失去了兴趣。



慕行秋没走到唯一敞开的铁门面前，向下俯视那座树塔，脑海里回忆魔尊正法。



分割、破芽、生根、修枝、减花、毁果、再灭，原来这不只是比喻，而是魔族生长的真实过程。



组成树塔的五棵魔树已经完成前六个阶段，就剩一次再灭。按照魔尊正法的描述，再灭时整棵魔树都会死掉，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它会重生，由一分裂为二。



下方的五棵魔树将会变成十棵，如果每年经历一次，用不了多久魔树就会长生一片森林。



慕行秋心中掠过一阵寒意，又一次想起龙魔的话。她长着人类的外表，拥有妖族的水晶心脏，但是绝无被魔种侵袭的迹象，她的立场很飘忽，明明在道士的脑子里诞生，却能得到巨妖王的信任，明明要求慕行秋无条件信任她，却不肯给出多一点的信息。



该相信她吗？相信到什么程度？吃下魔果到底会发生什么？



慕行秋突然发现自己正在认真思考龙魔的建议，她的话里充满了暗示，吞下魔果好像并不会变魔，还能拯救很多人，她说不只是杨清音，似乎将芳芳也包含在内了。



芳芳的魂魄没有完全变成虚无，没准能将她召出霜魂剑，进入到一具新身体里……慕行秋怦然心动，可龙魔的话模棱两可，绝不可完全相信。慕行秋想离开这里，想追上龙魔当面问个清楚，莫名其妙地他生出一股冲动，想从塔上跳下去，看看自己在生死关头能否抵消琥珀道士的吸力，重新获得对法力的控制。



对面的三座妖火塔突然变得明亮起来，打断了慕行秋的冒险念头。



三塔的绿色火焰连成一片，没多久，火焰变幻形态，一处战场出现在慕行秋面前。这显然是百丈城外的妖塔传回来的画面，成群的妖兵正迈着大步向前走去，远处的一座山上有大批形迹模糊的法术飞来，妖塔无法看清法术的清晰状态，但是准确还原了妖军的反应：大团的不洁之气和妖云飘在妖兵上空，为他们提供掩护，数百条铁脊蛟龙在云气之中穿梭，体型庞大的飞妖直接冲向道统法术，背上的妖术师高举骨杖施展各种各样的妖术……



没有声音，只有画面。



飞妖像深秋的枯叶一样纷纷跌落，妖云和不洁之气抵抗的时间稍长一些，铁脊蛟龙甚至冲过了战场中线，然后他们就被无形的法术斩断，龙血弥漫天空，云气从中汲取力量，又多坚持了一会，但是已经无法连成一片。



道统法术经过云气的浸染之后显露了真实形态，那是一片片的光芒，像是半透明的白色花瓣，如果没有周围的惨烈景象，这称得上是一幅美妙绝伦的画面：沾染红色妖血的花雨飘然而下，在接近地面时发生爆炸，当爆炸连成一片，就像是凭空出现了一片浪花翻涌的海洋。



花雨散去，空中的妖云与不洁之气所剩无几，地面上再没有一名妖兵站立，甚至很难找到完整的尸体。



后一拨妖兵继续前进，踩着尸体、趟行血水，他们好像都失去了恐惧感，不知害怕为何物，没有一只妖兵试图退出阵列，全都挥舞着手中的兵器，不停前进。



数量更多的妖云带着更加浓重的不洁之气护在上空，数名妖王出现了，其中一只鹰王甚至是将近二十丈的巨妖，双翅扇起大量的妖血，在妖术的协助下，这些妖血在空中飘浮，形成另一道屏障……



妖兵一拨拨地进发，一拨拨地倒下，战场上的血气越来越明显，慕行秋没有看到妖塔吸收并传递血气的场景，但他能感觉到一股股磅礴的力量正涌入十七座妖火塔，源源不断地注入地下。



五棵魔树组成的塔快速地向外伸展树条，生出满树的蓝色小花，旋即凋谢，再开放，再凋谢，不停地重复这个过程，却没有结出果实。



它们开始再灭了。



百丈城外的战斗似乎快要结束了，妖兵已经没剩下多少，再多的不洁之气与妖术也保护不了他们的安全，对面山上发出的法术总是势如破竹，在妖兵冲过中间线之后不久就将他们全都消灭。



这时，八名疯道士出现了，他们走进遍地妖尸的战场，深蓝的道袍在一片血色当中分外显眼，他们没有飞行，速度却非常快，像是在血海中飘动。



对面的山上没有施展法术，而是飞过来一大群道士，那是八家道统组成的联军，差不多有八九百人，即使是与残余的妖兵相比，这个数量也显得很少，但他们却是胜利者和包围者，从容镇定，分赴天空与地面各处，准备打扫战场。



八名疯道士停住脚步冉冉升起，跟着他们一块升起的是满地妖尸，大都不完整，可哪怕只是一根手指头，也挤进队伍，参与组成逐渐高大起来的身躯。



对面的道士们显然非常吃惊，但他们没有停止，而是继续接近，不停地向妖尸发射法术，唯独放过高居妖尸之上的八名疯道士。



一名道士横向闯进百丈城外的战场，冲着道统一方大喊大叫，慕行秋认得这是申己，可道统没有停止进攻，仍在继续接近八名疯道士。



申己突然调转方向，冲向正在变高的尸魔，毫不留情地向站在最上方的一名疯道士射出法术——那是他的父亲申准。



慕行秋的心提了起来，就在这时，妖火塔提供的画面消失了，大地震动，远处传来轰轰的雷鸣巨响——牙山洗剑池对妖山口发起了进攻。



树塔不停地开花凋谢，已经积累了满地的蓝色小花，这时所有的蓝花都腾空而起，然后调头向东冲出十七座妖火塔的包围，迎战道统至宝的致命一击。



一朵蓝色小花却一直上升，最后停在慕行秋面前，像一只蓝色的眼睛凝视着他。



“一切都取决于你。”蓝色小花里面传出了声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少。



慕行秋摊开右手，发现那枚红色的魔果就在手心里，恍惚之间，他记不清这枚果子是突然出现手里的，还是自己早就从王座平台上拿过来的。

第四百七十四章 血塔



妖塔林里。



小青桃仍然联系不上沈昊等人，他们显然都已进入战场，申己也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一只半妖，这让她遇上一个前所未有的困难处境——她得自己拿主意，到底要不要动用这座节点塔宣泄正在向妖山口转移的大量战场血气。



魔族头颅已经彻底变成了红色液体，失去了原有的形态，现在的它就像一百只顽皮的猴子挤在一个狭窄的笼子里上蹿下跳，可无论怎样闹腾，一滴血也没有溢出。



“这个……怎么才能将血气引出来？”小青桃犹犹豫豫地问道，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殷不沉跳起几尺高，落地之后兴奋地说：“终于要动手了吗？太好了，看看谁还敢小瞧我。漆无上，想不到会是我破坏你的计划吧，殷胜千，你不认我做儿子，我也不认你做父亲，慕行秋，承诺的东西一样也不能少，羽王……”



“停停。”小青桃打断殷不沉，照这样下去，战争结束他也唠叨不完，这样一催促，她反而又坚定了一分信心，“快说怎么引出血气？”



殷不沉一边搓着双手，一边围着魔头转圈，正好一圈之后停下，“好办，首先得有一些妖器、妖物，这座塔的里里外外到处都有，然后还得有一件魔族遗物……”



“还要一件？”小青桃惊讶地问。



“当然，没有魔族遗物怎么能将血气引出来？”殷不沉也是一脸惊讶。



“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你也没问我啊？你就问了一句怎么做节点塔，然后……咱们就动工啦。”



当初改造妖塔的时候，小青桃和申己都觉得它肯定用不上，所以没有多问，如今申己走了，小青桃只是一名非妖道士，搜遍全身也找不出一件跟魔族相关的器物，除了——小青桃心中一动，召出自己的星陨如意，“这是我的主法器，里面有一点魔种……能用吗？”



见小青桃亮出如意，殷不沉先是惊恐地往后一仰，然后才慢慢凑过来，端详了一会，“应该可以吧，可是道士的法器上面有太多法术加持，比这颗头颅要坚固得多，恐怕得先打破禁制，才能用来引导血气。”



法器炼制要经历几次道统至宝的帮助，在这个过程中自动加持了大量法术，这是主法器与普通法器最大的不同，小青桃将如意往自己身边缩回一些，“去除禁制我的如意不也毁了吗？”



“道统法器用来施展妖术，怎么可能保持原样？反正你决定吧，我就是一个打下手的，什么都听你的。”殷不沉转过身，悠闲地望着塔外，塔林里的狂风更猛烈了，扬起的沙尘遮天蔽日，半妖的瘦弱身体即使在塔里也被风吹得东摇西晃，好像稍不主意就会被风吹走。



“好，就用它吧。”小青桃咬牙做出决定，再去寻找其他道士已经来不及了，她没有理由不相信辛幼陶的情报，慕行秋的判断也很可能是正确的，中断战场血气向妖山口的流动非常重要。



殷不沉立刻转身，手里多了一颗新鲜妖头和一根骨头，都是从塔外召过来的，“哈，拆除道统法器我可是轻车熟路，当年……”他及时闭嘴，当年他毁掉的法器都属于战死在老祖峰的庞山道士，实在不应该在小青桃面前炫耀。



即使做出决定，小青桃对星陨如意还是恋恋不舍，炼制法器的经历一一涌上心头，如今望山被封闭，再想炼制出同样完美的如意可就难了。



“再等一会，战场血气可就全部传走了。”殷不沉催道。



小青桃一狠心，将星陨如意递给半妖，不忍观看，转过身去。



殷不沉可没有犹豫，将妖头放在地上，抓住如意狠狠地砸下去，妖头碎裂，半凝的血沾在了如意上，殷不沉嘴里念念有辞，用骨头敲打如意，或轻或重、或快或慢，颇有几分悠扬的旋律，可这声音在小青桃听来却是壮士断腕般的折磨，道统法器通常要远离妖物，如今却被主人主动送出去被妖骨敲打。



好在时间不长，殷不沉举起星陨如意，“好了，里面的魔种已经失去活力，能不能吸进血气就要看运气了。”



小青桃接回如意，样子倒是没有多大变化，只是沾上不少血污，让她心痛不已，“用它吸出血气，然后呢？”



“然后？要是突然有了一千、一万枚金魄，你怎么办？”



“我会妥善收藏起来，然后购买最好的材料再造一柄如意。”小青桃认真地说，不明白殷不沉想表达什么意思。



殷不沉脸上的表情既意外又敬佩，“不是随便扔着玩吗？哇，道士就是道士，连什么是随心所欲都不懂……”



“我明白了，你快施法吧。”小青桃催道，时间正一点点过去，多等一会就是在向妖山口多输送一批血气。



殷不沉慢慢伸出右手，紧张地舔了舔嘴唇，一把按在液体状的血骷髅上面，沸腾的血液立刻顺着手臂向上吞噬，殷不沉极快地高声念诵奇怪的咒语，不是人类语言，也不像是兽妖的吼叫或尖啸，而是一种类似于口哨的声音，小青桃甚至听不出每一声之间有什么区别。



血液浸染到殷不沉的肩膀时开始退缩，回到骷髅里，然后从另一个方向伸出一股来，小青桃明白自己该做什么，立刻将星陨如意递过去，承接那股伸出来的血气。



如意轻轻地颤抖起来，突然间沉重得如同一座山，小青桃立刻松开手，倒不是承受不住重量，而是受不得那股浓重至极的妖气，星陨如意还没有完全毁掉，仍然遵从主人的意愿悬在空中，小青桃退到墙边隔空施法，引导那股血气从塔窗飞出去，也不管前边有什么，随意地撞去。



血气由骷髅转向如意时还只是手指般的细细一股，离开妖塔时却已变成水桶粗。



轰的一声，好像有一座妖塔被撞倒了，殷沉仍在念咒，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向小青桃点点头，表示两人配合得很好。



殷不沉一开始转移出来的血气还不是很多，有了信心之后开始迅速增加，塔外的风沙之中轰隆声不断，不知有多少座妖塔被击毁。



“好大的胆子。”



从另一边的塔窗外飞进一团光，停在殷不沉身后，举掌要将他击毙，猛然看见站在墙边阴影里的女道士，微微一愣，手掌停住了。



“兰冰壶。”小青桃认出了来者。



兰冰壶将慕行秋送到妖山口之后，一直在与其他妖术师共同保护节点塔，没想到莫名其妙地多出来一座，还在大量倾泄血气，她借助妖塔迅速传送过来查看情况，仓促间只看到殷不沉的身影，因此大胆飞进来，没想到塔里还有一名道士。



“庞山道士。”兰冰壶其实曾经见过小青桃，当时就没有注意，自然也不知道她的名字。



两人互视，中间隔着殷不沉与血骷髅，都在分析眼前的状况与应对之策。



僵持只持续了片刻，两人同时施法。



兰冰壶暗笑自己过分紧张了，一名大概只是餐霞境界的小道士和一个有名无实的异史君，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她实在没必要害怕。



小青桃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她知道自己远远不是兰冰壶的对手，就算申己还在，两人联手也斗不过这名庞山弃徒，可她不能逃走也不能认输，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将星陨如意里的血气调转方向。



这根本不是一项想好的计策，小青桃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兰冰壶的第一个击杀目标还是殷不沉，她对庞山道士的攻击有所准备，只是这准备实在太不充分了。



小青桃的进攻也太慌乱了，那股血气最先击中的居然是魔族骷髅，刚一接触，殷不沉就被弹飞，撞在塔壁上惨叫一声，却因此躲过了冰冰壶的法术。



血气远比骷髅大，继续前进，扑向了兰冰壶。



兰冰壶大吃一惊，反应也是极快，甩手扔出一只玉镯，挡住了血气，可是不过眨眼的工夫，一股更强大的血气喷过来，吞没了玉镯，撞在了兰冰壶身上。



兰冰壶闷哼一声，突然消失了，她在最后一刻施展了瞬移之术，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可是全身已经沾到血气，对她是一次重大打击，她毕竟是道士，拥有纯净的内丹，受不得血气的浸染。



小青桃一愣，后一股血气不是她发出来的，事实上星陨如意已经不再接受血气，掉在地上碎成了几截。



“塔要毁啦！”瘫坐在墙边的殷不沉叫道。



血骷髅被自己的力量击毁了，大量血液从半空往外涌出，口子越来越大，与此同时，血气也没有消失，还在顺着小青桃最后指定的方向前进，在塔身上撞出一个大大的窟窿。



小青桃没了主法器，纯以法力升起，伸手将殷不沉抓过来，带着他一块飞出节点塔。



就在他们身后，节点塔轰然倒塌，可空中的血洞并没有消失，而是越扩越大，血液持续不断地向地面流淌，形成了一座血塔，而血气也不再是一道，而是逐渐增多，向四面八方射去。



小青桃甚至不敢回头，快速向南方飞去，心里只担心一件事，不知道自己的做法对道统是否有帮助。



殷不沉却兴奋地大叫：“早知道这样也行，能省多少事啊，哈哈，我又学会一招……”



妖塔倒了一大片，风沙却小多了，小青桃心中感到不安，提升高度，运用天目向战场的方向望去，不洁之气令她的能力大打折扣，可她仍然望见了数个巨大的身形，绝不像是道士的法术。



“古神呐，这是什么玩意儿？”殷不沉失声尖叫，手忙脚乱地挣扎，差点将小青桃也带得不稳。



小青桃扭头望见，心一下子沉下来，一只巨大人形居然就飞在离自己不到三里的高空中，那巨大的身躯全身都由尸体组成，脑袋却是极小，紧接着，她的心又是一紧，看到了三个熟悉的身影。



辛幼陶、小蒿和白倾站在人形肩膀上，似乎已经无力逃脱。



“放开他！”小青桃的犹豫与胆怯就在这一刻消失，向辛幼陶飞去，同时发出数道五行之水法术。



殷不沉在道士手里徒劳地挣扎。

第四百七十五章 控魔



辛幼陶等人差一点就见不着小青桃。



他刚跟说小青桃说了几句话，就被入魔的牙山道士追上，小蒿牺牲掉一只蜥蜴妖，也只是争取到极短暂的时间，辛幼陶和白倾带着她刚落到地面，牙山道士卢箫心已经追上来了。



“左流英，交出慕松玄，他属于牙山，谁也不能把他带走！左流英，我知道你就在附近，快出来，否则——我先杀一个人给你看看！”



卢箫心发出一道冰火龙，面对三名实力远逊于自己的小人物，他却使出了星落道士的强大法术。



白倾抛出一盏油灯和一枚铜印，刚一撞上龙形法术就被击碎，辛幼陶一手握着小蒿的胳膊，一手慌乱地祭符，也不管是什么，接连祭出十张。



噗的一声，即将被冰火龙击中的一瞬间，三人消失了，也不知是哪一张符起了作用。



卢箫心嘿了一声，他并未使出全力，法术空具龙形，却没有相应的速度，他知道那三人跑不远，所以还是集中大部分法力寻找左流英的下落。



辛幼陶等人的确没有移出多远，又是噗的一声，在数十步之外的地面上出现了，辛幼陶失望地叫了一声啊，这是他自己写出的纸符，效果实在太差了。



卢箫心再不犹豫，第二次发出冰火长龙，速度奇快，也不管目标是谁，他已经不在乎杀死一个还是三个，只要能逼出左流英，他会做出任何事情。



辛幼陶继续祭符，连增强体力的辅助符都祭出来了，这种符对法术没有任何用处。小蒿除了挥舞拳头，什么也做不了。白倾成为三人当中的主力，一咬牙，在空中排列出三盏油灯和三截蜡烛，手持如意，打算拼尽全力迎接星落道士的一击。



冰火长龙先是击中纸符造出的护罩，如针透纸，没有片刻停留，紧接着撞上了油灯和蜡烛组成的防线，稍稍停留了一下，六件法器迅速被熔化，失去了所有法力。



白倾也无能为力了，在这样的法术面前绝无生还之理，于是左手握着如意，右手却摸向了脸颊，对容貌被毁万分懊丧。辛幼陶张着嘴，有点后悔参加此趟西介国之行了。



只有小蒿没有放弃，能逃她也会逃，可是别无它路的时候，她就专心反抗，哪怕反抗毫无意义，她的两只小拳头击向了比她的腰身还粗的冰火长龙。



小蒿的锻骨拳只能同时运用七种运气法门，除了动作更快一点、力道更强一些，没有别的功效，可这一次却造成了奇迹，两拳击出，居然挡住了星落道士发出的法术长龙。



冰与火交织而成的长龙停在了三人数步之外，他们第一次有机会近距离观察法术龙的模样，严格来说，法术根本没有龙的形态，在普通人眼里，它就是一长条流动的光，几近透明，在道士的天目看来，它是数百块连续的冰与火，或红或白，粗看上去非常像龙，越是细看越觉得它与龙毫无关系，它的强大在于将大量法术融合在一起。



好奇只维持了一刹那，接下来就是吃惊了，如此强大的法术绝不该被一名吸气二重的小道士只凭双拳就拦住。



“我这是练成念心幻术了吗？”小蒿欣喜万分，双拳用力，居然将冰火长龙推回去数尺。



飞在天上的卢箫心可不这么想，突然收回法术，双手连捏数道法诀，三十一只四五寸长的小剑从他的簪子里飞出来，旋转着飞向四面八方，其中数只飞向了地面上的三个人。



“让我来。”小蒿吆喝了一声，再次摆出锻骨拳的架势，可是这一次有人抢在了她的前面。



原本一无所有的前方，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身形，高有五丈，将小蒿等人完全挡在了后面。这是由数十具妖尸组成的尸魔，最上方，依稀可见秃子乱蓬蓬的头发。



白倾吓得发出一声尖叫，抓住小蒿的手就想跑，辛幼陶一声没吱，一股冷意从脚底直升到头顶，可他的反应也最快，“别怕，他是……他是在帮咱们！”



辛幼陶猜对了，尸魔没有对他们发起任何攻击，而是面对着空中的道士。



卢箫心发出一阵大笑，“左流英啊左流英，你终于肯出来了，看来你入魔还不彻底。真是令人惊诧，堂堂庞山禁秘科首座，一位注神道士，居然甘愿与魔种结合，但也不能说完全出人意料，毕竟你一直就在钻研魔种，对它已经入迷了。”



“入魔的是你，不是左流英。”尸魔背后转来小蒿的叫声。



“胡说，我永远也不会入魔！”卢箫心严厉地说，他是星落道士，道心本来非常坚固，这时却变得易怒，他自己全然没有发觉，盯着尸魔最上方的小小头颅，“嘿，庞山收一颗头颅当弟子就是败亡之兆，慕松玄，你可惹下不少麻烦。”



秃子晃了几下，开口对卢箫心说话了，用的是他自己的声音，“不是让你们跑得远点吗？你被尸血沾染，魔种趁虚而入，立刻就让你入魔了。”



“我没有入魔！”卢箫心怒声斥道，“入魔的是左流英，他想控制魔种，结果却被魔种所控制。至于你，慕松玄，你脑子里原本就藏着一点魔种，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你盗取洗剑池的水却没有交给任何一家道统，因为你在为魔族服务。”



“哎呀，你这个人太固执了，用铜镜瞧瞧你的后背，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卢箫心没有动，而是慢慢举起手中的长剑，“注神道士加一只尸魔，你们以为我会害怕吗？我是弹剑科道士，我们依靠洗剑池修行，天职就是保护它。”卢箫心突然抬高声音，“左流英，你失策了，你想抢走慕松玄，却忘了他脑子里的那几滴池水就是弹剑科的法术本源。”



卢箫心右手四指弯曲，唯独伸出小拇指，捏出弹剑科独有的洗剑诀。



秃子抖了几下，随后飘离高大的身躯，向空中的牙山道士飞去，“咦，这是怎么回事？”他仰起头用魔眼射出红光，可是不由知主地转了一圈，红光对准了妖尸组成的身体。



秃子急忙收回红光，大叫道：“左流英，快救我！”



卢箫心目光中透出极度的兴奋，“左流英作茧自缚，与你脑子里的魔种纠缠在一起僵持不下，想出出不来，想控制魔种却做不到，已经被牢牢困住了。慕松玄，你现在是我的掌中玩物，左流英，就算你是服月芒道士，也休想与我争夺。”



左流英既没有现身，也没有说话，尸魔身躯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



“住手，你这个臭道士。”秃子恼怒地叫道，努力想将魔眼对准卢箫心，或是飞回原处，却怎么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



秃子停在了半空中，卢箫心还要用头颅控制尸魔，进而攻击躲在里面的左流英，不想这么快就夺回池水。



尸魔背后升起一个人，辛幼陶飞到比卢箫心稍低一些的位置停住了，满脸含笑，恭敬地施以道统之礼，然后指着头上的符箓冠说：“在下皇京龙宾会掌墨使者辛幼陶，从前是庞山道士，也曾拜访过牙山，刚才有一点小小的误会……”



“误会？”卢箫心找回了慕松玄、困住了左流英，正是得意之时，对一名符箓师毫不在意，连目光都没有转过去。



“完全是误会，我和白道友、段道友皆以斩妖除魔为己任，我们刚才不知道左流英已与魔种融合，现在事实就摆在眼前，我们当然要与卢道友同仇敌忾，您是星落道士，肯定会原谅我们吧？”



“喂喂喂，辛幼陶，你居然当叛徒，我和左流英为了救你才现身……”



卢箫心稍一施法，秃子不由自主地闭嘴，可是仍不服气，冲着辛幼陶呜呜地叫唤。



“一入魔道，再无回头之路，秃子，我亲眼见到你化为尸魔，没法帮你了。”辛幼陶叹了口气。



“你们没有被魔种侵袭？”卢箫心问道。



“没有，绝对没有，你可以检查。”辛幼陶摊开双臂，白倾带着小蒿也慢慢升起，脚下踩着如意，双手却是空空。



“慢慢飞近我。”卢箫心命令道，目光仍然盯着慕松玄和尸魔，“他们现在完全受我控制，不会对你们造成威胁。”



牙山道士召出一只铜镜，悬在肩上。



三人飞向卢箫心，接受铜镜的照射，辛幼陶以敬仰的语气说：“卢道友是我见到的第一位弹剑科道士，真是大开眼界，可是您既然能控制洗剑池池水，干嘛不在昨天一开始就夺回慕松玄呢？”



牙山道士是昨天是中午追到芙蓉山的，僵持到黄昏时分也没有控制秃子，辛幼陶所以有此一问。



卢箫心似乎没想回答，过了一会才说：“慕松玄脑子里有一颗内丹，我原计划将他的法力耗光，这样就能干净利索地取出池水，不会再留后患。”



“那慕松玄呢？还能活吗？”



“当然不能，不管用哪种方法取出池水，他都会死，池水藏在他的脑子里，跟沾在外面可不一样。”



秃子使劲儿摇头，小蒿满脸怒容，她一直忍着不开口，这时再也忍不住了。

第四百七十六章 道士坠落



牙山道士卢箫心说起慕松玄的生死时，随意得像是屠户宣布今天要杀几头猪，小蒿一直在忍，这时开口道：“秃子是庞山弟子，牙山想杀他庞山不会同意……呃，乱荆山也不会。”



“庞山自顾不暇，哪还会在乎一颗头颅？我们允许庞山今后十年在牙山的选徒之地挑人，他们很高兴。至于乱荆山，这关她们什么事？”



卢箫心专心致志地控制秃子寻找尸魔之中的左流英，有什么说什么，全然没想到要保密。



小蒿气得脸都红了，被白倾捏了一下胳膊，勉强忍住，再没有开口。



“原来如此。”辛幼陶又一次点头，“牙山洗剑池终于回归圆满，卢道友可是立下奇功一件，会有重赏吧？”



“保护洗剑池是弹剑科的天职，要什么重赏？”



“无欲无求，果然是星落道士。卢道友用的是什么宝镜？好像跟普通道士的不太一样。”辛幼陶随口说道。



“有何不……”卢箫心飞快地瞥了一眼肩上了铜镜，突然呆住了。



道统明镜遍照全身，他看到了自己后背上的一处伤口，伤口很大，不知存在了多久，一直没有愈合，还在渗出脓血，将道袍腐蚀出一个大洞。



卢箫心呆若木鸡，一些他试图忘记的事情涌上心头：昨天黄昏时分，他与数十名牙山道士围攻尸魔，那时魔种正与左流英通过妖尸搏斗，他一时犹豫，没有遵照左流英的提醒离开，反而靠近尸魔，然后……然后绿光一闪。其他道士都去哪了？自己为何孤身一人追到这里？不对，他在追来的路上有过同伴，可是……都死了。



“你被魔种侵袭了。”辛幼陶说，虽然不会念心幻术，但他知道不会再有比之更好的时机了。



声音很轻，对卢箫心来说却像是在耳朵里炸响的一声雷鸣，他晃了一下，随即竖起眉毛，“想骗我？！”



可就是这么一晃，令他失去了对秃子的控制，头颅迅速转身，冲他射出一道红光。



在承认入魔与否认入魔之间徘徊的卢箫心，对攻向自己的法术同样犹豫不决，没等他做出决定，红光已经透胸而过。



卢箫心手一松，长剑跌向地面，他又望了一眼铜镜，脸色变得惨白，突然大喝一声，铜镜光芒骤盛，笼罩他的全身。



片刻之后，一道绿光腾空而起，兜了一个圈子，扑向辛幼陶。



一直不动的尸魔这时举起手臂，手臂暴长，末端的妖头张嘴咬住了绿光，将它吞下去，辛幼陶和白倾看着血肉模糊的手臂从自己身边经过，都吓得一动不敢动，只有小蒿高兴地叫好。



铜镜发出的光芒消散，牙山道士伸出手臂，手心里托着一枚淡黄色的内丹，他在最后一刻恢复了清醒，用尽全部法力驱出魔种，心中充满了悔恨，“魔族，真的回来了……”



辛幼陶不是道统弟子，不敢接内丹，白倾隔空取物，将内丹抓在手里，“我会交还给牙山。”



卢箫心手臂垂下，整个人向地面坠去。



连小蒿的神情都变得肃穆起来，“他不是坏人，是被魔种带坏的，可是想杀秃子的却是牙山……哎呀，真是说不清了。”



秃子已经飞回原处，尸魔的身躯咯咯直响，又大了一圈，秃子笑道：“原来你们是在帮我，吓我一跳，也是左流英让你们这样做的吧？”



辛幼陶嗯了一声，他刚才在脑子里听到了左流英的声音，却一直没有见到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左流英藏在哪了？”



“左流英跟魔种大战一场，好不容易操控了魔种，可是有一小块逃了出去，进到牙山道士体内，左流英因此无法获得全部魔力，自己也被困在尸魔里面，好险。”还是秃子代为回答，“快过来吧，他要带咱们回百丈城，魔种肯定不只这一个。”



辛幼陶和白倾犹豫了一会才飞向尸魔，尤其是白倾，悬在尸魔肩膀上不敢落下，还是被小蒿硬拽下来的。



“可是，这怎么可能？道士不是不能接触魔种的吗？”白倾仍然心存疑忌，总觉得脚下的尸魔不怀好意，就连秃子也不那么可爱了，似乎随时都会张嘴在自己脚上咬上一口。



秃子无法解释这种事情，歪着头，从左流英那里得到提示，然后用他自己的语言说：“左流英跟魔种没有接触，魔种留在我脑子里控制妖尸，左流英施法反控妖尸，然后顺着魔种的法术顺藤摸瓜，将魔种也控制住了，于是我就清醒了。可是魔种会分裂，跑出去一小块，控制了那个牙山道士……”



“等等。”尸魔开始迈步前进，白倾紧张地握住小蒿的手，“魔种在你脑子里，那你岂不是……岂不是……”



“我脑子里一直有魔种，早就习惯了，再多一点也没事，而且有左流英帮我看着呢。”秃子大大咧咧地说，对脑子里的隐患一点也不在意。



白倾和尸魔另一边肩膀上的辛幼陶互望一眼，两人的想法一样：秃子的状态很危险，全靠着左流英对魔种的压制，他才能保持清醒，一旦左流英放手，他又会变魔。



辛幼陶还多一层疑虑，左流英是注神道士，没有采取正规手段与其他道士联合除魔，而是进入妖尸当中与魔种进行意念之争，着实有些冒险，一着不慎，恐怕也会被魔种侵袭。关键是这样做到底有什么好处，能得到比注神道士还强大的力量吗？辛幼陶越想越不安，可是已经站在尸魔肩上，就像是上了贼船，想走却不敢走。



“秃子，你可真厉害！”小蒿由衷地赞叹，完全没想那么多。



“百丈城还有更多魔种。”辛幼陶忽然想起还有重要的事情没说，急忙将自己从蜥蜴妖那里得到的消息讲了一遍。



“站稳，出发喽。”秃子大叫，他很愿意为左流英传话，只是不肯保持原封不动，总要加点自己的理解，“咱们去收拾魔种，给你们每人一份！”



辛幼陶和白倾差一点就要从尸魔肩上逃离。尸魔在左流英的控制下施展了瞬移，两人只能留下。



七次瞬移之后，他们来到百丈城附近，受不洁之气影响，左流英计算位置时稍有偏差，正好撞见刚刚摧毁节点塔的小青桃。



眼看小青桃射来法术，辛幼陶急忙大叫：“是我！是左流英！”



小青桃收回法术，飞到尸魔身前，却不敢靠得太近，“这、这是怎么回事？左首座在哪？”



秃子大叫：“小青桃，快看，我有身体了，还是这么大个的家伙，左流英在帮我控制身体，快过来吧，我们正要去战场上打个痛快。”



辛幼陶也在招手，他相信左流英起码在这个时候仍然控制着魔种，小青桃的疑心终于消除，慢慢飞过去，落在尸魔宽阔的肩膀上，反倒是半妖殷不沉吓得直不起身，紧紧抓着小青桃的胳膊，被辛幼陶一把拽了过去。



“现在怎么办？”小青桃茫然问道。



“尸体。”秃子望向已经不远的战场，“左流英说他得先抢到更多的尸体。”



“慕行秋呢？在战场上吗？”辛幼陶大声问。



“他去见漆无上……”小青桃将自己了解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没等她讲完，左流英已经带着他们进入战场。



战场形势发生了彻底的变化，斗志昂扬迎向最终胜利的道士们，突然发现自己被困在了血雾之中，数只尸魔正在不停吸纳战场上的妖尸，迅速壮大起来。



尸魔的实际控制者是八名疯道士，一开始，道统还以为这是一种新妖术，因此只攻击妖尸，却放过了疯道士，甚至想要将他们救出来。第一个向疯道士发起进攻的是申己，目标就是自己的父亲申准。



申准早已不是当初的庞山戒律科大执法师，甚至不是普通的入魔道士，他与另外七名疯道士分食了一枚魔果，已经完全变魔，再没有逆转的余地。他不知道自己是谁，更不认得自己的儿子，受到攻击的时候，他发出愤怒的吼叫。



申己的攻击最为及时，尸魔尚在凝聚过程中，行动极不灵活，无法为最上面的疯道士提供及时的保护。



申准的胸膛被射出一个大洞，可他没有死，只是下方成堆的妖尸纷纷向地面坠落。申己召出两面铜镜，一手一只，同时照向父亲，甚至违背道士最基本的战斗原则，以最快的速度向还没有死去的妖魔飞去。



申准的叫声里满是愤怒与痛苦，挥舞双臂遮挡那两道强烈的光芒，拼尽全力重新凝聚身躯。



申己只是餐霞道士，应对弱小的魔种还可以，可申准体内却是开花结果之后的成熟魔种，仅仅是铜镜照射，不能将他彻底消灭。



尸魔再次成形，举起一只巨大的手臂抓向空中的小人，申己却不知躲避，咬牙飞向自己的父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再让父亲成为道统的罪人。



十几道光从身后射来，超过了申己，全都击在申准身上，这是高等道士发出的除魔法术，申准身下的尸魔这回彻底溃散了，只有他本人还浮在空中，激烈地扭曲着，头顶突然飞出一道绿光，绿光升至高空，砰的一声爆炸，消失无踪。



申准的目光变得呆滞，在小儿子的注视下坠向地面。



一只尸魔被消灭了，可是另外七只却已经完成聚尸，组成巨大的头颅，能够给自己提供足够的保护，道统山上射来的除魔之光已经没办法穿透层层妖尸直抵疯道士。



七只尸魔迎向闯进血雾之中的敌人，近千名道士，大多数都是星落以下的低等道士，用以除魔的武器只有铜镜、铜铃等物，仍然义无反顾地发起进攻，没有一个人退却。



左流英控制的尸魔就是这时候冲进战场，最为弱小、最为不稳，立刻成为道士们的首选攻击目标。

第四百七十七章 魔的劝说



蓝花在慕行秋面前迅速壮大，五片花瓣发生变形，组成既像船又像展翅飞鸟一样的东西，“来吧，见识一下你即将拥有的力量。”声音从芦苇丛一样的花蕊中传出来。



慕行秋迈步走上一片花瓣，手里握着红色的魔果，现在的他无力施法，只能暂时顺从魔种的安排，而且他心里也对道魔之间的力量对比非常好奇：一方是洗剑池，道统九大至宝之一，另一方是侥幸从虚空当中逃出来的少量魔种和一名琥珀道士，双方对抗的最终结果将产生巨大而深远的影响。



蓝花飞舟缓缓升起，直到千丈高空才停止，慕行秋无需动用天目也能看见妖山口的整个形势。



妖山口已被洗剑池怒海潮吞没一半，数座山峰被连根拔起，成片的妖塔化为随风舞动的碎片，怒海潮由东向西，以毁天灭地之势涌向巨妖王的最后一块阵地。



妖山口也驻扎着十几万妖兵，他们没有参加妖都之战，也没有出发前去迎战怒海潮，而是躲在西边的群山里，倾听外面的轰然雷鸣，感受脚底的剧烈震颤，无不带面带惶恐，低声乞求古神的保佑。



十四名分食魔果的妖术师就是漆无上派出的第一道防线，他们站在蛇首巨鸟的背上，身披鸟羽斗篷，一手里握着远古魔族遗留的长达六七尺的臂骨，上面刻满了妖族的秘文，另一只手擎举兽妖的干枯头颅，在十几座妖火塔上空盘旋施法。



怒海潮的前锋杀到了，大量能够销金铄铁的雨滴裹挟着小山似的巨石砸过来，将林立的妖塔撞得千疮百孔。



十四名妖术师的妖术开始见效了，附近的所有妖塔里都升起一大团血雾，转眼间就连成一片，怒海潮没有被血雾击退，而是迅速兵分两路，向南北两个方向分流，避开妖火塔之后再次合拢，可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怒海潮的力量被削弱了，巨石掉在地面滚动几圈之后停下了，雨滴掉在妖塔上面却只是烧出小小的坑洼。



但这只是怒海潮的前锋，牙山至宝的威力不止于此，真正的狂风席卷而来。



成千上万朵蓝色的小花从妖火塔中间飞出来，排着整齐的队列，像一群温顺的宫女在参演一场盛大的皇家庆典。它们飞出血雾的范围，迎上了洗剑池怒海潮，立刻就被吹得七零八落。



可蓝花没有被销毁，雨滴、乱石、狂风只是打乱了它们的队列，却没有破坏哪怕是一片花瓣。



当所有蓝花都被怒海潮卷入其中，它们终于显示出魔族的强大力量，怒海潮的方向转变了，一开始很慢，几乎看不出来，可是当狂风进入血雾的范围时，却自动避开了妖火塔的位置。



怒海潮宽达十余里，高数百丈，长得望不见尽头，这时却收拢在一起，围着妖塔转起圈来，它仍然具有摧枯拉朽的力量，普通妖塔迎风而倒，可就是没有一股风进入妖火塔圈内。



中间的树塔因此安然无恙。



“魔花就等同于道统的法器，妖术师们能对它们施展妖术，从而迫使道统的法术改变方向。”花蕊里传出声音，向慕行秋解释这一切，“血雾能够吸取法术当中蕴含的力量，然后传给地下的琥珀道士。”



“魔树再从琥珀道士那里吸取力量，用来对抗洗剑池。”慕行秋猜道。



“没错，道统至宝的力量太过强大，五棵魔树无法全部容纳，所以得借助琥珀道士，他就像池塘湖泊，暂时替我们容纳力量。不过这只是权宜之坟，等魔树再经历几次分割之后，洗剑池的力量就不够我们用了。”



这就是漆无上与魔种的全部计划，南方的妖都战场只有一个作用：提供无穷无尽的血雾。



慕行秋向南望去，天目难以穿透不洁之气，他还是看不到战场的状况。



“魔树一年一分割，想要拥有击败整个道统的力量，你们还得等几年。”



“顶多十年，魔树将由五棵变成数千棵，结出的果子足以组建一支强大的军队，横扫整个世界，从虚空之中迎出全部魔种。”花蕊里的声音总是很平淡，即使在讲述宏大的远景时，也没有半分激昂。



东方极远处，牙山道士已经发现前方的异常，发出了一拨更强大的怒海潮，风云翻涌，惊天动地，慕行秋站在高空之中都能感受到轻微的颤动。



“你们挨不过十年的，即使洗剑池今日战败，等其它道统至宝一块攻来，你们还是挡不住。”慕行秋怀疑五棵魔树连洗剑池正在发出的这一拨怒海潮都拦不住。



“所以我们需要你，需要你来当我们的守护者。”



“你弄错了，我是道士，不是妖族，对变魔从来不感兴趣。”



第二拨怒海潮速度更快，正在吞噬之前的风云，迅速逼近妖山口。



“这与变魔无关，你得到的只是力量，你甚至可以保留体内的两枚内丹。我们听说过你的许多事情，尤其是你被魔种侵袭而生出道根的经历，这是一个奇迹，也是一次机遇。本来神魂拥有者才是最适合取得魔族之力的人，可她已经死了，失去了形体，而我们最需要的就是一具形体。妖族太弱，吃下魔果也只能发挥出极少一部分力量，道士太强，两股力量反而互相削弱，你是独一无二的，经历过神魂与魔种的双重清洗，足以容纳并发挥魔果的全部力量，而且你不会入魔，你还是你，只是更加强大。”



“当初经历魔种生道根的人不只我一个。”



“没错，可神魂拥有者已经丧失形体，其他人的体质远远不如你，你是念心科弟子，与魔种正是天作之合。”



慕行秋心中一动，问出心头萦绕已久的困惑，“念心科与魔族是什么关系？”



“弱者向强者学习的关系，道统侥幸击败了魔族，可道士们羡慕魔族的强大，于是开创了念心科，但是模仿得并不成功……”



第二拨怒海潮杀到了，蓝花飞舟被外围的狂风掀起数十丈才重新停下。



怒海潮还是没有攻进妖火塔圈内，追随着大量蓝色小花旋转，力量渐渐消散，但也并非一无所获，外圈有三座妖火塔倒掉，另有数座受损，基本失去了防护功效，魔树只能依靠里圈的妖火塔保护了。



第三拨怒海潮已在半途之中。



蓝花飞舟似乎没有惧意，花蕊里继续传出声音，“不管模仿得多么拙劣，道统念心科还是奠定了一些基础，让你比其他道士更适合接受魔族之力。”



“是龙魔把我的事情告诉你们的吧？”慕行秋已经猜出来了，只有龙魔知晓他的一切，而且她就是念心咒语的产物。



“是的，请不要误会，龙魔总是站在你那一边，她说你需要变得强大，需要魔族之力，从而看清真相——我们不知道这真相是什么，但我们相信等你看清真相之后，会更愿意与我们合作。”



慕行秋几乎要笑出声来，龙魔把他像木偶一样一路牵引着，越来越走向道统的对立面，从来不给他多一点的提示，却总是自称“站在他这一边”。



十几万年来，大概还没有道士跟魔族对过话，虽然这只是藏在花里的一点魔种，连具正经的形体都没有，但是仍具有魔族的思维与记忆，慕行秋突然明白这是一次机会，“真幻一共出现过两次，龙魔是第二次，为什么魔族对真幻特别感兴趣？甚至将左流英的真幻掳走？”



“魔族对真幻不感兴趣。”



花蕊里的回答十分简单，“你想知道更多事情，解开更多疑惑，就吃下你手里的魔果，你既然能够接受化妖丸，自然也不会对魔果有太多排斥。”



原来服食化妖丸只是一次考验，目的不是让慕行秋炼出妖丹，而是证明他真能承受得住魔果，不会像普通道士那样与魔种互相排斥。



龙魔将一切都安排好了，像一名极有耐心的猎人，用诱饵一点一点地将猎物引入陷阱。



“不。”慕行秋将手中的魔果扔向花蕊深处，“龙魔不是我的主人，她也高估了我想变强的决心，我不想拥有你们的力量。”



“即使拥有再造形体、起死回生的法术你也不愿意？”被扔掉的魔果慢慢从花蕊深处升起来，“力量不只是毁灭，也能用来创造新生，你能给魔族制造身体，自然也能制造别的身体，灌注魂魄，让这具身体重获新生……”



“够了！”慕行秋喝道，魔种正在暗示他可以复活芳芳，这让他感到愤怒，还有警惕，“我是道士！”



花蕊里没再传出声音，一片花瓣竖起来，像水面的倒影一样呈现出妖都战场的情况：数只尸魔正在大开杀戒，在一片豆芥般的小人当中，慕行秋却能清楚看到熟悉的身影——辛幼陶、沈昊、小青桃、秃子……。



第三拨怒海潮到了，与前两拨不同，规模变小了几十倍，力量却更为强大，蓝色小花被冲散了，拦路的妖火塔四分五裂，道统法术终于直面五棵魔树。



地面塌陷，出现一座大坑，只有树塔所在的位置还保持原样，一个东西冲出地面，挡在了魔树前方。



那是一名端坐在半空中的道士，身上裹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物质，这时呈淡粉色，像是有稀释的血液在里面流动。



琥珀道士孟元侯出现了。

第四百七十八章 道统的希望



漆无上站在树塔顶端，双脚被枝叶缠绕，他从五棵魔树当中汲取源源不断的力量，用以控制前方的琥珀道士。



琥珀道士像是一座无底深坑，笼罩整个妖山口的血雾都向他飞去，令琥珀的颜色越来越红。



他吸住了怒海潮。



牙山至宝发出的法术在琥珀道士面前急剧收缩，像流沙一样陷进淡红色的深渊，琥珀不停地闪烁微光，轻轻的颤抖，显出不堪重负的迹象。十四名站在鸟背上的妖术师飞来，用嘶哑的兽妖语念诵咒语，血雾进入琥珀之内的速度更快了，这是另一股力量，用以抗衡怒海潮，确保琥珀道士不会被击垮。



琥珀道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大，不仅颜色渐深，包裹在外面的琥珀也在一点点膨胀，每当扩充八九寸之后，就会发生坍塌，恢复原来的大小，但是颤抖却会减轻几分。



高空是的蓝花飞舟上，慕行秋更关注远处的战场，他很快就发现有一只尸魔与众不同，肩上不仅站着好几名人类，也没有冲向道士，而是在后方大量地吸纳满地的妖尸。



辛幼陶、小青桃两人站在一边肩膀上，在他们中间蹲着殷不沉，抱着辛幼陶的大腿不敢抬头，小蒿和白倾站在另一边肩膀上，他们正一边施法一边大叫，阻止对面的道士进攻这只尸魔，尤其是要保护秃子。



秃子的道士发髻没有了，一头乱蓬蓬的头发，镶在尸魔最上方还是显得小，他也在大叫大嚷，看上去气色不错。



隔关另外七只尸魔，远方的道士当中，沈昊似乎在劝说大家将法术转向真正的敌人……



慕行秋稍稍松了口气，大家都还活着，只有左流英不知去向，可是用不着他来担心。



没过多久，慕行秋的心又提了起来，七只尸魔与道士们缠斗在一起，就在这时，数支人类的军队从东南方冲进了战场，数量颇为庞大。



这是一个不合常规的战术，历次道妖之战中，人类军队都是作为辅助力量把守外围，堵截溃逃的妖兵，很少直接参战。断流城之战是一个特例，当时道士太少，西介国军队不得不走上战场，而这一战道统准备充分，实在没有必要引入这些凡人士兵。



慕行秋与战场相隔二百余里，在琥珀道士的影响下无力施法，只能眼睁睁看着花瓣上显示出来的战况，没办法发出提醒，更不能提供任何帮助。



尸魔的战斗方式与道士和妖族都不太一样，他们全由尸体组成，对射向自己的成百上千道法术不躲不闪，任凭它们击在破破烂烂的身躯上，从头到脚血肉飞溅。



道统法术在血雾的影响下露出了形迹，金木水火土五行之相，以及它们相生相克、相错相融产生的种种异象纷纷在尸魔身上呈现，令他们的身躯看上去了增大了不止一倍。



可是再多的法术也没办法杀死尸魔，他们本来就是死物，无论被击成多小的碎块，也会在血雾的托举之下重新回到尸魔身上。



对不知死活冲进来的人类军队，尸魔的还击手段非常简单，手臂一挥，粘稠的尸液像巨大的捕鱼网飞了出去，无论人畜，沾者必伤，最优良的符箓盔甲也会被迅速腐蚀，士兵在战场上翻滚尖叫，很快就变成尸体，加入尸魔的身躯里。



面对在空中飞来飞去从来不肯靠得太近的道士，七只尸魔另有手段——魔种。在漫天的血雾和法术之间，偶尔有绿光一闪，几乎没人能注意到，被魔种侵袭的道士表面上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变得更冒进一些，离尸魔越来越近，正常的道士受到带动，不知不觉也跟上来。



“撤退！”慕行秋叫出声来，可是没人能听到他的叫声。



花蕊里沉默了一会的声音又传出来了，“尸魔顶多能发挥出魔种的一成力量，妖尸终归不是我们的居所。”



“注神道士们为什么不下令撤退？他们应该懂得如何应对魔种。”慕行秋头也不回地问，好像身边站着一名耐心的讲解者。



“念心科只是模仿到了一点皮毛就能左右普通人的心，魔种掌握着真正的力量，即使只能发挥出一小部分，也足以牢牢掌握道士们的心。十三万多年，道士已经失去了该有的警惕，他们只记得要尽量远离敌人，却不知其中的原因。这些道士一心只想除魔，注神道士传来的每一句话在他们听来都是激励与鼓动。”



魔种是战场的主人，血雾增强了他们的力量，注神道士的命令一进入战场就遭到扭曲，近千名道士全然不知自己在围着陷阱转动。



至于那些人类士兵，花蕊里的声音连提都没提，操纵他们的心事实在太容易了。



与魔种的力量相比，慕行秋的念心幻术就像是小孩子偷学来的把戏。



“注神道士不会认输。”慕行秋说，既是断言，也是期望。



“当然。”花蕊里的声音平淡地说。



除魔之光从远处的道统山上射来，十几道光巧妙地避开了战场上空的所有道士，全都射向同一只尸魔。尸魔被击中了，百丈身躯轰然垮塌，由尸魔头顶沉降到胸膛里的疯道士暴露出来，上百道普通的五行法术齐袭而至，再也不顾道统之谊，疯道士被炸成了粉末，可是没有绿光飞出来。



“道士的反应比十三万年前慢了许多。”花蕊说。



魔种已经被分散到其他道士体内，疯道士再不是最主要的载体。



垮塌的尸魔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再次凝聚成形，这一回裹住了一名飞得最近的普通道士，那名道士像是被突然吓呆了，神情惊恐万分，身体飘在空中一动不动，任凭自己被妖尸吞没，成为新的尸魔。



“而且现在的道士也没有从前决绝果敢了，十三万多年前，远处的道士们会毫不犹豫地杀死战场上的一切生命，不管那是妖族还是道士，也不管道士们是否被魔种侵袭。”花蕊的平淡语气里流露出一丝失望，“魔族的敌人沦落至斯，听说道统已经没有服日芒道士，唯一的服月芒道士不知下落，照这样看来，我们用不上十年就能夺下望山击破镇魔钟了。道士衰落了，法器却强大了，洗剑池当初可没有这么强大的力量，但是它也快要支撑不住了，缺失那几滴水对它影响很大。”



慕行秋转移视线向东方望去。



在漆无上和五棵魔树的支持下，琥珀道士的吸力成倍增加，不仅将怒海潮收入囊中，甚至吸动了洗剑池本身。



牙山道士距离妖山口大概一百二三十里，之前的几拨怒海潮将不洁之气驱散得干干净净，慕行秋因此用天目能望见那边的大致情形：数百名道士在空中围成数圈，一手握着主法器，另一只手不停地变换姿势，对圈内的一名道士施法，可所有人还是不可遏制地向西边的妖山口移动。



“若是在从前，道士们要么立刻撤退，放弃洗剑池和战场上的道士，重整旗鼓再来决战，要么立刻召来所有法宝孤注一掷，他们从不犹豫，从不。”花蕊里的声音似乎有一点怀念，“你看到了，这就是魔族之力，漆无上和琥珀道士也只能发挥出不到一半，只有你，经历过魔种和神魂的双重清洗，又修行过念心幻术，可以拥有全部力量。”



慕行秋没吱声，他的心在震颤，这是道统，不可战胜的道统，居然在几只偷逃出来的魔种面前落于下风，今日的道统与三祖时代的差距真的这么大吗？



可事实似乎就是如此，存在差距的不只是力量，还有心态与战术，道统已经习惯了占据绝对优势的压制打法，突然遇到势均力敌甚至稍强一些的对手，居然连注神道士也有些手足无措，未能当机立断。



“我们不会也无法让你入魔，你仍然是你，你甚至可以将魔树、漆无上和我们全部消灭掉，让道统赢得这场胜利，救下你的朋友。”



花蕊平淡的话题充满了诱惑，慕行秋的心为之一动，对龙魔的信任又恢复了，觉得她无论如何不会害自己，既然她在推动这一切，吃下魔果应该不会有什么害处。拥有无与伦比的强大力量，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难以拒绝的诱惑，因为力量能实现太多的梦想与渴望，它就像成堆的金银，能够买到这世上绝大多数可见之物。



眼角余光一瞥，慕行秋的注意力又被南方战场吸引，那只特殊的尸魔已经完成了大规模的聚尸，秃子已经不见了，不知沉降到何处，辛幼陶等人仍然站在比之前宽大好几倍的肩膀上，连殷不沉也站起来了。



慕行秋突然明白了，这只尸魔就是左流英，他跟辛幼陶、小蒿是同行者，也只有他可能控制魔种。



秃子脑子里藏着一只完整的魔种，没有任何分裂，因此聚尸速度更快，这只尸魔进入战场时晚了一步，此刻却比其他尸魔都要庞大与强壮。



左流英的尸魔迈开大步冲进战团，双手各握住一只妖族尸魔，轻松就将他们捏为两截。



战场上的道士们又惊又喜，纷纷退开。



“道统还没有败。”慕行秋喃喃道。



好像是为了佐证他这句话，蓝花飞舟下方的漆无上突然开口大叫：“血气为什么在减少？快去查看一下！”



一名妖术师骑着蛇首巨鸟离开了。



“道统还有希望。”慕行秋的声音抬高了一些，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殷不沉建成了节点塔，并且成功宣泄了血气。



漆无上与魔种的计划并未完全如愿以偿，秃子被左流英救走了，没有带着魔种去控制洗剑池。



“魔就是魔。”慕行秋恢复了清醒，他差一点就被花蕊里的声音蛊惑，现在他看出了那套说辞的漏洞所在，“我的想法与意志并不重要，当我吞下魔果，世人皆当我是魔，那我就是魔，除了投向你们，再无其它选择。”



慕行秋伸手抓来那只红红的魔果，盯着它看了一会，难以想象它会带来多大的力量。



他将魔果扔向地面，随后自己也跳了下去，他无力施法，也没有凭借，就这样从千丈高空一跃而下。



“不！”花蕊里的声音第一次带有强烈的感情，那是愤怒。

第四百七十九章 一落千丈



鲜红的魔果极速下坠，慕行秋紧随其后，他已经做出决定，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确信这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于是他召出了霜魂剑。



这也是一道法术，虽然简单，同样受到了琥珀道士的吸引，霜魂剑出现的一刹那猛地向下坠去，慕行秋手疾眼快，一把将剑柄握住，然后他继续施法，施展的是驱魂之术，尽他最大的努力，剑里芳芳的魂魄立刻给出了回应。



一束白光穿过魔果，直奔下方的琥珀道士。



这像是一种自杀，琥珀道士的吸力极为强大，连洗剑池怒海潮都能吸进去，何况是霜魂剑的一束光？芳芳领悟到了道火本源，可是尚未拥有这种力量，霜魂剑所能发出的仍是魂魄之力，只是更加纯粹一些，比洗剑池差得还远。



光束激在琥珀上面，连个火花都没有激起就被融入其中，不仅如此，由于吸力太强，慕行秋连人带剑以更快的速度下坠。



这正是他的目的，速度也是一种力量，他要销毁那颗魔果，还要将它送进琥珀道士内部。



他有一个猜想，这个猜想来源于他在蓝花飞舟上看到的一切：法术、灵力、妖术、不洁之气、血雾……琥珀道士几乎能够吞噬一切力量，唯独对魔种无效，原因肯定不是魔种太强大，更可能是一种排斥。



慕行秋想知道，如果硬将魔种送进琥珀之内会发生什么。



这是一次冒险，而且是一次连结果都不清晰的冒险，可这是慕行秋唯一能做的事情，他从来不是那种思前想后、犹豫不决的人，修行让他少了许多冲动，可他的真实性格并没有变，当前方走投无路的时候，他也不会停止，而是走向最有可能被踩出新路的荒野。



如果有别的办法击败魔种，他会优先采用，如果身边有左流英这样的同伴，他会提前征求意见将事情问个清楚，可是既然这两种可能都不存在，再去反复思考就没有意义。



慕行秋只想做点什么。



红色的魔果在光束连续不断的攻击下碎裂了，红色的果肉瞬间消散，露出了里面的魔种——一小团绿色的光，在光束内忽长忽短，它在奋力挣扎，想逃出这束白光，却总是无法得逞。



站在树塔之上操控琥珀道士的漆无上仰起头，神情稍显疑惑，然后他明白了，大声喊道：“拦住他！杀死他！”



第一道命令来自魔种的提示，第二道命令是漆无上的本意，他已经受够了，魔种将慕行秋看得比整个妖族还要重要，似乎拥有了这具身体就能解决一切问题，漆无上却更相信获胜的关键在自己手里。



十几名妖术师驱策蛇首巨鸟快速升起，手中的骨杖发出的妖术跑在前面，至少三条毒蛇和更多猛兽扑向了慕行秋。他们分食了一枚魔果，施展的妖术不受琥珀道士影响。



慕行秋右手抛出闪电，可是闪电刚一离开袖子就改变方向朝下方的琥珀道士射去，同时还影响了驱魂之术。



慕行秋收回念心幻术，尽可能让自己的速度更快一些，希望凭此躲开妖术师的攻击。



又一只铁青色的影子冲天而起来，加入到攻击队伍中来，可它的目标不是慕行科，而是那些妖术。



麒麟跳蚤竟然飞上来了，它跟着慕行秋一快来到妖山口，留在了里圈的一座妖火塔里，没多久又走出来四处闲逛，一直无所事事，怒海潮进攻、大片地面坍塌之后，它就站在树塔附近，仍然无事可做，对发生在周围的激烈战斗也不在意，直到慕行秋遇险，它不干了。



庞山铁麒麟一下子就撞翻了数只妖术化成的野兽，在将所有妖兽都消灭之后，跳蚤又冲向了妖术师。



包括慕行秋在内，所有观者都是一惊，麒麟体内没有一点魔种，可无论飞翔还是撞妖，却都没有受到琥珀道士的影响。



妖术师们尤其意外，立刻施放更多的野兽、烟雾和液体，一部分被跳蚤顶飞，还是有许多击中它的身体，可它的鳞片比兽妖的妖丹还要坚固，对这点打击毫不在意，反而加快速度，微微低头，硕大的双角散发着令妖术师们胆寒的微光。



妖术师们散开，只有一位留在原处，站在蛇首巨鸟的背上，张开双臂，以视死如归的姿态迎接麒麟的顶撞。



“跳蚤！”慕行秋大声叫道，他见识过尸魔的招数，猜到妖术师十有八九要将魔种传到跳蚤体内，因此想将它叫回来。



跳蚤却不是那么听话，脑袋晃了两下，双角之间、头顶数寸的地方，居然凭空出现一颗宝珠，宝珠光芒四射。妖术师和蛇首巨鸟被麒麟顶翻，惨叫声没一会就戛然而止，绿光状的魔种脱离死去的妖术师，像逃命似地远离宝珠发出的光芒，根本不敢靠近麒麟，被另一名妖术师接住，逃得更远了。



慕行秋瞥见了那颗宝珠和光芒，立刻猜到这是左流英留给跳蚤的，他的信心突然高涨起来，即使道统衰微、道士们变得优柔割断，可还有一个左流英，一名毕生钻研魔种的道士，整个道统或许只有他在战前就能隐约看到魔种的身影。



前路畅通了，妖术师们飞得远远的，装模做样地施放妖术，却不敢靠得太近，慕行秋用光束裹挟着魔种继续冲向琥珀道士。



漆无上三次仰头，每一次脸上的怒容都会增加一些，对妖术师下达命令时也会更严厉几分，可妖术师们还是无法绕开麒麟。



看到漆无上的反应，慕行秋更加相信自己作对了。



在琥珀道士的吸引下，慕行秋的下坠速度极快，片刻工夫，离琥珀就只有十余丈距离，然后他停住了，这不是他自己的选择，而是碰到了一股极为强大的阻力。如此突然的停止，就算是钢铁也会碎裂，霜魂剑嗡的一声长啸，整个剑身都在颤抖，慕行秋像是迎面被铁锤狠狠击中，可他挺住了，多年的炼体在这一刻发挥了效果，他的身体没有被毁掉。



漆无上看着头朝下倒立在空中的道士，干瘪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有点理解魔族为什么非要这具身体了，“你这个蠢货，以为这样就能毁掉琥珀道士，就能破坏我的全盘计划吗？”



慕行秋没有开口，目光紧紧盯着离剑尖只有数寸距离的魔种，它仍然被束缚在光束之中，缩成极小的一点，尽量远离琥珀道士。前方的阻力并非坚不可摧，它更像是一大团粘稠而坚韧的泥浆，慕行秋发现自己仍能极缓慢地下坠，一寸一寸地将魔种送向琥珀。



漆无上左眼眶里的火眼妖丹对准了倒立的道士，“让我瞧瞧，你的身体是不是真的坚不可破。”



到了这种时候，巨妖王也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力量阻止慕行秋。



慕行秋的体质再好也是人类，不可能挡住妖术的进攻，所以他选择先下手为强。



当下坠之势停止的那一刹那，慕行秋发现自己又能随意施法了——魔种与琥珀达成了某种平衡，抵消了那股强大极至的吸力。



闪电斜斜地飞出去，击中了漆无上唯一完好的眼睛。



巨妖王发出愤怒的惨叫，他只想着如何杀死慕行秋，完全忽略了自己可能遭到进攻，若不是慕行秋无法使出全力，他的这一只眼睛也就废掉了。



漆无上被彻底激怒了，一只手仍然控制着琥珀道士，另一只手却伸向天空，十二名妖术师像是被线牵住的木偶，飞离蛇首巨鸟，被拽到巨妖王面前，替他抵挡攻击。



妖术师们手忙脚乱地施放妖术，用骨杖和头颅阻挡闪电。



双方再次陷入僵持。



跳蚤跑来了，却陷入数百朵蓝色小花的包围，它们像蚊虫一样轮番攻击麒麟身上各处薄弱的部位，只是避开它双角之间的发光宝珠。



跳蚤在空中不停地转圈，试图用利角和蹄子消灭这些讨厌的蓝花，却连它们的边儿都碰不着。



一名妖术师突然紧张地大叫：“血气快要没有了！”



不知不觉间，笼罩整个妖山口的血雾已经被琥珀吸得一干二净。



殷不沉和小青桃破坏的节点塔裂口越来越大，将整条传输路线都给破坏了。



漆无上不会认输，恰恰相反，他觉得自己就要大获全胜了，“坚持！有了洗剑池，照样能将道士杀光！”



同样是不知不觉间，牙山洗剑池的移动速度变快，离妖山口越来越近，数百名牙山道士共同施法也阻止不住。



“只要注入一点点魔种，洗剑池就是我的。”漆无上低声自语，一挥手，三名体内藏有魔种的妖术师飞了出去，逆着怒海潮攻来的痕迹，先后冲向洗剑池。



慕行秋同时施展驱魂之术和念心幻术，力量因此被分散，霜魂剑停在了半空中，无法再逼近琥珀。



“芳芳，帮我。”慕行秋在心中自语，他需要帮助，前方的阻力太大了，远远超过他的极限。



霜魂剑颤抖得更剧烈了，剑身两面的枝形纹路像是要裂开一样，由于此前几次使用过度，已经有一半纹路变得暗淡，这时另一半正常的纹路如同有墨汁流过，也迅速变暗。



咔嚓，一声小小的脆响。



霜魂剑猛地向下坠去，带着已经缩成指甲盖大小的魔种刺进了琥珀，这股力量太强大了，整只剑刺进去之后也没有停止。



慕行秋也跟着进去了，就像是跳进了一座血红色的湖泊。



漆无上发出一声怒吼，从魔树顶端向前一跃，紧紧抓住慕行秋露在外面的一只脚踝，也跟着钻进琥珀。

第四百八十章 尸魔的肩膀



一只尸魔抓住另一只较小的尸魔，将它撕成两半，飞在空中的道士们都惊呆了，不明白这是妖魔的新花招，还是道统真的迎来了援兵——这位援兵实在是出人意料，居然比敌人更丑陋、更强壮、更凶残。



辛幼陶彻底解除了对左流英的怀疑，开始享受站在尸魔的宽阔肩膀上大开杀戒的快感，连祭符都变得镇定自若，不像平时那么挥霍无度了。



“哈哈，又击中一只！”辛幼陶发出的符箓在对面的尸魔身上击出一片小小的血花，混在一大堆妖尸当中几乎看不出来，左流英的尸魔恰好伸出数百具尸体组成的手臂直接穿过敌人的胸膛，看上去就像是辛幼陶的法术，令他既兴奋又骄傲。



“又不是你击中的。”小青桃冷淡地说。



辛幼陶脸上的笑容与欢喜丝毫未减，“我是王子，站在强者的肩膀上把胜利归为己有，这是我们王族最擅长的本事。来吧，小青桃，你也可以试一试。”



小青桃忍了一会，还是扑哧一声笑了，但她可做不到当众冒功的事情，而是向远处的道士们再次喊道：“我们没有入魔，这是左流英左首座，他控制了一只魔种！沈昊，过来吧，不用怕！”



白倾也向乱荆山弟子们发出呼吁，小蒿在庭院一般的肩膀上跑来跑去，笑得合不拢嘴。



沈昊第一个飞过来，开始边飞边观望，当左流英的尸魔将第四只妖族尸魔大卸八块、几十块之后，他加快了速度，那些准备加入斩妖会的成员跟在后面。



“当心，这是妖族的陷阱！”不是每名道士都能相信这只越来越高大的尸魔，他撕碎了“同伴”，将散落的尸体聚集到自己身上，万一这是妖魔在积蓄力量，凑过去的道士可就是自投罗网了。



沈昊没有回头，但是取出了铜镜，照向辛幼陶和小青桃，他身边的道士们也都纷纷取出铜镜，一时间，上百道镜光照过来。



辛幼陶心里也有一点小小的含糊，他刚刚见过入魔道士对自己背后偌大的伤口都一无所知，自己要是被魔种侵袭，大概也不会自觉，第一道镜光照来，沈昊也没有露出特别的表情之后，辛幼陶安心了，张开双臂，迎接所有照射，“看吧，纯正的人类、西介国王子、皇京龙宾会掌墨使者、九大道统永远的朋友，没有半点魔种，随便照……别照眼睛。”



左流英的尸魔正与第五只妖族尸魔搏斗，肩膀像海上的小船一样起伏不定，对道士来说这都不是问题，沈昊飞临上空，眼看着尸魔身上纠缠扭曲、残破不堪的妖尸，有点不敢降落了。



“如果是慕行秋，会一头扎进尸魔身体里面。”辛幼陶说。



沈昊哼了一声，故意落在另一边肩膀上，其他道士见状也都降落，开始还小心翼翼，很快就无所顾忌地向其他妖族尸魔施放法术。



人类的军队伤亡过半，还在不停地冲过来，小青桃冲他们大喊，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辛幼陶取出一叠纸符，“看我的。”



纸符飞向地面，专挑衣甲鲜明的将领而去，到了他们耳边就发出严厉的喝斥，“撤退，立刻撤退！”



人类军队向来以飞符传递命令，辛幼陶没有给出任何理由，纸符和命令的语气却比小青桃的劝告更有效，残存的人类士兵退却了，一旦调转马头，斗志就迅速消退，满眼的血雾和遍地的尸体开始显示出应有的效果——人类军队跑得更快了，就算是魔种还能再度施法，也不可能让他们重回战场。



“消除血雾，别管妖魔！”辛幼陶大声道，发现许多道士不把自己的话当回事，马上补充道：“这是左流英的命令！”



左流英三个字比成片的法术还有效，后方的注神道士们命令混乱，显然是受到了妖术的干扰，战场上只有左流英的尸魔能够有效杀敌，对全体参战道士来说，他现在就意味着一切。



大部分道士都收起主法器，召出五花八门的辅助法器，道统十八科，每一科都有自己独特的法术，或风吹、或囊吸、或火烧、或凝结……弥漫战场的血雾迅速消失，随着妖族尸魔一只接一只地破碎，束缚整个战场的魔族力量正在减弱，血雾自己就开始向外扩散。



最后一只妖族尸魔也坍塌了，左流英的尸魔停止聚尸，这时他已经高达近一百五十丈，像一座能够自由行走的孤峰，腰粗背厚，肩膀上站着几百名道士仍然绰绰有余。



但战斗还没有结束，还有一批道士已经被魔种侵袭，数量未知，此时此刻正与其他道士混在一起，很可能连自己还没有察觉。



道统山的方向传来注神道士清晰的命令：“所有道士立即回山，非道士者留在原地。”



人类军队已经逃光了，妖族残兵所剩无几，也已经退散，整个战场上非道士者只有三位：退出庞山的左流英和辛幼陶，还有一位半妖殷不沉。



只有少数道士闻命之后御器飞起，发现同伴们仍然留在尸魔肩膀上，他们又回来了。



辛幼陶脑子里又传来左流英的声音，他非常愿意担任传话者，高举双臂吸引大家的注意，“左流英说了，绝不能将魔种带回道统，所有人互相用铜镜照射，一定要将隐藏的魔种全找出来。”



道士们正处于绝境逢生的兴奋之中，左流英的指示比道统山上的命令有效多了，道士们立刻取出铜镜，也有一些道士拿出的是灯烛等法器。



没有多久，兴奋就变成了震惊与悲愤，真正死于妖族尸魔之手的道士没有多少，被魔种侵袭的道士却多达上百名。



而最震惊的莫过于当事者本人，几道镜光闪过，他们与身边的道士、昔日的同伴之间就被划出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没有入魔！”一名道士愤怒地大叫。



“相信我，我不可能……肯定是弄错了，求你们再查一次。”另一名道士发声哀求。



“我是道门之后、首座之子，魔种不敢碰我！你们也不准碰我！”还有道士做出威胁，甚至亮出了主法器。



魔侵道士的反应各不相同，却都暴露了真相，他们的道心已经不稳，否则的话绝不会做出这种情绪化的举动。



正常的道士们不约而同地飞起，魔侵道士们仍能正常施法，也没有受到束缚，可双脚却像是生了根一样，谁也没有动弹。



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道统山的命令遭到拒绝之后再也没有声音传来，空中的道士看着尸魔肩膀上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们都知道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沈昊开口了，他没有被魔种侵袭，在低等道士当中，他也是少数拥有完整道士之心的人，无论心里有多么遗憾，他也得说出实情。



“请诸位自裁。”



这是道统的不成文规矩，刚被魔种侵袭不久的道士尚能保留本性，这个时候自杀会令魔种无处遁形，如果犹豫不决，就会被魔种完全控制，再想除魔就只能由其他道士动手了。



沈昊没有说错话，却迎来不少责备的目光，这不是一两名道士，而是近百名，许多正常道士都心生不忍。



“先回道统山，注神道士都在那里，他们或许会有办法……”棋山道士杨青元提出建议，他也没有被魔种侵袭，可是关系最好的两名同伴却留在尸魔的肩膀上。



不少人都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尤其是那些魔侵道士，一下子都看到了希望，纷纷点头，少数人更能做出决绝之事，人一多谁也不愿草率结束生命，一些人甚至这就想飞起来回道统山，犹豫之后又停下了，这种时候显出急躁可不是好事。



“我认识一位庞山道士。”沈昊稍微升起一点，让大家都能看到自己，“他叫李越池，只是被魔种碰了一下，他就选择自杀，即使他知道庞山宗师很快就会到来，他还是自杀，因为他明白侥幸之心正是魔种生根的第一步。”



“你也被魔种侵袭过，当时怎么没有自杀，过后不也没事？”一名魔侵道士质问道，野林镇十余名少年魔种生道根一事流传颇广，他想了起来，而且觉得很不公平。



“因为当时我们不是道士，还因为庞山宗师用夜照神烛也看不出我们体内有魔种遗留的痕迹。”



一时间无人说话，正常的道士大都不愿表态，魔侵道士也没有人自杀。



“请跟我一块去妖山口吧，除掉巨妖王和残存的魔种。”申己飞到尸魔肩膀上，他一度离尸魔最近，却没有遭到侵袭，他看着惶恐的魔侵道士们，神情仍然与平时一样阴郁，“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趁着神志清醒，做出决定吧。”



人人都明白，申己所建议的是一次有去无回的战斗。



“我去。”



“我去。”



……



魔侵道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开口，经过一番心理斗争，道心暂时击败了魔种。



“这不会是放虎归山吧？”辛幼陶小声嘀咕，魔侵道士万一到了妖山口就向巨妖王投降，那可是重大损失，可是没人在意他的话，他们都沉浸在悲伤之中，不愿再做更悲惨的猜想。



“等等，左流英有话要说。”辛幼陶冲那些正准备飞向北方妖山口的道士说，他愣了一会神，继续道：“左流英会跟你们一块去，他操控着一只完整的魔种，也不能留在这里，还能给你们一点帮助。其他道士都留下，谁也不准跟去。”



申己飞回正常道士中间，他只想给魔侵道士们一点信心，如今有了左流英，就不需要他了。



尸魔迈开步前进，肩膀上的魔侵道士们频频回望自己的同伴，数步之后他们再也不回头了。



“秃子还在里面呢。”小蒿想追上去，可是她不会飞，也挣不脱白倾的手掌。



“别担心，有左流英呢。”白倾说。



“小秋哥也在妖山口。”小青桃加上一句。



“这两个家伙……”辛幼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也跟其他道士一样，只想看到希望，不愿做最坏的猜测。

第四百八十一章 都进去了



“小秋哥也在妖山口。”小青桃的一句话让殷不沉反应过来，立刻追向还没走远的尸魔，嘴里念叨着：“我要去找慕行秋，他说话得算数。”



殷不沉可不是随便帮助道统的，慕行秋承诺送他水晶眼和魔尊正法，他一点也没忘。



尸魔的肩膀上站着一群魔侵道士，殷不沉一个也不认识，降落之后冲周围的人不停点头，像是清查数量，“其实被魔种侵袭也不错，我们妖族都把这种事叫做‘魔幸’，自己能大幅增强力量不说，还可能传给后代……”



道士们都对半妖怒目而视，殷不沉突然指向远方正在喷涌的一股血水，“瞧啊，那是我的杰作！我自个儿改造了一座节点塔，灵光一闪，又将它毁掉，成为宣泄血气的大缺口。哈哈，豪常青那个笨蛋永远也没有我聪明，漆无上更是想不到他的整个计划都毁在我手里！”



道士们的目光中除了愤怒还多了一点怀疑与鄙视，殷不沉摇摇头，“好吧，申己和小青桃也帮了点忙，他们给我打下手，主意是我出的，妖术也是我施展的。”



殷不沉正想详细地加以解释，尸魔突然奔跑起来，而且是极快地大步奔跑，以他的庞大身躯来说，这是一个不小的奇迹，肩膀起伏得更剧烈了，殷不沉险些站不稳，急忙张开双臂稳住身形，没精力胡说八道了，心里还有点佩服这些道士，一个个都像是长在尸魔身上似的，不管倾斜得多么严重，脚步也没有半分移动。



尸魔变得太大，肩上又有近百名道士，左流英因此没有施展瞬移之术，而是一路飞奔，速度奇快，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跑完二百多里的路程，顺便推倒了沿途的大部分妖塔，尤其是其中的十几座节点塔，都被连根拔起。



妖山口已是一片废墟，仿佛刚刚经历过洪水与飓风的双重袭击。



驻扎在此地的妖兵不是被杀就是跑光了，代替他们占领妖山口的是一群牙山道士。



牙山兵分三路，一路由卢箫心带领去抓秃子，已经全军覆灭，一路低等道士参加南方的道妖之战，最后一路主力道士全在庞山东麓进攻妖山口，希望夺得琥珀道士，就是他们击败了此地的妖兵。



上百名牙山道士在半空中一字排开，拦住了去路，人人手里都握着法器，不过他们允许尸魔和一众魔侵道士走进三百步之内，总算是没有完全将他们当成敌人。



“止步！”一名干瘦的牙山道士飞出队列，来到尸魔对面，目光扫过，没有停在任何人身上，即使是同门弟子也没有引起他的关注，“我叫周千回，牙山神工科首座，请左流英出来说话。”



既不是“道友”，也不是“道士”，左流英就只是左流英。



尸魔长着一颗硕大的头颅，只是粗具形态，并没有细致的五官，应该长有嘴巴的地方排列着两行妖头，这时慢慢分别朝上下移动，露出一个大洞来。秃子笑嘻嘻地浮在里面，头发经过整理，插好了簪子，还是标准的庞山样式，“我认得你，你带我去过洗剑池。”



秃子曾经两次前往牙山经受洗剑池的净化，都是周千回陪同，第一次秃子完全处于昏迷状态，没什么印象，第二次却保持着清醒，还记得这位牙山道士。



周千回冷淡地嗯了一声，就是因为这两次陪同，他对洗剑池水第二次被窃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当时他对头颅的奇特状况更感兴趣，完全忽略了其它危险，“我要见左流英。”



秃子摇摇头，“他没法见你，这里的道士都能作证，左流英好长时间没出来了。有话对我说就行，我跟左流英心意相通，能替他回答所有问题。”



牙山早已与南方的道统山取得联系，对战场上发生的事情一清二楚，周千回犹豫片刻，“左流英，道统要求你带着所有魔侵道士前去追击向西北舍身国逃窜的妖魔，然后在……”



“不对不对。”秃子头摇头更快了，“你弄错了，左流英已经退出庞山，道统不能再对他提要求了。我们是来找漆无上决战的，他还没死吧？”



“漆无上没死，有牙山道士在这里，不需要你们帮忙。”周千回的目光转向那些魔侵道士，“还想为道统做点事就只有两条路：要么就在这里自裁，要么去追击妖兵死在战场上。魔种绝不可以留下，目前道统也没有办法挽救你们。”



魔种的可怕之处道士们全都一清二楚，可自杀除魔的最佳时机已经过去了，经过这段行程，魔侵道士们将自己的命运与左流英紧紧连在了一起，全都低着头，等他的指示。



秃子频频点头，像是有人在对他耳语，然后说：“左流英问你，漆无上既然没死，牙山洗剑池怎么样了？还有小秋哥呢？被你们藏到哪去了？”



“不管别人怎么决定，你得跟我们走。”周千回在这里等的就是这颗头颅。



“好啊。”



秃子同意得太轻松了，周千回反而一惊，左流英足智多谋、爱出奇招，他是非常了解的，心中因此立生警惕，“等等。”



秃子飞出尸魔的巨口，“还等什么啊，都这种时候了，你也不着急？真是佩服你。”秃子边说边飞，从周千回身边掠过，直奔那群一字排开的牙山道士，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对尸魔肩膀上的道士们说：“左流英说了，让你们就留在这里不要动，他无法帮助你们去除魔种，但是能暂时抑制魔种的影响，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要离开尸魔的身体。”



道士们全都点头，就连几名被魔种侵袭的牙山道士，也更愿意遵从左流英的指示。



秃子继续向前飞行，周千回跟在后面，总觉得事有蹊跷，却想不出问题在哪。



“嘿，这不是申忌夷吗？你好啊，咱们前些天一块来西介国，你还记得吧，我怎么听说你对我暗中动过手脚呢？”



申忌夷就在牙山道士中间，面不改色，对秃子的话全当听不见。



秃子穿过人群，周千回飞到他前面带路，示意其他道士全都留下，监视尸魔和那群魔侵道士。



“我脑子里真有洗剑池的几滴水吗？”秃子问。



“没错。”



“你对我一直挺客气的，所以我想对你说，我可不是故意盗水的，我就是一颗脑袋，啥都不知道。你再想想，会不会是牙山对洗剑池不好，所以里面的水故意逃出来？你们用它清洗法器、用它修行内丹、还用它施展法术，这些活儿可都挺累的。”



离尸魔越来越远，周千回的警惕也稍稍降低，微笑一下，“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但这不重要，关键是洗剑池必须保持完整，希望你能理解。”



“我理解，洗剑池没打过漆无上，就是因为不完整，所以一定要将我脑子里这几滴水送回去。”



周千回是星落道士，这时却不禁一愣，这颗头颅一直都很幼稚，停在十一二岁的状态，居然会说出这么通情达理的话，而且还隐约猜出洗剑池的困境，实在让他很意外。神工科首座取出三面铜镜、一枚铜印和两根蜡烛，就在飞行的空中对头颅进行检查，他必须提防一切意外，牙山经不起折腾了。



秃子毫不在意，坦然接受检查，“其实整件事情都有点可笑，一切都起源于散修杜防风，他是为了讨好一名对他根本不在意的乱荆山女道士，才做出那么大的事情，我不过咬过几口浸血的魔文卷轴，然后被孙玉露带到牙山的时候，池水就莫名其妙地进到我的脑子里。其实我跟牙山无怨无仇的……咦，你发现没有，这两次丢水事件里，总有一个乱荆山女道士存在，说是不知情，谁知道呢？”



秃子唠唠叨叨，周千回一句也没听进去，他被检查结果吓了一跳，“停停，你、你被魔种侵袭了？”



秃子回过头，“是啊，我吃了一枚红果，据说是魔种结出来的，我很久没吃过真正的食物了，觉得它味道还不错。魔种可是个坏东西，总想让我睡觉，然后控制我做这做那，跟你们牙山的申忌夷倒是有点像……”



周千回脸上露出怒容，施展法术，带着头颅加速飞行，没多久就到了目的地。



数百名道士飘在空中，高低错落地围成几圈，全都面朝里，身体周围浮着大量法器。



秃子碰到一层无形的禁制，没法往前飞了，也看不到圈里到底有什么，大声说：“我来了，庞山慕松玄来了，快让路。”



禁制消失了，秃子靠得太紧，向前翻出几个跟头，终于进到圈里，扫了一眼，看到地面上有一个环形大坑，只有中间一小块地方孤独地耸立着，上面生着一座树塔，塔前不远飘着一块血红色的半透明石头，个头很大，里面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游动。



“跳蚤！”秃子兴奋地大叫一声。



麒麟从树塔边上跳起来，用头将秃子顶起来，飞向琥珀。



“你想让我看什么吗？”秃子疑惑地问，左右看了看，“小秋哥跑哪去了？牙山道士都在这里，洗剑池又在哪？”



周千回与两名道士低声交谈，点了几次头，飞到秃子身边，指着血红的巨石说：“这就是琥珀道士，漆无上、慕行秋都在里面，洗剑池……也在里面。”



“哈！？”秃子立刻自己飞行，围着琥珀绕了一圈，“这东西这么能装？洗剑池大得很呐。”



“洗剑池可以缩小……你愿意进去吗？”周千回问。



“愿意！”秃子冲向琥珀，却被弹了回来，“它不让我进去啊。”



周千回扭头看了一眼那两名牙山注神道士，有些话他不得不说出来，“这样做很冒险，而且我总觉得左流英……另有计谋。”



“牙山不怕阴谋诡计。”一名注神道士说，身体一动不动，秃子却觉得有一股力量从后面推着自己，将他猛地送进了琥珀。

第四百八十二章 牙山求助



两伙道士对面站立，没有人开口，微风吹过，地面上的火堆传来噼啪响声，妖山口一片寂静，虽然这里也曾进行过一场惨烈的战斗，但是没有留下任何伤者。



沉默是胡思乱想的肥沃土壤，对那些前途晦暗的人来说尤其如此。



尸魔肩上的道士们渐渐显露出不安，互相张望，轻轻地移动脚步，终于有一名年轻的道士忍不住了，他看上去只有十八九岁，大概刚刚达到吸气三重就来参战了，想到过胜利，想到过死亡，唯独没有想到过会被魔种侵袭。



“申道友，忌夷叔，是我，申不测……”



半妖殷不沉站在尸魔头颅边的阴影里，听到这个名字，高兴地插口道：“嘿，真巧，我叫殷不沉，跟你……”



申不测挥手发出一团火球，声音瞬间转为怒为不遏，“闭嘴！”



愤怒的道士手法稍差一些，殷不沉抱头蹲下，堪堪躲过了这一记法术，火球击中尸魔脖子上的一具妖尸，激起的血污溅了殷不沉一身。



那是一只飞妖的尸体，人类的头部上长着一副长长的利喙，被击中之后居然从尸堆中探出一截身子来，用冷冰冰的眼神盯着施法的道士，好像还活着一样。



申不测吓坏了，御剑飞到空中，旁边有道士提醒道：“左流英让咱们不要离开尸魔半步。”



“左流英是谁？我不认识左流英，我是牙山道士，为什么要听他的？”申不测怒气冲冲。早在退出庞山之前，庞山禁秘科首座就在道统内拥有显赫的名声，申不测当然不会没听说过，只是此时又怕又急，将“没见过”当成了“不认识”。



申不测飞向对面的一排牙山道士，直奔申忌夷而去，“忌夷叔，我要你对我再检查一遍，我觉得自己没有被魔种侵袭，真的，我不相信其他人，只相信你一个……”



平时总是挂着文雅微笑的申忌夷，这时的神情却极为冷淡，伸出右臂，示意申不测停下。申家是道门大家族，绵延长久，成员众多，真要论起辈份来实在太复杂，道士们喜简厌繁，平时只称道友，非要有个称呼也是随口乱叫，所以申忌夷一点也不觉得申不测真是自己的“侄子”，反而对“忌夷叔”这种叫法有点不满。



申不测停在空中，满怀希望地看着申忌夷，在他身后，尸魔肩上的近百名道士也都生出一线希望，万一铜镜错了呢？万一自己还很正常呢？



申忌夷手里多了一面小小的铜镜，射出一道光，从申不测头顶的发髻开始照射，慢慢地向下移动，申不测心跳加快，紧闭双唇，眼睛一眨不眨，生怕有哪一个举动被认为是魔侵迹象。



铜镜的光移到胸口就停止了，申不准低头看去，纯净的白光当中有一块淡绿色的微光在晃动，在南方战场上他就已经看到这一点绿光，当时还在肩膀上，现在却到了胸口，“这、这是魔种吗？颜色这么淡，我也没有特别的感觉……”



又有十几道白光射来，与申忌夷的镜光重叠，魔种的绿色变得清晰了，而且显得十分恐惧，在白光的范围内紧张不安地游动，寻找不可能存在的出路。



“别给牙山和申家丢脸。”申忌夷开口了。



申不测呆若木鸡，镜光陆续消散，他的脸色已变得苍白如纸，“一个月前我达到吸气三重，十天前炼制出法剑，打破了一件珍贵的旧法器，才完成了灌魔……母亲本来不允许我参加这场战斗的，可是……我没想到……”



申不测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了自己的内丹，恋恋不舍地看着它。内丹离身，法力随即迅速消失，申不测开始向地面下降，他的目光扫来扫去，似乎在找谁有资格接过自己的内丹，最后还是将它紧紧握在手里。



脚下的法剑消失，申不测坠向地面，他还没有死，只是已经心灰意冷，不愿再做出任何动作。



尸魔左小臂里突然射出一束光，比铜镜的光要细得多，持续的时间也极短，几乎是一闪而过，正中申不测头部，道士的身体彻底软下来，随后全身燃起了大火，绿色的魔种腾空飞起，绿光外面包裹着火焰，不停地变换形态，升起数丈之后砰的一声爆炸，消失无踪。



这不是普通的火，当申不测落到地面上时，已经被烧成一堆灰烬，只剩下几件法器，还有淡黄色的内丹，它不受火焰影响，依然晶莹圆润。



所有人再次陷入沉寂，尸魔肩膀上的一名道士突然大声说：“咱们还在等什么？最后的结果不就是死吗？大家都是道士，对此应该有所准备，别再抱着无谓的希望了。”



“是啊，还等什么，这里没妖可杀，咱们就是一群怪物。”



道士们陆续坐下，准备运功吐出内丹，只有二三十人还站立着，可是也显得烦躁不安，他们希望得到左流英更多的指示。



左流英抑制住了魔种的效力，却不能也无法影响道士们自己的想法。



左流英没有开口，殷不沉小心翼翼地从阴影里走出来，“我不是道士，可我觉得吧，还是再等等为好。从前我以为妖族就那么几招，可是后来却发现原来妖术也是丰富多彩，万事皆有可能，所以大家先别急着模仿申不测，没准会发生奇迹呢，再说你们也应该为道统做点事情……”



“没错，我要为道统做点事情，就算自杀，我也要先斩妖！”一名站着的道士召出了铁尺，目光盯着的却是殷不沉。



“你说斩妖，不会是指我吧？我可刚帮了你们一个大忙……”殷不沉一边笑一边后退。



那名道士想杀的就是他，坐着的道士又都站起来，纷纷召出法器，都想在死前再杀一只妖。



“左、左流英，我知道咱们不熟，可是……你得帮我说句话啊。”殷不沉已经无路可退，心里太害怕了，甚至没办法飞起来。



救了半妖一命的不是左流英，而是妖山口内部的一声巨响，紧接着，一股强大的气流由内向外涌来，在空中排列整齐的近百名牙山道士瞬间分散，法力高强的一跃而起，躲开了气流，法力低一些的却被气流席卷，狼狈地翻着跟头，被吹出十余里才陆续停下，再回头时，发现自己已在尸魔背后。



尸魔没有动，肩膀上的魔侵道士们也没有动，尸魔厚实的胸膛和粗大的双臂挡住了气流。



“怎么回事？”问声四起，原准备先杀妖再自杀除魔的道士们也都罢手，不安地向妖山口中心遥望，可那里有牙山布下的禁制，他们什么也看不到。



牙山道士重新聚集，神工科首座周千回正好飞回来，大声道：“撤退，所有人撤至百里之外待命。”



周首座的“所有人”不包括尸魔和魔侵道士，周千回来到尸魔面前，“左流英，你真想为道统做事吗？”



左流英没有回答，周千回在魔侵道士们脸上扫来扫去，想找出左流英的传话者，结果从尸魔头颅边上的阴影里走出一只瘦小的半妖。



殷不沉举着右臂，满脸的迷惑，“有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说话，自称左流英，他说……他说……”



“说什么？”周千回沉声问道。



“他说他只管除魔，不管替谁做事。”



妖山口中心又传来一声巨响，汹涌的气流随即再次涌来，周千回瞬间升到高空，避开这股强大的力量，然后重新落下，看着纹丝不动的尸魔身躯，声音稍有缓和，“好，前方就有五棵魔树和至少三只完整的魔种，请你去除掉吧。可是有言在先，洗剑池是牙山至宝，谁也不能动，八家道统的宗师已经达成协议，琥珀道士也归牙山所有，同样不许外人染指。”



“哇，道统的条件总是这么苛刻，求人帮忙都不肯嘴软，佩服佩服。”殷不沉歪头想了一会，似乎左流英对他说了不少话，可是当他开口时回答却简单至极，“他说好。”



周千回对左流英的任何回应都不会感到意外了，飞到一边让开去路，等了一会尸魔却没有动，“除魔就是现在，左流英你在等什么？”



殷不沉撇撇嘴，“他说牙山提完了条件，他还没提呢。”



又是一声巨响和气流，周千回飞升、下降，语气越发缓和，“请说。”



“左流英的条件很简单，我都觉得太简单了。”殷不沉也不是老实的传话者，加入了自己的感想，“他说牙山得做出保证，不能伤害庞山弟子慕松玄。”



“慕松玄脑子里有洗剑池之水。”周千回说。



“洗剑池是牙山至宝，这个谁都知道，慕松玄脑子里的水早晚都会还给牙山，但是得等他死了以后。以慕松玄的状况，他活不了多久，牙山之前为了一个杜防风还等了五十多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年吧。”



周千回细致检查过慕松玄的情况，知道这颗头颅的确不可能一直活下去，牙山之前能等，是因为道统非常稳定，而且碍于棋山的规矩，不好硬抢，现在却是天下大乱，庞山实力骤减，洗剑池早一日完整牙山早一日安心。



周千回犹豫了一会，他也在与牙山的注神道士联系，“好，牙山可以等。”



尸魔仍然不动，殷不沉摇头晃脑，再也得不到左流英的声音了，失望地叹了口气。



“左流英！”周千回抬高了声音，眼下情况危急，否则的话他也不会来求助，可左流英迟迟不采取行动，让他很是不满。



尸魔的口部再次张开，秃子居然还在里面！

第四百八十三章 以魔除魔



看到尸魔嘴里的头颅，周千回这一惊可不小，他是道士，见识过无数稀奇古怪的事情，可也正因为如此，他不相信能有法术骗过自己或是牙山注神道士的眼睛，自己眼睁睁看到慕松玄进入琥珀之内，怎么又会回到尸魔这边？



周千回的惊愕神情不知不觉表露出来，魔侵道士也都探身查看，见到秃子也都吓了一跳。



可最最吃惊的是秃子本人，左瞧瞧右看看，甚至飞出尸魔的嘴洞四处张望，然后懊丧至极地说：“哦——我怎么又出来了？”



“左流英呢？”周千回厉声问道。



秃子寻思片刻，从嘴里吐出一颗珠子来，用两缕头发抱着它，看了一会，笑了，“左流英真会玩，他把我置换出来了。”



“置换？左流英已经进到琥珀里了？”周千回又是一惊，同时也不禁心生敬佩，左流英肯定是用了两颗空遁宝珠，一颗在慕松玄嘴里，一颗留在自己身边，然后互换位置，说起来容易，中间却涉及许多高深法术，尤其是隔着琥珀道士和牙山的禁制，想要准确互换，非得有大本事的道士才能做到。周千回自己肯定做不到，他怀疑本门的两位注神道士也做不到。



“可不，他进去了，却把我弄出来了，真是不够意思。”秃子连连摇头。



“琥珀里啥样？你都看到什么了？”殷不沉之前没见过秃子，可是给左流英传话之后，他觉自己跟头颅的关系拉近了许多。



“到处都是红色，我看到小秋哥和漆无上在打架，可是我没法过去帮忙，我还看到洗剑池了，原来就是一个玉盆，没有多大。就在刚才，洗剑池被漆无上夺走了……”



轰！巨响如耳边炸雷。



周千回的脸色变了，牙山弹剑科负责保护洗剑池，神工科负责日常维护与使用，周千回知道这声音意味着什么，只是飞到高空已经无法避开危险了，他毫不犹豫地飞到尸魔背后。



响声尚未绝耳，比之前几次强大数倍的气流已经涌到，地面早已被刮得一干二净，这时又被揭起一层，化作漫天风沙，给这股气流增添了几分颜色。



“大家小心，都站稳啦！”秃子喊了一声，退回尸魔嘴里，妖尸合拢，将他遮得严严实实。



这股气流来势凶猛，道士们都已做好准备，殷不沉在这种时候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没敢托大，蹲在尸魔脖子边上，握住某具妖尸露在外面的手臂，也只有他对成堆的妖尸既无恐惧也不忌讳。



气流到了，一直站立不动的尸魔猛地向后一仰，双臂挡在肩膀前面，大量妖尸从尸魔身上脱落，像是被狂风掀掉的砖瓦，站在肩膀上的道士们感受到了这股强大的力量，一些境界较低的道士险些也被吹走，被其他道士一把拉住。



两只肩膀，两排道士，当气流过去，他们的手臂已经互相挽在了一起。



尸魔的前半身和两条手臂破烂得像是被人遗忘多年的稻草人，重新排列组合，又有了完整的人类形态，只是整整瘦了一圈。



“咱们应该做点什么，而不是就站在这里干等着。”一名道士大声说。



这个建议得到许多道士的赞同，可是谁也没有具体计划，经历几次攻击之后，他们已经不敢轻易离开尸魔，这里就像是他们的庇护所，即使左流英已经离开，保护他们的力量仍然还在。



“你们若是真想做点什么，就去消灭那座树塔吧，那是五棵魔树组成的塔，必须连根铲除。”周千回飞到尸魔前方。



魔侵道士们互相望了一眼，“牙山自己为什么不动手？”有人问道，他们想做点事情，却不愿意因此就遭到利用。



“牙山那么想夺回洗剑池，怎么没有人敢钻进琥珀，非得让左流英去？”秃子的声音从尸魔体内传出来。



周千回知道，牙山甚至整个道统，正在渐渐失去这批道士的信任，“因为魔树里还藏有魔种，牙山不想冒险，对你们来说，已经无所谓风险了。同样道理，琥珀里也包含有魔种，牙山道士不能进入，左流英能，因为他一直在钻研魔种，而且他已经证明自己能够操纵魔种。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做的事情，仅此而已，愿不愿意除魔，由你们自己决定。事若可成，感激你们的不只是牙山，而是整个道统。”



尸魔肩上的道士们安静了一会，随后不约而同地齐声高呼：“除魔！”



“除魔。”殷不沉开口比别人晚了一会，声音虽小，却最为清晰。



“慕松玄，能将尸魔走过去吗？”一名道士问，他们必须站在尸魔身上，才能享受到左流英留下的法术，挡住魔种对神志的进攻。



“让我试试，魔种在我脑子里，左流英能控制这个大家伙，我应该也能……嗯——哼——”秃子拖长声音，使出整个脑袋的力量。



终于，尸魔迈步向前走去，开始有些摇晃，几步之后就能大步流星了，途中又遭遇一次气流，没有那么强烈，尸魔受损不太严重。



树塔附近的禁制已被破坏，牙山道士撤得干干净净，连麒麟跳蚤也被带走了。环形坑扩大了一倍有余，深达数十丈，中间树塔扎根的土地像是一根歪歪斜斜的柱子，苍白的根须从各个方向露出来，直至坑底仍有树根向下深入。



“有一条根与琥珀道士相连。”周千回没有撤离，也跟着来了，飞到树塔与琥珀中间。



那是一条几近透明的根，与成年人的小臂一样粗，扎入琥珀内部，若不是周千回指出来，道士们很难发现。



“这条根不能毁，否则的话琥珀很可能就此封闭，里面的人都会死，洗剑池也会受到损害。”周千回继续介绍，“除掉树塔的同时，必须有人握住这条根，这个人体内得有魔种，诸位都很合适……”



“我来，谁也不要跟我抢！”秃子的声音说，尸魔跳进深坑，伸出血肉模糊的手掌握住了那条透明的根。



周千回也正是这个意思，指着琥珀道士说：“大家要小心，琥珀之内的洗剑池不幸落入漆无上手中，他身怀魔种妖丹，对琥珀的控制力更强……”



话音未落，琥珀道士突然发生震动，巨响和气流再次发出，环形坑外围又被扩大一点，原来这就是洗剑池发出的怒海潮，经过琥珀道士的过滤，威力小了许多，但是仍然能够横扫地面。



尸魔抗住了这次攻击，又掉了不少妖尸，周千回自觉地躲在尸魔身后，其他道士则在震动刚一开始的时候就手臂挽着手臂，共同施法抵抗漏过来的气流。



“里面情况到底怎么样了？小秋哥和左流英两个人也打不过漆无上吗？”秃子的声音有点着急了，他只看到慕行秋与巨妖王在缓慢地互相接近就被置换出来。



周千回升到半空中，召出一面铜镜，发出一道扇形光芒照在琥珀上面，血红色的琥珀变淡了一些，显出里面的几道身影，都跟猫差不多大，道士们用天目凝望，才能看到血海似的广阔空间里正常大小的三具身体：慕行秋、左流英和漆无上。



“你们看到什么了？快告诉我。”秃子急迫地说，他没有天目，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对啊，到底谁胜谁负，谁占上风啊？”殷不沉更急，延颈观望，却不敢松开手中的妖尸胳膊，“慕行秋千万别死啊，他还欠我一大笔债呢。”



“慕行秋没死。”仍由周千回负责介绍，“他与漆无上距离很近，用法剑挡住了漆无上的攻势，左流英在围着他们两个旋转，非常快，我猜他在施展除魔之术，可是琥珀化解了他的大部分法力……”



“我看到孟元侯了。”一名道士大声说，孟元侯端坐在琥珀中间，身影反而最淡，好像快要消失了。



“孟元侯毕竟是道士，对魔种天生排斥，进入琥珀的魔种太多了，再这样下去，他会被彻底杀死，同样也将导致琥珀封闭。”



“杀死树塔控制树根，就能命令琥珀帮助小秋哥和左流英了吧？”秃子最关心这件事。



“嗯，差不多吧。”对琥珀只能引导而不能控制，周千回觉得没必要解释得太清楚。



“那还等什么？大家伙快动手吧，我先来！”尸魔的嘴张开，秃子从里面射出一道红光，正中树塔顶部，魔树微微颤抖，却没有枝叶受损。



肩膀上的道士们纷纷施法，一名道士说：“周首座，你可以走了，这里的事情交给我们，你不要沾到魔种。”



这番话里藏着几分讽刺，周千回没有在意，笑了一下，“不着急，我可以监视琥珀之内的情况。”



在数十道铜镜和灯烛之光的照射下，树塔的抵抗力减弱了，枝叶在秃子的红光和道士法术的攻击下大片地散落，不等坠地，立刻就被五行之火烧得干干净净。



树塔也做出了反击，不停有树叶趁乱飘向道士，露在外面的树根紧紧缠绕尸魔的两条腿，可道士和尸魔体内已有魔种，再多一点也不受影响。



“快啊，再快点，把魔种全消灭！救出小秋哥！”秃子大叫。



周千回一直在监视琥珀内的情况，突然大叫：“小心！”发出警示的同时，人已经躲在尸魔背后。



琥珀内的漆无上显然知晓了外面的险情，他虽是妖，却能通过琥珀间接控制洗剑池，这时奋力发出一击。



巨响震耳欲袭，刚发出来就将树塔下方的泥土全都震落，露出密密麻麻的树根，紧接着气流涌向四面八方，甫一接触就吹散了尸魔身上近一半的妖尸。



狂风大作，尸魔的身躯迅速消失，露出里面的秃子，差点也被吹走，殷不沉及时伸出手抓住秃子的一缕头发，可是他自己也站不稳，一名魔侵道士拉住了他。



很快，风势停止，尸魔七零八落，已经没法再组成躯体，道士们也没有肩膀可站。



尸魔胸膛的位置露出一顶草帽，这是左流英留下的，用以抑制魔种，没有被强大的气流吹走，看上去还很完整。



就在众人的目光中，草帽裂开，坠向深坑。

第四百八十四章 偏向的琥珀



“草帽，左流英用来抑制魔种的就只是一顶草帽？”一名道士茫然地说。



魔侵道士们的最后一点依靠也消失了，草帽非常普通，绝非道统宝物，就在它破裂的同一瞬间，尸魔残存的最后一部分也四分五裂，妖尸散落一地。



“咱们被骗了！”另一名道士愤慨地说，“左流英根本不会抑魔之术，他、他拿一顶草帽哄骗咱们！”



近百名魔侵道士霎时间群情激昂，七嘴八舌地说起来，但是手臂仍然挽在一起。



周千回飞到众人前方，下一次怒海潮随时都会发出来，没有尸魔充当防线，琥珀周围是整个妖山口最危险的地方，可他不能就这么离开。



“听我说！”周千回抬高声音，压过魔侵道士们的喧哗，“你们应该感谢左流英，他留给你们的不是法宝，而是更珍贵的东西——信心。过去的这段时间里，你们一直在靠自己的力量抑制魔种，这表明……”



“这表明一切都是谎言！”一名魔侵道士粗暴地打断周千回，“道统只想利用我们，杀死魔树、夺回洗剑池和琥珀道士之后，道统还会说好话吗？他们会毫不留情地把所有人都杀死！”



损毁多半的树塔在慢慢恢复，周千回瞥了一眼，看到魔树在迅速抽枝发芽，坑里的妖尸体化成浓稠的液体，给魔树提供滋养。



魔侵道士们的努力即将前功尽弃。



“道士！”周千回大喝一声，“别说你们不知道被魔种侵袭之后的结果，你们不是第一批舍身除魔的道士，也不是最后一批。”



“说得轻松，谁说被魔种侵袭之后一定会变疯？就像你刚才说的，没准通过自己的努力能一直抑制魔种，那样的话我为什么还要自杀？或者被道统所杀？”



魔侵道士们都在点头，的确，这么多年以来，大家只听说过某某道士自杀除魔或者被强行夺丹毁念的故事，可是如果不自杀、不被夺丹呢？一定会入魔并成为道统的敌人吗？



在周千回眼里，道士们的言论却再清楚不过地表明魔种在动摇道心，形势越来越危急了，再这么争来争去，树塔将会恢复原样，有它帮助漆无上，左流英和慕行秋想要战胜将会极为困难。



他必须做点什么。



周千回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枚铜钱，用另一只手对它施展了几道法术，有意放慢手势，让大家看得一清二楚，“一只千里眼，我在上面加持了十道爆裂法术，半个时辰之后它们会自动发作。”



爆裂法术不是很高深，道士们都能认得出来，加持在一件普通的法器上面让法术定时发作，这一招比较困难，大多数道士做不到，但是能看出来周千回所言不虚，他们只是不明白牙山道士此举有何用意。



“我就在这里，自愿接受魔种侵袭，然后我会吞下千里眼，半个时辰之后跟着它一块灭亡。”



此言一出，刚刚还暴躁不安的魔侵道士们安静下来。



“请哪一位道友动手吧，然后咱们继续清除魔树，普通道士做这件事太危险，注神道士能在远方施法，但是可能会影响到琥珀的稳定，事情都碰在一块了，只有咱们最适合。”



道士们仍然不吱声，也没有人动手。



琥珀又开始剧烈震动起来，周千回飞向树塔，树里存有魔种，他可以直接被侵袭。



一颗头颅挡在了前面，秃子张开三缕头发，像是一只长相古怪的蛛蛛，神情稍有些激动，“我是庞山弟子慕松玄，年纪小不懂事，可我有些话想说，就是……就是……”



秃子一激动，反而没有了平时的伶牙俐齿，猛地转头，向正在恢复原状的树塔射出红光，嘴里大叫：“魔种想让我睡觉，我偏不睡！”



魔侵道士们重新开始了对树塔的进攻，周千回握着铜钱，一时间有些茫然，一名魔侵道士对他说：“我们现在更需要一位清醒的道士。”



周千回点点头，收起铜钱，却没有取消上面加持的法术，第一面铜镜已经被毁掉了，他又召出第二面，继续照射琥珀。



“左流英停下来了，他在帮助慕行秋，一手按在剑身上，另一只手对漆无上施法，可他的法术总是偏到一边。小心，洗剑池……树塔！树塔能保护你们。”



道士立刻围着残存的树塔在空中站成上下几圈，手臂挽着手臂，一只脚与魔树的枝叶接触。



周千回和殷不沉躲在圈内。



周千回小心地避开魔树，连叶子都不肯碰，殷不沉却紧紧抓住一根枝条，希望获得一次“魔幸”，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魔种就是不愿进入他的身体，连枝条都在不停抖动，好像很不喜欢被半妖握在手里。



“你刚才那番话说得真不错，你要是真的自愿被魔种侵袭，我就更佩服……”



殷不沉的话刚说到一半，琥珀内的巨响就将他的声音淹没了，气流席卷，带着淡淡的红色，为时甚短，却将坑扩大了近一倍，照这样下去，整个妖山口都会变成深坑。



没人注意到躺在坑底的草帽，它虽然裂开了，却没有在强大的气流中粉碎。



树塔和道士们都没事，他们甚至不用施法抵抗，气流自动让开魔树，可这样做也有一个坏处，接触魔树让道士们刚刚坚定不久的心又动摇了，魔树正在对他们施加强有力的影响，每个人心中都是千头万绪，放弃除魔的理由一个接着一个，每一个都是那么的不可置疑，而被他们保护在中间的牙山道士周千回，越看越像是心怀叵测的虚伪小人。



秃子脑子里有一颗完整的魔种，却第一个脱离树塔，大声说：“开工啦，道士们，接着打魔树的屁股，让它知道咱们不是好欺负的。”



魔侵道士全都离开树塔，心志恢复如初，再次向树塔施法。



周千回继续监视琥珀之内的情况，不停地向其他人通报，“原来如此，琥珀听从漆无上的意愿，将左流英和慕行秋的法术都给偏移了，所以他们一直击不中目标。还好，漆无上虽然夺得了洗剑池，但是他不会道法，控制得不好……”



殷不沉飞到牙山道士身边，咳了两下，低声说：“道士们在斩除魔树，魔树却是他们唯一的屏障——这不是在自掘坟墓吗？”



“没错。”要不是情况特殊，周千回根本不愿意搭理这位半妖，所以回答得颇为简略。



“把那条透明的根直接斩断，然后把慕松玄连上去，岂不是更省事？”殷不沉没听出对方的冷淡，继续出主意。



周千回紧紧盯着琥珀内的情况，“不行，魔树大部分力量都用来控制琥珀，这才给我们可趁之机，如果现在就砍断树根，魔树反而能以全力对付道士，过后又会与断根重新连上。”



“哦，明白，魔树舍不得琥珀，反而害了自己的性命，呵呵，挺有意思。”



“小心！”周千回发出警示，漆无上又用洗剑池发出了怒海潮。



这一次的怒海潮跟之前都不同，没有避开树塔。



漆无上感受到了树塔的危机，宁可将魔树毁掉大部分，也要将道士们先杀死。



轰的一声，血红色的气流席卷而来，围着树塔的道士们被吹上了天，魔树地面上残存的部分在瞬间化为残枝败叶，密集的树根也少了一多半，但是那条透明的根还在，仍然与剩下的根系相连。



道士们失去了所有保护，怒海潮不只是气流，它的力量直透三田，连根本隐遁之法都无法阻挡。



周千回不能再躲在后面了，拼尽全力冲到最前面，召出十几件法器，希望能够阻挡片刻，可他只是星落道士，即使漆无上只能发挥出洗剑池的一部分力量，对他来说也过于强大了。



法器像树叶一样被卷入高空，周千回本人也无法留在原处，被吹得不停后退，泥丸宫、绛宫、下丹田里如同万针攒刺，在他身后，手挽手的魔侵道士们像一条随时都会断裂的风筝线，全靠着牙山道士的那一点点抵抗力，才没有被吹散。



左流英的草帽就是这时重新飞起来的，它是一件普通的凡俗之物，来自皇京的一位老者之手，这时却要抵抗道统至宝发出的法术。



它曾经在一座妖城的外面抵挡过怒海潮，但那时左流英就在草帽下面亲自施法，现在它只有一点点法力。



噗的一声轻响，草帽刚刚升到周千回面前就碎成了成百上千块，可这些碎片没有随气流飘散，反而逆势前行，不停地碎裂成更小的草屑。



怒海潮过去，草屑燃烧成灰，彻底消失。



道士们心有余悸，魔种的影响反而更小，不用招呼，立刻向魔树仅存的根系施法攻击。



“左流英都知道留顶草帽保护我们，牙山注神道士在干嘛？”秃子一边发射红光，一边气哼哼地问，“他们就算在几百里以外也能帮点忙吧。”



注神道士的确有这个本事，周千回解答了许多问题，唯独这一条他给不出答案，他虽然是牙山神工科首座，在注神道士那里却只有听命的份，他甚至不知道牙山境界最高的两位道士此刻在哪。



好几位道士都看向周千回，他却只能假装听不到秃子的话，又召出铜镜照射琥珀，马上就发现情形不对，“慕行秋受伤了，他松开了剑，正在飘向琥珀中心的孟元侯。左流英……也快支撑不住了！”



琥珀就像是一位偏向的家长，漆无上是受宠的孩子，越来越如鱼得水，左流英和慕行秋却是左支右绌。



秃子闻言一愣，头上的魔眼不再发射红光，突然他像疯了一样冲向魔树的根，咔嚓咔嚓地大咬特咬，眼看就要咬到透明之根，其他道士则帮他清除所剩无几的残根。



突然间，透明的根断裂了，它不愿被头颅控制，自动断成了数十截，深入琥珀的部分也被吐了出来。



紧随被吐出来的透明之根，一条干瘦的手臂伸出了琥珀，托着一个白玉制成的盆。

第四百八十五章 破茧而出



玉盆直径不到一尺，通体白色，无论怎样倾斜，里面的水都保持水平，即使倾覆过来，水也不掉出一滴。



这就是牙山洗剑池，大至方圆数里，小到单手可托，被一只干瘦的手掌举着，手臂越来越长，就在众人的注视下，猛地蹿出一个人形来，正是巨妖王漆无上。



漆无上脸色苍白，火眼妖丹分外明亮，琥珀之中没有空气，他已经忍了很久，深深地呼吸一次，用正常的眼睛扫视一周，飘在近百名道士面前，丝毫不露怯意。



“我的妖术师呢？我的妖兵呢？巨妖王还在，他们怎么都没影了？”漆无上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质问意味，好像这些道士都是他的部下。



“他们早就逃跑了。”周千回冷冷地说，目光一直盯着洗剑池上，“你的妖国已经不存在了。”



“哈哈！”漆无上大笑，“跑光了更好，我要重新开始，无牵无挂，谁也不能阻止我！”



玉盆里突然跳起一滴水，不过数寸高度又落了回去，就在这一跃一落的瞬间，水滴里射出一道光，正中周千回脑门，牙山神工科首座绝非泛泛之辈，在自家至宝的攻击下，却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他没有被杀死，只是泥丸宫里进入一小股外来的力量，却迫使他不得不集中全部法力与之对抗，全身颤抖不已，好像马上就要从空中掉下去，连分心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牙山至宝果然是好东西。”漆无上举起玉盆仔细鉴赏，他要好好折磨这些道士，不想立刻杀死，所以没有使出全力，“操纵法宝如同驾驭烈马，非得狠狠地用上几次才行，瞧，它现在越来越听话了。”



漆无上的右眼在端详宝物，左眼的妖丹却不停摇摆，中间的绿光忽大忽小，盯着近百名道士看了个遍。



半妖殷不沉早吓得躲在一名最高大的道士身后，一直没敢露面，抬手轻轻地扇了自己几个嘴巴，后悔不该跟来，还以为道士们每战必胜，没想最后夺得一切的却是巨妖王。



被火眼盯瞧，魔侵道士们心中同时感受到一阵寒意，尤其是火眼中间的绿光，虽然不大，却带来山一般的压力，没人敢迎视这团火，全都低下头，不由自主地慢慢聚成一堆，像是被牧羊犬驱赶的羊群。



只有一个人不怕，秃子飞了起来，停在道士们最前面，他一直没说话，是因为在往外吐树根。魔树已经失去了全部力量，一被吐出来就化成灰烬。终于吐得差不多，秃子可以开口说话了，“喂，漆无上，你出来了，小秋哥和左流英呢？”



漆无上的目光从洗剑池上收回来，“又一颗完整的魔种，真是幸运。火眼妖丹是异史君送给我的礼物，里面只有一点点死去的魔种，为了唤醒它，我需要一颗妖心，这就是我弟弟漆无暇的作用。不久之前，我得到了五枚魔果之中的一枚，作为我培育魔树的奖赏。真是小气，我，巨妖王的待遇，居然跟一颗头颅和一名小道士一模一样。可是正如我的预料，你们两个都不想要魔果，慕行秋打破了魔果，其中的魔种已经归我所有，还有一份魔种在你这里，交出来吧。”



“这么多废话，想要魔种，给你就是，但你先告诉我小秋哥和左流英怎么样了？”秃子坦然地飞向漆无上。



停在半空中的周千回想叫住他，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泥丸宫一旦被毁，他就是废人一个，空有内丹、绛宫与法器，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施法。



漆无上已经出来，洗剑池就在他手里，牙山的两位注神道士去哪了？专门保护洗剑池的弹剑科道士呢？周千回也生出了疑问。



漆无上扭头看了一眼琥珀，牙山道士设置的铜镜还在，照出里面的人影，“慕行秋被琥珀道士吸走，左流英被我废了泥丸宫，琥珀已经关闭，他们两个都出不来了。”



秃子露出两排豁牙，碰撞得咔咔直响，额上的魔眼射出一道红光。



漆无上不躲不避，反而用火眼妖丹接住了这道红光，“出来吧，魔种，出来吧，你是我的，你从前的决定是错误的……”



秃子不再前进了，张大了嘴，满脸痛苦之色，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已经无法自如控制红光，想收也收不回来。



红光与火眼妖丹相连，也像是在燃烧，发出嗤嗤的响声，秃子的神情越发痛苦，慢慢地，红光变成了绿光——魔种被漆无上吸了出去。



绿光只有短短的一截，被吸到火眼妖丹里面之后，红光也消失了，秃子呆呆地飘在空中，眼神空洞，好似就这么睁眼睡着了。



漆无上剧烈地颤抖起来，皮肤青筋毕露，脸上像是爬满了一条条小青蛇，火眼妖丹猛地膨胀了一倍，夺眶欲出，核心中的绿光像鲜活的心脏一样跳了三次，瞬间缩为一个小点。



过了一会，漆无上恢复正常，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愉悦表情，“每次吞吃魔种都是一次重生，我不仅是巨妖王，还要当大魔王。”



他看向空中的秃子，头颅里还有洗剑池的几滴水，漆无上尚未完全掌握洗剑池的法术，所以不急于吸水。头颅里另有一点点魔种，那是多年以前钻进去的，与秃子的魂魄融为一体，半生半死，没多少价值，漆无上又看向近百名魔侵道士，他们每个人体内都有一点魔种，加在一起接近一颗魔果。



“你们都没有资格拥有魔种，控制一群低等道士有什么意义呢？全是浪费。”漆无上一边说一边用火眼妖丹扫过每一名魔侵道士，所有人都老老实实飘在空中，任凭魔种绿光离开自己，感到一阵轻松。



或许这次是因为逐渐吸收，漆无上的反应不是很激烈，吸完全部魔种之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们没有魔种，却有魔念，回到道统仍是死路一条，所以，还是由我来动手吧，对我来说，杀死任何一名道士都是很高兴的事。先从……你开始。”



仍然没有道士反抗或是逃亡，拥有大量魔种的漆无上就像是一团火吸引着冰天雪地中的旅人。



漆无上看向周千回，即使他不出手，这名牙山道士也坚持不了多久，可道士的目光有点古怪，过于镇定了，还有些……飘忽。



漆无上在空中猛然转身，正好看到一柄剑从琥珀里慢慢刺出来！



“小秋哥！”秃子翻个了跟头，清醒过来，认得从琥珀中出来的就是霜魂剑。



漆无上感到愤怒，这愤怒就像是某个人在屋子里追了一圈也没有打着苍蝇，当他气喘吁吁地坐下时，苍蝇却落在他的手臂上。



洗剑池里又有一滴水跳了起来，一束光射向霜魂剑。



剑身已经露出一半，被击中之后像风中花草一样摇摆，发出嗡嗡的响声，然后——那束光居然折返射向漆无上的火眼妖丹。



漆无上甩头躲开，怒意更盛，正要施展洗剑池怒海潮，将周围的所有道士全都抹杀，霜魂剑猛地从琥珀里一跃而出，又带出一个人来。



不是慕行秋，而是左流英。



左流英向周千回凌空拍了一掌，将他击飞，顺势占据了他的位置，再一伸手，隔空将秃子召回来，同样没有碰他，直接甩向了身后。



“左流英，你还活着，小秋哥呢？”秃子欣喜异常，还要飞过去。



周千回挨了一掌，泥丸宫里的那股外来力量却消失了，心中大喜，急忙伸手抓回秃子，不让他干扰左流英。



漆无上说得没错，左流英的确受伤了，前胸后背的道袍都被鲜血染红了，他是注神道士，却没有办法止血。



漆无上脸色阴沉，火眼妖丹越发赤红，“我明明杀死了你。”



即使浑身是血，左流英的神情依然不变，冷漠而高傲，甚至不屑于跟漆无上说话，伸手指向了琥珀。



琥珀吸满了血气，一直就是鲜红色，这时血色正在快速流动，随着左流英这一指，突然砰的一声，血雾喷出，没有人能躲开，但是也没有人被沾上，血雾瞬间就在空气中消散，只留下一个人。



慕行秋也出来了，全身大汗淋漓，不停地喘着粗气，神情却没有半分萎靡，先是向秃子点下头，然后对一脸迷惑的漆无上说：“谢谢你将这么多人的魔种都吸了出来，我本来还有点紧张，以为你会一边吸魔种一边大开杀戒。还是左流英了解你，你太骄傲了，魔种把你的骄傲放大了十倍、百倍，所以你想慢慢杀人，充分展示自己的实力。”



“手下败将，只会故弄玄虚，不管是内琥珀内外，我都能杀死你们两个。”漆无上举起洗剑池，整盆水都在颤动，像是一阵急雨落在了上面。



“漆无上，你还没有明白吗？”慕行秋一点也不着急，甚至没有做出反击的架势。



“明白什么？”洗剑池水还在颤动，漆无上暂时没有施法。



“一只完整的魔种曾被左流英所控制，可你却不吸取教训，又吸收了更多的魔种。你没有看清一个事实，左流英钻研魔种数百年，他已经找到了控魔之术。”



“嘿，他若是真有这个本事，道统还怕什么魔族？在琥珀之内他又为何被我打伤？”漆无上听得够了，盆中的水射出上百道光，分别攻向左、慕两人。



左流英没动，甚至挪开了目光，慕行秋赤手空拳，身形极快地闪动，像是分身变成了七八个人，手臂更是多达九条。



所有光都被他抓在了手里，形成两个光球。



“我开始明白草帽的道理了。”慕行秋露出微笑，对左流英说。

第四百八十六章 吸魔



慕行秋握紧拳头，又松开，里面的光球没了，牙山洗剑池发出的法术，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好像只是逗人开心的光影小把戏。



漆无上疑惑地看了一眼手中托着的玉盆，那的确是洗剑池，一点不差，由整块白玉凿成，对着阳光能看见环绕一圈的远古符文，那是用法术直接刻在白玉中间的。



“这不可能。”漆无上脱口而出，这句自言自语一下子让他的威严气质减少了一多半，现在他的就只是满面怒容的枯瘦老者，除了火眼妖丹，再无特异之处。



慕行秋抬手摸了一下头发，这才想起自己的草帽早在进入琥珀之前就破损了，顺势在额角挠了两下，笑着说：“没什么不可能的，洗剑也是至宝，草帽是凡物，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死物，再强大的法器也是死物，要由活着的神志来控制。漆无上，你吸入太多的魔种，破坏的恰恰就是神志。”



漆无上的火眼缩小了一些，中间的绿点却越发清晰，死死盯着慕行秋，像是在思考他说的话，又像是准备再度发起攻击。



慕行秋并不在意，转向左流英，伸出手，“可以把剑还给我了吧。”



左流英的手掌显得有些僵硬，像是机关控制的铁掌，倏地一下张开，霜魂剑飞回原主手里，慕行秋轻轻摩挲剑身，两面的枝形纹路几乎都暗淡下去，只剩下最末端的一点还有些光彩。



这正是霜魂剑的与众不同之处，世上的所有法器都是死物，只有它，在收入芳芳的魂魄之后，具有了活着的神志，慕行秋能进入琥珀，能挡住漆无上的重重攻势，大部分力量都来自于它。



秃子也被道士改造成为法器，但从一开始就不完整，经过洗剑池的两次清洗，法器的性质就更少了。



慕行秋抬起头，看着近百名魔侵道士，“感谢诸位，你们帮了我和左流英很大的忙，没有你们在外面破坏魔树，漆无上也不会急着出来，左流英也就没机会对他施展控魔之术。”



漆无上一惊，火眼妖丹缩得更小了，但是仍然盯着慕行秋，而不是左流英。



周千回恍然大悟，“所以其他注神道士一直没有出现，因为他们知道……知道左道友要尝试控魔之术。”



“道友”两个字说得有些勉强，但终归意味着态度的转变，周千回一旦给牙山注神道士隐而不出找到一个理由，心情不禁大为轻松。



左流英已经控制过一具尸魔，但是为了证明一项新法术的有效性，这还远远不够，他必须在更强大的敌人身上尝试。



漆无上的火眼终于转向了左流英，琥珀之内的情景历历在目：他以洗剑池法术接连击中左流英，鲜血从道士身上大量涌出，与充斥琥珀的血雾融在一起……



“你居然对我使用妖术！”漆无上明白了，他早该明白的，只是这件事实在太不可思议。道魔势同水火，道法当中不可能有什么控魔之术，妖魔之间却是同中有异，所谓的控魔之术正是以妖族的血祭为基础出演化出来的一种法术。



妖术向来为道士所不屑，漆无上怎么也想不到一名注神道士竟然会偷学血祭之术，还对它进行了改造，巨妖王尚且不能完全控制魔种，左流英却做到了。



原来出问题的不是洗剑池，而是漆无上自己，他的神志与大量魔种纠缠在一起，因此成为左流英的傀儡，以至于用洗剑池发出的光没有任何杀伤力。



“洗剑池和草帽都是死物，道法与妖术也都是一种御物之术，差别很大，但是总有一点相似，就好像地下的暗流，将表面看上去毫不相关的两条河连在了一起。”慕行秋并不是在炫耀，也不是在刺激敌人，他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因为这都是他刚刚得到的领悟。



道火本源到底是什么？



慕行秋一直在门外徘徊不入，终于在左流英的帮助下迈出至关重要的一步。



“漆无上，洗剑池不属于你，把它交出来吧。”慕行秋伸出另一只手。



漆无上正在迷茫之中，虽说左流英用妖术控制魔种让他大吃一惊，但他并不觉得自己真受到了外来的影响，听到慕行秋的要求，他冷笑了一声，继续收缩火眼，观照身体内部的每一个角落，寻找被控制的迹象。



直到道士们惊讶的切切私语声太过明显，漆无上才从内省中挣脱出来，然后他呆住了，手里的洗剑池竟然没了，正在缓缓飘向慕行秋，已经走过一多半距离，只差十余步远就会进入敌人之手。



漆无上用火眼妖丹内省，正常的右眼却一直在观看周围，居然没有发现洗剑池是什么时候离开自己的，更没有给出任何警示，他甚至伸出了手臂，好像是心甘情愿将玉盆送出去的。



“哈哈。”秃子笑得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太好玩了！”



“回来！”漆无上怒不可遏，使出全部妖力，想要抓回玉盆，经过魔种的多次加强，他的妖丹已经与星落七重的道士相当，算是几万年来的第一妖，加上洗剑池的威力，甚至能与注神道士一较上下。



玉盆没有回来，强大的妖力在外面兜了一圈返回主人的火眼之内，什么也没有携带。



慕行秋托住了玉盆，立刻感受到了上面强大的印记，洗剑池的一大功能就是洗去法器上面的私人印记，自己的印记却比绝大多数法器都要强，大概只有注神道士或者牙山弹剑科道士才能发挥出它的更多力量。



慕行秋掂了两下，将洗剑池抛向了左流英身后的周千回。



周千回双手捧住，心中的惊讶比死而复生还甚，这可是牙山至宝，整个牙山都愿意为之献出生命，慕行秋就算不肯据为己有，也可以拿来向牙山提出任何要求，可他就这么抛过来了，好像洗剑池真的跟一顶普通草帽没有区别。



漆无上感受到的却只有恐惧，要是连魔种都“叛变”了，他还能凭什么跟道统一战？他看向那一群魔侵道士，刚才还像羔羊似的一群人，现在却都抬起头盯着他，目光没有半点顺从与怯意。



逃。漆无上脑子里第一次出现这个念头，他原想好好折磨这些道士，引来更多道士自投罗网的，现在却只想尽快逃离此地。



他还没有动，只是刚准备施展妖术，想法就泄露了。



“等等。”慕行秋对漆无上说，然后向左流英微点下头，表示接到了他的提醒，“你还有一件东西没有交出来，他也不属于你。”



漆无上看了一眼琥珀道士，那也是一件宝物，比不上洗剑池，但是使用得当的话，却能发挥奇效，他知道自己带不走它了。



“不是他，是魔种。”慕行秋双手捧起霜魂剑，“魔种对你有害，我的剑却正需要它。”



“休想！”即使魔种已被左流英控制，一想到要将它交出去，漆无上还是愤怒异常，胆怯、犹豫等等全都一扫而空，原处转了一圈，在空中化成灰狼之形，他宁可拼死一搏，也不会让魔种离开自己。



慕行秋右手握着剑柄，左手按在剑身中部，施展的既不是念心幻术，也不是驱魂之术，更不是普通道士们熟悉的五行法术，他只是站在那里，手上甚至没有捏法诀。



漆无上的火眼妖丹出离眼眶五尺有余，他痛苦地发出咆哮，在人形与狼形之间来回变幻，无法长久保持任何一种形态。



魔种也不愿意离开巨妖王，这是它的根本意愿，连左流英也无法改变，可火眼妖丹里的绿光还是越来越明显，然后变成了极细的一条绿线，缓慢地向霜魂剑飘去，显得极不情愿。



“哇，小秋哥越来越厉害了。”秃子满脸崇敬，对一直拦着自己的周千回说：“你会这一招吗？”



周千回摇摇头，事实上，他非常惊讶，他知道慕行秋有两枚内丹，其中一枚达到了星落五重的境界，可是想直接吸取魔种还是差了一些。道统的除魔之术种类不少，任何一种不是需要深厚的法力就是得借助强大而专业的法器，慕行秋的法力不足，霜魂剑也绝不专业，却还是能吸出魔种，周千回百思不得其解。



秃子得意洋洋，他可不管这些，只要小秋哥变得厉害，他就高兴。



殷不沉直到这时才从道士们身后露出来，也是满脸惊讶，喃喃道：“魔尊正法，难道这个小子领悟了魔尊正法？不可能啊，他怎么会比我还聪明？”



绿线抻得极长，一头扎入霜魂剑，另一头还连着火眼妖丹，但魔种毕竟转移了，剑身上的纹路渐渐恢复光彩，最后一点绿线进入剑内之后，二十条嫩枝形的纹路有一半不再暗淡。



火眼妖丹回到了眼眶里，它最初的那一点魔种被留下了。



漆无上恢复了人形，弯腰驼背，全身瑟瑟发抖，他还能变成巨狼，但是已经没用了，以他现在的妖力，甚至斗不过一名普通的星落道士。



“我的吸魔法术不太成熟，所以得先让你将魔种集中起来。”慕行秋将霜魂剑收回左腕上的无形剑鞘之内，扭头望向南方，“道统来了，他们将决定你的命运，漆无上，这就是你的结局。”



大批道士正在接近，八家道统的人都在其中。周千回捧着洗剑池准备迎上去，牙山至宝压力太大，必须尽快交到注神道士手里。



他还有一面铜镜没有收回，周千回召取法器的时候向琥珀里看了一眼，心中又是一惊，琥珀正中间的淡淡人形竟然没有了，他又扫了一遍，确信孟元侯真的消失了。

第四百八十七章 网开一面



道士们停下了，停在数里之外的半空中，八家道统依次排开，没有整齐的队形，也不分上下，只是道统与道统之间留出一些距离。



没人站出来说话，因为这样的场景不在任何人的预料之内，这本应是一场气势如虹的道统除妖之战，最后却只是一场惨胜：二百多名道士死于尸魔之手，近百名道士被魔种侵袭，牙山至宝差点落入巨妖王之手，妖族的确被撵走了，重新夺回来的老祖峰却已面目全非，放眼望去，只见一座大坑，还有如同刀削一般的平地，六年前妖火之山留下的沟壑反而变得不起眼了。



沉默持续了一会，唯一的意外发生周千回身上，他捧着洗剑池飞向牙山道士，腰间的乾坤袋在中途发生了一次爆炸，那是他施法之后一直没用过的千里眼铜钱，上面的法术准时生效了。



周千回反应极快，丢下乾坤袋升到高空，人没事，只是一袋子的法器和私人物品全毁了，弄得他很狼狈，更狼狈的还在后面，牙山道士禁止他飞得太近，十几道镜光对他和洗剑池进行了全面检查之后，才允许他回归。



魔侵道士们连这种待遇也没有，他们已经成为另类，体内的魔种虽然被吸走，可是入魔的危险仍悬在头顶，随时都会降落，对他们来说，能为道统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一名魔侵道士第一个开口说话，他知道这沉默意味着什么，先对身边的道士们说：“诸位道友，很高兴与你们并肩做战，希望能知道你们的姓名，从我开始吧，我叫甘知泉，鸿山五行科弟子，餐霞二重。”



道士们七嘴八舌地报出自己的身份，秃子的声音尤其响亮，顺便将慕行秋和左流英也介绍了一遍，他还没明白这一举动的真实意味，只是单纯觉得好玩，半妖殷不沉却谨慎地默不做声，悄悄飞到慕行秋身后。



大家都开过耳窍，能记住这些混乱的声音。



声音渐歇，甘知泉转向左流英和慕行秋，施以道统之礼，“道统会感谢两位，用不着我们多说什么。道火不熄。”



“道火不熄。”慕行秋还礼，左流英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像木头人一样呆立不动，显然是在神游物外，与其他注神道士交谈。



甘知泉向八大道统飞近一些，大声说：“斩妖未尽，除魔才刚刚开始，以后的事情就交托给诸位了。道火不熄。”



“道火不熄。”上千名道士在数里之外回应，不是特别齐整，略显失落。



还没有注神道士发话，可是再等下去也只是增加无谓的希望，但凡还有治愈的可能，之前的那些道士也不会自杀了。



魔侵道士们盘坐在空中，不知是谁开的头，道士们不分男女，互相伸出胳膊握住了手，好像又一次面临着强大的攻势。这不是道统的标准动作，可大家都觉得这样很好，减少了紧张与犹豫，在自杀除魔前的最后一刻，在众多正常的道士面前，得以保持尊严。



秃子也展开两缕头发与道士们连在一起，兴致勃勃，仍然没有明白过来。



“哈哈！”附近响起了狂笑声，漆无上一直被冷落在一边，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逃走了，道士们没有立刻动手无非是一种蔑视，而他绝不接受蔑视，“蠢货，一群蠢货！竟然要自杀。只要实力强大，管他什么是道什么是魔？你们干嘛不自立山头？”



没有道士回应漆无上的疑问，一只妖永远无法理解道士的决心。



秃子却被说得一愣，看了一眼闭目端坐的道士们，终于明白他们这是要吐丹自杀，“喂喂喂，大家别着急死啊，我被魔种侵袭两次都没事，你们也不会有事的。对吧，小秋哥？你劝劝他们。”



慕行秋在野林镇也被魔种侵袭过，那不是偷偷摸摸地控制，而是一次次毫不留情的进攻，为的是找到神魂，可是神魂已经被风如晦提前盗走，魔种没有杀死少年们，也没有令他们疯狂，而是生出了道根，这种事情万中无一，不能拿出来安慰众人。



左流英还处于神游状态，没法给慕行秋提供意见，事实上，他的未置一词就已经表明了态度：魔侵道士无药可治，不能因为数量众多就改变道统一贯的做法。



慕行秋得自己拿主意了，他飞到魔侵道士们面前，冲秃子招招手，让他飞到自己肩上来，“请诸位道友听我说几句话。”



魔侵道士们睁开了眼睛，远处的正常道士们开始交头接耳，几个人甚至向这边飞过来。



慕行秋看到一些认识的面孔，但是大部分都很陌生，虽然也是低等道士，他们对斩妖会从来不感兴趣。



道士都是精选出来的天之骄子，没有多少道理是他们不了解的，慕行秋几乎无话可说，他想了一会，“我在寻找道火本源，还要去群妖之地救一个人，如果有人愿意跟我去的话——欢迎。我什么也保证不了，有一天你要是突然入魔了，我可能得亲手杀死你，那绝不是光彩的死法。但我想说，或许，只是或许，道火本源的答案里有彻底去除魔种影响的方法。”



魔侵道士们仍然沉默，自杀除魔看上去很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需要强大而稳固的意志，一点希望，即使是再微弱的希望，也可能令道士的意志崩溃。



“你为什么不提神魂？”漆无上冷冷地插口，“龙魔藏起了神魂，连魔种都无法让她说出实话，大概只有你能让她交出神魂，这样一来，这群道士没准就有救了。”



“魔种生道根是因为没有找到神魂，而不是神魂产生了作用。”慕行秋实话实说，他正在试图在众人心中燃起一点希望，却不能让希望太大。



魔侵道士们仍不开口，几名正常道士飞过来了。



这是沈昊、小青桃和小蒿，还有麒麟跳蚤，它在左流英和慕行秋之间来回飞奔，显得十分兴奋。



沈昊听到慕行秋说的所有话，“你自己正在化妖，再带上这些被魔种侵袭过的道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只有一条路，必须尽快找到道火本源的答案。”



道火本源是芳芳碎丹前一刻的领悟，除了慕行秋和左流英，整个道统当中没有几个人当回事，沈昊也不例外，但这一次他没有争论，“你总能提前猜准一些事情，我都有点嫉妒你了。斩妖会即将成立，我们也要攻入群妖之地，咱们可以同行。”



慕行秋摇摇头，他感谢沈昊的好意，却不能接受，“不管是我的化妖，还是这些人的入魔，都得远离其他道士。”



入魔者神志不清，表面上却很正常，与普通道士混在一起，很可能酿成悲剧。



手拉手的魔侵道士互相看了几眼，又是鸿山道士甘知泉开口，“我希望知道注神道士们的看法。”



漆无上又一次大笑，却没有再多嘴，在他看来，道士们实在是迂腐得可笑，他真不明白，当初的妖魔两族怎么会败给这样一群人。



左流英的眼珠动了两下，从神游状态出来了，已经不需要控制魔种，可他又恢复了从前的老习惯，仍然不肯开口，而是借助别人替他说话。



秃子最愿意做这种事，飞到漆无上面前，位置比巨妖王稍高一些，“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你在老祖峰崛起，也要在老祖峰死去。”



“嘿。”漆无上曾经想过要逃，但是当无路无逃的时候，他的王者气度反而恢复了，努力直起身子，“妖后呢？有人见到她吗？”



妖山口在洗剑池的一遍遍冲击之下，早已被刮地数尺，妖后化成的褐鹿若是没有被其他妖兵带走，必然已经粉身碎骨。



没人回答，漆无上也不在意，火眼妖丹比任何时候都大，几乎占据了半边脸，“道士们，你们看到魔族的力量了，这只是九牛一毛而已，他们就快要重返这个世界了，不是一只两只，而是成千上万。听说道士的记性都很好，请你们记住我的死亡，因为这就是你们不久之后……”



一团火球飞了过去，施法者是一名魔侵道士，更多的五行法术紧随其后。



漆无上不肯坐以待毙，火眼里喷出火来，可是那火还不到一尺长就被某种看不见的法术挡了回去。



五行法术全都击中了目标，巨妖王的身体顷刻间就变得千疮百孔，他最后一次张开嘴，压制住痛苦的悲号，转而大声叫道：“魔种永……”



漆无上的身体化成了灰烬，只剩下孤零零的火眼妖丹，火焰消失，凝成一枚鸡蛋大小的赤红色宝珠。



左流英收起宝珠，秃子转向全体魔侵道士，神情严肃地说：“你们是道士，也是注定将入魔者，离开道统，离开人类的世界，永远不要再回来，你们必须是被遗忘者。”



这就是注神道士们做出的一项决定，虽然显得冷酷无情，却是道统历史上第一次对魔侵道士网开一面。



没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就连做出决定的注神道士们也不知道。



“慕行秋。”秃子罕见地叫出大名，神情仍然严肃，“道统给予你生杀之权，若有入魔道士逃回来，你要负责。”



“我会负责。”慕行秋说。



全体魔侵道士起身，再一次向他施以道统之礼，这不是感谢，而是服从。

第四百八十八章 琥珀与道士



往事在心境之湖的表面一一闪过，像是一群赶往南方过冬的候鸟，只是它们永远不会再留下来在此地休憩。



乱荆山道士孙玉露远远望着那块巨大的琥珀，都说里面的人已经消失了，她却总觉得自己隐约看到了什么，她笑了笑，道士之心无法忘记往日的事迹与情感，但不会因此心生波澜，她对此感到可笑，同时又有一点怀念，就像是成年人想起自己小时候玩泥巴的场景。



她站在一座低矮的山峰上，脚下的土地寸草不生，露出大块的岩石，将花草与泥土一扫而空的不是秋风，而是昨天的那场战争。山下就是老祖峰故地，像一座干涸的湖泊，正中间悬浮着琥珀，离地三丈，微光闪烁，已经没有了吸收各种力量的神奇功效。



一大群道士从琥珀上空飞过，其中一人脱离队伍向孙玉露飞来。



慕行秋落在另一块岩石上，与乱荆山道士相隔数十步，两人互相施礼。



“你们这就要去群妖之地了？”孙玉露问，那群道士已经飞远了，没有特意等候慕行秋。



“嗯，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大家都觉得走得越早越好。”慕行秋原想更早出发的，魔侵道士们留得越久越受猜忌，不如早点离开，互相留个好印象，可他被一些杂事耽搁，只好等了一夜。



“我好像看到了左流英，他要继续监督你化妖吧？”



“不仅如此，他还要继续修行。”



“继续修行？”孙玉露吃了一惊，“我以为……他不是遇到叹息劫了吗？”



“他大概找到了破解之法，左流英是不会多做解释的，他只是让秃子告诉我们，今后再也不会开口说话，谁也不要打扰他。”



这的确是左流英的风格，孙玉露微笑，“左流英是个孤僻的道士，他干嘛不找个地方隐居？跟着你不只是为了监督化妖吧？”



“我们都要找异史君，正好顺路。”



“为了除魔？”



漆无上收集了五只魔种，给道统带来极大的麻烦，表明望山的看守越来越松懈，逃出来的魔种正在增多。魔族重返人间不再是暧昧不明的预言，而是一个已经开始的过程，道统深受震撼，道士们再不能说这是身后的事情了，开始认真地准备除魔之战，左流英的控魔之术就是其中一种方法。



“为了除魔。魔种是有弱点的，可左流英的控魔之术以妖族血祭为基础，代价太大，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我们觉得魔尊正法里或许真的藏有秘密，可以完善控魔之术，只有异史君才能破解。”



半妖殷不沉声称自己能破解魔尊正法，事实证明他连读懂字面意思都很难，左流英精通魔文，曾经看过卷轴上的原始文字，可是他也无法参透其中的奥义，那就是一长篇描述魔种生长再分裂过程的记录，并无具体法门。



左流英觉得道魔的对立太严重，以至于无法互相理解，而与魔族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妖族或许能够站在新颖的角度领悟魔尊正法，这只妖绝非殷不沉，也不是已死的漆无上，只有老异史君，那个挖掘出无数远古妖术并随意馈赠的古怪老妖。



道统对异史君比较重视，已经找了好几年，左流英觉得还不够，他要亲自出马，见识一下这位神秘的老妖。



孙玉露点点头，其实她不太关心这些事，目光再次望向远处的琥珀，“他真的死了？”



“化成琥珀道士的一刹那，孟都教人就已经死了，留下来的只是一个影子，我在里面亲眼见到了，碰了一下，影子就消失了。”



“他总是爱走险路，也不知道他是道统的罪人还是功臣？”



慕行秋想了一会，“起码他留下的琥珀还是一件宝物，虽然不能吸收法力，可里面积蓄的力量已经足够多了，牙山很快就会将它带走。”



“牙山？为什么不是庞山？”



“因为庞山想要大批的新弟子，西介国很长时间内都不会恢复从前的人口，所以庞山用琥珀换取在牙山范围内选徒的权利，而且牙山出动了洗剑池，功劳最大，他们觉得这是应得的奖赏。”



拥有道士之心的孙玉露，笑声中也忍不住带着一丝讥讽，“是啊，牙山的确比其他道统更需要琥珀。他们就这么允许你带走秃子了？”



“牙山道士总不能言而无信，他们向左流英做出过承诺不伤害秃子，不过他们也派出牙山神工科首座周千回加入我们的队伍。”



周千回唯一的任务就是等秃子死了以后将他带回牙山。



慕行秋过来见孙玉露不是为了说这些闲话，他正要说出重要的事情，远处飞来几名道士，直接奔着这座山头而来。



第一个落下来的是小青桃，“还好你没有走远，我要跟你一块去群妖之地。”



不等慕行秋回答，第二个人到了，辛幼陶笑嘻嘻地说：“算我一个，牙山已经给我吸出怒海潮水滴，我现在没事了。”



第三个人是小蒿，骑着跳蚤，睡眼惺忪，全然不像是凝气成丹的道士，“怎么也不叫我一声啊？秃子呢？我要找他算账，说好他叫我起床的……”



见秃子不在这里，小蒿拍拍麒麟的脖子，追向北方。



“这只队伍里的道士随时都会入魔……”慕行秋之所以不愿再带其他人，就是因为太冒险，入魔道士会做出什么事来，谁也猜不到，他自己冒险就算了，不想让朋友们也跟着涉险，至于左流英和周千回，他们都有任务在身，用不着慕行秋负责。



小青桃打断慕行秋的话，“就像非妖道士随时都会叛变一样，跟你们在一起，我会更自在一些，而且我也要去帮杨清音。”



慕行秋出发前刚刚劝住杨清音的母亲不用跟随，可小青桃不一样，经过这次道妖大战之后，非妖在道统里越发受到猜疑，几乎交不到朋友，“好吧。”慕行秋同意了，目光转向辛幼陶，对他的决定感到既自然又意外。



辛幼陶似乎打定主意要讨好小青桃，她去哪他自然也要去哪，可是敢跟着一块去危险的群妖之地，与一群魔侵道士朝夕相处，还是有点出乎慕行秋的意料。



辛幼陶咳了一声，正色说：“看样子我会活着见到魔族重返人间了，既然如此，干嘛不早点适应一下呢？我是西介国王子，还是符箓师，就算是凡人派出来的代表吧。”



这番话说得光明磊落，慕行秋和小青桃都无法辩驳。



“好吧，你们两个都跟我一起走，但这不是承诺，也不是义务，你们随时可以离开。”慕行秋说。



小青桃绽露笑容，她的星陨如意被毁，新换了一柄不太顺手的如意，御器飞起，去追赶前面的队伍。



辛幼陶冲慕行眨下眼睛，紧紧跟在小青桃身后，他从附近的人类军队当中又要到一批符箓，脚步踩着一只盾牌似的巨大盘子，飞行速度挺快，不至于被小青桃落下。



“你有几位好朋友。”孙玉露微笑道，“这可不像是专心修行、追寻道火本源的道士。”



有些道士之间的关系比较亲密，但是在修行和友情之间，前者总是占据绝对上风，甚至不会有道士拿这两者做选择。道统里的非妖弟子不只有小青桃一个，只有她愿意追随慕行秋去救杨清音，对道士来说，这就是最接近友情的行为了。



沈昊是另一种朋友，他已经许诺要带领斩妖会攻入群妖之地，与慕行秋再聚。



慕行秋笑了一下，“听我说，孟都教已经死了，但他留下一点东西。”



“什么？”孙玉露愕然问道。



“魂魄，琥珀中间的影子就是孟都教的魂魄，它被琥珀包裹着，一直没有消散。”



孙玉露更吃惊了，她是灯烛科道士，对魂魄了解得更多，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也没有浩如烟海的书籍中看过类似的记载，突然间她明白了一件事，“你将他的魂魄吸入霜魂剑了？”



慕行秋点点头，“孟都教的魂魄非常独特，琥珀的吸力就来自于它。左流英对霜魂剑加持了一些法术，控制住了这股吸力，所以我才能用剑吸取魔种。”



“他心里想的永远都是修行，至死不悔，所以魂魄继续修行将身体化成了琥珀。”孙玉露恍然大悟，心里有一点庆幸，如果她没有度过情劫，此时只怕会非常伤心，因为孟元侯的心里根本没有她的位置。



她又望了一眼琥珀。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这应该是你跟左流英的秘密。”孙玉露有些疑惑。



慕行秋也望了一眼远处的琥珀，他是在途中看见孙玉露的身影那一刻突然决定这么做的，道士之心不会让一个人彻底绝情弃欲，要到星落甚至注神境界才会对往事完全不在意。



“周千回看到我用霜魂剑吸取魔种，牙山道士早晚会据此猜出真相，他们会追上来要我交出魂魄，可我不想交给他们。”



牙山付出不小代价才得到琥珀道士的所有权，当然既要“琥珀”也要“道士”，慕行秋不想交出去，不仅是因为他与孟元侯更熟，更因为前途充满险阻，他需要防身之术，而且孟元侯的魂魄无差别地吸收各种力量，对道火本源也是一个提示。



孙玉露寻思片刻，笑道：“妖地凶险，乱荆山欠你很多人情，无以为报，送你一样礼物吧。可是你只能悄悄使用，永远不要让任何人察觉到这份礼物。”



慕行秋向孙玉露施以道统之礼，感谢她的帮助。



（本卷结束）

第四百八十九章 化妖老妇



沈昊忙得焦头烂额，斩妖会已经成立十天了，他如愿被选为首领，不仅要忙着准备一场远征，还得想着三年之后如何归还道统给予的资助——他绝不当虎头蛇尾的人，虽然大家都说道统此举只是为了激励低等道士认真负责，最后肯定会免去一切债务，但沈昊还是决定有债必偿。



唯一不需要他特别操心的是人数，自愿加入斩妖会的人大幅增加，从各家道统的后方又赶来大批低等道士，有一些人甚至是吸气一二重的小道士，沈昊不得不将他们劝退，建议他拥有一件主法器能在天上随意飞行的时候再来加入斩妖会。



仅仅十天，斩妖会的道士已经达到一千余人，比当初最好的预测还要多，其中甚至有一些吞烟境界的道士。



沈昊将所有成员分成二十至一百人不等的小队，每一队都有不同科的道士，而不管他们从前是否属于同一家道统。



巨妖王已死，妖族大军失去领袖之后变得更加分裂，所以沈昊打算各个击破，不再给妖族重新集合的机会。



这天中午，沈昊正与各支小队的领头道士们一块商议制定详细的作战计划，一名道士进来通报，在西边的群山里发现一大批人类奴隶。



妖兵攻占西介国之后俘虏了大批人类，临近决战之时，大部分被杀死，道统也救出一部分，都已被送往东介国。



“将近一千人，数量不是很多，但他们……有点奇怪，孙都教建议你去看一眼。”来报信的道士说。



孙都教就是乱荆山道士孙玉露，她是加入斩妖会的少数吞烟道士之一，也是一支百人小队的领头道士，大家都尊称她为“孙都教”。



“怎么个奇怪法？”沈昊起身，准备去看一眼。



“妖族逼他们吃了一些东西，大概是想让他们化妖。”



听到“化妖”两个字，沈昊立刻想起了慕行秋，漆无上一死，化妖丸成为稀罕之物，如果还能弄到一些，对慕行秋和杨清音可能都有用处。



孙玉露等人发现人类奴隶的下落颇为巧合，战争结束七天之后，先是灯烛科的高等道士们在主要战场上拘魂研魄，然后是低等道士们打扫边边角角，数名道士沿着妖兵当时的逃亡路线寻找死魂，却险些吸入数只刚死不久的生魂，她们顺藤摸瓜，找到了一座极为隐蔽的洞穴。



洞穴藏在深山之中，蜿蜒曲折长达十几里，一部分是天然形成，一部分是人工开凿，分区关押着大批人类奴隶，在这被遗忘的十余天里，他们只凭着少量的水与食物生存，少数人坚持不住陆续死亡，就是他们的魂魄引来了灯烛科道士。



妖术师对这些人类进行过各种各样的化妖尝试，大都非常残忍，其中却不包括服食化妖丸，沈昊等道士越往洞穴深处走去，心中对妖族的憎恨越深，可他们面临着一个难题，这些人类要不要放出去。



“他们是人类，在妖族手里受了不少苦，好不容易盼来救兵，难道不应该尽快让他们重见天日吗？”



牙山道士杨青元是沈昊最重要的助手，两人的意见通常一致，可这一次却发生了分歧，沈昊停在一处阴暗的监牢外面，看着里面的奴隶，“瞧他们，还算是人类吗？”



监牢里关着三十余人，脚上都系着锁链，身体已经发生明显的变化，有些人长出了角，有些人的身体覆盖着鳞片或羽毛，而且无一例外都长有几寸长的獠牙，神志也不大清醒，甚至分不清道士与妖族的区别，隔着铁窗冲道士们发出威胁的低吼。



“肉！给我鲜肉！”一名长角的人类伸出双手冲道士们大叫，将他们当成了妖兵，“我愿意杀人，让我去杀人，快给我鲜肉！”



肉里不知掺入了什么东西，令此人丧失了本性。



杨青元一拳击在铁门上，砸出一个坑，“这回一定要将妖族斩除干净！”



众人继续往前走，洞穴里没有灯火，对道士们来说这都不是问题，先前进来的灯烛科道士已经彻底检查过，妖族逃得仓促，没有布置陷阱，有一些妖物都被清除了。只是每经过一处监牢就有凄惨的叫声传出来，令道士们既悲愤又不安。



孙玉露等在洞穴极深处一间监牢的外面，她发现一名特殊的凡人，觉得沈昊会感兴趣。



沈昊等人加快脚步，直接来到孙玉露身边。



“我想你可能认识这个人，她提起过慕行秋的名字。”孙玉露说，后退几步，让出门外的位置。



这间牢房与众不同，门是用一堆骨片拼凑起来的，窗口处镶着一整块透明的水晶，可以直接看到里面的情形。



囚犯只有一位，一名干瘦矮小的老妇，坐在一根横贯囚室的粗绳上，显得萎靡不振，低着头，在嘀咕什么，身后的墙上挂着两只巨大的翅膀，羽色褐中带黑，看上去已经很旧了，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骨头。



沈昊又看了一会才醒悟过来，那双翅膀不是挂在墙上的，它们就长在老妇的背上！



两边的墙壁上刻着一些潦草的字，沈昊辨认出一些，突然认出老妇是谁了。



“梅婆婆！”



沈昊惊讶地叫出这个名字，墙上的字大都是“梅传安”。



沈昊其实不怎么认识这名老妇，只在迎宾馆舍里见过她几次，梅婆婆被村民驱逐、几年之后带着古神教重返庞山、被狼妖利用以及事后被送到后山，沈昊都不是参与者，只是听说过这些事情。



当年胖胖的老妇人如今已是皮包骨头，若不是有墙上的字，沈昊根本认不出来。



老妇的身体微微一震，慢慢抬起头，看着水晶外面的面孔，“你是庞山道士，我认得你吗？”



一路所见的诸多囚犯当中，唯有梅婆婆从神情到说话声音都显得非常清醒，可她也是唯一长出完整妖族器官的人，那对翅膀已经很像是妖丹了。



“咱们见过面，我叫沈昊，跟慕行秋一块加入庞山的。”



“哦，我想起来了，野林镇的人。”梅婆婆曾经是一名慈祥的老妇，现在的她身体干瘦，满脸皱纹，声音却镇定得有些冷酷，“慕行秋没来吗？”



孙玉露谨慎地什么消息也没有向老妇透露。



“慕行秋……有别的事情，他不在这里。”沈昊也不想多说，老妇身上的妖气非常明显，再不是从前的梅婆婆了。



“我听说老祖峰倒掉了，镜湖村被烧成一片平地，是真的吗？”老妇问，她被囚禁多年，一直没有出去过。



“是，死了很多人，我们十多天前刚刚驱走此地的妖族，你是怎么……”



“倒得好！”老妇厉声喝道，随后疯狂地大笑起来，“庞山宗师宁七卫还活着吗？”



“宁宗师已然仙逝。”沈昊说，老妇神志清醒，所表现出来的仇恨因此更加令人印象深刻。



“左流英呢？”



“他还活着，不过已经退出庞山，独自修行去了。”



老妇微微一愣，“独自修行？他是被撵出道统了吧？哈哈，罪有应得，就是他不分清红皂白对我儿夺丹除念，我希望这也是他的下场！”



沈昊不会与老妇争论，也不想多谈庞山的变故，于是问道：“你为什么会化妖？妖族让你吃了什么？”



“为什么？”老妇满脸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像是在草丛中悄悄露头的猛兽，“因为这个——错落或弱莫！”



咒语声刚一发出，两支黑褐色的翅膀猛地动了一下，一股强劲的气流扑了过来，撞在骨门上，震得整个洞穴似乎都颤了一下。



老妇不只是唯一生出完整妖丹翅膀的人，也是唯一能施放妖术的化妖者。



“这是最伟大的咒语，是古神的声音，是我儿子留给我的，可是只有我能用，其他人每天念上一万遍也没有效果。只有我！因为只有我全心全意地相信这条咒语。”



道士们都不喜欢念心咒语，沈昊等人都收摄心神，虽然无法忘记咒语，但是绝不模仿，连默念都不行。



“还有慕行秋，他也相信这条咒语。”沈昊听慕行秋说过一些事情，他甚至知道老妇的咒语有一点错误，但是不想指出来。



“慕行秋，没错，他是一名独特的道士，他相信咒语，可惜他不信古神，终究不能明白咒语的本意，但他是好人，庞山唯一的好人。”



老妇对庞山恨意太深，如果她是道士的话，这就叫入魔了。



沈昊退后两步，觉得没必要再谈下去，孙玉露轻声说：“她提到过北方的一些事情，她虽然是囚犯，但是一些信奉古神的妖兵好像对她不错。”



“北方？”沈昊有些诧异，又走到水晶窗口前，“慕行秋去群妖之地了，他去找异史君。”



“他不应该去那里。”老妇摇摇头，慕行秋是她唯一不恨的庞山道士，“异史君也不在群妖之地，他逃走了，因为北方出现的东西连他也感到害怕。”



“北方出现了什么？”沈昊问，飞快地瞥了一眼孙玉露，明白她一直没问出结果，“慕行秋刚刚出发不久，或许还来得及提醒他。”



“你不是在骗我吧？”



“我是野林镇的人，跟慕行秋是好朋友。我是道士，不会说谎，更不会拿好朋友的性命开玩笑。”



老妇等了一会才开口，“如果道士对妖族的事情稍微在意一点，就用不着从我这里探听消息了，难道你们不知道许多北妖是因为恐惧而跑来投奔巨妖王的？难道你们不知道舍身国已经丢失了一大块领土？慕行秋如果一直向北走，那就是自寻死路。”



“是魔种吗？”沈昊猜道，望山就在极北之地，从那里逃出来的魔种倒是有可能成为一股强大的力量。



“当然不是，异史君怎么会害怕魔种？”老妇死死盯着沈昊的眼睛，“妖族叫他们‘冰魁’，让慕行秋回来，那不是他能对抗的怪物，道统祖师不是也躲起来了吗？肯定就是因为冰魁。”



“冰魁？”沈昊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称，望向孙玉露等人，所有人都摇头。



“‘望山亡于冰’，不是有这样一个预言吗？”孙玉露突然想起道统内流传已久的一些传说。

第四百九十章 冰洞



厚厚的雪亘古常存，仿佛未来也永远也不会消融。



数百名灵妖和普通妖族奋战了将近一个月，挖出一个深达三百丈的冰洞，却连泥土的影子都没有见着，更不用说他们期盼已久的魔族遗物。



锦王站在冰洞附近的高地上，北风呼啸，他的身上很快就披上了一层积雪，鼻孔里呼出的气体遇雪成冰，沾在嘴边像是一串透明的胡须——马没有胡须，所以这让他显得有些滑稽。



“一个月了，我还没有见着魔族遗物，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锦王说，狠狠地打了一个响鼻，震掉了嘴上的冰须。



他身边的一根雪柱晃了两下，露出里面的龙魔，因为寒冷，她的脸颊有些红，笑容却仍然慧黠而灿烂，“别着急嘛，魔族遗物要是这么好找，也不会留到现在了，对不对？”



“如果能用法术，我们早就把洞挖到头了。”锦王动了动两只前蹄，他空有一身神力和种种异能，却都不能施展。



“没办法，魔族的东西多少有些灵性，独自在地下待得久了，不喜欢受到干扰，法术会把它们吓跑的。”



锦王见过一些魔族遗物，都是骨头、饰品、兵甲一类，虽然用途广泛，可一点灵性也没显露出来，摆在哪就是哪，从来不会自己移动。



但锦王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没有开口争辩，整个队伍当中，只有龙魔能探测到魔族遗物的位置——起码她是这么声称的——除了继续挖洞，谁也没办法判断她的话到底准不准。



一只檀羊灵妖笨拙地从直径三丈的洞口爬出来，迎着风雪，艰难地走向一处雪屋，他太累了，需要休息一会。



“你应该让大家变成人形，做一些工具，互相配合，挖洞会更快一些。”



“不。”锦王生硬地拒绝，他有自己的原则，除非必要，绝不化成人形，灵妖就是灵妖，他们要永远保持祖先的形态。



龙魔耸耸肩膀，没有继续劝说固执的锦王，“我有预感，今天会有奇迹，挖到东西了叫我一声，我要去……”龙魔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围绕冰洞建有一圈雪屋，这些雪屋一半在地上，另一半位于地下，典型的妖族风格。



龙魔走进的雪屋里已经有了一个人，一群妖族当中的唯一人类。



杨清音怔怔地看着纯白的墙壁，好像在思考一个极为复杂而费解的问题。



龙魔走过去，双手轻轻按着杨清音的双肩，“你又在想从前的事情？”



“没有，回忆会让我头疼，我只是觉得……好像有人在我心里也在挖一个大洞，越挖越深，就是挖不到头。”



“你累了，上一次你在洞里待了三天吧，别那么拼命，一切都来得及。”龙魔推着杨清音走到床边，让她坐下。



所谓的床就是稍高一些的雪台，铺着一层干草和一整张熊皮。



杨清音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喃喃道：“我必须做点什么，要不然我会想得更多，心里的那个洞也会更深。”



“睡一觉吧，无思无想，不管你心里的洞是谁挖出来的，终究会到头的，睡吧……”



杨清音闭上眼睛，靠在龙魔肩上，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缓慢。



龙魔扶着杨清音躺在兽皮上，站起身盯着她看了一会，神情温柔如水，像是在看着自己的孩子入睡，“能拥有一颗真正的心总是幸运的，即使它被挖了一个大洞。”



龙魔悄没声地走到门口，露出半截身子，遥望锦王的背影和那座仍在深挖的冰洞，抬起右手按着自己的心口，片刻之后，她的手掌、衣服和骨肉都变得透明，露出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晶心脏，与活人的心脏不同，它不会跳动。



龙魔从始至终没有看向自己的心脏一眼，良久之后她放下手臂，心口恢复正常，“该到头了。”她说，踩着台阶走出雪屋，进入冰天雪地的一刹那，她消失了，积雪上迅速出现几只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风雪覆盖。



整个营地对此一无所觉。



锦王全神贯注于前方的冰洞，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心里也产生了明显的预感，这股预感不只来自于美好的期望，更来自于从雪底深处传来的轻微颤动。



颤动极有规律，像是睡熟者的呼吸，锦王不知不觉与之保持一致，预感也因之越来越强烈，他再也忍不住了，正想跑向洞口，从里面蹿出一只妖来。



兽妖老撞不是自己爬出来的，他也不会飞，他是被其他妖合力抛出来的，砰的一声掉在地上，翻身而起，脸上尽是狂喜。



“挖到了……”老撞自言自语，好像还有点不太敢相信。



“挖到啦。”老撞抬对对锦王说，声音都有点发颤了。



“挖到啦！哈哈，他奶奶的，终于挖到啦！”老撞放声大吼，震得四周的雪屋掉落大片墙皮。



正在休息的妖族纷纷跑出来，向洞口聚集。



“挖到什么了？骨头还是盔甲？”锦王第一个跑到洞口，向下遥望，只见众多妖族正沿着洞壁上的螺旋形台阶向他走来，数十只长有翅膀的灵妖飞在最上面，个个脸上都带着微笑，只是不敢大声喧哗，他们得到过多次提醒，在洞里要小心，不得惊动埋藏之物。



老撞连转几圈，站定之后说：“不知道，反正是个大家伙。”



锦王的心落定，化妖丸最重要的一味材料终于有了，他看到了光明，整个灵妖一族也都有了希望。



洞里的妖族陆续走上来，全都如释重负，但是谁也说不清挖到的东西是什么，他们得到过命令，发现魔族遗物之后立刻出来，不得擅自挖掘。



最后一个上来的是一匹锦尾公马，全身都沾满了冰屑，走路有些摇晃，来到锦王面前，威严地点下头，“挖到了，好像是一整套盔甲，请锦王下去查看。”



锦王也点下头，转身在妖群中寻找龙魔，她是行家，一眼就能辨认出魔族遗物的种类，可龙魔不在，唯一的人类杨清音也不在。她们或许还在休息，没有听见老撞的叫声，锦王纵身一跃，飞在洞口上方，“请大家在这里等我，我想我们这回是成功了，但是在将魔族遗物完全挖出来之前，还是不要发出太大声音。”



三百余只妖等在洞口周围，虽然保持沉默，却都面露喜色，整整一个月，在荒芜的雪域里忍饥挨饿，雪几乎没停过，他们的挖掘工作也一刻没停，不能施放妖术，也不能用力太大，就这么一点点挖下去，全为了这一刻。



“东西也挖出来了，该放我们走了吧？”兽妖老撞说，他已经压低了声音，可还是远远传出去，所有妖都能听见。



现场共有二百余只灵妖和一百多只普通妖族，后者是俘虏，从庞山一路被押到这里，都将这次挖掘当成最后一项任务。



灵妖都不开口，老撞个子高，环视众妖，继续说道：“给个话吧，从庞山走到这里花了一个多月，挖洞又用了一个月，每天就给一块肉干和几团雪，比人类奴隶的待遇还差，我可受够了。”



“而且不能再往北前进了。”老撞身后的一只妖兵俘虏说，猴子似的脸上带着一丝惊恐，“我听说北面有些邪恶的东西，那里的妖族都在向南方逃亡。”



老撞皱起眉头，一脚将妖兵踢开，他是一只实在妖，即使对自己有用的谎言也不接受，“胡说八道，不就是什么‘冰魁’嘛，那都是雪妖骗出来的故事，他们打不过其它部族，又不好意思承认，就说北边有古怪。放屁，咱们就是妖，就是‘邪恶的东西’，有什么可怕的？”



老撞个头大、脾气暴，当俘虏也经常打架，没有妖兵敢跟他争论，灵妖不了解妖族的传言，也不太关心，他们仍然默不做声，严格遵守锦王的命令。



老撞走向一头双角硕大的檀羊灵妖，这只灵妖年纪很大，是锦王的左膀右臂之一，“到底放不放啊？我们一路上可是没惹过一点麻烦，挖洞的时候都使出了全力，是杀是放，你们也该给个准信吧。”



檀羊看了一眼周围的灵妖，他们占据绝对优势，不仅数量更多，力量也更强，“妖可以走，妖丹得留下。”



并不是所有妖族都能生出妖丹，灵妖离开庞山之后一路北上，途中抓抓放放，如今这一百名俘虏却无一例外都有妖丹。



老撞是兽妖，天生有妖丹，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地用右手握住自己的左腕——腕骨就是他的妖丹，“不行，交出妖丹，我们不就都变成傻子了？”



檀羊灵妖用怨恨的语气说：“是你们逼我们吃了化妖丸，又是你们停止供应，现在我们有了魔族遗物和妖丹，就能自己动手造出化妖丸了。”



老撞抬起手，莫名其妙地挠了挠短粗密的乱发，“我们什么时候逼你们了？”



“你们是巨妖王的部下，他做过的事情，你们要承担责任。”



“我可以承担责任，但我绝不交出妖丹，除非你们杀了我。”老撞握紧双拳。



檀羊灵妖用一只前蹄在雪地上刨了两下，虽然一起挖过冰洞，他对普通妖族还是心怀忌恨，并不介意将他们杀死。



喜悦气氛瞬间消失，两伙妖虎视眈眈，生死之战即将展开。



锦王突然冲出冰洞，站在空中，看着所有妖，没有注意到双方正在紧张对峙，“洞底是一只魔族。”



“魔族的什么？”老撞问，即使被杀，他也想先知道自己辛辛苦苦挖出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整只魔族，穿着盔甲，身体还没有腐烂。”锦王到处瞧望，“龙魔在哪？快把她找出来，这只魔可有点古怪。”

第四百九十一章 目标



召山道士江引霞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大片柔和得如同轻纱的阳光笼罩整座岛屿，太阳垂在海面之上，永远也不降落。这个梦太逼真了，江引霞恍惚中以为自己回到了召山，兴奋地睁开双眼，看到的却是迎面吹来的凛冽风雪，即使动用天目也望不见天上的太阳。



该发生的事情总会发生，进入群妖之地的第十三天，第一名道士入魔了，梦境与现实之间的反差实在过于巨大，被魔种侵袭之后，江引霞的道士之心非常脆弱，没能经受住这一打击。



当时一百余名道士正在离地数丈的低空中慢速飞行，群妖之地环境恶劣，充斥着不洁之气，他们必须保持谨慎，分成三拨，一拨施法带着所有人飞行，一拨负责警戒，一拨休息。



江引霞正在休息，在大家都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他崩溃了，猛地跃至高空，四处张望，然后冲着下方惊讶的同伴们大声说：“无路可走！咱们无路无走了！太阳消失了，所有人都将被埋葬在冰雪之中，道统从来不会放过魔侵之人，咱们只是晚死几天而已。为什么要受这种罪！为什么？”



下方的道士们怜悯地抬头望着江引霞，无需更多的证据就确信此人已经入魔，慢慢地所有目光都转向队伍最前方的慕行秋，他是带头者、领路者，也是监督者，手握道统给予的生杀之权。



江引霞也望着慕行秋，满脸悲愤，“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带我们进入群妖之地根本就没安好心，你要寻找的不是道火本源，而是化妖之术，你想拿我们做尝试，很快你就要夺我们的内丹了吧？”



入魔道士的聪明才智一点也不会丧失，用来推测阴谋反而更加得心应手，慕行秋无从辩驳，也不用辩驳，他伸出右臂，抛出一道闪电。



江引霞是明镜科餐霞三重的道士，法力不弱，立刻召出两面铜镜，一大一小，即使入魔也不慌乱，采取的是守中有攻的战术，大铜镜护身，小铜镜伺机照向慕行秋，“谁都别想夺我的内丹！”



闪电变成了一张网，罩住了江引霞全身，小铜镜的光发不出去，大铜镜的防护也只坚持了一小会，砰的一声脆响，召山道士的护罩碎裂了，他被闪电击中，惨叫一声，从空中直坠地面，一头扎向厚厚的积雪。



“就在这里休息吧。”慕行秋下令说。



魔侵道士们遵命落在地上，或建帐篷，或设禁制，或施法阻挡风雪，配合得倒也默契，只是谁也不靠近江引霞，更没人开口说话，第一名入魔者出现得如此之快，他们的未来更显暗淡了。



这是自庞山出发以来的第一次落地休息，殷不沉累坏了，虽然他根本不用施展妖术，完全被道士们带着飞行，可他很不习惯边飞边睡，更受不了这么久的飞行。落地之后他活动活动筋骨，跑到一动不动的江引霞身边，盯着看了一会，探了一下鼻息，大声说：“慕行秋，你的法术不灵啊，他还没死呢。”



道士们都知道江引霞没死，只是晕了过去，所以没人搭理半妖。



辛幼陶用符箓给自己建了一座舒适的小帐篷，跑到慕行秋身边，小声说：“情绪不大对头。”



的确，越深入群妖之地，魔侵道士们越沉默，江引霞对慕行秋的猜忌绝不是刚刚产生的念头，只是入魔之前他能压制得住，甚至假装这些念头不存在，一旦入魔，就像洪水一样涌出来。



“我知道。”慕行秋看了一眼人群边缘的左流英。



左流英重新恢复修行了，再也不肯说话，他的确做到了，半个月来连嘴都没张开过，也没有通过其他人说过一个字，可他是注神道士，单单是他的存在，就给魔侵道士们带来极大的信心，江引霞即使入魔，猜忌的目标也不是左流英。



可这位注神道士什么也不肯做，就像幽魂一样跟在队伍最后面，只在慕行秋发生化妖反应的时候，立刻送过来一颗凝神宝珠。



队伍中的另一位高等道士是牙山神工科首座周千回，正与几名道士设置更多的禁制，他对队伍的帮助不小，可也不会多管闲事，他的任务只有一个，等待秃子的死亡。



“你给自己揽了一堆麻烦，还有，你得尽快处置召山道士，杀还是不杀？”辛幼陶没想出好主意，摇摇头，走向人群中的小青桃，希望能跟她搭上话。



小蒿骑着跳蚤追逐秃子，围绕营地转圈，一点也不知道累，整支队伍中只有他们仨还跟平时一样开心。



这场危机得慕行秋一个人解决，除掉江引霞很容易，可是若不能阻止恐慌与猜疑情绪的漫延，入魔道士很快就会成批地出现。



他走到江引霞身边，召山道士还没有醒，头朝下躺在雪地里。慕行秋施展务虚幻术，入魔道士心境崩毁，实力没有下降，对幻术的抵抗力却大幅下降——这也正是魔种的目的。



慕行秋没有查看江引霞从前的记忆，这是他对道士的尊重，也是一种自保手段：太了解一个人有时候反而会影响心情，让他无法当机立断。



他看到了江引霞的梦，感受到了召山道士睁眼看到漫天飞雪时的失望与震惊，从而明白了这次入魔的原因。



“要夺丹吗？这可是我的强项。”殷不沉满脸期待之情，“你要是不在乎他的生死，我能做得更好。”



慕行秋摇摇头，他另有主意。



道士们的动作很快，没过多久营地就建成了，无形的禁制与护罩不仅挡住了不洁之气，也让风雪自动让开，造成一小块与群妖之地隔绝的休息地。



“请诸位道友都过来。”慕行秋大声说。



道士们走来，站在四周，秃子飞到慕行秋肩膀上，小蒿仍然骑着跳蚤，这时候反而困了，不停地打哈欠，殷不沉识趣地退到人群后面，不过离道士们最远的是周千回与左流英，两人既没有被魔种侵袭过，又自恃身份，没有参加聚会，而是走进帐篷。



众人的目光大都看向江引霞，既有同情，也有疑惑，不知道慕行秋最终要如何处理这名入魔道士。



慕行秋原地转了一圈，目光扫过，这些都是真正的道士，他们被魔种侵袭，既不是因为境界不高、法力不深，也不是因为粗心大意，而是一次偶然，他们不知道自己冲向的敌人就是魔族，没有做出任何防魔的准备，而尸魔传播魔种的时候也没有特意挑选对象，完全是随机的。



“咱们需要一个目标。”慕行秋开口了。



“你不是有许多目标吗？”一名魔侵道士平淡地回道。



“没错，我要找出逆转化妖的方法救一个人，但这是我自己的目标，你们无需参与，也不会想参与。我还想弄清楚道火本源到底是什么，但这个目标太遥远。消灭妖族，那是斩妖会的目标，我不想争抢。咱们需要一个共同的目标，一个现在就能着手实现的目标。”



“不如就定为逆转入魔吧。”召山道士江引霞苏醒了，翻了个身，仍然倒在雪地上，仰面说道，没有看向任何人，“化妖能逆转，入魔就不能吗？”



慕行秋背对江引霞，没有转身，摇摇头，“这算是一个目标，可我不会欺骗大家，化妖之术跟入魔全然不是一回事，它刚刚诞生几年时间，还没有完善，制造材料我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或许能就此找出逆转方法。入魔存在了十几万年，众多高等道士都束手无策，我想咱们也很难取得进展。”



“那就等死吧。”江引霞已经无所谓了，他怀念召山，厌恶这冰天雪地，可他回不去，也打不过慕行秋，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是自杀而死、他杀而亡还是寿终正寝？”慕行秋转过身，认真地问。



江引霞坐起来，他说的只是一句抱怨，没想到会得到认真对待，他盯着慕行秋，“你在嘲笑我？”



“我可以杀死你，为什么要嘲笑你？周围没有一个人笑，这又算什么嘲笑？”



慕行秋肩上的秃子想笑来着，听到这句话急忙憋了回去。



江引霞又躺下去，再不开口，也不动了，他对所谓的共同目标其实并不感兴趣，他宁愿用这点时间回忆召山，然后埋怨整个世界。



但他不知不觉做成了一件事，站在周围的魔侵道士们终于相信慕行秋真是在向大家征求意见了。



鸿山道士甘知泉开口了，“我希望能做成一件大事，即使有一天我入魔被杀了，也能提前将功补过，我最害怕的事情就是成为道统的罪人，那样的话我宁愿自杀。”



道士们纷纷点头，甘知泉的确说出了他们的心声。



“如果还有一只巨妖王就好了，咱们可去追杀他……异史君，异史君怎么样？妖族这些年做成的所有事情好像都跟他有关，把他杀死，能为道统去除一个很大的隐患。”



殷不沉吓了一跳，立刻蹲在地上，好一会才明白过来道士们说的根本不是他。



“咱们的确要找到异史君，他掌握着不少秘密，对逆转化妖可能会有帮助，甚至还可能有办法阻止入魔。”慕行秋举起右臂，“这是咱们的第一个目标，从明天开始，咱们要抓住并审问沿途遇到的每一只妖，寻找异史君的线索。”



这是一个能够立刻开始的目标，而且所有道士都能贡献力量。



“之后呢？”慕行秋大声问，“我想咱们这么多人，找到异史君应该不会太难吧。咱们应该再设立一个稍远一点但又不是远在天边的目标。”



甘知泉走出人群，“我有一个想法。”他看了一眼慕行秋，得到示意之后继续说下去：“道统最大的敌人是魔族，各家道统都在备战，可是缺少一支先锋军，不如就由咱们担任吧。找到异史君之后咱们去望山，斩杀那些逃出来的魔种，如果可能的话，我要直面全体魔族，跟他们进行一场战斗。”



魔侵道士们沉默了一会，齐声道：“去望山！”



声音消散，众人的目光又落在江引霞身上，他仍然躺地上不肯起来，偶尔发出一声冷笑。



慕行秋说：“入魔者，选择你的死法吧。”

第四百九十二章 老君的线索



入魔道士江引霞选择斗法，魔念一旦产生，就不会允许他自杀，“我不会乖乖交出内丹，让它成为你化妖的材料。慕行秋，无论说得有多好听，你都掩饰不了你的真面目，你的目标就是化妖，然后变魔。魔族就要重返人间，还有什么选择比变魔更安全？”



江引霞从雪地上翻身而起，激动得双眼像是在冒火，“如果看清真相就是入魔，那我的确入魔了。我不怕死，也不怕入魔，我只想告诉你们一句真话，入魔并不可怕，我还是我，没有变化！我必须被杀死，因为入魔的只有我一个人，等到你们当中的大多数人都入魔的时候——必须死的就是你，慕行秋，到时候你才是入魔者。少数即入魔！”



江引霞的变化之大，同样来自召山的几句魔侵道士简直不认识他了，只有他本人不承认这种变化。



慕行秋没有开口反驳，他面对的不是一群无所适从的凡人，而是近百名心志坚定的道士，江引霞已经现身说法了，无需他再补充什么。



斗法过程很简短，慕行秋的第七层幻术相当于星落七重的实力，远远强过江引霞，多发一道法术都像是折磨与戏耍。



闪电透心而过，入魔者一手高举铜镜，一手握持法剑，发出的火球离目标还有五六步的时候自动消失了。



“请裴道友取丹。”慕行秋说，走向辛幼陶建成的小帐篷。



小青桃嗯了一声，她仍然是庞山弟子，没有被魔种侵袭过，所以由她取丹最合适。她走到仍然保持站姿的江引霞身前，召出几件法器，慢慢引出内丹。



殷不沉远远望着，目光痴迷，不停地舔舌头，好像一条只能旁观主人吃肉的狗。夺丹是他的专业，他真希望能亲自动手，道士死后对内丹的控制大为削弱，就连半妖也能引出来。



“这就是咱们的结局。”一名道士说，声音平淡，他只是陈述，而不是发表看法。



小青桃谁也不看，专心引丹。



领袖常在无人说话的时候产生，鸿山道士甘识泉已经几次在众人面前说话，越来越坦然，听者也越来越习惯，他们开始期待着他说点什么。



“咱们曾经有机会留在道统，等着入魔，然后被夺丹毁念，成为行尸走肉一般的废物，但是咱们自愿进入群妖之地，这就是一条死路，只是多了一点选择，多了一点尊严。”甘识泉指着江引霞的尸体，“这不是咱们的结局。道火不熄，咱们要将它重新燃到望山去。”



“道火不熄。”道士们的声音并不响亮，却非常坚定，他们比任何时候都需要目标与激励。



在齐刷刷的声音中，小青桃引出了死者的内丹，匆忙地将它收进乾坤袋。



殷不沉看着道士们，居然从冷静的声音听出了一丝慷慨激昂，湿漉漉的眼睛扫来扫去，显出几分好奇来。



辛幼陶走进帐篷，对坐在小床上的慕行秋说：“你真要让魔侵道士们自己管理自己吗？要我说这可非常冒险，那个甘知泉要是入魔了，会影响一大批人。”



“不这样的话更冒险，他们需要一个自己信任的人当首领。”慕行秋很清楚，自己的一百句话也抵不上某位魔侵道士的一句话，因为他是“外人”，魔种生道根的经历不仅没有拉近他与这些人的距离，反而让他显得太幸运、太扎眼。



辛幼陶撇撇嘴，“接下来怎么办？你真要跟他们一块去找异史君，然后去望山等魔族出来吗？”



“嗯，我的化妖反应越来越明显了，必须找到异史君，化妖之术来源于他，逆转之法大概也要应在他身上，至于望山，这些魔侵道士曾经帮过我，我起码应该将他们送到地方。”



“我怎么看不出来你有什么变化？”辛幼陶打量慕行秋，不觉得他有哪里像是妖族。



“外表看不出来，是内丹，它们总想离开原来的位置，泥丸宫里的想下沉，下丹田里的却要上升，不过还好，我能控制住它们。”



辛幼陶摇摇头，直到现在他也无法理解慕行秋的选择，如果小青桃被迫服食了化妖丸，他绝不会嫌弃她，可是主动化妖？他觉得自己做不到，最关键的是他觉得这样做没有多大意义。



“哦，对了，我来找你是想说说殷不沉。”



“他怎么了？”



“群妖之地比整个圣符皇朝和十二诸侯国加在一起还要大，你想找异史君，必须得有线索，我觉得线索就在殷不沉身上。”



“他？他只是异史君的一名妖奴，假冒名号，心里其实怕异史君怕得要死……啊，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慕行秋站起身，笑着在自己脑门上拍了一下，“我真是笨，居然没看到这么明显的事情。”



“嘿嘿，你只是没工夫想这件事而已。殷不沉现在还没有一点害怕的迹象，说明咱们走的方向不对，也说明他对异史君的下落其实是心里有数的。”



“趁着今天休息，把这件事解决了，然后咱们先去找杨清音，再去找异史君。”



“咱们走的方向对吧，除了风雪越来越大，我可什么也没看到。”



“龙魔给我留了一些标记，用念心幻术能感觉到。”



“那就好。”辛幼陶没问慕行秋，经历这么多事情之后为什么还要信任龙魔。



天黑之后，魔侵道士们在雪地上点起了一堆篝火，他们不需要用火焰取暖和照明，只是为了在一片全然陌生的环境中感受到一点心安。



江引霞的尸体被火化了，烧得干干净净，道士的任何东西都不能留给妖族。



除了少部分负责警戒的道士，大多数人都没有进帐篷，而是围着篝火站立，相互间说话的时候轻声细语，好像生怕打扰到火焰。



篝火里没有木柴等物，全靠法术维持，每隔一会就有一两名道士随意地施法，就像是普通人往里面扔木柴。



慕行秋、辛幼陶、甘识泉绕过篝火，在一座草草挖成的雪洞里找到了殷不沉。



“我不喜欢住帐篷。”殷不沉探出头来说，湿漉漉的双眼在火光的映照下诡异地闪烁着，“其实我也不喜欢地洞，从前在南海我都是住在岛上，那里一年四季都很温暖，沙滩、树顶、岩洞、草地，睡哪都行，那里的风比最好的被褥还要舒适温暖……”



“我想问你件事。”慕行秋弯腰将半妖从雪洞里拽出来。



“什么事？魔尊正法的奥秘吗？我正在研究，已经有点眉目了，你要肯将全部经文都告诉我就好了。”



“和魔尊正法无关。你也听到了，我们想找到异史君，希望你能提供一点帮助。”



“我不就是异史君？哦，你是说老君，这个……不是我不想帮忙，可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异史君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去哪了，可能要等几百年他才会再出现。”殷不沉睁大眼睛，一脸的真诚与无辜。



慕行秋点点头，没有施展幻术，这只半妖的记忆过于混乱，想整理出来清晰的线索可不容易。



他让开一步，辛幼陶走到殷不沉面前，左手托着下巴，盯着他不说话。



殷不沉也不眨眼地回视，过了一会主动开口，“我说的都是实话，老君神通广大、千变万化，当他的弟子这么久，我都说不清他到底长什么样子，他若想躲起来，谁也找不着。巨妖王那么想找他，派出好多妖术师，最后不也是没有结果？面见老君得靠缘分，有些妖出来遛个弯儿就能遇见他，另一些苦寻终生也见不着。”



“我不想苦寻终生。”辛幼陶说，伸出左手按在殷不沉肩上，“其实我对什么老君、新君也不感兴趣，我就是纳闷，我们都是道士或者曾经是道士，你跟我们混在一起算什么事呢？我们又为什么要带着你呢？”



“当我是俘虏好了，我愿意当俘虏。”殷不沉笑嘻嘻说，看了一眼慕行秋，他跟着道士全是为了魔尊正法和水晶眼。



甘知泉上前一步，神情比慕行秋和辛幼陶都要严肃，“不行，我们这一路上就是要见妖杀妖、遇魔除魔，不留俘虏，现在给你一次机会，要么被我杀死，要么立刻离开，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啊？”殷不沉望向慕行秋求助，“我能帮你解读魔尊正法……”



“用不着了，我们有左流英，他钻研魔族数百年，早晚会弄明白的。”



殷不沉还想说点什么，甘知泉已经施法将他控制住，送往不远处的篝火，“我就当你选择死亡了，那是五行之火，很快就能把你烧得一干二净，不会有痛苦的。”



殷不沉在半空中手忙脚乱地挣扎，却摆脱不掉道士的法术，眼睁睁地看着篝火越来越近，周围的道士们都望过来，没有任何人阻止，杀妖比杀死一名入魔道士要简单多了。



“等等，我想起来啦！”殷不沉大叫，他已经感觉到了五行之火的热量。



嗖的一声，殷不沉被拽回原处，脸色惨白，眼眶里像是灌满了水，“我只知道老君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具体是哪就不知道了。”



甘知泉又要施法，殷不沉快速说道：“水晶妖丹知道，老君一共制造了十一颗水晶妖丹，他说过以后凭着全部十一枚妖丹就能找到他。”



“十一颗水晶妖丹？”慕行秋记得很清楚，一共五位新君，其中一位拥有的是水晶心脏，被龙魔继承，另外四位拥有八颗水晶眼，如今三颗在殷不沉身上，五颗收藏在慕行秋的百宝囊里。



“咱们两个有八颗，还有一颗心脏在龙魔那里，另外两颗被飞跋带走了，必须得有他帮忙才能找到老君。”



飞跋，那只断腿小妖，如今被牙山关押，离此地七八千里。



“你在骗我们，明知道我们没法把飞跋带来。”辛幼陶严厉地说。



殷不沉刚张开嘴，声音却从另一边传来，“他没有骗人。”秃子飞过来了，一脸的得意，“左流英又让我传话了，他说他和周千回去牙山了，让咱们继续前进，他们两个会将飞跋带回来的。”



慕行秋等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左流英对寻找异史君比他们还要在意。

第四百九十三章 另一种召魂



辛幼陶睡不着觉，悄悄走出帐篷，群妖之地的夜色显得更深一些，他望着渐渐熄灭的篝火和周围的一圈帐篷，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这座营地里的人大部分是魔侵道士，随时都可能入魔，像江引霞这样的类型最好对付，入魔前后判若两人，跟营地里的篝火一样显眼。可辛幼陶知道还有一种入魔者，他们隐藏极深，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执念暗中慢慢滋生，一旦出手，总是出人意料，因此危害甚大。



庞山从前的大执法师申准就是这种类型。



“九十多个，九十多个啊。”辛幼陶喃喃道，算上殷不沉和秃子，这座营地里的正常者还不到十位，左流英和周千回偏偏说走就走，数量对比更不均衡了。



“周千回是牙山首座，专门来监视秃子的，怎么会和左流英一块走呢？”辛幼陶自言自语，觉得这件事颇不寻常，却想不出合理的解释。



他踩着积雪，绕过残余的篝火，走向营地另一头，来到一座半人高的雪堆边，犹豫了一会，小心地说：“你去休息吧，我替你守夜。”



雪堆上方有光闪了两下，盘膝坐在半空中的小青桃显出身形，“谢谢，我自己能行，而且你没有法器……”



“我有符箓，这回我带得够多了。”辛幼陶笑着说。



小青桃摇下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轮到你的时候自然有人叫你。”



“你说得有道理，那你继续守夜吧，我在这站一会，看看风景。”



禁制外面的雪势小了一些，前方一片漆黑，就算用天目也望不出多远，小青桃没吱声，隐没身形继续守夜，法器也都隐而不见，这里毕竟是群妖之地，警戒程度要更严一些。



辛幼陶安静了一会，轻声说：“这些天来我想了许多事情，有许多话想对你说，却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我觉得凡缘、道缘什么的实在太可笑了，魔族就要……”



“闭嘴。”雪堆上方响起小青桃的声音。



“好，我闭嘴。你拒绝得倒是干净利索，的确像是道士……”



“嘘。”



小青桃的声音显出一丝警惕，辛幼陶这才明白过来，她真的发现了异常，急忙祭出两张纸符，向禁制外面望去，同时侧耳倾听。



他什么异常也没发现，只有黑夜显得不怀好意，但它没胆子骚扰一群道士。



良久之后，辛幼陶又感到一阵寒意，这寒意并非生自心底，而是切切实实地擦着皮肤掠过，他猛然回头。



禁制之内明明只有微风吹拂，营地中间的篝火却诡异地向西北方倾斜。



“这是怎么回事？”辛幼陶缺少法器，感受能力远远不如小青桃。



他的话音刚落，寒风变成了劲风，忽地横穿整个营地，辛幼陶差点没站稳，篝火映照之下，只见雪地上一个巨大的影子随风一闪而过。



“那是……”辛幼陶大吃一惊，话刚出口，小青桃已经追上阴影，一块奔向西北方。



辛幼陶也想跟上去，可符箓提供的飞行速度正常行军还行，这种时候就显得慢了，急忙转身想要去叫慕行秋，一跺脚，暗骂自己愚蠢，一遇事就手忙脚忙，立刻祭出一张纸符去叫人。



小青桃已经用法器通知了营地里的道士们，几乎所有人都从帐篷里跑出来，有的追向西北方，有的留下戒备，他们倒是希望能有妖族进攻，好痛痛快快打一仗。



这么多道士出来帮忙，小青桃应该没事，辛幼陶开始担心慕行秋了，外面发生意外，作为领头者的慕行秋竟然没有现身。



其他道士也发现了这一点，警戒的同时也都望向慕行秋的帐篷。



辛幼陶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仓促，迈步走过营地，进入他为慕行秋搭建的帐篷，里面的场景让他松了口气，慕行秋好好地坐在小床上存想呢。



辛幼陶轻轻放下帐帘，看着与慕行秋面对面的秃子，用嘴型不出声地问：“多久了？”



秃子翻了两个跟头，然后竖起一缕头发晃了晃，表示表示两个时辰加一刻钟左右。



时间够长了，而且道士们在道统以外的地方存想时总能随时醒来，那股怪风和阴影将整个营地都惊动了，唯独慕行秋稳坐帐中，还是有些奇怪。



辛幼陶又等了一会，终于忍不住了，看了秃子一眼，示意他退后，然后在声音中注入法力，“慕行秋，快快醒来，慕行秋，快快醒来……”



一直叫到第五遍，慕行秋猛地深吸一口气，睁开了双眼，与辛幼陶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嗖地飞出了帐篷。



辛幼陶和秃子都吓了一跳，急忙跟了出去。



营地里有些乱，慕行秋停在篝火上方，甘识泉飞过来，“一共十五名道士追了出去，不知为何中断了联系……”



“什么？中断联系？小青桃呢？”辛幼陶又吃一惊。



“裴道友最先发现异常，也是第一个追出去的……”甘识泉没再说下去，中断联系的道士当中自然也包括小青桃。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股风、那道影子。”辛幼陶飞到空中，想要追出去，犹豫一下又停住了。



“有人对营地里施展了拘魂之术。”慕行秋说。



“灯烛科的拘魂之术？”甘识泉也是一惊，目光扫动，落在五名乱荆山弟子身上，其中三人正是来自灯烛科。



三名女道士一块摇头，齐声道：“不是我们。”



“施法者在营地外面。”慕行秋肯定地说，“江引霞的魂魄被抢走了。”



营地里一阵耸动。



“灯烛科为什么要抢他的魂魄？”甘识泉问。



三名灯烛科女道士又一次同时摇头，然后一人说道：“不可能，江道友亡故还不到一天，灯烛科绝不会拘束七日之魂。”



“除了灯烛科，还有人会拘魂之术吗？”甘识泉扫视一圈，营地里差不多凑齐了十八科道士，所有人都摇头，道统之内只有灯烛科专研魂魄，别科都没有类似的法术。



慕行秋是个例外，他是念心科弟子，却通过一些特殊手段学会了召魂、驱魂之术，所以他相信任何可能。



“我需要灯烛科、明镜科、五行科、戒律科、诵经科道士各一人，其他人留下，不要离开营地。”



“还有我！”辛幼陶和秃子齐声道。



慕行秋点点头。



小蒿跟跳蚤一块来了，揉揉眼睛问：“去哪啊？”



“你得留下。”慕行秋冲跳蚤招手，他需要一匹坐骑。



灯烛科等五名道士很快就选出来了，甘识泉坐阵营地，慕行秋带人出营。



辛幼陶得空凑到慕行秋身边，小声问：“刚才你是怎么了？”



“我得谢谢你，刚才我专心控制两枚内丹，差点醒不过来。”



“因为化妖？”



“嗯。”



辛幼陶没有多问，慕行秋没事，他现在更关心小青桃的下落了。



慕行秋骑着跳蚤飞在最前面，一行人离开营地与禁制，进入外面的世界。天边微亮，风雪几乎停止，只剩下散落的雪花。



之前追赶阴影的道士们留下了一些法术印记，可是十余里之后就再也没有了。放眼望去，四周尽是茫茫白雪，间或有小片的树林，只在极远处才耸立着朦胧的群山。



灯烛科道士用三灯三烛观察了一会，指向东北方，“在那边。”



这回的距离比较长，一行人飞出了五十余里，停在了一片树林的上空，灯烛科道士重新摆出法器，疑惑地说：“真是奇怪，火苗的反应越来越弱了。”



“这是什么意思？”辛幼陶急迫地问，后悔自己一开始没有跟着小青桃。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们离咱们越来越远，要么是被杀死了。”



道士说话比较直接，辛幼陶一听更急了，“你们快追，不用管我。”



“等等。”慕行秋召出霜魂剑，施展召魂之术。



辛幼陶期待地看着他，小青桃等人追赶的阴影是江引霞的魂魄，找到魂魄自然就能找到施法者。



慕行秋停止施法，“魂魄被带到了地下。”



“怪不得。”灯烛科道士恍然大悟，“雪层干扰了我的法器。”



“具体在哪啊？”辛幼陶问。



“应该就在这附近，大家分散开寻找，不要离得太远，一里之内。”慕行秋说。



众人分开，辛幼陶成把地祭符，手里的青烟就没断过，最后还是那名灯烛科道士最先找到地点。



“在这里！”女道士叫了一声。



她太大意了，其他人刚转过身，地面上突然冲起一条粗大的雪柱，将女道士一口吞下，随便落回地面。



“啊！”



灯烛科道士消失了，其他人赶来的时候，地面上只剩下一地雪块。五行科道士立刻召出一团大火球，要不是怕伤到同伴，早就抛下去了。



“天呐，小青桃他们都在下面，这可怎么办？咱们也冲进去吗？有人擅长地遁、雪遁吗？”



“用不着。”慕行秋再次召出霜魂剑，不管敌人是谁，他已经受够了，不能再让其他人冒险。



召魂之术再一次探测到了七日之魂，不是一只，而是三只，它们在雪下仍在快速移动，慕行秋心中一惊，担心已有道士遇害，立刻大幅增加法力，要将三只魂魄吸过来。



阴风旋转，片刻之后，方圆十里之内的雪地都开始起伏不定，好像有一只巨大无比的怪物在下方升起。

第四百九十四章 虫怪



一条几乎透明的虫子破雪而出。



说它是条虫子，因为它看不出头尾，从上到下都是光秃秃的，没有任何嘴、鼻、手、脚一类的器官。



可这条虫子实在太大了，圆圆的身体直径至少一丈，露出雪地以上的部分长达数十丈，身上带出不少雪，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条雪柱，那名灯烛科道士就是被它吞下的。



“这是什么玩意儿？”辛幼陶惊愕地大叫，手上也没闲着，祭出一张探路符，一团淡淡的烟像波浪似地涌向四面八方，如果敌方施放了无形的攻击，都会在烟雾中显露出来。



巨虫并未施展妖术，而是直接扑向几人。



除了辛幼陶，其他人都发起攻击，由于距离很近，相隔不到百步，几道法术几乎同时击中了目标，然后穿虫而过，好像什么都没有击中。



几人都是一惊，也就是愣下神的工夫，巨虫已经扑过来，道士们急忙飞升后退，只有慕行秋带着秃子不仅没有退却，反而迎上去，跳蚤得到示意，快速飞走。



噗的一声轻响，一人一头进到了虫子内部，原来它不是用“嘴”吞东西，而是直接将猎物融进身体——全身无嘴，全身到处都是嘴。



辛幼陶也没退，他相信慕行秋，以为最后时刻会有奇迹发生，没想到竟然这么容易就沦为巨虫的腹中餐，他睁大了眼睛，手上的两道纸符还没来得祭出，也被融进虫身。



剩下的四名道士更是目瞪口呆，又升起数十丈高度，但他们毕竟是道士，不会眼睁睁看着同伴被怪物吞掉，更不会掉头逃跑，五行科主攻、明镜科辅助、戒律科护持、诵经科乱敌心神，配合得十分默契。



巨虫一边摇摆着，一边迅速退入雪地之中，五行科与明镜科道士接连更换了十余种法术，全都如入无物之境，穿过巨虫的身体，没有造成半点伤害。



巨虫消失的一刹那，另一条巨虫在道士们下方像喷泉一样涌起，发出强大的吸力，吞下最后四名猎物。



巨虫内部全是湿粘的液体，裹在身上令人窒息，而且很快就渗透衣服，往皮肤里钻去，像是无数条小虫在挤进避难所。



慕行秋是主动进来的，早已摒住了呼吸，秃子却不知道，他不需要呼吸，但无法阻止粘液进嘴，于是不停地往外吐，额上的魔眼射出的红光更是没有中断过，当巨虫遁入地下四周一片黑暗时，红光就成了唯一的照明手段。



失踪的道士共有十五人，巨虫内部只有三只魂魄，说明其他人还没有死，这是慕行秋敢于冲进巨虫内部的最重要原因，虫身能让法术直接穿过去，想要杀死它大概只能从内部着手了。



慕行秋一手握着霜魂剑，一手抓住秃子，把他当成照明灯，努力向巨虫更深处游去。辛幼陶跟在后面不远，恶心得想吐，可打死也不敢张嘴，粘液的渗透性太强，没一会工夫，他手里的纸符就失去了法力，只好拼命向慕行秋游去，希望这位爱冒险的朋友还有办法逃出去。



虫身更深处传来一股吸力，猎物们下降的速度越来越快，慕行秋无需动用法力了，事实上，他想施法也越来越难，粘液中的某些东西已经渗入皮肤，甚至进入经脉，它们倒是轻车熟路，直奔下丹田而去，像一团团蛛网将其包住，内丹仍在正常旋转，但是法力想进入经脉却越来越难。



慕行秋在泥丸宫里还有一枚内丹，这是他最后的依仗，但他迟迟没有施法，想看看控制巨虫的到底是什么怪物。



巨虫的雪下部分更为庞大，就像一座无底洞，总是不见尽头，秃子累了，红光只能时有时无，辛幼陶追上来，拍拍慕行秋的肩膀，指着右上方，那里还有一条黑咕隆咚的通道，显然是另一条虫身。



或许所谓的巨虫只是一条条触手，慕行秋点下头，觉得他们离中心已经不远了。



辛幼陶又指指自己的下丹田，摇摇头，他已经不能施法了，内丹产生的法力都被困住，无法进入经脉，更到不了绛宫。



慕行秋在辛幼陶胳膊上握了一下，示意他放心。



秃子突然兴奋地摇摆，他发出的红光照到了一个身影，那是之前被吞进来的灯烛科道士。



女道士四肢摊开，好像失去了知觉，只能随波逐流被吸进怪物深处。



辛幼陶感到一丝慌张，扭头到处观望，就在右方不远处，他看到了另外四名道士，他们也是在粘液中飘荡，四肢一动不动。



这些道士是死是活？辛幼陶又感到一阵慌张，随之而来的还有疑惑，为什么其他道士都失去了抵抗力，自己和慕行秋却没事？尤其是他本人，法力更弱一些，胆子也不大，应该昏迷得比谁都早才对。



过了一会，辛幼陶明白了，他没昏过去是因为跟着慕行秋。慕行秋没有特别的法术，只是在虫身之内镇定自若，辛幼陶受到感染，一直以来也比较镇定，所以没有失去意识，可就是刚才那一点慌张，他开始感到头晕。



不为救自己也为救小青桃，这么一想，辛幼陶恢复了镇定，努力游动，与慕行秋并肩前进。



过了一会，吸力突然消失了，所有被吸进来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旋转，秃子断断续续地发出红光，照亮一片纯粹的黑暗。



转了大概半圈之后，慕行秋和辛幼陶终于看清了大致情况。这是一座巨大的漏斗形旋涡，缓慢的转动着，带着道士们前往核心处，天目看不清最末端，但那里肯定不是逃生的出口。



辛幼陶目光扫视，在转了七八圈下降不少高度之后，他终于看到了，急忙指给慕行秋看。



慕行秋也看到了，多名道士正他们的下方旋转，显然是之前追出来的人，共有十三名，少了两人，加上江引霞，正好是慕行秋在地面上探测到的三只魂魄。



虫怪吸走了一只七日生魂，还杀死了两名道士，慕行秋感到愤怒，还感到疑惑，难道这又是新冒出来的妖术？在这之前，他还从来没听说过如此强大的妖族。



辛幼陶认出了小青桃，她飘在旋涡最下方，离终点已经没有多远，辛幼陶急忙拍打慕行秋，示意他快点动手。



慕行秋泥丸宫里的内丹开始提供法力，他稳住了身形，第一件事就是将缠绕下丹田的蛛丝状力量全都驱逐出去。



辛幼陶牢牢抓住慕行秋的一条手臂，借此对抗旋涡的拉力，身后的四名道士飘过来，他顺手拽住一位。



慕行秋施法了，他在外面不敢轻易动用这股力量，怕误伤到同伴们，现在所有人都在视线范围内，他可以准确地选中目标了。



这不是召魂之术，而是孟元侯魂魄提供的强大吸力。



孟元侯死了，他没有神魂，所以魂魄跟普通人没有两样，本来也该在四十九日之后魂飞魄散，不留任何痕迹，可他在生前最后一刻形成的琥珀没有让魂魄消失，而是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体：既不像芳芳的魂魄拥有自主意识，也不像普通魂魄那样力量微弱。



孟元侯的最后一个念头是继续吸取天地灵气以供修行，这个念头在此后几年不停强化，形成了琥珀道士的强大吸力，当魂魄进入霜魂剑之后，这种力量由琥珀转到了剑内。



左流英施法控制住了这股吸力，准确地说是以魂制魂，他传授给芳芳的魂魄一些法术，让她控制住了孟元侯的魂魄。



有十几万只魂魄的协助，孟元侯魂魄产生的吸力非常强大，跟巨妖王用血海阵支持的琥珀道士差不多。



孟元侯是道士，在琥珀里天然地排斥魔种，可是在霜魂剑内，他的魂魄会根据需要吸取任何东西，连魔种也不例外。



辛幼陶的眼睛一眨不眨，刚刚飘过去的几名道士停住了，缓缓地反向移动，片刻之后，旋涡深处的道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停下，辛幼陶不敢影响慕行秋施法，只能在心里不停地催促，终于，最下方的小青桃也停下了。



虫怪显然察觉到了异常，它吞下的猎物当中居然还有人没昏迷，更没有身魂分离，旋涡于是转动得更快了。



道士的身体承受不住太激烈的拉扯，慕行秋因此没有用上全力，可虫怪却不管不顾，就算将猎物扯成碎片，它也不在乎。



小青桃等人又开始向最深处缓慢转动，辛幼陶只能在一边干着急。



慕行秋左手握持霜魂剑，与虫怪争夺道士，右手发出了念心幻术。闪电也被旋涡带动，绕着圈向下方延伸，只是速度比道士们快得多，当闪电末端超过最下面的小青桃之后，不再受旋涡摆布了，突然变成一张闪电网，罩向最深处不可见的黑暗。



好像有什么东西爆炸。



粘液当中声音传不过来，巨形旋涡开始急剧收缩，道士们快速地飞向霜魂剑，随他们而来的还有一股强大的推力。



所有道士都聚在了慕行秋身边，随后被推向上方，辛幼陶明白了，虫怪要将他们吐出去！他伸出另一只手，在飘来飘去的十几名昏迷道士当中一把抓住了小青桃的手腕。



她还没死，仍有脉搏，辛幼陶大大地松了口气。



虫怪吐东西可比吞东西快多了，没一会工夫，十几人冲出雪地，飞向高空。



秃子大叫一声：“真好玩！”



辛幼陶立刻松开慕行秋，召出全新的纸符，施法将昏迷的道士们全都接住，然后再次祭符挡住不洁之气，让大家正常呼吸。



跳蚤早等得不耐烦，一跃而至，正好停在慕行秋脚下，将他托住。



方圆十几里的雪地轰鸣不已，像沸水一样起伏，然后一个声音从地下传出来。



“入魔必死！入魔必死！谁也不能阻止我！”



慕行秋和辛幼陶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惊奇与疑惑，这声音分明是死去的江引霞，他的魂魄还没有度过七日，记忆尚存，在某种法术的支持下说话是有可能的，但他的口吻却与生前截然不同：不是在为入魔辩解，倒像是为道统执行戒律。

第四百九十五章 魔侵道士的猜测



虫怪消失了，用江引霞的声音发出一句威胁之后，雪地恢复了平静，慕行秋以召魂之术探测到三只魂魄在迅速远离，他试着将它们召过来，这些魂魄却极为牢固，不肯移动半分。



有慕行秋在，辛幼陶对虫怪全不在意，一手扶着小青桃，一手不停祭符、燃香，嘴里不停叫她的名字，对别的道士全不在意。



慕行秋召出灯烛、香炉、铜镜和一柄玉斧，就在空中施法，帮助全体道士尽快醒来。



小青桃第一个睁开双眼，先是觉得浑身粘乎乎的，像是被绳子从头捆到了脚，心中就是一惊，待看到眼前有一张模模糊糊的脸，又是一惊，抬手就要施法，可是经脉中空空荡荡，法力全都滞留在下丹田里，小青桃用力过猛，没有发出法术，而是哇的一声吐了。



道士们陆续清醒，全都跟小青桃一样，靠着慕行秋的法术浮在半空中，哇哇吐了一会，然后存想驱逐堵塞下丹田的蛛丝状力量，又施法去除身上的粘液，才算恢复正常。



小青桃终于想起昏迷之前的事情，看着浑身粘液又被自己吐了一身的辛幼陶，感到很不好意思，轻声说：“谢谢你。”



辛幼陶咧嘴笑了，只有他一直没收拾身上的脏东西，就是为了让小青桃看到自己付出了多大代价，“我真后悔当时没跟你一块追出来……”



秃子早已甩掉粘液，这时大声说：“小青桃，你不应该只谢王子一个人，是小秋哥把你们救出来的，要不是有小秋哥，你们早被大虫子吃掉啦，这个时候都已经……哼哼……”



“我知道是小秋哥救了我们。”小青桃急忙打断秃子，怕他说得太恶心，一想到自己曾经在虫怪肚子里待了半天，又有想吐的感觉，“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十几名道士都能自己飞行了，谁也不知道虫怪的来历，道统的书籍中记载着成千上万种妖怪，可就算是早已灭绝的远古怪物，也没有这种既能吞魂又能吞人的家伙。



众人飞向营地，路上仍在讨论虫怪，都觉得此事蹊跷。



数十里之外的营地不停升起五行法术，似乎发生了战斗，慕行秋等人立刻加快速度。



营地没有遭到虫怪的攻击，甘知泉迎上来，先看了一眼小青桃，然后对慕行秋说：“怎么回事？少了两个人。”



“死了。”慕行秋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



甘知泉也没有听说过虫怪，“刚才来了一小群飞妖，远远地挑衅，我们一发起反击，他们就逃走了，但是留下一句话。”甘知泉又看了一眼小青桃，“妖族要咱们把裴道友交出去。”



“我？”小青桃惊讶不已。



“飞妖什么来历？为什么要小青桃？你们怎么回答的？”辛幼陶发出一连串质问。



“我们施法攻击，因为不知道底细，又要等你们回来，所以没有追赶。”



辛幼陶咳了两声，掩饰自己的急躁，“怪事越来越多了，飞妖和虫怪是一伙的吗？不是，虫怪已经将小青桃引走了，飞妖才来要人，双方显然没有沟通，奇怪，真是奇怪。”



“现在怎么办？继续前进，还是先解决飞妖和虫怪？”甘知泉问。



“再留一天，起码弄清敌人围攻的原因。”慕行秋又想了一会，“待会我带人去捉几只飞妖回来。”



“不，这回让我去吧。”甘知泉个头不算太高，长着一张端端正正的方脸，鼻眼口腮无不显出坚毅神情来，就连两条又粗又直的眉毛都表现出说一不二。



“好。”慕行秋同意了，觉得自己像是在跟一位谦逊而严厉的首座说话。



甘知泉看上去二十七八，实际上四十多岁了，做事非常利落，立刻召唤十名道士跟自己出发。



飞妖不值一提，整个营地里的道士都在谈论虫怪，可是就连最博学的禁秘科和诵经科道士都没有听说过这样一种强大的怪物。半妖殷不沉破天荒地得到道士们的主动询问，他倒是引经据典说了不少奇闻异事，没有一条靠谱的，很快就没人搭理他了。



只有辛幼陶和慕行秋在意飞妖的事情，跟小青桃一块分析了一会，可小青桃提供不了任何线索，“我跟妖族没有任何关系，难道是因为我摧毁过节点塔吗？跟左流英和小秋哥相比，我做的事情不算什么吧，而且他们怎么不点名要殷不沉？”



辛幼陶寻思了一会，眼睛一亮，“裴子函，肯定是裴子函，他还没死，对不对？”



百丈城外一战，至少十万妖兵殒命，成为尸魔的来源，只有极少数妖最终逃生，当时场面混乱，没人注意到裴子函是生是死。



小青桃慢慢摇头，“裴子函就算活着也没必要来找我，他一心当妖，我只想当道士，我又没有特别的本事，他根本不会把我当回事。”



慕行秋一直没说话，这时开口道：“等甘道友他们回来吧，小青桃，今后你不要再离开队伍。”



小青桃点点头。



辛幼陶脸色微变，“不会妖族又开发了什么新妖术，要用非妖道士当材料吧？”



小青桃脸色也变了，妖术总是血肉模糊、敲骨碎肉的，她可一点也不想当材料，“非妖道士又不是只有我一个……”



“可是只有你远离道统身处群妖之地啊，他们是欺弱怕硬、趁火打劫，小青桃，你千万不要离开营地了，以后我跟在你身边，给你当保镖。”



“我自己能保护自己。”小青桃转身走开。



辛幼陶望着她的背影远走，一扭头发现慕行秋和秃子正同情地盯着他，撇撇嘴，“嘿，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们不懂，这是……当年是我决定不声不响离开庞山的，现在我后悔了，所以我得还债。小蒿全是胡说八道……”



“我说什么了？”小蒿走过来，轻轻抚摸跳蚤身上的鳞片，好像跟它好久没见面了。



“就是因为你跟小青桃说过情劫的那些话，她才对我不冷不热，可你太小了，根本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你以为我等不起吗？我会一直等到小青桃遇到叹息劫，等她对修行再没有追求的时候，自然就有工夫想点别的事情——哎，总之你什么都不懂。”



辛幼陶也转身离开，在营地里寻找小青桃，他已经下定决心，今后几天一定要紧紧跟住她。



小蒿一脸疑惑，“想点别的事情——想什么啊？他说我什么都不懂，就不能把话说清楚一点吗？”



慕行秋做出严肃的神情，“你练拳了吗？”



“这就去练！”小蒿拉着跳蚤跑了。



回到帐篷里，慕行秋立刻坐下存想，让秃子一个时辰之后叫醒他。



化妖的反应越来越明显，尤其是泥丸宫里的内丹，必须时时刻刻加以控制，否则的话就会离开原来的位置。



化妖丸已经没有了，慕行秋也不想再吃，沈昊帮他弄来不少草药与丹药，他打算迫不得已的时候再吃，到时候他会一样一样地尝试，看看哪种药对逆转化妖最有效果。



秃子守在帐篷门口，不管谁来他都摇头不让进，正好一个时辰之后，他叫醒了慕行秋。



甘知泉已经回来一会了，他带人追上了飞妖，将他们一网打尽，没留活口，“我已经问清楚了，是兰冰壶，她还没有死，她在妖族中间放出消息，说是谁能替她捉到裴道友，她就收谁为唯一的弟子，倾囊传授符箓之术。她还声称自己的符箓之术经过妖术师的改造，已经能为妖族随意施用。”



“又是兰冰壶，他跟小青桃有什么恩怨？”慕行秋有点意外。



小青桃也跟来了，叹了口气，将自己在节点塔内以血气击伤兰冰壶的事情说了一遍，她不是张扬的人，立功之后很少对其他人提起当时的场景，“我不是故意的，兰冰壶好像都不认识我……”



辛幼陶跟在小青桃身后，“这有什么故意不故意的？她投靠妖族，与道统就是敌人，当时没杀死她就算手下留情了。”



“据说兰冰壶本人正在集结妖军残部，这十几只飞妖只是来打探情况的。”甘知泉摇摇头，有些妖族实在过于愚蠢，竟然敢来道士的营地窥望，过后又不跑得快点。



“对不起，给大家带来麻烦了。”小青桃轻声说。



甘知泉微昂起头，“你点麻烦不算什么，我们这些魔侵道士才是真正的麻烦，兰冰壶敢来找你，那就再好不过，可以为道统除去一害。”



小青桃笑着说了一声“谢谢”，告辞离去，辛幼陶冲慕行秋眨眨眼睛，表示刚才那些话应该由他来说，而不是甘知泉，然后匆匆去追小青桃。



甘知泉看着慕行秋，神情更显坚毅，“我还一直没对你说过谢谢。”



“不必，等你入魔的时候，我还得负责杀死你。”



“那是另一件我需要谢谢你的事情。”甘知泉垂下目光，马上又抬起来，就在这个过程中下定了决心，“关于虫怪，我想真相很简单。”



“你想到什么了？”



“道统想除掉我们这些魔侵道士，就是这么简单，他们放过我们，安抚道统内的低等道士，然后再放出怪物杀死我们，以绝后患。虫怪能吸魂吞人，又对你说过‘入魔必死’，绝非妖族。所以左流英和周千回才会突然离开，因为他们两个不想参与此事，更不想面对虫怪。”



“左流英的想法谁也猜不透，不过，假如你猜的都正确，你们打算怎么办？”慕行秋的想法其实跟甘知泉差不多，只是难以相信高等道士们会突然变得如此阴险，可他对高等道士了解多少呢？所以他没有争辩。



“我们曾经有过自杀除魔的机会，可过去就过去了，我们不想就这么被杀。我们不怨恨道统，可我们更希望死在战场上，死在真正的大妖手里，所以——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们要把这条大虫子杀死。”



“我不反对，咱们一块动手吧，别当它是道统安排的怪物，就当它是一只大妖。”慕行秋说，他也不怨恨道统，但也不喜欢这条虫子。

第四百九十六章 峡谷之战



站在帐篷外面，殷不沉觉得有点冷，营地里的法术正在减弱，道士们显然不愿意在这种小事上浪费精力，海洋般的寒意早已迫不及待想要淹没这座孤岛，如今终于找到了机会，一丝丝、一缕缕、一股股地钻进营地。



殷不沉跺跺脚，觉得地面更硬了，哪里像是雪，分明就是白色的冰。就在他又一次探头探脑的时候，从帐篷里露出一颗头颅来，把他吓了一跳。



殷不沉是半妖，算是妖术师，经过他手的妖族头颅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可从来没有哪一颗像秃子这样，神情丰富、来去无踪，总在你最想不到的时候露出来，警惕与探究的目光扫来扫去，好像它变成了主宰者，而妖术师却是被试验的对象。



“嘿嘿，你好啊，秃子。”殷不沉讨好地说，觉得自己又一次打破了底限，像这样的头颅就应该挂在柱子上当妖物才对。



“我很好，你看上去可不太好，连鼻涕都要流出来了。”



殷不沉用力一吸，“没事，就是有点冷，慕行秋醒了吗？他现在有空吗？”



“醒了，但是没空。”



“我有重要的事情，非常重要。”殷不沉压低声音，营地里其实没什么人，天色将暗，道士们都回帐篷里休息了，今晚他们没心情点燃法术篝火。



“我知道，你觉得雪洞太冷，想住进帐篷。我可以回答你，不行，这顶帐篷不行，这是我跟小秋哥住的地方，你去找别人吧。”



“不是不是，跟帐篷无关。”殷不沉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的确有点希望住进温暖舒适的帐篷里面，“是那只虫怪的事。”



秃子的眼珠转来转去，突然调头进到帐篷里，没一会又出来了，“进来吧。”



殷不沉走进帐篷，发现秃子就悬在自己脑后两尺的地方，无论他怎么转身、扭头，就是没法将头颅摆脱，这让他极不自在，后脑勺一阵阵发麻，好像随时都会被咬上一口。



慕行秋坐在床沿上，看着半妖一语不发。



“虫怪就是老君。”殷不沉满心希望这句话能引起激烈的反应，比如惊讶得跳起来，甚至瞪大眼睛抓住自己的衣领发出一连串的质问，可这些都没有发生，对面的道士连呼吸都没有变得稍重一些。



“说出你的理由。”慕行秋开口了。



“呃，这个……我仔细听过你们对虫怪的描述，觉得很像是异史君变化的。”



“异史君是条虫子吗？”



“不不不，老君千变万化，谁也不知道他属于哪一部族，可这条虫怪凭一己之力就吞下十几名道士，还杀死了其中两位，放眼整个妖族，只有老君才有这个本事。”



“你不是说过要一两百年他才会重新出现吗？”



“嘿嘿，要是能让我猜准，老君就不是老君了，对不对？”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我是怕你们不知情自投死路嘛，既然知道这是老君了，咱们还是赶快离开这里吧。”



帐篷外面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找到虫怪的下落了。”



慕行秋站起身，对殷不沉说：“等我们杀死虫怪，你可以好好辨认一下它是不是异史君。”



慕行秋闪身出帐，秃子绕到殷不沉面前，笑着说：“你可真笨，你把虫怪说得越厉害，小秋哥越要去打一架，就连我也要再去一次呢。”



秃子飞走了，殷不沉独自留在帐篷里，原地转了两圈，觉得帐篷的确比雪洞舒适一些，“说我笨，嘿嘿，我再笨也不会去送死。”



殷不沉张开嘴，吐出一枚水晶眼，这是他和小青桃毁掉节点塔之后，慕行秋遵守承诺送给他的。水晶眼在他的手心里滴溜乱转，尤其是黑色的瞳仁部分，贼兮兮地四处察看，比镶在活妖眼眶里还要灵活。



外面天刚擦黑，甘知泉已经选出四十多名道士，准备击杀虫怪，“很有意思，今天上午我们在西北六十里以外的一处峡谷里杀死了几十名飞妖，我刚刚接到消息，那只虫怪正在峡谷附近吸取飞妖的生魂。”



“咱们这就出发，虫怪不好对付，普通法术……”



甘知泉走近一步，低声说：“我制定了一个计划，如果可以的话，由我来指挥这次行动，你跟我们一块去，以防万一。”



就在慕行秋留在帐篷里存想修行的时候，甘知泉已经成为魔侵道士们的首领，他们感谢慕行秋，但很难将他当成自己人看待，尤其是在他杀死入魔者江引霞之后，隔阂感更深了。



“好。”慕行秋同意了。



甘知泉开始分派任务，道士们分成数量不等的五队，分批出发，前进的方向也都不太一致，他显然已经将计划详细解释过，所以没人多问。



甘知泉本人第二批出发，慕行秋则是最后一批，五名道士与他一队，没有直接奔向西北方的峡谷，而是飞向了西南方。



夜色渐深，道士们飞得很慢，离地不过数丈，雪原没有远远看上去的那么平坦，起伏颇大，很快他们再回头时就很少能望见营地了。



短短数十里距离，他们飞了将近一个时辰。第五队道士的待命地点是峡谷的南头，他们的任务是堵截虫怪的去路，或者在接到信号时前往战斗地点支援。



这是一座狭长的地峡，像是巨型刀剑在大地上劈出的一道伤口。



道士们隐藏在一处雪堆的后面，只放出三件法器，他们不能探测得太远，那会惊扰到虫怪，接着就是等待，谁也不说话。



慕行秋与五名魔侵道士保持一致，从来没有开口，心里却忍不住拿自己的化妖与这些魔侵道士们作对比。



他是自愿的，而且是在做好充分准备之后才服食化妖丸，这些道士们在被魔种侵袭之前却一无所知，更不用说为此调整心态。



化妖丸并非无药可治，慕行秋相信自己早晚能找出逆转的方法，魔侵道士们的入魔却是必然结果，只是早晚的问题。



风势渐起，好像又有一场大雪即将到来，秃子停在慕行秋的肩上，面朝后方，觉得这次行动没有想象中好玩，与默默等待相比，他更喜欢小秋哥的风格：冲进虫怪的肚子里，搅和一番再出来。



雪果然下起来了，落在一动不动的道士们身上，很快就将他们变成了雪人，倒是更具隐蔽性。



足足一个时辰之后，北方偏东的地方传来轰轰的响声与震动，秃子想飞起来看个究竟，可其他人不动，尤其是小秋哥不动，他忍住了好奇，却觉得脖子下方原本应该是心脏的位置痒得难受。



北方的战斗持续了差不多一刻钟，一阵清脆的铃声传来，声音不大，却如在耳边一般清晰，五名魔侵道士立刻升到空中，抖掉身上的雪，向战场的方向飞去。



慕行秋跟在后面，看样子他们不需要堵截虫怪了，它这回不打算逃跑，而要与道士们决一死战。



道士们飞得很快，要不是周围有太多不洁之气，他们还能更快。



战场就在峡谷里，数十名道士飞在空中，最远的一人离虫怪也只有三里左右，最近的数人几乎是紧贴虫身，这是一场少见的道士贴身搏斗。



虫怪伸出三只触手，但它们不再透明，有人用法术给它们涂上了明亮的红色，与黑夜、白雪都形成鲜明的对比，远远就能看得清清楚楚，它们的吸力也因为道士的法术大为减弱，对近在咫尺的道士也没办法吸入。



攻击性的法术还是没办法停在虫怪身上，因此只有少数道士负责进攻，大部分人都在对雪地以下施法，他们要困住虫怪，并且将它整个从地下逼出来。



一名魔侵道士转身对慕行秋说：“请慕道友留在这里观战。”



新到的五名道士立刻下沉到峡谷里，从南方对虫怪发起围攻。



慕行秋停在数里之外的空中，心中暗生敬佩，甘知泉不愧是五行科道士，制定的战术非常细致，他无论如何做不到，一般的五行科道士也没有这种水平。像甘知泉这样的道士被魔种侵袭，实在是道统的一大损失。



秃子扭头望了一眼，失望地说：“什么时候轮到咱们上场啊？”



“最好是不用咱们上场。”



打架这种事小秋哥居然只是旁观而不参加，秃子惊讶极了，好一会才转过头继续监视身后，嘴里小声嘀咕着什么。



甘知泉飞在虫怪正上方，觉得时机已到，摇晃手中的铜铃，声音直透虫身，附近的道士都听不到。



慕行秋马上明白铃声的用意，他已经查过人数，发现少了三名道士，必定是进入虫怪内部，就等铃声传来发起进攻。



甘知泉借鉴了慕行秋的打法，并将它当作此次计划的核心。



片刻之后，峡谷里的轰隆声更响了，三条触手越升越高，峡谷两边的冰雪纷纷坍陷，随后一只黑漆漆的庞然大物钻出来。



慕行秋正仔细观察虫怪的形状，肩上的秃子突然开口道：“咦，天上的星星怎么都掉下来啦？”



雪势正大，根本看不到天空，更看不到星辰，慕行秋马上转身，只见数百道红光正从天而降，身后拖着长长的痕迹，的确像是群星陨落。



五里之外，红光在空中连成一片，像是一对巨大的翅膀，慕行秋很快发现，那真的是一对翅膀，长在一名丑陋至极的长裙女子身上。



女子的脸血肉模糊，像是被揭去了面皮然后又由棍棒胡乱捣了几下，连五官都分不清了。



她没有加以掩饰，甚至不肯戴面具。



“好多道士，真是一场盛宴。慕行秋，又见到你了。想不到吧，多亏异史君的帮助，我在化妖路上走在你前面了。”



生有双翅的毁容女子分明就是兰冰壶。

第四百九十七章 幽寥



兰冰壶扇动星光似的红色翅膀，向慕行秋飞近了一些，“追随我吧，慕行秋，入妖的感觉非常好。漆无上曾经邀请我化妖，我当时拒绝了，因为我身上还残存着道士的余毒。我被血气击中之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好吞下大把化妖丸，结果出乎我的意料，原来化妖如此美好。”



兰冰壶血肉模糊的脸上可没有透出半分美好。



慕行秋扭头看了一眼峡谷里的情况，黑色的庞然大物像是一只圆形的乌龟或者甲虫，只是体积大了千百倍，分不清头尾，那三条透明的触手从同一个地方生出来，剧烈地摇摆着。



甘知泉等人似乎还能支撑住，他们对敌人已有了解，不至于再被突然吸进去。



慕行秋转向兰冰壶，“我化妖的目的与你不同。”



“当然，你是为了救一名女道士。让我告诉你化妖的关键吧，丹药只是辅助，化妖的关键是憎恨与痛苦，你得让自己饱受煎熬，恨不得亲手将自己撕成碎片，直到你再也不关心修行与内丹的时候，一切就都成了。然后你只需顺其自然，忍受最后一次痛苦，让你的内丹化成妖丹。”



兰冰壶盘旋一圈，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双翅，那就是她的妖丹。



“离此东北千余里，就是我现在的住处，再见，慕行秋，我期待你的拜访。”



兰冰壶又化成一片星光，迅速远去。



秃子茫然地望着星光，“这个丑女人是谁？莫名其妙地来说了一通话，也不打架就跑了。”



“那是兰冰壶。”慕行秋说。



“什么？！”秃子噌地跃起几丈高，“那是兰冰壶？她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小青桃下手还真狠，以后我可不敢惹她了。”



“糟糕。”慕行秋心中一动，向东南方的营地望去，那里一片沉寂，不像是发生过战斗的样子，再一扭头，发现甘知泉等人正与虫怪斗得难解难分。



甘知泉的战术比较复杂，一部分道士专门骚扰虫怪，令它无暇旁顾，一部分道士负责控制所有人的飞行速度与方向，躲避虫怪的进攻，还有一部分道士专心与进入虫怪体内的三名道士配合，保证他们既不被吸到核心，也不会被吐出来。



这是一个稳妥的打法，却不能速战速决。



慕行秋不想再观战了，叫了一声“秃子”，向虫怪飞去。



高空中的甘知泉说话了，“慕行秋，那就是兰冰壶吗？你回营地，这里交给我们。”



慕行秋也想回营地，兰冰壶为小青桃而来，她坦然离去，意味着很可能已经得手，可慕行秋不想再中计，他必须先解决这边的战斗。



“我帮你们。”慕行秋再不犹豫，甩出闪电，击在虫怪的黑色身体上，虫怪的外壳跟钢铁一样坚硬，闪电击在上面连条擦痕都没留下。



想进入虫怪内部只能通过那三条透明的巨大触手。



慕行秋带着秃子，与十几道法术一块飞向摇摆不定的透明触手，一头扎了进去。



虫怪必定是发现这一批道士不太好吃，没有产生吸力，而是向外推送，慕行秋努力前进，秃子也在后面帮忙，很快，他们又进入虫身内部的旋涡。



两名道士正飘浮在旋涡最上方紧张地施法，他们各造出一个大大的气泡，将自己和法器都装在里面，这样就不会受粘液的影响。这是一个巧妙的招数，慕行秋甚至不会用，他在念心科独自修行，许多法术都没有学会。



可这两人冒险进入虫怪内部不是为了进攻，还有一名道士比他们更冒险，已经下沉到漏斗形旋涡的最下方，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全靠着上方的两名道士协助，才没有掉进那块黑洞。



那名勇敢的道士正在对着虫怪最危险也是最脆弱的地方不停地射出火焰，黑洞表面上不受影响，吞掉了火焰和光芒，甚至没有露出真面目，可旋涡反复地收缩、膨胀，有时还会猛烈地抖动两下。



虫怪害怕了，急着杀死或是吐出这三名讨厌的道士，还想重回雪地之下逃亡，可到处都有法术围攻，它被困住了。



慕行秋快速下沉，掠过气泡内的两名道士时，他们吃了一惊，待看清是慕行秋时，互相望了一眼，继续施法。



慕行秋离最下方的道士更近了，这时才看清，此人周围没有气泡，而是十几件铜铃，铜铃光芒闪烁，轻轻震动，发出的声音旋即被粘液吸收。



铜铃的用途很多，既可破坏妖魔心神，又能小幅提升自己的潜力，通常道士们只有一只铜铃，像这样十几只摆在一起，只为一名道士服务，却是慕行秋从没听说过的战术。



慕行秋转了一个念头，没有发出闪电，而是施展了务虚幻术，他想察看一下虫怪在这方面的抵抗能力。虫怪的情绪太简单了，像是河水中被日夜冲刷的石头，慕行秋反而认不出情绪本质，也无从施加影响。



慕行秋没有收回幻术，顺便检查了一下那名道士。



在十几只铜铃的加持下，道士的法力已经发挥到极致，对来自后方的幻术，几乎没有抵抗，甚至没有察觉。



道士的情绪清晰地展现出来，他抱着必死之心，他敢于靠近险地，用法器压榨体内的每一分力量，因为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出去。



原来这才是甘知泉整个计划的核心，牺牲一到三名道士，从内部彻底杀死虫怪。



如果是正常的道士，这样的计划绝不会被接受，但是对一群魔侵道士来说，死亡只是或早或晚的选择。



慕行秋同情这名道士，但他不喜欢这种主动送死的打法，于是收回务虚幻术，甩出了闪电，用上了全力。



第七层幻术产生的力量远远超过被铜铃包围的道士，他大概只是餐霞三四重，再多的铜铃也不可能激发出超过餐霞七重的法力。



秃子也射出了红光，与闪电并肩前进，两道法术从铜铃附近掠过，直击那看不清形态的黑洞，上一次虫怪被击中时吐出了道士，这一回它却被内外的众多道士牢牢束缚住，想吐也吐不出去，只能正面与闪电抗衡。



最下方的道士扭过头来，一张很年轻的脸孔，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微带怒意，很不高兴有人帮忙，尤其是比自己强大很多的道士帮忙。



旋涡急剧收缩，年轻道士眼看就要被吸进黑洞，他自己似乎并不在意，右手高举法剑，做出一个跳跃的姿势。



慕行秋召出霜魂剑，在最后一刻将此人吸了过来。闪电与红光持续不断地进攻黑洞，旋涡越缩越小，慕行秋将道士吸到自己身边时，旋涡也缩到与黑洞同等大小。



黑洞的形态终于显露出来，并非虫子，而是一只小小的乌龟，比正常成年人类的巴掌大不了多少，闪电与红光正好击中在龟壳上面。



这是决定胜负的一刻，慕行秋预感到旋涡即将重新膨胀，心念一动，闪电变化形状，像绳子一样将乌龟整个捆住。



可旋涡还是瞬间扩大，产生的推力几乎与洗剑池怒海潮不相上下，慕行秋、秃子与三名道士如同火山口里面的几块碎石，被强大的气流弹向上空。



这趟行程的时间更短，慕行秋的闪电刚刚缠住乌龟，他就已经脱离深湖一般的粘液，进入到正在飘雪的寒冷夜空。



但闪电没有中断，跟着主人一块延长，慕行秋继续施展念心幻术，他是那种做了再想的人，直到在空中稳定身形，一阵冷风吹来，他才明白，自己已经抓住“虫怪”本尊，绝不可放手。



甘知泉飞过来，神情严肃，“你破坏了我的计划。”



“这仍然是你的计划，只是由杀死变成活捉，你不想知道它的来历……”慕行秋感受到闪电另一头正有强大的力量传来，急忙闭嘴，专心施法。



秃子的红光帮不上忙了，对甘知泉说：“放心吧，小秋哥最会打架……快瞧！”



地面上的“虫怪”——其实是一只巨大的龟妖，正在像疯子一样剧烈地扭动，将峡谷两边撞塌了一大片，两名触手拼命摇摆，另一只连着闪电，僵硬地指向天空。



龟妖向雪地下面潜去。



甘知泉知道这不是争论的时候，立刻向其他道士发出一连串的命令，用各种法术阻止大妖逃亡。



慕行秋像是在驾驭一匹尚未被驯服的烈马，跟着龟妖在空中上下颠簸，足足一刻钟之后，龟妖的挣扎结束了，黑色的巨身轰然破裂，大量的粘液倾泄而出，闪电迅速回缩，带回来那只小小的乌龟。



慕行秋召出逍遥索，在乌龟飞来之前将它捆住。



乌龟的头脚都藏在壳内，慕行秋知道它没死，左手握住，对众道士说：“这是一只玄武，这世上总共只有三只玄武，如果我没猜错，它叫幽寥。”



灭世、幽寥、飞霄，慕行秋与芳芳曾经在海上与灭世搏斗，这回遇见了第二只。



甘知泉冷淡地嗯了一声，“马上回营地吧，那边可能有危险。”



“小青桃。”慕行秋带头向数十里之外的营地飞去，希望兰冰壶还没有痛下杀手。

第四百九十八章 试药



慕行秋落地时没站稳，向前迈出几步，在别人看来，这是他心情急迫的表现，他自己却最清楚，这是因为体内的两枚内丹同时跳了一下，法力供给出现瞬间中断。



他得考虑服药逆转化妖的事情了。



营地里的道士们严阵以待，见到慕行秋等人安全回来都松了口气，他们没有遭到攻击，但是发现附近有妖族鬼鬼祟祟地窥视，差不多在龟妖被击败的同一时刻，妖族撤退了。



小青桃没事，她被道士们重重保护，辛幼陶与她寸步不离。



兰冰壶曾经从营地上空飞过，离地面只有数十丈，显示自己对道士们毫无畏惧，但也没有发起进攻，临走时扔下一句话，“你们都是我兰法王的。”



小青桃脸色发白，不是害怕生命遭到威胁，而是被兰冰壶本人吓到了，“她的脸……她的翅膀……我没想到她会变成这个样子。”



辛幼陶举出一百种理由说明兰冰壶罪有应得，慕行秋就给出一种解释，“她自愿化妖。”



“兰冰壶好几百岁了吧，还能活多久？这么能折腾。”辛幼陶连连摇头。



既然大家都没事，慕行秋放下心来，将手里的龟妖交给甘知泉，自己先回帐篷里休息，他必须尽快控制住自己的内丹。



秃子守在外面，不让任何人进入。



这一次他没有存想，而是取出一只乾坤袋，里面装满了四百多种药材和一百余种现成的丹药，还有一本药书，化妖反应足够强烈，他可以一样样尝试这些药物了。



左流英留下的凝神宝珠自动从百宝囊里蹦出来，记录慕行秋的一举一动，他自己也时不时开口解释几句。



“我将从丹药开始尝试，左流英给我制定了一个服药顺序，第一副药是紫蕊丹，可去除常见之妖毒。”



片刻之后，慕行秋摇摇头，对着凝神宝珠说：“无效。第二副药是百润丹，可以增强修行效果。”



慕行秋一副接一副地服药，服过之后以天目内视，观察药效，化妖丸直接作用于内丹，而道统丹药的效力极少能达到三田之内。他并不着急，这只是逆转化妖的初期尝试，当然不可能立竿见影。



偶尔有一两副药似有效果，慕行秋就打开药书，详细说出此药用了哪些材料，等到尝试制作逆转之药的时候，这些记录可以当作参考。



慕行秋吃药很快，可毕竟需要一点时间观察药效，有些药观察的时间特别长，整个晚上他尝试了二十余种，当两枚内丹同时稳定，化妖反应消失之后，他停止了服药。



外面天已大亮，道士们都知道慕行秋在做什么，谁也没有多问，只有殷不沉凑过来不以为然地劝道：“干嘛要逆转化妖呢？你看见昨晚的老太婆了吧，从前老态龙钟，再看看现在，像星光一样的翅膀、比兽妖还恐怖的面容，活力十足啊，美得像位女妖王。你的资质比她好，化妖之后的效果肯定比她强，我觉得你的妖丹会是一对无与伦比的兽角，或者是无坚不摧的……”



一小群道士迎面走来，将殷不沉挤到了一边。



“这只龟妖叫的确是幽寥，你应该听听它是怎么说的。”甘知泉将小乌龟放在离地数尺的半空中，让它悬浮着，然后手持铜印开始施法。



乌龟的壳很独特，是一整块，纯黑，没有半点杂色，阳光照在上面也没有反射，好像都被吸了进去，看上去更像是一只大甲虫，它身上仍然捆着慕行秋的逍遥索，头尾四肢全都深藏不露。



“说它是龟妖有点高看了。”殷不沉在人群外面卖弄知识，“玄武是罕见的异兽，寿命长得吓人，外壳大得吓人，可是智力极低，也不会变幻形态，还不如最笨的兽妖，全靠着一两项异能活到现在……”



甘知泉喃喃低语，每隔一会就有一块方形古文印记重重击在龟壳上面，将要消失的时候，又有新的印记补充。幽寥的头与四足慢慢伸出来，嘴巴一张一合，没有发出声音，却显得很痛苦。



“幽寥的异能不包括吸魂。”甘知泉停止诵经收起铜印。道士们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一开始才没有认出幽寥，这也是它最可疑的地方。



幽寥开口说话了，仍是江引霞的声音，“你们还活着做什么？我已经死了，你们都应该死，魔侵道士没有活路！”



“既然死了就不要再关心活人的事情，江引霞，忘掉我们，忘掉你自己，你是幽寥的俘虏，与他融合，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甘知泉命令道。



幽寥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仍然是江引霞的声音，只是变得磕磕绊绊，好像还没有熟练掌握人类语言的兽妖。



“放、放开我……我不高兴……绳子……不要阳光……”



“谁派你来追杀我们的？你是怎么学会吸魂之术的？”甘知泉又召出了铜印，但是没有施法。



幽寥显然很害怕铜印的力量，说话的速度快了一些，“一束光……一束光击中了我，它、它进入我的脑子，头很疼，然后我就想……就想必须杀死魔侵道士，是他们让我头疼。我不知道、不知道什么是吸魂之术……好闻的气味，我嗅到了，我想吃。把身体熔掉，我只想吃最美味的一小块。松开绳子，放了我吧。”



甘知泉再次收起铜印，在龟壳上轻轻敲了一下，幽寥的头与四足慢慢缩了回去。



“你怎么想？”甘知泉问。



慕行秋寻思了一会，用一束光控制一只智力低下的异兽，听上去很像是某位高等道士的手段，甘知泉似乎猜对了，道统放过魔侵道士们，又想将他们尽快杀死，以绝后患。



“我在想……留在峡谷的大龟壳应该拿回来，那东西很值钱，可以送给斩妖会。”慕行秋避开了问题，他不想过早地怀疑高等道士们。



慕行秋和芳芳曾经从名叫灭世的玄武身上弄下一块外壳，在棋山卖出不错的价钱，幽寥的个头更大，裂成两半的龟壳肯定更值钱。



甘知泉微微一愣，明白了慕行秋的用意，点下头，“我这就派人去将龟壳带回来。”



道士们散去，幽寥被留下了，慕行秋正想着如何处置它，一只手伸过来，不客气将它拿走了。



小蒿笑呵呵地说：“多好玩的小乌龟，送给我吧。”



幽寥可不是普通的小乌龟，一旦失去逍遥索的束缚，它能翻天覆地。



“不行。”慕行秋拒绝道。



小蒿的笑容一下子没了，张着嘴，好像听到了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一脸的沮丧。



“除非——”



“除非什么？”小蒿的笑容恢复得如此之快，好像从来就没有消失过。



“除非你的内丹达到吸气三重，并且念心幻术也到了第一层。”慕行秋正好借此机会督促一下小蒿练功，她可不是那种自动自觉刻苦修行的弟子。



小蒿的笑容更灿烂了，伸手将小乌龟交给慕行秋，退后数步，就在他面前使出锻骨拳。



许多道士都过来围观，小蒿的锻骨拳来自念心科，与道统通行的练法同中有异，尤其是她的身法，出奇地快，十几招之后，居然幻化出九条手臂！



“这套拳法有点意思。”道士们发出赞叹。



没多久，一套拳法打完，小蒿收势站好，问道：“这是幻术第一层吧？”



慕行秋确实被惊到了，小蒿怎么看都是一个不求上进的迷糊道士，没想到修行念心幻术的速度如此之快，虽说慕行秋当年是在无师的状况下自己摸索，小蒿则是走在一条已被开拓过的道路上，可这样的速度还是令人难以想象。



“嗯。”慕行秋不得不点头，“你什么时候练成的？”



“十天前我在跳蚤背上学会了同时使用八种呼吸法门，就在刚才，你说要给我小乌龟，我一下子就能九法同用了。”



小蒿盯着慕行秋手里的乌龟，伸出手来，“借我一件主法器，我飞给你看。九天前我的内丹已经升到吸气三重了。”



小青桃走过来，先是用铜镜照射小蒿的下丹田，然后手指按在她的额头上检查了一会，扭头对慕行秋笑道：“你可小瞧咱们这位念心科弟子了，她真达到了吸气三重。”



周围的道士们齐声欢呼，在这茫茫雪原当中，他们需要一点高兴的事情。



“可以给我了吧？”小蒿的两只眼睛眯成了缝。



“不要解开它身上的逍遥索，记住，它曾经杀死过两名道士。”慕行秋说，将幽寥递给小蒿。



“当然，我不会让它跑掉，更不会让它再杀人。”小蒿接过来，轻轻抚摸龟壳。



“剑、如意、铁尺，你喜欢哪种主法器？”慕行秋问，既然小蒿达到了吸气三重，他得送她一件合适的礼物，杨清音的母亲和沈昊送给他不少东西。



“剑。”小蒿头也不抬地说，完全被小乌龟吸引住了，跳蚤和秃子探过头来，跟她一块观看黑乎乎的龟壳，却没有欣赏之意，不明白这东西有何可爱之处。



慕行秋从百宝囊里召出一柄短剑，“这是一万年前的道士留下的法剑，还可以用。”



小蒿一手托着乌龟，一手握着短剑，原地转了一圈，“哈哈，今天真是个大好的日子，可这柄剑……好像不太愿意听我的话。”



主法器上都有上一任主人的印记，得在洗剑池清洗过后，才能随心使用。秃子蹦蹦跳跳地说：“我脑子里不是有洗剑池的水吗？可以洗去印记吧？”



话是这么说，秃子可一点也使不出池水的力量，不管他多么努力，上蹿下跳、咬牙切齿、三缕头发乱舞，也只是让表情变得滑稽或是狰狞，对法剑没有半分影响。



周围的道士们都笑了，小青桃笑得尤其开心，她的心情很久没这么舒畅了，所以她对体内那股突然升起的力量全然没有防备，眼前一黑，倒在了雪地上。



不只是她，道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像是突然间得了同样的急病。

第四百九十九章 诡计与意外



刚刚还充满欢声笑语的营地，一下子变得肃静，不是所有道士都倒下了，还有数十人一切正常，立刻亮出主法器，慕行秋马上就发现了古怪之处：倒下者都是昨晚留在营地里的人，一块去围攻幽寥的道士们却都没事。



只有殷不沉和小蒿还站立着，跳蚤仍然盯着乌龟，似乎很想咬上一口。



不等慕行秋下令，正常的道士们已经迅速散去，四处设访，以备万一。



甘知泉飞过来，“怎么回事？”



一直忙着“清洗”法剑的小蒿和秃子傻眼了，一块摇头道：“不是我弄的。”



“又是兰冰壶。”慕行秋蹲下查看了一下小青桃和辛幼陶的鼻息，发现他们还活着。



甘知泉用法器检查了几名道士，神情越显凝重，“这是什么妖术？不像中毒，没有伤口，法力运转也都正常。”



“化妖之术。”慕行秋检查辛幼陶时已经发现他的内丹在微微晃动，兰冰壶的化妖之术不仅施展时无声无息，见效更是奇快，比单纯的化妖丸又前进了一大步。



甘知泉脸色骤变，“这怎么可能？昨晚兰冰壶根本没有停下来施法，她只是从营地上空飞过去……”他好像想起了什么，转身飞走了。



秃子小心地问：“小青桃和王子还能醒过来吗？”



“能。”慕行秋点点头，兰冰壶的用意不在杀人，而在化妖，当然不会让这些道士死去。



“为什么我和他没事？”小蒿指着不远处一脸茫然的殷不沉，她已经看出中招者全是昨晚留在营地里的人。



“我知道。”殷不沉绕过躺在雪地上的众多道士，“因为我本来就是妖，化妖之术对我无效，至于你嘛，因为你太弱了。”



“化妖之术还能分清道士的强弱？”小蒿撇撇嘴，说化妖之术对半妖无效还算有理，说它能在顷刻之间辨别出内丹的境界并加以区别对待，她可不相信，刚才小青桃检查她的内丹还得动用法器花点工夫呢。



辛幼陶第一个清醒过来，以手扶额，慢慢坐起来，看到满地的“尸体”立时被吓了一跳，再看到身边的小青桃，脸色一下子变了，急忙探视她的鼻息，又发现慕行秋就站在旁边，才算松了口气，“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先告诉我你现在有什么感觉？”慕行秋问。



辛幼陶跪在雪地上扶起小青桃，想了一会，“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有点头晕，看什么东西都在移动，不对，是我的内丹在移动！”



道士们陆续醒来，都对自己的晕倒惊疑不定，小青桃急忙站起身，避开辛幼陶的搀扶，站在雪地上微微摇晃了一下，“是我的错觉，还是你们真的在走动？”



“存想可以稳定内丹，头晕很快就会消失。”慕行秋对这种感觉最熟悉不过，应对方法他也尝试过多次。



内丹对道士来说比生命还重要，它出现异常可是极为罕见和不祥的事情，众道士没有进入存想，而是围住慕行秋，都想先知道其中的原因。



“化妖之术，你们都中了化妖之术。”秃子大声说，完全没想到这对道士们的打击有多大。



道士们先是一片安静，马上七嘴八舌地表达不相信，尤其是辛幼陶，抓住慕行秋的一条胳膊，“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我们跟妖族根本就没有发生过战斗，更没有接触。我这两天就没怎么吃过东西，大家都是这样，而且我们将营地看得很紧，没让任何东西进来，兰冰壶也只是飞过去，除了一句威胁，什么都没留下。”



“你们都是我兰法王的。”慕行秋重复了一遍兰冰壶的话。兰冰壶昨晚邀请他去千里之外的住所，看来是有备而来，而且不允许拒绝。



“又是因为我吗？兰冰壶恨我到这种程度，连我身边的人也不放过？”小青桃脸色苍白，神情中满是惶恐不安。



“与你无关，兰冰壶只是在执行别人的命令。”慕行秋了解兰冰壶，那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却没有长远规划，将一群魔侵道士变成妖族这种事，绝不是她能想出来的。



“这不是化妖之术。”辛幼陶坚定地说。



甘知泉飞回来了，一落地就指着人群中的一名道士说：“我明白了，是你将化妖之术带进来的。”



道士三十岁左右，长得人高马大，听到指责之后却跳了起来，大手一挥，“别冤枉人，我什么都没做，有目共睹，昨晚我跟大家一块防守营地来着，昨天上午我还跟你一块去杀过妖兵呢。”



“问题就出在这儿，你带回来一枚妖丹吧？”



“是。”高大道士从怀里掏出一只连着小腿的鸟爪，爪上布满了深蓝色的斑点，闪闪发亮，像是镶嵌在上面的细碎宝石。



这是一枚品相不错的妖丹，也是高大道士的战利品，“我不是唯一带回妖丹的人。”他说。



“你不是，可其他人当晚都与我去击杀幽寥，我让你留在营地。”甘知泉伸出手，鸟爪妖丹飞到他手里，他左右看了一眼，双手在鸟爪上慢慢移动，突然用力，将鸟爪折为两截。



妖丹通常极为坚硬，得用特殊法器才能将它们分割成小块或是研为粉末，被甘知泉如此轻易折断，道士们都很意外，更让他们意外的是，鸟爪里居然掉出一件东西来。



那东西很小，淡黄色，微微闪光，道士们很快就认出，这是一枚道士内丹的碎片。



甘知泉举起折断的鸟腿让大家看里面的空隙，“这里面原本藏有化妖之物，兰冰壶从营地上空飞过时将其激发，而内丹碎片掩饰了妖气。”



甘知泉扔掉妖丹，“咱们中计了，昨天上午前来挑衅的飞妖是主动来送死的，为的就是让咱们带走妖丹，让兰冰壶趁机施放化妖之术。”他看向慕行秋，“兰冰壶知道自己不是你的对手，所以只对营地施展妖术。”



营地里又陷入一片沉静，慕行秋点点头，甘知泉说得没错，这是兰冰壶的诡计，连幽寥可能也是诡计的一部分，故意将道士们分成两拨，令慕行秋无法兼顾，他昨晚做出了选择，先帮助甘知泉等人打败幽寥，结果是营地里的道士中了化妖之术。



“为什么？”高大道士走过来，愤怒地将鸟爪上踩进了雪地，“为什么？”他又一遍质问，“魔侵、化妖，倒霉的事情全被咱们给碰上了，这不公平！兰冰壶为什么非盯上咱们。”



“因为咱们是道士。”慕行秋说，“道士拥有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自然也就受到最多的羡慕与忌惮。发火是没用的，那只会让化妖的反应更剧烈，我正在……”



“剧烈又怎么样？”高大道士无法控制自己的怒气，“魔侵该死，化妖也该死，总之咱们就是该死。我不服！”



高大道士冲天而起，谁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大概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只是发泄怒气的一种手段。



“他不会入魔了吧？”殷不沉在慕行秋身后小声问，他已有经验，道士们通常喜怒不形于色，一旦表露得太明显，就是入魔的迹象。



慕行秋没有回答，其他人也都不吱声，都抬头望着那名高大道士。



“他叫什么？”慕行秋问。



“万第山袁维。”甘知泉回答。



袁维从高空急剧下坠，立刻人有施法帮他减缓速度，袁维掉在雪上，脸色铁青，双唇紧闭，身体僵硬得像是一根铁棍，显然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却不肯叫出声。



慕行秋从乾坤袋里取出两粒药丸，都是他昨晚刚刚试过对逆转化妖稍有帮助的药，袁维知道这是要为自己治病，努力张开嘴，吃下丹药，慢慢地脸色缓和，身体也软下来。



“对不起，我没能控制住。”袁维说。



甘知泉已经用铜镜检查过袁维，冲慕行秋摇摇头，表示此人并未入魔。



辛幼陶大喜，“原来你有解药，太好了，快给我……大家分一下吧。”



“这是去邪气的正阳丹和治疗妖族咬伤的冰解丸，只能暂时缓解症状，不能阻止或是逆转化妖。不过我已经开始尝试各种丹药了，相信很快就能找出对症的药材，化妖之术终有破解之日。”



辛幼陶稍感安心，突然想起一件事，高兴地对小青桃说：“化妖之术对殷不沉不起作用，对你却立刻见效，这说明……”



这说明小青桃虽是非妖却没有半点妖气，辛幼陶马上明白现在说这件事有多不合适，马上改口道：“化妖之术把我的脑子弄乱了。”



慕行秋转向小蒿，“昨晚只有你没事，你当时跟大家在一起吗？”



“在一起，兰冰壶飞来的时候我就在小青桃身边，还想骑跳蚤追上去，被小青桃拦住了。”小蒿微皱眉头，好像不太高兴，“大家都有份，为什么就把我略过了呢？”



“啊哈！”殷不沉突然叫出一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因为你是妖，你有妖族血统，对不对？”



“是吗？我爹娘都在，他们可没说过我家有妖族亲戚。”小蒿对这种猜测不以为意，反而仔细想了一会。



小蒿是乱荆山弟子，入道之前经过严格的检查，脾气是有点古怪，但绝不可能有妖族血统，谁也没将殷不沉的猜测当回事，都在继续猜想小蒿没有化妖的原因。



慕行秋有了一个想法，“你当时骑在跳蚤背上？”



“对啊，我没有主法器，只能靠它飞行。”



慕行秋走到跳蚤身边，伸手在它身上轻轻摩挲，灵兽是化妖最成功的动物，跳蚤却丝毫不受影响，这也是一件奇怪的事。



小蒿和跳蚤……慕行秋想了一会，眼中露出一丝光彩，“逆转化妖的关键或许就在灵兽身上。”

第五百章 铁麒麟



昨晚在营地里只有小蒿和跳蚤不受化妖之术的影响，这表明其中至少有一方体质特殊，慕行秋认为是麒麟。



庞山铁麒麟是灵兽中的灵兽，据说它们身具多项异能，只是因为承平日久而消失了，但是在某种情况下，这些异能或许还会再现，跳蚤就是不久之前突然学会飞行的。



至于小蒿，她也有特殊之处，曾经在脑子里藏着一枚未成形的内丹，居然多年来都没有被乱荆山发现，但她的这些“特殊”大都来自于龙魔，既然龙魔对化妖束手无策，小蒿大概也不会有抵抗力。



慕行秋围着跳蚤转了两圈，越发相信自己的判断，脸上不禁露出笑意。



小蒿跟在他身后也转了两圈，这时说：“逆转化妖的关键在跳蚤身上，难道你们要把它吃了吗？那可不行，左流英也不能让啊。”



慕行秋笑着摇摇头，“当然不会吃它，跳蚤还有本事没施展出来。”慕行秋转向其他道士，大声说：“化妖不是大问题，瞧我，这么久了也没有什么变化，请诸位道友放心，有铁麒麟在，我很快就能找出逆转之法。”



“那可太好了，我不用担心了。”辛幼陶捂着心口，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道士们也都点头表示欣慰，大多数人看上去并不是特别在意，他们的头上已经悬着入魔的危险，化妖与之无法相提并论，他们一开始感到震惊，想开之后也就不那么在意了，刚才怒气勃发的袁维尤其后悔，一直低着头在轻声念诵平心静气的经文。



“请大家都回想一下自己读过的有关灵兽的记载，写一份给我。”慕行秋带着跳蚤离开，小蒿和秃子紧紧跟在后面。



慕行秋的帐篷比较小，他让辛幼陶帮忙将帐篷内部变得更大一些，这样跳蚤也能进来了。



跳蚤不太喜欢住在帐篷里面，它更愿意在雪地里露宿，不过既然受到邀请，它也不反对。



道士们书写的灵兽记载陆续送来了，还都在末尾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慕行秋一页一页地仔细阅读，身边很快就堆起了两摞。



小蒿和秃子则围着跳蚤，诱导它显出更多的本事来，为了不打扰慕行秋，说话声音都很轻，慢慢地变得响亮起来，两人都没有注意到。



“跳蚤要是会开口说话就好了，咱们可以一块聊天。”这是小蒿最喜欢的异能。



“我希望跳蚤能长出一对翅膀来，比兰冰壶的更大更好看更威风，翅膀一扇就能杀死成千上万的妖兵，我就停在它头上，像大将军一样。”秃子咧嘴傻笑。



“跳蚤已经会飞了，还要翅膀做什么？我倒觉得它的牙齿不够长不够锋利，应该变大一些，像龙一样。”



“哈，我还想让你站在跳蚤翅膀上面呢，既然你说没用，那你没机会了。”秃子气哼哼地说。



“那我也不让跳蚤跟你说话。”



……



两人激烈地争论，跳蚤安静地听着，好几次想走到慕行秋身边，都被拦住了。



进出帐篷的道士慢慢减少，慕行秋身边的纸张终于不再增多，他仍然在认真阅读，迄今为止，他还没有看到特别有价值的记载，只明白了一件事，灵兽的历史非常悠久，早在道士出现之前就存在了。



道统灵兽与玄武一类的异兽拥有同样的起源，远古之时都是普通的动物，因为种种偶然的原因而具有了异能，代代相传，异能得到强化，令它们不再普通。魔族喜欢高大的动物，所以像玄武一类的异兽大行其道，道士喜欢美丽的动物，麒麟、凤凰一类的灵兽渐渐多了起来。



有一些异兽和灵兽通过繁殖代代相传，但是寿命较短，通常只有二三百年，还有一些从来不繁殖，或者繁殖出来的后代也都不具有异能，它们的寿命却极为长远，据说世上仅存的三只玄武就是从魔族时代一直到活到现在的，个头逐年变大，却从来没有生育过。



慕行秋看了一眼小蒿，名叫幽寥的玄武仍然在她手里，不挣扎也不反抗，缩在龟壳里一动不动。他庆幸自己没有杀死幽寥，它和之前的灭世一样，只是遭到利用，本身并无恶意，可惜幽寥的外壳和大量粘液都被毁掉了，不知道要用多少年才能再长出来。



庞山铁麒麟是麒麟之祖，它们的后代大都失去了原始特征，变成了各具特色的麒麟，比如牙山的金角麒麟、西介国公主的银角麒麟，甚至有普通人类豢养的毛麒麟，空有麒麟之名，外表更像是鹿。



跳蚤因此弥足珍贵，它是最后一代纯种铁麒麟，除了父母再没有同类，日后只能与其它种类的麒麟交配，再生出铁麒麟的机会微乎其微。



有一张纸上写下了铁麒麟早年间的种种异能，它们曾经跟道士一块参与除魔之战，由于道士不敢过于靠近魔族战士，铁麒麟就成为冲锋在前的灵兽之一，那时的它们是世上最凶猛的动物，四蹄着地，能够在方圆数里之内产生强大的五行法术，身上的鳞片足以抵抗劈山之击……



铁麒麟的异能不只是天生，还经过道士们的多重法术加持，当魔族被关进虚空，铁麒麟不再需要在战场上冲锋，也就没有法术强化他们的异能，数代之后，它们成为普通的灵兽，纯种的数量也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庞山这三只。



慕行秋忍不住想，跳蚤到底继承了祖先的多少异能，是否还能像飞行能力一样被激发出来，又该如何激发？疑问一个接着一个，道士们送来的记录当中都没有提及。



左流英或许知道，钻研魔种和喜爱灵兽，是庞山禁秘科首座最广为人知的两个特点，可他不在，离开得非常突兀，难怪甘知泉会怀疑他是有意离开，好让幽寥有机会杀死所有魔侵道士。



慕行秋的思路拐弯了，幽寥体内还藏着三只道士的魂魄，七日之后他得将它们吸出来。



辛幼陶和小青桃走进来，慕行秋放下手中的纸张，看着两人。



“这里没有外人，你跟我们说实话吧。”辛幼陶说，小青桃的神情中既有疑惑也有不情愿，好像不太想参与这次询问。



“什么实话？”慕行秋问。



辛幼陶转身看了一眼仍在争执不休的小蒿和跳蚤，压低声音说：“你说逆转化妖的关键在跳蚤身上，其实只是安慰大家的，对不对？告诉我实话吧，我受得了，小青桃也能。”



慕行秋笑了，指着身边的成摞的纸张，“看完这些记载之后，我更相信自己刚才的判断，铁麒麟是非常特殊的灵兽。”



“从前很特殊。”辛幼陶特意强调“从前”两个字，“那是十几万年前的事情了，现在的铁麒麟——比其它麒麟强不了多少。”



“跳蚤没有翅膀就能飞，有几只灵兽能做到？”



“可它的父亲在几年前的断流城之战中丢掉了一条腿，说明……说明铁麒麟已经大不如从前，跳蚤的一两项异能只是回光返照。”



辛幼陶的语气显得有些急躁，慕行秋对此感到奇怪，“逆转化妖没有正常路可走，跳蚤毕竟提供了一个可能的方向，你觉得我不应该太放在心上吗？”



“对不起，我有点……”辛幼陶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的意思是，道统不是给你制定了一个计划吗？”



“嗯，他们给我准备了许多药，我正在一样一样地尝试。”



“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先进行试药的计划，然后再研究跳蚤。”



慕行秋看向小青桃，小青桃脸一下子红了，嗫嚅道：“小秋哥有自己的主意，怎么做我都支持。”



慕行秋站起身，“我要等化妖反应比较明显的时候试药，现在还不是时候。放心吧，试药仍然是我优先进行的计划。”



辛幼陶嘿嘿笑了两声。



“留在这里帮我看着跳蚤，大家对它的兴趣好像太多了一点，我要出去走走。”慕行秋说。



“放心吧，除了我们几个，别人谁也不能接近跳蚤。”



慕行秋向外走去，心中并不在意好朋友的急躁，辛幼陶太在意小青桃了，有时会用夸张的方式表现出来。



慕行秋走进营地，向道士们打听谁是甘知味，一名道士让慕行秋等会，他去找来。



甘知味来了，看名字就知道他是鸿山道士甘知泉的兄弟，慕行秋认出来这就是昨天晚上进入幽寥的内部、抱有必死之志的那名年轻道士。



兄弟二人的相貌不太一样，甘知泉脸方，甘知味的脸稍尖，落地之后他向慕行秋点下头，即使是作为道士之间的对话，声音也稍显冷淡，“你找我。”



“嗯，你好像对铁麒麟很了解。”慕行秋就是在甘知味送来的纸张中看到了铁麒麟早年间的详细记载。



“我是禁秘科弟子，读过的书稍微多一点。”甘知味的声音仍显冷淡，慕行秋救了他一命，他不仅不领情，好像还对此耿耿于怀。



“我希望你能帮助我。”



甘知味指了指附近的一顶帐篷，带头走进去，里面没有其他人，甘知味召出一截蜡烛，防止声音外露，然后转身对跟进来的慕行秋说：“你破坏了我和哥哥的计划，我应该死在幽寥的肚子里，并且将它也杀死，这样一来，大家才会相信我哥哥无偏无倚，才会相信他真心要去望山迎战魔族。可你非要救我，现在大家都以为这是安排好的表演，刚刚激起的斗志又都消失了。”



这又是一位只想死得其所的魔侵道士，慕行秋看着他，想了一会说：“你和你哥哥还有机会，我要生擒兰冰壶，你们愿意当先锋吗？”

第百零一章 魔侵道士的纳闷



小蒿和秃子已经和好了，正兴致勃勃地一块教跳蚤说话，跳蚤做出的全部回应就是伸出舌头舔舔嘴唇，站在一边的辛幼陶不停地鼓励小青桃骑上去，小青桃微笑着摇头，她不觉得碰一下跳蚤就能逆转化妖。



慕行秋站在帐篷中间看着这一幕，总觉得跳蚤能听懂人话，却故意装出茫然不解的样子，它平时爱蹦爱跳，可没有这么老实。



甘家哥俩来了，并肩站在一块，终于显示出他们是一家人，同样的中等身材，同样的外八字站姿，同样的坚毅神情。



“你要活捉兰冰壶？”甘知泉问。



辛幼陶听到这句问话立刻走了过来。



“嗯。”慕行秋点点头，“她对咱们所有人都是一个威胁，是她施展的化妖之术，寻找逆转之法自然也要从她那里着手。”



“而且她不仅投靠妖族，本人也已经完成化妖，是道统的仇敌。”甘知泉是名纯粹的道士，他猜测道统要除掉所有魔侵道士，可他一点也不怨恨，只想抢在道统再次下手之前死得更有尊严——他仍要为道统而战。



当然，兰冰壶的地位不如神秘的异史君，更不如望山镇压的魔族，但她主动约战，是最容易找到的对手。



在哥哥身边，甘知味不太爱说话，只是坚定地点下头，表示自己没有意见。



“要活的兰冰壶，不要死的，咱们不仅要为道统除掉一个敌人，还要挽救一大批道士。”慕行秋强调。



“我明白，我已经给鸿山写了一封信，从今以后，道统会防备化妖之术，对妖族身上的每一样东西都加以详细检查，按我的建议，最好将妖族整个消灭，连妖丹也不留。”



甘知泉仍然与鸿山保持着联系，说到战斗，他的热情明显高涨，正要继续说下去，帐篷门口踅进来一道身影，他立刻闭嘴，没有回身观望，但是与弟弟一块退到旁边，甚至不愿用正眼看这名来者。



殷不沉能感受到道士们对自己的厌恶与蔑视，但他不在意，笑眯眯地溜到慕行秋身前，“慕道士找我吗？恭喜你啊，找到了逆转化妖的关键，兰冰壶和老君要是知道了，非得吓一跳不可。”



半妖软绵绵的声音更像是讥讽而不是庆祝，慕行秋笑了一声，“你昨天还误将幽寥当成异史君。”



“这回不一样，兰冰壶自己声称她有老君支持的，想想也是，在我的印象里，老君从来没直接出过手，他想吃谁，这只妖就会被送到他嘴边。藏身幕后，帮助兰冰壶完善化妖之术，更像是老君的风格，整个天下大概也只有他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做成这件事。”



“跟我说说你对异史君的印象。”慕行秋对殷不沉的猜测不感兴趣，只想从他这里得到一点直观的印象。



“嗯……慕道士是在请我帮忙吗？”殷不沉狡黠地说，他之所以受尽白眼也要留在慕行秋身边，就是为了得到魔尊正法和其它水晶眼。



慕行秋摇摇头，“我是给你一次证明价值的机会，我们这些人都是道士出身，带着你这样一只半妖，总得有个理由。”



“老君是只了不起的妖，至少一万年来，整个妖族只有他配得上伟大这个词。”殷不沉马上开口，像是在背诵一篇已经写好的文字。



“不不不，我要的不是这个。”慕行秋打断他，“跟我说说你对他印象最深的事情，任何事情，别管它是大是小。”



殷不沉茫然地张着嘴，好像没明白慕行秋的意思，过了一会突然打了个寒颤，“印象最深……你真想听？”



“嗯。”



“老君的舌头能伸到几丈长，卷走我原来正常眼睛的时候，舌头还在我的脑子里留了一会，舌尖扫来扫去，那种感觉……终生难忘。”



辛幼陶摆摆手，转身走开，他听不下去了。



殷不沉也不想多说这件事，继续道：“老君喜欢自言自语，有一回，一只妖王过来面见老君，他们谈了一会，正说到妖王最在意的事情，老君却开始自言自语，说的内容与妖王没有半点关系。妖王等了足足三个时辰，有点不耐烦，就提醒了一句。”



殷不沉眯起双眼，好像忘了接下来的场景，歪着头想了好一会，“那可是一只十丈的妖王啊，手下的大小妖兵至少有两千，大概从来没有受过这种待遇，所以他没忍住。老君……一口就把妖王吃了，连嚼都没嚼。又过了一个时辰，老君结束了自言自语，问我妖王哪去了，我说他有事先走了，老君还埋怨妖王不懂礼貌。”



殷不沉摇摇头，水汪汪的眼睛像是反射月光的池塘，奕奕闪烁，当时的恐惧早已烟消云散，现在的他对老君的威势充满了崇敬与想望。



“异史君有多大啊，能一口吞下一只妖王？”小青桃好奇地问。



“多大？”这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对殷不沉来说似乎特别复杂，“这不是多大的问题，老君……老君……我想不起来了。”



异史君身边的妖奴，从飞跋到几名新君，都说不出异史君的具体模样，慕行秋对此已经不感到意外了，“还有吗？”



“印象最深的就是这两件事，还有许多小事，比如老君喜欢吃哪种妖，平时不吃妖的时候爱吃什么饭菜，对哪位拜访者比较和气……”



“古神教，异史君非常热衷于传教吧？”慕行秋问。



殷不沉立刻摇头，“老君对传教一点都不感兴趣，他重新挖掘古神教的种种传说与仪式，只是因为它们都很古老。老君喜欢古老的东西，但他的兴趣从来不会永远停留在一件事情上，消失前最后几年，他就放弃了古神教，说是已经没什么可挖掘的了。”



“他在消失前最后感兴趣的事情是什么？”



“这个我可说不清，整整两年时间里，老君大多数时候都用一种特殊的语言说话，我一句也听不懂，那可能是魔文，也可能是某个偏僻部族的古怪方言。”



“兰冰壶说她现在住在东北千里之外，你知道那里属于哪个部族吗？”



“我连咱们现在的位置都弄不清，群妖之地实在太大了，你让我想想……”殷不沉双手比来比去，计算大致方向，“啊，有了，我猜兰冰壶落脚的地方不是狼原就是冰城，狼原是漆无上的老家，冰城是女妖王万子圣母的地盘，据说她有一万个子女！”



慕行秋点点头，“够了，你可以离开了，你还是有价值的，可以继续留在队伍里。”



殷不沉满面带笑，“那就好，我回去再想想，没准能想起更重要的事情，老君的每句话、每个字都是金玉之言，许多妖术就是从中生发出来的，没准化妖之术也是……”



殷不沉退出帐篷，辛幼陶走过来说：“看来帮兰冰壶完善化妖之术的不是那个异史君。”



殷不沉害怕异史君已经到了骨子里，他若是相信兰冰壶的话，绝不会如此坦然。



慕行秋转向甘氏兄弟，“你们怎么看？”



甘知泉转过身，“不管背后支持兰冰壶的是谁，都不影响这次战斗，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如果我没记错，狼原与冰城是群妖之地最险恶的区域，道士极少去那个地方。”慕行秋也看过不少书，对群妖之地的大致情况还是了解的。



“那正是我们应该去的地方。”甘知泉平静地说，身为魔侵道士，他就希望前往最危险的地方开战。



“明天一早就出发。”



甘知泉点下头，与弟弟同时转身，打算离开。



慕行秋叫住兄弟二人，“等等，我想听听你们的计划。”



甘知泉虽然颇为擅长制定战术，但是流露出明显的自毁倾向，甚至不惜派出自己的弟弟执行有去无回的任务，慕行秋不想再坐视不管。



甘知泉转过身，冷冷地打量慕行秋，“有必要吗？你想要活着的兰冰壶，我给你带回来就是了。”



慕行秋回视这名方脸的坚毅道士，“有必要，道统给予我生杀之权，我就要对你们所有人的生死负责。”



帐篷里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辛幼陶与小青桃互相望了一眼，他双手一拍，“帐篷里太闷了，跳蚤应该出去走走，不能总憋在这里……”



小蒿与秃子的要求已经降低到跳蚤只要叫一声就行，却仍然无法得到满足，因此很生气，都不愿意陪麒麟一块出去，被小青桃推着一个、拽着一个，都带出了帐篷。



甘知泉使了个眼色，甘知味立刻围着帐篷转了一圈，到处布置法器，如临大敌，最后走到门口站立，面朝外面，将自己也留在了禁声范围之外。



甘知泉开口了，“你真的一无所知吗？”



“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道统的计划。”



慕行秋没吱声，但是示意甘知泉继续说下去。



“魔侵道士在战场上立下过大功，有目共睹，所以高等道士当时不能杀死我们，而要等咱们深入群妖之地以后再借助幽寥下手。我觉得这样的做法很对，对道统、对魔侵道士都是好事，我只是希望能在死之前再为道统做一些事情，如果能死在斩妖除魔的战斗中，就更好了。”



“先不说你的猜测是否准确，但我对此一无所知，否则的话我也不会胡乱插手。”慕行秋说。



甘知泉抬起手，指了一下慕行秋，“我相信你对此并不知情，我只是纳闷，非常纳闷，为什么道统不杀你。”



慕行秋眉毛微扬。



“魔族那么想要你的躯体，甚至专门为你保留了一枚魔果。”甘知泉一边说一边摇头，“而且你正在化妖，在群妖之地，你随时都有可能被魔种侵袭，这一次可没有神魂能帮你。所以，道统为什么要放过你呢？或者道统另有计划？”



甘知泉上前一步，“还是说——道统在等我们这些魔侵道士动手？”

第五百零二章 道士与凡人



甘知泉上前一步，他知道自己斗不过慕行秋，兄弟二人联手也不行，甚至整个营地里的魔侵道士群起而攻之，怕是也困不住这位拥有两枚内丹的道士。



可这有什么关系呢？魔侵像一只能够随意拨动时间的神秘之手，将死亡从数百年之后猛地拽到了近在眼前，突然之间，什么时候死不再重要，怎么死才是甘知泉最关心的问题。



他盯着慕行秋，内丹飞速旋转，法力源源不断地进入绛宫，泥丸宫中冥想出法术的每一个细节，万事俱备，只差随手捏出法诀，甘知泉几乎能看到法术在空气中成形的场景，那是至高无上的奇迹，能在无中生有，能够以弱制强，他曾经为之心醉神迷，直到他被魔种侵袭的那一刻才告终止。



两人相隔只有三步，即使是对只凭刀剑相搏的战士来说，这样的距离也太近了。



慕行秋从来没在一个人身上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杀意，而这个人与他无怨无仇，连性命也是在他的帮助下才得以延续至今。



可他没有做出任何反抗的架势，上下两枚内丹的转速一如平常，经脉中的法力若有若无，他只是平静地盯着对方的眼睛，从中寻找入魔者的疯狂与道士的执着之间的区别。



区别就是道士的眼神仍有变化，入魔者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像死者的魂魄一样，不肯接受外界的任何变化，对不利于己的明显证据视而不见；道士的执着无论有多深，仍能对目标的变化做出回应，总有机会悬崖勒马。



五次呼吸之后，甘知泉后退一步，垂下目光，理智最终占居了上风，“我有一个主意。”



“嗯？”



“你和我们，全体魔侵道士，来一次斗法，然后咱们全都死在这里。相信你的人会以为你替道统除去了所有入魔者，相信我们的人会以为我们抢在魔种之前杀死了它们最喜欢的身躯，各得其所，而真相，就让它永远埋在冰天雪地里。”



“这是一个主意，但我不能同意。”慕行秋说。



“当然，你还没有产生必死之心，你想救人、你想逆转化妖之术，你想做的事情太多，而且你一直都很幸运，就连遭到魔种侵袭，你也能逢凶化吉，所以你不想死，你相信奇迹还会在你在身上发生。”



甘知泉的声音平静多了，却没有掩饰自己的羡慕和嫉妒。



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奇迹很多吗？慕行秋想起了二良、芳芳、孟元侯这些人，奇迹总是以死亡为代价，他宁愿从来没有过这些奇迹。



“你是道门子弟吗？”慕行秋问。



甘知泉微微一怔，“不是。我是应国宜城人。”停顿片刻他又补充道：“我父亲是一名小官吏，早已还乡。他从来不支持我们兄弟二人成为道士，总是哀叹说道根让他失去了抱孙子的机会，因为我和知味都拒绝太早结凡缘，更不想生育后代。”



“我父亲是养马的，我自己也放过几年马。”慕行秋说，目光没有半点闪动，“咱们都曾经是凡人，或许现在也仍然是凡人。”



甘知泉又是一怔，“凡人，随波逐流、斤斤计较、永远只想着当下的凡人？”



“凡人无法准确预知自己的死亡，可能是在几十年之后，也可能就是明天，所以他们活在当下，一代又一代，也做成了许多事情。如果飞得足够高，你会看到，凡人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印记，比道士要多得多。咱们只是毁灭万物的速度比凡人更快一些。”



甘知泉沉默良久，再开口时突然说起了活捉兰冰壶的计划，“我打算带一批道士发起进攻，将兰冰壶引出狼原或冰城，让她进入我弟弟设下的陷阱里。兰冰壶唯一忌惮的人是你，所以你应该离开，而且得让这个消息传扬出去，只有这样兰冰壶才会上当。”



“兰冰壶是星落道士，化妖之后实力可能更强。”



“再强也不会达到注神境界，我们有两名吞烟道士、三十多名餐霞道士和五十多名吸气道士，足够组成七元隐星阵。兰冰壶虽然曾是庞山道士，但她来自阴阳科，对五行科的阵法不会有深入了解，我知道她自创了一门鱼龙阵，但是跟道统阵法比不了。我已经安排魔侵道士们试过一次，阵法初具雏形，应该可行。”



甘知泉想得非常周到，但是有一部分计划他没有细说，那就是他要如何引出兰冰壶，慕行秋能猜到，那又将是一次自杀之旅，只是这一回轮到甘知泉本人上场。



“很好的计划，但我想做一点改变。”慕行秋不得不承认，他制定不出这样的计划，尤其是不懂阵法，那都是五行科的专长，甘知泉则是其中的佼佼者。



“请说。”



“我恰好对鱼龙阵略知一二，可以跟七元隐星阵做一次对抗，这样你们心里会更有数。”



“好，最快十天之后，七元隐星阵就能用了。”



“兰冰壶非常狡猾，想骗过她并不容易，不管我离开队伍的理由有多充分，她都会猜到你们设下了陷阱。她虽然背叛道统，对道统却绝无轻视之心，不会就这么上当，所以，应该由我去引诱她出来。”



“你？”



“我一个人去。如果兰冰壶的目的是想将所有魔侵道士都化妖的话，那她就会趁我不在的时候发起偷袭，她会以为你们的陷阱还没有设好。”



甘知泉想了一会，“冰城和狼原环境险恶，连普通妖族都没办法在那里生存，道士们更是尽量不靠近。”



“我知道，但是道士总有办法，而且我已经服下化妖丸，进展还不错，兰冰壶和那个所谓的异史君大概不舍得这么快杀死我，这也是我的一个优势。”



这算不上优势，兰冰壶不是魔种，对体质特殊的身躯不感兴趣，若有机会，她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任何人。



甘知泉又寻思了一会，“陷阱的位置呢，你有想法吗？”



“不要刻意选择位置，你们要顺着原定的路线去找灵妖，沿途抓住的妖族全放掉，让他们知道我已经找到逆转化妖的关键。灵兽最容易化妖，自然也最容易逆转，这是以毒攻毒的道理，让兰冰壶更紧张一些。”



“好。”甘知泉摆出道统之礼的姿势，但是没有立刻躬身，“像凡人一样，只活当下，不问未来。”



慕行秋点下头。



甘知泉躬身行礼，然后向弟弟招手，甘知味收起全部法术与法器，走到哥哥身边，他什么也没听到，但是与哥哥心意相通，猜到了结果，于是兄弟二人再次施以道统之礼。



慕行秋还礼。



甘氏兄弟退出，没过多久，辛幼陶一个人冲了进来，“是真的吗，你要独自前去挑战兰冰壶？”



“是真的。”慕行秋将甘知泉制定的计划说了一遍。



“我真是搞不懂，是甘知泉说服了你，还是你说服了甘知泉？我怎么感觉你好像上当受骗了：最危险的任务由你去做，兰冰壶如果上钩的话，你却很可能根本不在现场，一点功劳也分不到。”



慕行秋笑了笑，“念心幻术直指人心，可是法术总有力所不逮的时候，还是得用最简单、最笨拙，但也最有效的方式，那就是加入进去，与大家形成一个整体。我与甘知泉互相说服，因此也互相信任。”



“你救过他们一命，这还不够吗？”



“我救过他们一命，可他们对性命并不珍惜，怎么会因此感谢我呢？”



“真的有必要让他们感谢吗？他们的想法其实也不算错，魔侵道士终归会死于入魔，这是一群没有前途的道士。”辛幼陶叹了口气，“当然，魔族就要逃出虚空，所有人的前途都不光明，可魔侵道士未来的路尤其短暂，何必……何必太在意他们呢？”



“因为我真的想活捉兰冰壶，她是道士，化妖如此成功与快速，远远超过了庞山的那些灵兽，我希望弄清其中的原因。不要小瞧这些魔侵道士，他们拥有道士的力量，还有着道士所缺少的斗志与急迫。他们会做出大事的。”



“如果时间够用的话。”辛幼陶摇摇头，“好吧，反正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和小青桃要跟你一块去，说实话，跟着你去冒险，也比留在一群魔侵道士中间要安全。”



“这回不行，我只能带着跳蚤。我相信甘知泉的能力，只要事先做好准备，他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是……”



“没有可是，好好保护小青桃，兰冰壶对她的仇恨很可能是真的，还有秃子和小蒿，照顾好他们。”



“你不急着去找杨清音吗？”



“我还没有发现逆转之法，见到她也没用。”



龙魔曾经说过，慕行秋的容貌会引起已经被去除的记忆，那对杨清音反而是一场灾难。



“加入庞山之前，我听说道士们在斩妖战斗中总是占据绝对优势，这种优势已经保持了十几万年，为什么咱们一次也没遇上呢？敌人总是这么强大，我觉得好像又回到了断流城。”



慕行秋笑了，“因为咱们很幸运，总是走在道统的最前面，当别人还在震惊的时候，咱们已经站在敌人的面前，看清了他的容貌，替整个道统积累了经验，比如化妖之术，兰冰壶再想故伎重施，就很难成功了。”



辛幼陶无奈地撇撇嘴，“你说话越来越像我姐姐，坏事都被你说成了好事，你和她……我就一个希望——敌人的容貌不要比兰冰壶更丑陋了。”

第五百零三章 七元隐星



星光下，近百名道士分成七组，散布在方圆十余里的范围内，每一组当中都有人或站地面或飞空中，高低错落，看上去颇为散乱，这就是道统的七元隐星阵，分布位置与天上的北斗七星却没有多少相似之处。



过去的十天里，队伍总是前进半天停留半天，以便演练阵法，进展非常顺利。



魔侵道士们看上去还很年轻，在道统里都属于低等道士，其实大都已经超过三十岁，甚至不乏百余岁的“老”道士，他们修行多年，境界提升得越来越慢，因此有大量时间用来学习各种各样的法术，其中也包括阵法。



道统阵法众多，尤以五行科为最，七元隐星阵是一套颇为复杂的阵法，曾经用来与魔族抗衡，道统独尊以来，施展的机会越来越少，但仍是五行科弟子必学的阵法之一。



九十三名魔侵道士，来自五行科的有二十二位，加上小青桃，共有二十三人，数量不少，其它科的道士们虽然没学过这套阵法，但是基础都很好，充当阵中的辅助力量还是足以胜任的。



站在七元隐星阵对面的“敌方”只有寥寥数人，那是慕行秋的鱼龙阵，他想让大家提前感受一下兰冰壶的阵法，却找不到合适的组阵者。



道士的修行方式与散修截然不同，尤其是在心境上，更追求自我圆满，而忘记自我恰恰是鱼龙阵的核心，如果整个阵中只有一名道士并担任核心成员倒还好说，一旦有两名道士或者更多道士加入，就会在主导地位上自然而然地产生分歧。



小蒿、秃子和跳蚤，甚至连殷不沉都加入鱼龙阵凑数，辛幼陶还提供了数张纸符，可慕行秋还是没办法组阵，只能让几人分散站位，意思一下。



传音香炉里响起甘知泉的声音，“首先我们要将兰冰壶引入阵中，所以无论她从哪个方向进攻，那里的道士都会退却。”



“好，我来试试。”慕行秋带头向最近的一伙道士缓缓飞去，其他几人紧紧跟在后面。



“咱们这就叫鱼龙阵吗？”小蒿看了看左右两边的秃子和殷不沉，“慕行秋是鱼头，我是鱼身，你们两个是鱼鳍，跳蚤是鱼尾。”



跳蚤跟在最后面，不知是听懂了这句话，还是凑巧，甩了甩尾巴和臀部，真像是一条不老实的鱼尾。



“我当鱼鳍是不是太小了一点？”秃子看了一眼另一边的殷不沉，越发觉得自己不够大，“小秋哥，让我当鱼头吧，瞧我的牙，瞧我的动作，保证比你更像。”



“鱼龙阵、鱼龙阵，最后咱们要由鱼变龙，像你俩这么爱说话，咱们可变不成龙。”慕行秋头也不回地说。



小蒿和秃子都不吱声了，殷不沉却恍然大悟，“原来鱼龙阵这个意思啊，化鱼为龙，这不就是我们铁脊蛟龙的招数吗？早说啊，这个我最了解，我三叔经常带我出海，他变成一大群鱼，引诱好多大鱼过来吞吃，结果全进到他的肚子里。唉，后来几条老蛟婆乱嚼舌头，说三叔和我母亲不清不楚，我是三叔的儿子，他就再也不带我出海了。其实这么可能？我俩的相貌……”



殷不沉一路唠叨，“鱼龙阵”进入道士们的七元隐星阵，负责诱敌的一小群道士退到阵形中心，另外六伙道士也随之改变方位，保持阵形完整，同时也与敌人保持距离。



香炉里再次传来甘知泉的声音，“北斗七星之中暗藏两颗隐星，非有大神通者不可见，七元隐星阵的威力主要体现在‘隐星’两个字上，隐星并非特指某个人或者某个方位，阵形随敌变化，任意一个方位的道士都可能产生隐星，最多两个。”



甘知泉话音刚落，最远处的一伙道士共同发出一条冰火巨龙，像彩虹一样冲向空高，再调头击向地面的目标。



慕行秋急忙带领身后的几个人移开，冰火巨龙在雪地上砸出一个深洞，与此同时，就在慕行秋身前十余步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深洞，可无论是慕行秋还是他身后的几位，都没有看到任何法术。



这就是隐星之术，若不是道士们故意挪开位置，慕行秋已被击中。



小蒿和秃子啧啧赞叹，殷不沉却是目瞪口呆，停止了唠叨，半天说不出话来。



甘知泉通过香炉说：“这只是最基础的七元隐星阵，熟练一些以后能发出两道隐星法术，再往前一步，隐星法术可以跟引发它的法术完全不同，令敌人更加防不胜防。”



“道统早就应该动用阵法！”慕行秋说，与七元隐星阵相比，兰冰壶自创的鱼龙阵的确显得太简单了些。



“道统一直没有遇到强大的敌人，以至于太大意了，老祖峰被攻破的时候，道统就该警醒的，可是直到百丈城之战，道统还是没有做好准备，我想以后会好一些吧。”



历经十几万年的发展，道统已是一只庞然巨兽，每一次转身都要花费很长时间，但他们终究是在做出行动。



“鱼龙阵是将众多人的力量集合在一起，与尸魔有几分相似，但是鱼龙阵形成的巨人与道士几乎一样，也分泥丸宫、绛宫与下丹田，能够施展强大的法术。如果兰冰壶能找到足够多的部下，她的实力将非常接近于注神道士。”



“那倒是一个麻烦，不过漆无上的妖军刚刚被击溃，兰冰壶化妖也才十几天，她应该找不到太多帮手。”



“鱼龙阵汇集的人越多，幻化出来的巨人个头也越大，这可以作为实力的一个参考，还有，兰冰壶也可能不在鱼龙阵内，而是在阵外操控巨人。”



“嗯，我会注意的，七元隐星阵还有许多变化，只要来得及，我尽量教给大家。”



四周的道士们向中间聚拢，阵法就此结束。



小蒿疑惑地问：“慕行秋，咱们什么时候变龙啊？”



慕行秋本想说凭他们几个不可能组阵，转念一想，还是决定试一次，“鱼龙阵无需每个人都懂阵法，你们要做的事情就一件，放松自己，不要抵抗任何外来的力量，也不要挽留自己的力量，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才可由鱼化龙。还有，化龙只是一个说法，如果阵法成功的话，咱们会变成一个巨人，可不是龙。”



“哦。”小蒿失望地应了一声。



鱼龙阵的摒除思虑与道统的存想不是一回事，自有一套法门，慕行秋简单地说了一遍，小蒿等人边听边点头，跳蚤也凑过来，别人点头，它专门用蹄子踩地上的雪，没一会就踩出一个小坑。



道士们都围上来了，慕行秋也已讲完法门，“明白了吗？关键是不要总想着自己。”



慕行秋升至空中，这回让秃子居中，小蒿和殷不沉一左一右，跳蚤站在最下面，抬头望着上面，似乎更想飞起来。



慕行秋施法了，结果比他想象得还要悲惨，所有人，包括殷不沉都无法接受他的力量，更不肯贡献出自己的力量，他们倒是非常努力，秃子咬牙切齿，小蒿紧握双拳，殷不沉瑟瑟发抖，可是越努力离忘我状态越远，根本无法组阵。



试了三次之后，慕行秋放弃了。



“道士组不成鱼龙阵。”这就是他的结论。



道士们开始建立营地，小蒿和秃子不信邪，找地方去练鱼龙阵法门，他俩都不知道慕行秋今晚就要离开。



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件事，慕行秋只想带走跳蚤，化妖令他的法力偶尔中断，必须有一匹坐骑才能安全地飞在天上。



甘知泉是知情者之一，走过来悄声告别，“我只是一名餐霞道士，不敢说有多了解道统，但我还是觉得——你应该死。”甘知泉停顿片刻，竖起一根手指，“所以小心点，别死得太早。”



甘知泉不是左流英那种奇才道士，却是一名标准的道士，因此他的判断可能更接近道统的本意。



“从今以后，我会警惕路上所遇见的一切道士。”慕行秋微笑着说，隐约有些好奇，如果幽寥真是高等道士派来的，那用来杀死自己的会是什么怪物呢？



甘知味也是知情者之一，他送给慕行秋十来张纸，“我又从其他道士那里收集到一些资料，你可以看看。想让铁麒麟恢复从前的能力，得对它施法，但我不知道具体法门，那是神工科的专长。”



“谢谢。”慕行秋收起纸，目光转向跳蚤，从来没人对它施法，可它还是学会了飞行。



辛幼陶和小青桃已经跟慕行秋作过告别，没有再过来，他们不喜欢别离的气氛。



慕行秋带着跳蚤走向营地另一头，不想让秃子和小蒿发现自己要走，几步之后发现身后还跟着一道身影。



刚才甘氏兄弟过来告别的时候，殷不沉远远地看着，猜出慕行秋这就要离开了，笑嘻嘻地凑过来，“我服侍过老君，他很满意。”



“我不需要。”慕行秋说。



“我是半妖，遇见妖族好说话。”



“我的鞭子也很会说话。”



“我见过冰城女妖王万子圣母，跟她的一个儿子关系还不错。”



见慕行秋仍无同意的迹象，殷不沉压低了声音，“冰城和狼原毒气泛滥，我有避毒之法。”



“你要是能跟上我的话，就一块去吧。”慕行秋说，他知道殷不沉紧跟自己的唯一原因是觊觎魔尊正法和水晶眼，所以不是特别介意带他冒险。



“能能，我一定不拖后腿。我就是想问一声，这算不算立功，能不能……”



殷不沉话未说完，慕行秋已经大步前进，他急忙跟上，再不提立功行赏的事。



是夜三更，繁星满天，一人、一妖、一兽走出营地，在无人注意时飞上天空，往东北而去。

第五百零四章 洞穴里的火焰



狭小的洞穴里，一小堆火焰逐渐熄灭，冒出缕缕青烟，昏黄的光摇曳不定，洞里已经没有了木柴，围坐一圈的三名妖族谁也不愿意出洞，全都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吱声，好像用目光就能让火焰重新燃烧起来。



火势越来越小，矮壮的双角兽妖背对洞口，这时脱下身上的皮袄，一声不吭地扔在火堆里，火焰又燃起来了，欢快地吞噬着干燥的皮毛，散发出烤肉的焦糊味，兽妖粗糙的皮肤看上去像是一件皮甲。



旁边三只眼的瘦弱半妖犹豫了一下，也将身上的袄衣脱下来，扔进火堆里，皮包骨头的身体明显打了个寒颤。



面朝洞口的小妖看外表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唇红齿白，皮肤娇嫩得像是要滴出水来，若不是背上收拢着一对半透明的蝉翼似的翅膀，没人能看出他是一只妖。蝉翼小妖只在腰间围了一小块兽皮，显然不想贡献出来，于是冲着火堆吹了几下，助燃火势。



两件衣物烧不了多久，双角兽妖转动粗短的脖子，用微微突起的金鱼眼盯着蝉翼妖，过了一会，三眼妖的目光也转过去。



蝉翼妖紧张得双翅微微颤动，张开两只小手，胖乎乎的指头上生着如同蜂针一样的指尖，隐约闪烁着一层绿光，他在提醒两名同伴，自己的指尖上可是有毒的。



三眼妖收回了目光，双臂环抱，又打了一个寒颤，双角兽妖却没有退缩之意，眼睛眨了一下，继续盯着蝉翼妖。



妖族的战斗与互相残杀不需要太多理由，自然也就没有语言交锋。



双角兽妖和蝉翼妖同时出招，却都扑向了三眼妖，一个按住了他的肩膀，一个将带毒的指尖刺入瘦弱的胸膛。



三眼妖的三只眼睛同时睁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双脚在地上蹬了几下，再也不动了，尸体随后被扔进火堆里。



火焰被压下去了，两只妖将三眼妖的尸体翻过来，等火势起来之后又将它放下。



烤肉的味道更浓了，双角兽妖舔了一下嘴唇。



不速之客就是这时候进洞的，一进来就开口说话，给死寂的山洞里增添了几分活力。



“唉呀呀，真是一场大雪，下了快有三天了吧？冷得我屁股都要掉下来了，远远就看见这里有火，还没走过来我的心就暖和了几分。两位，不介意我坐一会吧？”



来者个头不高，身上裹着好几层衣物，除了两只湿漉漉的眼睛有些怪异，全身上下再没有妖族的特征。



双角兽妖没动，蝉翼妖点点头。



半妖殷不沉搓着双手，绕过双角兽妖，坐在了三眼妖曾经坐过的石块上，伸出双臂烤了一会火，觉得全身舒服不少，“你们是在烤肉吗？快要糊啦。这是什么东西？是一只三眼半妖吗？呵呵，两位的口味还真是独特，瞧他瘦的，全身的肉割下来也没有几两。”



“你的衣服不错，身上的肉也多一点吧？”蝉翼妖开口了，孩子似的身体与相貌，声音却像几十岁的老翁。



“衣服很好吗？我不知道，都不是我自己的。”殷不沉隔衣捏捏自己的肚皮，“我也没几两肉，比火堆里的这位老兄多一点，比你可差远啦。火太小了，我来让它大一些。”



殷不沉右手伸进左袖里摸索了一会，掏出一把粉末来，随手撒在火堆里，火焰噌地升起一大截，直逼洞顶，照得整个洞穴明亮如白昼。



两只妖大吃一惊，蝉翼妖本已亮出绿色的指尖，这时又收了起来，双角兽妖扭头看着新来者，第一次开口，“你是妖术师？”



“反正我不是变戏法的。”殷不沉嘿嘿笑了两声。



普通妖的能力都是天生的，可以越来越强，却不会发生太多变化，妖术师的本事却是后天学习的，未必很强，但是在妖族当中全都备受尊敬。



蝉翼妖展开双翅扇了两下，表示欢迎与和平，“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妖术师。我叫蝉广，来自冰城。”



双角兽妖也放弃了杀死妖术师的念头，晃了晃头上的两只大角，“我叫漆旋风，来自狼原。”



“这位呢？”殷不沉指着火堆里烧焦的尸体。



两妖同时摇头，蝉翼妖客气地说：“我们不认识，今天晚上凑巧碰到一块的，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我叫殷不沉，来自南海。”



两妖显然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漆旋风寻思了一会，“你是铁脊蛟龙一族的吗？”



“嗯。”



“我听说铁脊蛟龙整族都死在妖都了。”



“谣言，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两妖没再追问，旺盛的火焰产生的热量令他们心满意足，殷不沉怎么说都行。



“一个来自狼原，一个来自冰城，你们要去哪啊？”殷不沉问。



漆旋风低头不语，蝉广叹了口气，“能去哪就去哪呗，总比留在冰城等死强。唉，妖族真是没活路了，南边有道士，北边有怪物，互相还要杀来杀去。”



“冰城是群妖之地最安全的地方吧，道士们都不敢进去，留在那里怎么会是‘等死’？”



蝉广看着殷不沉，“你好久没去过北边了吧？”



“呵呵，被你说中了，我一直生活在南海，后来在群妖之地南边游荡，这是第一次来北方。”



“回头吧，我劝你不要再往北走了。”



“为什么？我正要去拜访万子圣母呢，听说巨妖王死了以后，冰城女妖王招纳贤士，我还想在她手下建功立业呢。”



听说殷不沉要去拜见万子圣母，蝉广缩起身子，不再吱声了，他来自冰城，对女妖王颇为忌惮。



狼原的漆旋风接替蝉广说下去，“别去冰城了，万子圣母不需要那么多‘贤士’，有一位异史君和一个无面道士就够了，你去了没准会被杀死。”



“无面道士是指那个叫兰冰壶的女人吧？”



漆旋风点下头。



“异史君又是哪位？”



“就是那个异史君，你不会没听说过吧？”



“当然听说过，可现在冒牌货太多，不得不提防。据我所知，异史君已经消失多年，冰城的这一位怕也是假的吧？”



漆旋风耸下肩膀，他是狼原妖，对冰城的事情只是耳闻，不知详情。



蝉广抬起头，洞穴里越来越暖和，这都要拜这位妖术师所赐，蝉广觉得自己不该再有隐瞒，“冰城的异史君绝对是真的，他法术强大，一夜之间就将冰城的城墙增高了一倍还多，曾经有一群妖怀疑他的身份，被他用一招法术就全烧成了灰，他的本事比巨妖王还要强、比道士还要大。”



“这都是你亲眼见到的？”



“我亲眼见到了增高的城墙，但是没见过异史君本尊。”



“既然这位异史君如此厉害，你干嘛还要逃出冰城呢？”



蝉广双手抱肩，背后的翅膀抖了好几下，“冰城要跟北方的怪物开战，我、我不想参加。”



“北方的怪物？你说了好几次了，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冰魁。”回答者是漆旋风，狼原在冰城北边，他对“怪物”的了解更多一些，“那是一群比道士还要可怕还要残忍的东西，他们跟妖族一样，能生活在不洁之气当中，见妖就杀，从不留活口。”



“哈，北妖的胆子也太小了吧？全天下都将兽妖当怪物，你们居然害怕另一群怪物，真是可笑。反抗啊，战斗啊，那不是兽妖最喜欢的事情吗？”



漆旋风和蝉广同时将脑袋埋在两腿之间，好一会都不开口。



“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殷不沉莫名其妙，隐约记得自己从前在妖族兵营里听说过冰魁，当时却没有在意。



最后还是漆旋风抬起头，“冰魁不是妖，也不是人，他们……你根本没法跟他们战斗，还没照面，你就已经怕得手脚发软，一看见他们的样子，你就会不由自主地跪下，让他们把你的头割下来。”



“听上去像是某种妖术，或者是诅咒。”殷不沉停顿一会，“万子圣母不怕冰魁吗？”



“怕，圣母本来准备带领全体冰城妖族前往妖山口投奔巨妖王的。”蝉广也抬起头，又叹了口气，“可巨妖王被道士们杀死了，这时候异史君和无面道士来了，他们劝说圣母留在冰城，还说他们能打败冰魁。圣母被说服了，可我还是觉得害怕，我觉得这是冰魁就要攻来的预兆……”



“你离开冰城多久了？”殷不沉问。



“两三天。”仅仅是提起几次冰魁，就让蝉广全身颤抖，坐在他对面的漆旋风也是一样，刚刚合伙杀死三眼妖的勇气与魄力此时一丝不剩。



“三天前异史君和无面道士还在冰城吗？”



“在。呃，我没见着异史君，可我见到过在天上飞的无面道士。”



殷不沉起身，“唉，赶路的人真是悲惨，洞里再暖和也不能久留。告辞了，两位。”



两妖也起身恭送，对妖术师他们总是尊敬的。



殷不沉走到洞口，看了一眼黑夜中的风雪，转身问道：“冰城总有妖见过那位异史君吧？他们是怎么描述的？”



蝉广呆呆地想了一会，“异史君好像少了一条腿，有这么一种说法，我不知真假。”



殷不沉又向火堆里撒了一把粉末，转身走进黑夜，拐了个弯，逆风飞行，狂风暴雪打在脸上，他开始怀念洞里的火堆了。



飞过山脊，他看到了麒麟和道士。



慕行秋站在跳蚤背上，正向北方遥望，那里有一大片天目无法穿透的云雾。



“还真打听到一些消息，虽然有点奇怪，但是挺有用。”殷不沉飞到慕行秋身边，风势太大，吹得他左摇右晃，“先说最重要的吧，冰城的那个异史君，我猜是飞跋，这个小子不知道怎么从牙山逃出来，还和兰冰壶那个老女人联手了。”

第五百零五章 弯骨峡



弯骨峡以一根巨大无比的骨头闻名，这里是前往冰城和狼原的必经之地。



进入弯骨峡之前，慕行秋换了一身衣服，现在的他像是一名流浪的半妖士兵，头上戴着牛角盔，身上穿着半旧的皮甲，心口处镶着一块骨头，脚上穿着毛茸茸、做工粗糙的皮靴。



跳蚤没有变化，庞山铁麒麟数量稀少，外表也不华丽，在人类看来任何麒麟都是珍贵的兽类，在妖族眼里，这却只是一只普通的披鳞兽，如果他们看到跳蚤能够无翅飞翔，才会大吃一惊。



殷不沉穿着一身长袍，所有衣物都是他在路上换来的，离魔侵道士们日行渐远，他的腰板挺得越来越直，远远望见峡谷入口，开始发出感叹：“瞧见那根弯骨了吗？据说那是远古巨龙留下来的，比魔道大战还要永远，原本是一座完整的骨架，正好占据着整个峡谷入口，可骨头早被盗光了，只剩下最后一根，横跨峡谷两边的山峰，谁也不敢动……”



慕行秋望见谷口上方的弯骨，觉得那更像是一道石梁。



“感觉怎么样？还受得了吗？”殷不沉小声问。



群妖之地遍布不洁之气，狼原和冰城除此之外还多了各种各样的罕见毒气，只有特殊的妖族才能在此居住。



慕行秋点下头，他的头盔里藏着一枚小小的铜印，皮甲里还有一面铜镜，能保证他呼吸到相对清新的空气，不过这只是权宜之计，他们还在外围，一旦进入核心区域，道统法器无法提供足够的保护。



想安全地进入冰城只有一个办法，涂抹圣母后裔的血液。



“圣母家族是最早在冰城定居的妖族，他们习惯了这里的毒气，通过血脉将这种能力代代相传，当今这位圣母已经是第一百七十多代了。圣母的子女从来不准离开冰城，因为她害怕家族血液流落在外，会给敌对部族尤其是道士们可趁之机。”



殷不沉滔滔不绝地介绍，许多信息其实是他一路上打听来的，他是南方的海妖，对群妖之地的了解不比慕行秋多。



“你不是说你跟万子圣母的一个儿子是朋友吗？可你这是第一次来冰城。”慕行秋说。



殷不沉一愣，“我说过吗？嘿嘿，道士的记性真是……其实呢，情况是这样的，我不是帮巨妖王开发夺丹之术嘛，需要一点冰城的毒气做原料，就写了一封信。万子圣母的一个儿子——叫什么来着——派人送来一瓶，还给我回了一封信，信里说他很仰慕我，还说……”



慕行秋明白了，与跳蚤并肩向前走，不再搭理殷不沉。



十余名全副盔甲的妖族从他身边匆匆地跑过去，领头的一只高大兽妖吼道：“快点，弯骨峡就要关闭，再晚一会就进不去了。”



高低起伏的雪原上被踩出了数十条小路，每条路上都有妖族奔向弯骨峡，空中还有少量飞妖，他们在靠近入口时也都落地步行。



“这是怎么回事，冰城和狼原的妖族往外逃跑，却有这么多妖族抢着进弯骨峡？”慕行秋问。



殷不沉几步赶上来，“这个……冰城的妖族害怕冰魁，可外面的妖族不知情，还以为冰城是群妖之地最安全的地方。现在传言满天飞，都说道士和人类的大军已经攻进来，将要横扫整个群妖之地和舍身国。”



斩妖会看来真的展开行动了，慕行秋忍不住想，如果他没有服食化妖丹，仍然留在斩妖会内，现在会是怎样的情形？



“冰魁到底是什么东西？”慕行秋问，他从来不让自己想太多，尤其是那些没有答案的事情。



“哎，哪来的冰魁，肯定是北方的某个野蛮部族，以讹传讹，最后成了可怕的怪物。北妖和海妖一个样，最爱窝里斗，你杀我我杀你，十几万年了也没个记性。几十年前，海妖当中盛传极南深海里有一具完整的魔族遗骸，说是多么多么厉害，谁得到谁就能统一整个妖族。为了争夺这具遗骸，各族打得这个惨烈，好几个绵延数万年的部族就此消失。结果怎么样？那就是一具鲸鱼的骨架，大倒是真大，可一点魔力也没有。你见过鲸鱼吗？比最大的船还大，三叔曾经带着我踩在鲸鱼背上遨游南海……”



殷不沉根本不相信冰魁的存在，慕行秋也不太相信，根据他在道统中学到的知识，极北之地的妖族强壮而蠢笨，他们将绝大部分精力都用来强化体质抵抗寒冷上，智力低下，有些妖族甚至不承认他们的身份，将极北之妖全当成异兽。



弯骨峡的入口宽十余丈，中间耸立着一座几丈高的石头平台，将门户分成左右两个部分，平时右进左出，今天却被打乱了，数百名妖被挡在了外面，正不满地大吼大叫。



挡住入口的不是铁门，而是十只兽妖。



这些兽妖最矮的一个也将近两丈，最魁梧的一只高达五丈，比那座石台还要高出一头。十妖分站在石台两边，一边五只，双手拄着与身材相称的巨大兵器，目光冷冷地越过众妖的头顶，对喧闹声充耳不闻。



众妖叫得响亮，却没有一只敢冲过去。



一只身高正常、穿着墨绿色长袍的半妖正一遍又一遍地解释，“不行，冰城已经满了，圣母有令，从昨天开始，冰城只接待有名望的妖族，所以请报上姓名和家世。”



一大堆漆、飞、豪从众妖嘴里蹦出来，这是妖族最常见的三个姓氏，据说来自远古妖皇的三个分枝，现在却成为廉价的象征。



长袍半妖手里托着一本簿册，低头不停翻动检索，“说得慢一点……战魔山飞戎？没记载；舍身国王子拓华？没记载；巨妖王之子漆在下？没记载……能不能说几句老实话？”



殷不沉在前方开路，慕行秋和跳蚤跟在后面，被挤开的众妖无不扭头怒目而视，见来者身穿长袍，身后还有一头健壮的披鳞兽，才勉强忍住怒气。



“让一让，让一让，没名声、没家世就自动让开一点，别耽误我们进城。”殷不沉个子不高，这时昂首挺胸、拖长时间说话时却颇有几分大妖气度，还没有穿过人群，那名长袍半妖已经停止检索簿册，开始在妖群中寻找说话者了。



殷不沉推开最后几名高大的兽妖，站在长袍半妖的面前，左右看了几眼，等慕行秋和跳蚤跟上来，周围的妖族渐渐息声之后，他说：“殷不沉，南海铁脊蛟龙。”



殷不沉终于不再到处声称自己是异史君了，因为那解释起来实在太麻烦，连他也感到厌倦了。



长袍半妖放下簿册，脸色一沉，“我听说过你的名字，你是妖族的大叛徒，就是因为你，巨妖王才会败给道士们。”



群妖惊动，议论纷纷，十名守门兽妖双手握住了兵器。



殷不沉不仅不怕，反而大为高兴，举起双手，示意群妖禁声，“大家是这么说我的？”



“你否认吗？”长袍半妖收起簿册，手里多了一只骨杖，他是一名妖术师。



“当然不，这可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名声。”殷不沉惊讶地说，左瞧瞧右看看，欣赏群妖脸上的愤怒表情，“巨妖王的本事就不用我多说了，他那么厉害，却因为我的背叛而死于道士之手，你们想想，我得有多厉害？巨妖王因为小瞧我而付出了代价，你们谁还想犯同样的错误？”



群妖互相瞧瞧，突然纷纷后退，长袍半妖也收起了骨杖，漆无上建立的妖国时间太短，还没有深入全体妖族心中，他们只看实力，觉得殷不沉的话有几分道理。



“拿出你的册子来，看看上面有没有我的名字？”殷不沉命令道。



长袍半妖犹豫了一下，还是重新取出簿册，翻到中间靠后的一页，“有你的名字，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



簿册上写得清清楚楚，对殷不沉要杀无赦，可长袍半妖不敢说出这三个字，转而看着殷不沉身后的妖兵，“这位是谁，报上名来。”



殷不沉侧身让开，躬身请慕行秋走到前面，满脸堆笑，像是一名擅长讨好主人的奴仆，这一举动可将周围的妖族都吓了一跳，都不明白这个大叛徒为何对一名普通妖兵如此恭敬有加。



“我叫慕行秋，西介国野林镇人士。”



啪嗒一声，簿册掉在了地上，“你说你是谁？”长袍半妖甚至没注意到手里的东西已经没了。



周围的妖族都像中了定身术一样，无不面带迷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慕行秋，兰冰壶请我来的。”慕行秋无意隐藏身份，他穿上妖兵的服装不是为了掩饰，而是不想因为一身道袍在群妖之地到处惹麻烦。



“哪个慕行秋？”守门的一只兽妖开口问道，声音粗哑，好像很长时间没说过话了。



“就是先在断流城击败巨妖王，又在妖山口杀死巨妖王的慕行秋。”殷不沉大声说，漆无上并非慕行秋亲手杀死，但是妖族不在乎这些细节。



“杀死十万妖族的慕行秋？”



“发出灭魔之灾的慕行秋？”



“挑战五只魔种杀死巨妖王的慕行秋？”



……



弯骨峡入口处的妖族发出一连串的疑问，殷不沉频频点头，好像他才是群妖口中的道士。突然间，现场一片安静，随后十几只飞妖慌张地转身飞去，其他妖族一连后退几十步才停下，让出一大片地方。



“不可能。”长袍半妖坚定地摇摇头，脸色却变得苍白，“慕行秋应该带着一群道士杀来，还应该骑着闪电，手里握着妖魂剑才对。”



妖族给霜魂剑另起了一个名字，的确，剑内的十多万只魂魄一多半来自妖族士兵。



殷不沉正要开口辩解，空中传来一个声音，“没错，这就是慕行秋，双手沾满妖族鲜血的慕行秋。”



一只飞妖飘在半空中，银色的翅膀微微扇动。



“我还没死。”羽王伐东说，在他身后，更多的飞妖正从弯骨峡内部飞来，“你来得正是时候。”

第五百零六章 妖族的崇敬



羽王伐东没有遵从巨妖王的命令死在妖都战场上，他在左流英控制的尸魔冲入战场之后，决定带着兄弟们逃走，并且发誓再也不参加漆无上的军队。



他受够了，银羽家族在飞族当中地位崇高，理应承担更重要更伟大的任务，而不是给尸魔充当微不足道的一分子。



羽王的誓言很快就无需他特意遵守——战争结果比他预料得还要悲惨，漆无上死了，妖族重新回到四分五裂的状态。



慕行秋和殷不沉都是导致妖军惨败的罪魁祸首之一。



上百只飞妖从弯骨峡内飞出来，停在羽王身后，有他的几个兄弟，还有其它部族的成员。



谷外的妖族转身就跑，只有十余只妖还留在原地，兴致勃勃地看着羽王，打算参加即将开始的战斗，为自己赢得一份荣誉。



守门的长袍半妖眼珠转了两圈，弯腰拣起地上的簿册，急匆匆地跑到兽妖们的身后，抬头冲天上大声说：“羽王，你来的太及时了，弯骨峡的安危就全交给你了。”



“交给我？”羽王反问，目光却仍然盯着慕行秋，双翅小幅扇动，身体微微起伏，“圣母同意吗？”



“圣母将弯骨峡入口委托给我掌管，我就有这个权力，我的意思就是圣母的意思。羽王，快把慕行秋和大叛徒抓起来，你立下大功，圣母肯定会见你。”长袍半妖大声许诺，十只兽妖这时都已经凑在一起，像一面厚实的墙。



殷不沉挺喜欢“大叛徒”这个称号，尤其是其中的“大”字，笑呵呵地抬头说：“羽王，好久不见啊，咱们俩从前可是一对好搭档，一块替巨妖王镇守边疆，一块钻研夺丹之术，一块被慕行秋俘虏，就差跟我一块当叛徒了，快下来吧。”



羽王的银色翅膀猛地竖起，大喝道：“我永远不会背叛妖族！”



“那是因为你兄弟俱在，等你像我一样全族被灭只剩一个的时候，就不会觉得背叛有多难了。”



殷不沉早在铁脊蛟龙一族被派往战场之前就已经决定帮助慕行秋，他的背叛跟家族毫无关系，但羽王无从知晓，心中纵有怀疑也找不出明确的证据，于是哼了一声，转身看了一眼跟过来的飞妖，又低头瞧了一眼十只紧握兵器的高大兽妖，目光最后回到慕行秋身上。



这是一名奇怪的道士，从不忌讳妖族的服饰，穿上之后又是那么合身，好像这就是他的盔甲，只是容貌不太合格——人类或许称之为英俊，在妖族眼里却显得太软弱。



羽王用力扇了一下翅膀，身后百余只飞妖一块扇翅以作回应，长袍半妖握着骨杖，步步后退，十只兽妖举起了手中的兵器，留在现场的几只妖族喉咙里发出低吼，远处的围观者兴奋得眼睛发亮……



战斗对妖族来说就像是一大坛烈酒，光是吸进一点余味就足以让他们振奋起来，至于这坛酒是否超出了自己的实力，从来不在妖族的考虑范围之内。



慕行秋摘下头上的角盔，露出道士的发髻，还有用来过滤空气的小铜印，铜印贴在头发上，像是一只奇怪的小角，慕行秋从百宝囊里召出一顶草帽戴在头上。



四周都是雪，草帽颇不合时宜，但慕行秋无所谓，他已经习惯头上戴着它，得感谢小青桃，是她将所有草帽都带在身上，可以源源不断地提供。



慕行秋每做出一个动作，周围的妖族都会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握住兵器的手跟着用力，可羽王不动，所有妖族也都不敢冲上去。



慕行秋最后在草帽上拍了一下，一只留在附近的半妖突然转身就跑，几步之后狠狠摔了一个跟头，连滚带爬仍然往前跑，连兵器都不要了。



这坛酒太浓，光是闻味就让这只妖“醉”倒了。



慕行秋抬头看向羽王，“请。”



羽王收起翅膀，居然落在地上，离慕行秋只有十余步远，正当群妖暗中敬佩羽王的胆量时，他说：“现在这里由我做主，请慕道士进峡。”



此言一出，群妖既觉失望，又感轻松，羽王都露怯了，他们就不用强逞英雄了，连个头最大的那只兽妖也将手中的石锤落在地上，吐出一口气，胸膛随之瘪下去一块。



只有长袍半妖大吃一惊，转身跑出几十步才施展妖术飞向峡谷深处。



殷不沉可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嘴里发出冷笑，正打算开口讥讽，却看到慕行秋严厉的目光扫来，只得闭嘴，在心里对羽王和群妖嬉笑怒骂个遍。



“羽王请。”慕行秋迈步前行。



第一次“请”是请战，这一次却是正常的客气话，羽王微微躬身，对守门兽妖，也是对现场所有妖族说：“慕道士是圣母请来的客人，谁也不要心怀不轨。”



弯骨峡不长，不过三里有余，通过之后里面是一大片开阔的谷地，从这里可以看到毒气的来源了，那是无数座地洞，此起彼伏地喷射十几丈高的白汽，白汽与不洁之气混各，在高空中弥漫成深褐色的烟雾，遮蔽了一多半的山谷，将远处的冰城和更远处的狼原笼罩其中。



山谷边缘的毒气也比外面浓重多了，光凭铜印和铜镜已经不够用，慕行秋又召出一截蜡烛阻挡毒气，胸内仍然感到有些憋闷。



羽王取出三根五六寸长的小骨头，上面隐隐附着血丝，两头系着挂绳，“带上这个，更好用些。”



谷内妖族众多，脖子上都挂着这样的小骨头，殷不沉立刻取过去一根，放在鼻子下面深深地嗅了一下才挂在脖子上，“臭哄哄的，唉，比吸进毒气强。”



慕行秋接过另外两根骨头，的确有一股臭气传来，可吸进这股臭气之后，憋闷感大为缓解。他自己挂上一根骨头，跳蚤不太喜欢这股味道，摇头拒绝，慕行秋抱住它的脖子，低声安慰了一会，才将骨头挂上去。



没过多久，跳蚤就和慕行秋一样，习惯了这股味道，不再抽搐鼻孔了。



谷内的妖族将近千只，都是所谓有声望、有家世的名妖，听说妖族的大敌慕行秋竟然孤身一人前来冰城，全都从地洞里跑出来围观。



羽王的兄弟和部下落在地上，开出一条通道，高高矮矮的群妖安静地站在两边，目光全盯在慕行秋身上。



如果这是一群人类，即使不蜂拥而上，也会露出憎恨的目光，可这群有名有姓、家世显赫的妖族，足够凶恶的脸上却只是露出了一些好奇，好像那些死去的妖族跟他们没有半点关系，还不如被挡在谷外的那些无名小妖显得愤慨。



羽王没有做解释，好像觉得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半妖殷不沉却感到迷惑，还有一些警惕，紧紧跟在慕行秋身后，目光扫来扫去，想弄清这群名妖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在一座地洞前，羽王止步，“这里有慕道士的一位熟人，你应该见见。”



“熟人”两个字一出口，慕行秋就知道里面的人是谁了。



地洞很简陋，但是非常干净整齐，没有四处乱爬的虫子，连殷不沉也点头表示称赞，他对干净程度的要求一直都是很高的。



非妖裴子函坐在一张木椅上，他加入妖族这么久，还是被当成人类。



裴子函变化颇大，身上伤痕累累，右脸上的一大块伤疤甚至露出了骨头，只依稀剩下一点从前的模样，整个人瘫坐在那里，除了目光，全身都不能动，说话时也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为了从妖云监狱里逃出来，他付出不小的代价。



“我猜会在这里见到你。”



“你来寻求化妖之术？”慕行秋问。



“嗯，听说兰冰壶在异史君的帮助下成功了，我就来了。你也是一样吧？”



“这是我来此地的目的之一。”慕行秋没说他认为异史君并不是真的，那只是他和殷不沉的猜测，还没有直接的证据。



“你的目的总是很多，而且你总是带来灾难。”裴子函试图发出笑声，从喉咙里挤出的却是一连串汩汩的怪声，“道统一直想攻下冰城和狼原，扫除这里的毒气，这是你的目的之一吗？”



“不是。”



裴子函沉默了。



羽王抓住殷不沉的胳膊，“老朋友，我带你去会会新朋友。”



“嘿，别跟我来这套，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想把我支出去就明说……”殷不沉看向慕行秋，发现道士没有留下自己的意思，勉强转身向外面走去，“我才不见什么新朋友，我就和跳蚤待在一起，谁也不准靠近我。”



地洞里只剩下两个人，裴子函茫然地看着屋顶，“冰城已经封闭了，瞧见这里的妖族了吗？都被留在这里，一只也进不去。异史君拒绝见我，难道我比兰冰壶还不配化妖吗？”



“据说冰城要与北方的‘冰魁’开战。”



“那就更不应该拒绝我们这些援兵了。”裴子函在椅子上笨拙地移动，勉强坐得直一些，“都是兰冰壶在捣鬼，她控制了异史君和万子圣母，她认为冰城命中注定属于她，而且还符合那条预言——‘望山亡于冰’。兰冰壶邀请你来，肯定是不怀好意。慕行秋，我们要进攻冰城，你愿意加入吗？”



沉默片刻，裴子函补充道：“妖族崇敬你，你杀得越多，他们越崇敬你。”

第五百零七章 妖斗



殷不沉没有经受住劝说，跟着羽王在山谷里转了一小圈，回来之后面若冰霜，站在跳蚤身边再不肯离开半步，对羽王更是怒目而视，“你得罪我了，记住，你得罪我了。”



羽王冷笑一声，他不喜欢在地面上步行，展开翅膀飞到山崖上的一处巢穴里，与飞妖族们待在一起。



谷内没有冰雪，也没有花草树木，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浮灰，一步一个脚印，被上千只妖族踩来踩去，也没有变得踏实一些。殷不沉弯曲膝盖，看着脏兮兮的靴底，还没进入冰城，对它的印象就变得更差了，觉得城内肯定更脏。



“怪不得道统这么多年都没攻下冰城，是嫌这里太脏了吧。”殷不沉抱怨道，跳蚤矜持地扭过头去，警觉地不让任何妖靠近自己，更不准任何一只手摸过来，殷不沉也不行。



“好骄傲的畜牲。”殷不沉低声说，“什么庞山铁麒麟，就是一匹坐骑而已，还不是被道士踩在脚下？要是生在妖族的地盘上……”



“进来吧。”地洞内传来慕行秋的声音，殷不沉立刻换上一副欣喜的笑容，刚要走进去，跳蚤却抢在了他的前面，妖族地洞的门都比较大，足以让跳蚤轻松通过。



殷不沉跟在后面，看着麒麟钢铁般的蹄子，谨慎地保持着距离。



“你们跟我住在一个洞里。”裴子函软绵绵地倒在椅子上，像是一堆已经腐烂到一半的肉，“太多妖族涌来，冰城又不肯接受，这里的住处非常紧张。”



“可是只有一张床。”殷不沉虽然喜欢地洞的干净，但是觉得它实在太小了些，尤其是跳蚤进来之后，更显得狭窄逼仄了。



“我睡不了床，我想慕道士也用不上……”



“跳蚤站着睡觉，更用不上，那我就不客气啦。”殷不沉几步跑到床边，脱靴坐上去，双手揉脚，舒服地啊了一声，“我想起从前的那个人奴了，叫什么来着……每天都给我按摩，他擅长这个，可惜啊，他非要离开我。”



没人搭理殷不沉，裴子函半躺在椅子上不言不语，慕行秋召出七八件法器，圈着自己和跳蚤环绕一圈，盘膝坐在离地五六尺的半空中，掏出一把金屑喂跳蚤。



跳蚤不紧不慢地舔食金屑，地洞里安静了一会。



“我在老祖峰的时候从来没见过铁麒麟。”裴子函望着跳蚤，嘴唇微动，牙齿几乎没有张开，“这真是一种美丽的动物。”



“很美吗？”虽然慕行秋就在这里，殷不沉还是忍不住反问一句，“我瞧也就是一般。论威武，比不上铁脊蛟龙——不对，兽类应该跟兽类相比——比不上玄武，论精美，比不上西海神鹏，那绝对是天下最美的异兽，九色羽毛，中间几乎看不到过渡，像波浪一样起伏，冷不丁瞧上一眼，足以让你眼晕……”



跳蚤吃完了金屑，轻轻地打了个响鼻，右前蹄轻轻在地面上一踏，澄黄色的眼睛盯向床上的半妖。



“可跳蚤会飞，没有翅膀就能飞，这可挺少见，有些妖族能无翅飞行，异兽可没有，了不起。还有它的四只蹄子，啧啧，从来就不沾一滴灰尘，永远都这么干净，连我都做不到……”



慕行秋咳了一声，殷不沉立刻闭嘴，讨好地向跳蚤笑了笑，直到它扭过头，心里才放松一些，暗暗告诫自己：这头畜牲绝对能听懂人类语言，以后说话可得小心些。



慕行秋右手轻轻摩挲跳蚤的后背，这的确是最美丽的动物，如果只像殷不沉一样随意扫一上眼，当然不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拥有天目的人才能看见麒麟满身细小的鳞片所散发出来的奇异微光，像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火山喷发前的第一次震动，具有令人痴迷的神奇力量。



“我考虑好了。”慕行秋说，看着十几步之外的裴子函，“我的回答是不。我受邀而来，不是为了参与妖族之间的争斗，更不是为了取得妖族的崇敬，我会在这里等待兰冰壶的消息。”



如果一切都如慕行秋所预料的那样，兰冰壶是不会来见他的，她应该一得到消息就前去偷袭千里之外的魔侵道士。但慕行秋仍然不想卷入妖族的明争暗斗，更不想帮助裴子函。



裴子函眨眨眼，表示理解，殷不沉在床上跪坐，直起身子说：“妖族崇敬你？谁跟你说的，千万别信……”殷不沉瞧了一眼几乎瘫痪的裴子函，心中还是有点忌惮，及时闭嘴。



“说吧，别在意，说说你都看到、听说了什么。”裴子函挤出声音。



殷不沉爬到床边，套上靴子，走到慕行秋身前，毫无必要地压低声音，“我在谷里走了一圈，这些妖全都疯了，他们把我当成十恶不赦之徒，狠不得把我活吞了，可是却把你当成……当成……”



“当成什么？”



“当成魔族再世。”殷不沉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这么一想，妖族的确有点崇敬你，但更多地是怕你，他们都说你在妖山口吃下了巨妖王给予的魔果，为了不暴露真相才合伙演了一场戏，其实你不仅化妖，还变魔了，只是时机不到，还不能显出真身。”



殷不沉的说法更靠谱一些，妖族不可能崇敬一名道士，他们崇敬的是魔，强大得能够击败道统，就像漆无上，如果他成功守住妖都和妖山口，牺牲再多的妖兵也会被原谅，甚至会被当成强大力量的象征。



裴子函自己没说这些话，让殷不沉转了一圈之后主动传达，也是为了增强可信性。



“山谷里至少有七十个部族的长者，巨妖王死后，他们都在寻找新的领袖。”裴子函艰难地开口介绍，“冰城、占魔山、舍身国都在争抢这个位置，可没有谁比你得到的支持更多，当然，从来没有妖将这句话说出来，但是许多地位尊贵的大妖都相信你是魔族，这比最久远的家世还要有用。”



慕行秋了笑了一声，想起自己在庞山总被认为身怀魔种的经历，看来他是摆不脱魔的嫌疑了，“我退出了道统，但我仍然是道士。”



“兰冰壶也是道士。”裴子函说，没提自己从前的道士身份。



洞外传来喧闹声，过了一会，羽王伐东拽门而入，站在台阶上，弯腰对洞内说：“打起来了。”说罢转身走出去，将门关好。



殷不沉吓了一跳，“这是来杀我的吧，我就知道他们不会放过我，他们都以为是我破坏了巨妖王的整个计划，其实……其实……慕行秋，你不会袖手旁观吧，我可是跟着你来这里的，我要是被杀死了，你的面子也不好看……”



慕行秋嘘了一声，侧耳倾听，殷不沉也竖起耳朵，听了一会，甚至壮起胆子走上门口的台阶，歪着头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嘿，原来他们是互相打起来了，跟咱们没关。”殷不沉松了口气，“可这也太巧了吧，咱们刚来一个时辰，妖族就发生了内乱——慕行秋，你还真是到哪哪出事。”



慕行秋没吱声，他听到的声音更多，知道这不是一场意外的暴乱。



“冰城将大家的耐心都耗光了。”裴子函对外面的喧闹更是没有表现出一点意外，“我不知道兰冰壶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她用万子圣母和异史君的名义招来各大部族，又不肯放他们进去，这里面必然藏有阴谋。慕行秋，你是兰冰壶亲自请来的，如果冰城肯让你进去，这份邀请就是真诚的，如果连你也进不去——你就该小心了。”



慕行秋仍不吱声，甚至收回了超常听力，到目前为止，他掌握的信息太少，不想对此做出任何判断。



殷不沉听得津津有味，几次想要推门出去，最后都忍住了，地洞的门是倾斜的，外面猛地发出一声巨响，像是某只大个头的兽妖倒在了上面，殷不沉吓了一跳，急忙走下台阶，再不想出去了。



“这到底是哪伙跟哪伙啊？”殷不沉问，到现在他也没听明白。



“一伙妖族想要攻进冰城，一伙妖族想要阻止进攻，以此讨好万子圣母。”裴子函缓慢地动了一下，“还有什么都不为，只想趁火打劫的，这就是妖族的战斗，一开始还有理由，慢慢就不需要理由了。这也是为什么大家怀念巨妖王的原因，不管他有多残忍，总能给出一个理由。”



殷不沉明白了什么，慢慢转向慕行秋，“他们不只认为你是魔族再世，还把你当成了巨妖王的继承者。杀者取得被杀者的力量，这是妖族的一条古老传统，我还以为已经没有妖族当真了呢。”



慕行秋仍不吱声，甚至没有辩解说漆无上并非死于自己之手。殷不沉当时就在现场，如果连他都认为巨妖王是被慕行秋杀死的，其他妖族就更不会接受别的说法了。



将近半个时辰之后，外面的厮杀声结束了，接下来是长时间的沉静，好像所有妖族都死光了，或者是离开了。



殷不沉再一次走上台阶，贴着门板倾听，“真是奇怪，到底哪伙打赢了？羽王跑哪去了，也不进来说一声。”



嘭！第一下鼓声响起，殷不沉跳到慕行秋身边，差点要钻到跳蚤的肚子下面，被麒麟用凶恶的眼神逼退了。



嘭！第二下鼓声响起，裴子函费力地坐起来，身下的椅子咯吱直响。



嘭——嘭——嘭、嘭……鼓声逐渐加快，然后群妖的声音响起来了，开始时与鼓声混成一团，很快就独立出来，变得十分清晰——



“魔王！魔王！魔王……”

第五百零八章 毒气



战斗持续时间不长，却足够惨烈，厚厚的灰尘里躺着上百具尸体，血液很快就被吸收得干干净净，杀戮之气因此减少了几分，众多尸体看上去就像是刚刚运来就被随意丢在地上的雕像。



慕行秋刚从地洞里走出来，“魔王”的呼叫声就停止，数百只相貌各异的妖族齐齐盯着他，其中甚至包括那十只守门的巨大兽妖，他们本应是冰城的士兵，却莫名其妙地参加了反对冰城的暴乱。



与妖族接触得越多，慕行秋越觉得这是一个奇怪的群体，思维方式与道士、与人类都截然不同，就像是一群没头没脑的野兽，刚刚疯狂地撕碎一只猎物，就张着血盆大口跑来向主人摇尾献媚，好像满地尸体和脸上的凶相都是自己的功绩。



羽王和他的几名兄弟站在最前排，深吸一口气，正要带头再喊出“魔王”，慕行秋伸手指向他，将那两个字拦住。



“我是道士，是冰城的客人。”慕行秋开口了，并没有因为群妖的崇敬而头脑发热，他知道这样的崇敬来得容易去得也快，何况出自妖族的崇敬更不可信，“如果这里有魔王，肯定不会是我，只会是我的敌人。”



群妖无声，少数兽妖脸上露出像是失望的表情，大多数妖族仍然保持着平静，似乎还在盼望着会有转折。



慕行秋知道自己没有完全说服这些妖族，但这样就够了，他不想介入得太深，最后瞧了一眼羽王，转身回到洞里。



殷不沉站在台阶下面，满脸的失望，“你真不当魔王啊？反正你都给一群魔侵道士当首领了，何必在意再多一群妖族呢？这可是……天赐良机，没准你真能像巨妖王一样统领整个妖族，到时候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算是庞山宗师也没有这么威风。我可以继续替你研究新妖术……”



慕行秋没理他，继续前行，跳蚤走过来，低头在他肩上轻轻地蹭了两下，表示亲昵，也表示赞赏。



慕行秋坐在床边，与椅子上的裴子函平视，“你为什么要这样？”



“这次行动早已策划妥当，与你并无关系，既然你来了，就当作是送你的礼物。”裴子函并没有失望，他的声音和面容也表现不出失望或是其它任何一种感情，他只是倒在椅子上，像是一具会发声的尸体，“你接不接受都没关系，你只要知道自己在妖族中的地位就行了。”



“我不关心自己在妖族当中的地位，倒是你，就凭这几百只妖就想进攻冰城？”



裴子函沉默了一会，似乎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然后他说：“妖族充满了恐惧，从上到下，从已经死去的巨妖王到刚刚出生的小妖，心中都充满了恐惧。”



殷不沉小声插口道：“我没有恐惧，起码小时候没有，那时候我挺快乐的，整个南海都是我的后花院……”



仍然没人搭理他，裴子函只对慕行秋说话，“在妖族中间待得越久，我越能感受到这种恐惧。他们害怕道士、害怕其他部族、害怕各种各样的怪物，最害怕的是魔族，所有这一切都能将他们轻易杀死。他们尽一切力量让自己长得凶恶可怕，相互间冷酷无情地杀戮，这样当死亡降临时，他们就不会太害怕了。”



“我有一颗妖心，因为我跟他们一样，对整个世界都感到恐惧，从前我觉得自己就像是庞山圈养的牛羊，道士们让我自由地吃草、喝水，目光却一直盯着我，暗暗掂量我的肥瘦。我曾经试过用刀剑和法术斩断我的尾巴，可我做不到。”



慕行秋能理解裴子函的感受，他曾经遭受过同样的猜疑，但他从来没想过要背叛道统，“庞山道士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很清楚。非妖道士不是只有你一个，你们的待遇不比其他道士更差。”



“嗯，我曾经查看过许多书籍，几万年前就有非妖成为道士，甚至有一位升到了服月芒境界。问题不在道统或是庞山，是我自己，恐惧一旦产生就不会轻易消除，‘我是妖’这个念头已经在我脑子里扎根，我必须证明它。”



慕行秋明白裴子函想说什么，“不管别人怎么看，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魔。魔种生道根也好，在我体内造出任何东西也罢，我仍然是我，我出生在野林镇，从小放马，后来加入庞山、又退出庞山，仅此而已。”



裴子函发出沙哑的笑声，“你令人敬佩，还在镜湖村迎宾馆舍的时候，我就敬佩你，那时候只要你一招手，我就会心甘情愿地当你的追随者，可你不需要。就是现在，你也不需要。”



慕行秋盯着裴子函，他当然不需要追随者，尤其是一名先是背叛庞山、后来对巨妖王也没有忠诚到底的非妖。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慕行秋站起身，“你想让道统怀疑我，然后我就会跟你一样，怀着恐惧寻找新‘身份’。”



“道统早就怀疑你了，只是你立下的功劳太大，在低等道士当中的威望太高，他们才没有立刻动手。我只是让道统的怀疑再加深一点，慕行秋，从一开始你就选择了独特的修行道路，你若失败，反而是件好事，可你越来越成功，成为道统的大麻烦。道统不会放过你的，因为你的存在将会破坏道统几万年的规则。”



裴子函说的话太多了，额头青筋毕露，脸颊上的伤口渗出了血滴。



慕行秋微笑一下，转身向外面走去，跳蚤立刻跑在前面，用头上的双角顶开木门。



殷不沉惊讶地说：“这就走了，咱们不住在这了？我刚才看过了，其它地洞好像都没这里干净……”



数百只妖族还聚在洞外，但是不再齐声高呼“魔王”，脸上也没有了期待的神情，羽王已经带领飞妖升到空中，这时正在对群妖讲话，“冰城和狼原是群妖之地最安全的地方，它们属于整个妖族，应该对所有妖开放！万子圣母被控制了，兰冰壶根本不是妖族，异史君也是假的。咱们攻进去，解救圣母，夺回冰城！”



群妖刚刚被浇灭的热情又高涨起来，甚至没有妖族问一句：道统都没办法通过的毒气云雾，他们该如何应对。



慕行秋从群妖队伍面前走过，直奔远处的毒雾，殷不沉虽不情愿，还是紧紧跟在后面。



羽王擅长跟妖族打交道，声音越来越激昂，群妖的回应声也越来越响亮，过了一会，声音消退，殷不沉回头望了一眼，“嘿，这群妖还真是执着，竟然跟过来了，收下他们其实也有好处……”



慕行秋纵身跃到跳蚤的背上，跳蚤迈开四蹄向前跑去，殷不沉急忙飞起跟随，十几步之后就落到了地面上，觉得心慌气闷，咳了几下才缓过来，再次回头望去，发现连羽王等飞妖也落在地上步行。



毒气越来越重，已经影响到了施法，只凭一小根沾血的骨头无法阻挡毒气的侵入。



慕行秋也察觉到了，又召出几件法器，自己屏住了呼吸，凭借泥丸宫里的强大内丹，他能坚持大概一个时辰，如果频繁施法的话，时间会大为缩短。



跳蚤也屏住呼吸，跑得仍然很快，但是不能飞行了。



前方是一大片湖泊，隆冬季节里仍然热气腾腾，都是水下的洞穴喷出的白气，岸上也有不少洞孔，此起彼伏地喷射，周围没有半粒雪，地面却跟雪面一样洁白，像是成片的盐碱。



跳蚤止步，对那一股股喷射出来的气体非常厌恶，四蹄乱踩，后退数步，不愿踏上那片盐碱似的白地。



慕行秋跳到地面，抱着跳蚤的脖子，轻声对它说：“留下足够跑回安全地方的力量，我会跟你一块后退。”



跳蚤点下头，安静下来。



慕行秋的天目只能看到三四里远，只有湖泊，根本望不见陆地。



殷不沉停在了百步之外，再不敢往前走了，双颊鼓起，也在憋气。羽王等妖族也赶到了，他们好像有其它办法忍受毒气，一直跑到白地边缘，与慕行秋保持着一定距离。



曾经守卫弯骨峡入口的长袍半妖被扔进了布满毒洞的白地里，还在空中他就发出了惨叫，落地之后马上往回跑，“我不是圣母之子，没办法……”



一处平静的孔洞突然喷出一股十几丈高的白气，遮住了长袍半妖的声音与身影，片刻之后，当白气散去，半妖只剩下一副骨架，直立了一会砰然倒下，摔成了碎块，用不了久，就会成为满地白色沙粒的一部分。



羽王带领的妖族沉默了，他们的斗志就跟这里的洞穴喷射白气一样，说来就来，就消失就消失。



慕行秋发出了低沉的吼声，这不是五行法术，而是念心锻骨拳当中的狮吼之法，声音逐渐提高，不能立刻传遍远近，但是更加持久，几乎不受毒气的影响。



一刻钟之后，吼声已经非常响亮，群妖色变，将目光都转向了慕行秋，敬畏之情更加明显。



吼声像是一只乘风破浪的小船，冲过重重毒气，缓缓驶向看不见的对岸。



又是一刻钟之后，对岸终于做出回应，传来清脆的笛声，在乌云蔽日般的吼声中仍如阳光一样清晰。



慕行秋停止吼声，笛声随后也停止。



湖泊上的褐色毒气慢慢散开，露出一条宽四五丈的通道，然后一条真正的小船驶了过来。船本身并无特别之处，只是在船头竖着一根柱子，穿刺着一只半死不活的妖族，这就是圣母之子，用来献给毒气与湖泊的祭品。



小船顶多承载四五人，那些大个的兽妖，一只脚就能将它踩翻。



群妖都看着慕行秋，谁也不敢抢先。



小船靠岸，它与慕行秋之间的洞穴都停止了喷射。



慕行秋与跳蚤走上船，他望着羽王等妖族，没有发出邀请，远处的殷不沉急得上蹿下跳，就是不敢跑过来。



小船离岸，岸上的群妖露出失望至极的神情，毒气通道渐渐关闭，他们再没有机会了。



就在这时，一只拳头大小的光球从远处极速飞来，在通道关闭前的最后一刹那来到船上，停在慕行秋面前，似乎与在他对视，片刻之后，光球钻进跳蚤的一只角内，消失不见。



这是高等道士才能发出的法术，只有慕行秋能看到。

第五百零九章 万子圣母



除了频繁喷射的白气，整座湖泊像是一潭死水，小船驶过的时候，在水面引起的波纹显得极不情愿，缓慢而凝滞，不发出一点声音。



慕行秋伸手触摸跳蚤的一只角，毫无感应，光球进去之后跳蚤没有任何变化和反应，它好像根本就没有察觉到这回事，反而抬起头去舔慕行秋的手掌。



慕行秋轻轻抚摸跳蚤微凉的脖子，回想光球的模样，从中看到了左流英的风格，这是禁秘科首座喜欢的把戏，只是不知道这一次是要保护他和跳蚤，还是另有图谋。



小船无声地前行，慕行秋猛地抬起头，发现船首被木柱穿刺的妖族正扭头看着自己，脖子几乎完全调转了方向，活人做不到这一点，活妖也不能，可这只妖不仅扭过头，眼睛还眨了一下，冷冰冰的目光紧盯着客人。



慕行秋垂下手臂，挪开一步，发现这只妖盯着的是跳蚤的那只角，好像发现了什么。



这只妖很瘦，穿着一身浅灰色的长袍，衣领和衣襟处都绣着复杂的花样，尖锐的木柱从左肩穿刺而出，几乎没有血迹，他的双臂无力地低垂着，露在袖外的半截手掌苍白纤细得如同少女一般，但他的相貌绝对是男妖，唇上长着一抹淡淡的胡子，嘴唇微微张开，狭窄挺直的鼻子像是一只鸟喙，两只眼睛离得很近。



慕行秋让跳蚤让开两步，自己移步挡在它前面，跳蚤太高了，必须低下头才能将一只角藏在慕行秋身后，另一只却只能露在外面。



这样就够了，妖的眼睛失去了目标，慢慢扭回头，全身骨节发出咯咯的响声，像是一扇年久失修的门在转动。



慕行秋一直站在跳蚤身前，直到小船靠岸，毒雾在这里消散了，比对岸的山谷里还要干净，连不洁之气都很稀薄。



冰城就在岸边拔地而起，占地并不广大，却极为高耸，外围的城墙就有五十丈高，据说这是刚刚增建起来的，原来大概有现在一半高，城内的宫殿更加高大，就像是一根粗大的柱子直刺天空。



城墙和宫殿都是淡白色，远看上去确有几分像是千年寒冰，近瞧就能发现这都是白色的石块，或许就是用岸上、湖内到处都有的白色骨粉造出来。



码头很小，就建在城墙下面，看来冰城没打算过要接纳太多的来客，对岸的七八百名妖族根本不可能攻过来。



道统也不能，慕行秋心中一动，开始怀疑那只光球是不是左流英发来的，没准这是道统在借机进攻冰城。



小船停住了，慕行秋没工夫细想，码头上站着十几名灰袍妖族，共同特点是都很瘦，端着肩膀，好像永远都在侧身站立。他们没有马上接待来客，而是先将船首的妖取下来，露出血红的木柱，它已经刺穿了不知多少名圣母之子，颜色深得发黑。



被刺穿的妖的确已经死了，躺在白色的码头上一动不动，其他妖族围着尸体低声念诵着什么。



慕行秋站在船上，默默地观看这一幕，没有急着走上去。



众妖一块动手，将死去的妖推进湖内，水面掀起的浪花极小，迅速将尸体熔解，最后只剩下头颅的时候，死妖的眼珠突然动了一下，看了小船最后一眼。



一名头发已经花白的妖族转向来客，“你心怀不轨。”



“我是道士。”慕行秋随意地耸下肩，“所有道士都想攻下冰城，老实说，我也起过这个念头。”



码头上的妖族对这个回答似乎不太满意，仍然没有请来客上岸，而是聚在一起交头接耳，他们有着同样的身材、穿着同样的灰袍，连容貌都很相似，只是年纪有老有少，看上就像是同一只妖的不同阶段。



良久之后，一只年轻的妖跑向城内，年纪最老的妖对慕行秋说：“等在这里，不准上岸。”



“我是来见兰冰壶的，让她出来就行了。”



老妖没有吱声。



慕行秋抬起头，发现高耸的城墙上露出许多妖族的脑袋，都在好奇地盯着他，“冰城很少接待道士吧？”



“起码在过去的一万年里，你是第一个，再往前的事情没有记载。”老妖显得很骄傲，“即使是你，也不算进入冰城，因为你还没有上岸。警告你，不要轻举妄动，没有把握打败你，我们也不会让你通过圣子湖。”



“圣子湖，是因为这湖里埋葬着圣母的诸多后代吗？”



“与你无关。”老妖冷冷地说。



在对岸被群妖当成“魔王”崇拜之后，冰城妖族的态度可以说是一落千丈。



慕行秋再次抬头仰望，城墙上的许多妖族显然大都是这里的宾客，看相貌就知道他们来自不同部族。



过了很久，码头上的圣母后裔越聚越多，最后达到了上百只，将小小的码头挤得满满当当，其中甚至还有十几只女妖——只有她们扎着腰带，唇上也没有胡子，除此之外，与自己的兄弟叔侄们几乎没有区别，都很瘦，同一个码头，大概只能容下五六十只普通的妖族。



双方都不说话，湖面像镜子一样平稳，慕行秋站在船上倒也不觉得困难。



与此同时，城墙上看热闹的妖族越来越少，夜色降临时，上面已经没有好奇的身影了。



兰冰壶迟迟不肯出现，慕行秋反而觉得踏实，这说明甘知泉制定的计划成功了一半：兰冰壶很可能去给魔侵道士再次施展化妖之术，她将会落入七元隐星阵内。



与褐色的毒雾相比，冰城的黑夜显得纯粹而深沉，不知是因为有道士来访，还是习惯如此，冰城内外没有一丝灯火，码头上的众多圣母子女更像是同一只妖，连年纪的差别都被抹去了。



将近二更时分，群妖突然向两边分开，互相挤在一起，居然没有一只因此掉进湖内，还让出了一条通道。



唯一的灯光从城门里飘出来，慢慢来到码头尽处，面对着来客。



那的确是一只独立飘行的灯笼，是用一颗完整的骷髅造成的，火光从眼窝和嘴里射出来，暗淡得像是薄云遮蔽的月光。



骷髅灯笼后面的阴影里站着一名高大的女妖，比周围瘦弱的妖子妖孙们高出整整一倍，身材却没有胖多少，像是一根会走路的竹竿。



慕行秋用天目望去，看到的还是同样的脸孔：薄成一线的嘴唇、鸟喙一般的鼻子、挨得很近的两只眼睛。



头上戴着的一顶羽毛冠，就是她与众妖最大的区别。



“你就是那个道士？”女妖的声音居然还显得很年轻。



“你就是万子圣母？”慕行秋反问。



女妖没有回答，但她的派头已经说明了一切，只是轻轻挥了下手，挤在两边的小妖们就小跑着退回城内，没有片刻耽搁。



“我还以为道士会比我还高呢。”万子圣母失望地说，骷髅灯笼飞近慕行秋，好让她看得更清楚一些，“我听到对岸的妖在喊‘魔王’。”



“他们弄错了。”



“嗯，妖族经常犯错，所以才会沦落到今天这种悲惨的境地，就连让你过湖，我也觉得是一个错误，不过异史君说他能控制住你，我就姑且相信吧。”



“我是来见兰冰壶的。”



“你是说无面道士，你得待会才能见到她。我的子孙说你心怀不轨，我只好亲自来检查一下，除了没完没了生育这些祭品，我也就会做这点事了。”



“如果兰冰壶不愿见我，还是把我送回对岸吧，我不想浪费时间。”



“为了来这里见你，我中断了一次妊娠，损失了肚子里的五名子孙，你只不过多等了一会就觉得是浪费时间？”



慕行秋竟然无话可说，摊开双臂接受圣母的检查，骷髅灯笼围着慕行秋转了几圈，过程中停顿了若干次，一刻钟以后才重新回到圣母身边。



“上岸吧，道士，听说你在寻找化妖之术，那是来对了地方。”



慕行秋迈步登上码头，跳蚤紧随其后，“我寻找的是逆转之法。”



“别跟我争论，这些事情你应该去问异史君。”



竹竿似的圣母走在前面，骷髅灯笼跟在她身后，却仍然面朝慕行秋，像是在为他照亮，更像是监视。



慕行秋忍不住想，依靠毒雾保护的冰城，不会有太强大的妖力，自己现在若是突然施法的话，大概可以杀死圣母，令冰城无主，可这不是他来的目的，他要见兰冰壶或者那位无论真假的异史君，弄清这里的化妖之术是怎么回事，至于跳蚤角内的那只光球，他更猜不透它的来意。



冰城附近不能飞行，城墙上也没有高大的主城门，只有一座低矮的门洞，看样子圣母得弯腰才能钻进去。



“麒麟，你没有检查那头麒麟。”城墙上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微微颤抖，好像怀着极大的惧意在开口。



离城门只有十几步远，万子圣母止步转身，“停下，道士。唉，我就说我不擅长做这种事情，生了太多的祭品，让我的脑子都坏掉了。那就是麒麟吗？看上去跟披鳞兽没什么区别。你得让开一点，我要对它做一次检查。”



慕行秋犹豫了一下才侧步让开，看着跳蚤，示意它不用害怕，如果真有危险，他会毫不犹豫地施法救它。



这里没有毒雾，只要努力一下，他觉得自己可以施展出强大的法术。



骷髅灯笼开始围着跳蚤慢慢转圈，慕行秋看了一会，抬眼望向头顶的城墙。



墙头上趴着一只妖，身披黑色的斗篷，像是一只巨大的蝙蝠，他的头藏在兜帽里，可是几十丈的高度和夜色影响不到天目，慕行秋看到一张苍白的面孔，嘴里露出两颗獠牙，眼睛湿乎乎的，像是刚刚哭过。



“飞跋，你是怎么从牙山逃出来的？”

第五百一十章 白色的城



“飞跋，你是怎么从牙山逃出来的？”



慕行秋认出了飞跋，平淡的一句问话却激起了意想不到的剧烈反应，五十丈高的墙头上响起一声愤怒的嚎叫，巨大的“蝙蝠”贴着城墙表面迅速向下爬行，黑色斗篷没有下垂，而是尽职地的覆盖着半妖的身躯，更像膜状的蝙蝠翅膀了。



眨眼之间，飞跋爬行到离地面只有一丈多一点的位置停下，仰起头，露出兜帽里的面孔，盯着下方的慕行秋，“叫我……叫我异史君！”



又一个把自己当成异史君唯一继承者的妖奴，跟殷不沉等妖相比，飞跋是最不自信的一个，声音中努力显出满腔的怒火，却怎么也无法掩饰严重的惶惑与恐惧，他害怕的不只是眼前的道士，还有早已消失多年的真正的异史君，光是提起这三个字，就足以令飞跋胆战心惊。



恐惧越深，越要霸占“异史君”这个名字，这就是飞跋的想法，也是大多数妖族的想法。



慕行秋没有抬头，压了一下头顶的草帽，“抱歉，道士的记性太牢固，我没法忘记飞跋这个名字。”



飞跋的模样没有太大变化，就连那种躲躲闪闪的眼神也还在，可他不再是从前那个没有还手之力的独腿小妖了，手脚吸在城墙上，嘴里发出威胁的嘶嘶声，却没有立刻做出行动，他在犹豫。



跟那些初掌大权尚不知如何御下的首领一样，飞跋满脑子都是威严的词句和残酷的手段，却在权衡选择的过程中失去了最佳的表现机会。



慕行秋由此知道，不管自称异史君的声音有多么高亢，飞跋骨子里还是一只懦弱的小妖。



竹竿似的万子圣母开口了，好像一点也没有感觉到气氛的紧张，声音随意得像是在跟最熟悉的姐妹们说话，“检查完了，没问题。这头麒麟还真是美丽，等它死了，我要把它整个钉在墙上，就在大床的对面，每次生育的时候我都要看着它，或许能生出好看一点的东西来。”



跳蚤仰头看了一眼高高的女妖王，立刻跳到慕行秋身后。



“哈哈，它能听懂我的话，更有意思了，这个呢……”万子圣母说出一连串的奇怪语言，大概是某个部族的方言。



跳蚤没有反应，它是庞山灵兽，熟悉道士们的语言，对妖语一窍不通。



万子圣母失望地轻叹一声，转向城墙上的飞跋，女妖王的个子比半妖停留的位置还要高一点，“异史君，可以进城了吗？你知道我不能站得太久，我需要我的床。”



这一声“异史君”终于缓解了飞跋心中的怒意与犹豫，“可、可以，待会我要让道士见识一下我的……我的本事。”



“那太好了，我正需要解解闷儿。”



飞跋顺原路爬上去，很快就消失在城墙后面。



万子圣母走到低矮的城门前，弯下身子准备进去，在迈步之前她对慕行秋说：“你会毁灭整个冰城吗？”



“我受邀而来，是冰城的客人，不是来打架的。”



“你带着诅咒，你去过的地方都会被毁灭，即使你不想，也有其它力量代劳。”万子圣母的脑子或许真的因为生育太多太频繁而被毁坏了，说起毁灭，她居然露出心向望之的欣喜微笑，“冰城坍塌将是一幅壮丽的场面。”



万子圣母钻进城门，骷髅灯笼留在门口监视着客人。



慕行秋转身看着跳蚤，疑惑万子圣母刚才到底检查出特异之处没有，这名女妖王看上去迷迷糊糊，说话却有些玄妙，而且能统治冰城多年，绝不可小觑。



冰城占地不大，为了容纳妖民，只能向地下、地上同时发展，这里有妖族当中少见的高楼，地洞也深得多，到处都是白石建造的高楼与台阶，白茫茫一片，几乎纤尘不染，走过之后连脚印都不留。



道士的记忆力远超普通人，可是在第十七次踏上一段新台阶之后，慕行秋已经无法准确想起出去的路径了。



与台阶同样众多的是圣母后裔，那些长相极度相似，只是年纪与性别有所差异的妖族，站在家家户户的门前，恭敬地向圣母行礼，甚至跪下亲吻她走过的地面，对跟在她身后二十几步的道士，却是满怀憎恨，一名看上去六七岁的小妖远远地向他吐口水。



随着高度上升，慕行秋终于见到一些不一样的妖族，他们都是冰城的来客，各怀心事，有的为避难，有的来寻找新首领，还有一些只是随波逐流。他们对道士的态度跟圣子湖对岸的群妖更相似，即使不喜欢慕行秋，也对他心怀惧意，无论长幼，没有妖敢对他吐口水，大都躲在门窗后面往外窥视。



将近半个时辰之后，漫长的路终于走完，万子圣母看着自己的宫殿自言自语：“最后一次，这是我最后一次出城。”



宫殿高大而宽畅，大概是整个冰城唯一颜色丰富的地方，墙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帷幔，有一些艳丽得刺眼，帷幔之间镶嵌着数量众多的动物尸体，基本都是奇形怪状的异兽，其中几只非常古老，早已灭绝，慕行秋只在道统的书籍中看到过图形。



历代万子圣母的爱好显然都差不多。



宫殿里没有王座，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大床，万子圣母一进来就被身高只有她一半的子孙们抬到床上，软软地靠着枕头，露出舒适至极的神情，似乎再也不想下床了。



床以及床上的一切都是红色的，床前的幔帐已经拉开，方便圣母观看，四周站着至少一百名仆从，站立的位置非常讲究，或远或近，或高或低，即使是陌生人也能很快看出他们的地位差别。



慕行秋止步，站在大床对面，目光扫过，仍然没有发现兰冰壶。



跳蚤贴着慕行秋站立，面对太多的颜色与兽尸，它感到紧张。



飞跋从床后走了出来，穿着殿内唯一的黑色衣裳，低低地弯着腰，走路一瘸一拐，假腿踩在白石地面上咚咚地响，像一只缓步走向食物的兀鹫。



他走到慕行秋对面，用夸张的姿势挥了一下左手，整个身体飞了起来，悬在半空中，比慕行秋稍高一点，可以平视了。



“只有我能在冰城随意施展妖术，我不用再怕……怕你。”



慕行秋暗暗试了一下，内丹运转很正常，经脉也没有受影响，法力能够迅速传到绛宫，泥丸宫的存思也没有问题，可法术在离开绛宫准备成形的最后一步发生了凝滞，即使只是召出百宝囊里的一只普通法器也变得非常困难。



不过还好，左腕上的霜魂剑仍然呼之欲出，有芳芳的魂魄相助，慕行秋能以少量法力施展强大的法术，于是他笑了一下，“我不是来杀你的，也不是来抢东西的，你本来就不需要怕我。”



“就算你想杀我，我也不怕！”飞跋怒声道。



“是牙山道士把你放出来的吗？”慕行秋问，左流英和周千回这时候可能刚刚赶到牙山，肯定不是他们两人将半妖救出来的。



“我不需要释放，我凭自己的本事大大方方离开牙山的。”



慕行秋猜到了，“道统与漆无上交战，牙山大多数道士离山保护洗剑池，你就是那时候逃出来的。你甚至不算是囚徒，牙山榨干了你的记忆，把你随便扔在了附近的山里。”



飞跋的脸色腾地红了，潮湿的眼睛却更显愤怒，“胡说！牙山道士太笨，记忆是我主动交出去的，他们只关心洗剑池水的下落，没有注意到卷轴上的魔文。我早就可以离开牙山，只是想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练功。”



飞跋猛地挺起身子，一下子比慕行秋高出一大截，张开双臂，像是在对天上的神灵祈祷，“我成功了！我练成了魔尊正法，成为天下第一妖，再也不怕任何道士！”



躺在床上的万子圣母鼓掌，奴仆们也跟着鼓掌，“好，说得好，我就需要这样的场景解闷儿。”



飞跋很享受掌声，保持直立的姿势，等掌声消失才慢慢地又弯下腰，信心倍增，“现在不是你想不想杀我的问题，是我该不该杀死你。”



“兰冰壶呢？她请我来就是为了让你杀我？”



“你是一件礼物、一件供品。”飞跋露出他最喜欢的残忍微笑，“我要用你做一次尝试。你不是对化妖之术很感兴趣吗？我就满足你的要求。漆无上是个笨蛋，没有魔尊正法，化妖之术永远也不可能完善。”



万子圣母又一次鼓掌，不知是对哪句话比较满意。



飞跋受到鼓励，声音更加高亢，甚至变得有些尖锐，“所谓化妖之术就是魔尊正法里的再灭之法，只是加入一点变化。”



“‘一点变化’是兰冰壶教给你的吧？”慕行秋就像是最挑剔的观众，总是不客气地指出戏台上的各种错误。



漆无上聚集大量妖术师钻研化妖之术，没有这些基础，飞跋绝不可能在逃出牙山之后的短时间内对再灭之法进行改造。



慕行秋说到了痛处，飞跋脸部扭曲，几度挣扎，还是放弃了争辩，而是大喝一声：“带出来。”



数只妖仆从一座小门里走出来，抬着一张椅子，上面坐着僵硬的裴子函，他可能是从另一个方向进城的，跟慕行秋不同路。



裴子函喘息粗重，看了一眼慕行秋，什么也没说，目光立刻转向飞跋，“你承诺过。”



“你真要当一只纯粹的妖？”飞跋问，声音正常多了，终于显出他所期望的高傲。



“这是我唯一的追求。”



“好。”飞跋看向慕行秋，“仔细看着，很快这就是你的下场。”



飞跋落地，蹒跚走到裴子函身前，伸出一只手按在他的额头上，手背上浮现出大量古怪的文字。

第五百一十一章 由生到死



万子圣母慢慢坐了起来，饶有兴致地盯着裴子函残破的身躯和飞跋手背上浮现的魔文，魔文像是倒映在水面上的影像，缓缓地由飞跋的手上流向裴子函的头部。



“活人怎么可能化妖？”飞跋的手臂轻轻颤抖，说话声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镇定，“裴子函，你得由生入死，再由死入生！你若能受得了这种痛苦，十五天之内就可完成化妖，你若受不了，就早日解脱吧。”



“我能！”裴子函咬牙切齿地说，脸颊上的伤口开始流血，染红了半边脸。



“这把戏真好看，多少遍都不厌烦。”万子圣母重新靠在枕头上，目光仍然留在裴子函和飞跋身上，兴趣好像减弱了一些，“这个能活得长久一些吗？之前的那些可都不行，最长的只活了三天。只有无面道士完成了化妖，可惜当时不在冰城，我没看到过程。”



飞跋的全身都开始颤抖了，魔文的流动越来越快，他的脸上渗出了汗珠，神情却越来越得意，“他是道士，兰冰壶也是道士，他们都能承受得住。是我赋予他们力量！裴子函，向我哀求、向我效忠，我是你的再造者，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你是我的……我的再造者，没有你，我……我什么都不是。”裴子函居然真的开口哀求了，僵硬的身体比飞跋抖动得还要剧烈，双手紧紧抓住扶手，指节咯咯直响，“我要当妖，真正的妖！异史君，求你救我，把我身上一切人类的东西都烧掉吧！”



飞跋得意地看向慕行秋，“想不到吧，我拥有了魔族的力量，这股力量曾经就在你手里，可是你却错过了。”



“原来魔尊正法并不是照着字面修炼的。”慕行秋终于明白过来，其实他有过体验，在星山拔魔洞里，卷轴上的魔文曾经自动飞出来，助他抵挡念心科传人的进攻。



可他是道士，不愿与魔物有任何关联，因此当可见的魔文消失之后，他再也没有思考过这件事。



在乱荆山，飞跋吞掉了一半卷轴，从而得到了隐藏魔文的力量，可秃子咀嚼过另一半卷轴，为什么没有发生明显的变化？慕行秋暂时还想不明白。



“当然不能按字面修炼。”飞跋大笑数声，“听说你跟殷不沉混在一块，那个笨蛋一定在缠着你索要魔尊正法的文字吧，哈哈，蠢货一个，他们都不肯认真听他讲话，只有我知道他的那些自言自语有多重要。”



飞跋拒绝直呼“异史君”或者“老君”，但是两次说到“他”的时候，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发颤。



“我得感谢你。”飞跋决定还是少提自己害怕的“他”，他手下的裴子函抖动得越剧烈、呻吟声越痛苦，他在慕行秋面前的信心就越足，“要不是有你，我可能永远也打不破卷轴上的封印，只能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东躲西藏。你抢走了卷轴，打破封印之后，又被我夺了回来。哈哈，古神助我，这是神的旨意！”



裴子函突然委顿下去，好像全身的骨骼都已寸断，连发出呼叫的力量都没有了，飞跋松开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就结束了吗？他死得比之前那些人类都早啊。”万子圣母掩口打个了哈欠，对飞跋的激昂表演不太感兴趣。



“不用着急，他还会活过来的。”



“哦，这还好，就把他留在这儿，我要看他活过来的场景。”万子圣母侧身躺下，居然就这么睡了，两边立刻走上来六名妖仆，替她盖被、拢发、掖被角、放下帐幔，其他妖仆则以大床为中心围成三圈，里圈面朝大床，中间圈面朝上，外圈面朝外，监视四周的情况。



宫殿里的灯光暗淡下来，但是仍能视物。



飞跋一步一挪走向慕行秋，假腿轻举轻放，几乎不发出声音，说话时也压低了声音。



“轮到你了。”



飞跋仍以为只有自己才能在冰城施法，所以信心满满，举起右手，手心里也有魔文在流动，事实上，他全身的皮肤上都有黑色魔文在流动，脸上也不例外，这倒给他增添了几分凶恶之意，比他自己故弄玄虚的举止要有效得多。



慕行秋身体微微前倾，也压低了声音，“好一招化妖之术，在你对我施法之前，我有一些疑问，希望能得到解答。”



“问吧，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这也是对你的奖赏。”飞跋的眼睛不那么湿润了，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



慕行秋扭头扫了一眼跳蚤，觉得自己没什么可担心的，他不仅有霜魂剑傍身，还有跳蚤角里的那只光球，不管那是谁发出来的，必然是某位注神道士的法术，那是他最大的依仗。



“兰冰壶前些天对一群道士施展了化妖之术，可她没有魔尊正法，也没有接触到这些道士，这是为什么？”



“你是个聪明的道士，在看过真正的化妖之术之后，连这点小问题也想不明白吗？”



“兰冰壶施展的不是化妖之术，只是普通的毒术，她只是想让我们主动来冰城。”慕行秋稍稍松了口气。



“正是，按我们的计划，你不该一个人来，应该将所有道士都带来，这样能省下许多麻烦。反正他们被魔种侵袭过，入魔是早晚的事，被我化妖之后，他们就再也不会害怕，而是高高兴兴地入魔。我要用他们建立一支军队，如果我高兴的话，可以让你当头领。”



“谢谢。”慕行秋笑着说，“你为什么不让外面的妖族进入冰城？”



“因为我只要强大的士兵，他们得在对岸继续互相残杀，剩下一百只以下的时候，我再考虑要不要他们。”



“原来如此。六年前你吞下了卷轴，当时就得到不小的妖力，为什么直到现在才练成魔尊正法？”



“因为……”飞跋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你想套我的秘密，好用在你的那颗头颅跟班上？今非昔比，再没有任何道士能从我的脑子里夺取记忆。不要小瞧我，从前你看到的我只是假象。”



“那就说说冰魁吧，我一路上听到不少传闻。”慕行秋没有追问，他暗中试过务虚幻术，根本无法离开绛宫，更不用说影响飞跋。



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控制着整个冰城，至于这股力量由谁掌握，慕行秋还没有得出确切的结论，最可能的是万子圣母、飞跋或者不知在哪的兰冰壶，很小的可能是这百余名妖仆当中的一个。



跳蚤角内的光球进城之后一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大概也是因为如此。



“没什么可说的，我想冰魁就是一群妖术师吧，也可能是望山的道士，我不管这些，极北的妖族都被冰魁吓得半死，冰城里也是妖心惶惶，所以我要拿冰魁开刀，此战之后，我就是新一任巨妖王！”



“聪明。”慕行秋后退两步，与跳蚤并肩站立，“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化妖之术吧。”



“嘿嘿，我知道你不服气，你还没有做好接受化妖之术的准备，你仍然瞧不起我，以为我还是那个哭哭啼啼、随时都会跪在你脚边发出哀求的小妖，你以为你还能对我为所欲为，想吃我的腿就吃我的腿……”



飞跋显然搞混了慕行秋和异史君，声音又有些发颤，脸色也露出惧意，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愤怒，皮肤上的魔文流动得更快了。



“谁要吃谁的腿？”大床传来万子圣母的声音，妖仆立刻掀开帐幔，“有好戏不要忘了叫醒我。”



“谁也不能再欺负我！”飞跋抬高了声音，努力挺起弯曲的腰背，“我，异史君，将一统妖族，消灭道统，奴役所有人类，就算魔族重回世间，我也……”



慕行秋就是这个时候施法的，异史君的妖奴都有一个共同特点，说起话来滔滔不绝，非得用最直接的手段打断他不可。



慕行秋没用念心幻术，即使他努力将法术送出绛宫，威力也会大打折扣，对飞跋他不想手下留情，于是召出了霜魂剑。



长剑从左腕飞出，旋转小半圈，眨眼间就到了慕行秋右手里，一束白光从剑身射出，直击飞跋的胸口。



飞跋的笑容还凝固在脸上，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是他皮肤上的魔文自行还击。



胸前的一只魔文破裳而出，稍微挡了一下光束，紧随其后，越来越多的魔文飞离皮肤，重叠在一起，形成一块黑色的屏障，就在飞跋胸前数寸的地方与白光僵持住了。



飞跋这才手忙脚乱地施展妖术，驱动更多的魔文游到胸口，然后离身阻挡光束。



万子圣母拍拍手，十六名妖仆上前，抬起大床，迅速转移位置，好让她能同时看到两边的情形。



霜魂剑的力量也受到了一些影响，但是仍然强过飞跋所谓的魔尊正法，飞跋皮肤上的魔文越来越少，却没有将光束逼退半寸。



慕行秋突然改变法术，白光消失了，对面的魔文连同飞跋都扑向了慕行秋，好像要跟他拼命。



这不是飞跋的性格，他扑了过去，是因为促不及防，更因为身不由己，剑身内的吸力太强大，他根本无从抵抗。



“啊……”飞跋的叫声才发出一半，头发已经到了慕行秋手里，脖子上还架着锋利的剑刃。



“抱歉，我还得再欺负你一次。”慕行秋说。



飞跋一愣，身上的魔文全没了，突然奋力大喊一声：“兰冰壶！”

第五百一十二章 星光翅膀



“兰冰壶！”落在道士手里的飞跋大声叫了出来。



宫殿里本来就不太亮的灯光突然间又暗下去几分，与外面的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墙壁上五颜六色的帷幔像是站成一圈的巨人卫兵。



慕行秋还要从飞跋这里弄清化妖之术的底细，当然不会马上杀死他，抬起头查看四周的情况，跳蚤围着慕行秋跑了一圈，发出清脆的蹄声。



跳蚤止步之后，宫殿里安静了一会，万子圣母仰头看着宫殿高耸的天花板，“好多星星，这把戏越来越好看了。”



一片繁星正在头顶闪烁，比外面真正的夜空更加密集、更加炫丽，片刻之后，就在上百双眼睛的注视下，星辰变成了翅膀，兰冰壶从天而降，血肉模糊的脸上似乎在笑，因为她的喉咙里的确发出了一阵笑声。



慕行秋一拳砸在飞跋的后脑勺上，半妖虽然练成了魔尊正法，堪称强大的妖术师，体质却没有变得更强，挨了一拳就被击晕，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慕行秋挥起右手的霜魂剑，射出一束白光。



兰冰壶卷起一只翅膀，挡在身前，这是她的妖丹，也是最强大的防护。



砰！数十颗星辰散去，翅膀被击出一个圆洞，但是光束也被挡了回去，周围的星辰迅速过来补充，翅膀上的窟窿消失了。



宫殿虽高，对于翅膀张开之后宽达四丈有余的兰冰壶来说，还是显得狭小，她挨了一击，同时也降到慕行秋头顶，用另一只翅膀横扫过来。



化妖之后的兰冰壶比从前更难对付了，与普通道士和一般的妖术师相比，她对法术的抵抗能力强化了数百倍，可以像兽妖一样进行贴身搏斗。



慕行秋因此没有使用霜魂剑的吸力，侧跳到一边，双手握剑，狠狠地斩向扫过来的翅膀。离近之后他看得更清楚了，兰冰壶的翅膀只有骨架，没有皮肉，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淡红色光点，远看仿佛星辰，近瞧像是聚在一起的萤火虫。



霜魂剑砍中了翅膀，光点飞散，骨架却比钢铁还要坚硬百倍，轻易就将剑身弹开，带起的劲风差点将慕行秋吹倒。



慕行秋反而不敢太用力，霜魂剑对他的意义太重大，哪怕只有一点损坏他也承受不起，马上后跃十几步，躲避翅膀的攻击。



兰冰壶双翅微微张开，露出狰狞的面孔，并伸出一条手臂，“妖族也能施展道法！”



一条五彩的法术冲向慕行秋，这的确是道统的五行法术，而且是高等道士才能施展出来的杂糅法术，虽然还没有凝成水晶或是光束，力量却远远超出化妖之前的兰冰壶。



这道法术本应是龙形，但是离得太近，慕行秋看到的是五种法术揉合在一起的形态。



对于道士之间的斗法来说，冰城的宫殿实在太小了，慕行秋无从躲避，只能以霜魂剑发出光束迎战兰冰壶的五彩法术。



慕行秋泥丸宫里的内丹是星落五重，在芳芳魂魄的帮助下，发出的光束却是星落七重的实力，本应强过兰冰壶，但这里是冰城，遵守的是另一套规则，霜魂剑只能发挥出六七成威力，兰冰壶却丝毫不受影响。



五彩法术面积更大，但是与光束接触之后迅速收窄，集中力量继续进攻，缓慢地向慕行秋身上推进。



“你还能施法，很了不起。”兰冰壶开口了，悬在空中，双脚离地一丈有余，宽大的双翅微微扇动，她无需翅膀就能飞行，它们完全是她的保护与另一种进攻手段。



“冰城的妖术更了不起。”慕行秋想弄清楚抑制自己施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掌握在谁手里，只要解决了这个障碍，不仅他可以恢复实力击败兰冰壶，跳蚤角内的光球也可以跳出来了。



兰冰壶哼了一声，还没开口，旁边传来一个声音，“你看出来了？冰城的确很了不起。”万子圣母坐了起来，看得津津有味，在这些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中，只有她的脸上还有些情绪变化，其他妖仆全都板着面孔，就算宫殿崩塌，他们好像也不会关心。



“据说这里曾经被魔族下过诅咒。”万子圣母扫视半圈，稍稍压低了声音，“所以我们不能离开冰城，不能与外族通婚，生下的祭品也全都长得一模一样，我都认不出来他们谁是谁。”



万子圣母在自言自语，兰冰壶可不关心这些，在空中缓缓迈出一步，双翅扇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她要逼近慕行秋，用翅膀直接发起攻击，让他无力抵抗。



跳蚤早已跃跃欲试，纵身扑向兰冰壶。



“滚开！”兰冰壶的翅膀扇向麒麟。



跳蚤也受冰城的限制，不能飞行，但是动作依然灵活，它有点忌惮星光点点的翅膀，蹿来蹿去地躲避，总是不离兰冰壶三丈以外。



兰冰壶一边以手施法，一边舞动双翅，带起阵阵劲风，翅膀上的光点拖曳出炫丽的轨迹，仿佛成千上万的萤火虫在追逐嬉戏。



万子圣母连声叫好，“今晚的这场把戏绝对是最好的，谁能将异史君弄醒？看看他还有没有别的本事。”



兰冰壶和慕行秋、麒麟缠斗在一起，无意救助离她只有几步远的飞跋，十名妖仆慢慢向前挪动，没走出几步就被劲风阻挡，只能一寸一寸地前进，表示自己在服从命令。



万子圣母倒也不是特别在意，“我希望有一天能到外面去看看，但魔族的诅咒可不好破，它帮我们挡住了道士的进攻，也将我们囚禁在这里，据说只有整个冰城和我的整个家族都被毁灭之后，诅咒才会结束。无面道士，你觉得慕行秋有这个本事吗？”



兰冰壶以一敌二，仍然略占上风，听到万子圣母的问话，冷笑一声，“他是道统看不上的弃徒，怎么可能有本事击破冰城？他曾经被魔种侵袭，结果生出了道根，庞山一度对他很感兴趣，利用过之后就把他踢了出来，现在没准正琢磨着怎么把他弄死呢。魔种倒是挺喜欢他这具躯体，异史君也想把他变成妖族，我要看看他到底有何特异之处。”



“我也想看，不管怎么说，这是我见到的第一位道士，你来的时候已经化妖了，所以不算。看上去没什么特别嘛，手里的剑倒是有点意思，待会拿过来让我好好看……”



“来了！”慕行大喝一声，再这样僵持下去，他必败无疑，跳蚤角内的光球迟迟不肯显示力量，他必须另想办法了。



话刚出口，慕行秋收回光束，纵身一跃而起，在刹那之间避开兰冰壶的五彩法术，然后用上了霜魂剑的吸力。



跳蚤配合得极为默契，同一瞬间从星光翅膀下方钻过去，用双角顶向兰冰壶，不等她施法反击，立刻改变方向从另一只翅膀上方跳了过去，吸引她的注意，为慕行秋争取到一点时间。



慕行秋的目标不是兰冰壶，而是更远一些坐在床上的万子圣母。



整张大床跟着万子圣母一块飞离原位，百名妖仆惊慌失措地跟在后面追赶。慕行秋不能施法飞行，但是他练过多年的锻骨拳这时发挥了效力，鹤翔、龙跃、豹突三法同用，在空中向前蹿出一大截，从兰冰壶头顶跃过，直奔大床而去。



如果说刚见面时还有所怀疑的话，在看到飞跋和兰冰壶的顺从态度之后，慕行秋相信万子圣母绝不简单。



万子圣母个子高，坐在床上就像是一只正常的妖族站在那里，她一点也不害怕，脸上甚至挂着一丝微笑，双手伸进被子里摸了几下，掏出一把扇子，顺手扔掉，又掏出一只干枯的骷髅手掌，终于满意。



慕行秋已经跳到了床上，床褥太软了，他的双腿陷下去一大截，耽误了一点时间，很难活捉万子圣母了，于是横剑胸前，剑身上射出一道光束。



骷髅手掌的五根指头同时动了一下，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握住什么东西。



“小心。”万子圣母说。



没有任何妖术发出来，慕行秋却突然之间失去了对霜魂剑的控制，他仍然将它紧紧握在手里，可是与芳芳魂魄的联系中断了、消失了，它成为一柄普通的法剑，在冰城的范围内，慕行秋根本没办法用它施法。



整张大床向地面坠去，数十名妖仆抢过来，奋不顾身地抬手托举大床。他们毕竟是妖，瘦弱的身体里有着远超人类的力量，大床在他们手里又下坠了数尺，终于停住了。



“你算是上过我的床了。”万子圣母笑着说，挥了一下骷髅手掌，“可惜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谢谢，有你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又厚又软的床褥猛地弹起，慕行秋身不由己地跳起来，霜魂剑脱手而出，当他下降的时候，大床已经被抬走了，地板上裂开一个方形的洞，慕行秋直直地坠了进去，全身好像都被一条无形的绳子捆住。



他唯一做出的动作是甩出长鞭，缠住了不远处裴子函的一条腿，将他也拖进了洞口。



“让我杀了他。”这是兰冰壶的声音。



“不，等异史君……”头顶的洞口合拢，慕行秋拽着裴子函在黑暗中不停下坠。



头顶的光亮消失的最后一刹那，慕行秋抬起头，隔着裴子函僵硬的身体看见了跳蚤，它头上的一只角在发光。

第五百一十三章 冰城的囚徒



慕行秋此前花费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走到冰城最高处的宫殿，下坠的速度可就快多了，即使这样也比慕行秋预计得要慢，他猜测这座洞可能直通地面以下。



他的两颗内丹都在不停旋转，即使不能施展法术，也能稍稍减缓下坠之势，还能让他的天目在黑暗中看得更清楚些。



下方有东西在闪亮，像是水面的反光，见识过圣子湖熔解尸体的场景之后，慕行秋可不想轻易触碰冰城的水，再次运用锻骨拳心法，在空中前移一段距离，手中的长鞭脱离裴子函，甩向附近的洞壁。



虽然看不太清楚，但是他确信洞壁并不光滑，很可能有可缠附之物。



第一鞭击在了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洞内来回激荡，迟迟不绝。



第二鞭缠在了什么东西上面，可下坠的力道太大，生生将那东西拽掉了。



慕行秋身形稍缓，甩出了第三鞭，这一回他终于缠住某个坚固之物，下坠之势骤然停止，全身骨头险些断裂，要不是他一直在练锻骨拳，很可能经受不住这一停。



他在空中摇晃，探出另一只手臂，接住了裴子函，飞跋说他将会死而复生，可慕行秋觉得他已经死透了，身体都变得冰凉。



脚下三四丈的地方就是一潭清水，离得近了，慕行秋看得也更清楚一些，潭水的确与湖水一样粘稠而平静，偶有微波起伏，折射出一点微光。



好在水潭不大，四周仍有平地，慕行秋用力晃了几下，将长鞭脱离突出之物，一跃跳到了地面上。



地面也是白石铺成，非常平整，不像是有机关，慕行秋还是原地站了一会，先用天目观察周围情况，然后思考眼下的处境。



洞底的面积比洞口扩大了好几倍，像一个圆形的大广场，水潭不只一处，而是七处，分散在不同的位置上，洞壁上好像有不少小门，慕行秋没有细看。



慕行秋不太担心自己会被杀死，兰冰壶的威胁只是虚辞恫吓，飞跋的计划才是真相：将尽可能多的道士化成妖族，组建一只强大的军队，慕行秋的化妖即使不是必须，对他们也很重要。



还有跳蚤角里的光球，刚才亮了一下，似乎预示着它就要跳出来了，它会带来什么？一道强大的法术，还是一个甚至一群道士？



慕行秋抬头向上望去，十丈以外他就什么也看不到了，天目在这里受到很大束缚，但是他看清了刚才鞭子缠住的东西，那是一尊从洞壁上斜着伸出来的雕像。



事实上，洞壁上镶满了雕像，相貌一模一样的圣母雕像，只是姿势稍有区别，他之前第二鞭拽掉的东西就是一只雕像的手掌。那只手掌就掉在水潭边缘，碎成了一地粉末。



慕行秋放下手臂里的裴子函，心里稍有些急躁，跳蚤在上面到底怎么样了，他一无所知，他发誓要好好保护的霜魂剑仍在万子圣母手里，那是一个古怪的女妖，会做出什么疯狂举动，谁也说不清。



他来回踱了三步，平定心情，刚刚站定，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你是谁？”



声音来自远处洞壁上的一个小门，慕行秋慢慢走过去，小心避开那七座水潭，门很矮，到慕行秋的胸腹之间，上面有一扇小窗，他得弯下腰才能看到里面一双陌生的眼睛，“你不是圣母的子孙。”



那双眼睛比较正常，没有离得那么近。



“嗯，我们是冰城的妖兵。”那只妖停顿了一下，“因为想逃走，被关在了这里。”



“你们？”



门内响起一连串的声音，最后还是靠窗的妖族说：“冰城总共一千三百多名妖兵，差不多都在这里，因为我们都想逃走。”



慕行秋明白了，怪不得自己进城之后只见到过圣母子孙和外来的妖族，冰城原有的其他妖族一只也没见着，原来都被关在了地下，“你们认识蝉广吗？”



蝉广是一只蝉翼妖，自称是从冰城逃出来的，殷不沉曾经从他那里问过情报，过后都告诉了慕行秋。



“蝉广？你在哪见到他的？”门内的妖兴奋地问。



“离冰城三日路程以外的地方。”



“听到了吗？蝉广真的逃出去了，这是真的！”门内响起嘈杂的声音，好一会才安静下来，“你到底是谁？怎么会掉进这白沙洞？”



慕行秋正要开口，不远处另一座门内传来惊喜万分的声音，“慕行秋，你是慕行秋吗？”



慕行秋觉得这声音很像殷不沉，只是因为过度激动而显得有些不真实，迈步走了过去，弯腰看去，窗口里果然是殷不沉湿漉漉的眼睛，“你怎么会在这里？”



“哈，果然是你！我就说声音有点像，一时没敢认。我在这里，我们都在这里……羽王，过来打声招呼。”



殷不沉黑暗中无法视物，但是通过声音终于确认这就是慕行秋，让开窗口，过了一会里面才显出羽王伐东的眼睛，同样无法视物，没有殷不沉那么激动，而是很平淡地说：“没你帮忙，我们也‘攻’进冰城了。”



“哈，你可真能吹牛。”殷不沉推开羽王，“是这样，天刚黑的时候，兰冰壶乘船过来了，说是让我们打一架，胜的一方可以过湖。大家就打了一架，死了一百多只妖，可兰冰壶说这样不行，还得再打，直到只剩下五十只妖。我们当然不干啦，七百多只妖，她只要五十只，这简直就是要把我们杀光。于是我们一块围攻兰冰壶，谁想到她站在毒气里还能施展妖术，把我们全装进一只口袋里，昏天黑地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进了牢房。”



洞壁上的数十个小门后面都有声音响起，有的问：“真是慕行秋吗？”，也有妖迷惑不解，“谁是慕行秋？哪一族的妖？”



“慕行秋是道士，与众不同的道士，跟我……我跟他一块来冰城的。”殷不沉大声说，周围的声音先是变得喧闹，马上又安静下来，殷不沉急迫地说：“慕行秋，快把我……我们救出去吧。”



慕行秋已经观察过了，洞壁上的门根本没有锁闩一类的东西，就是一大块生铁镶在白石之内，窗口勉强能通过正常人的一条手臂，就算是身材最小的蝉翼妖也钻不过来。



如果还能施法，打破铁门对慕行秋来说轻而易举，可他现在只剩下锻骨拳能用，双手抓住窗口边缘，用尽全身力气也动不得分毫，“不行，打不开。”



“什么？连你也不能施法了吗？”殷不沉吃了一惊。



另一扇门里的冰城妖兵开口了，“只有涂抹圣母之血的妖才能施展妖术，普通的圣母后裔都不行。”



慕行秋解开了一个疑惑，可是已经没用了，就算万子圣母还在面前，他现在也不是对手。



“这可糟了，难道咱们要在这里关一辈子？”殷不沉失望至极。



“不会。”还是那名冰城妖兵回答。



“那可太好了。”殷不沉松了口气。



“等到外面天亮的时候，这里的湖水就会升起来，把咱们都淹死，变成白沙。”



“湖水？哪来的湖水？”殷不沉的心大起大落，他什么都看不到，因为惊恐，跟其他监牢里的妖族也一直没有沟通。



“我身后有七座水潭，应该与圣子湖相通。”慕行秋明白窗口的用途了，湖水从这里淹进去，再从其它地方流出去。



“啊啊……”殷不沉发出一连串惊恐的叫声，看向慕行秋身后。



慕行秋猛地转身，看到一双血红的眼睛正在慢慢升起。



裴子函真的活了过来，正在挣扎着站立起来，身体开始发生变化：脸颊上的伤口越来越大，几乎半边脸的骨头都露了出来，背上长出了一对膜状的翅膀，像刚刚破茧而出的昆虫，慢慢变大、慢慢展开。



“已经十五天了吗？”裴子函颤声问道。



“不，还不到一个晚上。”慕行秋说。



血红的眼睛眨了一下，“这是化妖的一步吗？我的骨头……啊，我有翅膀了，可是我为什么醒得这么快？为什么我觉得软弱无力？异史君！异史君在哪？”



“在上面，你觉得你能飞起来吗？”慕行秋走向裴子函。



“我……试试。”裴子函的膜状翅膀已经完全展开，他试着扇动一下，嘴里发出一声闷哼，“不行，我一点力气也没有……我的内丹也没了，它变成了翅膀。”



兰冰壶、裴子函，两名道士化妖之后内丹都长成了翅膀，慕行秋觉得有些奇怪，更奇怪的是兰冰壶还能施展道法。



“这是哪？我怎么会在这里？”裴子函对刚刚在宫殿里发生的战斗毫无所知。



“这里是冰城的地下监牢，待会湖水升上来，咱们都会死在这里。”慕行秋不打算告诉裴子函是自己将他拽下来的。



“为、为什么？异史妖已经帮我化妖，却要杀死我？”



慕行秋也不明白原因，如果飞跋和兰冰壶在意道士化妖的话，起码应该将裴子函救上去，可是直到现在他们也没有采取行动。



“或许飞跋觉得你是失败品吧。”慕行秋胡诌道，心里并不为此觉得内疚，裴子函为了化妖已经到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卑躬屈膝的地步，不值得尊敬。



“我、我失败了？”裴子函的声音更加颤抖不已，再一次扇动翅膀，疼痛得全身骨头都像是被利刃刮擦，他仰头大吼：“异史君！飞跋！快出来，给我一个解释！”



上方肯定发生了什么，以致兰冰壶、飞跋和万子圣母都没办法下来救走裴子函，慕行秋想，跳蚤角内的光球此时大概正在大展神威，可它为什么非在这个时候蹦出来？



如果光球不受冰城妖术的束缚，慕行秋刚登岸、刚进城或是刚遇险的时候就应该展现力量，而不是等到现在，如果它受到束缚，就应该继续等下去。



事情有些奇怪，慕行秋脑子里突然响起魔侵道士甘知泉临别前的提醒：“我还是觉得你应该死……小心点，别死得太早。”

第五百一十四章 攀爬的巨人



慕行秋做了一会存想，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裴子函蜷着身体，踉踉跄跄地在七座水潭之间蹒跚步行，双翅合拢，高出肩膀一大截，嘴里自言自语：“异史君……异史君，你在哪，你为什么要放弃我？”



一道铁门后面的冰城妖兵幽幽地说：“被关了这么久，湖水快要升起来了，咱们都会死在白沙洞里。”



四周的监牢里响起一阵嗡嗡声，奇怪的是居然没有妖显得太恐惧，只有殷不沉大声叫道：“慕行秋，你快想办法啊。你有办法，对不对？”



慕行秋的确在想办法，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绝不愿意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在冰城白沙洞里，就算道统所有的注神道士此时此刻都在站在这里，宣布他应该死的一百个理由，慕行秋也不想像魔侵道士那样老老实实地接受道统的判决。



他走到靠近中间的地方，抬头望了一会，猛地跃起，甩出长鞭，缠住了一尊外倾的圣母雕像。



殷不沉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但是能听到鞭子啪的一声响，“慕行秋，你在做什么？需要我们帮忙吗？”



“闭嘴。”慕行秋被问得烦了，他还没有想出任何办法。



他不能施法，身体的灵活性却没有减弱，接连攀上五尊雕像，终于看到更上方的情况：雕像没有了，洞壁光滑，再无可攀援之物。



“出不去的。”一只冰城妖兵的声音在洞里回荡，平平淡淡，既无惊恐，也不愤怒，“咱们都会变成一堆白沙，最终成为冰城的一砖一石，几万年了，还从来没有任何一只妖活着离开白沙洞。”



“慕行秋不是妖，他是人类，是道士！”殷不沉没有放弃希望，虽然眼前一片漆黑，他还是到处张望，“就算冰城孤陋寡闻，也该听说过他做过的那些事迹吧？”



洞里一片安静，只有裴子函单调的脚步声还在响起，冰城的妖族竟然真的孤陋寡闻到没听说过慕行秋。



“道士吃妖，他也一样吧？”终于有一只冰城妖兵开口。



“哈，吃妖的是老君，道士杀妖，慕行秋杀死的尤其多，他有一柄剑，里面容纳了至少一百万只妖魂！”殷不沉的吹牛本事用在别人身上也一样夸张。



“呜——”惊呼声像一大群蝙蝠在洞穴里同时起飞时发出的声音，无论是外来的客妖，还是冰城原有的妖兵，表露出来的都不是仇恨与愤怒，而是惊愕与崇敬。



“咱们的魂魄也会进入那柄剑吗？”



“肯定会。”



“可慕行秋也会死在这里，没有他，剑还能收魂吗？”



“这个……你得问他。”



众妖你一言我一语，最后敢开口询问的只有殷不沉，“慕行秋，假如咱们都死在这里，你的剑……”



“我的剑被万子圣母抢走了。”慕行秋的话给予众妖沉重的打击，哀叹声四起，比慕行秋本人还要显得难过。



慕行秋就是在这个时候突发奇想，不等他检查这个念头是否可行，一名冰城妖兵颤声叫道：“湖水开始升起来了，听，有汩汩的声音。”



慕行秋低头望去，七座水潭的水面果然在慢慢升起，却没有“汩汩的声音”，而是悄无声息，那名妖兵显然是感觉到了湖水的变化，幻想出了声音。



整个白沙洞却因为这句话而完全安静了一会，然后许多妖都说：“真的，我听到了。”



殷不沉的信心没那么高涨了，“慕行秋，快想办法啊，要不你把水晶眼都给我，让我试试。”



殷不沉已经有了三颗水晶眼，现在无效，再多几颗也没用，慕行秋轻声道：“闭嘴，我正在想。”



“嘘嘘，都闭嘴，慕行秋……嘘嘘。”殷不沉连嘘几声，整个洞穴又一次安静下来。



慕行秋站在一尊雕像的头顶，离地面十余丈，脚下一圈圈都是万子圣母的雕像，这让他突然想到了鱼龙阵。



鱼龙阵当然属于法术，可是跟一般的五行法术不同，它将所有参与者的力量集合在一起，重新组建出一具庞大的躯体和三田，巨人即使不能施法，也拥有强大的力量。



湖水已经漫到了地面上，裴子函无知无觉，仍在无目的地踟躇，苦苦寻思到底哪里出了错，为什么“异史君”会抛弃自己。



“裴子函，你的化妖还没有失败，仍有成功的可能。”慕行秋说。



“真的？可是异史君……”



“别管他了，化妖是你自己的事情。”慕行秋连跳几次，来到最下方的一尊雕像的头上，“跳上来。”



裴子函还在犹豫，殷不沉却有点急了，“现在可不是担心化妖之术的时候，慕行秋，你先想办法救命啊。”



裴子函张开翅膀，用尽全身力气向上一跃，居然一下子就跳起数丈高，慕行秋伸手将他抓过来，“就站在这里，不要动。”



裴子函点点头，“你真有办法？”



“有，但是你得相信我。”



裴子函又点下头，红色的眼珠里少了一些迷茫。



“既然你的内丹已经变成妖丹，根本隐遁之法就该消失了。”



“应该是，我的三田好像已经没有保护。”



“好，待会我要施法，你不要抵抗，如果有力量外流，你也不要阻挡。”



“嗯。”



殷不沉听到“施法”两个字，大喜过望，“你能施法了？快打开牢门。”



慕行秋仍不理他，跳到最高处的雕像头顶，开始努力施展鱼龙阵法术，鱼龙阵巨人可以不用施法，但是在最初的成形过程中，终归要有一些法术离开绛宫，进入其他成员的体内。



平时最简单的一步，此刻却是最难的。



慕行秋刚刚登上冰城码头时就有感觉，如果自己努力的话，能够施展出一些法术，只是力量微弱得可怜，不过鱼龙阵并不需要太强大的法术。



上下两枚内丹同时飞速运转，大量法力在经脉内运行，只有不到一成的法力形成念心幻术，离开绛宫进入裴子函体内。



慕行秋吃了一惊。



裴子函的确失去了根本隐遁之法的保护，在他本人不做任何抵抗的情况下，三田洞开，慕行秋的法术可以自由出入，只要再多几名成员，就能组成鱼龙阵了。



问题不出在这里，而是慕行秋在裴子函体内感受到一股颇为奇怪的力量。



这股力量不像道士、散修或妖族当中的任何一种。



慕行秋觉得自己对这股力量很熟悉，一时间却回忆不起来。



慕行秋收起法术，现在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既然鱼龙阵被证明可行，他要接着进行下一步：招引更多的成员。



鱼龙阵的威力由数量决定，加入者越多越好。



“我需要帮手。”慕行秋大声说，洞里的水越涨越高，开始向铁门上的窗口逼近了。



“哈哈，你果然想出办法了，我就知道……嘘嘘，都别吱声，听慕行秋的。”殷不沉将一只耳朵露在窗口外面，好听得更清楚一些。



“你们都是妖族，应该都有妖丹吧？”



“有。”四处响起连串的回应，无论是羽王带来的名妖，还是守卫冰城的妖兵，都不是普通妖族，个个都有妖丹。



“妖丹会抗拒道统法术，你们若想跟我一块逃出去，就尽力控制自己的妖丹，绝不要抵抗任何力量，生死存亡，就在此一举，明白吗？”



“明白。”眼前突然出现一线生机，众妖的声音都无法保持冷静了。



慕行秋简单说了一下鱼龙阵的法门，命令众妖照着运行，此时洞底的湖水已经升得很高了，离铁门窗口只有不到一尺远，他必须尽快组阵。



鱼龙阵毕竟是兰冰壶苦心创造出来的阵法，散修们演练多次才能完美组阵，慕行秋与众妖却连尝试的机会都没有，必须一次成功。



“信我者方能组阵，如果心里只想着自己，我帮不了你们，切记。”



众妖沉寂，就连殷不沉也没有唠叨，他们都进入了阵法状态，将近两千只妖，大部分都称不上聪明之辈，平时学一招妖术都感到困难，在这生死关头，却迅速领悟了鱼龙阵法门，比某些道士还要快些。



慕行秋开始施法，法术虽然微弱，还是能传出去，先是裴子函，接着是各处监牢里的妖族，他稍稍放慢了速度，好给众妖更多的准备时间。不是每一只妖都能接受道士的法术，抗拒之意根深蒂固，即使他们想放弃也很难做到，慕行秋不得不跳过一些妖。



湖水已经到了铁门窗口，那些无法加入鱼龙阵的妖族发现了危险，惊恐地叫喊起来，更没法让道士的法术进入自己体内了。



众妖学会的只是简单法门，只有慕行秋掌握着全部内容，他决定不再等了，收拢法术，进行组阵的最后一步。



成功了，慕行秋眼前模糊，正在向鱼龙阵的眼睛转换，白沙洞轰鸣不已，墙壁上的白石纷纷掉落，铁门裂开，为一名巨人腾出空间。



湖水涌进四周的监牢里。



慕行秋感到脚底传来一阵刺痛，他现在可以正常视物了，甚至能使用天目，他组成一名高大二十余丈的巨人，比他预料得要胖许多，动作也不太灵活，两脚正站在三尺多深的湖水里，就是湖水带来了强烈的刺痛。



慕行秋控制巨人展开双臂，按住洞壁上的雕像，抬起双腿。



没有入阵的妖族，还有那些意志不坚，组阵之后又掉出去的妖族，在湖水的熔解下发出尖锐的惨叫。



鱼龙阵巨人同样不能施法，双拳轮流在洞壁上乱砸，纯以蛮力向上攀爬，洞穴不是很大，给肥胖的身体提供了一点托举的力量。



仓促组成的鱼龙阵不太牢固，不停地有妖族脱离阵法，惨叫着坠向洞底。



慕行秋是阵法的操控者，只有他能察觉到外界的一切情况，努力攀升，一步不停，阵内的成员虽然在减少，他却越来越得心应手，爬得速度反而在加快。



两刻钟之后，巨人爬到了洞顶。



没有喘息、没有犹豫，巨人握紧拳头，狠狠击向上方的挡板。



轰的一声，碎屑四散，头顶露出了光——强烈的火光。

第五百一十五章 万子圣母的七折戏



整座宫殿都变成了火海，五颜六色的幔帐化成了灰烬，一地的妖仆被烧得焦黑，即使已经没有可燃之物，那火还是执着地附在白石之上继续大展威风。



鱼龙阵巨人刚刚挤出狭小的洞口，妖火就像狼群一样扑了上来，它们已经吃饱，完全是为了嬉戏与展示力量，才来围攻突然冒出来的猎物。



巨人全身覆盖着铁甲一般厚重的粗糙皮肤，可是妖火烧在身上，还是很快带来钻心的灼痛，作为鱼龙阵的操控者，慕行秋是唯一感受到灼痛的人。



巨人大吼一声，迈开大步向前冲去，推倒早已摇摇欲坠的宫墙，进入凌晨清洌的空气中。



多半座冰城都在燃烧，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火红一片、黑烟滚滚，濒死妖族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巨人拍灭身上的火焰，纵身一跃，跳到一块火势较小的地方，踩塌了至少三座房子，转个身，又挤垮了两座。慕行秋也不管那么多了，操纵巨人拳打脚踢，将周围的建筑物毁掉一大片，总算开辟出一大片可以自由施展的空间。



天上射过来一道火箭，正中巨人左腿，慕行秋又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一边转身，一边拍灭腿上的火焰。



兰冰壶飞来了，高居于满城大火之上，展开星光似的宽大翅膀，血肉模糊的脸上居然露出狂喜的笑容，“你是从哪冒出来的？怎么没听万子圣母提过你？”



鱼龙阵巨人说话颇为艰难，最后发出来的声音像烂醉如泥者一样含糊不清，“兰冰壶，你不认得我吗？”



兰冰壶盘旋一圈，猛地停住，“慕行秋，原来是你！竟然敢用我的鱼龙阵！”



“是你烧了冰城？”



“哈哈，是我和异史君，这样才对，冰城尽是弱者，他们依仗毒雾的保护，自以为安枕无忧，早已没有进取之心，实力弱得可怜，留着他们他是多余。我们要杀光弱者，在这里重建一座冰城！慕行秋，你愿意加入吗？”



没等慕行秋用巨人之口做出回答，空中的浓烟里传出飞跋激动的声音，“慕行秋必须死。”



兰冰壶扭身疑惑地说：“你不是要将他化妖吗？怎么改了主意？”



“这就是我的决定！”飞跋的声音里满含怒意，似乎对自己被慕行秋击晕的经历耿耿于怀，“他不会接受化妖的，用不着浪费精力。”



“我没意见。”兰冰壶取出一只玉镯，她仍然能自由施展道法，“慕行秋，没有了霜魂剑，你还有什么本事？就算你的鱼龙阵再大上十倍，不能施法又有什么用？你用一群妖族的乌合之群组阵，能斗得过我吗？”



话音刚落，玉镯里接连射出十一道光圈，分袭巨人的不同部位，慕行秋仓促组建的鱼龙阵十分笨拙，面对法术进攻，连转身都来不及。



砰砰砰……十一声巨响之后，鱼龙阵崩溃了，慕行秋再也没办法控制所有妖族，上千名成员像深秋的树叶一样跌向地面，嘴里大呼小叫。



“异史君！你为什么要杀我？”裴子函恢复了自主意识，还没掉在地面，就扑动双翅仰天吼叫。



“留下他。”浓烟中的飞跋下达命令，虽然声音还是有些发颤，但是已经具有几分威严之气。



兰冰壶招手，裴子函飞到她身边，神情困惑，隐约觉得自己被慕行秋骗了。



“异史君！真是异史君吗？小的是殷不沉啊，我对您可是日思夜想、无时或忘……”殷不沉脚还没站稳，就向“异史君”献媚，他知道那是飞跋，呼声中的感情却一点也没有减少。



“殷不沉？”飞跋的声音变得冰冷，“把他也留下，我身边需要一只好狗。”



兰冰壶再次施法，殷不沉从妖群中腾空而起，停在裴子函身边，笑嘻嘻地冲兰冰壶点下头，转身冲着浓烟说：“小的绝对是一条好狗，会游戏、能咬人，随异史君驱使，汪汪……”



“慕行秋在哪？把他杀死，不要留情！”飞跋继续下令，仍然躲在浓烟中不出来。



“遵命。”兰冰壶即使是几百年前在庞山当道士的时候，也没对任何人这么恭顺过，展翅向下方俯冲，在满地乱跑的妖群中寻找慕行秋的身影，遇到碍眼者就射出一道法术直接杀死。



兜了一大圈之后，兰冰壶飞回原处，“他不在这里，真是奇怪，除了他还有人会用我的鱼龙阵吗？”



“就是慕行秋，我亲眼所见……不对，亲耳所闻。”殷不沉急忙插口道，生怕被裴子函抢先，“他教给我们一项法门，让我们不要想着自己，一心一意效忠于他，鱼龙阵就是他组成的，绝不会错。”



“找出慕行秋，就算烧光整个冰城再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杀死！”飞跋的声音响彻全城。



慕行秋本来想拼尽全力施展微弱的飞行法术，趁乱冲进浓烟之中偷袭飞跋，可是他被几只妖拽住了，脱身不得，一块掉在了地面上。



瘦削的脸、窄挺的鼻子、靠得很近的双眼，三名圣母后裔一块拉着慕行秋，同时说道：“跟我们走，圣母要见你。”



慕行秋一愣，他以为万子圣母已经死了，可这时容不得他多想多问，点下头，跟着三妖冲进附近一座废墟里。三妖仍然紧紧抓住慕行秋的胳膊，同时跳了起来，说了一句奇怪的妖语。



噗的一声，慕行秋又一次坠入黑暗。



同一时刻，飞跋正享受裴子函与殷不沉的臣服，无暇旁顾。



这一次下坠持续的时间不长，周围也没有洞壁与雕像，全是虚空，天目什么也看不见。



脚下踩到了实地，慕行秋甩掉胳膊上的三只手掌，天目终于能看到一些东西，一处光点慢慢靠近、慢慢扩大，最后露出了真面目，是那只骷髅灯笼。



“请跟我们来，圣母在等你。”一妖说道，带头走向灯笼，慕行秋仍没有多问，跟在他身后，另外两只圣母后裔押后。



一人三妖跟着灯笼走了一刻钟，来到一座圆形的小厅里，万子圣母正在这里等着他们，连那张大床都跟来了，她正半躺在上面，手里把玩霜魂剑。



慕行秋一步跳到床前，伸出手，“把剑还给我。”



万子圣母露出一丝微笑，“这场戏还真是精彩，既有场面又有曲折，我看得很过瘾，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想要回自己的剑。”



万子圣母又是一笑，将手中的剑转向慕行秋，却是用剑尖对准他，“为什么这柄剑在你手里能施展强大的法术，在我手里却没有任何特异之处？”



慕行秋试图施法将霜魂剑收回左腕上的剑鞘里，可这里不知是什么地方，禁制尤为强大，无论内丹转得有多快，法术就是不能离开绛宫半寸。



“剑里有一只我认识的魂魄。”慕行秋说。



“啊，好一只独特的魂魄，居然还能做出选择，这可是我从来没听说过的事情。”万子圣母啧啧赞叹了两声，“准备好去杀死异史君和无面道士了吗？”



“嗯。”



霜魂剑离开万子圣母的手，转了半圈，回到慕行秋手中。



剑柄入手的刹那，慕行秋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长途跋涉者终于走进旅店、落水者漂流数日后终于踏岸，他曾经发誓不让霜魂剑离手，现在才发现这誓言是多么可笑。



他立刻将剑收回无形的鞘内。



“这样还不够。”万子圣母看着慕行秋，突然抬起手放在嘴边，咬破一根手指，“我的血能让你在冰城之内自由施法。”



慕行秋身体前倾，额上被抹上一条血迹。他试了一下，法术还是不能离开绛宫。



“别着急，得等一会，而且我觉得这样还是不够。”



“够了。先告诉我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万子圣母长长地嗯了一声，“好戏总是要从头说起，话说冰魁要进攻冰城，毒气对他们可没有用，我只好到处寻求援兵，异史君和无面道士应征而来。这是第一折戏。”



“接下来，他们两个大展神威，取得我的信任。这是第二折戏。”



“然后就有点不对头了，我发现异史君并不是传说中的那一位，最关键的是他脑子里藏着一些我不喜欢的东西。可我已经给他们涂血，撵不走也斗不过，冰城一下子陷入困境。这是第三折戏。”



“再然后你出场了，慕行秋，自愿退出道统的道士，杀妖无数，天下知名，连我都有所耳闻，异史君简直是将你挂在嘴上，天天念叨你。我在城外发现你的麒麟角里藏着一些东西，我没有吱声。这是第四折戏。”



“我满怀希望，以为你和异史君、无面道士会斗个你死我活。当时我将你送进白沙洞，是想检验一下你的实力。我还以为自己有机会跟异史君周旋一会呢，怎么也没想到，麒麟帮的居然不是你，而是异史君。这是第五折戏。”



“一团光球从它的角里飞出来，进入异史君的体内。他醒了过来，像变了一只妖，比从前更加凶残，甚至没找借口就在冰城大肆杀戮。还好我早就给自己安排了退路，冰城是我的城，我躲进最隐蔽的地方静待时机。这是第六折戏。”



“你通过了我的考验，重回地面，可以杀死异史君和无面道士了。这是第七折，也是最后一折戏。我应该早点跟你合作的，可我太想让这场戏曲折一点，差点把自己害死。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你能斗得过他们两个吗？”



“只要能正常施法。”慕行秋又试了一下，法术能离开绛宫了，但是不多，只有两三成。



“真抱歉，恐怕你不能。”万子圣母将身上的被子拉下一截，露出小腹上的一个焦黑的小洞，“我跑得不够快，受了重伤，血液的解毒能力远不如从前，只能让你发挥出一小部分法力。你所依仗的还是霜魂剑。”



慕行秋想了一会，“能。飞跋的化妖之术存在一个大漏洞，我已经知道是什么了，可以用来击败他们两个。请将我送上去。”



万子圣母又笑了，“你身上果然带着魔族诅咒，所过之处必遭毁灭，去吧，让最后一折戏壮烈一点。”

第五百一十六章 受不了这张脸



冰城再没有无火之处，兰冰壶在凶猛的火焰上空盘旋，身后跟着裴子函和殷不沉，前者正试图学会使用膜状的翅膀。



“睁大眼睛，别放过任何一只活物！”兰冰壶大声说，脸上的血肉像活珊瑚一样盛开，“他们都藏在地下，我能嗅到恐惧的气味。”



殷不沉全靠着兰冰壶的法术才能飞在天上，随时都可能坠向满城的火焰，他知道自己的地位极不稳当，所以找准一切机会献媚，“杀啊！全杀光，这才像是真正的妖族！”



“可是……为什么？”裴子函展开双翅，感受到气流托举全身，虽然还不能独立飞行，但是体内的疼痛已经大为减轻。



“为什么？”兰冰壶倏然转身，“因为弱小者就不该存在，他们占据最好的位置却不思进取，令整个妖族越来越衰弱，振兴妖族，先从除掉弱者开始。”



“说得好。”殷不沉高声叫道，甚至没有指出兰冰壶成为妖族才一个月时间，他抬起头向浓烟张望，“异史君呢？我还没有当面向他表达忠心呢。”



“他在驯服那头畜牲。”兰冰壶突然用法术放大声音，对着火海喊道：“慕行秋，这可不像你的脾气啊，还是说你对麒麟根本不在意？”



兰冰壶扇动翅膀，卷起阵阵狂风，吹得城里的火焰更盛。在阳光下，她翅膀上的星光显得暗淡许多，其中的骨架更加明显。



“够了！”裴子函愤怒地大叫，他经历千辛万苦终于走上正确的化妖之路，为的可不是现在看到的场景，他也抬起头，在蔽日的浓烟中寻找飞跋的身影，“异史君，停止吧，妖族被道士杀、互相残杀得还不够吗？你应该是妖族的希望，不是毁灭者。”



浓烟中出现飞跋的脸孔，跟正在燃烧的宫殿一样庞大，他摘掉了兜帽，露出披散的头发，脸上仍残留着担惊受怕的神情，眼睛却不再湿润，严厉地瞪视着敢于质问自己的家伙，“你的化妖还没有完成，裴子函，不要将我的宽容当成软弱，漆无上命令十几万妖兵上战场送死的时候，你也这么多嘴吗？”



裴子函尚还完好的半边脸腾地红了，他没敢当面向巨妖王进言，而是暗中将消息泄露出去，他也没有遵命死在战场上，而是趁乱逃亡，“请异史君恕罪，冰城……冰城肯定是得罪了您。”



“他们还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得罪。”飞跋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灭杀就是妖的本意，裴子函，要么追随我，要么跳进火海与其他妖族做伴。不要再问我原因，那是对我的污辱！”



裴子函的脸更红了，不敢开口，也不敢回忆自己最初决定化妖时的远大理想。



飞跋硕大的眼睛转向了殷不沉。



“我没有任何疑问。”殷不沉笑呵呵地说，突然弯下腰，从嘴里吐出一颗水晶眼，双手托起，“这是我献给异史君的礼物，据我所知，慕行秋身上还有五颗。”



飞跋大笑，突然吹出一口气，狂风像山一样压下来，比兰冰壶双翅扇起的风还要大，殷不沉在空中站立不稳，倒头坠向地面，吓得大叫大嚷，手里却仍然紧紧握着水晶眼。



眼看就要掉进熊熊大火之中，殷不沉又被一股力量吸了上去，越过兰冰壶和裴子函，升向更高处的庞然巨头。



殷不沉停住，脸色苍白，湿漉漉的眼睛几乎要流出泪来。



“你以为我还需要水晶妖丹吗？”飞跋的眼睛跟殷不沉一样高，看他就像看蚂蚁一样，“魔尊正法，蠢货，你还看不出来吗？我吸收了魔尊正法。哈哈，你这个胆小鬼，从来就没有认真听过他的话，正法不是‘学来’的，是‘得来’的！”



“恭、恭喜。”殷不沉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真是蠢，竟然……我真是太蠢了，论聪明才智，我及不上您的万分之一。水晶眼……您不需要了，拿着玩也行啊。”



浓烟中又伸出一条巨大的手臂，握住了殷不沉，慢慢缩回的同时也在慢慢用力。



殷不沉更害怕了，笑得极不自然，“异史君，我给您当好狗，我就是一条狗，汪汪……”



兰冰壶对飞跋的做法没有任何异议，继续在冰城上空盘旋，到处煽风点火，叫喊慕行秋的名字，终于，她看到一道身影从火焰中升起。



慕行秋出来了，升起的速度并不快，骷髅灯笼替他开路，在无处不在的火焰中辟出一条安全的通道。



“原来是万子圣母将你藏了起来。”看到慕行秋能够施法飞行，兰冰壶立刻明白了真相，至于他额上涂抹的血迹，这时已经融入皮肤消失了，“看来她的脑子还没有完全坏掉。”



慕行秋升到与兰冰壶同等的高度，相距百余步，骷髅灯笼自动飞到他的背后，“万子圣母非常后悔将你和飞跋引入冰城，但她起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补救。”



“异史君，我是异史君！”高空中的巨大头颅愤怒地叫道。



慕行秋没有抬头，仍然盯着兰冰壶和裴子函，“你们两个才是真正的执迷不悟，连自己是生是死都分不清楚。”



兰冰壶森然冷笑，“你还是先关心自己的生死吧，因为我确信无疑，很快你就会变成一堆灰烬。”



慕行秋转向裴子函，“这就是你想要的化妖之术？”



“你在白沙洞里骗了我。”裴子函喃喃地说，背上的双翅扇动得越来越快。



“我骗了你，因为你已经不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真相。”



“什么真相？”



“飞跋对你们施展的根本就不是化妖之术。”



“叫我异史君！”高空中又响起一声怒吼。



慕行秋仍不抬头，但是召出了霜魂剑，紧紧握在左手里，“他用再灭之法杀死了你们，然后将魂魄禁锢在原来的身体里。”



“哈哈！”兰冰壶笑得更大声了，脸上的血肉微微颤动，“就算你的胡说八道是真的，这跟仍然活着有什么区别？”



“瞧瞧你们的身体，伤口永远也不会愈合，再想想你们自己，你们已经成为飞跋的奴隶。裴子函，十五天不是化妖的时间，是你彻底沦为奴隶的过程，很快你就会跟兰冰壶一样，惟命是从，甚至不会问一句为什么。”



裴子函呆住了，抬起手抚摸脸上的露骨伤口，遍布全身的疼痛如此清晰，可是不管他多么用力地触摸伤口，疼痛也没有增加。



疼痛来自魂魄的记忆，而不是身体。



“魂魄四十九天之后就会消散……”裴子函还记得身为庞山弟子时所学过的知识。



“你们的生魂被飞跋操控，不会消散，会永远当他的奴隶。”慕行秋说。



“那么怎样？我宁愿要这样的永生！”兰冰壶早已度过十五天期限，现在的她不会对异史君产生一丁点的怀疑与不满。



裴子函看着近处的兰冰壶，他们不太熟悉，可他记得这是一位极其骄傲的被逐道士，只身来与巨妖王合作，却从始至终不肯俯首称臣，只愿以道统符箓换取已故道士的内丹，现在的她却顺从得如同妖奴。



“杀死他！”高空的飞跋厉声下令。



兰冰壶伸直右臂，手心里射出一条五彩的道统法术。



慕行秋这回没用霜魂剑迎战，而是甩出右袖里的长鞭，鞭梢上的闪电缠住了五彩法术。



万子圣母的血能让慕行秋施法，可她受伤之后血液也变得衰弱，令他只能发挥出一半的实力，作为补偿，派骷髅灯笼出来帮忙。骷髅绕到慕行秋左侧，张开嘴，喷出一条火线，与闪电一块迎战五彩法术。



兰冰壶控制着法术缓缓前进，“慕行秋，你以为我只有这点本事吗？异史君刚刚赐予我更强大的力量！裴子函，你也好好看着，然后做出你的选择。”



五彩法术突然收窄，随后转化为妖火，这股妖火不像骷髅之火那样温驯，更像一群饥饿的狼，张牙舞爪地扑过来，一头倒下，后面的狼就踩着尸体继续前进，没有片刻犹豫。



骷髅灯笼很快就承受不住，在空中颤抖起来，兰冰壶的妖术前进得更快了，离慕行秋只有十几步距离。



“不应该是这样。”看着得意洋洋的兰冰壶，裴子函说了这样一句，然后用力扇动翅膀，凭自己的力量飞了起来，开始还有些不稳当，数丈之后已能控制变形的身体，疾速向高空的飞跋冲去。



慕行秋迟迟没有使出绝招，就是觉得裴子函或许还有醒悟的可能，他猜准了，可是他没有猜到另一个意外。



被飞跋的巨手握住的殷不沉做出他这辈子唯一大胆的选择，这次选择不受强迫，也没有明晰的利益，他不太相信慕行秋能斗过飞跋和兰冰壶，更不觉得自己能从飞跋那里抢到魔尊正法，他只是——



“我真受不了你这张脸。”殷不沉将手中的水晶眼掷向数十步之外的巨眼。



飞跋正盯着下方的斗法，居然没有躲过这一掷，发出激烈的惨叫，扔掉殷不沉，以手捂眼，退入浓烟之中。



裴子函接住了下坠的殷不沉，带着他一块飞上去。



下方的慕行秋用自己原有的内丹施展召魂之术，兰冰壶的魂魄已过七日之期，不再受灯烛科戒律的保护。

第五百一十七章 另一种召魂



“召魂之术。”兰冰壶笑了，脸上层层翻起血肉像一堆虫子似地蠕动着，“你真以为自己悟出的召魂之术对我有效吗？由生入死、由死复生，我仍然是我，你休想夺走我的魂魄。”



强烈的妖火离慕行秋不到三尺，闪电被挤成了一个闪烁不已的光球，慕行秋却没有感到有魂魄在向自己飞来，“你仍然是你？传令群妖捉拿小青桃的时候，你还没有忘记心中的仇恨吧，等你亲自前往营地的时候，却对她已经不在乎了。”



“因为我到达了一个全新的境界，在这里我会永生，所有终将消亡的生命都是卑微的。我不在乎毁掉我的面孔的人，因为我已经不在乎这张脸，也不在乎道士、庞山和预言，甚至不在乎左流英和我死去的姐姐。因为一切都将消失，而我永生！”



慕行秋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兰冰壶妖火，那如花一般绽放的火焰，仿佛有无数只几寸高的小妖在跳舞，这和他见过的各种妖火都不一样，看上去更加狂放、更难控制。



与跳蚤角内光球结合之后的飞跋，发生了质的变化，连带着受他控制的兰冰壶也实力大增。



高空浓烟中的飞跋仍在惨叫，他的眼睛也是水晶妖丹，殷不沉或许不如他更了解魔尊正法，对如何使用水晶眼却更有心得。



可只凭裴子函和殷不沉还是不可能斗过飞跋，跳蚤也不知去向，这都让慕行秋感到担心，但是他必须再问清一件事。



“永生的你竟然还能施展道法，真是令人意外，你连内丹都没了。”



兰冰壶察觉到慕行秋仍未放弃召魂之术，不由得冷笑一声，“因为我的三田还很完整，只不过下丹田没用了，法力要由妖丹翅膀产生，但是法术仍在泥丸宫存思、由绛宫离开身体。关心这种事做什么？你就要死了。”



“我是道士，遇到这种事怎么可能不好奇？如不问清，就算我已经死了，魂魄也会躁动不安。”



兰冰壶大笑两声，妖火猛地推进一尺，离慕行秋只有不到两尺，挡在中间的闪电球几乎就要贴着主人的胸膛。



“我会向异史君建议，将你的身体毁掉，魂魄留下，给你换一种活法。”



慕行秋没时间再套话了，直接问道：“你对魔侵道士施展的是什么法术？”



小青桃、辛幼陶等人遭到偷袭，症状与化妖之术极为相似，慕行秋所以有此一问。



“等你死了，我会告诉你的魂魄。”兰冰壶却不想再浪费时间了，她要杀死敌人，尽快飞上高空去帮助“异史君”。



虽然飞跋不可能被击败，但是兰冰壶救助他的心情还是非常急迫。



慕行秋也不想再等下去了，飞跋的惨叫声已经停止，这绝不是好兆头，“兰冰壶，试一下另一种召魂之术吧。”



“嘿，除非你是灯烛科首座……”



兰冰壶话未说完，慕行秋的召魂之术真的发生了变化，一灯、一烛、一斧飞出百宝囊，悬在霜魂剑上方数寸的空中。



“灯烛招魂研魄，玉斧摄魂阻邪，没错，兰冰壶，这就是你想要的召魂之术。”慕行秋开始施法。



兰冰壶一直在微微扇动的翅膀停止了，紧接着全身变得僵硬，大占上风的妖火做出最后一次努力，没能突破闪电球的阻挡，自己反而骤然消失。



“不可能。”兰冰壶仍能开口说话，发声却变得颇为艰难，“你不是灯烛科弟子……”



“我不是。”慕行秋没做解释，这是他对乱荆弟子孙玉露做出的许诺，他的身边产生阵阵阴风，不远处的骷髅灯笼迅速后退，不敢留下。



兰冰壶在挣扎，但是她的身体已经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翅膀上的光点逐渐消失，显露出灰白色的骨架。



“她是我的！”高空中传来愤怒至极的叫声，紧接着浓烟消散了一大片，露出正常大小的飞跋。



殷不沉除了掷出水晶眼之外再无进攻手段，裴子函刚刚学会用翅膀飞行，同样不能施展法术，他们不可能是飞跋的对手。



飞跋忍痛乱蹿，最后终于一狠心将受伤的眼睛和殷不沉掷来的水晶眼一块挖了出来，然后只用一道妖术就斩断了裴子函的一只翅膀。



裴子函与殷不沉快速下坠，飞跋骑在跳蚤背上冲向慕行秋。



跳蚤愤怒地跳跃、扭身、扬蹄，可就是无法摆脱背上的半妖，它根本不是在用自己的力量飞行，表面上飞跋骑在它背上，其实却是飞跋拽着它一块飞行。



慕行秋心中猛地蹿起一股怒火，修行生涯磨平了他的大部分棱角，服食化妖丸之后更要随时保持平静之心，可他骨头里的性格并未改变，只是难得暴露出来。



看到飞跋骑在不情愿的跳蚤背上，修行、心境、理智都无法压制慕行秋的怒火了，他向上冲去，原处只留下灯烛与玉斧，它们不能召魂，但是能限制魂魄的移动，不让它回到兰冰壶的身体里。



飞跋伸手向下，扔出一只黑色的光球，转瞬之间就到了慕行秋身前，慕行秋怕伤到跳蚤，没有施法反击，全凭着灵活的身法躲过了攻击。



“救我！”殷不沉在空中手舞足蹈地大叫，他知道自己不是掉在地面摔死就是被满城的火焰烧死，那都不是他喜欢的死法。



慕行秋祭出一道纸符，这还是辛幼陶给他的，他没有祭火神印，祭符效果很一般，但是制造一道简单的飞行术还是可以的。



殷不沉觉得自己变轻了不少，又下降了一段距离竟然可以停在空中了，急忙伸手抓住裴子函仅剩的一只翅膀，发现仍能浮在空中，才用力将不知死活的裴子函拉上来，正要说声谢谢，慕行秋已经嗖的一声掠身而过，一颗黑色光球就在不远处爆炸，殷不沉立刻飞远一点，放眼望去，竟无落脚之地。



飞跋抛出第十颗黑色光球，都没有击中目标，双方一上一下，已经非常接近，慕行秋以锻骨拳心法猛地蹿上一大截，到了飞跋头顶，终于可以避开跳蚤直接施法了。



白光从霜魂剑内射出，直击飞跋头部。



飞跋消失了，几乎就在慕行秋施法的同一刻，他整个消失不见，白光从跳蚤背上两尺的地方射过去，什么也没有击中。



跳蚤身上的妖术仍有残留，下坠一段距离之后停在了空中，可是还没办法自由行动，只能恼怒地摇头晃脑。



慕行秋来不及帮助跳蚤，见它暂时无事也就放下心来，在高空中急速飞行，不停地改变方向，用天目到处寻找飞跋的下落。



任何法术和妖术都有迹可寻，慕行秋的百宝囊里有几样法器是专门寻找这些迹象的，他一边到处乱飞，一边召出一面铜镜。



铜镜刚刚在他肩上出现，慕行秋就感到背后掠过一阵寒意，然后他被铁箍似的两条手臂牢牢抱住了。



“你命中注定死于我手。”飞跋发颤的声音就在慕行秋耳边响起，好像在做一件他不得不做却又十分害怕的事情，“你有无数次机会杀死我，可你没有动手，这就是你的罪过。”



慕行秋的第一个动作是将手中的霜魂剑收回剑鞘内，再想施法的时候发现绛宫又被束缚住了，立刻改以锻骨拳率兽九变的心法还击，可那两条手臂太顽固，勒得他骨头都要断了，却没有丝毫移动。



“这才是魔尊正法的力量，你在万子圣母面前没有杀死我，只是打晕我，真是愚蠢至极。”



飞跋的妖力在得到麒麟角光球的加持之后大幅增强，完全是一只巨妖的水平。纯粹比试体力，就算是练拳多年的慕行秋也比不上他。



“牙山派你来的？”慕行秋咬牙问道，胸口被勒得太紧，完全没办法吸入空气。



“我是至尊之妖，没有道士能命令我！”飞跋怒声道，用独眼看着慕行秋，心中的怒意一浪高过一浪，“鄙视我者必受惩罚。我不会马上杀死你，那太便宜你了，兰冰壶说得对，应该把你的魂魄留下，造一样特别的东西。慕行秋，准备接受我的化妖之术吧。”



飞跋的“化妖之术”其实就是魔尊正法里的再灭之法，他要杀死慕行秋，却不会将魂魄再送回原身之内。



生魂受妖族控制，这是一个人死后最悲惨的遭遇，慕行秋绝不肯就这样屈服，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带着背上的飞跋在空中翻滚。



慕行秋绛宫被困，已经不能飞行，是飞跋在带着他，可飞跋也没办法完全控制住这名道士，“魔尊无敌，交出你的魂魄吧。”



好像有一柄极薄的刀刃贴着骨头刺进了体内，轻松地剔掉筋肉，势如破竹地前进。



慕行秋闷哼一声，即使是在最痛苦最无力的时候，也没有丢失神志，他用余光看到了一件东西，体内猛然又生出一股力气，带着飞跋撞了过去。



“啊……”飞跋轻轻地叫了一声，像是在打哈欠，然后他的手臂松开了一点，刀刃似的再灭之法也结束了。



跳蚤的一只角深深刺入飞跋的后背，差一点就刺中慕行秋。



慕行秋的绛宫得到解放，他又能施法了，立刻翻身飞起，右手闪电紧紧缠住飞跋的脖子，左手召出霜魂剑。



饶恕一只妖日后会带来多大的麻烦？杀死一只妖又能免除多少威胁？



慕行秋以后会仔细思考这个问题，现在的他只有一个念头，“交出你的记忆、你的性命，还有魔尊正法。”



务虚幻术、务实幻术和霜魂剑的吸力同时奔向瞪大独眼的飞跋。

第五百一十八章 仇恨的理由



飞跋仅剩的一只眼睛像燃烧的炭一样越来越亮，“我必须杀死你，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飞跋的脑子里一团混乱，他记得自己有充分的理由要杀死这名道士，可是恍然间理由全变得荒谬可笑：在所有蔑视、欺侮过他的人类与妖族当中，慕行秋绝不是最过份的一个，绝大多数时候甚至是宽容的，否则的话，他也不会活到现在。



到底为什么？飞跋的独眼亮得像是正午的阳光，可他的脑子却越来越糊涂，就在昨天晚上之前，他似乎还没有这么强烈的杀人念头，那时他更想将慕行秋化妖，让道士屈服并效忠自己，帮助他组建强大的军队。



“我必须……”憎恨的念头还是非常强烈，飞跋的恨意遍及这个世界的所有生物，所以他有一点点困惑，为什么唯独对这名道士的恨意最深。



闪电缠绕着身体，似乎要将全身烧焦烤化，一股暖风似的法术则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名蛮横的强盗在肆意搜刮，另一股强大的吸力却要将他的魂魄带出去——不，飞跋很快明白过来，吸力要的不是魂魄，而是与魂魄附着在一起的魔尊正法。



各种各样的痛苦集合在一起，麒麟角造成的伤害反而变得微不足道了。



“杀死你！”飞跋厉声叫道，终于给心中的奇怪恨意找到一个现成的理由，道士想杀死他、抢走他最珍贵的宝物，所以他得反抗。



这个念头一起，飞跋立时忘掉了所有痛苦，生出一股他此前从来没有过的力量，右臂硬生生从闪电的束缚中挣脱出来，肘部以下皮肉尽失，他也毫不在意，奋力抓向道士的喉咙。



慕行秋一手闪电一手霜魂剑，离飞跋只有数尺，虽然早已学会一心多用，这却是他第一次同时施展三种强大的法术，他的心中同样充满了愤恨，于是又施展出第四种法术——霜魂剑内射出一道光束，瞬间将飞跋的手臂斩掉一截。



飞跋剩下的半截手臂仍在努力前伸，好像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疼痛。



这只半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甚至不知道自己遭到了利用。



慕行秋翻涌的愤恨突然平静下来，他认得飞跋，虽然从来没喜欢过他，但是知道眼前这个不知死活、不分强弱、不顾危险一心只想杀人的半妖，绝不是真正的飞跋。



这只是一个不幸被选中的工具，没有他，麒麟角内的白光也会另选一个结合目标，慕行秋这次所遭遇的一切危险并非源于多年前对半妖的宽容，而是来自于强大得多的力量——道统。



慕行秋收回闪电，但是继续夺取飞跋的记忆和魔尊正法，记忆虽然混乱，但是里面总会留下一些线索，至于魔尊正法，就不应该留在飞跋身上，那对他自己以及所有人类和妖族都不是好事。



慕行秋最先得到的是飞跋的记忆，务虚幻术得手了，飞跋的记忆没有明显的时间排序，他的思维本来就混乱，被强者操纵之后变得更加没有条理，慕行秋不得不尽量多取一些。



飞跋独眼中的光芒骤然消失，一团白色的光球飞了出来，没有攻击慕行秋，而是向城外迅速飞去。



慕行秋正等着这一刻，光球不仅是线索，也是证据，表明牙山道士在利用飞跋行恶，务实幻术形成的闪电再次从右袖中钻出来，形成一只小小的牢笼，将光球困在里面。



飞跋的身体软了下去，所有的疼痛——麒麟角的穿刺、闪电造成的烧伤、被自己挖掉的眼睛、断掉的手臂……一切疼痛都回来了，半妖愣了一会，不知道该对哪一种疼痛最先做出反应，很快这就不是问题了，他以一声凄厉而长久的惨叫回应身体上的创伤。



无数半透明的魔文从飞跋的水晶眼里飞出来，像一缕浅黑色的蒸汽，附着在霜魂剑上，然后顺着剑身流向慕行秋体内。



慕行秋从百宝囊召出一顶备用草帽，他不想用自己的身体或者霜魂剑承受魔尊正法，外来的法术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危险，就算是最强大的道士也很难确认某种法术的背后是否隐藏着其它邪术，慕行秋的泥丸宫里已经有了一枚外来的内丹，对他来说这就够了。



他的百宝囊里有许多法器，其中几件的品级还很高，足以承载强大的魔族法术，可慕行秋偏偏召出一项普通草帽，它没有任何法术加持，普通得甚至经受不住风吹日晒，因此慕行秋觉得它最合适。



左流英已经证明寻常之物也能当作法器，与正规的法器相比，草帽几乎一无是处，但这也正是它的优点——不会给魔尊正法提供辗转腾挪的空间，就像秃子，若不是他与魔种结合的时候太过弱小，很快就会被杀死，或者更惨一些，成为魔种的奴隶。



半透明的魔文流向草帽，一件无生命、无法力的寻常之物。



刚接触到第一只魔文，草帽就裂开了，涌来的魔文越多，草帽上的裂纹也越多，很快就纵横交错，像是一片干涸已久的河道。可草帽没有因此解散，无论裂口有多少，总剩下一丝片缕的联系，令它保持完整。



飞跋惊愕地看着这一幕，又一次忘掉自己身体的疼痛，“你、你疯了……这是、这是魔尊正法！”



殷不沉借助符箓的力量飘在空中，不能飞得太高太远，远远也看见了慕行秋的举动，双手抓着裴子函的翅膀，嘴里发出一连串的惊恐叫声，“慕行秋、慕道士、慕祖宗，不要魔尊正法，把它给我啊，千万别……你这是……天呐，干脆把我一块杀死算了。”



慕行秋毫无所动，越发坚信草帽才是魔尊正法的最佳归宿。



最后几只魔文也离开了飞跋的水晶眼，与草帽融为一体，草帽上面布满了裂纹，好像一阵微风就能将它吹成粉末，可它仍然保持着完整，吸收最后一只魔文之后，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所有裂纹居然都被黑线取代——它变得更完整了。



“这只是一顶草帽？”飞跋惊讶而又茫然地问。



“嗯，只是一顶草帽。”慕行秋说。



“它坚持不了多久，等它毁掉，魔尊正法也就消失了。”



“这有什么不好吗？”



飞跋更惊讶了，独眼变得湿润，一眨不眨地盯着慕行秋，好像守败奴看着败家子、饱学之士看着目不识丁的强盗。



“你是魔。”他说，觉得自己明白了一切，“你就是魔。”



慕行秋没有争辩，反而觉得飞跋受得苦已经够多了，于是慢慢升起，将他从跳蚤的角上取下来。



“我不想死……”飞跋看了一眼自己残缺不全的身体，求生意愿一下子被击散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杀你，真的。求你下手痛快一点。”



慕行秋点下头，“如你所愿。”



务虚幻术进入半妖的头脑，寻找的不是记忆，而是情绪，飞跋的情绪同样混乱不堪，可是有几样还是非常清晰的，其中一样是厌倦——幻术加强了厌倦，飞跋感到一阵强烈的困意，压过了身上的疼痛与将死的恐惧，他闭上眼睛，很快就进入前所未有的深沉睡眠。



慕行秋收回全部法术，飞跋的身体坠向冰城的火海，脸上带着一丝隐约的笑意，相隔十余丈，慕行秋用霜魂剑发出一道白光，正中飞跋的额头，完成了自己的承诺。



下方传来一声高亢入云的尖叫声，兰冰壶奋力扇动翅膀，魂魄竟然挣脱了灯烛与玉斧的束缚，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飞跋不只是她的主人，还是她“永生”的来源，兰冰壶试图去救飞跋，可是晚了一步，满城妖火将半妖一口吞下。



兰冰壶调头飞向慕行秋，她没有注意到双翅上的光点再也没有恢复、脸上的血肉正在片片飞离，露出下面的骨头，她越飞越快，却没有施法，而是用手掌去抓敌人。



慕行秋右手拿着草帽，罩向兰冰壶的手掌。



兰冰壶停住了，鹰爪似的手掌离草帽帽檐只有数寸，感到全身由里到外地震颤，可是低头看去，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很快她明白过来，她的魂魄又一次要离开身体，跟慕行秋以召魂之术强行取魂不同，这一次是魂魄自己要离开。



“啊……我……”对飞跋的忠诚像一场荒诞的梦渐渐远去了，兰冰壶扭头看了一眼只有骨架的翅膀，心中生出难以言喻的厌恶，“这不是我。”



“告诉我，你对魔侵道士们用的是什么妖术？”慕行秋施展务虚幻术，突破兰冰壶的防护，可她的脑子里已经一无所有。



兰冰壶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她正在失去对外界的感受能力，却想起了自己多半生都在耿耿于怀的事情，“左流英，他在十八岁的时候差一点入魔，他的父母为此而送掉性命，这是他的心劫，用念心幻术可以打败他。”



慕行秋一愣神的工夫，兰冰壶也向火海坠去，骨翅断成了无数截，它是妖丹，却不具有妖丹的坚硬。



慕行秋将草帽送回百宝囊，从怀里取出一块抹布，飞到跳蚤身边，轻轻擦去它角上的血迹。



跳蚤显得有些烦躁，总想回到地面上去，可是冰城到处都是火，没有落脚之处。



殷不沉眼睁睁瞧着带有魔尊正法的草帽消失，心痛不已，不由得长叹一声，“慕行秋，裴子函还要吗？他好像醒不过来……咦，他睁眼了。”



裴子函的状况跟兰冰壶类似，也是被杀之后魂魄留在原身之内，但是不到十五天，对飞跋还没有形成完全的效忠之心，他醒来其实有一会了，看到了飞跋与兰冰壶的下场。



“把我也扔下去吧。”



殷不沉仍然抬头望着慕行秋，等他下达命令。



慕行秋也抬头看着一件东西，闪电包裹的光球就在十余步之外，正在拼命挣扎。通过它，慕行秋将查出到底是谁在飞跋的脑子里注入了仇恨。



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五百一十九章 道尊



白色的冰城变成了黑色的废墟，但是没有被摧毁，根基仍在，妖火已灭，外围的毒雾仍没有消散。



万子圣母站在最高处，慢慢转身，看着一只只妖族从地下惊恐万状地钻出来，不由得笑了一声，“居然还剩下这么多，唉，冰城没有全毁，圣母后裔也没有死光，我还是离不开这里。”



她避开地上烧黑的碎块，走出十余步，低头对慕行秋说：“最后的机会在你手里，怎么样，带着诅咒的道士，你要灭掉冰城吗？只要几道法术，你就能实现道统一直以来的宿愿。”



慕行秋也在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裴子函，跳蚤和殷不沉分别站在他两边，一个满怀警惕，一个唉声叹气。



裴子函只剩一只膜状翅膀，就连这一只也在慢慢腐烂，像一块千疮百孔的破布，“妖族……永远没有希望了，即使道士不将我们杀光，魔族也会将幸存的妖族变得跟我一样。”



他终于醒悟了，飞跋的化妖之术只是一次预演，远古时期的魔族正是用类似的法术将妖族变成奴隶与士兵，并取得他们牢不可破的效忠。



他也绝望了。



裴子函了解道统的实力，也领教了一回魔族的力量，生存在夹缝中的妖族根本没有自己的路可走。



“杀死我吧，就当帮我一个忙。再求你一件事，不要等七天之后，待会就收了我了魂魄，将它彻底销毁，我不想再忍受这种痛苦。我一生中的每一个决定都是错误的，害了我自己，也害了芙蓉山。”



慕行秋看着非妖，仍然没有吱声。



“杀了他吧。”殷不沉在一边劝道，“妖族就不该有太远大的理想，漆无上因此而死，裴子函也该死，他要是老老实实当道士，因他而死的妖族没准还能少一点。唉，理想这东西太危险了，像我，就没什么理想，铁脊蛟龙被灭族，我也没想过报仇。”



殷不沉瞥了一眼慕行秋腰间的百宝囊，他的“理想”都在那里，只是不敢提出来，“我还不如刚才就把他扔在火里。”



慕行秋开口了，“你该死，但不该就这么死去。”



“我已经死了，只是魂魄还没有离开身体，我所求的只是减少一点痛苦……不，我应该承受这些痛苦，这是我理应受到的惩罚。”



瘦高的万子圣母插口道：“你应该现在就除掉他，谁知道十五天之后他会变成什么样子？道士，你太心慈手软了，会给自己留下许多后患。”



慕行秋转过身，看到幸存的妖族正在慢慢往山上行走，如履薄冰，目光都盯在他身上，既恐惧又崇敬。



“整个冰城都可能是后患。”他说。



万子圣母露出微笑，“所以我建议你斩草除根，然后带着我的血去献给道统，来几位厉害的道士，能够从内部将冰城的毒雾彻底铲除，从今以后冰城和狼原就再也不是道统斩妖的障碍了。”



这将是大功一件，慕行秋能想象得到自己会获得更多的名声，可这能改变什么呢？闪电网住的光球就停在十几步之外的半空中，他代表着道统中某些人最真实的态度，那是任何功劳也无法扭转的。



慕行秋有点分不清敌我了。



“裴子函，我要再杀死你一次，将你的魂魄仍然留在原身之内，我不知道这一招是否还能有效，如果生效的话，你将维持不生不死的状态，十五天之后完全效忠于我。”



裴子函挣扎着坐起来，满脸惊愕，“为什么？你并不需要我的效忠。”



“我的需要由我决定，我只想知道你是否愿意，你可以拒绝，我会将你的魂魄与肉身分离，但是我不能拘研生魂，这是规则。”



裴子函想了一会，“能够不让我杀妖吗？”



一旦效忠之后，裴子函将跟兰冰壶一样，对主人的任何命令都想出顺从的理由。



慕行秋摇摇头，“我不知道今后的敌人会是谁，所以我不能给你任何承诺。”



“不生不死。”裴子函喃喃道，他一生中数次做出重大错误决定，现在他又得做出选择了，他抬头看着慕行秋，回忆他们之间不算太多的交往。



“我同意。”



与其相信承诺与时势，不如相信一个人。



慕行秋召出那顶魔尊草帽，将它戴在裴子函的头上，手按帽顶，慢慢注入法力。



飞跋早就得到了魔文，为什么过去的几年里都没有发挥出强大的力量，反而被困在牙山？因为他太弱了，魔尊正法在他体内难以成形。只有得到一股力量的帮助之后，飞跋才能激发出稍多一些的魔力，从而离开牙山，当光球与他结合之后，则产生更大的力量。



慕行秋是这么猜测的，他要在裴子函身上试一下。



魔尊正法被困在草帽里，对外来的法力有些抗拒，但它毕竟没有思维，当法力逐渐增多之后，它屈服了。慕行秋心中默念再灭之法的文字，发现草帽内的魔力分成数百份，像排兵布阵一样各守其位，然后或快或慢地进入裴子函的头内。



飞跋的“化妖之术”像刀一样锋利，慕行秋的法术则比较缓和，裴子函没有露出痛苦的神色，长长吐出一口气，慢慢倒下，他又“死”了一次，连施法者慕行秋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再醒过来。



慕行秋拿着草帽转身，殷不沉的脸色变了，咽了咽了口水，勉强笑道：“我、我、我愿意。”



“愿意什么？”



“愿意来这么一下……”殷不沉指着那顶布满黑色纹路的草帽，“永远效忠于你。”



要不是声音和双腿都在发颤的话，殷不沉的这番表态真会有几分感染力，现在却只是显得言不由衷。



慕行秋笑着摇下头，就算殷不沉真心实意，他也不会为了争取效忠者就随便使用魔尊正法。他抬起头看着万子圣母，“冰城还能重建吗？”



“当然能，只要外面的毒雾还在，冰城就能重建，不过冰魁就要来了，据说毒雾挡不住他们。”



“我需要随意进出冰城的能力。”慕行秋说。



万子圣母想了一会，从身后拎出那只骷髅灯笼，“这是第一代万子圣母的头颅，也是历代万子圣母的信物。给我几天时间养伤，然后我在上面涂上自己的血，你就可以随意进出冰城了，等到血迹暗淡下去，再来找我就是。”



“你真舍得给啊。”殷不沉吃惊地说，他了解这些妖族信物的重要，这几乎就是将自己的性命交了出去。



“我的想法很简单，慕行秋若想将冰城毁掉，我无力阻挡，只好坦然接受，他若不想，那冰城就是他的，我同样无力阻挡，不如老实配合。”



殷不沉连连点头，深受启发，“我没啥信物……等等，我去将飞跋的水晶眼找回来，那东西烧不坏。”



殷不沉匆忙向山下跑去，嘴里大叫：“小心脚下，有谁看见眼珠状的东西，都交给我……”



慕行秋从万子圣母手里接过骷髅灯笼，里面的火缩成了一小团，从外面几乎看不到，他端详了一会，将灯笼又还给圣母，“好，你需要几天？”



“三天。”



慕行秋瞧了一眼仍倒在地上的裴子函，非妖的翅膀已经脱落了，却没有长出新的翅膀，然后他向山下走出几步，迎上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妖族。



幸存者只是少数，还不到四千，其中包括羽王等妖，他们在冰城妖兵的帮助下，也躲入地下，要是妖火迟迟不灭的话，他们早晚都会被烧死。



羽王伐东只能勉强算是大妖，他在妖族当中拥有的不是实力，而是家世与名望，尤其是飞妖各族，对银羽家族言听计从，所以他有资格骄傲，也有资格代表众多妖族。



他在离慕行秋十余步的地上单腿跪下，银白色的两只翅膀绕到身前，像是人类在行抱拳礼，“我的命、银羽家族的命、飞妖三百族的命，都属于您，魔王。”



群妖纷纷跪下，正要齐呼“魔王”，慕行秋先开口阻止，“我不是魔王，我只是道士。”



羽王有些犹豫，他心甘情愿服软，但是妖族与道士是天敌，让他用尊敬的语气说出“道士”两个字，实在有些为难。



“你是一名与众不同的道士，请收下我的敬意，允许我们称你为‘道尊’。”万子圣母提出一个新称呼，这是道士与魔尊的合称。



慕行秋不太喜欢新称呼，正在寻思，万子圣母已经下行数步，然后深深弯腰，几乎与慕行秋同样高度，“道尊。”



羽王和他的几名兄弟齐称“道尊”，接着是全体飞妖、各大部族和冰城妖族，全都叫出这个称呼。



“找到啦！”殷不沉兴高采烈地大叫，挤过妖群，跑到慕行秋身前，脏兮兮的手上捧着三颗水晶眼，两颗属于飞跋，一颗是他投掷出去的。



殷不沉满脸喜色，突然跪下，双手高举水晶眼，“道尊，请收下水晶眼，再有龙魔的那颗水晶心脏，您就能找到老君了。”



慕行秋收起两颗留给殷不沉一颗，看着数千名妖族，大声说：“你们既然称我为‘道尊’，就要听从我的命令。”



“请道尊下令。”羽王说。



“准备迎战冰魁。”



慕行秋再看一眼光球，觉得自己非常需要这座道统无法攻破的白色之城。

第五百二十章 兄弟



鸿山道士甘知泉驻立在山脊之上，北风呼啸，吹动道袍猎猎作响，他的目光遥望极远方一无所有之处，希望将郁积的情感全都释放出去。



即使是一无所有之处，竟也容纳不下他心中的千头万绪。



甘知泉放弃徒劳的努力，转身向山下走去，没有施展法术，就用两条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他清楚地记得，在加入道统之前，他和弟弟每年冬天都在雪地里玩耍，雪越深玩得越开心，最后总是浑身湿透，回家之后一边烤火一边挨揍。



那两个淘气的孩子真的是小时候的自己和弟弟吗？甘知泉突然产生一丝疑惑，从前的记忆是真实的吗？既然有法术能去除记忆，没准就有法术能植入虚假的记忆，五行科没有这种法术，其它科呢？



每个疑惑都是道士之心上的一条裂痕，甘知泉只能尽量将疑惑压下去，双腿从积雪中拔出，向远方的营地快速飞去。



道士们都在等他，却又都假装没看见到，甘知泉落地之后昂首前行，有点希望某人能当面质问自己。



甘知泉走出十几步之后，这个人来了。



辛幼陶轻轻推开劝阻自己的小青桃，迎面走向甘知泉，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每走出七八步就会不由自主地摇晃一下，这不是恐惧，而是他目前真实的身体状态。



营地里一半道士都是这个样子，他们都曾中过了兰冰壶的“化妖之术”，过去快一个月了，变化越来越明显，在他们看来，这就是化妖的反应。



辛幼陶拦住甘知泉，鸿山道士的外貌倒是没有什么变化，他代表着另一半躲过“化妖之术”的道士。



“让咱们把事情说清楚吧。”辛幼陶生硬地说，他的耐心已经耗光了，每次看到小青桃跟他一样虚弱，他就感到愤怒与急躁。



“好。”甘知泉左右看了两眼，道士们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或远或近地看着他们，没有人下命令或是特意安排，九十几名道士还是分成了两伙，一伙身体虚弱得像是普通人类，另一伙则是正常的道士。



“瞧瞧我们。”辛幼陶忍住心中的怒火，抬起手臂在身前从上到下扫了一下，“我们正在化妖，斩妖会要是看到我们，会毫不犹豫地斩杀。”



“所以这些天咱们放慢了速度，一直驻扎在深山里。等慕行秋回来，他会找到逆转之法的。”



“我担心的不是慕行秋和斩妖会，是他。”辛幼陶转身指向最近的一顶帐篷，也是甘知泉正准备走进去的帐篷。



甘知泉的目光停在辛幼陶脸上，“我想咱们已经说好了。”



“没错，你说你没有那个权力，可那时候我们的化妖反应也没有这么明显。别说你没听到，从三天前开始他就在自言自语，说是必须杀死化妖道士，才能为道统立一大功，然后安心地死去。他可没压低声音，还以为那只是自己心里的想法呢——甘知味入魔了！”



甘知泉沉默了一会，就是这件事让他心绪不宁，“我的回答还是没变，我没有这个权力，你们也没有，必须等慕行秋回来，他是唯一拥有生杀之权的人。”



“等慕行秋回来，我们大概都变成尸体了！”辛幼陶没能管住心中的愤怒，沉重地呼吸数次之后，他冷静下来，“伏击玄武幽寥的时候，你不是曾经让你弟弟执行必死的任务吗？为什么突然间又没有杀他的权力了？”



“执行一次必死的任务和亲手杀死一名道士是两码事。”甘知泉的声音严厉起来，“甘知味已经入魔了，我没办法再给他委派任务。击杀入魔道士从来都是首座与宗师的权力，他们交给了慕行秋，就只能由慕行秋执行。其他人——包括我——都不能杀他，我们都处于入魔边缘，亲手杀死一名道士很可能会让我们入魔更快。”



“我和小青桃可以动手，我们两个没有被魔种侵袭。”辛幼陶冷冷地说。



甘知泉嘴角微翘，像是嘲讽，又像是怜悯，“我在营外待了整整三个时辰，你们两个有充足的时间动手，可你还是要等我回来，想从我这里得到许可。抱歉，我已经说过了，我没有这个权力，咱们还是得等慕行秋回来。”



辛幼陶咬着牙，“要不是小青桃阻止——起码将他看得紧一些，或许干脆别看他，让他按照魔念行事就好。”



辛幼陶眼睛发亮，甘知味若是滥杀化妖道士，大家就能名正言顺地杀死他，用不着理会什么权力不权力了。



“你真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吗？”



这个主意没有初看上去那么巧妙，甘知味只是入魔，还没有疯，他不会冲出帐篷对化妖道士们直接施法，而是会悄悄劝说别的道士跟他一块行事，对满营的魔侵道士来说，这是一种强大的诱惑与危险。



事实上，甘知味已经这么做过了，他劝说的第一个人就是自己的哥哥，甘知泉由此判断弟弟已经入魔，将他囚禁在帐篷之中。



“慕行秋，你倒是快点回来啊。”辛幼陶恨恨地说，转身走开，一场质问就这么结束了。



小青桃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咱们都是道士，这意味着有些事情咱们就是没法做出来，等小秋哥回来吧。”



“我已经不是道士，可惜我不是甘知味的对手，又不能让别人帮忙。”



小青桃又露出一丝微笑，“我倒觉得这样挺好，这是加入庞山以来的第一次，我不用考虑修行和几百年以后的事情，连那些道劫都不用想了。”



辛幼陶惊诧地看着小青桃，隐约觉得这句话里似乎还有别的含义，可小青桃只是微笑，不肯说得再明白些。



甘知泉走进帐篷，从现在开始，他再也不会离开半步，他不会亲手杀死弟弟，但也不会让他再去影响其他道士。



帐篷里居然还有其他人，甘知泉一愣，他下达过严格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接近这座帐篷，为此还施放了几道法术，没想还是有人不当回事。



小蒿跪坐在一张蒲团上，神情严肃地倾听，秃子飘在她右肩旁边，百无聊赖地原处转圈，在他们对面，甘知味跪坐在另一张蒲团上，正兴致勃勃地小声讲着什么，听到有人进来立刻闭上嘴，看到是哥哥又露出放心的微笑。



“哥哥知道我的计划。”甘知味小声说，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双手、双脚和胸口被逍遥索捆缚，因此不能自由行动，更不能随意施法，“我说得已经很清楚了，兰冰壶让一半道士化妖，却放过另一半道士，直到现在她也没像慕行秋预料得那样过来偷袭，说明这是一个阴谋，她想让两伙道士互相残杀。化妖道士已经没救了，入魔道士必须抢先出手。”



小蒿认真地点点头，右手托着同样被逍遥索捆缚的小乌龟幽寥，左手手指在龟壳上面轻轻划弄，显示出几分心不在焉，趁着甘知味稍作停顿，她急忙站起身，“我觉得第七个计划更好一些，我先走了，改天再找你聊天。”



小蒿冲甘知泉笑了一下，匆匆向帐外走去，秃子原处转圈太多，已经进入失神状态，直到小蒿已经出去他才回过神来，嗖的一声蹿出帐篷。



“他可真能说，嗡嗡嗡……吵得我脑子都要爆了，你竟然能坚持下来。”在帐篷外面，秃子敬佩万分地说。



“一边听他说话，一边想别的事情就行了。这两天晚上他总在自言自语，我还以他会很有趣呢，原来还是斩妖除魔那点事。”小蒿有点失望。



“小秋哥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想他了，你呢？”



小蒿举起手中的小乌龟，看着它摇头晃脑、四肢划动，开心地笑了，“只要有小幽幽，我谁都不想。”



小蒿抓着“小幽幽”做势要咬秃子，秃子假装惊恐地扭头就跑，两人一前一后，在众多帐篷中间你追我逐，为营地带来些许的欢乐气氛。



帐篷内，甘知泉跪坐在弟弟对面，凝视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笑脸，突然间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道士之心上的裂纹终于变成了裂口。



两滴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咱们不是已经做好准备了吗？”甘知味诧异地说，他仍然沉浸在魔念之中，以为哥哥会与自己一块“斩妖”。



“对不起，弟弟，对不起。”甘知泉痛恨自己的软弱，更没想到这股软弱会是如此强大，他竟然无法止住泪水，“我没办法让别人杀死你，我做过一次，却不能做第二次，因为我已经没有了道士之心，我也快要入魔了。”



“也？不，哥哥，你弄错了，我没有入魔，我只是看清了真相。兰冰壶没来，这就说明她对化妖道士抱有信心。咱们不怕死，可是不能死在化妖道士手里，那会让道统笑话的。咱们要先下手为强，不能让化妖道士为兰冰壶所用。然后咱们去望山跟魔族战斗，不等慕行秋了，不等他。”



“弟弟。”甘知泉的神情重新变得坚毅起来，他没有抬手擦拭，就让泪水停在脸上，“咱们一块死，别给任何人增添麻烦。”



甘知味的笑意更加明显，他误解了哥哥的意思，以为自己的计划终于得到了认可，“嗯，一块死，不给道统添麻烦。”



甘知泉召出自己的法剑，横在两人中间，闭上眼睛，小声念诵经文，魂魄最后一刻的记忆会持续七天，他希望自己和弟弟的魂魄能够拥有七天的平静。



甘知味安静地听着，对哥哥没有丝毫怀疑。



甘知泉睁开眼睛，正要施展法术，却听到帐外传来嘈杂声，像是遭到了偷袭，可是其中还有欢呼声。



甘知泉扭头看向门口，手里仍然握着法剑。



嘈杂声渐渐消退，有人掀帘而入。



“是你？”



“是我。”



慕行秋站在门口，风尘仆仆，头顶的草帽上堆叠着厚厚一层雪，身上似乎在散发阵阵寒意，让甘氏兄弟感到奇怪的是，他手里还拿着一顶奇怪的草帽，上面布满了黑色的纹路。



入魔者甘知味浑身打了一个寒颤。

第五百二十一章 意外的俘虏



秃子咬住慕行秋的肩头，挂在他身后一声不吱，谁劝也不下来，这是对小秋哥的惩罚，惩罚他抛下自己一个人走了这么久才回来。



慕行秋忍着痛，就这么带着秃子，走遍营地，处理一桩又一桩事务，好像他是长在自己身上的一部分。



“二十八天，整整二十八天哪，我还以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辛幼陶寸步不离地跟着慕行秋，连他去见甘氏兄弟的时候也守在帐外，“甘知泉这回没话说了吧，你是营地里唯一有权力杀死入魔者的人。”



“他要考虑一下。”



“这有什么可考虑的？之前的江引霞都杀了，到了亲弟弟这里他舍不得吗？”



“不是，我提出另位一种选择，为此他要考虑一下。”慕行秋已经将黑纹草帽收起来了，暂时不打算对辛幼陶说起魔尊正法。



辛幼陶愣了一会，但他最关心的不是这件事，“兰冰壶呢？你找到化妖之术的逆转之法了？”



“召集所有人，我一块说。”



无需特意召集，辛幼陶挥挥手，大部分道士都围上来，只有少数人需要坚守岗位，监视远近情况。



魔侵道士们在一处山坳里扎营，背靠一座高耸的山峰，两边的山脊像手臂一样慢慢合拢，形成天然的屏障，再加上重重法术的保护，这里可以说是非常隐蔽。



到处都是雪，看得久了，连道士都会眼晕，所以有人在营地变幻出一些花草树木，不用天目特意观看的话，它们还是非常逼真的，足以令普通人以为自己误入了仙境。



小蒿和跳蚤一块走过来，她不想念慕行秋，怕他一回来就过问练功的事情，却无比挂念跳蚤，一见面就将它带走，遛了一大圈才回来。



慕行秋站在一处雪堆上，在他面前，道士们仍然分成两伙，一边是面显虚弱的化妖道士，一边是表面无恙的魔侵道士。



“你们中的不是化妖之术。”慕行秋说。



化妖道士们全都一愣，辛幼陶却高兴地跳了起来，落地之后向小青桃挥了一下手臂，马上问道：“你抓到兰冰壶了？这到底是什么妖术？你找到了破解的办法了？”



“兰冰壶死了，但是我找到了破解之法。”慕行秋滞留冰城的原因之一就是这个，他仔细研究了飞跋的记忆，虽然没有发现牙山道士对他施法的内容，却找到了兰冰壶“化妖之术”的底细。



“真正有问题的还是妖丹，它们都被动过手脚，加入了魔族的破芽之法，兰冰壶只是将魔法召唤出来而已。你们感到衰弱，其实是在不知不觉地消耗内丹，最终内丹将会彻底消失，时间长短不一定，境界越高过程越长一些。”



“先说破解之法吧。”辛幼陶心里真是着急了。



慕行秋正要开口，人群中的一名道士说：“听你这么一说，破芽之法很像古书中记载的天魔雷震术。”



不是每名道士都喜欢钻研远古书籍，九十多人当中只有寥寥六七人附和，其他都没听说过十几万年前的“天魔雷震术”，慕行秋也没听说过，“有可能，我先说我所了解的破解之法，看看和你们记得的内容是否一致。”



那几名道士立刻点头。



“用已死的魔种为引，以望山的星华飞英为药。”



“正是！”几名道士异口同声地说，其中一名女道士补充说：“这是初期的解药，后来道统研制出了还灵丹。”



辛幼陶认得说话的道士，不由得大喜，“你是召山丹药科的孟诩，肯定带着还灵丹吧。”



九大道统都有丹药科，召山最为知名，孟诩立刻引来所有人的关注，她的脸稍微有点红，她没有中招，与正常的魔侵道士站在一起，“我没想到这次出山会遇到魔族法术，所以没带那么多丹药，不过还灵丹各家道统都有，有人带着吗？”



对巨妖王发起反攻之前，没人想到会有魔种参与此战，因此都没携带无用的丹药，等到战争结束，他们已经成为魔侵道士，只想尽快远离从前的道友，更没人关心丹药。



见没人吱声，孟诩急忙安慰众人，“没关系，还灵丹并不难炼，只要有死去的魔种和星华飞英就行……呃，如果大家有多余的主法器可以拿出来，那里面的魔种都是死的，星华飞英我自己就有一些，其它辅料大家凑一凑也就够了。”



“多久能制成？”辛幼陶问。



“大概……十天左右吧，我可能还需要洪炉科和神工科道友的帮助。”



立刻就有七八名道士报名，压抑营地多日的无助气氛终于缓解，人人都看到了希望，原来互存芥蒂的两伙道士，又像是一家人了。



“十天来得及吗？像我这种早已停止修行的人，内丹消耗得是不是会特别快啊？”辛幼陶对此很是担心。



“应该不会，据书中记载，中了天魔雷震术的道士至少也能坚持两三个月。”孟诩说。



辛幼陶终于放下心来，向小青桃微微一笑，然后转向慕行秋，“真是的，原来不是化妖之术，而是古老的魔族法术，枉我们担心这么久，早知道的话……还好你查清了真相。”



“其实我早应该想到的。”孟诩和几名丹药科弟子互相看了一眼，都有点不好意思，但没人埋怨他们，在此之前，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化妖之术，根本没往魔族身上想。



慕行秋携带的材料最全，贡献出五柄主法器和数十粒星化飞英，其他道士也都尽其所能拿出一些材料，很快就凑够了份量，孟诩带着帮手们立刻找地方开工。



其他道士都过来跟慕行秋打声招呼，询问冰城之行的详情，慕行秋简单说了一下，众人对冰城和飞跋都不是特别感兴趣，很快散去，辛幼陶仍然跟着他，“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我们的七元隐星阵也没有白练，真抓住一个家伙，你绝对想不到是谁。”



魔侵道士们演练七元隐星阵是为了活捉兰冰壶，她没来，却抓住了另一个偷袭者。



慕行秋还真猜不出会是谁，知道辛幼陶有意卖关子，也不追问，笑着说：“带我去看看吧。”



小青桃也跟过来，低声问：“化妖的逆转之法你找到了吗？”



慕行秋摇摇头，他为化妖之术而前往冰城，结果却是一场误解，但也没有白跑一趟，不仅弄清了辛幼陶等人中的到底是什么邪术，还得到了一座冰城。



小青桃轻声叹息，这意味着慕行秋和杨清音的化妖过程还是没办法逆转，她拍了拍秃子的后脑勺，“下来吧秃子，小秋哥好不容易回来，你不想跟他说话吗？”



秃子仍然咬着慕行秋的肩膀，摇摇头。



“我有一件礼物送给你。”慕行秋说。



秃子还是不松口。



慕行秋从怀里掏出一只单独的乾坤袋，从中召出万子圣母的骷髅灯笼，他已经学会如何掌控这件妖物，让里面的妖火忽大忽小，看上去就像是骷髅在眨眼咂舌。



小青桃一眼就看出这是妖族的东西，微皱眉头，“你要把它送给秃子？”



“哈，真是别致，从哪只大妖手里抢来的？这可不像是飞跋和兰冰壶会有的妖器。”辛幼陶倒不太反感。



小蒿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这时搂着跳蚤的脖子，让它将自己带到慕行秋前面，“又一颗脑袋，它会说话吗？有秃子的本事大吗？”



秃子再也忍不住了，终于松开慕行秋的肩膀，看到衣服都咬破了，露出两排清晰的牙印，上面还有豁口的形状，有点过意不去，马上又理直气壮地嚷了一句：“谁让你丢下我去了那么久。”一跃飞到慕行秋胸前，与骷髅灯笼面对面，看了一会说：“它可真丑，真是给我的吗？”



“给你，但我以后可能会用到它，到时候……”



“随叫随到！”秃子兴奋地大叫，用三缕头发将骷髅抓住。



“保护好它，不要让任何人拿走，就算是道士也不行。”慕行秋补充道。



小蒿正伸手过来想要摸一下骷髅，秃子立刻将它挪到一边，郑重地承诺：“我在它就在，我不在……它还在。”



慕行秋必须将骷髅交给秃子保管，万子圣母特意关照过他，骷髅是第一代圣母的遗物，对道士多少有一点排斥，留在慕行秋身上太久会失去进出冰城的妖力，秃子既有魔种又有魔眼，与骷髅灯笼互无影响。



辛幼陶指着前方的一顶帐篷，“就在里面，你进去吧，我们在外面等你。”



操控骷髅灯笼有一些法门，慕行秋决定待会再教给秃子，独自走进帐篷。



帐篷里坐着一名道士，而且是慕行秋认识的道士，也的确是他想不到的人，“周首座！”



牙山神工科首座周千回坐在一张蒲团上，身上缠着至少七截逍遥索，他正在闭目养神，这时睁开眼睛，微笑道：“我回来了。”



一个月前，左流英带着周千回离开，如今一个悄悄回来成为魔侵道士的俘虏，另一个则不知去向。



慕行秋摸了一下腰间的百宝囊，他将那枚光球留了下来，一直没有放走。

第五百二十二章 为弟受法



“我回来了。”周千回微笑道，这对他来说是极大的耻辱，堂堂牙山神工科首座，居然被一群低等道士所击败，还成为身捆逍遥索的俘虏，可是看他的表情，似乎正在跟世外高人品茶，没有半点沮丧与恼怒之意。



两人互视了一会，慕行秋说：“你来偷取秃子？”



周千回垂下目光，“准确地说我是来保护他的安全，因为我听说你离开了魔侵道士，这可不是稳妥的做法。”



慕行秋轻哼一声，他不怀疑周千回的目的，却能想象得到他的手段，为了保护秃子的“安全”，最好的办法就是将秃子带走，周千回必定是偷偷摸摸进营，没想到魔侵道士们早已布下陷阱。



“左流英呢？”



左流英声称要去牙山带回飞跋，可飞跋早已逃离，他法力高强，一个月时间足够往返牙山了，迟迟未归，好像是在躲避风头。慕行秋从来就没弄清过左流英的想法，现在更是一头雾水，难以确认他是敌是友。



“我在途中找借口离开，左流英应该独自去牙山了吧，他现在还没回来，可能是被留下了。”周千回对两人分道扬镳的经过一语带过，停顿片刻继续说：“我想咱们应该好好谈一谈，魔侵道士们越来越失控了，他们居然将我囚禁起来，连牙山弟子也不肯替我说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慕行秋盯着周千回的眼睛，“意味着你是我们的俘虏。”



周千回保持微笑，“没错，我是俘虏，牙山神工科首座现在是一群道士手中的俘虏，百丈城斩妖大战之前，你能想象得到这种事吗？甚至就在一个月前我刚刚离开的时候，魔侵道士也不敢动我一根手指，他们会乖乖将慕松玄交给我，然后送我出营。现在一切都变了，魔侵道士们对道统的敬畏正在烟消云散，这意味着他们的道士之心，无论成形还是没成形，都在破裂、崩溃，这是入魔的前兆。”



“你就没想到魔侵道士的变化会有其它原因？”



“嗯，我听说了，玄武幽寥在我和左流英离开之后偷袭了营地，大家都觉得它是受道统指使。”



“难道不是吗？”



“我不可能知道，但是一名真正的道士，无论平时多么地散漫，当道统需要的时候，他会自愿献出生命，不会怀有任何怨言。”



慕行秋笑了一声，的确，他见过许多道士为道统献身，无怨无悔，死的时候心境平和，令观者动容并心生崇敬，慕行秋就是受此感染才一心一意地想要加入庞山，可现在……



“你犯了一个错误。”慕行秋说。



“哦？”周千回的神情表明他对此不以为然。



“魔侵道士布下七元隐星阵，既要防备兰冰壶，又要提防幽寥一类的怪物，正是疑心重重、戒备最深的时候，你却偷偷闯入营地，迎合了他们的一切疑心。如果你一开始就光明正大地走进营地，你想拿走任何东西都不会有人阻挡，就算你要杀人也不会受到反对。”



周千回想了一会，“即便如此，他们离入魔也还是越来越近，很快，你将面对的不是一名入魔者，而是一群。相信我，如果幽寥真是道统派来的，对你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看着一心一意为道统辩护的周千回，慕行秋心里突然产生一个可怕的念头：魔族直接用法术控制妖族，让他们死心塌地效忠，道统又是用什么让道士百死无悔的？肯定不是法术，或许是某种更巧妙更隐蔽的手段。



周千回镇定自若的微笑在慕行秋眼里变得有些可憎，他在许多道士脸上都曾看见过同样的微笑，曾经令他非常羡慕甚至努力模仿。



慕行秋从百宝囊里召出那只光球。



两枚小小的铜印共同维持着一团闪电网，这样一来慕行秋就不用时刻施法了，只需每隔一段时间注入一点法术就行，网内束缚着光球，它仍然没有屈服，在里面左冲右突，没一刻安静。



慕行秋将受困的光球放在两人中间，“认得它吗？”



周千回甚至没有看它一眼，“你从哪里得来的？”



“从一只不杀我不甘心的妖族身上。”



周千回沉默了一会，“有些事情你要站得足够高，才能看清其中的理由与真相。”



“很多人都对我说过类似的话。”慕行秋收起光球，他已经得到答案，光球果然是道统法术，周千回认得它却不愿意详细介绍，“我真觉得你们应该换一个借口了。”



“当心，魔念都是从怀疑开始的，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慕行秋转身走出帐篷，他一直没有放出光球，因为他觉得时机未到，如果光球真的飞回牙山，他现在可没有本事应对，莫不如暂且装糊涂。



“这是个不小的麻烦。”等在外面的辛幼陶冲慕行秋心照不宣地点下头，“我们本来建议将他放掉，可大家太紧张了，你又不在，谁都不愿意做主，结果——现在是想放也不能放了，我们躲在这荒僻的雪山里，也是为了防止走露消息。”



周千回是牙山神工科首座，魔侵道士将他囚禁，在外人看来会是很明显的入魔迹象。



“周千回心怀不轨。”小青桃看了一眼秃子，“牙山之前已经做出过承诺，周千回违背在先，道统……牙山也不能包庇他吧。”



秃子正捧着骷髅灯笼躲避小蒿的触碰，听到这句话一下子蹿到慕行秋肩头，“你想取出我脑子里的任何东西都行，就算是把我劈开，我也不喊疼，但是千万别把我交出去。就算是庞山来要我，我也不走。”



秃子挤了挤眼睛，可他没有眼泪可流，只能露出一副苦脸，“我不用吃饭喝水，自己还会飞，可好养活了。”



慕行秋笑了，“不管是要是求是偷是抢，谁想把你带走，我都不会同意。”



慕行秋说话比从前谨慎多了，倒不是故意留余地，而是霜魂剑几次脱手让他深刻理解了弱者的誓言是多么无力。



秃子不会想那么多，兴奋地跳起又落下，大叫道：“我也不同意。”然后将目光依次转向小蒿、辛幼陶和小青桃。



辛幼陶和小青桃都笑着说“不同意”，只有小蒿眼馋地看着骷髅灯笼，“你让我摸一下它，我就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秃子看了慕行秋一眼，得到示意之后才将骷髅灯笼递过去，“就一下。”



甘知泉踩着厚厚的积雪从远处走来，辛幼陶对小青桃说：“咱们去帮忙炼制丹药吧。”



小青桃知道辛幼陶的用意，冲小蒿和秃子说：“你们两个见过炼制丹药吗？”



两人立刻被这句话勾起了兴趣，乖乖地跟着小青桃走，秃子多犹豫了一会，直到慕行秋向他保证不会偷偷离开之后，才放心地去看热闹。



甘知泉停在慕行秋七步之外，脸上已经没有半分悲戚之意，“你又救了大家一次。”



“我只是查出了兰冰壶用的是什么法术，炼制丹药的是别人。”



“起码你觉得我们这些人还值得一救。”甘知泉扫了一眼囚禁周千回的帐篷，“是我决定将他留下的，因为我担心他这一次失败之后，下一次就不会偷偷摸摸了，对魔侵道士来说，那更危险。”



慕行秋略感惊讶，因为甘知泉的想法居然跟他差不多，周千回最大的失误是不相信魔侵道士，暗闯营地的行为惹起众怒，他若是光明正大地提出任何要求，都可能得到很大一部分道士的赞同。



“反正周千回本来就应该跟着咱们，留下他没有错。”



甘知泉点下头，伸手指向附近的一顶小帐篷，示意他要私下交谈。



这顶帐篷本来就是慕行秋的住所，他走后秃子单独住在这里，东西不多，几乎一样没动，只是小木桌的桌面上刻着好几处“正”字，大概是秃子计数小秋哥离开多久了。



慕行秋感到一阵愧疚。



“再跟我说说那个‘再灭之法’。”甘知泉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他有更关心的事情。



慕行秋召出黑纹草帽，“这是魔族留传下来的法术：杀死一个人，然后将这个人的魂魄封在原身之内，表面上这个人仍然活着，身体不会衰老，魂魄也能正常感受外面的事物，像是获得了永生。”



“但这个人会永远效忠于施法者？”



“嗯，如果施法者不提出任何要求的话，这个人仍然是自由的，能够保留从前的种种想法与判断。”慕行秋停顿一会，他对魔尊正法的了解还没有那么透彻，“这是我观察至今得出的结论。”



“你已经施展过一次再灭之法。”



“裴子函。有一点我要先说清楚，被施法者的身体可能会发生明显变化，兰冰壶和裴子函被飞跋施法之后都长出了翅膀，裴子函被我第二次施法之后，长出了尾巴，永远都在。”



裴子函原本就有一条尾巴，每隔一段时间出现一次，现在却再也不会消失了。



甘知泉寻思了一会，“也就是说，如果我允许你对我弟弟施法，他今后是否保有自由，完全取决于你是否是对他提出要求。”



慕行秋点点头。



甘知泉再次陷入沉思，这回持续的时间比较长，“再灭之法真能斩断魔念吗？”



“说实话，我不确定，我对魔尊正法的了解很少，很多事情都是猜测出来的。”



甘知泉深吸一口气，微扬起头，正色说道：“正常情况下，我是不会同意这种事情的，我宁愿让弟弟魂飞魄散，也不想让他受到外人控制。可现在的情况不一样，最关键的是，你不一样，我亲眼见到你做过的事情，我愿意相信你。所以——”



甘知泉上前一步，“请你先对我施法，如果一切都跟你猜测得一样，再对我弟弟施法，如果法术失败，请你执行权力，将我们兄弟二人都杀死。”

第五百二十三章 一次选择



甘知泉向自己最熟悉的几名道士交待了一些事情，回到自己的帐篷里，端坐在床上存想，对于魔侵道士来说，存想已经没有多少意义，但这是根深蒂固的习惯，几乎所有人都在坚持。



等他睁开双眼时，慕行秋已经到了，手里拿着那顶黑纹草帽，那些黑纹就像是断成一截截的虫子，好像还没有死，随时都会弹跳起来，看上去诡异而邪恶。



甘知泉突然生出一股悔意。



可是随着存想效果的逐渐退却，这股悔意也消失了。



“这原来是一顶普通的草帽吧？”



“嗯，我在皇京买到的。”



“它看上去不太稳定，而且你还没有对它施加印记吧，这很危险，法术可能会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将你反噬，其他人也可以夺走草帽随意施展里面的魔尊正法。”



慕行秋又一次显露出自己在道法方面的局限，他专心学习念心幻术，接触过一些五行法术，除此之外就一样也不了解了，“我不会施加印记。”



普通法器都是消耗品，通常不施加印记，方便互相转让，主法器必然有印记，那是在万第山炼剑或者召山制玉时自动形成的，整个过程中拥有者只是存想，无法了解具体手段。



“你得找一位神工科的道士帮忙，营地里有几位。不过这事不着急，先对我施法吧，我会‘死’去多久？”



“裴子函接受过两次施法，第一次‘死’了大概一个时辰，第二次‘死’了五天，不管‘死’去多久，法术生效都需要十五天。”



甘知泉闭上眼睛，做好准备。



慕行秋走过去，用左手将草帽扣在甘知泉头上，缓缓地注入法力，“你的三田受到根本隐遁之法的护持，我得将它击破。”



根本隐遁之法是道士最基本的防护，凝气成丹之后由境界更高的道士加入，即使本人不愿意，它也会自动保护泥丸宫、绛宫和下丹田。



“好。”甘知泉说，尽其所能将法力都留在下丹田内，不做任何抵抗。



慕行秋右手甩出闪电，以极快的速度连击三田，甘知泉的护持之力还是不由自主地生效了，但护持之力与主人的修行境界息息相关，甘知泉的实力远远弱于慕行秋，护持之力挡不住第七层幻术的攻击。



甘知泉闷哼一声，差点跳起来，最后还是强行忍住，任凭一股略带凉意的法术进入泥丸宫，慢慢地走遍全身经脉。



慕行秋施法很慢，因为甘知泉说得没错，没有印记的草帽缺少约束力，魔尊正法没有自主意识，但它运行非常得生涩，时快时慢，就像是不甘心与一件寻常之物结合，也不喜欢受到道法的驱使。



一柱香时间之后，甘知泉睁开了眼睛，有帽檐遮挡，慕行秋看不到。甘知泉呆呆地看着前方，突然开口道：“九十多名魔侵道士，最后都会成为你的傀儡吧？”



与此同时，甘知泉的内丹飞快旋转起来，他的护持之力已被击破，就直接驱动法力抵抗魔尊正法。



慕行秋心中一动，知道甘知泉入魔了，没有护持之力的道士，很难阻止魔念的影响。



“只要他们愿意。”慕行秋说，语言并不能阻止入魔，但是可以缓和反抗的意志，“而且我也不会把任何人变成傀儡。”



“只要他们愿意。”甘知泉重复道，随后冷笑一声，“念心科弟子不是最擅长‘说服’别人吗？我就被你说服了，想反悔也来不及了，是吧？”



“嗯，不能反悔。”慕行秋这时若是停止施法，甘知泉就会变成纯粹的入魔道士。



“呵呵，一群魔侵道士死心塌地向你效忠，你进攻谁，我们就冲在最前面，不会有任何疑惑，就算你要进攻道统，我们也不会反对。”



“我只会在道统进攻咱们的时候做出还击。”慕行秋加快了施法速度，甘知泉入魔也有一个好处，起码这是一次尝试，等到对甘知味施法的时候，就会顺利一些。



“谎言。”甘知泉抗拒之意也越来越明显，“全是谎言！你是魔族派来的奸细，魔尊正法根本不是你夺来的，是魔种送给你的！你隐藏得够久了，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劝说不会再有效果，慕行秋干脆不吱声，全力施法，只需要一点时间，他就能完成再灭之法。



“道士！魔侵道士！快来除魔！”甘知泉无力摆脱慕行秋的法术，于是放声大叫起来。



慕行秋此前只对裴子函施展过再灭之法，非妖心甘情愿，三田的护持之力和道士之心早已粉碎，因此施法过程非常顺利，也导致慕行秋准备不够充分，居然没有对帐篷施展禁声法术。



甘知泉的叫声传出帐篷，传遍了整个营地。



片刻之后，三名道士一块冲了进来，看到慕行秋正在用草帽对甘知泉施法，全都愣在当场。



“快阻止他。”甘知泉痛苦地说，再灭之法快要结束，他感觉自己就要坚持不住了，“慕行秋……在施展魔族法术，阻止他，快！”



三名道士互相看了一眼，仍然没有动手，但是目光中充满了疑惑。



辛幼陶随后冲进来，他在外面就听到了甘知泉的声音，马上说道：“有什么可看的？甘知泉入魔了。而且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一开始是自愿的。”



甘知泉保持着标准的存想坐姿，如果他早就感受到危险，绝不会就这样让慕行秋靠近。



三名道士脸上的疑惑神情减少了一些。



“出去吧，别在这里打扰慕行秋……做他的事情。”辛幼陶不知道慕行秋在做什么，只能含糊其辞。



道士们都出去了，辛幼陶出去之前用符箓施放了一道禁声法术。甘知泉脸憋得通红，眼中喷出怒火，却已说不出话。



慕行秋注入最后一点法力，甘知泉身子一软，经脉内的抵抗骤然消失——他死了。



慕行秋收回草帽，托着甘知泉的后背让他慢慢倒下，然后走出帐篷。



外面站满了道士，辛幼陶的三言两语无法去除大家的全部疑惑，所有人都在等慕行秋和甘知泉出来做个解释。



“甘知泉入魔被你发现了，是吧？”辛幼陶抢先问道，想堵住别人的嘴。



慕行秋点点头，辛幼陶的说法不完全正确，但也不算错。



“你……把他杀死了？”站在最前排的一名道士问，他也来自鸿山，与甘氏兄弟关系很好。



“甘知泉要‘死’一会，过一段时间他会再醒过来。”



此言一出，整个营地都安静了，道士都不笨，对“道法无边”这四个字更是深信不疑，可是谁也不能理解慕行秋这句话的含义，小青桃与辛幼陶互相看了一眼，都露出担忧的神情。



“你找到阻止入魔的方法了？”辛幼陶不太相信地问。



慕行秋本想找一个更好的机会解释魔尊正法，可甘知泉那么一嚷，他也就没必要再等了，“我要对大家说一件事，你们可以选择接受，也可以选择不接受，这里没有命令，也没有强迫。”



人群保持着安静，慕行秋召出草帽，将魔尊正法的前因后果详细说了一遍。



天色渐暗，没有一名道士提出质疑，也没有一名道士喜欢这种法术，所有人都不吱声，辛幼陶和小青桃倒是想帮慕行秋说几句话，可他们两个不是魔侵道士，没有入魔危险，用不着接受再灭之法，所以还是决定闭嘴，以免帮倒忙。



隐藏在沉默之中的不祥意味越来越浓，慕行秋却没有再开口，他要的不是这一刻说服众人，他也无意让每个人都接受再灭之法，那只是一种选择。



美味佳肴和残羹剩炙之间不是选择，王侯将相与路边乞丐之间也没有选择，任何太好与太差都不构成选择，相差无几的东西才让人犹豫不决，感到难以取舍。



入魔被杀与不生不死就是这样相差无几的两条道路，选哪一条都不会令人欢欣鼓舞。



终于有一名道士开口，“如果我接受再灭之法，然后呢？你会带着我们做什么？就像你说的，我们会心甘情愿接受你的一切命令。”



“首先我得确认再灭之法真能阻止入魔，甘知泉就是因此自愿接受施法的。一切顺利的话，再接下来接受施法的人，都要提前做出另一次非常重要的选择：或者跟随我，无论我做什么你们都会赞同，或者离开我，越远越好，那样的话你们就不会受到我的影响。”



“如果你死了，我们也会死吧？”又有一名道士开口询问。



“我说不准，但我想不生不死的状态不可能永远保持，否则的话，就太便宜咱们这些人了。”



有人发出了笑声，但是仍然没人站出来表态。



又安静了一会，小蒿从人群中走出来，“听上去挺有意思的，对我施法吧。”



“别胡闹。”慕行秋严厉地说，“你又没有入魔危险，用不着接受再灭之法，而且不生不死之后，很可能就没有办法继续修行了。”



小蒿仰起头，笑着说：“我就是因为不想修行……”



她闭上嘴，不是因为慕行秋严厉的神情，而是因为他身后的帐篷里走出一个人。



“死”了一会的甘知泉醒过来了，亡故的魂魄被封存在原来的身体里，既不是生，也不是死。



甘知泉冷冷地扫视众人，最后转身对慕行秋用更冰冷的声音说：“我要见我弟弟。”

第五百二十四章 炼丹



营地边缘建起一座高大宽敞的帐篷，三名丹药科道士、两名洪炉科道士和两名神工科道士正在里面忙碌地准备炼制丹药，在鸟兽绝迹的荒僻雪山里做这种事可不容易。



首先，神工科道士不止要建造丹房，还要制造臼、杵、瓶、碗、锅等一系列物品，为防止药性互相渗透，这些东西大都只能用一次，各家道统皆有大量存货，可是在这里只能现制现用。



洪炉科道士架起一座很小的熔炉，没有万第山的太阴之火，他们两个要轮流以自己的法力维持火焰，不停地熔炼金魄、银魄、各种钢铁和妖丹等物，一部分供给神工科道士，一部分留作正式炼丹时再用。



与此同时，丹药科道士则忙着查点数十种药材，分门别类，计算用量，星华飞英和死去的魔种是主料，其它辅料也都很重要，它们能让解药更缓和一些，并适应境界不同、体质各异的道士。



虽然营地里有近百名道士，但这次进入群妖之地完全是一次意外，谁也没有想到要携带太多的补给，因此材料还是非常缺乏，很多时候只能将就一下。



召山丹药科道士孟诩有点紧张，她是队伍中仅有的两名吞烟道士之一，可她更习惯听从别人的安排，而不是自作主张，每次发现材料缺乏，她的心都会提起来，无助地看着同伴们，纠结地说：“这可怎么办啊？”



其他人也没办法，吞烟道士尚且没有信心，他们更是心慌意乱，两名神工科道士不小心弄碎了五只泥碗，互相看了一眼，目光隐含怒意，都觉得这是孟诩的错。



甘知泉就是这时候走进来，站在门口扫视一遍。



七名道士都停下手中的活儿，呆呆地看着甘知泉，不知道该如何跟这名道士打交道，他是生是死？是入魔还是正常？是自由还是傀儡？谁也说不清，连他自己也不能。



“进展怎么样？”甘知泉问，他一直是魔侵道士们公认的首领，跟慕行秋不一样，他是“自己人”，可现在他也变成了“外人”。



“呃……还好吧。”孟诩将手中的十几粒星华飞英放在桌子上，不小心掉了一粒，急忙施法吸上来，显出几分慌张。



她是吞烟道士，站在一名餐霞道士面前却像是吸气弟子一样拘谨。



一名年纪大些的洪炉科道士实在忍不住了，开口道：“缺了几样材料，还有几样分量不够，但这都不是大问题，关键是——”他瞥了一眼孟诩，“大家经验不足，这里的条件又太简陋，也不知道最后炼出的丹药会是什么样子。”



孟诩脸色微红，她是主持者，如果炼丹失败，得承担最大的责任，小声说：“在召山，炼丹不是这样的……”



召山什么都有，这里却近乎一无所有。



甘知泉想了一会，走到一块没摆东西的空地上，变出一张长方形木桌，召出笔纸等物铺在上面，然后冲七名道士说：“大家都过来，咱们先制定一个详细的计划，然后再开始炼丹。”



道士们犹豫不决地走过来，相隔数步又都不约而同地停下，孟诩壮起胆子问：“是你自己想帮忙，还是……慕行秋让你来的？”



甘知泉笑了一声，笑容显得有些僵硬，他的魂魄还没有完全适应原来的身体，抬手揉了揉脸上的肌肉，“我的回答有意义吗？”



的确，甘知泉的任何一种回答都会被认为是慕行秋塞进他脑子里的意图，七名道士互相看了一眼，还是没有靠近一步。



“如果你们觉得事先制定详细计划没有用，那就别理我，如果觉得还有点必要，就别管这是谁的意思，我和慕行秋谁也不会害你们，更不会破坏炼丹，你们别忘了，慕行秋最好的两个朋友也中了邪术。”



甘知泉在为慕行秋说话，听上去更有被操控的意味了，但他的话很有道理，孟诩等人实在找不出反对的理由，于是都走到桌边，围成一圈。



“计划的第一步，你们得先将心事安定下来，瞧你们现在的样子，哪还像是道士？”甘知泉的声音稍显严厉，七名炼丹者却觉得这更像他们从前认识的那位鸿山道士。



“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孟诩轻叹一声，“我的道士之心好像越来越……我真担心这是……这是……”



“这是入魔的迹象。”甘知泉替她说完，双手按在桌面上，目光在七名道士脸上一一扫过，“我入过魔，可以负责地告诉你们，入魔者绝不会心慌意乱，他们有怀疑，但是对自己的怀疑无比坚信，没有半分犹豫。”



七名道士终于松了口气，一名道士小心地问：“你不会再入魔了吗？”



“谁知道，等十五天结束之后再看吧。”



“听说再灭之法会让身体发生变化，你的变化……在哪？”



甘知泉张开嘴伸出舌头，看上去很正常，其他道士正疑惑，舌头突然翻转一圈，暴长至六七尺，上面布满了逆生的鳞片，像是一根带刺的鞭子。



舌头一晃而过，迅速恢复正常，回到甘知泉的嘴里，围观的道士们却都吓了一跳，半晌无语，脸色都有点变化。



甘知泉不动声色，“魔种破坏了大家的道士之心，所以你们的心境不如从前平静，但这不是必然的，我的道士之心一点不剩，可我没有变成疯子。从前咱们依靠修行和法术稳定心神，现在要靠自己的意志。记住，几十名道士在等你们造出还灵丹，既然最主要的材料都有了，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七名道士同时点头，重新燃起了信心，虽然甘知泉从身体到性格都发生了一些变化，却仍然是他们信服的首领。



制定计划花费了多半个时辰，缺乏的材料不可能因此无中生有，但是七个人总算都知道了自己该做什么，不会事到临头时手忙脚乱，计划变得清晰之后，他们甚至觉得还灵丹也没有那么难造，之前的种种担心都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重新开工吧。”孟诩高兴地说，虽然吞烟道士不该表现得喜怒无常，她还是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甘知泉是五行科道士，除了稳定士气帮助制定详细的计划，他对炼丹无法提供具体的帮助，因此没有久留，迈步向帐外走去。



在门口，他遇到了进来的慕行秋。



七名炼丹道士又一次停下手中的活儿，盯着这两名道士，隐隐有一种期盼：慕行秋一抬手，甘知泉就会乖乖地做出指定的动作来。



可这两人的表现实在让他们有些失望，慕行秋与甘知泉互相施以标准的道统之礼，甚至没有多说一个字，就各走各路分开了。



“我需要神工科道友帮我一个忙。”慕行秋说，召出附有魔尊正法的黑纹草帽。



大家都知晓这顶草帽的威力，七名炼丹道士神色又是一变，尤其是两名神工科道士，捧着刚刚造好还没有烧制的泥锅、泥碗愣在当场，其中一人颤声道：“我、我们还没入魔呢。”自己也觉得不太有说服力，转向孟诩等人，“你们可以证明，对吧？”



另外五名道士犹犹豫豫地点头。



甘知泉变出来的木桌还在，慕行秋走过去将草帽放在桌面上，“别误会，我只是想在它上面加一道印记。”



两名神工科道士松了口气，放下手里的器物走过来，其他道士也好奇地靠近，看着那顶能令人从生到死再由死复生的草帽。



神工科道士各自召出铜印与铜镜，用两件法器观察草帽。



草帽先是轻轻颤抖，然后慢慢地升起两只魔文，浮在三尺高的空中徐徐旋转。



一刻钟之后，两名道士收起法器，抬手擦去额上的汗珠，互相看了一眼，同时摇摇头，一人道：“魔尊正法的力量太强，草帽却太脆弱，我们……没本事施加印记。”



另一人道：“真不知道当初加持魔尊正法的人是怎么想的，竟然在一件凡物上面附着如此强大的力量，顶多六个月，草帽就会自行分解。”



“是我加持的，我就是因为担心魔尊正法的力量太强大，才让它留在草帽上。”慕行秋说。



神工科道士尴尬地笑了两声，“这倒也是一个办法，魔尊正法的一部分力量用来维持草帽的完整，的确没办法反噬主人了。抱歉，我们没法给它施加印记，整个营地里大概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慕行秋早就想到了这个人，可是只要还有选择，他都不愿意向这个人求助。



牙山道士周千回，不仅是神工科道士，还是首座，斩妖除魔不是他的专长，给一件法器加持专有印记，放眼整个道统也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他。



慕行秋向七名炼丹道士告辞，不得不去见周千回。



草帽越来越不稳定，神工科道士判断它最多能坚持六个月，慕行秋却觉得可能几天之内它就会分解。



周千回身上捆着逍遥索，帐篷被施加了多重法术，所以他对营地内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可是看到黑纹草帽，脸上还是露出凝重的神色，不等慕行秋开口，他就说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上面有魔族法术。”



“没错。”上一次见面时慕行秋没有亮出草帽，这时将它放在周千回面前，自己坐在对面。



周千回不能施法，只能以肉眼观察草帽，良久之后他问：“你施展过这里的法术？”



“嗯，两次。”



“为的是杀人还是救人？”



“我觉得是在救人。”



“很好。”周千回抬头看着慕行秋，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你可以给这两个人准备后事了。”

第五百二十五章 不完整的魔法



周千回摇摇头，神情由凝重变得有一点点沮丧，对他这种身为首座的星落道士来说，这可是十分罕见的表情。



“魔族真的要回来了，十多万年来，魔族法术难得一见，现在却随随便便附着在一顶普通的草帽上。唉，道统在做什么？祖师为什么要将望山封闭？牙山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洗剑池上，可我在做什么？连一颗头颅都带不回去。”



“祖师塔当年没能替庞山挡住妖火之山和漆无上，洗剑池前一阵子也没能斗过琥珀道士和妖血阵，我不太明白，各家道统为何将至宝看得那么重要？”



“因为你不了解道统至宝的真正威力。”周千回的眼里闪过一丝光彩，“九大道统的镇山之宝都是初代三祖走遍天下收集到的神器，唯有它们能够持续不断地承受高等道士的法力加持，像你这顶草帽，几天、几个月就毁掉了，洗剑池和祖师塔却是永存的，它们可能受损，可无论多严重都能修复。你明白它的强大之处了吧？”



“嗯。普通法器会随时间流逝而力量减弱，道统至宝却越来越强。”



“所以，别看活着的道士日渐衰落，多年无人达到服日芒境界，但道统其实并不比十几万年前更弱，因为我们有九件至宝，它们蕴藏的力量每天都在增强，远远超过了最初的水平，相当于几十名甚至上百名服日芒道士，这是道统击败魔族的最大希望。”



“你的意思是祖师塔和洗剑池一直就没有发挥出全部实力？”



“连百分之一都没有，否则的话，哪轮得到几只妖族和几只魔种逞强？”



“我听说只有服日芒道士才能发挥出道统至宝的全部威力——可这没用，道统现在根本没有这样的道士。”



“那只是激发至宝威力的一种办法，却不是唯一的办法，面对妖族不值得一用，只有魔族重返时才会用上。”具体方法周千回没再说下去，转而盯着面前的草帽，“你害怕魔族法术会反过来控制你，所以将它附着在一顶普通草帽上吧。”



从道统镇山之宝到草帽，其间的跨度有如从至高之巅掉入至深之渊，周千回的神情也是一样，眼中的光彩瞬间消失，改为冷漠与警惕。



“是。”慕行秋到现在也不后悔当时的决定。



“这是个聪明的做法，魔族擅长攻心，假装给予力量，其实是在诱惑人心，慢慢地再将你收入囊中，草帽上的魔族法术大概也不会例外，但你忽略了一件事情，这道魔族法术并不完整。”



周千回稍稍弯下腰，离草帽更近一些，“瞧这些纹路，全都有一点中断，如果只是几处这样还算正常，可是像现在这样，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你没有将全部法术都收集到草帽上。你的胆子太大了，居然对他人施展不完整的魔族法术，这会留下极大的隐患。”



慕行秋没法再隐瞒了，将魔尊正法和飞跋的事情从头讲了一遍，尽量简洁而不失要点，最后他说：“缺失的那部分法术可能在秃子脑袋里，他当时也吞掉一部分卷轴，可是至今也没有显示出特别的力量。”



“祖师在上，慕松玄的脑袋到底是怎么回事，竟然能装这么多东西？！”



见多识广的周千回也露出了惊讶之色，“先别说魔尊正法和草帽了，把慕松玄的整个经历再跟我说一遍，我知道大概情况，现在我要听详细内容。”



周千回对秃子比对草帽更感兴趣，慕行秋不由得心生警惕，牙山道士对秃子头内的洗剑池水念念不忘，没准又想使出什么诡计，“我只是想在草帽上加持一道印记。”



“嘿，道士，我的确偷袭过营地，可是别因此就将我当成卑鄙小人，我是牙山神工科首座，没有几个人比我更懂得法器，相信我，你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不在草帽上。”



慕行秋还是开口了，他没什么可隐讳的，秃子的经历并无秘密，他只需要补充一些细节：秃子在野林镇出生，没有任何异样，十一岁的时候被蛇妖所杀，意外地与魔种结合，在庞山被大执法师申准变成能传音的法器，两次在牙山洗剑池清洗印记，在断流城之战中得到一颗魔族心脏，成为额头上的魔眼，在乱荆山吞过一枚内丹，与飞跋分食魔文卷轴……



秃子的这些经历，只有慕行秋差不多全都亲眼所见，可是直到周千回提醒，才开始觉得秃子脑袋里容纳的东西的确太多了，秃子迄今未死，还越来越生机勃勃，连从前时不时昏睡的毛病也消除了，真是一个奇迹。



“慕松玄没死就很奇怪，可他现在只是会飞、会射红光，本事这么低微，就更奇怪了。”周千回笑着摇摇头，“我就算把他带回牙山，也不敢随便吸出里面的洗剑池水了。可不可以把慕松玄带来，让我好好研究……”



看到慕行秋变得严肃的神情，周千回知道这个请求无望获准，转而又看着草帽，寻思片刻，“何必给草帽施加印记呢？既然另一部分法术在慕松玄脑子里，干脆就都送给他得了，我想不出比这更完美的做法。”



慕行秋微微一愣，他从来没想过要往秃子的脑袋里加入不明不白的魔族法术，“我不拿他冒险。”



“那就将草帽和魔尊正法毁掉吧，反正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至于那两个被你施法的人——希望他们对你不是特别重要。”



周千回直起身子闭上眼睛，表露出明确的态度：他不认为草帽值得施加印记，甚至不打算利用这难得的机会让慕行秋去掉自己身上的逍遥索。



慕行秋回到自己的帐篷里，秃子不在，他刚刚学回如何操控骷髅灯笼，正在兴头上，非要在小蒿面前显摆一下：一会让它消失，一会让它出现，或者让它在空中跳舞。



慕行秋在帐篷里施放了禁制，然后召出草帽，注入少量法力，默默存想整篇魔尊正法，因为对魔法心存忌惮，除了必须施展的再灭之法，他还没有用过其它法门。



一共七篇文字，分割、破芽、生根、修枝、减花、毁果、再灭，六篇都能正常驱动草帽内的力量，只有第一篇分割之法无效。



慕行秋收回禁制，突然怀念起左流英来，不管这名注神道士有多么古怪，他懂的东西比谁都多，能够明白无误地说出魔尊正法对秃子是否有害，当然，在他的说法当中有可能暗藏陷阱。



或者芳芳还在的话……



慕行秋召出霜魂剑，施法让自己的魂魄进入剑身之内，他极少这么做，因为他得到过提醒，魂魄频繁离身会造成严重后果，还会让他沉迷其中不可自拔，可这一回他急需一些值得相信的意见。



裴子函是死过两次的人，对一切可能都有准备，甘知泉却不一样，他是为弟弟也是为全体魔侵道士自愿做尝试，如果在他身上发生意外，慕行秋会感到愧疚。



不知是错觉还是确有其事，慕行秋觉得剑内珠串般连成一线的众多魂魄比从前亮了一些，他很快就找到了芳芳的魂魄。



魂魄是不可见之物，慕行秋在珠子里面能看到的只是一些映像：不同年纪的芳芳排成一列，都在端坐存想，连几岁的还很稚嫩的她也不例外。



芳芳喜欢修行，她是天生的道士，在霜魂剑内终于能够不受干扰地一直存想了，可她没有身体、没有三田、更没有内丹，慕行秋不知道她的修行最终会走向何方。



道法无边，不只指其高深，也是说其辽阔，秃子和芳芳的魂魄都处于普通道士极度陌生的领域内，慕行秋更是一无所知。



他没有打扰芳芳的魂魄，唯一做出的决定就是今后尽量不再使用剑内的魂魄之力，让芳芳就这么保持安静。



他准备退出霜魂剑，突然又改变了主意，顺着一连串的珠光极速前行，找到了一只认识的魂魄——孟元侯。



正常的魂魄在七日之后都处于无知状态，只剩下记忆中的片段，像水草一样飘浮在珠子里，芳芳是唯一仍有意识的魂魄，但她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存想状态，几乎不动。



孟元侯的魂魄与众不同，居住的珠子看上去更有质感，隐约还像是琥珀，里面也分散着若干段飘浮的记忆，但是在正中间，一个小小的孟元侯正在不停地吸收这些片段，随时都有新的记忆片段产生，所以他永远也吸不完。



就是临死前的这么一个简单念头，经过层层转换之后，居然能产生极为强大的吸力，慕行秋再次感到不可思议。



他试图与孟元侯的魂魄沟通，却不得其门而入，这不是芳芳的魂魄，不可能对外界的事物做出任何反应。



慕行秋的魂魄退出霜魂剑，一无所得，只是感到身上有些冷意，好像血液很久没有流动过似的。



秃子正停在对面的半空中盯着他，“小秋哥，你这一觉睡得可真长。”



“是吗？”慕行秋觉得自己在剑内只待了一小会。



“整整一天，我们都有点担心你了。”



慕行秋大吃一惊，起身走出帐篷，发现太阳果然比自己进帐时偏东了一些，上一次他的魂魄进入霜魂剑时可没有这种现象，而且他在剑内什么也没做，甚至没跟芳芳的魂魄说过一句话。



辛幼陶急匆匆地跑过来，“你总算醒了，左流英回来了。”



“太好了。”慕行秋正想从左流英那里得到指点。



辛幼陶脸上却没有喜色，“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着一群牙山道士。”

第五百二十六章 牙山的客人



牙山道士现在才找上门来，慕行秋觉得他们的反应实在太慢了，牙山应该早就发现琥珀道士被掏空的真相，迟迟没有前来索要，大概是想给周千回一次机会，让他盗走秃子。



最让他疑惑的是左流英，这位禁秘科道士一会像是道统的叛逆者，一会又像是道统最坚定的维护者，慕行秋不敢对他做出任何判断，突然想起兰冰壶临死前的那句提醒：



“他在十八岁的时候差一点入魔，他的父母为此而送掉性命，这是他的心劫，用念心幻术可以打败他。”



慕行秋对这个“秘密”是存有疑问的，左流英十八岁的时候兰冰壶已经被逐出庞山，她可没说自己是怎么打探到此事的，没准只是骗他冒险的诡计。



辛幼陶凑上前一步，“我们什么都没说，我借口魔侵道士们心绪不稳，没让他们进入营地，他们也真就没进来，但这事还是挺麻烦的。”



营里藏着太多的秘密，孟元侯的魂魄、周千回被俘、附着魔尊正法的草帽、死而复生的甘知泉、入魔的甘知味、数十名经受破芽之法的道士，每件事情在普通道士看来都极不正常。



“你做得对，不能让他们进营，我这就去见他们——稍等一会。”



慕行秋转身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召出霜魂剑和一柄九寸长的玉斧，施展了一道法术，对秃子说：“看住玉斧，别让任何人靠近。”



“放心吧。”秃子立刻飞到玉斧旁边，头上的魔眼闪烁着红光，露出一副如临大敌的神情。



慕行秋一直在等牙山道士上门，为此早就做好了准备，他将孟元侯的魂魄转到了玉斧里——除了乱荆山道士孙玉露，不会有人想到他这名念心科弟子竟然学会了真正的灯烛科法术。



慕行秋冲秃子笑了笑，走出帐篷，辛幼陶还等在外面，其他道士也都从帐篷里走出来，远远地望着慕行秋，目光中有期望也有疑虑，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个群体对外来道士的恐惧甚至超出了对妖族的警惕。



慕行秋召出被铜印和闪电网束缚住的光球，递给辛幼陶，“一刻钟之后，收起铜印，将光球放出去。”



辛幼陶小心地托着两枚铜印，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却没有多问，“一刻钟，我记住了，还有什么交待的？”



还有一件事，由甘知泉执行更合适，但他现在状态特殊，慕行秋不愿对他下达任何命令，于是对辛幼陶说：“放飞光球之后，将周千回也放了。”



“什么？放他自由？我跟他们说周千回在闭关修行，一旦放了他，咱们可就……”



“这个秘密是守不住的，冒一次险吧，还有，多找一些人送周千回出营。”



辛幼陶愣了一会，慢慢露出笑容，“真够冒险的，好吧，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慕行秋交待完毕，迈步向营外走去，他已经看到三里以外的一小片帐篷，那里应该就是左流英和牙山道士的住处。



小青桃从人群中跑过来，“有五名牙山的魔侵道士……不太对劲儿，已经被关起来了，甘知泉正在劝说他们。”



慕行秋向四周扫视一遍，几乎所有道士都显出一丝恐慌，好像做了错事的孩子突然发现父母就站在外面，随时会推门而入将他抓个现形。



魔种已经被去除，道士之心的裂痕却越来越明显，魔侵道士们因此也越来越像普通的凡人，慨然赴死的坚定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各样的猜疑。



“他们怎么了？”



“他们非要去向牙山道士谢罪，还说宁愿接受一切惩罚，哪怕因此被杀也行。”小青桃因为中了破芽之法而脸色苍白，现在更显衰弱了。



“他们被关在哪？”



小青桃指向那顶帐篷，然后忐忑不安地问：“咱们能逃过这一回吗？”



“逃？”慕行秋笑着摇摇头，抬高声音对营地里所有的魔侵道士说：“别管外面来的人是谁，我要大家记住一点，你们为道统立过大功劳，就连进入群妖之地，躲在这片雪山里，都是在为道统着想。这是事实，谁也无法否认的事实。现在，我要去见客人，看看他们为大家带来什么奖赏。”



很多人都笑了，虽然谁也没将慕行秋的这句话当真，但他的从容镇定还是感染了所有人，零星几个人开始小声谈论慕行秋是不是早有准备。



小青桃的脸色缓和了许多，郑重地点下头，跑回关押牙山魔侵道士的帐篷。



慕行秋继续前行，在人群中看到小蒿，冲她招招手，小蒿高兴地跑过来，“跳蚤昨天就跑出去见左流英了，我拽都拽不住。”



“他们两个认识得更早。”慕行秋说。



小蒿从怀里掏出幽寥，“哎呀，咱们认识得更晚，你肯定想跑吧，我要把你带在身边至少一百年，然后才解开你身上的逍遥索。”



幽寥的四条腿拼命挣扎，却无法逃出女道士的手心。



魔侵道士们给营地加持了重重禁制，慕行秋走出去，再回头看时，只见一片洁白的雪地，与四处毫无区别。只有某些指定的法器或者更强大的法术才能发现营地的所在，后者会破坏禁制，引起营内的警觉，慕行秋、周千回和左流英都有用来追踪魔侵道士的铜印，这是他们能顺利回来的原因。



牙山营地没有施展任何法术，总共十七顶帐篷，意味着共有十七名道士——除非情况特殊，否则就连结缘的道士也不会共住一室，那会影响到个人的修行。



慕行秋和小蒿踩着不知多厚的积雪缓步前进。



第一名道士从帐篷里走出来，个子高高，相貌英俊，脸上带着雅致的微笑，像是直接雕刻在脸上的面具。牙山道士申忌夷向慕行秋微点下头，伸出手臂，示意两人继续往前走。



慕行秋点头还礼，吞烟境界的申忌夷只是负责守门，说明牙山来了大人物。



牙山道士一个接一个地从帐篷里走出来，分列两边，犬牙交错，不论高矮胖瘦，都显得很客气，却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是用同样的伸手姿势示意慕行秋和小蒿一直前行。



终于走到最里面的两顶帐篷面前，慕行秋觉得自己像是深入了一只怪物的嘴里，两边的道士就是锋利的牙齿，只要一合拢，就能将他咬成碎片。



两名道士几乎同时走出各自的帐篷。



一位是左流英，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任何表情，好像只是无意中闯入了别人的梦境，一切都与他无关。跳蚤随后跟出来，对小蒿挤眉弄眼的招唤无动于衷，不肯离开左流英半步。



另一位是名又高又瘦的道士，表面上四十岁左右，身姿挺拔，肤色微黑，仿佛一尊沉甸甸的铁铸雕像，应该一下子就沉到雪地深处，可他却偏偏连个脚印都没留下。这是一名严肃的道士，就连脸上的微笑都显得冷酷，像是在告诫对方：我笑可以，你最好不要笑。



慕行秋在十步之以停下，向两人施以正式的道统之礼，“道士慕行秋，拜见牙山宗师，拜见左道士。”



小蒿跟着他一块行礼，没有开口。



高瘦道士正是牙山宗师申藏器，也是一位注神道士，慕行秋曾经远远见过他几次，却从来没说过话，连目光交流都没有过。



左流英依然不动声色，申藏器却上前一步，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一些，“慕行秋，你好啊，带着这么多魔侵道士，压力不小吧。”



“有劳宗师挂念，有道统赋予我的生杀之权，事情倒还轻松。”



“听说你已经执行过一次。”



“来自召山的江引霞道士不幸入魔。”



“唉，这些人本来都应该是道统的精英，却因为我们这些注神道士的判断失误而落入今天的这种境地，实在是令人惋惜，我们欠大家一次正式的道歉。”



“大家并无怨言，仍然一心只想斩妖除魔，希望能为道统再做些事情。”



申藏器慢慢收起笑容，严肃得比身后的雪山还要冷酷，“道士就是道士，是这个世界唯一可依赖的守护者。慕行秋，你知道我们此行……”



一直没吱声的左流英也上前一步，小蒿开口替他说道：“左流英说还是你们两个来谈吧，有些事情是慕行秋理解不了的。”



“当然。”申藏器客气地点下头，对左流英的说话方式不觉意外，虽然身为牙山宗师，他的境界比左流英还差着一些，“不过先让我弄清一件事。慕行秋，你已不是庞山弟子，左流英也不是，你仍然愿意让他替你做出一切决定吗？”



慕行秋一怔，可没人告诉他会有这种事，左流英甚至连个暗示也没有，经过这么多事情，他对左流英的警惕早就比信任多。



慕行秋沉默了一会，他有一百个理由说“不愿意”，可他最后说出口的却是：“嗯，我愿意让左道士替我决定一切，只在今天，只关乎我、魔侵道士与牙山之间的事情。”



牙山宗师是不会显露出心中任何想法的，可慕行秋还是隐隐感觉到，申藏器更希望与自己交谈，这让他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道士的实力差距不只体现在内丹和法术上，还有心境和掌握的道统规则与秘密，慕行秋清醒地认识到，无论他准备得多充分，跟一位注神境界的道士谈判，都处在一个极不对等的地位，相较之下，信任左流英的风险反而更小一些。



申藏器退后一步，表示没什么可说的了。



左流英却又上前一步，伸出右手，小蒿说：“左流英让你把霜魂剑交给他。”

第五百二十七章 注神道士的暗斗



慕行秋带着小蒿退出一段距离。



申忌夷走到慕行秋身边，抬头望了一眼近处高耸的雪山，“妖族称它为‘魔殒峰’，据说道魔最后一战就在附近展开，现在什么也看不到了，一切都被积雪覆盖。”



慕行秋敷衍地嗯了一声，小蒿却好奇地东张西望，“都埋在雪下了吧？有人挖过吗？”



“早就挖光了，掘地三尺都不止。”申忌夷笑着说，目光转向慕行秋，“我以为你早就找到杨清音了，据说她跟灵妖离此地只有数百里。”



“我得先弄清楚如何逆转化妖。”慕行秋向数十步之外的两名注神道士望去，左流英和申藏器面对面站立，嘴唇不动，大概正以神游的方式交谈，霜魂剑浮在两人中间，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微光。



“有眉目了吗？”



慕行秋摇摇头，他一度以为能从飞跋那里找到线索，结果那却指向了另一条路，与化妖之术没有太大关系。他看着申忌夷，想弄清这次闲聊的用意。



“申杨两家同气连枝，我只是想提供一点帮助。”申忌夷顿了顿，好像在征询附近牙山道士的意见，没人开口，他就继续说下去，“牙山的高等道士们仔细讨论过化妖之术，都觉得只凭漆无上和他手下的那群妖术师，不可能创造出全新的妖术，必定是改造了某些早已存在的法门，没准是魔族法术。”



“很有可能。”事实上慕行秋已经想到所谓化妖之术也是魔尊正法的一部分，只是妖术师们不知其详，又做出了大量改造，以至于面目全非，谁都认不出来。



“牙山收集了一些医治魔族法术的丹药方子，你或许用得上。”申忌夷从腰间的乾坤袋里召出一本很新的册子，递了过去。



慕行秋很是惊讶，打量了申忌夷两眼，接过册子，“谢谢。”



慕行秋正想打开册子翻阅，申忌夷很自然地封面上拍了两下，“以后咱们碰到的魔族法术会越来越多，它多少会有些用处。”



慕行秋收起册子，正想询问一下斩妖会的情况，远处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魔侵道士营地的禁制被强大的法术由内部打破了，一只光球以极快的速度奔向牙山道士。



辛幼陶严格遵守了慕行秋的计划，正好一刻钟的时候释放了光球。



十几名牙山道士全都吃了一惊，纷纷施法拦截，可光球的速度实在太快，眨眼工夫就从众人头顶掠过，避开了先后发出的数十道法术，向东南方飞去。



它的目标既不是左流英也不是申藏器，这两名注神道士似乎跟其他道士一样吃惊，同时伸手去抓光球，两人都没有显露出法术痕迹，只是伸出手臂向空中招了一下，离他们颇远的光球就像是一只听话的小狗，立刻转身飞了回来。



光球停在了两人中间。



左流英的境界本来更高一些，可他有伤在身，一直没有恢复全部实力，没能完全将光球争到自己手里。



数名牙山道士，包括申忌夷在内，立刻将慕行秋和小蒿包围在中间，其他人则面朝另一个营地，以为光球是魔侵道士们发出法术。



申藏器挥下手，道士们退下，神情却都变得警惕起来。



“这东西是哪来的？”申藏器的声音在慕行秋耳边响起。



“冰城妖族的妖物，原本藏在飞跋体内。”慕行秋转身回道，“我放在营地里，没想到它居然会自己飞出来。”



申藏器与左流英互相看着，也不见谁用力，中间的光球啪的一声消失了。



光球是明显的道统法术，这两人却都没有提起。



申藏器握住霜魂剑，向慕行秋走来，在他面前停下，松开手，剑自己飘过去，“看来是有一点小误会，现在已经没事了。”



“可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慕行秋立刻将霜魂剑送回鞘内。



“你没有必要知道。”申藏器笑了一下，比他面无表情时更显严厉，“我要见一下周千回周首座……”



牙山宗师话音未落，他想见的人从远处的营地里走了出来，不只是他，还有一大群道士，排着整齐的队列，恭送牙山神工科首座出营。



周千回飞到申藏器面前，深施一礼，“参见宗师。”



申藏器又笑了一下，“你结束闭关了？”



“是。”周千回的这一声有些勉强，因为这相当于在宗师面前撒谎，他明明是被一群魔侵道士俘虏，却要说成是闭关修行。事实上，他没法当众说出真相，自己的颜面并不重要，关键是他试图暗中带走秃子的行为破坏了牙山的承诺，当初提出要求的左流英就站在附近。



辛幼陶准确理解了慕行秋的用意，释放周千回的时候跟说得很清楚：他不乱说，魔侵道士也不会乱说，假装一切正常，对双方都有好处。



“很好，漂泊在外也不忘修行，这才是道士的本分。你在外面的时间够长了，神工科也需要你主持，跟我回牙山吧。”



“可是慕松玄的头颅……”



“有左道士和慕道士在，没什么可担心的。”



周千回略显惊讶地看着申藏器，突然又深施一礼，“请宗师允许我辞去神工科首座之职，我希望继续留在魔侵道士中间，不为别的，我曾经跟他们一块并肩作战，应该有始有终。”



申藏器寻思了一会，转向身后的左流英，“牙山也有不听宗师安排的道士。”



慕行秋可一点也不这么觉得，周千回分明就是在执行宗师的命令，两人肯定自有约定好的沟通手段，连左流英也不可能看破。



“我能留下，周道士也能。”小蒿再次替左流英开口。



事情就这么结束了，从营地里走出来的魔侵道士们个个莫名其妙，早知道牙山的人这么好说话，就用不着紧张，也用不着等慕行秋清醒了。



只有慕行秋隐约能猜到左流英与申藏器刚刚进行过激烈的交锋，核心争议就在于霜魂剑，而让他们迅速结束交谈的是那枚光球。



左流英又赢了，他从来没有问过，却好像早就猜到慕行秋会做好准备，因此有恃无恐。



牙山道士们聚集在宗师周围，慕行秋、小蒿和周千回同时后退，让出地方来，申藏器举起右手，捏出道火诀，说出一句“道火不熄”，声音不大，却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然后十几名牙山道士一块消失了。



非有大能力者无法在群妖之地施展瞬移法术，虽然申藏器顶多带着众人移到百里之外，但这一招还是给所有魔侵道士留下了深刻印象。



周千回轻轻吐出一口气，“我是一名听话的俘虏，捆上我吧。”



“用不着。”慕行秋知道他是甩不掉这名牙山道士的，“我只希望今后不用提防你。”



“你和左流英都在，我的本事可不够用。”



周千回是星落境界，真论实力，甚至斗不过慕行秋，更不用说左流英。



慕行秋看向左流英，觉得应该将事情问清楚，正想请他入营，小蒿又开口了，“左流英说咱们得立刻离开这里。”



“为什么？”慕行秋没发现任何异常。



“他就是这么说的。”小蒿侧耳倾听了一会，“没了，他不肯对我说话了。”



跟一位不愿自己开口的道士交谈真是麻烦，慕行秋已经信任过一次左流英，只好再信任他一次，冲远处的魔侵道士们大声说：“迁营！立刻出发！”



魔侵道士们都不太情愿，他们刚将营地美化过一遍，住得比较舒服，不愿意就这么离开，辛幼陶也不明白：“丹房刚建成，里面的东西也不好带走……”



“不好带的东西都不要了。”慕行秋一旦执行命令，就不想拖拖拉拉。



营地里的东西大部分是法术制造的，收拾起来倒也方便快捷，慕行秋回到自己的帐篷里，解除秃子看守玉斧的任务。



慕行秋早料到牙山会来追讨孟元侯的魂魄，因此离开妖山口时他从孙玉露那里要来几项灯烛科法术。



这违背了灯烛科乃至乱荆山的最重要戒律，若是被外人所知，孙玉露至少要受罚思过百年，慕行秋也将失去乱荆山本来就不太牢靠的友谊。



孙玉露愿意冒险，当她站在山峰上遥望孟元侯遗留的琥珀时，慕行秋就知道自己能从她那里得到帮助。



孙玉露已经度过凡缘情劫获得了道士之心，可这并不意味着她能做到绝情弃欲，就算是星落道士的心里也免不了会有一点抛不掉的东西，何况她才只是吞烟境界。所以她甘冒巨大风险传授外人灯烛科的法术，因为她还有道缘情劫没有斩除。



凡缘对象是孟元侯，道缘对象也是孟元侯，孙玉露的修行路上最大的两个障碍是同一个人。



申藏器从霜魂剑里没有找到孟元侯的魂魄，一定非常失望。



东西不多，慕行秋很快就收拾好了，他从怀里取出申忌夷给他的册子，匆匆地浏览了一遍。



里面的确记载着许多应对魔族法术的丹药方子，其中就包括还灵丹，与孟诩所说的一样不差。最后一页写着几行醒目的字，慕行秋不能不注意到：



非魔族、非魔种所亲自施放之法术，注神道士可解。



慕行秋明白了，申忌夷在提醒他，左流英才是逆转化妖之术的关键。



外面传来轰的一声巨响，慕行秋冲出帐篷，只见不远处的雪山正在坍塌。

第五百二十八章 九品法器



一开始是山峰上的冰雪带着隆隆巨响向山下席卷，如同洗剑池发出的怒海潮，魔侵道士们刚刚飞离扎营的山坳，隐藏在冰雪下方的真山竟也轰然坍塌，大大小小的石块像雨点一样四处飞溅。



众人尽皆色变，终于明白左流英为何命令他们立刻撤离，全体加快速度，直到数十里之外才停下。



雪下的轰鸣声仍在持续不断地传来，魔殒山却平地消失了，跟它的名字一样，彻底殒灭，在日后的传说中甚至找不到它的位置。



道士的旧营地被碎石和冰雪完全淹没。



辛幼陶实在忍不住了，飞到最前方，拦住左流英和慕行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将雪山弄倒的？是为了杀死咱们这些人吗？”



这是所有人的疑惑，就连慕行秋也莫名其妙。



左流英停在空中，没有回答辛幼陶的问题，转身望向魔殒山，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降低高度继续向北方飞去，速度更快了。



辛幼陶愣愣地看着慕行秋。



“先跟他走。”慕行秋说，左流英毕竟刚刚救了大家一次，没必要在这种情况下怀疑他。



左流英带领众人一连飞了几个时辰，直到半夜才停下，期间不停地改变方向，像是在躲避凶恶的追捕者，他的速度太快，法力较弱的道士只能勉强跟上。



队伍中还有一名入魔道士甘知味和数名心绪不宁的牙山道士，成为大家的拖累。



左流英的停止恰逢其时，因为道士们的疑惑越来越重，对左流英的那点感激正在演变为怨气。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又下雪了，纷纷扬扬，无声无息，道士们身处群山之中，四周漆黑一片，直到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钻进脖子里，才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只有左流英手里有一小团光亮，就是靠着它，有些道士虽然落在后面，却没有失去方向。



没人下达命令，但众人还是屏住呼吸，尽量靠得近一点，等待后面的道士赶上来，等待左流英给大家一个解释。



一个洪亮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逃跑有什么意义？咱们早在老祖峰故地就该死去，苟延残喘就是一个错误，瞧瞧咱们现在的样子，竟然成了道统追杀的目标！”



没人迎合这些话，但也没人反驳，人人心里都有类似于丧家之犬的感觉，暗中自问：为什么当初没在战场上自杀除魔？起码会死得轰轰烈烈，事迹也会传扬多年，不至于流落在群妖之地，连个具体的目标都没有。



慕行秋曾经帮助魔侵道士们制定了目标，却在冰冷的心中被遗忘了。



左流英手中的光越来越亮，最后笼罩了一大片地方，显出了他的身形，也照出了密集的飞雪。



道士们恍然发现自己的脚离地面只有数尺，于是全都落地，向光亮的中心走去。



他们站在一处山坡上，左流英站在最高处，跳蚤守在他身边，看到人到齐之后，他向小蒿招下手。



小蒿高兴地走过去，不忘向身边的秃子眨下眼睛，从前替左流英传话这种事都是秃子负责的，如今轮到她了。



小蒿站在左流英斜前方几步的地方，传话的速度非常快，连寻思都不寻思，好像左流英在用她的嘴直接说话。



“慕行秋，你不该将那团光球放出来，这是一个错误。”小蒿的第一句话就指向了自己的“师父”。



慕行秋站在最前排，随口嗯了一句，在左流英将话说明白之前，他不打算争辩。辛幼陶却不高兴了，光球和周千回都是他放出来的，如果有错，他也得承担责任，“喂喂喂，别急着说对错，先解释一下雪山倒塌是怎么回事，还有那群牙山道士，虚张声势一番又走了，在玩什么把戏？咱们像逃命似地跑这么远又是为了什么？”



小蒿迷惑地转了转眼珠，“你在问我吗？”



“当然不是，我在问……你后面的……左首座。”辛幼陶不由自主缓和了语气，说出“首座”两个字时已显得很恭敬了。



“那你应该看着他，我只是替他说话而已，你这么盯着我，我会紧张的。”小蒿抬起手绕过脖子指向身后的左流英。



辛幼陶不太情愿地抬起目光，盯着左流英看了一小会就不得不挪开，那张显得过于俊美的十八岁青年的面容，在昏黄柔光和漫天风雪的共同映衬下，显得诡异而神秘，辛幼陶只觉得心跳加速，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压力，满腔锐气瞬间化为乌有。



不只是他，大多数道士都有同样的感觉，在心里默默地埋怨是一回事，一旦看到那张比他们都要年轻的脸孔，没人敢开口质问。



“辛幼陶说得对。”还是有人对注神道士不那么敬畏，慕行秋是一个，但开口支持辛幼陶的不是他，而是甘知泉。



人群让开，甘知泉走到前面，直视左流英的眼睛，目光没有一点犹疑，“谢谢你救了我们一命，但我们既然跟着你走，就想知道全部真相。”



左流英托举夜光宝珠的手移到身前，将大胆向自己问话的道士照得更清楚一些，甘知泉仍然没有躲避，他左右的人却都让开两三步，连辛幼陶也向旁边倾斜身子。



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的想法：甘知泉敢向左流英问话，不是因为胆子大，而是因为他根本不能算是“活人”。



小蒿点点头，开口说道：“左流英说了，真相很简单，道统想要你们死，原来只是暗中进行，因为那团光球，怕是要公开追杀了。”



道士们鸦雀无声，虽然早就有传言说幽寥就是道统派来消灭他们的，可公开追杀——那意味着他们会成为道统明面上的敌人，跟妖族没有两样。



“不，不可能。”辛幼陶摇摇头，仍然不肯看向左流英，“道统总得有个理由才能公开除掉这些魔侵道士，他们……我们没做任何危害道统利益的事，恰恰相反，一个多月前，是我们站在斩妖除魔的最前方，跟漆无上几乎贴身肉搏，道统不可能随便给我们安上一个罪名。”



慕行秋上前一步，他能直视左流英的目光，早在刚加入庞山的时候，他就在老祖峰上与禁秘科首座对视过，“那团光球到底是什么东西？”



“流火金铃。”小蒿话音一落，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那就是流火金铃，有形而无质、惊心而无声、迅捷而无迹，少见的九品法器，哎呀，这么珍贵的东西，我居然没看清。”



慕行秋倒是看得清清楚楚，却怎么也想不到那东西会是一件法器。



道统法器众多，由一品一级直至九品九级，九大至宝不必说了，它们是最顶尖的至宝，根本不在这八十一等之内，只要是加入各山的道士，哪怕是没有凝气成丹的弟子，起码也有机会见到自家的至宝，低品级法器到处都有，甚至会流落至凡人手里，反而是那些高品级法器，尤其是九品以上的法器，极为罕见，大多数道士毕生都接触不到。



流火金铃就是这样一种高品级法器，最差的也是九品一级，由于它无质、无声、无迹，书籍中的图案与记载都不够详细，慕行秋做出了误判，以为它是一种法术，周千回肯定认得，但他什么也没说。



九品法器很少有人见过，但大多数道士都听说过，更清楚它们的独特之处，道士们又陷入沉默。



小青桃期期艾艾地说：“九品法器是破魔之物，至少要有三位宗师的允许才能解除封印，已经很多年没有使用过了，怎么会……怎么会……”



老祖峰被毁，庞山弟子在断流城身陷绝境的时候，即使动用了祖师塔，也没有九品法器可用，就是因为他们面临的大敌是妖而不是魔，而且也找不到三位宗师。



“飞跋。”慕行秋想起来了，简单地将自己在冰城的经历说了一遍，“飞跋身上有魔尊正法，所以道统可以对他动用流火金铃，可流火金铃没有杀死他，而是与他结合、给予他强大的力量，让他一心一意杀死我。”



虽然早就有所怀疑，但是一旦被证实，还是令慕行秋感到愤怒与悲伤。



他原以为光球来自牙山，现在才知道这是至少三位宗师的共同决定，接着他产生一丝疑惑，“流火金铃是九品法器，怎么会被我的闪电困住？”



“因为流火金铃是破魔之物，念心闪电却是道统法术，它不肯与道法抗衡，这也是为什么它要与妖族结合才能用来杀你。你很幸运，流火金铃的力量有多大，想想倒下的魔殒峰你们就知道了。”



“啊！”辛幼陶惊讶地叫出声，其他入魔道士互相看了看，也都露出了明显的惊愕表情。



小蒿继续替左流英说话，“这本来应该是一个秘密，杀死你之后，流火金铃回到原处就一切结束了。可你没死，抓住了它，还非要在牙山宗师面前亮出来，好像你已经弄清了来龙去脉。”



大家终于明白了，幽寥也好，流火金铃也罢，本来都是暗中的手段，就算魔侵道士们有怀疑，也拿不出明确的证据，可慕行秋逮住一个现形，逼得道统只能采取公开手段了。



“牙山宗师为什么要销毁流火金铃？为什么当时不动手？”慕行秋问。



“即使是注神道士和宗师，被当场揭穿秘密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所以他毁掉了法器。他暂不动手，因为这不只是牙山的事情，而是整个道统的危机，他要取得其他宗师的同意。但他在你们中间留下了一条线索，以后随时能够找到你们。”



魔侵道士们迅速散开，让出站在人群中间的周千回。

第五百二十九章 摇摆之心



周千回静静地站在那里，好像没有注意到周围道士们投来的警惕目光，好一会之后，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没有比之更可笑、可荒谬的指控了，而这一切的根据就是一团来历不明的光球。光球是慕行秋带回来的，猜测是左流英做出来的，诸位，还用我提醒你们吗？这两位都已经主动退出庞山，而你们，其实还是道统弟子。”



魔侵道士并没有退出道统，他们只是被归为另类，没法再回从前的“家”。还不到两个月，“道统弟子”四个字对他们来说已显得极为陌生，更有一点难以承受的沉重。



左流英面无表情。



周千回目光微垂，“左流英啊左流英，道统奇才，四百多年来赫赫有名，算无遗策，从不吃亏，可你忘了，你被去除了一部分记忆，那是只有注神道士才能掌握的道统秘密。现在的你，早已没有当初的高屋建瓴，跟普通道士没有区别，所以你何德何能，以为凭借一团光球就能猜出真相？”



周千回的话听上去非常有道理，就连辛幼陶和甘知泉也显出几分迷茫，转眼之间，慕行秋成为最相信左流英的人，因为他亲眼见到过飞跋在光球的控制下非要杀死自己，他也确认光球就是道统之物。



“那光球不是流火金铃吗？”慕行秋转身问道。



这是一切问题的核心，流火金铃的珍稀与动用方法无需左流英介绍大家也都知道，如果光球真是九品法器，那背后就有太多事情值得怀疑了。



“我没看清，无法做出判断。”周千回坦然说道，“不过说实话，我不认为值得动用流火金铃去杀你，至于让流火金铃与一只不知名的小妖结合，更是暴殄天物，我不相信宗师们会做出这种事。所以我倾向于认为左流英弄错了，魔殒山倒掉大概是因为他与牙山宗师暗中斗法。”



“可那只光球的确要控制飞跋杀死小秋哥啊。”小青桃插口道，除了周千回，她是这群人当中唯一正常的道统道士，却没有站在他这一边。



“我相信慕道士不会编造故事，可是想杀他的妖族比道士多得多，为什么一定要怀疑道统？”周千回原地转了一圈，用迷惑不解的神情影响周围的道士，然后面朝慕行秋，“你说你杀死了飞跋和兰冰壶，可你没说你是怎么处理冰城妖族的。冰城毒雾环绕，注神道士都没办法随意进出，你不仅进去了，还安全回来了。”



慕行秋识破了周千回的战术：他没有直接提出指控，而是不停地挑起魔侵道士们的疑心。



“我没有铲除冰城妖族。”慕行秋的道士之心一直就不完整，所以他不耻于在必要的时候撒谎，但这一次他觉得没必要，“我命令他们重建冰城，想在日后将那里当成藏身之地，愿意去的人我都欢迎。”



“躲在冰城，与妖族为伍，这就是你给大家安排的归宿？”周千回露出一丝微笑，转向魔侵道士们，“那倒也是一件好事，即使你们入魔也逃不出来了。”



话中的讥讽之意谁都能听得出来，一名牙山的魔侵道士站出来，他在白天的时候就差点因为宗师的到来而失去理智，直到现在眼神也显得有些惴惴不安，还多了几分怀疑，“慕行秋，这就是你的计划吗？将我们所有人都变成不生不死的怪物，然后一块带到冰城，成为你的傀儡，帮你统治妖族？”



“不，这不是我的计划。”慕行秋也有些恼怒，可他不能向周千回出手，左流英也不能，那会令魔侵道士更添疑心，“我的计划里没有你们，我要去找灵妖，带他们一块去冰城，在那里继续研究逆转化妖之术的方法。至于你们，只是我必须完成的承诺。”



“是慕行秋救了你们所有人的性命。”辛幼陶大声说，对那名牙山道士怒目而视，“没有他，你们早就在战场上自杀。”



“我真希望当时自杀了。”发出质问的牙山道士懊丧地说，这些天来，心境逐渐发生变化，他已经没有自杀除魔的意志了。



辛幼陶冷笑一声，正要开口，周千回举起双手，抢先道：“听我一言，我听说你们已经制定了寻找异史君、前去望山拦截逃逸魔种的计划，为什么不继续执行下去呢？与其在这里猜来猜去，不如做点实事，证明你们仍然是道统弟子。”



一近一远两个目标，还是左流英和周千回刚走的时候制定的，提出者正是慕行秋和甘知泉，众人的目光于是又望向他们两人。



甘知泉开口了，“我想做点事情，但我不想再证明什么。”他望向那些一度对自己非常信任的魔侵道士，“我只想将弟弟从魔念里拽出来。”



甘知味站在人群边缘，身上缠着逍遥索，脸上带着神秘莫测的微笑，一点也不认为自己入魔，目光总是盯着那些脸色苍白的道士。



为了杀死一只怪物，甘知泉曾经计划牺牲自己的亲弟弟，现在却将兄弟之情看得最重，在其他道士看来，这都是魔族再灭之法带来的结果。



可甘知泉接下来的话却出乎众人的意料，“但我不想去冰城，更不愿与妖族为伍，既然时间不多，我建议大家直接去望山，与魔种一战。”



这可不像“傀儡”该说出的话，道士们更加不明所以。



甘知泉向慕行秋施礼，“你说过，我可以做出选择，这就是我的选择：不用再等十几天了，请待会就对我弟弟施法，然后不管别人怎样，我们兄弟都要去望山。”



“我也去！”人群中的一名道士高声大喊，“我宁愿死在战场上，也不想死在道统手里，更不想东躲西藏、猜来猜去。”



越来越多的道士开口支持甘知泉的决定，许多人甚至建议这就出发。



慕行秋看了一眼左流英，只见到一张毫无变化的脸，站在他身前的小蒿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他走向甘知泉，“你可以去任何地方。”然后他继续往前走，经过周千回，来到魔侵道士们身前，“你们不可以，因为我承诺过要监督你们，有人入魔的时候就将他杀死。”



“你不是怀疑道统要杀你吗，还提什么承诺？”一名道士说，却没敢露面。



“道统要杀我和我遵守对道统的承诺是两码事。”



“你不是遵守承诺，而是要拿我们尝试那顶草帽，你要对我们施展魔法！控制我们！”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魔侵道士对慕行秋的怀疑越来越明显，周千回站在一边不吱声，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将疑心从身自己身上转移，用不着再多嘴了。



“我觉得慕行秋不是……不是这种人，要不是他，咱们现在还不知道兰冰壶施展的是天魔雷震术。”召山丹药科的孟诩为慕行秋辩解，声音却不太自信。



“那是因为咱们要是死在别的法术上，他就没办法尝试魔尊正法了。”



没人再为慕行秋说话了，辛幼陶和小青桃都不是魔侵道士，说话没人听，秃子早就听得晕了，他对吵架不在行，目光扫来扫去，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闭嘴，小蒿则在专心等待左流英的声音。



慕行秋笑了，看得众人疑惑不解，然后他才说：“我有一个简单的办法，既能解除大家的疑心，又不违背我当初做出的承诺。”



魔侵道士们都不吱声，脸上的疑惑神情没有因此而减少。



慕行秋转身向周千回微微躬身，“道统给予我对这些魔侵道士的生杀之权，我将它转让给你，从今以后，你可以斩杀他们当中任何一位入魔道士，还可以陪着他们一块去望山。”



周千回愣住了，这可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呃……这个……我的任务是跟慕松玄待在一起……”



“这是你最初的任务，可是白天的时候牙山宗师让你回去，你说你要留下，因为你跟魔侵道士们一块并肩作战，应该有始有终。这意味着从那时起你的任务已经跟秃子无关。”



秃子终于有机会插上一句，大喊着说：“我才不跟你待在一起！”



周千回是星落道士，没有接触过魔种，道士之心应该很完整，这时却露出几分尴尬之色，“我想我承担不起这么重要的责任……”



“在这里，没有人比你更合适，我甚至不算是道统的人，由我监督魔侵道士实在说不过去，所以也怪不得大家对我总有疑心。”



“我觉得……我觉得还是听一下大家的意见吧。”周千回实在找不到解脱之辞，只好将决定权抛给魔侵道士，他曾经被这些人俘虏过一次，他们未必愿意让他执掌生杀之权。



慕行秋转身再次面朝众道士，“做出你们的选择吧，跟着我死，还是跟着一名真正的道统道士死。”



没人开口，就连刚才开口质问慕行秋的道士这时也保持着沉默，他们心中怀有疑虑，可是当慕行秋想要抛弃他们的时候，疑虑又变成了懊悔。



道士之心一旦破裂，他们也跟普通凡人一样摇摆不定。



沉默持续了很长一会，小蒿终于得到左流英的声音，“左流英说咱们离题太远了，想知道谁对谁错，还有一个办法：把周千回留在这里，七天之内，他就会引来道统的一次公开进攻。”



小蒿顿了一下，继续道：“道统还会给所有人都安上一个罪名，你们绝对想不到的罪名。”

第五百三十章 草帽的印记



甘知味站得笔直，下巴微扬，捆在身上的逍遥索不像是束缚，倒像是一种装饰，他用高傲的目光睥睨面前的一小群人，比任何时候都像是真正的道士，“我没错。”



他的语气也比任何时候都要自信，“道统会证明这一点。”



这是一处雪洞，左流英施法制造的，他的建议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将周千回留在地面上，看看七天之内他是否真能引来道统的攻击，其他人则跟随左流英进入地下。



雪洞蜿蜒曲折，充满了黄昏似的微光，两边有不少凹进去的独立房间，甘知味的“牢房”位于最深处，站在他面前的那一小群道士——包括他的哥哥甘知泉——是来观看慕行秋施展魔尊正法的。



入魔之后的甘知味更加无所畏惧，他盯着离自己最近的幕行秋，“你已经是妖，当你决定自愿服食化妖丸的时候就注定如此，你在冰城找到一个藏身之所，可这不够，你还要将所有魔侵道士都变成妖。”



慕行秋见识过入魔道士的固执与妄想，所以他没有开口争论，召出黑纹草帽，走到甘知味身边，将草帽扣在他头上。



他已经对魔侵道士们尤其是甘知泉说过，草帽上的魔尊正法并不完整，很可能会留下隐患，但知泉仍然坚持尽快对弟弟施法，因为他不希望真有意外发生的时候，弟弟还被魔念控制。



“甘知泉道士！”甘知味喊出哥哥的名字，“快醒醒，瞧瞧你在做什么！我是鸿山禁秘科弟子，是你弟弟，你却亲手将我送给妖族。道士们，甘知泉已经失去道心，被慕行秋玩弄于股掌之间，你们还是清醒的，记住这一刻，记住我所经受的折磨，不要步我的后尘。警惕妖魔！警惕慕……”



慕行秋已经有过对甘知泉施法的经验，所以这一次无需拖泥带水，直接注入适量的法力，草帽无风自动，黑色魔文掠过甘知泉全身，瞬间又回到草帽里。



甘知味慢慢倒下，甘知泉抢上一步，扶住弟弟，让他靠墙坐下。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魔念就会消失。”慕行秋对门口的七八名道士说，他们不只是过来观看，也是在做评估。



“道心也会消失，内丹则将转化成另一种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种东西，但肯定不是妖丹，因为它产生的还是道统法力，也能用来施展道统法术。”



一名道士走到甘知味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用大拇指按在他的额头上检查了一会，扭头对同伴们说：“他真的死了。”



道士们互相看了看，无声地告退，这次观察到底对他们产生了什么影响，谁也不知道。



“我留在这里陪他。”甘知泉说，看向弟弟的目光中流露出明显的怜爱，这是他作为道士绝不会表现出来甚至要斩断的情感。



慕行秋点下头，一个人离开，秃子就在不远处等着，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突然小声说：“我不喜欢这群道士。”



“为什么？”慕行秋没有止步，继续在曲折的雪洞里前进。



“他们……他们……变了。”秃子支支唔唔地说，冲到慕行秋前方，面对着他倒退飞行，“变得既计较又多疑，对谁都不相信，可是又没有自己的主意，好像谁都亏欠他们似的，要我说，小秋哥就该丢下他们不管，然后……”



两边凹陷进去的房间里都有道士居住，秃子说到兴头上，也不管别人能否听见，不小心撞到拐角的冰雪，哎哟叫了一声，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慕行秋伸手将秃子转过去，让他能看到路，“你还记得野林镇的人吗？”



“当然，那可是咱们的老家，姓慕姓沈的占了一多半，我总在想野林镇要是还在的话，咱们慕家总算能压过沈家了，为什么呢？因为有小秋哥……”



秃子心事单纯，一提起野林镇就兴致勃勃地说个没完，回忆起一大堆往事，将自己对魔侵道士的不满都给忘了。



慕行秋一直听着，也想起许多事情，连自己被父亲狠揍的场景也显得那么温馨。



秃子说得差不多了，诧异地问：“小秋哥，你提起野林镇做什么？”



慕行秋笑了笑，“你觉得野林镇一切都好，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些道士的计较与多疑跟野林镇的人很像，从前的他们其实才是独特的，只是咱们在庞山待得久了，有点忘了普通的凡人是什么样子。”



“是这样吗？我怎么不觉得……”秃子想了一会，变得哑口无言了，默默地往前飞，差点又撞上雪壁，慕行秋伸手将他拨开。



“变的是咱们吗？”秃子半信半疑地说，“我……以后再也不能回庞山，也不能自称庞山弟子了，是吧？”



“你还是庞山弟子，但没法回庞山了。”



秃子展露笑容，“有小秋哥、小青桃、左流英和跳蚤的地方才是庞山，唉，要是老娘和沈昊也在就好了，咱们自己成立新庞山！”



慕行秋推着秃子往前走，暗自思量雪洞里的这些人与道统的关系到底会走到哪一步，他们从来没想过要背叛道统，甚至想为道统献身，就因为可能会被魔种利用，就要被斩尽杀绝吗？



慕行秋印象中的道统不会做出这种事情，可他在道统里从来都是边缘人物，了解的真相能有多少？难道这就是龙魔所谓的真相？仔细想来，自从与龙魔重逢之后，他离道统就越来越远……



“慕行秋。”辛幼陶在旁边的雪室里向慕行秋招手。



“什么事？”慕行秋走进去。



秃子围着辛幼陶飞了一圈，“嗯，你可以做符箓科首座。”他还在幻想新庞山。



辛幼陶没明白秃子在说什么，敷衍地笑了一声，正色对慕行秋说：“小青桃怎么办？”



“嗯？”



“我的意思是，如果道统真像左流英说的那样，小青桃可就……可就要受连累了。”



慕行秋明白了，小青桃还是庞山弟子，从未被魔种侵袭，还有重回庞山的可能，“七天之后，我会劝她离开。”



辛幼陶的脸一下子红了，“你千万不要误会，这不是小青桃的意思，是我自作主张跟你说的，我会留下来。”



慕行秋在辛幼陶肩上拍了一下，王子从来就不是一个勇敢的人，能跟着小青桃走这么远，已经很难得了，“没有你陪着，小青桃会更孤单、更危险。别管什么道统戒律，更别在乎王室规矩，这些东西都不能让你成为辛幼陶。”



辛幼陶愣了一会，摇摇头，“我不会走的，起码在你进入冰城一切妥当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这是我的决定，辛幼陶的决定！”



慕行秋点点头离开了，走出一段距离之后，秃子疑惑地问：“辛幼陶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走还是留啊？他不愿意当符箓科首座吗？”



“给他一点时间，他会想清楚的。”



秃子皱起眉头，不明白这有什么可想的，对他来说事情简单明了，他就要跟在小秋哥身边，谁也别想将他带走。



左流英的居室位于雪洞的另一头，为了容纳跳蚤，比其它房间都要高大一些，小蒿正握着幽寥逗跳蚤开心，她已经打定主意，千方百计要让麒麟跟自己更亲近些，看见慕行秋和秃子进来也只是随意点下头，注意力仍在跳蚤身上。



左流英背靠墙壁，悬坐在半空中，身前摆着镜、铃、灯、烛、印、珠、尺共七件法器，对他来说，制造一座能装下近百人的雪洞很容易，避开道统的追踪才是最困难的，不得不借助法器的帮助。



左流英在闭目存想，慕行秋就站在他面前等待，过了一会，秃子感到无聊，很想去跟小蒿、跳蚤一块玩，却强行忍住，心想自己绝不能像辛幼陶一样半路离开小秋哥。



足足半个时辰之后，左流英睁开眼睛，小蒿不太情愿地走过来，替他说话：“左流英让你拿出草帽。”



慕行秋拿出黑纹草帽，左流英喜欢故弄玄虚，但也有一个好处，跟他说话不用绕来绕去，他要么说要么不说，不会拐弯抹角，而且很擅长猜测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左流英身前的铜镜飞到草帽上方一尺的地方，慕行秋这才注意到，铜镜两面皆可照人，没有背面，也没有铭文。



铜镜射出两道光，一道笼罩草帽，另一道却没有指向慕行秋，而是照着秃子。



“哇，真是一面好镜子。”秃子痴痴地说，三缕头发伸了过去，“我要怎么做才能得到这样一面镜子？”



左流英明显是要将秃子的印记施加在草帽上，慕行秋正要阻止，小蒿开口了，“左流英说魔尊正法不祥，你不能在上面施加印记，慕松玄可以，因为……因为他无心而有情，不受魔族法术的影响。”



慕行秋嗯了一声。



“‘无心而有情’，呵呵，挺有意思，那我呢？”小蒿转身问左流英，等了一会，露出不服气的神色。



“你说我有心而无情？谁说我无情啊，我的情多着呢……等我长大跟你结缘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对草帽施加印记的法术仍在进行，慕行秋问：“道统为什么要杀我们这些人，只是因为我们可能会被魔种利用吗？”



小蒿等了一会，“不，左流英说还有更重要的原因，可是这段记忆被去除了，但他会想起来，你就是他找回记忆的关键。”

第五百三十一章 记忆的把戏



对草帽施加印记的过程结束了，双面铜镜回到原来的位置，秃子恋恋不舍，差点跟着飞过去，最后还是停在慕行秋肩头，目光闪闪地盯着铜镜，对草帽却不屑一顾。



草帽并无明显变化，它仍然只是寻常之物，印记令它有了归属，却不能延长寿命，魔尊正法早晚还是会将它变成粉末。



慕行秋抓住草帽，感受到比从前更加明显的抗拒之意，“周千回曾经建议我将魔尊正法全都转给秃子。”



“那不是好主意。”小蒿认真地摇摇头，好像这些话都是她自己想出来的，“需要施法的时候给慕松玄戴上草帽就行，魔尊正法不应该留存于世，就让它逐渐消失吧。”



慕行秋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他不想往秃子脑袋里注入太多法术，“你说你能找回被道统去除的记忆，那是什么意思？”



小蒿已经接受了大量信息，立刻侃侃而谈，“去除记忆是一种法术，自然就有破解的手段，一般来说，这需要更高境界者的帮助，左流英是注神道士，整个道统里有资格帮助他的人寥寥无几，恰恰是这几个人绝不允许他恢复记忆。”



小蒿笑出了声，马上又变得严肃起来，“左流英玩了一个小花样，他将最重要的记忆提前拓印了一份，然后将它们藏了起来。”



“藏了起来？藏在哪？”慕行秋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情，他知道有一些人被去除记忆之后有可能恢复，那是因为当初施加的法术不强够大，还有一些道士能将记忆藏于心底，但这两点在左流英身上都不存在，对他施法的可是道统境界最高的一群道士，绝不可有遗漏，更不可能出现失误。



“他忘了，但他知道只要跟着你，早晚能找回记忆。”



慕行秋瞠目结舌，好一会才想起一件事，“等等，道统肯定检查过左流英的所有记忆，怎么会不知道这些事？”



“这就是左流英厉害的地方嘛。”小蒿忍不住还是笑了，“他将自己玩花样的记忆改造成另一段记忆：慕行秋拥有两枚内丹，或许这是突破叹息劫的关键，我要跟着他，把事情弄清楚。其他注神道士看到了这段记忆，本来是可以发现破绽的，但他们只想去除那些最重要的秘密，对这一段没有在意，就让它留下了。”



“然后左流英又想起来了？”



“嗯，因为改造记忆的法术不稳定，慢慢失去了效果，他是在三天前重新想起来的，他跟着你不是为了修行，而是为了找出另一段记忆。”



慕行秋越听越糊涂，“他干嘛不将另一段记忆直接改造，然后慢慢再想起来呢？非要弄这么麻烦。”



“因为另一段记忆太多太重要，改造起来非常困难，而且其他注神道士绝不会轻易放过，左流英只好改造一段比较简单的记忆，就连这也是非常冒险的，不过他猜对了，道统不在乎他想怎么修行，只想拿走他脑子里最重要的秘密。”



慕行秋既惊讶又敬佩，道法无边，他不了解的事情太多了，而左流英也真够大胆，居然敢拿自己的记忆施法，骗过了一大群注神道士。



“为什么要选我？”



“因为你退出了道统，还因为你离道统越来越远，这也正是左流英的意图，当然，他现在不记得原因了，但他确信必有一个明晰的理由，想找回理由就必须跟着你。”



“我该怎么做？”慕行秋还是一头雾水。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左流英知道你必然会将他引向那段记忆，然后一切就都真相大白了。”



“真相大白。”慕行秋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但又合理的想法，“我知道了，不不，我只是猜想：你要见龙魔，就是在我的泥丸宫里产生的真幻，因为……你将那段记忆藏在她的脑子里！所以她才会总跟我说什么‘提升实力才能看清真相’。果真如此的话，你拓印记忆是在六年多以前。”



那时候真幻还在慕行秋的脑子里，左流英有无数次机会对她施法，想到这里，慕行秋有些恼怒，但这的确像是左流英的风格，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虽然不会主动害谁，但是在利用某人的时候绝没有半分犹豫。



“有可能是这样，但左流英现在想不起来了，他只知道一件事，必须保证你活着，然后让你自行其事。”



虽然没有完全弄清楚来龙去脉，慕行秋还是立刻明白左流英的决定对自己没有坏处，“你是在请我帮忙吗？”



小蒿扑哧笑了出来，连连点头，对左流英表示赞同，然后她说：“有一句俗话，叫做绑在一根线上的蚂蚱，说的就是你跟左流英。他让我对告诉你，不用讲条件，随便蹦跶吧，他会跟你一块蹦起来的。”



这可不像左流英会说出来的话，但终归是他的想法，慕行秋正好有许多事情要向左流英求助，这回都不用隐瞒了。



“草帽上的魔尊正法不完整，还有一小部分在秃子脑子里，周千回说这会对被施法者造成伤害。”



秃子抬起三缕头发，将自己的脑袋摸了个遍，不明白里面装了什么。



“周千回的话是没错，但他一知半解，魔族法术与道统法术势同水火，无论多完整都会造成伤害，甘知泉的肉身已经无可挽救，全靠着异化的内丹才能维持，必然会一点点衰朽，不过没有意外的话，他还能存在百余年。”



甘知泉是餐霞道士，应该能活得更久，但他被魔种侵袭过，数年之内必然入魔，所以能以不生不死的状态存在百年，也算是有所得。



慕行秋稍稍松了口气，他总算没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牙山宗师是来要孟元侯的魂魄吗？你们都谈了什么？”



左流英与申藏器的谈判表面上波澜不惊，最后却以一座雪山的倒掉收尾，慕行秋对其中的详细很感兴趣。



“孟元侯的魂魄，还有霜魂剑，都是申藏器想要的东西，他还想弄清楚你为什么能安全逃离冰城。你做得很好，提前转移了魂魄，让申藏器无话可说。”



孟元侯的魂魄是琥珀道士的一部分，如果被发现留在霜魂剑之内，牙山宗师将掌握主动权。



“他要霜魂剑做什么？”慕行秋有点意外，对普通道士来说霜魂剑或许是件宝物，放在牙山宗师手里不过就是一柄有点特别的法剑。



“用它吸引真幻。”



道统仍然想要芳芳的神魂，而唯一知道它下落的人就是真幻龙魔，龙魔很会保护自己，躲在灵妖中间，居然一直没被道士抓走。



“流火金铃果然是被派去杀我的，这是谁的决定？不是说至少要有三位宗师的允许吗？”



“左流英不知道，但他相信这是八家道统的共同决定。”



慕行秋想了一会，觉得有些可笑，他原来只是想与道统保持一定距离，走自己独立的道路，没想到却莫名其妙地站在了道统的对立面，而他连真正的原因是什么都不清楚，左流英倒是知道，可他“忘记”了。



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了，慕行秋说：“你能逆转化妖之术，对吗？”



这是申忌夷留给他的话，知道周千回的任务之后，慕行秋将那本册子留在了地上，但是写在上面的这句话他可不会忘：非魔族、非魔种所亲自施放之法术，注神道士可解。



小蒿沉默了一会，扭头看着左流英，“你要是真有这个本事，就该提前告诉慕行秋，然后帮帮他，他为这件事……嗯嗯，我知道了。”



小蒿转向慕行秋，“他说只要知道化妖之术是以哪一种魔族法术为基础，他应该可以逆转，但是他有一个条件。”



接着，小蒿撇撇嘴，对左流英显出几分不满，“他说必须先找回他的记忆，才能帮你和杨清音逆转化妖。”



慕行秋没问为什么，左流英的决定是无法改变的。



“左流英，这么做不太好吧，大家都这么熟了，慕行秋又是挺好的一个人，杨清音也不错……”小蒿不客气地数落着，突然闭上嘴，显然是接到了左流英的话。



“有人要离开雪洞，在另一头。谁要离开？不知道外面很危险吗？”



雪洞是左流英造成的，然后以瞬移法术带领众人进来，并无出去的道路，别的道士想离开这里，只能挖洞。



慕行秋转身向外面跑去，秃子一直盯着双面铜镜，慕行秋已经跑出雪室，他才不情愿地调头追赶，小蒿犹豫了一会，也跟了出去。



雪洞曲曲折折，慕行秋无法飞行，只能奔跑，很快就引起其他人的注意，纷纷走出两边的雪室观望。



“让开！”慕行秋大叫，他知道雪洞另一头的人是谁。



辛幼陶和小青桃也走出雪室，看到慕行秋神情不对，都追在后面，其他道士也纷纷跟上，很快就形成一条长长的队伍。



有几间雪室里没有道士走出来。



雪洞另一头的房间里关着“死去”的甘知味，陪伴他的是哥哥，现在却只剩下甘知泉一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甘知味醒了，却意外地没有成为慕行秋的“傀儡”，反而逃跑了。

第五百三十二章 人人都有选择



一个应该是傀儡的人竟然逃走了！



“怎么回事，草帽出问题了？”辛幼陶问。



慕行秋想不出理由，抬头望向雪室上方的一个圆洞，甘知味就是从这里逃走的，应该没跑出多远。



“现在追还来得及。”辛幼陶手里亮出几张纸符。



慕行秋伸手拦住他，“让左流英处理。”



为了防止雪洞被道统发现，左流英施放了大量禁制，甘知味已经破坏了一部分，如果其他人施法追赶，只会将禁制破坏得更严重，左流英既已发现有人出逃，必然有办法将其捉回来。



小青桃弯腰查看甘知泉，“他还活着……还有呼吸。”



外面的通道上站着许多道士，只有几个人能挤进来，一人问道：“甘知味为什么要逃走？”



没人能回答他，慕行秋仍然抬头仰望雪洞，突然听到一阵细碎的声音，展开双臂，示意室内的人让开，两名道士将甘知泉拖到了墙边。



砰！一个人从洞里掉出来，坐在地上，一脸茫然，正是逃走的甘知味。



砰砰砰！不等有人发问，洞里又掉出来三个人，互相砸在一起，全都痛的叫出声来，然后翻身而起，并肩站立，怒气冲冲地看着慕行秋，只有甘知味仍然呆呆地坐着，被压到了也不呼痛。



这三个人都是魔侵道士，不久前观看过慕行秋对甘知味施展再灭之法。



“鸿山王泰誉、星山蒲升、牙山姚兴业。”慕行秋报出三人的姓名，目光扫视，很快落在姚兴业身上，他是这里的两名吞烟道士之一，虽然不太爱说话，更是从来没有争夺权势，但是身边有不少支持者。



姚兴业上前一步，大声说：“是我的主意，既然被抓回来我认了，但是——”他看向慕行秋身后的其他道士，用更大的声音说：“咱们是道士，在道妖之战中立过功劳，为什么要害怕道统、像老鼠一样躲在地下？我不相信道统会害咱们。诸位道友，醒醒吧，难道在道统的几十年、上百年修行，比不上两名弃徒的几句挑拨？”



道士们都不吱声，辛幼陶恼怒地说：“害得大家暴露行踪，你倒有理了。慕行秋和左流英可不是‘弃徒’，他们是自愿退出庞山的。”



姚兴业毫无畏惧，“当然，他们退出庞山的时候魔族还没有即将重返的迹象，可最近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出乎他们的意料，慕行秋和左流英害怕了，想回道统又怕丢脸，所以才会这么热心地帮助我们这些人。”



姚兴业显然已经有了一整套想法，又上前一步，双眼直视慕行秋，“你敢说自己帮助魔侵道士毫无私心吗？你敢说自己不是为了立功以便重返道统吗？”



慕行秋回视对方的目光，没有立刻开口争辩，他想听听这名道士还能说出什么，对他来说，魔侵道士的性格变化颇有些意思：正常的道士为什么要绝情弃欲？因为太多的想法与猜疑会让道统四分五裂，从而影响到平静的修行，可是这也带来一个不可避免的后果，当分裂真的发生的时候，哪怕是最小的分裂，道统也会变得慌张，甚至束手无策。



姚兴业是吞烟道士，成为高等道士的机会比别人都要高一些，他现在所表现出来的一切情绪，或许就是注神道士们隐藏在心底的暗河。



姚兴业不知道慕行秋在想什么，只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情，正确到可以付出生命，他又望向其他道士，“道火不熄，道士从不怕死，更不会躲躲藏藏。诸位道友，不要在歧路上越走越远，趁着还有机会，回头吧。我已经向地面发出一道求助法术，道统如果真在追踪周千回道友，一定会发现我的法术。”



“你疯啦！”辛幼陶吃惊地说，“道统要将咱们全都杀死。”



“那只是左流英的一面之辞，他想用恐惧吓唬我们、控制我们，让我们给慕行秋当活死人。”



“你、你……他是不是入魔了？”辛幼陶问慕行秋，姚兴业的表现可有点不太正常。



慕行秋摇摇头，“他没有入魔。”



慕行秋还不能像左流英那样直接探测到魔念，但他能感觉出来，姚兴业声音微微发颤，目光过度兴奋，不停地扫来扫去，在魔侵道士们中间寻找支持者，这表明他对自己的那一番话并非坚信不移，真正的入魔道士要比这自信得多。



辛幼陶暗暗摇头，心想甭管真假，直接给姚兴业安上一个入魔的罪名最省事。



姚兴业对慕行秋的回答也有点意外，但他急于说服众人，继续大声道：“咱们都是被魔种侵袭过的道士，死亡是必然的，如果道统真想杀死咱们，肯定也有理由，我绝不躲避。谁愿意跟我走……”



“道士也怕死。”一个声音打断了姚兴业。



一直坐在地上的甘知味站起来，走到哥哥身边查看一下他的情况，转身看着姚兴业。



“你说什么？”姚兴业严厉地问。



“我说道士也怕死。”甘知味平淡地说，“我怕死，你也怕死，大家都怕死，这没什么可羞于承认的。你想将我献给道统，当成慕行秋变魔的证据，无非也是希望道统能对你网开一面。”



姚兴业脸色通红，他和另外两名道士趁甘知味刚醒来时头脑不清将其带走，内心的确隐藏着为道统立功的希望，只是被甘知味这么一说，倒像是他贪生怕死。



姚兴业没跟甘知味争论，而是后退两步，抬手指向慕行秋，“是你，你操控甘知味，把他变成你的走狗，说出这些话来，左流英替你隐藏，可其他注神道士一眼就能看出破绽，所以你阻止我们见道统的人！”



“笨蛋！”辛幼陶更忍不住了，“你连道统到底是要杀你还是要救你都弄不清楚，还在这大言不惭。”



“要么现在就把我们杀死，要么立刻放我们出去，我宁愿跟周千回道友在一起。”姚兴业冷冷地说。一块试图逃走的鸿山道士王泰誉和星山道士蒲升走过来，与他并肩站立。



“想死你不早说，非要现在连累大家吗？”辛幼陶气哼哼地说，哪怕只是放走一名道士，也会令左流英布置的藏身之所失效。



姚兴业三人不理睬辛幼陶，全都盯着慕行秋。



慕行秋抬起右手，黑色的鞭子从袖口里慢慢伸出来，末端晃动着一尺来长的闪电。



姚兴业三人脸色微变，他们并不如自己宣称的那么勇敢，虽然他们当中有一名吞烟道士，可慕行秋的实力他们都听说过、见识过，知道他一施法，自己绝对不是对手。



失去稳固的道士之心，他们没法再像普通道士一样坦然赴死。



“道火不熄。”姚兴业的声音更加发颤，但是没有悔意。



王泰誉和蒲升没有开口，而是召出了自己的主法器，准备拼死一搏。



其他道士全都让开，无论心中支持哪一方，都不想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道火不熄。”慕行秋庄重地说，他是真心实意的，这四个字意义众多，曾经一次又一次点燃他心中的火焰，即使道统正在改换面孔，这句话永远不会变。



闪电冲天而起，目标不是对面的三名道士，而是头顶的那个窟窿，闪电骤然壮大，像是一股在地下压抑已久的岩浆，冲破数十丈厚的冰雪。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尤其是姚兴业等三人，呆呆看着慕行秋，脸色忽红忽白。



这三人破坏了左流英的禁制，很可能已经引来道统的注意，慕行秋觉得这时杀死他们已经于事无补。



闪电消失，鞭子回到袖中，一束阳光射进雪洞，外面早就亮天了。



“人人都有选择。”慕行秋转过身，面朝其他道士，声音顺着雪洞一直传递下去，“或许你们更喜欢道统的平稳与高深，那就选择吧，离开这里去找道统，没人阻止你们。我已经选择自己的路，但我不会强迫任何人跟着我走。”



姚兴业想要发出一声冷笑，在他看来，甘氏兄弟的存在就是对慕行秋的最大讽刺，可他发出来的却只是含糊不清的咳嗽，像是喉咙里有痰却没有吐出来。



“你真让我们走？”姚兴业没办法控制住声音中的颤抖。



慕行秋让开，“任何人，想离开的都可以离开，但是请对自己的选择负责，留下的人我不允许你们再擅做主张。”



姚兴业挥手示意王泰誉和蒲升先走，两人施法先后从窟窿里飞出去，大概是心中有些慌乱，撞下一大片冰雪碎屑来。



姚兴业看向其他道士，还想再鼓动几句，可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他想快点离开，这个渴望太强烈了，以至于他觉得每一个字都是在浪费时间。



吞烟道士飞走了。



慕行秋对雪室里的辛幼陶、小青桃和小蒿说：“你们三个也走吧，这不再是一次救人的旅程，而是一次逃亡，你们不应该参与进来。”



小青桃不明所以，面露惊疑之色，辛幼陶则显出几分愧疚，他曾经说过希望让小青桃离开的话，“我们……我们不着急……”



“逃亡开始之后，我就没办法再随意放人了。”慕行秋笑了一下，“咱们仍然是朋友，你们回道统对我的帮助或许会更大。”



开始有其他道士选择离开了，有人一言不发就走，也有人向慕行秋正式告辞，每多走一名道士，剩下的人脸色就会变得更犹疑不定。



辛幼陶看向小青桃，终于做出了决定，“你走，我留下，我跟慕行秋一样，也是退出庞山的人。”



小青桃却没有理他，脸色微沉，对慕行秋说：“你说人人都有选择，可是明知出去就是死路一条，你还让他们离开，这也是选择吗？”



“他们选择的不是死亡，是死法。”慕行秋说。

第五百三十三章 道士逃亡



一共走了三十一名魔侵道士，大部分人还是选择留下，他们更害怕道统。



辛幼陶和小青桃还没有做出最终决定，小蒿却等不及了，“憋的时间也够长了，我走啦。”



小蒿召出慕行秋送她的法剑，飞入头顶的窟窿。



“你……”秃子刚叫出一个字，小蒿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她、她这么绝情啊，我还以为她会留下呢。”



秃子沮丧地落在慕行秋肩膀上，他将小蒿当成了好朋友，没想到她居然说走就走了。



“有心而无情。”慕行秋想起左流英对小蒿的评判，“将来她会是一位了不起的道士。”



辛幼陶更是吃惊，但他觉得小蒿完全是在胡闹，不过这也有一个好处，小蒿的离开令他和小青桃的选择不会特别尴尬了，他对小青桃说：“我是因为你而加入队伍的，你去哪我去哪，可是——我不能再跟你走了。我知道你还要当道士，我却已经半途而废，其实就算我还留在庞山，也不会是一名合格的道士，只会拖你的后腿。”



辛幼陶叹了口气，因为他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一些话，“慕行秋说得没错，咱们都在选择死法，道士的千年、凡人的百年、倒霉蛋的明天，都是一种死法。我没办法跟你一块选择千年的死法，也不愿意再回皇京接受凡人的百年，我还是留在慕行秋身边吧，起码他在最关键的时候会给我选择，让我不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小青桃脸色微红，她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这时说出这样的话，“什么死啊活的，慕行秋瞎说你也跟着胡诌，不管世上有多少种死法，我只想活，想活得好好的，在庞山我天天提心吊胆的，哪有什么乐趣？你以为我来群妖之地就是为了救老娘、就是为了帮助小秋哥吗？群妖之地之么大，妖族生存十几万年都没被道统消灭干净，咱们连条活路也找不出来吗？”



丹药科道士孟诩也挤进了雪室，但她没有飞出窟窿，这时有些胆怯地说：“我也不想死，希望能活着回一趟家乡，那里有我的许多亲人，他们还认识我。我留下来的原因跟裴道友一样，我害怕道统，不是怕他们杀了我，是怕……怕他们说我这么怕死不像道士。”



孟诩是吞烟道士，至少有一百五十岁了，在魔侵道士当中年纪最大，相貌却是二十几岁，性格更是好像只有十多岁的少女。



小青桃第一次见到跟自己一样胆小的道士，虽然原因不同，两人在道统里却都感到同样的沉重压力，她向孟诩投去鼓励的微笑，然后对慕行秋说：“你能接受胆小的人吗？”



慕行秋也笑了，“好吧，咱们不选死法了，还是选活法吧，所有人准备一下，一刻钟之后撤离。记住，别的事情我不管，但是再有人企图泄露大家的行踪，我劝你还是早点离开的好。”



没人再飞出窟窿，孟诩又问了一句，“看样子我们没法按时造出还灵丹了，你不会生气吧？”



“你们已经尽力而为，我没有什么可生气的。”



孟诩松了口气，转身出去，跟其他道士一块回各自的房间收拾东西。



小青桃向辛幼陶微点下头，给了他一个微笑，然后脚步轻松地走出雪室，辛幼陶看着她的背影，脸上渐渐露出喜色，用很低的声音说：“瞧见了吗，慕行秋？不管你本事有多大，有些事情你还是得向我讨教。”



辛幼陶得意地向外走，在门口转过身问道：“你真不在乎……带着一群‘胆小鬼’到处跑吗？”



慕行秋想了一会，“‘胆小鬼’跑得更快。”



辛幼陶嘿嘿笑了两声，转身走了，他想起跟慕行秋初相识的场景，被蛇妖追逐的时候，他跑得的确挺快。



慕行秋其实并不觉得小青桃、孟诩等人是胆小鬼，他们只是暴露了真心，尤其是小青桃，慕行秋对她十分了解，相信在必要的时候她比大多数正常的道士都要勇敢。



甘知味抱起仍在昏迷的哥哥，“为什么我感觉不到对你的忠诚？是因为还没到十五天吗？”



甘知味摆脱了魔念，现在的他即使有疑心也只是出于正常人的好奇，而不是那种无可改变的固执自信。



“可能吧。”



“嗯。”甘知味走到门口也转过身，“我现在对道统看得好像更清楚一些，可我仍然不相信他们会滥杀无辜的魔侵道士，相比之下，我更不相信左流英。”



甘知味走了，慕行秋在原地站了一会，秃子说：“左流英挺好的啊，他为什么不相信？”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标准和眼光，据此选择相信谁不相信谁，理由反而最不重要。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跟左流英打起来了，你帮谁？”慕行秋笑着问。



“帮你。”秃子嘴里炒豆似地蹦出这两个字，好像稍晚一点就显得诚意不足，然后他有些犹豫地说：“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把跳蚤拉拢过来？”



“时间充足得很。”



慕行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将左流英想象成对手和敌人，他只是有一种直觉，左流英虽然退出了庞山，但他仍然是一名注神道士，在道魔、道妖之间容不得半点含糊，当他找回从前的记忆，很难说会做出什么事。



道士们准备好了，左流英一直没有出现，慕行秋也不找他，率先飞出雪洞。



群山洁白，阳光耀眼，之前飞出来的三十一名道士已经不见踪影，雪地上没留下任何痕迹，大概是去东南数十里三座山峰以外寻找周千回了。



道士们一个接一个地飞出来，在雪洞里待了几天，他们已经不太习惯外面的阳光，纷纷抬手遮眼。



“左流英呢？”辛幼陶东张西望地问。



“不用管他，他会找到咱们的。”慕行秋说。



“咱们去哪？去冰城吗？”孟诩希望可以快点找到一个安全的容身之所。



“得先找到杨清音和那群灵妖。”小青桃肯定地说。



慕行秋从百宝囊里召出一枚四寸长的骨刺，放在手心里，骨刺旋转了三圈，尖端指向了西北方。这是龙魔留给慕行秋的妖器，能够指出她的方位，也就是灵妖的位置。



“先找灵妖，再去冰城。”慕行秋带头向西北飞去。



飞越一座高耸的山峰时，道士们纷纷回头张望，看的不是他们曾经躲藏的雪洞，而是远处的周千回，有群山阻挡视线，道士们必须飞到高处才能看见他。



天目在群妖之地望不出太远，好在周千回所处的营地不算太远。



百余座帐篷在雪地上整齐地排列，隐约有人走动，那都是左流英用法术造出来的幻象，至于周千回本人，正坐在一顶帐篷里，身上捆着逍遥索。



一小群黑点与慕行秋等人背道而驰，正飞向那片营地。



“继续前进。”慕行秋大声催促。



到处都是山，慕行秋尽量贴近地面飞行，但是不能在雪上制造痕迹，以免引来道统的追踪。



飞出三十余里之后，小蒿突然从一座山峰后面蹿出来，吓了大家一跳。



小蒿踩在法剑上，右手按着跳蚤的脊背，好像在借助它的力量飞行，“你们可真慢。”



秃子一直萎靡地立在慕行秋肩膀上，这时一飞而起，满脸惊讶，“你、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我又没走，说什么‘回来’？我只是觉得雪洞里太闷，所以先飞出来走在你们前面而已。”小蒿笑呵呵地说。



“所以你还是选择留在小秋哥这边？”秃子更兴奋了，摇摆着三缕头发飞向小蒿。



“我可没有选择他，就算你们都回道统，我也要留在群妖之地，道统太闷啦，庞山和乱荆山都是一个样！”



小蒿在跳蚤背上拍了两下，“去吧，跳蚤，慕行秋随时都可能掉到地上，你得驮着他。不过今天是个可以随意选择的日子，你要是不愿意……喂，你不用选择得这么快！”



跳蚤三蹿两跳就到了慕行秋身边，伸头蹭了两下，主动飞到他脚下。



慕行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发生化妖反应，的确需要跳蚤的帮助。



“跳蚤在这里，左流英去哪了？”辛幼陶向小蒿问道，有一位注神道士在身边，心里毕竟踏实些。



“不知道，他就说你们会往西北方飞，让我来这里等你们。”小蒿随口回答，她学会飞行的时间不长，速度也慢，需要有人帮助，小青桃和孟诩带着她，紧紧跟在跳蚤身后。



再次翻越一座山峰的时候，后方传来一声闷响，包括慕行秋在内的所有人都止步回望。



群山之中升起一条雪柱，像一条破壳而出直迫云霄的白龙，位置差不多就是道士们曾经藏身的雪洞。



众人色变，道统的进攻真的来了。



“那是不是左流英在消除……”孟诩还有一种想法，话未说完，更远处接连升起十余条雪柱，轰鸣声阵阵传来。



虽然看不清楚，道士们都知道，周千回所在的营地被摧毁了，那些正赶去与周千回汇合的魔侵道士，很可能正好赶上攻击。

第五百三十四章 身后的阴影



远处的十余根雪柱越升越高，众人也随之抬起目光，心中充满了惊骇与庆幸，他们如果还留在原地，或者去与周千回汇合，就不能在这里观看道统的攻击，而是直接承受其锐了。



“天呐，这是……这是注神道士亲自出手了吗？”辛幼陶因为中了妖术脸色本来就比较苍白，现在更是与脚下的雪地不分彼此了。



那些雪柱绝非普通法术，远远望去声势就已十分惊人，慕行秋做不到，他身边的道士们更做不到。



“左流英呢？”这个问题又被提了出来，这回开口的不是辛幼陶，而是甘知味，抱着仍然昏迷的哥哥，转动目光四处询问，“他有这个本事。”



“不可能。”慕行秋脱口而出，接下来却说不出特别的理由，以他的了解，觉得主动杀人这种事情不符合左流英的风格，但是对一群疑心重重、对左流英所知甚少的道士来说，还需要更强有力的证据，那就是见到本人。



可左流英偏偏一直无影无踪，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的交待。



众人的目光很快聚集在小蒿身上，只有她在过去这段时间里见过左流英，从他那里带走了麒麟。



小蒿浑不在意，以手遮眼，继续盯着远方的雪柱，嘴里喃喃自语：“这是什么法术？没听说过啊，真是厉害，我什么时候能做到这种程度？慕行秋，咱们的念心幻术……”



小蒿望向慕行秋，终于发现周围异常的目光，“都看我干嘛？”



“除了交给你跳蚤，左流英没再说过任何话吗？”小青桃和蔼地问。



“左流英把声音传到我的脑子里，他根本就没有出现，跳蚤还是自己飞过来的。他那么大的人了，用不着咱们担心，倒是那边的雪柱……”



慕行秋也一直在观察远方的情况，那些雪柱已经刺穿了空中的浮云，还没有停止的迹象，消灭一处雪洞和一片营地，似乎用不着这么强大的法术。



“跑，快跑！”慕行秋大声下令。



道士们先是一愣，马上向西北方飞行，在不洁之气的笼罩中，只能尽量提高速度，人人都感觉到了，远处的法术尚未结束，似乎正在不怀好意地盯着他们这群逃亡者。



小青桃和孟诩拉着小蒿飞行，另有两名道士协助甘知味带着他哥哥，慕行秋停在原处，催促道士们快些离开，频繁望向那些刺破天空的雪柱。



当最后一名道士从他身边飞过时，慕行秋终于发现了危险在哪里。



雪柱越升越高，在地面上投下越来越长的阴影，那些阴影颇为古怪，粗细与雪柱相仿，长度是它的两三倍，方向竟然能随时变化，不受阳光的影响，仿佛十余条长蛇在雪地里穿行，背脊在雪面上留下淡灰色的痕迹。



雪柱的阴影翻山越岭，离慕行秋只有十余里远，以它们的速度，很快就能追上来，众人若是再晚跑一会，就将被陷入包围。



慕行秋示意跳蚤追赶前面的道士，心里稍有些急躁，这些人的实力参差不齐，即使飞得最快的人，也很难摆脱雪柱阴影的追赶。



“谁能让这些山峰长高一些？”慕行秋想出一个办法，但是他的念心幻术做不到。



这是一个奇怪的要求，道士们边飞边回头张望，“山峰怎么能长高？除非是用法术制造幻象……那是什么东西？”



众人也发现了尾随而至的雪柱阴影，不用太多的法术知识，也能看出这些阴影乃是强大的进攻法术，一下子全都慌了，有人加速逃跑，有人胡乱施法，没让附近的山峰长高，反而削去一截。



“吸气道士先走，餐霞道士留下！”慕行秋示意跳蚤升高一些，“会土法术的人先施法，建一座墙，越高越好。”



走了一批境界较低的道士，剩下三十多人，吞烟道士孟诩犹豫了一会，还是留下了。



到了餐霞境界以上，道士们一般都会学习两三类五行法术，因此有十几人同时施展五行之土法术，在最近的山峰造出一座数十丈高的土墙。



土墙摇摇欲坠，不等法术消散，大概就会倒掉，众人也不求坚固，他们都已经明白慕行秋的意图，他想给阴影制造一道障碍。



无需他再下令，道士们相继施展木法术、金法术、冰法术，很快就造出一座一百多丈高的危墙。



“撤。”慕行秋仍然飞在最后面，他要看看这道墙是否管用，如果雪柱阴影能直接冲破法术危墙，他就必须另想办法了。



左流英到底在哪？在做什么？慕行秋也开始纳闷了。



飞行十余里之后，慕行秋看到雪柱阴影贴着法术危墙爬下来，说明他的计策好用，阴影将法术墙当成了普通的障碍，大大延长了路径，离目标更远了一些。



“建第二道墙。”慕行秋下令。



远方雪柱的高度终有极限，阴影虽长，也会随之停止，慕行秋希望用这种方式甩掉它们。



第二、第三道危墙顺利建起，道士们的配合越来越熟练，除了火法术，其它四种法术全用上了。



建第四道墙的时候发生了意外，慕行秋当时正在高空中监视后方的情形，突然发现三条阴影没有按照正常路径前进，而是绕过了不太宽的危墙，快速向更偏北一点的方向延伸。



慕行秋吃了一惊，急忙回头望去，果然，前方的五名吸气道士不知为何竟然飞离队伍，向附近的一座山谷里飞去。



雪柱阴影跟随魔侵道士的方向，以直线前进，这五个人吸引了三条阴影，没有法术危墙的阻挡，他们很快就会被追上。



“孟诩，去看住前边的吸气道士，让他们不要乱跑！”慕行秋怒声道。



孟诩是吞烟道士，虽然胆子有点小，她的话对吸气道士还是比较管用的。



“那五个人呢？”孟诩也看到了离队者。



“不管他们了。”



三条雪柱阴影已经绕过危墙，那五名道士若是归队的话，只会将危险带回来。



孟诩领命而去，第四道危墙建成，慕行秋立刻带领餐霞道士们追上去，时不时回头查看后方的阴影和那五名离队的道士。他有预感，危墙战术已经没用了。



飞出十里之后，九条雪柱阴影越过第四道危墙的同时，另外三条阴影追上了离队道士。



那五名道士倒也不是全然乱闯，他们在北方的山谷中发现了一处洞穴，想要进去躲藏。



有山峰阻挡，慕行秋看不到那五人是否进入洞穴，只见到三条雪柱从山谷中拔地而起，它们身后的阴影消失了，产生新的阴影，迅速向慕行秋等人扑来。



建墙已经没用了，如今有两批阴影，来自不同方向，无论将危墙建在何处，总有一个方向的阴影不受影响。



“停下！”慕行秋大声叫道，与餐霞道士们追上前方不远处的吸气道士，“上升，越高越好，听我的命令，我说‘撤’的时候一定要全速飞行。”



又有五名魔侵道士被杀，众人已经非常慌乱了，慕行秋刚说“上升”，就有不少人向高空飞去，他们现在唯一能信任和依靠的人只有他了。



偏北方的三条雪柱阴影来得最快，众人刚升到百余丈，阴影已到脚下，砰的一声，三根雪柱钻出地面，像三根长矛一样刺向空中的众人，离得远远的就扑来一阵强烈的风势，吹得道士们在空中站立不稳。



“咱们没有它们升得快。”一名道士慌张地说。



“听我命令！”慕行秋的声音严厉至极，因为道心不稳，这些人不愿再心甘情愿地死于道统之手，可是也不如从前无所畏惧、整齐划一了，必须将他们当成普通人对待。



慕行秋没有立刻下令，他在观察，不只是用眼睛，还有直觉，雪柱是道统强大的法术，肯定不只是靠冲击杀伤目标的，他得计算好距离，在危险到来前转移。



“撤！”三根雪柱离众人五十余丈时，慕行秋下令了，他已经能感受到脚下涌起来的力量越来越强劲，马上就要爆发了。



一共六十余名道士，闻声立刻向西北飞去，慕行秋站在跳蚤背上，飞在了最前面。



法术毕竟是法术，缺少施法者的现场操控，它们的随机应变能力比较差，目标突然飞走，三条雪柱没有在空中扭头扑上去，而是在地面上形成阴影继续追赶。



另外九条阴影也追来了，它们没有随机应变的能力，却有围追堵截的预定战术，朝各个方向行进，很快就超过了空中的道士们，在地面上升起一条条雪柱。



众人陷入重围。



“上升！”慕行秋下令。



道士们止步飞升，可人人都生出不祥之兆：不可能升得比雪柱更快、更高，他们已经无路可逃。



慕行秋和跳蚤留在百余丈的空中没动。



“慕行秋！”辛幼陶大声叫道，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上升！”慕行秋重复命令，他也知道无路可逃了，左流英迟迟没有出现，肯定是被更强大的法术或是道士牵制住了。



他必须自救，并救下所有道士。



他召出霜魂剑、藏有孟元侯魂魄的玉斧和黑纹草帽，然后沉声道：“来吧，秃子，让咱们创造一次奇迹。”

第五百三十四章 正法之威



奇迹还是冒险？对慕行秋来说这是一回事。



如果还有机会逃走，他绝不会孤注一掷，因为他对自己即将采取的应对手段一点把握也没有，他只知道一件事：该想的时候想，该行动的时候行动，即使是错招、昏招，也比惊慌失措、坐以待毙强。



慕行秋承认这世上有着强弱之分，承认道统中还有许多人和许多法器比自己厉害得多，但他不承认自己该死，更不承认自己无力反抗。



“好咧！”秃子飞到慕行秋胸前，张开三缕头发，竖立双眉、瞪起眼睛、张嘴露出有豁口的两排牙齿，额上的魔眼向地面直冲上来的雪柱发射红光。



红光射中一根雪柱，既没有将它击散，也没有阻止它的上升之势。



“小秋哥……”更高的小青桃惊讶地向下望去。



“继续上升，不要分散！”喊话的是甘知味，怀里仍然抱着昏迷的甘知泉，语气中颇有几分哥哥的严历。



“相信他吧。”辛幼陶对小青桃说。



雪柱是奔着道士来的，道士分散雪柱也分散，更不好对付，于是六十多人在空中排成一线，境界低的在上面，境界高的在下面，众人的法术连在一起，升得更快了，若不是有不洁之气的限制，他们几乎能与雪柱比快。



三根雪柱紧紧挤在一起，形成一根更粗的雪柱，眨眼间就到了慕行秋脚下数十丈的地方，翻涌的气流吹起秃子脸上的皮肤和肌肉，牙齿露出来的更多了，他只能勉强保持位置，连发射红光的余力都没有了。



“小秋哥，好大的风啊！”



慕行秋的身形也有些晃动，左手紧握霜魂剑，右手捏出法诀，指向飘在身前的玉斧。



玉斧是灯烛科常见法器，有镇魂和寄魂之用，孟元侯的魂魄就在里面，一受到法术指引，立刻生出强大的吸力。



三股雪柱上升的势头没有减缓，但是冲在最前面的气流之力都被纳入玉斧。



玉斧不是霜魂剑，承受不住这么多的外来力量，只坚持了一小会，表面就出现了好几条裂纹，眼看就要碎开。



慕行秋从百宝囊里召出三灯三烛，它们不能令玉斧完整，却能稳定斧内的魂魄。



接下来，慕行秋要进行最冒险的尝试了，这一招若是生效还好，若是不能，他就只能动用霜魂剑了。



霜魂剑和剑内的魂魄曾经帮他度过多次险关，可这一次慕行秋面对的力量太过强大，霜魂剑大概也只能延缓雪柱的攻势而已。



慕行秋让霜魂剑飘在空中，腾出左手，抓起草帽扣在秃子的脑袋上，“什么都别想。”



不用更多的解释，秃子对小秋哥言听计从，立刻闭上眼睛，让自己进入半昏半醒的状态。



草帽与秃子共同组成完整的魔尊正法，秃子自己也可以施法，但他不明白慕行秋的计划，更愿意只充当一件法器。



魔尊正法共有七篇，慕行秋也不知道哪一篇会有效果，所以他由再灭之法开始存思，然后才是分割、破芽、生根、修枝、减花、毁果六法。



思绪比飞行和法术更快，文字在慕行秋脑海中如同冲锋的千军万马一样践踏而过，发出一道道魔族法术。



慕行秋的施法目标不是那三股已经近在眼前的雪柱，而是那柄即将破裂的玉斧。



魔尊正法能让道士死而复醒，魂魄不离原身，或许对法器也有类似效果，这就是慕行秋的最大希望。



再灭之法进入玉斧，斧头瞬间碎裂，依靠旁边的三灯三烛，里面的魂魄暂时没有离开。



分割之法进入玉斧，法器没有复原，慕行秋继续存思剩下的几篇文字，生根之法终于生效，玉斧碎块合而为一，但是裂纹仍在。



三股雪柱到了，离慕行秋还有十余丈的时候，柱头爆炸，产生数十倍于前锋法术的力量。可玉斧内的吸力更加强大，爆炸刚刚发生，冰雪散开还不到一丈，又重新合拢，变成一条拇指粗的冰线，被吸入玉斧之内。



玉斧再次碎裂，慕行秋已经顾不上分辨到底哪一篇法门效果最好了，七篇文字像顺着陡坡一路滚动的圆石一样，一遍遍地在他脑海中闪过，不分谁是开头谁是结尾。



秃子呆呆地望着远处，没有任何反应。



备受折磨的是玉斧，在魂魄吸力、魔尊正法和雪柱冲力的交互作用下，瞬间碎裂，又瞬间复原，再碎裂、再复原……变化得比眨眼更快。



慕行秋的冒险总算奏效，却也没有完全成功，另外几根负责围堵的雪柱迅速赶来支援，与此同时，玉斧产生的碎块越来越小，等到它彻底变成粉末的时候，大概没有任何法术能让其复原了。



百宝囊里的玉斧不只这一柄，可慕行秋现在连转个念头的时间都没有，更不用说召出新法器然后再施法将孟元侯的魂魄转移进去了。



他只能一刻不停地存思魔尊正法，文字在脑海中掠过的速度已经快到连成一线，他仍然努力再快一点，这可一点也不容易，因为他一个字也不能落下，必须通篇存思，要不是他的念心幻术已经达到第七层，能够一心七用，脑子早就因此混乱不堪了。



上面的道士们已经升得够高了，离慕行秋足有二百余丈，不约而同都停下来，低头向下望去，由于大家站成了一线，只有最下面的几个人能看得清楚些。



小蒿境界低，位置比较靠上，几乎看不到什么，又不敢乱动，着急地大声说：“怎么样了？谁能跟我说说？”



最下面的道士是抱着哥哥的甘知味，他现在不觉得雪柱来自左流英了，这明显是以高品级法器发出的强大法术，庞山是不会允许左流英带走任何一件的。



“慕行秋挡住……三根雪柱，他挡住了！”甘知味有些激动地大声通报，他也看不太清楚，又不敢放出法器观察，但是慕行秋没动，也没有强劲的气流上升，显然是他成功了。



道士们齐声欢呼，经过这一连串的猜疑与逃亡，他们的道士之心早已七零八落，对生的渴望、对死的恐惧都变得清晰起来。



“又有五根雪柱升上来了。”甘知味神色微变，“大家千万不要乱动，还有四道阴影就在附近，别把它们引上来。”



慕行秋竟然能挡住雪柱，这令所有人信心倍增，再没人想逃跑了。



“咱们能做点什么吗？”小青桃停在甘知味的上方，看到的场景跟他一样，心里却有点担忧，慕行秋纹丝不动，手上的法诀都不变一下，这是施法已到极致的表现，再加上五根雪柱，不知还能不能坚持住。



“现在不要动，别影响慕行秋施法。”甘知味是禁秘科道士，隐约看出慕行秋正在施展的不只是道统法术，其他人贸然帮忙，很可能适得其反。



“大家准备好，等最后四根雪柱也加入进攻的时候，咱们马上分散开，吸引它们的注意力，不要飞远，听我命令，随时回来。”



甘知味上方的道士们齐声应是，本来就已经召出主法器，这时更是紧紧握住，忐忑不安地等着命令。



慕行秋正迎战八根雪柱的进攻，玉斧碎裂、复原得太快，肉眼已经看不出区别，只能看到这块玉有些特别，不是一整块，而是像用一堆玉沙粘成的斧形，轻轻一碰就能让它变成一地碎屑。



玉斧是一件法器，由漱玉科制造并加持法术，频繁的破坏正在迅速消耗它的特质，令它越来越接近于普通的玉斧，全靠着不停注入的魔尊正法，它才没有变成一件废物。



慕行秋根本没心思想这些，甚至没有注意到五根雪柱加入之后力量增加将近两倍，他的全部念头都在那七篇文字上，坚信自己还能存思得更快一些。



雪柱遇到了劲敌，八根齐聚仍不能冲破障碍，其它四道阴影靠近过来，化成雪柱冲天而起，它们没有分辨能力，更没有恐惧或是知难而退的情绪，只知道力量不够的时候就加大力量，直到用尽为止。



全部十二根雪柱聚在一起，组成一根粗达两丈的大雪柱，喷上天空近百丈，炸出五六丈宽的雪球，然后迅速缩小，变成一条冰线进入玉斧之内。



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根细长柄的雪锤立在大地上，古怪却没有多大威胁，它的力量都被吸收了。



“散开！”甘知味立刻下令，六十几名道士朝四面八方飞去，都不太远，离中心线不超过百步，马上就能回来。



雪柱追随道士而来，道士一线，它们聚在一起，道士分开，它们也想分开，可玉斧却让它们动弹不得。



粗大的雪柱中部逐渐膨胀起来。



甘知味的散开命令下达得实在是太及时了！事后想起，慕行秋觉得怎么感谢他都不为过，因为在十二根雪柱的合力攻击下，玉斧彻底变成了粉末，魔尊正法再强大，也没办法让它复原了。



就是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上方道士们的散开吸引了数根雪柱的力量，它们放弃进攻，想要分出去进攻其他道士，冲力因此骤减，让慕行秋终于能缓过劲来。



对魔尊正法七篇文字的存思达到了极致，所有文字突然间同时出现在慕行秋脑子里，按理说这是不可能的，但他确确实实在同一刻默念近万字。



然后慕行秋绝对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玉斧粉碎，孟元侯的魂魄在三烛三灯的护持下仍停在原处，吸力却变成了喷发之力。



魂魄吸收的所有力量原路返回，中间还夹杂着一股奇特的力量，十二根雪柱被压下去了，越来越矮，最后在地面消失，再没有阴影产生。



时隔十三万多年，纯正的魔族力量再一次击中群妖之地，方圆上千里的活物都听到了某种声音，谁也无法形容它。



东南方数百里，一群道士感受到了这股既熟悉又陌生的力量。



西北方数百里，一具刚刚挖出来的魔族遗骸也感受到了魔尊正法。

第五百三十五章 魔音



“你听到了吗？”辛幼陶错愕地看着身边的小青桃，双臂张开，手里握着至少七张纸符。



小青桃点点头，她听到了，而且也知道辛幼陶为何有此一问，因为那声音太奇怪了，她找不出合适的字眼形容自己的感受。



空中六十几名道士全都停止飞行，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下方的雪柱和阴影消失了，可他们不敢肯定危险已经过去，同时也对刚才那阵声音感到迷惑。



“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刺进了我的脑子里，嗡……不对，叮……也不对。”辛幼陶找不出准确的形容词。



“那声音好像从我身体里带走了什么东西，可我一点也不觉得疼。”孟诩用空闲的左手在脸上、身上摸了几下，想确定自己仍然完整。



“我的内丹好像停转了一刹那。”



“我好像有一会失去了意志。”



……



几乎每名道士都有奇特的感受，但他们只能用“好像”加以描述，那声音去得太快，若不是有其他人作证，听者会以为自己经历了一次短暂的幻觉。



最后是小蒿的描述得到大家的认同，“小时候有一次我刚从熟睡中醒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呢，突然从脚下蹿过去一个东西，吓得我立刻就清醒了，心脏不跳了，鼻孔不呼吸了，全身血液都往上涌，结果那是我家的傻狗。然后我一下子就变得轻飘飘的，那感觉就和现在有点相似，唯一的区别是我没那么害怕。”



众人纷纷点头，就是与此类似的感觉，惊心动魄，只是消失得太快，因此不易描述，可有些人的毛孔现在还张开着。



道士们往下方望去，慕行秋仍然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地面上的雪像是刚刚翻过的耕地，除此之外并无异样，那么强大的力量居然没在雪地上留下太多的痕迹。



“咱们要下去帮忙吗？”辛幼陶是慕行秋的好朋友，可他现在也有点拿不准。



甘知味挥下手，表示不用着急。



就在这时，他的哥哥甘知泉醒了，挣脱弟弟的双臂，差点掉下去，马上召出法剑的幻形，托住自己的双脚。



甘知泉在雪洞里晕倒，对过去一段时间内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可他却没有露出特别惊奇的神情，在空中转了一圈，目光投向了西北方。



“魔族就在那边。”甘知泉指向西北，声音平淡，似乎对魔族早已见怪不怪。



“魔族？”甘知味开始担心哥哥了，“不，哥哥，咱们刚刚打败了道统的法术，是慕行秋，他又救了咱们一次。”



甘知泉低头看向慕行秋，突然急速向下方飞去，其他道士等了一会，在甘知味的带领下也开始下降。



慕行秋也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但他正忙着收回孟元侯的魂魄。十二根雪柱被消灭的一刹那，玉斧化成粉末消失在空中，护持魂魄的三灯三烛也灭了，失去了全部法术，变成了普通物品，掉向地面。



慕行秋立刻召出一柄新的玉斧和两灯两烛，收回近在咫尺的魂魄，然后他收起几件法器，伸手去摘秃子头上的草帽。



秃子仍然半昏半醒，眼神呆滞地原处缓缓转圈，慕行秋刚摘下草帽，他就恢复清醒了，呆呆地看着慕行秋，“有声音。”



“嗯，我也听到了，很奇怪的声音，像是尖锐的口哨。”



“不不，不是口哨，他在对我说话。”



“谁？左流英吗？”



秃子摇摇头，神情很是困惑，“我忘了，好像是个男人的声音，你帮我听听，我有点记不得他对我说什么了。”



慕行秋收起草帽，对秃子施展务虚幻术。一个人的记忆是不会彻底消失的，它们只是隐藏起来，躲在心底最隐蔽的角落里，或者与其它记忆混在一起，连自己都分不清楚，法术却能从一团混乱中拣出一件件记忆，将它们擦拭得干干净净。



秃子的记忆刚产生不久，他之所以想不起来具体内容是因为他当时还不是完全清醒。



用幻术进入秃子的脑海非常容易，他本来就不是一个戒心很重的人，对小秋哥更是从无防范。慕行秋将秃子过去一刻钟之内的模糊记忆都取出来，然后进行辨别。



高空中的道士们看到慕行秋一动不动时，他正做的就是这件事。



慕行秋之所以花费时间替秃子找回记忆，是担心错过左流英通过秃子传来的重要消息，可是梳理清楚之后，他吃了一惊。



秃子脑海里响起的声音绝非左流英，冰雪般寒冷、金属般强硬，他用好几种语言说话，最后一种才是人类语言：



“你们的主人已经苏醒，奴隶们，过来拜见。”



其他道士降下来了，围着慕行秋站成几圈，都用古怪的眼神的看着他，敬畏、疑惑、依靠，甚至还有一些嫉妒，在他们眼里，慕行秋变了一个人，不再是“外人”，不再是有权杀死他们的监督者，而是一名首领、引路人和保护者。



他是魔侵道士们的唯一希望。



慕行秋将清晰的记忆送回秃子的脑海里，对众人说：“咱们要接着向西北前进，速度要快，道统有可能还会继续发起进攻。”



“西北有魔族。”甘知泉开口说道，语气比之前更坚定了一些。



甘知泉的话实在过于突兀，甘知味急忙解释道：“我哥哥昏迷的时候听到一些声音。”



“就在刚才，那个声音把我叫醒了。”甘知泉四处看了一眼，搞不懂大家怎么会从雪洞里转移到这种地方，但他没有询问，而是继续讲述自己听到的声音，“他自称魔族的将军，称我为奴隶，命令我明天午时之前必须与他汇合，否则的话就要加以惩罚。”



如此详细的要求居然来自一名“魔族将军”，道士们都吃了一惊，这些话若是出自别人倒也算了，可甘知泉平时从不胡说八道，更不会编造谎言。



“你能听懂魔文？”慕行秋没有特别意外，甘知泉听到的话显然与秃子差不多，只是内容更多，显然他能听懂那些奇怪的语言。



甘知泉却摇摇头，“那个声音的确说了几句我听不懂的话，可能是魔文，他还使用了三种妖族语言和人类语言，我从前在群妖之地执行任务时学过一些。”



甘知泉是五行科弟子，经常深入群妖之地，了解妖语，因此听懂的内容比慕行秋和秃子都要多。



“秃子也听到了。”慕行秋向西北方遥望，可是天目只能看见五六十里以外的景物，再远就是灰蒙蒙一片。



道士们齐刷刷地唔了一声，本以为甘知泉发生了幻听，没想到是真的。



“魔族已经回来了？”孟诩声音发颤，“怎么会这么快？”



慕行秋更关心另一个问题，“真是奇怪，为什么只有你们两个听到说话声？”



甘知泉和秃子都回答不了，他们两个唯一的与众不同之处就是当时都不清醒。



“人人都听到了。”小蒿突然说，目光转向西北方数里之外，左流英正浮在空中，背朝众人向远处遥望，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从哪个方向过来的。



“左流英说人人都听到了声音，大多数人的思绪转得太快，所以听不清内容，甘道士和秃子处在昏迷状态，反而能将声音放慢，听清了他在说什么。”



众人心中的一个疑惑解开了，尤其是甘知味，他真担心哥哥是因为“特殊原因”才能听到魔族的声音，那可不是好事。



接下来，更多的疑惑产生了。



慕行秋带头飞到左流英前方，看着他的眼睛说：“是灵妖那里吗？”



西北方正是杨清音和灵妖所在的方向。



左流英不动声色，仍然是一边的小蒿代为回答，慕行秋的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左流英。



“他看不太清楚，只能隐约瞧见西北方聚集着不少妖术。”



“真是魔族吗？”孟诩又一次问道，觉得这才是最重要的问题。



“左流英说他要去查个清楚。”



“等等。”慕行秋不能让左流英就这么走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们你去哪了，还有道统到底给我们安了什么罪名？”



左流英收回目光，看着慕行秋，过了一会，施展瞬移之术凭空消失了。



慕行秋只好转向小蒿，小蒿连嗯了几声，抬头笑着对大家说：“道统说咱们变魔化妖了，变魔的是慕行秋，证据刚才有了，化妖的是其他人，证据早就有了，就在道统手里。”



“我们根本没有化妖！”几名道士气愤地说，尤其是那些没有被兰冰壶的妖术击中的人更是惊愕不已，“道统手里有什么证据？”



“我不知道，左流英好像也不知道，他提醒大家不要去找道统，现在全体道士都相信咱们化妖了，一见面就会下狠手。”小蒿做出一个刀斩的动作，她自己对此一点也不在意。



道士们目瞪口呆，高等道士想暗中除掉入魔隐患也就算了，全体道士竟然都相信他们已经化妖，而且还有证据，这可有点难以置信。



“我和小青桃……”辛幼陶话刚出口，小蒿就点头回道：“咱们三个也都‘化妖’了，想回道统也回不去啦。”



辛幼陶轻轻地啊了一声，脸色更白了，小青桃反而吐出一口气，终于放下一桩心事，不用再患得患失了。



“到底是什么证据？”辛幼陶明知不会得到答案，还是问了一句。



小蒿继续道：“左流英说道统还会对咱们发起进攻，不过西北方的魔族能吸引他们一段时间，咱们最好立刻去冰城躲起来。就是这些，他没再说别的。”



左流英对自己刚才的去向还是只字不提。



慕行秋升起数尺，对众人道：“我要去找灵妖，还要看看那边是不是真有魔族出现。你们可以跟我一块去，很可能还会遇到更多危险，也可以这就去冰城，我给你们信物，冰城会接纳你们的，那里暂时很安全，起码比跟着我安全。”



“我跟你走。”七八个人几乎是同时说道，就连脸色苍白的辛幼陶和对魔族胆战心惊的孟诩也在其中。



“跟你走。”更多的道士开口。



慕行秋目光扫过，看到的尽是坚定不移与同仇敌忾，他认得这种表情，这是战场上士兵对将军的信赖。

第五百三十六章 池塘里的倒影



雪停了。



雪屋里的杨清音做了一个悠长的梦，在梦里她回到了老祖峰——它还没有被妖族毁灭，一如既往的瑰丽与神秘，到处都可能隐藏着秘密——她见到了父亲、母亲、数不尽的亲戚和曾经见过的每一位庞山道士，他们在她眼前来来往往，或亲切、或冷漠、或责备、或劝说，可她都不在意。



心底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更明显了，人来人往，却总是少了一副面孔，她在梦中行走，逛遍了庞山十科、大大小小的院落与高高矮矮的楼塔，嗅到了参天树十年一开花时的幽香，见到了流彩王雀骄傲的尾屏……这些都不能让她满意。



她继续行走，当然，这是梦境，只要一个念头就到达任何地方，她只是觉得自己一直在走，身躯沉重、双腿疲乏，好像是毫无法力的凡人。



她来到了致用所，见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一张笑嘻嘻的脸孔凑过来说：“咱们结个凡缘吧。”



她厌恶地将这张脸推开，过了一会才想起那是已经死去的关神跃，她转身想要找他，却只见致用弟子们在村子里忙忙碌碌地奔走，人人都对她讨好地微笑，其中却没有关神跃。



她突然想起来，关神跃不是在致用所对自己说这句话的，而是另一个地方，她很熟悉的地方，或许就是她一直寻找的目标，能够填补心中那块空落落的地方。



这一次，念头转动得特别困难，好像有什么东西挡住了道路，她可以在老祖峰和致用所之间自由往来，就是不能去那个地方。



她觉得更疲惫，可她是一名固执、不服输的女道士，越是被禁止的事情，越要去做一次，于是她不停地转动念头，在梦中那就是不停地行走，一会是冰天雪地，冻得双腿发麻，一会是夏日炎炎，蒸腾的热气令人头晕脑胀。



可她仍不放弃。



这是一次悠长梦境中的悠长步行，她憋着一股劲，非要走到那个地方不可，她已经忘了关神跃，只是觉得全身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只有在那个地方才能重获自由。



那个地方。



它成了一个目标，比饥饿、寒冷、酷热、疼痛等等一切感觉都要迫切，她必须找到它！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场景突然发生了变化，她终于走到了那个地方——一座池塘。



池塘不大，形状是一个不太规则的椭圆，岸边长满了青草，也不太深，清澈见底，有几条小鱼游来游走。



就是这样一个寻常的地方，她有点失望，慢慢想起这里的确是关神对自己说怪话的地方，可她不是为此而来的，因为心底的那处空洞仍然没有被填补上。



她望着水面，苦苦思索这座池塘到底为什么吸引自己。



良久之后，她在水面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这本是一件极正常的事情，她却觉得有些奇怪，因为她记得池塘里最初是没有倒影的。



那就是她，个子不高，长着杨家人特有的英气勃勃的大眼睛，平时显得很孤傲，瞪起来的时候又显得十分严厉，光是靠着这种眼神，她就吓退过不少道统弟子。



想起自己从前做过的种种荒唐事，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可是池塘里的倒影没有笑，反而流出了泪水。



倒影竟然在哭！



她愤怒至极，冲着池塘大声说：“老娘从来没哭过！你这个……”



她感到头一晕，恍惚记起自己似乎哭过一次，不是婴儿期，而是长大之后，自己不仅哭过，好像……好像还是在某人面前流的眼泪。



“某人”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从头劈到脚，让她感到头痛欲裂，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晃动起来，尤其是那座池塘，如同风卷云舒，不停地变换形状，倒影也随之扭曲摇摆。



“停下！”她大声叫道，地面远去，她以极快的速度飞上天空。



砰的一声，梦结束了，杨清音猛地坐起来，睁开双眼，心跳如鼓，恍惚间，她忘记了身处何处，眼前模模糊糊地出现了一个身影，那不是她的倒影，也不是她在梦中见过的任何人，更像是——



锦王的人形。



杨清音跳到地上，终于回到了现实世界，这里不是老祖峰，而是群妖之地，她跟一群灵妖待在一起，正在挖掘魔族遗物。



龙魔在哪？杨清音记得是她哄自己入睡的，现在她却不在了。



又是砰的一声，原来这不是梦中的幻觉，而是外面真实存在的响动，杨清音急忙跑出去。



灵妖和普通妖族不分彼此地站在一起，全都仰头看着一副巨大的盔甲，一声不吭。



杨清音放慢脚步，她刚从“老祖峰”回来，道士的信念更强一些，对自己与一群妖族混在一起感到奇怪，很快，这种想法消失了，她的目光也被那副盔甲吸引住了。



盔甲高三丈有余，通体黑色，能够覆盖全身，连手指头都不露，只在关节处有些变化，除此之外都是一体造成，胸甲和头盔上刻画着简单的图案，除此之外全身上下再没有多余的装饰。



杨清音逐渐走近，随着阳光角度的变化，大致看清了盔甲上的图案是一堆卷曲的枝条。



一副威风凛凛、阴气森森的盔甲，没有配以兽头、兽爪一类的威猛图案，却刻着树木之形，着实透出几分怪异。



“这就是魔族留下的盔甲吗？”杨清音问。



兽妖老撞冲她点点头，平时凶相毕露的脸上这时却是孩子般的欢喜，连说话声音都压低了，“一整套，什么都不缺，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才挖出来。”



杨清音吃了一惊，这意味着自己刚才那一觉持续了至少一天，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能用来制造化妖丸吗？”杨清音在妖族中间待得久了，有点习惯了他们的想法，觉得魔族遗物就是用来跟妖丹一块制造化妖丸的。



“嘘。”老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伸手指着盔甲。



砰，又是一声。



声音来自盔甲内部，准确地说是在心脏所在的位置。



锦王跳到空中，与盔甲等高，瞧着雪地上的数百只妖族，声音里显出几分兴奋，“都听见了吗，这只魔还没有死透！他的心脏还在跳动，从这里能看到他的脸，依然完整。”



甲衣样式简单，头盔的形状却有点怪，像是一截被胡乱砍断的木头，上面还有许多参差不齐的木刺，面罩整个是一块黑铁，不给眼睛和鼻孔留出空隙，边缘位置没有完全扣紧，锦王就是从这里看到里面的情形，发现魔族还没有腐烂的。



“怎么办？用它制造化妖丸吗？”一只灵妖问道。



锦王正在寻思，兽妖老撞先开口了，制造化妖丸需要魔族遗物和他们这群普通妖族的妖丹，他可不想献出来，“笨蛋，造什么化妖丸啊？魔族法力无边，比道士还要厉害，把他救活，他肯定能保住你们的性命。”



老撞语气粗鲁，灵妖们却都不在意，望着耸立的魔族，觉得眼前的希望越来越清晰。



“不，不能救活魔族。”杨清音大声提出反对，被去除一段记忆之后，她无法详细回忆往事，道士的自我感觉越来越淡薄，可她毕竟是道士，对魔族的反感与警惕深入骨髓。



杨清音御器飞到空中，看了一眼马形的锦王，这不是她在梦醒时隐约看到的容貌，甩了甩头，然后对所有妖族说：“魔非善类，曾经奴役妖族、屠杀人类，他一旦醒来，肯定会将咱们全都杀死。”



“你怎么知道？”地面上的一头老檀羊晃晃颔下的长胡子，显出几分不信任，“你是道士，当然不喜欢魔族。就算从前魔族很残忍，可他们现在已经失势了，需要帮手，干嘛还要杀死妖族呢？我们愿意当他的帮手。”



“魔族要的不是帮手，是奴隶。”杨清音希望能想起一些书上的记载，可是回忆令她头痛，从前信手拈来的文字，现在却都像是一片不听话的迷雾，但她仍然坚信不可以救活魔族，“龙魔呢？她应该知道魔族是怎么回事。”



“她走了，消失了。”锦王冷淡地说，对龙魔的不告而别有些不满，“昨天她就走了，没留下任何信息。她好像知道我们即将找到这只魔族，挖掘地点就是她指定的。”



“所以龙魔也支持咱们救活魔族。”老檀羊觉得自己这是一个暗示，“否则的话，她肯定会告诉咱们一声。”



“不能救活魔族！”杨清音感到一阵恐慌，却说不出更多的反对理由，“魔族很危险，不能……绝不能……”



头痛越来越强烈，杨清音好像又回到了化妖初期，但感觉有点不一样，不再是如刀刮一般，好像有东西在爆炸、有无数枚细细的钢针在刺入脑袋。



她又看到了池塘，水面上的倒影不是她本人，而是一张英俊而倔强的男子面孔，正警惕地看着她。



杨清音的内丹突然停止转动，失去法力的她在空中站立不稳，一头栽了下去。



锦王飞驰而至，驮着她落地。



众妖惊讶地看着这一幕，骄傲的锦王居然让一名人类骑乘在自己的背上！



杨清音没注意到周围的异样目光，跳到地面上，涌入脑海中的往事太多了，她一时间无法全部接受，仍然想着一件事，“绝不能救活魔族……”



地下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颤动，似乎还有声音传来，不等众妖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耸立在他们中间的魔族盔甲动了一下。



砰砰砰……甲衣胸口里的东西跳得越来越快。

第五百三七章 木雕



砰砰砰……



好像有人拿着一柄小铁锤在魔族甲衣里不停敲打，频率逐渐加快，群妖的心也随之跳得越来越剧烈，几乎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敲打声骤停，魔族盔甲里传出一阵喑哑的声音，像是盔甲各部件在互相撞击，又像是某种语言。



大部分普通妖族都跪下了，灵妖和少量妖族则莫名其妙，他们是妖，却听不懂妖语。



很快，甲衣里传出人类语言，仍然是如金属撞击般的声音，所有妖族和杨清音都能听懂了。



“你们的主人已经苏醒，奴隶们，过来拜见。”



很显然，甲衣用不同语言说出的内容并不完全一样，妖族语更长一些，人类语言最为简短。



还有几只普通妖族的双腿早就在打颤，听到这声命令立刻跪了下去。灵妖不喜欢人形，全都保持着原有的动物形态，有一些费力地跪下前腿，另一些却犹豫不决，尤其是三十多只带翅膀的飞族，他们做不出下跪的姿势，顶多像睡觉或孵蛋似地趴在地上。



“奴隶们，过来拜见。”甲衣用人类语言重复道。



于是大部分灵妖都跪下，流彩王雀趴在地上，收起华丽的尾屏，以示卑微。



还有十几只灵妖没有跪，全是锦尾马和檀羊，他们都看着锦王。



锦王没有动，细长优雅的四条腿依然挺得笔直，虽然饱受冰雪之苦，枣红色的毛发仍如锻子般光滑，几乎拖地的锦尾更是没有半分颓色。



杨清音右手扶额，她想起许多事，可这些记忆却像异物一样横亘在脑子里，她看得清清楚楚，却不觉得它们属于自己，更没有产生相应的情感，这让她的头痛更加剧烈。



她必须做点什么以缓解这股疼痛，“锦王，这就是你深入群妖之地的目的吗？离开漆无上，为灵妖找一位新主人？”



锦王没有吱声，站在他身边的老檀羊说：“漆无上算什么东西？自保都难，最后还不是被道士消灭？魔族不一样，他们拥有不弱于道士的力量。”



“既然这样，还不如去投奔道统。”杨清音怒意上升，她不擅长劝说，再次飞到半空中，“你们是灵兽化成的灵妖，难道被豢养惯了，不找一个主人就活不下去吗？”



这句话将全体灵妖都得罪了，群妖七嘴八舌地斥责，一些已经跪下的灵妖又站了起来。



锦王高高仰起前半身，重重落下，蹄子落地发出一声闷响，制止了灵妖的喧哗，然后抬头看着杨清音，“人类，别把我们当成无知的畜牲，我们有自己的选择。”



杨清音哼了一声，飞到妖群外面，她可绝不会向一只魔族盔甲下跪，而且头疼太严重了，她不愿当众显示出来。



锦王看向灵妖一族，“先别急着下跪，这只魔族是生是死、说话的到底是谁还不知道呢。”



被锦王一提醒，群妖反应过来，这只魔族盔甲只是轻轻地动了一下，然后就一直僵硬在那里，面对杨清音的不恭也没有做出任何举动。



不只是灵妖，普通妖族也陆续站了起来，兽妖老撞挠挠头，“是啊，咱们到底在对谁下跪？”



还剩最后十余只妖跪在雪地上不肯起来，惊慌失措地冲其他妖说：“你们疯了吗？敢对魔族不敬？就算他是死的，照样能……”



胸甲里又发出砰的响声，在这之后不紧不慢地继续响下去，群妖屏住呼吸，直到再也憋不住，才继续争论这只魔族到底是活是死、该不该向他跪拜以及该不该将他救活。



不只灵妖议论纷纷，普通妖族也参与进来，他们虽是俘虏，但是与灵妖一块行军、挖掘、生活，早就将自己视为其中的一部分，只在灵妖想要夺妖丹的时候才会感到戒备。



“把盔甲拆下来，看看里面的魔族到底怎么回事，他要是没死，咱们就拜他做老大、当妖王，他要是死了，就看看是什么鬼东西在说话。”老撞胆子最大，声音也大，但他也只是建议，不敢走过去。



“还是先把他埋起来吧，我觉得……不太踏实。”更多的妖族心存畏惧，宁愿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灵妖诞生的时间太短，不过几年工夫，与普通妖族交往极少，因此对魔族没有那么多的敬畏，他们只是觉得这是一次摆脱化妖之苦并保住性命的机会，于是将决定权完全交给了锦王。



老檀羊走到锦王面前，“锦王，你决定吧，二百名灵妖尊你为王，就是将自己的性命与未来交在你手中。”



年轻的锦王更擅长冲锋陷阵，而不是在关键时刻做出选择，他再一次抬起前蹄重重踏在雪地上，妖族的吵闹声停止了，盔甲里的砰砰声却仍然不紧不慢地响着，像是对锦王的一种蔑视。



锦王仰起马头，过了一会还是决定飞起来，升到与头盔平齐的高度，以过分威严的语气说：“魔族，请你说明自己的来历，世界已经发生巨大变化，与你的想象或许全然不同。”



纯黑色的盔甲不肯说话，只是从胸甲里发出砰砰声。



锦王没有掀开头盔的面罩，而是降低高度，慢慢靠近胸甲，群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像是一群少年在看最大胆的同伴去捅马蜂窝，许多妖族都已做好逃跑或是下跪求饶的准备。



魔族已经战败十几万年，但他们在普通妖族当中的影响从未消失，恐惧与希望交织在一起，妖族已经说不清这两者的区别，只能静静地等待。



锦王侧耳贴在胸甲上，他的外形是一匹神骏的枣红色锦尾马，比一般的马都要高大，即使在同类当中也是最雄壮的，可是与三丈余高的魔族相比，却跟一条家犬没有区别。



砰砰声毫无变化，锦王听不出更多的信息，正要离开，却听到轰的一声巨响。



这声巨响来得太突然，也太及时了。



四百余只妖，从空中的锦王到地上的群妖，从迷茫的灵妖到忐忑的普通妖族，都悬着一颗心等待某些事情发生，当事情真的发生，本能支配了一切，理智被抛到九霄云外，许多妖族的反应都跟自己事先想好的不一样。



锦王噌地飞起十几丈，鼻孔里喷出两团火，却什么也没有击中，紧接着飞出百余步才转过身来。



他的胆量算是最大的了，地面上的群妖可就惨了，准备下跪的妖转身就跑，准备逃跑的妖却浑身瘫软地倒在雪上，人形的妖族四肢着地像猫狗一样奔向附近的雪屋，或是就地挖洞使劲往里钻，保持兽形的灵妖像人一样纷纷站立起来，有的仰倒在地，有的拼命扇动翅膀，双脚却无法离开地面半寸。



兽妖老撞就是这时第一次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勇敢，因为他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压住了一只半妖，根本站不起来。



所有的妖都在尖叫、痛哭，一些妖甚至将头插进了雪地里，留在外面的身体簌簌发抖。



灵妖对魔族本来没这么敬畏，可是在普通妖族的影响下，也失去了分寸，老檀羊坐在地上，发出一连串的咩咩叫，连人类语言都给忘得干干净净。



直到一阵不合时宜的笑声响起，而且经久不衰，群妖才慢慢恢复正常，连那些暗暗发誓永远也不抬头的妖族也从雪地里挣脱出来，擦掉脸上的雪块，跟其他妖一同望向魔族盔甲的头顶。



女道士站在上面纵声大笑，右手握着法剑，左手抓着盾牌大小的面罩——魔族的面孔暴露无遗。



那是一张与人类很相似的巨大面孔，刀削斧砍一样的五官，双眼细长，鼻梁挺直，嘴唇闭成一线，透出十足的王者威严，只是面色过于苍白，大概是在冰雪之下冻得太久了。



众人一时没有反应，只呆呆地在道士和魔族两张面孔上来回扫视。



杨清音止住笑声，“你们这群胆小鬼，我只不过发射了一团火球，就把你们吓成这样。”



原来那轰的一声不是魔族盔甲发出来的，而是火球击在面罩上的声音，群妖都在盯着胸甲处的锦王，火球来得又快，居然谁也没有注意到。



“是你！”百步之外的锦王愤怒至极，倒是不因为杨清音擅做主张，而是自己刚才无意中露出了怯意。



“就是老娘！”杨清音昂首说道。



群妖又是一愣，他们与杨清音相处的时间不算短了，一直以为这就是一名沉默寡言、一心化妖的人类女子，突然见她如此狂妄地口称“老娘”，都觉得变化太大。



“你、你入魔了？”老檀羊好不容易从雪地上站起来，又能说出人类语言了，跟锦王一样愤怒，而且他听说过道士入魔的事情。



杨清音的头不疼了，所有的记忆都回到了脑子里，心底的空洞也填补上了。



慕行秋。



她想起了这个名字，也想起了他的模样，心里却平静如水，没有半点波澜，她想自己才不会被任何男人牵绊，永远不会。



“你们那么想跪拜，就向我跪拜吧，用不着向一根木头低头。”



杨清音挥起法剑，就在群妖的目光与惊呼声中，砍向了魔族的面孔。



噗，剑尖砍中的额头，群妖都有杀戮经验，听得清清楚楚，这绝不是兵器与骨头相撞的声音。



“这是木头雕出来的？”锦王暂时忘记了自己的愤怒，飞近一些仔细查看，那张栩栩如生的面孔果然是木头。



“真正的魔族呢？”老檀羊问。



“魔族为什么要雕刻出人类的模样？”老撞问。



“拆开看看就知道了。”杨清音可没有那么多的讲究，收回法剑，围着盔甲从上到下地转圈，或施法或生拉硬扯，将盔甲各部件一一拆下来，扔到地面上。



很多妖都觉得不妥，可是没有一只妖敢开口阻止，他们对魔族的敬畏正慢慢转移到这名女道士身上。



杨清音已经拆掉了肩甲、臂甲和手甲，正要拽下整块的胸甲，看看里面砰砰作响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突然觉得不太对劲儿，升到高空用天目四处遥望。



“哈，咱们有客人了，还不少。”



至少五路妖兵正向灵妖营地逼近。

第五百三十八章 跳动的心脏



冰雪如沙尘般卷起，五队妖兵从不同方向奔来，将灵妖营地包围。



“是魔族叫来的吗？这也太快了吧。”老檀羊不安地晃动颔下的长胡子。



“不可能。”锦王飞在空中，看得更清楚一些，“他们早就埋伏在附近，咱们居然一直没有发现！”



灵妖毕竟是一个新种族，从上到下都缺少经验，只在设营初期探查过周围的情况，此后就专心挖掘，谁也没有注意到有妖族悄悄靠近。



“是来救我们的。”兽妖老撞眼睛一亮，周围的俘虏们也都露出喜色，到处遥望，希望辨认出救兵的身份。



杨清音可不这么想，在空中说：“漆无上都死了，谁还会来救你们一群普通妖兵，他们是来抢夺魔族遗物的。”



群妖恍然，他们在这里挖了近一个月，肯定是消息泄露出去，引来了觊觎者，五路妖族埋伏在附近，就等着他们挖出东西来。



“你说得对，就算巨妖王还活着，也不可能来救我们。”老撞倒不在乎自己的美好愿望被推翻，他是兽妖，马上想到的是另一件事，“这是咱们挖出来的，绝不能让别的妖族抢走，谁也不行！”



群妖齐呼，刚刚还被吓得屁滚尿流，转眼间就变得斗志昂扬，到处寻找兵器，实在没有就赤手空拳。



为了挖出这尊魔族，他们辛苦了一个月，干的活儿真是跟奴隶一样，谁也不想就这么交出去。



要说战斗，锦王就没那么左右为难了，在空中兜了一圈，叫道：“听我的命令，向中间靠拢，能飞的给我升到空中来，能挖洞的钻到雪地里，别给强盗一点机会！”



群妖听令，各就各位，一半是灵妖，一半是俘虏，配合得倒也默契，虽然兵甲匮乏，会妖术的更是寥寥无几，却没有一只妖露怯。



杨清音飞得更高一些，“他们停住了，数量真不少。”



锦王也看到了，五个方向五支妖军，每一支至少有一千名妖兵，距离营地十余里的时候全都停止前进，似乎不想靠得太近。



“都有哪些部族？我去把他骂退，这些不要脸的家伙，竟然敢抢我老撞的东西。”老撞个子虽高，在起伏不平的雪地中也看不出多远。



五支妖兵当中竖着一些旗帜，杨清音和锦王都不认识，正想拽一只普通妖族上来辨认，各个方向陆续传来声音，妖兵们自我介绍了。



“战魔山妖王飞祖在此。”



灵妖没什么感觉，普通妖族却全都倒吸一口凉气，老撞骂退来袭者的锐气立刻减去三分，“妖王飞祖？群妖之地只有他不肯听从巨妖王号令，居然来这儿了。”



杨清音只是撇下嘴，飞姓妖族太多了，听着就不像厉害的大妖。



“巨妖王麾下飞妖将军占天在此。”



又一个声音传来，老撞欢呼一声，抬手抓住自己的双角，“那是我的头儿，我的头儿！”



杨清音寻思了一会才明白飞天将军占天是老撞的头领，心想漆无上都已经死了，这只妖还自称“巨妖王麾下”，估计也不是厉害的角色。



“生杀法师王高伏威在此。”



听到这个名字，群妖不明来历，杨清音却咦了一声，生杀法师王是兰冰壶在连海山修士团用过的称号，高伏威明明是皇京龙宾会的符箓师，外号“猛虎符师”，虽有妖族血统，却一直为龙宾会做事，居然莫名其妙地顶替了兰冰壶的位置。



“舍身国王子拓疆在此。”



营地内的普通妖族惊讶地互视，又是老撞开口，“舍身国王族从来不进入群妖之地，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拓疆胆子不小啊。”



舍身国是位于西北方的一个半妖大国，一直向圣符皇朝称臣，据说王族暗中支持漆无上，却从来没有公开表示过态度。



还有最后一支妖兵的头目没有介绍身份，四周安静了一会，终于从东南方响起一个声音。



“黑凰。”



营地里更加安静，普通妖族鸦雀无声，灵妖受到感染也不吱声，好一会才有灵妖问：“黑凰是谁？”



老撞叹了口气，抬头对天上的锦王和杨清音说：“我看还是算了吧，咱们保不住这尊木头魔族，交出去当见面礼更好一点。”



老撞绝不是一只胆小的妖，听到黑凰的名字之后居然没有了斗志，让锦王很是意外，杨清音摇下头，“我认得黑凰，断流城的时候就见识过什么孪影之术，用一根羽毛唬人，不难对付。”



地面上的普通妖族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杨清音，老撞大声说：“你见黑凰本尊吗？要知道连巨妖王都礼让黑凰三分，甚至说过黑凰是他的继承者。”



杨清音仍然没将黑凰放在眼里，也没理睬老撞，望了一圈，“这倒好了，五支妖军好像要先打一仗。”



各个方向的妖军正在互相靠近，速度逐渐加快，像是要发起冲锋，天上的飞妖打头，很快就开始发射妖术。



这一仗打得很乱，三支妖军在西北方开战，两支妖军在东边对冲，杨清音根本分不清哪伙是哪伙，但她知道，这是一次机会。



“都为魔族遗物而来，我倒要看看他到底值不值得。”杨清音降到魔甲身前，伸手扯下遮挡胸膛的一整块板甲。



板甲高六七尺，宽一丈左右，只有一两寸厚，作为如此之大的胸甲，这样的厚度实在可怜，形状略有起伏，与胸膛吻合。



杨清音将这件大家伙拎在手里，终于发现它是用银魄造成的。



银为白色，银魄却是黑色，而且非常轻盈。



杨清音扔下胸甲，看向木雕魔族的前胸，群妖也都忘了外面的战况，抬头观望，营地里又变得一片寂静。



木魔心脏的位置是一处空洞，里面有一颗鲜活的心脏，正在有规律地跳动，撞击胸甲时发出砰砰的声响，心脏的血管深入木雕之内，令它悬挂洞内，不至于掉出来。



“这颗心脏是活的。”老撞满脸狂喜，“记得吗，巨妖王就是用魔族心脏造成妖火之山，才能横扫庞山，这是宝物！”



“据说巨妖王和异史君找到的魔心都是干枯的，注入妖术之后才恢复跳动，这颗心脏自己就在跳动！”另一只妖族补充道。



群妖息声，全都痴迷地望着心脏，觉得它是世上最美的东西。



杨清音却觉得它很丑陋，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管，与魔甲表面上刻画的枝形纹路倒有几分相似，在断流城之战时，她见过魔心，知道用道法术可以让它缩成很小的一块，秃子头顶的魔眼就是这么来的。



“我把它毁掉。”杨清音的手心里开始发光。



“等等！”



“千万别！”



“不可以！”



……



群妖七嘴八舌地阻止，就连锦王也加入其中，飞到杨清音身边，“这是属于灵妖的宝物，你不能动它。”



“魔心刚刚恢复跳动，现在正是毁掉它的最好时机，不可留后患。”



“不行，我要留着它，你感觉不到吗？心脏里蕴含着巨大的力量。”锦王对杨清音一直比较客气，这时却变得生硬起来，好像真要跟她打一架似的。



杨清音向地面望去，不只是锦王，所有妖族都用警惕的目光看着她，只要她敢动心脏一下，他们都会跟她拼命。



魔族心脏对妖族的吸引如此明显，就连对魔族并无多少了解的灵妖，也变得痴迷而疯狂。



杨清音收回法术，“先留下它。”



群妖松了口气。



杨清音向营外的战场望了一眼，发现妖族的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五支妖军没怎么打就汇集在一起，变成两支队伍，同时向营地冲来。



“你们不想让魔族心脏被抢走吧？”



群妖摇头。



“那你们就老老实实地看着，待会我跟这些强盗交涉，不管我说什么，你们都不要反对，明白吗？”



群妖不是特别明白，有的点对，有的没反应。



“就当我就是你们的首领、你们的妖王，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宝物，明白了吗？”杨清音召出了法剑。



这回群妖都明白了，纷纷点头，只有一些灵妖比较勉强，全看向锦王。



锦王看着离自己只有几步远的鲜活心脏，隐隐有一种想跪下来冲它膜拜的冲动，明白这东西的力量太强大，自己应对不了，于是点点头，落到地面上，其他飞在空中的灵妖也跟着降落。



杨清音召出一堆法器环绕己身，突然想起一件事，自己服食化妖丸之后很长时间都不能飞，这一次居然在空中飘浮这么久也没问题。



她没多少时间考虑化妖的事，外面的两支妖军到了，离营地数百步时停下，互相示威，却没有再打起来，而是选出了一名代表。



龙宾会的猛虎符师高伏威飞过来，浮在营地边缘，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杨清音身上，“我认得你，你是庞山道士。”



“没错，我也认得你，你怎么不在皇京替龙宾会卖命了？”



“龙宾会的真正掌权者都被你们杀光了，新首席不信任我这样的妖族符师，我只能回群妖之地认祖归宗，你呢？怎么也跟妖族混在一起？”



“我的事不用你管，看你就不像做主的人，回去告诉什么黑凰、占天，谁也不准靠近营地。”



高伏威大笑数声，“否则怎样？”



“否则我毁掉这颗仍在跳动的魔族心脏。”杨清音让开位置，让高伏威看到木雕魔族的胸膛。



地面上的群妖明知这是吓唬外敌的策略，还是忍不住发出惊呼。



高伏威脸色微变，一时无声。



几片雪花飘然降落，杨清音初时没有在意，片刻之后心中猛然一动，抬头望去，只见一片黑色羽毛正从天而降。

第五百四十章 谁当妖王



一片黑色的羽毛从天而降。



杨清音知道这是来自黑凰的孪影之术，于是将法力传到绛宫，对法术细节的存思也已完成，她却在施放法术的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



火球脱手而出，没有攻向头顶的黑羽，而是击中了她身后的魔族雕像。



营地内外响起一片惊呼，过来谈判的高伏威险些从空中掉下去，站在地上的锦王却是四蹄用力差点飞起来，雕像附近的妖族不约而同地伸出双手，想接住掉下来的东西。



什么也没掉下来，火球击中了雕像的右胸，烧出一大块焦黑。



老檀羊摇晃几下，颤声对锦王说：“咱们真应该听她的吗？”



锦王也有点拿不准，现在的这名女道士跟他过去两个多月里认识的杨清音差别太大了，这还不到一个时辰，他的心已经好几次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等等，再给她一点时间。”锦王虽然自视甚高，却也明白敌众我寡，直接开战的话灵妖一方胜算不大。



群妖当中只有老撞的看法与众不同，呵呵笑了几声，“这娘们儿有点意思，让她当女妖王也不是不可以啊。”



杨清音不理睬群妖的反应，又一次抬头望去，黑羽消失了，心中哼了一声，对营地边缘呆若木鸡的高伏威说：“黑凰已经接到我的信息了，还有谁需要证明吗？你们把这颗心脏看成至宝，对我来说它就是至恶，绝不会手下留情。”



黑凰希望用羽毛施展孪影之术以吸引女道士的注意，然后伺机夺取心脏，结果女道士根本没有上当，黑凰只能收回羽毛。



高伏威伸出右臂，做出安抚的姿势，“我明白了，你别着急，我们五路妖军商量一下，但是你得保证不能损坏心脏，否则的话……”



“否则怎样？”杨清音模仿高伏威的轻蔑语气，挥了一下手中的法剑，“快去，别让我等太久。”



话是这么说，杨清音其实希望五路妖军商量得越久越好，她往营地周围和上空送出十几件法器，然后落到地面上，心中略感奇怪，化妖的反应竟然一点也没有了，她现在感觉奇佳，连施法似乎都比从前顺手一些。



“咱们也得商量一下。”杨清音对群妖说，扫了一眼，发现看向自己的目光都有些怪异，皱眉道：“干嘛？好像我是强盗似的。”



老檀羊走过来，胡子微微发抖，“这尊魔族是灵妖挖出来的，归灵妖所有，你不准再碰他。”老檀羊看着一地的盔甲部件，胡子抖得更厉害了，“哪都不准碰。”



杨清音正要开口，她身后先响起一个声音，“魔族属于灵妖，那我们呢？”老撞迈步走过来，站在杨清音身边，比她高了一倍还多，“我们出的力一点都不少。”



“你们是俘虏，是我们抓来替我们干活的，挖出的东西跟你们无关。”老檀羊厉声回道。



老撞握紧双拳，全身的骨节咯咯直响，“哈，敢情在你们眼里，我们就是苦力和妖丹的来源。”



老檀羊双角冲前，“没见过俘虏还像你这么多话。”



“别看你长着胡子，化妖不过几年工夫，才见过多少世面？”老撞语带不屑，抬起双手，居然将头顶的两只角拽了下来，原来角早就被锯断，平时还用妖术连在上面，关键的时候可以拿下来当武器，“老子受够了，原来觉得你们这些灵妖挺可怜，帮你一把也没什么。既然你们不当我们是伙伴，老子干嘛还要帮你们？”



灵妖不太懂得如何对待俘虏，两伙妖平时吃住都在一起，关系很融洽，刚发现魔族遗物时发生过小小的冲突，很快就被喜悦冲走，现在又暴发出来，而且比任何一次都要激烈。



本来混杂在一起的群妖开始各选位置，两伙妖族面对面对峙，虽然数量相差无几，灵妖一方却占据绝对优势，普通妖族尽量挤成一堆，躲在老撞身后，谁也不敢与他并肩。



杨清音抬头看了一眼木雕魔像，心想这玩意儿还真是邪门，怪不得道统说魔族擅长攻心，还没活过来呢，就让这伙妖分裂了。



慕行秋要是还在就好了，他的念心幻术或许能与魔族一较高下……



杨清音轻轻甩下头，将慕行秋从脑海中清除，冲着一直没怎么吱声的锦王说：“你是灵妖之王，说句话吧，你若是弹压不住，就把王位让给我好了。”



普通妖族正担心老撞这座靠山不够稳固，于是一块起哄支持女道士当妖王。



锦王脾气暴躁，哪受得了这种挑衅，猛地跃到半空中，大声说：“想争王位，倒也简单，营外的妖军正好是两伙，咱们各自带妖冲出去，谁打赢了谁就是灵妖之王！”



群妖叫好，全忘了己方实力有多弱，杨清音也飞到空中，“要是咱们都被败了，甚至被杀死呢？”



“那也比在这里等死强。”锦王本来还有几分理智，可是在魔族心脏的影响下，本性中的暴烈越来越突出，“灵妖，跟我冲出去！”



全体灵妖或吼或啸，他们在庞山期间跟妖兵多次交锋，斗志颇为旺盛。



老撞也晃动手中的兽角，用本族妖语大吼大叫，他身后的妖族大都听不懂，只是跟着乱叫，目光瞧向空中的女道士。



“停停。”杨清音无奈地摇摇头，“都出去打仗，谁看管魔像？”



叫嚷声一下子消失了，锦王看了一眼那颗跳动不已的心脏，立刻感到万分不舍，“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等着他们冲进营地吗？”



杨清音本来想利用妖族对魔心的痴迷要挟外敌，现在又有了新主意，“不如这样，用斗法解决问题。”



“你要和我斗法吗？”锦王疑惑地问，却一点也不畏惧，反而很有信心。



“当然不是，让外面的妖兵也选出两只妖来，咱们两个跟他们斗法，谁赢得快，今后就听谁的。”



“好。”锦王答应得快，地面上的老檀羊却觉得不妥，“等等，我有话说……”



锦王早已不耐烦，厉声道：“没什么可说的，斗法就斗法。”想到搏斗与厮杀，他感到热血上涌，心跳也更快了。



群妖的呼声汇成一片，老檀羊不敢吱声了，而且也迅速涌起一股斗志，不停地摇晃头上硕大的双角。



群情激昂，杨清音反而成为唯一的冷静者，她又一次想起慕行秋的念心幻术，觉得他要是在的话肯定会有大用。



可他不在，杨清音也不想依靠任何人，于是甩掉无益的念头，对群妖说：“等在这里，我去挑战。”



营外的妖军已经发现营地的异常，因此一看到女道士飞出来，立刻就有四只妖迎上来，双方相距百步时停下。



猛虎符师高伏威身高体壮，长着一只醒目的大鼻子，站在最左边，向杨清音介绍了其他三妖。



身穿白狐皮长袍，长相也有几分像是狐狸的中年男子是舍身国王子拓疆，骑在一匹细高瘦马的背上。



全身穿着骨角制成的盔甲、比兽妖老撞还要高大的妖族是占天，奇怪的是他身为飞妖将军，背后居然没有翅膀，笨重得像是一只巨熊，跨下骑着一头小型震山牛——所谓小型是与同类相比，事实上它跟一头成年大象相差不多。



披着灰色斗篷、面色阴沉的男妖是战魔山妖王飞祖，看样子是一名妖术师，没有坐骑，跟高伏威一样飘在半空中，从远处就开始盯着杨清音，自己被介绍到时更是目不转睛。



“还有那位黑凰呢？他可别想偷袭。”杨清音早就知道黑凰是只大妖，却从来没见过本尊现身。



高伏威摇摇头，“黑凰从不露面，我们四个可以代表全体妖军。”



杨清音轻哼一声，“我提一个建议，我们这边出两位，你们也出两位，来一次斗法，谁赢谁就拿走魔族心脏。”



“不只是心脏，要全部。”舍身国王子拓疆说。



“两次斗法，要是一胜一负怎么算？”飞妖将军占天问。



“一次斗法，不是两次，四位都上场，必须将对方两位全都打败才算胜利，整个魔族遗物，从心脏到盔甲，都归胜利者。”



四妖互相看了看，高伏威问：“如果我们不同意，你就要将心脏毁掉？”



杨清音笑了，“这回反应挺快，不用我废话了。”



“你们这一方出战的是你和锦王？”战魔山飞祖冷冷地问。



杨清音昂首道：“没错，就是我们两个，你们谁来应战？”



飞祖连想都没想就说：“黑凰与我。”



另外三妖马上反对，占天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为什么是你？”



“因为这是斗法，不是比肌肉。”飞祖转身飞向自己的队伍。王子拓疆和将军占天急忙催动坐骑追上去。“待会给你回信。”高伏威也慌忙飞回军中。



杨清音回到魔像附近，群妖都围了上来。



锦王鼻孔翕动，已经做好战斗准备。



杨清音看着掉在地上的魔族盔甲，选了一件凹陷的肩甲拿在手里，魔族高大，只一件肩甲就足够遮挡她的上半身，“好歹这也是银魄制造的，应该能抵挡妖术吧。”



群妖呆呆地看着女道士，那些盔甲部件被扔在地上好一会了，谁也没敢过去碰一下。



营地外面传来高伏威的声音，“黑凰与飞祖，迎战庞山道士和锦王，胜者得到全部魔族遗物，天黑之后开战。”



兽妖老撞骂了一句脏话，“天一黑不就是黑凰的天下了，还打个屁啊？”

第五百四十一章 黑色羽毛



天黑了，营地里的灵妖和普通妖族又聚在一起，尽弃前嫌，共同守卫魔族雕像。



营地东南角划出一块圆形区域，一半在营内，一半在营外，当作斗法场地，规则很简单：被杀或者退出圆圈就算输。



锦王早早就进入场地，在半空中飞了一圈，然后停在营内，四只蹄子精光闪烁，长长的锦尾更是五彩斑斓，像是永不熄灭的烟花。



灵妖们大声喝彩。



杨清音等了一会才飞向场地，老撞在她身后大声叫道：“黑凰神出鬼没，你要当心！”



杨清音御剑飞到锦王身边，左手握剑，小臂上捆着巨大的银魄肩甲，“你应该化成人形，用魔甲保护自己。”



“我用不着。”锦王冷淡地说，心中的斗志全被激发出来了，他不仅要击败外敌，还要打败这名女道士，后者对他来说更重要。



“随你，不过我要是当上妖王，第一件事就是要求所有灵妖从今以后保持人形，天天跟一群马、羊、鸟什么的说话，我觉得不公平。”



“怎么不公平？”



“你们的表情太少了，像带着面具一样，我都猜不透你们到底在想什么。”



锦王的鼻孔里喷出两团烟雾，“谁当王谁说的算。”



对面飞来了对手，战魔山妖王飞祖展开斗篷，像一只巨大的蝙蝠进入场地，盯着杨清音手臂上的肩甲，“那是魔族之物。”



“等你赢了，这就是你的。黑凰呢？他不是要等乌云把星星和月亮都遮住吧？”



“黑凰已经到了。”飞祖张开双臂，右手握着一根又细又长的骨棒，比他还要高些，左手托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骷髅头骨，“开始吧。”



直径一里有余的圆圈边缘突然升起十几丈高的火墙，这是早就划定的边界，出去就算输。营内半圈是红色的五行之火，营外半圈则是绿色的妖火，两种火刚一升起就开始争抢地盘，互相吞噬撕咬。



火墙很薄，外面的妖族能看见里面的情形，全都高声吼叫，为己方出战者助威。



锦王甩动四蹄，冲向对面的飞祖，鼻孔里喷出赤红的灵妖之火，像是两根并驾齐驱的长矛。



飞祖伸出左臂，手掌上的小头骨突然张开两排牙齿，伸出一条三丈多长的细舌，卷住两根火矛，与此同时，右手舞动骨杖，从杖头射出一连串的绿色荧光，飞得不快，却慢慢将锦王包围。



杨清音这还是第一次与妖族公平斗法，结果却连其中的一名对手都没见着。



黑凰已经进入场地，却一直没有露出真形。



杨清音没有急着与锦王一起围攻飞祖，而是飞向高空，很快就超过了十几丈的火墙，右手捏法诀，施放出一团又一团明亮的火球，将整个场地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两百丈，这是斗法之前商量好的高度，黑凰必在这个高度之下。



营内营外的妖族全都轰然叫好，他们对搏斗有天生的喜爱，只要法术精彩，不管是敌是友，都值得称赞。



杨清音还是没有发现黑凰的踪影，魔像脚边的观众却已对她敬佩不已，老撞就是其中之一，“没想到她这么厉害，平时深藏不漏啊，我还以为她就是一个倒霉的女妖呢，这么一看，让她当女妖王也行啊。”



“她一直穿着道袍，你看不到吗？”一名半妖说。



“我又不瞎，当然看得到。”老撞恶狠狠地说，“道士也有像妖一样的人物，比如……”他想起了曾经跟自己一块在泥水里打架的慕行秋，难过地摇摇头，“她吃了化妖丸，那就是妖了。”



老檀羊一直盯着锦王，这时插口道：“今天之前她还有点像妖，自从睡了一天一夜再醒来之后，可就不像了。瞧她现在的样子，分明就是庞山道士。”



老撞和那些普通妖族都不在意，在几伙妖族当中，他们是最弱的一群，因此很高兴能有一位强大的首领，杨清音毕竟是他们认识并稍有了解的人类，在他们眼里，她一点也不像道士。



“看好魔族心脏，不要被偷走。”老檀羊比较老成，提醒队伍中几只会飞的灵妖，他们站在魔像肩膀上，对斗法看得更多，快要忘记自己的职责了。



火墙之内，锦王和飞祖相隔百余步互相绕圈，妖术纠缠在一起，一时不分胜负，绿色的荧光越来越多，几乎充满了十丈以下的空间，再往上则是杨清音发出的众多火球，它们缓缓下降，亮度经久不衰，照亮了百余丈的天空，却仍然只见女道士一个人飞来飞去。



“龙魔要是还在就好了。”老撞仰头自言自语，“她肯定能发现黑凰。”



“黑凰到底是什么来头，你们这么在意？”老檀羊问道。



老撞等妖互相看着，谁也无法给出回答。



杨清音早就提过类似的问题，可是没有几只妖真见过黑凰，只是有许多荒诞不经的传言，比如黑凰身上有九百九十九根特殊的黑色羽毛，每一根都能化成黑凰的外观，拥有同样的实力，战无不胜。还有黑凰之所以不愿意当巨妖王，是因为不愿抛头露面云云。



杨清音一点也不相信，因为几年前她在断流城亲眼见过庞山五行科首座申继先击败过黑凰的孪影之术，黑凰丢下一根羽毛，自己根本没敢露面。



杨清音只是餐霞境界，实力当然远远比不上五行科首座，但她相信只要逼出黑凰的本尊，就有胜算。



跟慕行秋一样，她也更相信行动，既然被包围，既然不想投降、不想交出魔像，那就只能一战。



快要升到一百五十丈了，黑凰仍然没有显形，黑羽却出现了，它就飘在空中，像一艘无人操纵的小船在微波荡漾的水面上飘行。



杨清音毫不犹豫地抛过去一团火球，跟一般道士不同，达到餐霞境界之后她没有花时间学习新类型的五行法术，而是专精火法术，没有特别的原因，她就是喜欢火。



黑羽快速旋转，眨眼间变成了一只大鸟，名叫黑凰，这只鸟长得可一点也不像凤凰，更像是鹰，只是尾巴全然不同，拖着十几根黑色长羽，却不是直的，像蛇一样弯曲，像烟雾一样缥缈，与夜色融为一体，看不出有多长。



几根尾羽挡住了火球，还有几根悄没声地甩向杨清音。



杨清音察觉到了，但她没有躲避，也没有像普通道士那样立刻拉开距离，而是直奔黑凰的孪影飞去。



尾羽击中了巨大的魔族肩甲，正如杨清音所料，由魔族用银魄制造的甲片非常强大，足以挡住妖术，她几乎感觉不到撞击，继续飞向孪影，不停地发射火球。



妖族都以为道士喜欢在远距离用法术进攻，杨清音非要反其道而行之，她见过一名道士擅长这种打法，而且还经常打赢。



杨清音没有分心去想这名道士具体是谁。



黑凰孪影显然有些意外，在迎战与躲开两种选择之间犹豫不决，杨清音已经飞到鸟背上，对着鹰似的鸟头就是一记火球。



轰的一声，鸟头没了，剩下的硕大鸟身迅速收缩，变成一根黑羽，摇摇晃晃向地面降落。



营内营外又响起了欢呼声。



杨清音一把抓住了黑羽，她才不相信什么九百九十九根羽毛的传说，黑凰真有这么多妖物可用，就该制造出一堆孪影用于战斗，而不是每次只出现一个。



羽毛微有些温热，刚被抓入手中时老老实实，很快就变得躁动不安，它在挣扎。



一团乌云将杨清音裹住了，速度快得好像只是眼前一黑。



羽毛变成了一条黑蛇，缠住杨清音的手掌，迅速变长，顺着胳膊向上缠绕。



杨清音发出三团火球，可火球刚一出现就被四周的乌云吸走了，杨清音临危不乱，立刻召出铜铃、铜镜等法器，一时间铃声乱响、镜光四射，连远处观战的妖族都变了脸色。



乌云退缩数尺，黑蛇竖起身子剧烈摇摆，蛇信吞吐，想从手臂上挣脱。



杨清音抓得更紧了，她不知道自己与那个她已不在意的道士有多像，没有几个道统弟子敢冲到妖族身边，更没有几个人敢未经法器检查就直接抓住不知底细的妖物。



慕行秋敢，杨清音也敢。



她举起左臂，魔甲护身，这回她要以法剑斩妖。



黑蛇又发生了变化，就在杨清音眼前，变成了一名女子，黑发、黑衣、黑色的眼珠，右腕被杨清音紧紧握在手里。



原来黑凰是一名女妖。



“见我者死。”黑色的双眼紧紧盯着敌人。



杨清音心中微微一震，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不能动了，剑挥不过去，法术也受到阻滞。



黑凰反手抓住杨清音的手腕，“道士不靠近妖族是有理由的，笨蛋。”



“你就那么肯定我只是一名道士？傻瓜。”



杨清音突然说出了这句话，然后一段简短而陌生的记忆进入脑海，没等她想清楚，手中的法剑发生了变化，迅速失去剑的形态，变成了一只干枯的手掌。



黑凰的手松开了，却还是无法挣脱杨清音的掌握，她认得这只手掌，嘴里发出尖叫：“老君魔掌！这是老君魔掌！怎么会在你手里？”



“去问龙魔。”杨清音从陌生的记忆中看到一段场景：龙魔将法剑换成了老君魔掌。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杨清音还不太会使用妖器，可是用不着她想太多，老君魔掌已经知道了她的心意，自行做出了动作，五指晃动，枯臂伸长，抓向黑凰。



“我认输，魔像是你的了。”黑凰再不犹豫，也不想抵抗了，她对老君魔掌怕得要死。



魔掌停止动作，黑凰突然明白了什么，“你已经完成化妖了？你现在是妖！”

第五百四十二章 朋友的提醒



黑夜里风雪交加，排成一线的六十几名道士奋力飞行，像一条在风中飘摇不定的蓝色带子，速度大幅下降。



慕行秋骑着跳蚤飞在最前面，这阵风雪的确凶猛异常，他却不感到厌恶，呼啸的风和冰凉的雪反而让他全身热血沸腾。他的右手握着鞭柄，鞭身向后延伸十几丈，道士们都握着它保持队形。



跳蚤更是不惧风雪，低着头，两角冲前，虽然飞在空中，四只蹄子还是习惯性地迈动，带着六十多人，一点也不觉得疲惫。



小蒿跟在跳蚤后面，双手握住鞭子，几乎不用施法就能随众飞行，时不时地开心大笑，模仿风声发出呜呜的叫声。



辛幼陶真不明白小蒿怎么会如此高兴，他刚张开嘴就灌进来满嘴的雪花，呸呸吐了几下，却吞进更多，也顾不得了，大声说：“这是左流英搞的鬼吧？他刚消失就下这么大的雪，就是不想让咱们往西北前进。”



大概是受到小蒿的影响，飞在中间位置的禁秘科道士甘知味也发出一声呼啸，然后叫道：“别管谁搞的鬼，我喜欢这样的风雪，越猛烈越有意思！”



其他道士都有些尴尬，他们看上去是一群年轻人，没人超过三十岁，其实大部分人都是五六十岁甚至上百岁的“老”道士，自从加入道统以来，很少无缘无故地表露情感，比正常的老人要保守得多。



小蒿和甘知味一前一后互相呼应，玩得不亦乐乎，听着一个稚嫩一个高亢的啸声，慕行秋心底压抑已久的玩兴突然也高涨起来，忍不住纵声长啸，不知不觉加入率兽九变的心法，啸声绵延不绝，一声高过一声，盖过了小蒿和甘知味，也压过了狂风暴雪。



秃子跟着叫喊，声音太小，很快就只剩下张嘴，没有声音了。



“又疯了一个。”辛幼陶惊诧地说。



道士们先是茫然，接着是感到可笑，慢慢地心底里有什么东西蠕动起来，他们都是在少年时期加入道统，儿时的同伴还在上树逮鸟下河捉鱼，他们却在日以继夜地存想，在玄奥的道法之中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进，不敢稍有逾越，但中途折断的少年心性还在，此时此刻就在每一个人心中慢慢复苏。



小蒿不服气，将法力注入啸声之中，加上天生的尖锐清脆，又能跟慕行秋一比高下了。



更多的道士加入进来，声音开始时都不太大，像是抱病已久第一次下床尝试走路的患者，等到风雪冲进嘴里，寒冷袭击舌头和牙齿，他们发现自己的感受能力还在，于是放声大叫，不管它是否动听，更不管它是否与其他人的啸声合拍，这是一场竞争，就是要与众不同，就是要超出众人。



各种各样的啸声响起来了，汇成一片，在这寒冷漆黑的夜里，像是一群狂妄的妖魔在迎风取乐，真正的妖魔听见了只怕要退避三舍，正常道士则会立刻召出法器准备战斗。



不知是众人的呼啸产生了效果，还是时间已到，风雪居然渐渐停止，头顶云开雾散，露出满天星辰，像是被仔仔细细擦过的镜子，上面镶满了大大小小的宝石，只要举起手臂就能摘下几颗来，空气清爽得沁人心脾，将一切烦忧扫空。



道士们止住啸声，边飞边仰头观看。



“我的嗓子……咳咳。”辛幼陶也跟着呼啸，而且用足了力气，他觉得这就是儿戏，不配道士的身份，更不配王子和符箓师的地位，可他还是打心眼里高兴，“小青桃，你可是纯粹的五行科道士啊，怎么也控制不住？”



“嘘，我刚忘记，不要让我想起来。”小青桃一手握住鞭子，另一只手臂高高举起，纤细的指尖离星辰似乎只有咫尺之遥。



学会御剑飞行已经好几年了，这却是众人第一次切身感受自己在“飞”，风势已停，慕行秋没有收回鞭子，道士们也没有松手，仍然连成一线，在一个极度陌生的环境里，远离从前的依靠，甚至背负着不公平的罪名，他们却不感到孤单。



慕行秋握着鞭柄，手里的重量越来越轻，道士都在自己飞行，他只需单纯地带路，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他也算走南闯北的道士，却第一次有这样的一种感觉：全新的世界在自己眼前展开，每一步都是探索，每一步都是征服，前方的景象丰富多彩，甚至无暇回头望一眼。



这肯定不是道士之心该有的感觉，但慕行秋不在乎，他从来就没有形成真正的道士之心，以后恐怕也不会，他只想牢牢抓住现在的感觉。



跳蚤没有叫出声，但它比道士们更加兴奋，飞得越来越快，四条腿也随之摆动得越来频繁，细密的鳞片之下，肌肉颤颤微动。



这是难得的一刻，魔侵道士们不再觉得自己是被遗忘、被抛弃、被误解的一群人，而是一个整体，一个互相理解无需他人承认的整体。



谁也解释不清楚，一场风雪和一次呼啸，为什么会比一场战斗更有凝聚力。



星光逐渐暗淡，皓月西倾，美妙的一刻结束了——天边升起一道五行法术，道士们都知道，这是道统的警示。



跳蚤止步，身后的道士们松开鞭子飞到两翼，纷纷召出法器。



“道统……追上来了。”丹药科道士孟诩的话提醒众人，这里毕竟不是另一个世界。



慕行秋站在跳蚤背上，“别管来者是谁，咱们要做的事情就是别将自己当成罪人，或许咱们应该死，但是绝不以罪人的身份而死。”



道士们纷纷点头，靠得更近一些。



天边的法术看上去很远，施法者来得却很快，黑夜中响起一个声音，“是慕行秋吗？”



辛幼陶疑惑地看着身边的小青桃，“这是……这是沈昊的声音！”



慕行秋也听出来了，朗声回道：“是我，沈昊吗？”



黑夜中没有回音，片刻之后，从西北方飞来一道身影——果然是沈昊，只有他一个人。



沈昊是斩妖会首领，慕行秋、辛幼陶和小青桃当他是好朋友，魔侵道士们却都紧张起来，暗自做好施法的准备。



沈昊似乎毫无察觉，一直飞到近前才在空中停下，与慕行秋相隔五十步，对斗法来说，这是一个过于靠近的距离，对两个从小就认识的朋友来说，又显得有点远了。



沈昊目光扫过，最后还是落在慕行秋脸上，平淡地说：“你们不应该来这里。”



辛幼陶有点急了，他跟沈昊曾经有很深的过节，这些年来却是极好的朋友，“沈昊，你不会相信道统的鬼话，以为慕行秋变魔、我和小青桃化妖了吧？”



沈昊没有直接回答，仍然面朝慕行秋，“杨清音不需要你的帮助了，她的父母已经求得两位注神道士的首肯，他们愿意替杨清音逆转化妖之术。”



申杨两家在道统内根深叶茂，求得注神道士出手并非难事，之前不清楚化妖之术的底细，现在已经知道它就是魔族法术的变形，就更容易了。



慕行秋没有马上开口。



“小秋哥呢？他是为了救杨清音才服下化妖丸的。”小青桃说。



“也是为了整个道统。”辛幼陶补充道。



沈昊摇摇头，“小秋的情况不同，他不是道统弟子，所以……”



“我们有左流英。”小青桃气愤地说。



沈昊仍然摇头，“光有注神道士是不够的，逆转化妖之术还得有召山大光明镜的协助，左流英也已退出庞山，召山不会出借的。”



慕行秋仍然没开口，他在想申忌夷和左流英为什么都没提起大光明镜，牙山显然有意挑拨他与左流英的关系，可左流英为什么要保密，还拿逆转化妖之术当作条件呢？



辛幼陶盯着沈昊，“道统就这么把慕行秋抛弃了？不对，你还有事情没说。”



沈昊保持沉默。



慕行秋终于开口：“说吧，没有什么事情该对他们隐瞒。”



沈昊原想私下交谈，慕行秋却不领情，只能轻叹一声，“还记得镜湖村的梅婆婆吗？”



“梅传安的母亲。”



“嗯，她没有死，成为妖族的俘虏，服食化妖丸之后化妖成功。”



慕行秋微感惊讶，据他所知，化妖丸一直就有漏洞，没想到居然还有一个人真的化妖了，而且是一名普通的人类。



“这跟小秋哥有什么关系？”小青桃对那个疯疯癫癫引来狼妖的老太婆印象颇深。



“梅婆婆的化妖之术有点特别，会传染给其他人，跟梅婆婆关在一座洞穴里的人类都受到影响，许多人因此而死，还有些人发生了变化。”



沈昊停顿片刻，观察众人脸上的神情，然后继续道：“都是因为那条咒语，梅婆婆也会那条咒语，所以她能化妖成功，还会传染。杨清音没事，但是你不要去见她了，你们所有人应该都受到了传染。”



对面的道士们哑口无言，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霉运还没有结束。



“去冰城吧，只要你们保证永远不再出来——”沈昊又一次停顿，因为对他来说事情也非常困难，“我会努力劝说道统不去进攻。小秋，我需要你的一句承诺。”



慕行秋向两边看去，如果是在几天之前，道士们听到这样的消息之后肯定会十分警惕，甚至会感到愤怒，现在他看到的却是同情，甚至还有一点兴奋——因为慕行秋终于跟他们是相似的一群人了。



慕行秋很久没有出声念诵过那条咒语了，因为它早已与他的所有法术结合，无法遗忘，也无法去除。



但他的咒语跟梅婆婆稍有不同，对化妖之术的影响可能也不一样，慕行秋没有提起他拿不准的事情，而是说道：“告诉我全部真相吧，你还有事情没说，我相信杨家能求得注神道士和大光明镜的帮助，但是道统大张旗鼓要救杨清音，必有更重要的原因。”



沈昊又叹了口气，真希望慕行秋能糊涂一回，“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我只是听说跟芳芳的神魂有关。小秋，忍让一次吧，道统早就决定了神魂的归属，你争不过的。”

第五百四十三章 母亲的嘱托



天边晨曦微露，沈昊走了，他是纯正的道士，拥有完整的道士之心，只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不会纠缠不放。



“好自为之，你们将遇到的不只是斩妖会。”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辛幼陶望着沈昊远去的背影，心里有些小小的失落，突然间又觉得无所谓了，“沈昊爱抡拳头，还是离他远点比较好。”转向慕行秋，“化妖之术真能传染吗？我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尤其是他们，根本没变化嘛。”



“他们”是指甘氏兄弟等人，他们没有受到兰冰壶妖术的影响，也不像是受到慕行秋的传染，看上去一切正常。



“可能是因为慕行秋离开了一个月……”孟诩担心大家误解，急忙补充道：“我不在乎，咱们已经被魔种侵袭，就算真化妖了……只要咱们不投靠妖魔、不与道统为敌，就不算做错事吧？”



众人纷纷点头，经历这么多事情之后，化妖已经不能引起他们的太多恐惧，小青桃看着慕行秋，知道他这时考虑的不是化妖，“你要将芳芳的神魂取回来？”



慕行秋点点头，这对他来说是无需考虑的自然决定。



唯一令他感到疑惑的是龙魔，她的行为越来越令人捉摸不透，为什么要将神魂送给杨清音？刚才沈昊语焉不详，或许他真是不知情，慕行秋猜测，既然注神道士愿意帮助杨清音，神魂十有八九就在她身上。



他转向众人，“我必须再说一次，此行非常危险，咱们将面对的敌人不是妖魔，而是道统，其中可能会有一些从前跟你们很熟的人。”



“就像沈昊，从前可是慕行秋最好的朋友，在一个镇子里长大的。”辛幼陶插了一句。



“这一次他给我送信，下一次我们可能就要互相扔法术了。”



慕行秋知道，关于他变魔化妖的证据都有了，就算是再熟悉的道士也不可能次次让步，“这种事也会发生在你们身上，所以，去冰城吧，在那里等我的消息，我不希望看到更多的朋友反目，这与勇气无关。”



“与勇气无关，这只是一次选择。”小青桃淡淡地说，她曾经有机会继续当一名普通道士，却宁愿与一群逃亡者相处，“你为神魂而去，我要帮杨清音。”



“杨清音有人帮忙。”辛幼陶小声说。



小青桃摇摇头，“我了解她，那未必是她想要的帮助。每个人都有选择，她也有，不是吗？”



“我的选择是跟着你。”辛幼陶认真地说，然后趁小青桃不好意思地低头的时候，偷偷向慕行秋使个眼色，表示自己的手段生效了。



辛幼陶和小青桃做出了选择，其他道士却没有马上开口，而是互相看着，想知道别人的决定，至于小蒿和秃子，根本不关心慕行秋在说什么，这两人是撵也撵不走的。



众人以为甘氏兄弟会先表态，结果他们却没有任何说话的意思，两人很清楚，无论自己说什么都会被看成是在执行慕行秋的意思，干脆不吱声。



最后是孟诩先开口，她从来就没想过要当首领，但是吞烟境界还是令她身份特殊，说的话很有份量，“当我走进群妖之地的时候没有朋友相送，所以我不用担心‘朋友反目’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



道士之间的交往总是适可而止，即使是结缘的男女道士也不会特别亲密，因此孟诩对友情不是特别在意，“我仍然选择跟随慕行秋，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觉得这样更自在一些。”



魔侵道士们逐个表态，没人愿意去冰城，许多人觉得早晚会与道统遇上，与其躲在冰城，不如主动迎上去。



队伍再次前进，无风无雪，他们加快了速度，同时也加强了警戒，沈昊既然来了，斩妖会就不会离得太远，很可能还有高等道士，没准什么时候就会开战。



慕行秋已经施展过魔尊正法，道统可以对这群人动用一切手段，无需任何顾忌了。



让他们意外的是，接下来的路程无惊无险，除了经过几处遭到废弃的妖族村落，没碰到任何意外，沈昊就像梦中的人物一样，独自来独自去。



傍晚时分，辛幼陶猜道：“啊哈，我知道了，道统是想一网打尽，注神道士只会救杨清音，连慕行秋都不管，更不用说那些灵妖了，所以他们允许咱们与灵妖汇合，然后一块消灭。”



辛幼陶的猜测或许是正确的，总之众人一直没有发现道士的踪影，夜里倒是又遇到两处村落，里面的妖族没来得及逃走，都被杀死了，手法干净利索，只留下一点五行法术的痕迹，看情形事情刚刚发生不久。



道统果然不想阻挡魔侵道士们自投罗网。



慕行秋加快了速度，各大道统的注神道士们应该早就到达灵妖那边了，就看左流英能否挡住他们以及能挡多久，至于到了那里之后该怎么办，慕行秋只有大概的想法，霜魂剑、孟元侯的魂魄和魔尊正法或许都要用上，而且龙魔是个聪明人，没准为他留下了什么。



但是包括慕行秋在内，所有人心中最大的希望还是左流英，他反应那么快，显然是知道了神魂的事情，或许他有奇招，能从各大道统的手中夺得神魂。



神魂并非慕行秋唯一关注的事情，虽然没向任何人承认，但他想见杨清音一面，想知道她是否会被父母带走。



杨清音没理由拒绝，龙魔对她施展的去除记忆的法术并不牢固，她忘记的只是慕行秋，不是庞山，不是亲生父母，她应该回去，接受注神道士和大光明镜的帮助。



慕行秋的愿望是亲眼看到她平安无事。



群妖之地到处笼罩着不洁之气，它们附着在每一颗树甚至每一粒雪花上，对道士产生持续不断的影响，数百里的路程花了他们足足两天时间。



午时刚过，慕行秋远远望见了耸立在雪地中的魔族黑盔甲，心中立刻一震，猜想就是它发出神秘的声音。



四周仍没有道士的身影，附近倒是有一些战斗迹象，雪地上躺着不少妖族的尸体。粗略计数有上千具。



“道统打扫得真干净，免去咱们不少麻烦。”辛幼陶故作轻松地说，事实上，离目的地越近他越紧张，“等到对咱们下手的时候，最好也能这么干净。”



没人发出笑声，大家都跟他一样紧张，两天前的追杀只见法术不见道士，这一回却可能要与道统弟子面对面战斗，完全不当回事是不可能的。



营地轮廓渐渐变得清晰，数尺高的雪墙残破不堪，似乎遭到过攻击，里面见不到一道身影。



“难道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小青桃疑惑地问，“咱们来晚了，老娘……”



“不不，那具盔甲肯定是魔族遗物，它还在，就说明决战还没开始呢。”辛幼陶说。



半个时辰之后，众人进入营地，未遇阻挡，可是仍然没见到任何身影，一座座雪屋完整无缺，里面什么也没有。



“怎么回事，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外面死了那么妖族，里面反而空无一物。”辛幼陶也猜不出来了。



道士们早就召出各种各样的法器，可是什么也查不出来。



“干扰太严重了。”一名灯烛科女弟子恼怒地看着身前的油灯与蜡烛，火苗乱蹿，没有片刻静止，根本无法指示敌情。



其它法器也是一样，铜铃乱响、铜镜忽明忽灭，全都失去了效用。



众人的目光很快集中在高大的魔族盔甲身上，“是它捣乱。”甘知味第一个走过去，绕着盔甲走了一圈，伸手在腿甲上面敲了两下，“里面是空的。”



暂时没有发现危险，道士们稍稍放下心来，全都靠近盔甲仔细打量。



“都是用银魄制造的！”



“上面加持的法术跟道统不一样。”



“魔族的个头真是高大啊？看书的时候感觉可不明显。”



“是他自称将军让奴隶来拜见的吗？只是一具空壳，应该没有这种本事吧？”



“里面原来肯定有魔族的躯体，但是被拿走了。”



慕行秋围着整个营地飞了三圈，动用了不同的法器，甚至以霜魂剑查看四周的魂魄，结果一无所获，营外的死妖留下不少七日之内的生魂，营内却什么没有，说明这里并未发生过激烈的战斗。



可人都去哪了？就算魔躯被拿走，魔甲也不是寻常之物，不该就这么被留在原处。



小蒿对魔甲特别好奇，围着它飞了好几圈，最后站在肩膀上，轻轻敲击头盔，甚至贴在上面倾听，“嘿，我好像听到点什么……”



“有人来了。”甘知泉一直保持着警惕，最先发现外面的来者。



是一名女道士。



慕行秋马上迎上去，认得那是杨清音的母亲。



女道士没有进入营地，远远地停下，对慕行秋说：“你来了。”



“我来了。”



“你仍想帮助我女儿吗？”



“是。”



“那就不用我多说了，他们躲在地下，应该会让你进去。”



“地下？”



“嗯，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杨清音宁愿与妖族为伍，也不肯与我交谈，有人说她已经化妖，我不相信。”女道士脸上露出一丝固执，“道统说他们只等到天黑，你的时间不多了。”



女道士转身飞去，慕行秋没机会询问左流英的下落。

第五百四十四章 三不准



小蒿和秃子轮流敲击魔族盔甲，对秃子来说，就是用头上突出的魔眼去撞，声音尤其深厚低沉，这让他非常高兴。



一刻钟之后，地下终于给出反应，一只妖族从附近的雪屋里走出来，冷冷地看着这群道士：“别再敲了，知不知道你们差点死在这里？慕行秋，灵王请你一个人下去。”



慕行秋认得这只妖是皇京龙宾会的“打手”高伏威，却对他提及的对象一无所知，“灵王？”



“我只管传话，不管解释问题，有胆量你就一个人下去，没胆量就算了。”高伏威显得无精打采的，好像在被迫做一件与他的身份极为不符合的卑贱之事，“总之不要再敲盔甲。”



小蒿和秃子互相看了一眼，又望向慕行秋，恋恋不舍地从魔甲肩膀上飞下来。



“我们是道士，但不是道统的人。”慕行秋说。



“我知道，所以我们才没有动手，否则的话……”高伏威望向魔甲，哼了一声。



慕行秋决定独自去见这位“灵王”，弄清楚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道士们都感到不安，尤其是秃子十分愤怒，因为高伏威也不允许他跟去，“我就剩一颗脑袋，也算一个人吗？”



高伏威点头，还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我得到的命令就是带慕行秋一个人下去，还有，你们不要离开营地，道统不会进攻这里，起码暂时不会。”



慕行秋和高伏威一块走进另一座雪屋，并肩站在冰床上，没一会，冰床缓缓下降，四周很快就变得漆黑一片。



“你是一个不负责任的道士。”高伏威突然说。



“对谁？”



慕行秋以为高伏威会说出杨清音的名字，结果这只高大的虎妖给了他一个意外的回答：“对我。”



猛虎符师高伏威怀念从前的生活，他已经习惯了替龙宾会做事，习惯了肆无忌惮地杀人却不受任何惩罚，当然，目标总是要由大符箓师选择，这对他来说不是问题，只要有人可杀他就满足。



他还喜欢人类的女子，她们带给他另一种满足，离开皇京逃至群妖之地以后，他最为伤感的事情就是再也遇不到那些温柔如水的女子了，妖族的“美女”要么太强横，要么太危险——越是符合人类情趣的妖女越危险，那通常只是一副假面，真正的脑袋和利齿可能长在手上、脚上或者不知藏在何处的尾巴上，最可怕的是，幻化者可能是一名男妖。



在人类中间，高伏威觉得自己的相貌太像妖了，真正与妖族相处之后，他才明白自己太像人类了。



“你把龙宾会的掌权者都给杀了，留下一个烂摊子，自己却跑掉了，让我成为丧家之犬。”高伏威扭头看着慕行秋，两只眼睛在漆黑当中闪闪发光，“我为你做过不少事情，你就没想到龙宾会要报复我吗？”



高伏威当时供出了龙宾会在皇京的几处秘密监狱，虽然没有找到野林镇居民的下落，但也担了一些风险，慕行秋离开得匆忙，早就将这只虎妖给忘了。



“有人对你下手了？”



龙宾会掌控在几名换魂者手里，他们的地位未必最高，却总能掌权，几乎没办法被完全消灭。



高伏威摇摇头，长叹一声，“没有，我有特赦令，只是……现在的龙宾会跟从前不一样了，不再需要我这种人，把我晾在一边不理不睬，可我需要做点事情！”



高伏威紧握双拳，两只眼睛更亮了，像是要化身为虎。



他不知道换魂者的底细，还被去除了一部分记忆，他所期望的只是杀戮，失去特权之后，没能忍住太久。



“你想杀人？”慕行秋抬起右臂，从袖子里钻出一尺来长的闪电，在两人之间划过，转瞬消失。



高伏威一愣，眼睛里的光芒迅速消失，他打不过这名人类，“我的意思是，你早就不是道士了，我还听说你已经变魔化妖，所以……这个……你还需要人手吗？”



高伏威习惯了人类的思维，很自然地说“人手”而不是“帮手”。



“你不是灵王的部下吗？”慕行秋说，没想到这座洞如此之深，这么久还没降到头。



“嘿。”高伏威冷笑一声，稍稍靠近慕行秋，压低声音说：“灵王就是那名女道士，你知道吧？”



“嗯。”慕行秋早就猜到所谓灵王就是杨清音。



“本来我们是来找她开战的，结果……”高伏威有点不情愿，“结果没打过。我们也真是倒霉，道士们来了，杀死不少妖族，剩下的妖只好投降，尊称她为灵王，她说她会保护我们，可我觉得你更可靠一些。”



慕行秋暂时还没有招兵买马的打算，冰城已经有一群妖族等着他，“你们是来抢夺魔族遗物的吧？”



巨妖王已死，妖族没必要无缘无故地跟灵妖开战，慕行秋能想到的唯一理由就是魔甲。



“嘿嘿，魔族的东西在地下埋了十几万年，谁抢到就归谁，对吧？我们早就听说灵妖在挖宝，所以一直埋伏在附近，谁能想到他们居然挖出一副完整的魔族遗骸呢？心脏还在跳动，这可是一万年也未必一见的宝物啊。可惜，这宝物不只引来了我们，还引来了道统，你也是为它而来的吧？你肯定听见魔族的声音了。”



慕行秋没有回答，他看到脚下隐隐有亮光，知道终于要到底了。



高伏威也知道，所以他用更低的声音急迫地说：“必要的时候我站在你这一边，这里至少一半妖族的选择会跟我一样。”



杨清音这位“灵王”收罗的部下显然不够忠心。



眼前是一座通道，建造得很仓促，留有明显的刀削斧砍痕迹，冰雪墙壁上挂着一些能发光的妖物，看上去很是阴森。



一只身材高大的妖走过来，微微弯腰，手里拎着头盔，以免碰到洞顶，“我是飞妖将军占天，跟我来。”



高伏威指了一下占天，冲慕行秋点下头，示意这也是愿意站在他一边的大妖。



杨清音为什么要收留这些妖族，又做了什么令这群妖三心二意？慕行秋真的有些好奇了。



通道继续向下延伸，百步之后，到达一座巨大的圆形洞厅，直径二十丈，高达四五十丈，洞壁上凿有螺旋上升的台阶，这时站满了妖族，都在向下望着客人。



慕行秋到处望去，没见到杨清音，但是看见了魔甲里的东西——一尊高大的木雕，悬在半空中，腰间围着一块巨大的兽皮，要不是心口处有一个明显的洞，它看上去就像是一名活生生的巨大人类。



木雕的心脏仍在跳动，发出砰砰的声音。



高伏威和占天让到两边，十余只妖族迎面走来，他们都有着人类的面容，袒露上身，跟魔像一样腰间围着兽皮，脚上没有鞋子，走路姿势略显怪异，过分小心，好像刚学会没多久似的。



慕行秋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带头的妖族吸引住了，其他妖族也都露出好奇的神色，甚至发出轻微的惊呼声，因为客人和带头妖族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锦王。”慕行秋知道枣红马的儿子跟自己长得一样，可是见面之后还是觉得很怪异。



锦王可没继承父亲对慕行秋的美好记忆，拧着眉头，粗声粗气地说：“别再叫我锦王，我有新名字。”他犹豫了一会，似乎很不喜欢说出这个名字，“我叫锦簇。”



旁边一名长着黑胡子的老者凑上前一步，解释道：“花团锦簇的锦簇，我叫檀香炉，都是灵王给起的新名字。”



慕行秋动了动嘴角，忍住了笑意，周围的妖族却不是都有这么好的定力，洞壁的台阶上响起一声笑。



锦簇猛地转身，跟慕行秋一样的面孔上露出完全不一样的怒容，“谁在笑？老撞，是你吗？”



“我早就笑够啦。”



慕行秋抬头望去，看到了老撞的身影，兽妖的脸上怒气冲冲，显然还没有忘记被道士装妖欺骗的经历。



“灵王呢？我是来见她的。”慕行秋说。



锦簇转回身，神情更不自然，“灵王说了，见她可以，但是有三个不准提。”



“哪三个？”



“第一，不准提魔族心脏，那是她的东西，谁也不能抢走。第二，不准提道士和道统，她主意已定，不会改变。第三，不准提……不准提……”锦簇想了一会，身边的檀香炉耳语数语，他才继续道：“不准提神魂，就是这样。”



慕行秋越来越糊涂了，“她恢复记忆了？”



锦簇点点头。



恢复记忆的杨清音为何会如此冷淡？为何会拒绝道统乃至亲生父母的帮助？慕行秋百思不得其解，“好，我不提。”



锦簇指着浮在半空中的魔像，“飞上去吧，在后面。”



慕行秋召出霜魂剑的幻形，踩在上面缓缓上升，注意观察周围妖族的反应，心想杨清音的地位可不稳固，不要说高伏威、占天这些妖族，就连灵妖似乎也不太忠心。



慕行秋绕到魔像身后，什么也没看到，改用天目，终于发现一只直径两三丈的透明圆球，这是常见的道统禁制，只是多了一丝妖气。



慕行秋飞进去，立刻看到另一幅景象。



一身道装的杨清音，傲然站立，头上戴着一顶插有各色羽毛的华丽冠冕，右手握着一只骷髅手掌，左手边站着身穿斗篷的男妖，右手边则是全身黑衣的女妖。



“慕行秋。”杨清音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冷淡得像是他们在致用所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又一个被道统追杀的道士……说吧，来我这里做什么？但是有一件事你要记住，我只接受投靠者，不接受任何劝说。”



“投靠与劝说都不是我要做的事情。”慕行秋盯着杨清音的眼睛，他本来有许多话要说，现在却觉得都是多余的，只有一句话他必须要说。



“我是来找你结凡缘的。”

第五百四十五章 我是妖



杨清音的脸色从来没变得这么快过，曾经有过一名道士胆大包天地向她提议结凡缘，被她用火球狠狠教训了一通，可这一次她太意外太恼火了，脸色虽变，人却愣在那里，没有马上施法。



有人替她出手，准确地说是两只妖，一串绿光和一根黑色羽毛同时击向出言不逊的道士。



慕行秋右手一甩，眨眼间红色闪电就击散了绿光、击飞了黑羽，然后迅速扩大，将四周的禁制也给打破了，如此一来，整个洞厅里的妖族都能看见他们，并且能听见他们说话了。



“原来你就是黑凰。”暴行秋认出了那根黑色羽毛。



黑凰哼了一声，一个字也没说，她的脸并不黑，却像是被一层黑纱遮挡，即使只是相隔数步，慕行秋也看不清她的模样。



慕行秋也没有看她，而是盯着杨清音，平淡地说：“我在等你的回答。”



黑凰和飞祖远远不是慕行秋的对手，做过姿态之后就再也不施展妖术了，也看向妖族的新王者。



就这么愣了一会，杨清音的火气反而下降了，“你以为我曾经对你有过好感，所以会兴高采烈地同意跟你结凡缘？”



洞里的围观者全是妖族，大都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老撞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问：“什么是结凡缘？”



“就是成亲的意思。”附近的一只灵妖小声说。



“哈，他们两个还真是……”发现四周的气氛不对，老撞急忙闭嘴，尽量贴着冰冷的雪墙，躲避灵王射来的严厉目光。



杨清音继续盯着慕行秋，手里的老君魔掌慢慢晃动五根干枯的手指，站在她身边的两只大妖微微侧身，显得很是紧张。



“跟从前的事情无关，我也不觉你会兴高采烈。”慕行秋扫了一眼整个洞厅，抬高了声音，“可是只有你能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斩缘度劫。我在修行上遇到了大麻烦，已经到了必须度过情劫的时候。”



慕行秋实话实说，他有两枚内丹，泥丸宫里的内丹是星落五重，龙魔送给他的，下丹田里的内丹是他自己修炼出来的，却只有吸气七重，无论他如何努力，总是无法取得突破。



慕行秋非常清楚，情劫就是修行止步不前的根本原因。



芳芳向他指点过道火本源，龙魔说过必须等他实力强大之后才能看清某些重要的真相，这都要求慕行秋增强自己的内丹，而不是一味依赖外界的帮助。



情劫来自芳芳，度劫却不一定非要有她，左流英早就向慕行秋指出过这一点，他却一直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直到这一刻，他再次见到杨清音，这也不准提，那也不准说，他突然明白，自己辛辛苦苦来到这里，其实是为了度劫。



“很高兴你恢复了记忆。”慕行秋瞧着那双充满怒意的眼睛，发现事情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困难，“我就是因为你失去了记忆而迟迟没有赶来，现在好了，你可以说从前的事情都不重要，但你不能说它们没有发生过。”



“哈！”杨清音大笑了一声。



她可一点也没有料到慕行秋会当着这么多的眼睛和耳朵说起结缘的事，此时屏退众妖就显得太胆怯了，那绝不是新任灵王的风格，她用更冷淡的声音说：“从前只是从前，抱歉，你来晚了，我已经度过情劫，对结缘不感兴趣了。”



不远处的洞壁上传来一声失望的叹息，杨清音忍住没扭头，而是向地面的锦簇做出一个暗示。



很快，兽妖老撞就再也不出声了，他的嘴被牢牢堵住，他感到庆幸的是，眼睛还能看，耳朵也还能听。



“我看出来了。”慕行秋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可是我从一名道士那里了解到，度劫并不能完全忽略一个人，而且就算你度过了凡缘情劫，后面还有道缘情劫。”



杨清音嘴角微翘，挥了一下手里的老君魔掌，“真巧，我用不着再担心道缘情劫了，因为——我不再是道士，我是妖。”



杨清音露出讥讽的微笑，等着看慕行秋的反应。



慕行秋只是摇摇头，“这个我没看出来，据我所知，化妖并不容易。”



“你看没看出来不重要，反正我现在是妖族灵王，用不着修行，更用不着度劫，就算道统要把我变回去，我也不会同意。”



杨清音高傲的神情像极了她在致用所时的模样，在她眼里，慕行秋好像又成为那个连内丹都没有的无用弟子，“慕道士，咱们也算相识一场，所以我不难为你，收回你的话，去找别的道士帮忙吧。”



去除情劫不一定非得通过芳芳，但也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行，慕行秋笑了，因为他根本不相信杨清音这些绝情的话，“不行，必须是你。”



杨清音怒容渐盛，老君魔掌的五根手指晃动得更明显了，“慕道士，你这样可跟我记忆里的你不太一样，你若是再敢胡言乱语，我就要不客气了。”



洞穴里霎时间鸦雀无声，群妖屏息宁气，连心脏都不敢跳得太快，因为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只要我动一下手指，上方的魔甲就会爆炸，足以消灭地面方圆三十里之内的一切活物，你带来的那些人都会死，你想尝试一下吗？”



“我不想，他们已经够倒霉了。”慕行秋的声音仍然平淡，还是不相信她的话。



杨清音听出来了，手里的老君魔掌伸向身边的巨大魔像，黑凰和飞祖急忙避开数步，脸色都变了。



“等等。”慕行秋叫道。



杨清音停止动作，露出一丝得意，她就是要让这名道士明白她是认真的。



“你说已经化妖？”



“嗯。”



“已经度劫？”



“没错。”



“你现在是灵王，灵妖之王？”



“也是群妖之地的王，很快我就要统治整个北方。”



“然后呢？你要带领妖族与道统作战吗？你要跟从前的亲人一刀两断吗？”



“你还是提起道统了。”杨清音脸色一沉，“你可以走了，我知道你们都不是道统的人，所以站在一边不要掺和我跟道统之间的事情，记住，不准碰那尊魔甲，然后，你们爱去哪就去哪吧。不送。”



黑凰和飞祖移到杨清音身前，做出逐客的架势。



慕行秋满复疑惑，寻思了一下，决定先退出去，“我来的目的还是没变。”



杨清音手里的老君魔掌又动了几下，看样子她是强行忍住才没有施法。



慕行秋落到地面上，众妖看他的眼神各不相同，有的迷惑，有的敬佩，还有的比杨清音更加恼怒，化成人形的锦簇就是其中一个。



看到跟自己极为相似的脸孔却对自己做出怒气冲冲的样子，慕行秋真心觉得这是世上最诡异的一幕，于是冲锦簇笑了一下。



“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回来。”锦簇一点也不领情。



高伏威送他升向地面，等到周围一片黑暗的时候，他说：“原来你跟灵王这么熟，我还以为……不过我们仍然站在你这一边。”



“你们为什么不喜欢灵王？”



高伏威沉默了一会，掂量慕行秋这句话的真实用意，“你不会出卖我们吧？”



“不会，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才好做出决定。”



“因为那尊魔像，灵王将它据为己有，不许任何一只妖族触碰，而且今后也不会与我们分享。所以，只要你不跟我们争夺魔像，一切都听你的……”



见慕行秋不吭声，高伏威继续道：“你是要活的灵王还是要死的，全随你的意思。我想你准备要活的，然后用她度劫吧？我是符箓师，知道度劫对你们有多重要。”



“要活的。”慕行秋干脆地回答，“灵王跟其他道士接触过吗？”



“没有，外面一开战，灵王就要求所有妖族向她效忠，然后带着大家进入洞穴，施法堵住了洞口。道统的手段你也知道，远远地射来一些法术，人却没有过来。他们倒是喊话了，说是有注神道士帮忙什么的，好像灵王的父母也来了，但灵王铁了心不想出去，也不想谈判。我们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虽说魔甲威力强大，可道士们不会上当，而且只要还剩一位注神道士，我们也不是对手。”



慕行秋明白了，高伏威向他示好，是因为他带着一群魔侵道士逃过了道统的追杀，群妖以为他还能再创造奇迹。



“灵王一名道士也没见吗？有个叫左流英的道士，看上去非常年轻……”



“我知道左流英是谁，他没来过，你是第一个进来的道士。”



“听说过龙魔吗？”



“听说过，她走了，大概是三五天前吧。”



“不要轻举妄动，等我的消息。”



“你同意了？”高伏威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我什么也没同意，只是替你们着想，提出一个建议。”



慕行秋不再说话，高伏威也不再吱声，他觉得道士已经动摇了。



慕行秋从方向相反的一座雪屋里走出来，发现道士们都在对面等他出来。



“我在这儿。”



道士们急忙转身迎上来，秃子围着慕行秋上下飞了几圈，确信他毫发无伤之后才满意地嗯了一声。



“到底什么情况？”辛幼陶问。



“情况很复杂。”外有道统、内有性情骤变的杨清音，慕行秋从来没遇到过如此棘手的事情，他一把抓住秃子的发髻，对小蒿说：“继续去敲魔甲。”



小蒿高兴地领命而去，慕行秋转向小青桃，“待会你去见杨清音，下面有一尊魔族雕像，你想办法让杨清音离它远一点，然后……”



“我会悄悄用传音香炉通知你。”小青桃马上接道。



慕行秋点头，不管杨清音怎么想，他都要执行自己的计划，“还有，告诉杨清音，我是真心来结缘的。”



周围的道士们都呆住了，比地下的妖族还要惊讶。

第五百四十六章 龙魔的把戏



辛幼陶走到慕行秋身边，扫了一眼四周的道士，严肃地说：“小青桃要是出一点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我知道我打不过你，也不会找你斗法，就是不原谅你。”



此前小蒿不停地敲击魔甲，终于又唤出了高伏威，一番交涉之后，小青桃得以进入地下去见杨清音，现在小蒿正在挨个检查每一间雪屋。



慕行秋站在营地边缘的一座雪屋顶上，向远处遥望，听到辛幼陶的话，笑了一下，“放心吧，那是杨清音，不是真正的妖王。”



辛幼陶还是没法坦然面对，杨清音的所作所为有些怪异，他们大老远赶来帮忙，居然被挡在外面，就凭这一点就足以让他感到不太安心，更让他不安心的是慕行秋。



魔侵道士对慕行秋不是特别了解，小蒿和秃子太单纯，辛幼陶觉得只有自己最了解慕行秋，因为他们不仅是朋友，还曾经是敌人，“你可让我大吃一惊。”



“我怎么了？”慕行秋显出几分诧异。



“怎么了？”辛幼陶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慕行秋，不明白如此明显的事实为何他没有自觉，“杨清音、老娘……记得吗？你刚刚向她提议结缘了。”



“当然记得，这有什么不对吗？”



“这、这、这哪都不对！”辛幼陶睁大双眼，用了上天目，甚至取出一张纸符，“我给你去去邪吧，你这个样子我更担心小青桃了，我可不希望等她上来的时候又变一个人。”



秃子一直悬在慕行秋头顶，也向远方遥望，这时收回目光，不满地说：“小秋哥不能和老娘结缘吗？他俩原来关系就很亲密，连我都能看得出来……”



“你懂什么。”辛幼陶不屑地挥挥手，转念又觉得秃子会是一个很好的见证者，于是抬头问他：“你跟慕行秋很熟吧。”



“那是当然，我跟小秋哥待在一起的时间最长，比你们都长。”秃子得意地说。



“那我问你，慕行秋从前跟谁更亲密，秦凌霜还是杨清音？”



秃子愣了一下才想起来秦凌霜就是芳芳，“哦，这个嘛，要我说还得是芳芳。”



慕行秋刚想开口，辛幼陶抬手制止，仍然对着秃子说话，“慕行秋当面说过要和芳芳结缘吗？”



“好像没有，可是他们两个……”



辛幼陶打断秃子，“没说过就是没说过，杨清音呢，慕行秋之前说过结缘的事吗？”



“好像也没有。你到底想说什么？从前没说过现在就不能说了吗？”秃子越听越糊涂。



“你就不觉得你的小秋哥今天变化太大吗？”辛幼陶的目光挪到慕行秋脸上，这句话其实是问他的。



秃子飞到慕行秋对面，盯着他左瞧右看，“好像是有点变化……小秋哥，你变老啦！”



慕行秋和辛幼陶都笑出声来，自从断流城之战以后，慕行秋的容貌就几乎没有变过，但是多年的修行和近一段时间频繁经历的危机，都令他的眼神有所变化，在秃子看来，这就是衰老的证据。



不过慕行秋明白了辛幼陶的意思，默默地想了一会，“我要存想一会，一有小青桃的消息你就叫醒我。”



辛幼陶点点头，对秃子说：“你可别乱跑，待会还要用到你传音呢。”



“我从来不乱跑。”秃子瞪着辛幼陶，看到慕行秋已经坐在雪屋顶上进入存想状态，他压低了声音，“老娘为什么没同意呢？”



这回轮到辛幼陶一愣，虽然杨清音的拒绝是明摆着的，可他却一直没有考虑过这件事，心里想的全是慕行秋为何举止突兀，“杨清音害羞呗。”



害羞可不是杨清音的性格，辛幼陶挠挠头，“这两个人今天都有点怪怪的，我还以为杨清音会高高兴兴地迎接咱们的到来呢。唉，想留住真正的朋友太难了。”



秃子飞到辛幼陶身边，伸出一缕头发掠过他头顶的符箓冠，“没事，有我呢。”



辛幼陶笑了几声，开始认真考虑眼下的形势，可惜手里掌握的信息太少，什么也推断不出来，想来想去，更觉得前途渺茫，“这回要是还能逃过一劫，我发誓一定要向小青桃……”



秃子正瞪大两只圆圆的眼睛盯着他，辛幼陶急忙闭嘴，心想怎么自己也管不住嘴了。



“你还没说完呢，要向小青桃怎么样？”秃子追问。



“恭喜她朋友选得好，尤其是有一位秃子慕松玄，身形奇特、本领高强，多次带领我们死里逃生。”



秃子的眼睛笑成了两条缝，嘴巴咧得老大，辛幼陶几乎能看见长在里面的那颗内丹。



“不全是我的功劳，小秋哥也出了不少力，还有……好了。”秃子突然变了一种声音。



辛幼陶立刻明白过来，在声音中注入法力，叫道：“慕行秋。”



慕行秋睁开眼睛，冲着辛幼陶说了一句“是龙魔捣鬼”，抓住秃子的发髻，一跃而起，飞向不远处的魔甲。



辛幼陶听得莫名其妙，来不及追问，马上飞向其他道士，冲他们挥手。



道士们聚在一起，做好了迎战准备。



慕行秋停在魔甲上方数丈的空中，跳蚤飞过来，托住他的双脚。慕行秋深吸一口气，召出黑纹草帽戴在秃子头上，“什么都别想。”



秃子已经有过经验，头一歪，神情变得僵硬呆板，紧接着，大量黑色魔文在他脸上和草帽上快速闪现。



慕行秋开始存思魔尊正法，从这时起，他必须全神贯注，不能有一点分心。这一次他没有动用孟元侯的魂魄，慕行秋相信，两天前真正激起魔族发声的不是魂魄之力，而是魔尊正法本身。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慕行秋的存思很快就达到极限，七篇文字几乎同时出现在脑海中，对秃子来说，就是几乎同时发出七道魔族法术。



轰！下方的魔甲陷入雪地至少一丈，附近的道士们虽然早就有准备，还是吓了一跳，几个人不小心放出了五行法术，冰火等形态冲上天空。



很快大家就不再注意心急的道士了，魔甲周围的雪地像是沸水一般翻涌，逐渐向外扩散，没过多久，整个营地都不稳当了。



辛幼陶等人急忙飞起，一边看着脚下，一边监视远方，他们的职责是防备道统的突然袭击。



轰鸣声不绝，雪地翻涌的范围超出了营地，雪屋和雪墙顷刻间化成粉末，像雾一样升腾而起，越来越高、越来越浓，很快就将慕行秋、秃子和跳蚤全都淹没其中。



道士们只能也跟着慢慢提升高度，一刻钟之后，他们已经升高到百余丈，脚下的雪雾和巨响却没有停止的迹象，方圆至少十里之内的地面都开始翻涌，扬起大量雪雾，道士们就像是站在一座不稳定的雪山上。



“看！”一名道士大声叫道，众人望去，只见东南、西南、东北三个方向出现了大量五行法术，用天目望去，那就是一团团颜色各异的光芒，道法之光都不鲜艳，却更有质感，像是一座座正在生长的高山。



这些法术全都指向天空，像是一种炫耀，而不是进攻，魔侵道士们有过被雪柱阴影追杀的经历，马上查看四周的雪地，洁白如初，数十里之内没有异样。



“慕行秋每次都这样吗？也不制定一个详细的计划，直接就动手？”丹药科道士孟诩紧张地问，觉得是慕行秋的魔尊正法引来了道统的反击。



“哈哈，没错，他就是这样，先打后谈。”辛幼陶大笑道，发现有人比自己还要胆怯，他反而豪气陡生，什么都不怕了。



“我宁愿速战速决。”甘知味发出一声呼啸，“反正已经进入道统的包围圈，干脆痛快一战！”



甘氏兄弟都经受过再灭之法，过后都产生了变化，可他们没有变得一样，差别反而更明显了：哥哥甘知泉稳重如山，说出的每一句话必然经过沉思熟虑，弟弟甘知味却变得冲动冒进，像一名十几岁的鲁莽少年。



“咱们真要跟道统开战吗？”孟诩一边缓缓上升，躲避脚下逐渐升起的雪雾，一边遥望三个方向的道统法术，耳朵还要听着轰轰的响声，手里更是握着如意，随时准备施法，觉得自己的精力快要不够用了。



“慕行秋不是说过吗？咱们可以死，但是不能像罪人一样等死，起码要反抗，要让道统知道，咱们不觉得自己该死！”甘知味的冲动这时比哥哥的稳重更有效果，魔侵道士们发出热烈的呼声。



道统却没有像上次一样立刻痛下杀手，反倒是地下传来一个愤怒的声音，“住手！慕行秋，你在破坏我的计划！”



轰鸣声停止了，成片的雪雾渐渐落回地面，魔侵道士们停止叫声，向下望去。



慕行秋、秃子和跳蚤仍然停在原处，他们下方的魔甲却已四分五裂，散落在已被彻底翻过的雪地上，原来的位置上却多了一尊木质的雕像，雕像胸膛里的心脏竟然是活生生的。



离魔甲数十步的地方出现了一座巨坑，一群妖族簇拥着一名头戴羽毛冠的女道士从洞内升了起来。



杨清音愤怒地盯着半空中的慕行秋，手里的老君魔掌一张一合，迫不及待地想要施展妖术。



“你没有化妖。”慕行秋指着老君魔掌，刚才的那一会存想颇有效果，让他清醒了许多，从而明白了真相。



“都是龙魔在捣鬼，她将神魂藏在你身上，又用老君魔掌仿造了妖丹，让你觉得自己已经化妖。她还通过老君魔掌对我施放了一道法术，让我……对你说出那些话。”



杨清音眉头紧紧皱起，看了一眼手中的魔掌，又望向远方的道统法术，“先别说这些，你抢走了我的魔像，又引来了道统，到底想做什么？”



“你还没明白吗？这就是龙魔的计划，我有霜魂剑，你有神魂，咱们可以联手控制这具魔像，做出让道统大吃一惊的事情，关键的问题是，你愿意吗？”



高空中的辛幼陶轻叹一声，心想既然要拉拢杨清音，就不该告诉她没有化妖的事。

第五百四十七章 咱们联手吧



慕行秋觉得自己早该想到的，刚进入地下的时候他想的是如何联手保住神魂，可是一见到杨清音手里的老君魔掌，他却提出了结缘，所有听者都吃了一惊，只有他自己从头到尾都十分坦然。



魔掌一直都在，而且不停地施展法术，慕行秋只是没想到法术的目标会是自己，更没想到那会是务虚幻术。



他会的法术龙魔也都会，慕行秋常常忘记这一点，刚才忘得尤其彻底。



龙魔为什么要这样做？这就像是一个恶作剧，与她脸上总挂着的慧黠笑容倒是颇为吻合。可她绝不是这么简单的人，看似无意做的每一件事最后都有深意，这一次她到底有何目的？慕行秋不知道，在变得更强之前，龙魔总是不肯向他透露更多的信息。



数十步之外，杨清音盯着手里的老君魔掌，从发现自己的法剑被调包的那一刻起，她就很喜欢这只独特的妖器，从来没想过它会不受自己的控制偷偷施法。



灵妖营地一片安静，少数人是因为惊讶，大多数道士与妖族根本没听懂慕行秋在说什么。



小青桃一直站在杨清音身后，这时没有理睬冲她频频招手的辛幼陶，而是凑过来也盯着老君魔掌，然后轻声说：“就算是它动了手脚，也只是促使小秋哥说出心里的实话，它不可能编一套话让小秋哥说出来。”



小青桃尽职尽责，还记得慕行秋最初交待给她的任务，而且这也是她很愿意做的事情。



杨清音恼怒地看着小青桃，“你把我从魔像身边骗开还不够吗？又要骗我相信乱七八糟的鬼话。”



小青桃了解杨清音的脾气，对她的怒容一点也不害怕，脸上反而露出甜甜的笑容，“哪些是鬼话？是结缘那番话，还是关于老君魔掌这些？小秋哥……”



“小秋哥、小秋哥，你叫得这么开心，自己怎么不跟他结缘？正好一起度情劫。”杨清音越发恼怒，她身后的众多妖族全都严阵以待，尤其是那些灵妖，更是恶狠狠地盯着慕行秋，只有少数妖族心里明白，这一仗是打不起来的，他们真正的敌人还是远方的道统。



小青桃的脸一下子红了，正要开口，从高空逐渐下降的魔侵道士群中传来辛幼陶的声音，他虽然离得远，却也能听见两人的说话声，“结缘可不能这么随便，总得有一点感情基础，连我姐姐……”



辛幼陶及时闭嘴，虽然没能留在皇京帮助公主，他对姐姐的敬重一点也没减少。



小青桃仍然没理他，她知道杨清音再发火也不会伤害朋友，继续道：“慕行秋说你没有化妖，那你还是道士，仍然需要度劫。”



“等等。”杨清音止住小青桃，张开双臂，示意周围的妖族全都退后，然后慢慢松开了老君魔掌。



魔掌悬在空中，缓缓转动，杨清音却闭上了眼睛，妖族大都不明所以，道士们却都看出她在存想。



杨清音必须弄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化妖，过去的几天里，她察觉不到自己的内丹，一直是从老君魔掌里产生妖力，发出的法术也都带有明显的妖族特征，慕行秋的话终于提醒了她：妖丹应该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怎么会与一件妖器合而为一呢？



很快她就睁开双眼，向四周看了一眼，目光唯独略过了慕行秋，然后她向空中发出一团火球，这是一道纯正的五行之火法术，可是又有些不同，它不再向没有天目者隐藏行迹，众多妖族全都看到了火球，看着它笔直地升上天空，直迫云霄，似乎永远也不会熄灭。



群妖惊呼，最意外的是杨清音本人，她虽然专精火法术，可才是餐霞境界，按理说没有这么强的法力。



“神魂真在你身上！”小青桃惊讶地说，她想不出还有其它理由。



杨清音的眉头越皱越紧，她刚刚成为灵王统领众妖，以为自己没有了内丹也不用再考虑情劫，事情果真如此的话倒也简单了，没想到原来一切都是假象，自己仍然是一名庞山道士。



杨清音终于望向慕行秋，她现在只能确认一点，凡缘情劫的确度过了，看着那张脸孔，她没有半点心动。



“龙魔到底在搞什么把戏？”杨清音比慕行秋还要疑惑，伸手抓回老君魔掌，发现自己能在内丹和“妖丹”之间随意切换，前者产生法力，后者产生妖力。



辛幼陶又开口了，“待会再想龙魔吧，道统已经攻过来了！”



的确，三个方向的道统法术像五彩云雾一样疾速向营地涌来，覆盖范围越来越广。



慕行秋向杨清音伸出右臂，“怎么样，跟我联手吧。”



杨清音没有吱声。



辛幼陶等人已经降至慕行秋身后，他们做好了战斗准备，可是一看到强大的道统法术攻过来，还是不由自主地心惊胆战，孟诩到处张望，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左流英呢？他不是早就到了吗？”



左流英是所有人心目中最大的希望，无论慕行秋带领他们闯过多少危机，大家还是觉得注神道士更可靠一些。



“左流英不会出现了。”慕行秋肯定地说。



“为什么？”辛幼陶也盼望着左流英能够现身，“他最擅长突然袭击，没准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好了，待会就会让道统大吃一惊，他之前就做过这种事，对不对？”



“这一次不会了，他就是要让我自己解决这一切，因为……这对他很重要。”



左流英跟龙魔一样喜欢故弄玄虚，慕行秋无法说清他的真实计划，但是道统用雪柱阴影追杀魔侵道士时他没有出手，意味着这一次也不会。



慕行秋没有说得太详细，辛幼陶等人却都相信他。



“没有左流英，只有我们？”孟诩喃喃道。



“那又怎样？上次没有他，咱们不也逃出来了？”甘知味高声道。



他的哥哥甘知泉也开口了，没有解释也没有动员，只有命令，“散开，道士们，拿出你们的法器，施放禁制，准备战斗！”



魔侵道士们散开了，由于有魔像在场，许多法器都不好用，他们只能尽量飞远一点，然后一层一层地施放禁制，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样的禁制挡不住道统的合力一击。



五彩之云越来越近，用不上一刻钟就会杀到，现在连妖族也能看到这些法术的行迹了。



慕行秋没有参与施放禁制，仍然望着杨清音，等她的回答。



杨清音在观望周围的妖族，这都是她的部下，此刻却在慢慢后退，连灵妖也不例外，黑凰和飞祖甚至有要施展妖术逃跑的意思。



“你们干嘛？要造反吗？”杨清音厉声说。



虎妖高伏威壮胆开口，“你、你又是道士了，不再是我们的灵王了吧。”



“咱们打赌的时候，你们根本不知道我是不是化妖了。”杨清音可不想就这么放弃自己的灵王称号。



高伏威胆怯地抖了一下，“跟你打赌的不是我们，是、是灵妖。”



锦簇停止后退，对身边的灵妖说：“没错，打赌的时候咱们就以为她是道士，所以——她还是灵王。”



灵妖重新回到杨清音身后。



兽妖老撞举起粗壮的胳膊，“虽然当时没征求咱们的意见，可是——我也认了，你是灵王。”



又有一群妖族回归旧位。



“你有老君魔掌，就是灵王。”黑凰也带回一群妖族。



高伏威等妖对杨清音并无忠诚，可是望了一眼远处飘来的道法彩云，争先恐后地靠近灵王。



彩云迫近，道士们用天目甚至能看见里面流动的法术，那不是一道法术，而是成千上万道法术集合而成，营地里两三千名人类与妖族，均摊下去也有十几道法术。



三路彩云融成一片，将营地团团包围。



云内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杨清音，我是你的母亲，回来吧，我已经求得注神道士的帮助，不管你化妖与否，他们都有办法将你恢复原样，你是庞山道士，也是我的女儿，永远都是。”



杨清音的母亲曾经说过，道统只会等到天黑，慕行秋向西边望去，夕阳半落，天色马上就要黑了。



慕行秋没有再开口劝说，跟无路可走的魔侵道士不一样，跟非妖出身的小青桃和退出道统的辛幼陶也不一样，杨清音还有选择，这不是令人纠结的困难选择，而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选择，即使在妖族眼里，重回道统也比当“灵王”更有前途。



谁都没有开口，就连小青桃也让到一边，让杨清音自己做决定。



杨清音又一次松开老君魔掌，她不想受任何人或物的影响，她想知道自己的真实感受，如果是在两个月前，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回道统，可现在她不再是单纯的道士了，与一群妖族相处了两个多月，对他们的了解比所有道统书籍加在一起还要多。



“母亲，道统不会放过这些族妖，对吗？”杨清音对着彩云大声说。



“他们是妖。”彩云里的声音既温柔，又有些严厉。



杨清音再次望向身后的妖族，那些狰狞丑陋的脸孔上居然露出惶惑不安的紧张神情，像是一群即将失去庇护的孩子。



“嘿，咱们联手吧，可是这跟结缘一点关系也没有。”杨清音盯着那个她曾经念念不忘现在却毫无感觉的面孔。



慕行秋露出微笑。

第五百四十八章 道法如雨



最后一抹阳光消失在西边寂静的雪山身后，最后一具魔族形体矗立在碎琼乱玉般的雪地上，慕行秋扭头细看，越发惊讶于魔像与人类的极度相似。



魔像只是个头更大一些，高度相当于四五名成年男子，容貌威严而凝重，正是人们想象中帝王该有的气质，全身肌肉像是一颗颗饱满的果实，没有半分赘余，也是人们想象中战士该有的体质。



魔像胸膛上有一大块烟熏似的黑斑，破坏了整体的美感，慕行秋凑近看了一眼，认出这是五行之火法术留下的伤痕。



旁边的杨清音轻哼一声，只要慕行秋敢对伤痕多说一句，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反驳，可惜他什么也没说。



“这就是一块木头，有用的是那颗心脏。”杨清音忍不住指点道，“用老君魔掌能指挥它做很多事情。”她回头望了一眼那些噤若寒蝉的妖族，“比如让一群妖对你俯首听命。”



“光这样还不够，这里的妖族再多十倍，也斗不过道统。”慕行秋伸手在魔像胸前的黑斑上摸了一下。



“不是说神魂在我体内嘛，借我霜魂剑，没准我能让魔族心脏做出更厉害的事情。”



“那也不够，道统动用了除魔之器，就算这颗心脏拥有当初妖火之山的力量，对面的道统可不是十几名吸气道士。”



“这也不够，那也不够，你有什么主意？”



“我在想。”



慕行秋围着魔像缓缓飞行，仔细检查每一处，他在想办法，可是有人着急了，辛幼陶一直在望着天空，大声道：“慕行秋，咱们可没有多少时间了。”



夜色已降，高空中层层叠叠的云朵更显五彩缤纷，已经笼罩了整个营地，还在继续扩张，就是要让被困者无处可逃。



大部分妖族只觉得乌云压顶异光闪烁，空气里尽是令他们感到窒息的压力，少量大妖和全体道士却能看到更可怕的细节：云层内容纳的法术互相碰撞，不停地有新法术加入，一旦倾泻下来，将像暴雨一样猛烈。



“应该说是已经没有时间了。”辛幼陶颤声道。



“只能寄希望于此了。”慕行秋说，立刻引来了所有目光，左流英不在，他就是所有道士与妖族的希望，“我要复活这只魔族，他或许能挡住道统的法术。”



谁也不明白他这句话的含义，魔像是一根木头，只有心脏是活的，怎么可能“复活”？可是也没有谁提出质疑，生怕一开口就将这唯一的希望给吹破了。



只有杨清音想问个清楚，正要开口，慕行秋召出霜魂剑，倒转剑柄递给她，“你能感觉到体内的神魂吗？”



“我什么也感觉不到，是你说龙魔把神魂留在我身上的，可不是我自己声称的。”杨清音声音冷淡，好像一点也不将神魂当回事。



道统拥有探测神魂的手段，他们认为神魂在杨清音身上，那就绝不会错，何况她刚才曾经发出一道远超餐霞境界的火球法术，更是一种证明，慕行秋松手，霜魂剑飘向杨清音，“你不会驱魂之术，所以得让芳芳的魂魄感应你体内的神魂。”



杨清音没有马上接剑，“也就是说，我是法器，秦凌霜的魂魄才是施法者。”



“差不多是这样。”



“你干嘛不直接将神魂吸进剑里，这样岂不是更省事？”



“那会杀死你，除非你自己能察觉到神魂的存在，并且将它单独隔离，否则的话拘魂之术会将你的生魂一块吸出来。”慕行秋对灯烛科法术了解得足够多了，知道拘研神魂的危险性，之前它附着在法器上，一切都很简单，就算毁掉法器也无所谓，现在却是与杨清音结合，稍有不慎就会导致死亡。



龙魔这样的做法非常不明智，慕行秋越来越难以理解她的目的。



杨清音握住剑柄，“这样就可以了？”



“如果一切所我所愿，芳芳的魂魄会向你提供强大的法力，然后你要用老君魔掌控制魔像。”



“原来我还有点用处，控制它做什么？”



“抵挡道统的法术，这需要你自己随机应变。”



杨清音点点头。



两人一问一答，整个营地里的人类与妖族都快急疯了，高空中的彩云停止扩张，开始缓缓下降，试探性地射下来几道法术，魔侵道士们之前施放的重重禁制一触即溃，只留下几道闪光。



“来不及了，真的来不及了！”辛幼陶两只手里握着十余张纸符，心里却一点信心也没有，仰头望天，觉得整个世界都要毁灭。



一只手轻柔地按在他的肩上，“只要还活着，一切都来得及。”



辛幼陶扭头看着平静的小青桃，惊讶万分，“你不怕吗？”



“怕。”小青桃一手握紧如意，另一只手召出十几件辅助法器，环绕在她和辛幼陶身边，“所以我更要反抗，小秋哥说得对，别把自己当成罪人，咱们没做错什么。”



辛幼陶的心也平静下来，产生效果的不是那些话，而是小青桃本人，他想说点什么，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对小青桃说甜言蜜语，所以他希望特别一点，可脑子里空空如也，只能说出最先想起的几个字：“如果死了，我的魂魄四十九天之内想的都是你。”



他对这句话并不满意，小青桃却羞红了脸，冲他点下头。



疾风骤起，零零散散的法术像是暴雨之前的雨滴一样降落，被魔侵道士们挡住了一些，大部分落在营地外面，钻进雪地里炸出一座座大洞。



慕行秋站在跳蚤背上，将草帽扣在秃子头上，对周围的所有人类与妖族大声说：“保护自己，这就是你们唯一要做的事情！”



慕行秋开始向魔像施展魔尊正法，轰轰的声响与天空的浓密彩云颇为搭配。



他没有说出豪言壮语，因为他能感受到弥漫四周的悲观与绝望，那是任何语言都无法驱散、务虚幻术也无法扭转的，他唯一能做就是集中精力施法，试图让魔像复活。



他相信这不只是一尊雕像，而是真正的魔族身躯，七篇魔尊正法描述的是植物生长过程，在望山守卫虚空的不只是镇魔钟，还有大量星云树，这一切都让慕行秋产生一种想法：或许魔族的身躯本来就是木头。



魔尊正法不停涌入魔像之内，头顶的道统法术也开始纷纷降落。



杨清音皱着眉头，她还没有感受到神魂的存在，也没有感受到霜魂剑传递过来的力量，只能用老君魔掌正常操纵那颗魔族心脏。



心脏本来跳得就很快，这时更快了，几乎就要蹿出胸膛。



心脏每跳一次就发出一层类似于道统禁制的法术，迅速扩张至百丈之外，正好护住全体人类与妖族。



可这毕竟不是道统的禁制，被罩在其中的魔侵道士们发现施法变得更困难了，之前只是法术难以离开绛宫，现在连内丹的转速也降低了。



只有甘氏兄弟没怎么受到影响，仍能正常施法，两人将自己的法器全召出来，统统送上半空中，与魔心护罩一块组成防线。



他们的法器很快就没了，其他道士纷纷贡献出自己的铜铃、铜镜等物，这些辅助法器没有印记，谁都能使用。



三百多件法器被送上百余丈高的空中，像是静止在空中的一群飞鸟，准备迎战来自同门的数万道甚至更多的法术。



营地里还有两千多名妖族，妖术师却没有多少，黑凰、飞祖等大妖也向天空放出几百件妖物，与法器并肩防御，其他妖族只能默默等待，就连灵妖也无计可施，锦簇又急又怒，在原地团团转，几次变成锦尾马，立刻又变了回来，他根本找不到敌人。



这是一次典型的道统围歼战斗，道士们在视线范围之外发起进攻，被围者只能对抗法术，根本不可能发起反击。



“从来没见过这么强大的攻势，就算是攻打巨妖王的时候，道统也没有现在这么狠。”黑凰喃喃说道，除了仰望璀璨的法术从天而生，她已经没什么可做的了。



“因为这是除魔之术，而且是注神道士亲自发出来的。”小青桃回答，道士与妖族越靠越近，已经站在了一起。她也没什么可做的，手里握着的如意只能提供一点心理安慰。



辛幼陶放弃了祭符，伸出右手，握住了小青桃的左手，她没有甩开，而是握得更紧了。



从彩云中降落的道统法术密密麻麻，如暮春凋谢的鲜花，所有仰望者都知道这些“鲜花”是致命之物，会将他们炸得粉身碎骨，可就是移不开目光，心中的恐惧没有增加，反而变成一团轻飘飘的逐渐膨胀起来的东西，将五脏六腑全挤到了边上，在体内制造了一个个空洞。



这些空洞只有用死亡才能填满。



两个人没有被天空中绚丽的法术吸引，仍在做自己的事情。



杨清音已经不在乎霜魂剑是否提供更强大的力量，专心用老君魔掌操控魔族心脏，她根本不会魔法，可她觉得只要心脏还在跳动，就能挡住道统法术，保护营地里的所有人类与妖族。



慕行秋更是心无旁骛，坚信自己能唤醒这只魔族，至于唤醒之后会发生什么，他已经顾不上考虑了。

第五百四十九章 魔心的提醒



夜色令道统法术更加明亮，数千丈的高空中，连成一片的彩云散开了，变成一条条雨状的法术，点点滴滴、丝丝缕缕，数万道法术互不干扰，共同扑向地面上的渺小目标。



火球、火线、火星、冰锥、冰块、冰珠、木刺、木桩、木屑、金刀、金剑、金枪、土尘、土块、土山……离得越近，形态越是明显，每一道法术都不是得特别强大，可是合在一起铺天盖地坠落，产生的压力令目标顿生无望之感。



无望，这就是地面上近三千名人类与妖族的共同感受，他们已经尽自己所能施放了防御，相比于数量百倍、千倍于此的法术，这点防御显得可怜巴巴，像是幼兽的乳齿、地里初生的嫩枝，甚至发挥不了最基础的恫吓作用。



无望压过了一切，连恐惧都没有了立足之地，道士们轻声念诵静心经文，不少妖族掏出了珍藏的古神像，用各种方言向古神祈祷……只有极少数人类与妖族心里还存有一丝希望。



辛幼陶和小青桃的手握得更紧了，一开始他们仰头望天，然后看向正在施法的慕行秋和杨清音，最后互相凝视，再也舍不得挪开目光，面带微笑，谁也不说话。



甘知味也不服输，他将自己的主法器都送上了半空，两手空空，干脆抓起地上的雪，握成雪团向天上掷去，借助他的一点法力，雪团悬在了空中，它什么也挡不住，甘知味却乐此不疲，抛出更多的雪球。



“宗师！首座！你们为什么不露面？杀死几名道士没有这么难！”



甘知泉一直看着弟弟，张开嘴想要劝说他不要胡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而是俯身也抓起一团雪向天上掷去。



就像是干枯的草原上燃起的一点火，甘氏兄弟的无心之举很快就得到了模仿，魔侵道士们纷纷投掷雪团，注入一点法力，让它们悬在半空中。



辛幼陶和小青桃手牵着手，也都用另一只手向天上扔雪团。



小蒿双手各握一团雪，咧嘴大笑，是整个营地唯一既不害怕也不在乎所谓希望的人。



妖族受到了感染，老撞抱起一大团雪球，直径将近两尺，奋力掷上去，高度倒是够了，只是没有多少妖力，雪球无法悬停，自然降落，他不在乎，觉得这样比傻呆呆地望着致命的法术降落要有意思。



“去你娘的！”老撞恶狠狠地吼道。



雪球代替了古神像，成为妖族手中唯一的武器，大部分雪团飞到空中又掉下来，砸到了自己，砸到了其他妖族，可这只是让群妖扔得更起劲了。



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其实只是一小会，第一个扔出雪球的甘知味刚刚捏成第七团雪，首批道统法术跨越数千丈的距离，击中了营地百丈空中的防线。



魔侵道士们施放的禁制就像是不存在似的，瞬间就被冲破，接下来就是魔族心脏制造的防御了。



就在过去的这一小段时间里，魔族心脏以极快的速度跳动了数百次，制造了同样数量的防御，重重防御挨在一起，呈现出淡淡的粉红色，不仅道士们能看见，妖族也瞧得清清楚楚。



魔族法术没有刻意隐藏形迹。



数百层魔族防御终于生效了，仿佛一柄撑开的巨伞，挡住了暴雨般的道统法术，那些火球、冰块堆积在半空中，有的爆炸，有的冰冻，有的切割……用各种方法破坏防御，却都没有成功。



道士与妖族齐声欢呼。



“灵王万岁！灵王无敌！”老撞带头呐喊，附和声很快就响成一片，黑凰等几只大妖知道这是魔族心脏的力量，稍稍放下心来。



道士们更冷静一些，呼声过后，他们开始仔细观察，魔族防御在普通妖族看来是一片浅红色的护罩，天目看到的却是层次分明的薄膜。事实上，道统法术并非毫无功效，它们正一块块、一层层地破坏防御，速度比魔心跳动得更快，要不了多久就会冲破整个防御，而高空还在不停地降落法术，没有半点停止的意思。



杨清音也看出了这一点，可是她没办法更快了，只好看向另一只手里的霜魂剑，低声道：“秦凌霜、秦凌霜，我知道咱们不是最好的朋友，也知道你对慕行秋的感情，我曾经跟你一样喜欢他，可是我已经斩断了情劫，真的，我不骗你。我搞不清这是怎么发生的，但是情劫确实已经断了，我不是为他向你恳求，是为我自己、为小青桃、为那些保护我跟随我的妖族，他们没有道书里描写的那么冷酷无情，虽然有点残忍，但是……”



霜魂剑微微颤抖了一下，杨清音感到了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不等她反应过来，寒意从头顶飞了出去，然后她发现了神魂所在。



神魂遍布全身，就连竖起的汗毛里都有它的存在，杨清音一直用老君魔掌里的妖力施法，这时内丹也快速旋转起来，跟魔掌一块提供法力。



杨清音惊讶极了，好像同时有两个自己，一个在用魔掌，一个在催动内丹，两个自己互相观察、互相帮助，产生的力量成倍地不停增长。



她不懂魔法，只是将全部力量都转入魔族心脏之中，魔心仿佛了解她的心思，自动发出法术，突然间，她不仅能够催生出更强大的力量，还能隐约感受到魔心的意图了。



“他真是活的！”杨清音大声叫道，她遵照慕行秋的嘱咐，没有与霜魂剑争夺主导权，任凭它与神魂结合，因此可以分心说话。



群妖停止欢呼，道士们停止观察，全都看向杨清音。



“慕行秋，将魔尊正法注入他的泥丸宫！”杨清音甚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解魔心的，这句话自动出现在她脑子里，好像早就知道，只是刚刚想起来而已。



慕行秋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的一心七用都集中在草帽和秃子的头上，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持续不断的魔尊正法刺激着魔族的木质身躯，总是差着那么一点就能将他复活，慕行秋专注于这一点，几乎将头顶压下来的道统法术都给忘了。



魔心没法跳得更快了，它制造的护罩更强大，能多抵抗几道法术，可也仅此而已，在暴雨般的法术攻击下，还是一层层的破损，变得岌岌可危。



“慕行秋！”杨清音抬高了声音，还是没能叫醒他。



“没用的，除非灌注法术。”辛幼陶提醒道。



“不行，他在施法，不是存想，强行以法术传音会伤害到他。”小青桃急忙制止。



杨清音抬头看了一眼，魔心护罩开始出现缺口了，几道法术趁隙而入，随意挑选目标发起进攻。



甘知味一件法器也没有，只能直接施放法术，挡开一柄法术钢刀，这样做最消耗法力，可别的道士都被魔法限制，他必须挺身而出。



妖族不受影响，黑凰等几十名妖术师合力挡住另外几道法术，只要缺口再大一些或者再多几处，他们也无力堵截了。



“怎么办？慕行秋弄错了，必须告诉他正确的方法。”杨清音有些急了。



“让我试试。”甘知泉没像弟弟那样抵抗漏网的法术，他想得更多一些。



“你？”杨清音不认识这名道士，可是看到其他道士都露出古怪的神情，她知道这个人有点特殊。



甘氏兄弟的特殊之处就在于他们都经受过慕行秋的再灭之法，据说这会让他们成为忠诚的仆从，可是一直以来，两人都没有表现出“傀儡”的样子。



“你试试，告诉慕行秋，泥丸宫才是魔族的力量之源。”杨清音向不认识的道士点下头，然后对所有人类与妖族说：“不要胡乱施法，看我的火球！”



杨清音分出少量妖力，用老君魔掌射出一团火球，击向护罩上的一处缺口，甘知味和妖术师们攻击同一个地方，硬生生挡住了外面的道统法术，为魔心争取到一次跳动的时间，补上了窟窿。



可缺口还是逐渐增多，集中力量也只能挡住一处，别处的缺口仍有道统法术涌入，被攻击者只能自己保护自己了。



敢来抢夺魔像的妖族都有妖丹，其中一些还颇为强大，虽然不能施展妖术，抵抗力却更强一些，只要道统法术不是接二连三地攻过来，他们还能勉强抗住。



几十名魔侵道士成了最弱的人，法器已经耗光，内丹受到束缚，面对道统法术的进攻，他们的抵抗力甚至不如普通小妖，只能狼狈地四处躲避。



锦簇已经不是灵妖之王，但是在部族当中的威信没有减弱，大喊道：“保护道士！”



灵妖的化妖过程都没有完全成功，但是他们的体质天生就比一般妖族要好得多，产生的内丹也更坚固，二百余名灵妖就用自己的妖丹保护住了魔侵道士。



一块道法形成的岩石砸向正在半空中施法的慕行秋，锦簇一跃而起，鼻孔喷火，消灭了岩石，从此时起，他开始专职保护这个与自己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的人类。



涌进的法术越来越多，场面也开始混乱，还是有道士和妖族被法术击中，谁也救不得他们。



杨清音一边指挥妖术师们尽量堵住漏洞，一边时不时望向慕行秋，希望他能尽快听到提醒。



甘知泉已经飞到了魔像上方，与慕行秋相隔咫尺，他的魂魄离开了躯体，试图靠近慕行秋，短短的一段距离，对魂魄来说却如同布艰难险阻的沼泽一般难以行走。

第五百五十章 小蒿的阵法



魔心护罩的漏洞实在太多了，颜色各异、形态千差万别的道统法术像是一串串被风吹落的杨柳絮，打着旋儿、转着圈儿，飘飘荡荡地下降一段距离之后，突然变得像蛇一样迅猛，任选一个目标直扑上去。



单独的一道法术不是特别强大，大概相当于吸气六七重至餐霞两三重的水平，普通妖族以妖丹化成的骨、角、壳、羽等物足以抵挡得住，可妖丹遮不住全身，更没法连续抵抗多次进攻，当上千道法术同时挤进护罩之内，所有人类与妖族就只能祈祷法术不要落在自己身上了。



“魔族啊魔族，你要是再这么矜持下去，就要又一次灭绝了。”杨清音小声嘀咕着，目光看向的却是慕行秋。



甘知泉仍然浮在慕行秋对面，两人全都一动不动，秃子更是面无表情，锦簇和数只会飞的灵妖正奋力保护他们，可是法术越来越多，灵妖也开始手忙脚乱了。



“别再堵窟窿了，大家自保！”杨清音大声下令，再一个个地修补漏洞已经没有多大意义，她得采取别的手段，为慕行秋和魔像多争取一点时间。



魔族心脏领悟到了她的想法，不再制造一层层的护罩，跳动频率变得忽快忽慢，发出战鼓似的响声。



在道士们听来这响声毫无意义，全体妖族却像是被一条条看不见的丝线给缠住，神情跟半昏半醒的秃子一样呆滞，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慌张，四处乱飞的道统法术对他们来说真的就像是杨柳絮一样无关紧要。



黑凰等大妖多抵抗了一会，很快也变得木讷僵硬。



不等杨清音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来，众妖突然发疯似地主动迎向漫天的道统法术，用妖丹、用正常的身体向上撞，不顾一切地倾力施展妖术，仿佛在与不共戴天的仇人厮杀。



道士们都看得呆住了。



“漆无上把妖兵派到战场上送死的时候，他们也没这么卖命。”辛幼陶惊讶地说。



“停止！这不是我想要的。”杨清音怒气冲冲地大喊，魔心领悟了她想自保的想法，却采取了她绝对不喜欢的手段——直接控制群妖，让他们去当盾牌。



杨清止的喝止正及时，群妖只是扑向法术，真正接触到的不多，魔族心脏很在意她的命令，立刻停止控制群妖。



妖族的伤亡不多，恢复清醒之后却都吓坏了，他们已经十几万年没见过魔族，早忘了当奴隶时的痛苦，满心以为魔族会比道统好一点，现在才知道，相比于道统的追杀，魔族的控制一点也不仁慈。



“魔心这么听杨清音的命令？”辛幼陶意外之余还感到一丝惧意，魔族控制妖族的手段可比慕行秋的念心幻术有力得多。



“魔心听从的不是灵王，是老君魔掌。”黑凰飘在辛幼陶头顶，她刚才差一点扑向一道五行之水法术，犹自心有余悸。



营地里重新变得混乱，每个人、每只族都在尽量躲避法术的追逐。



魔心的跳动改换了一种频率，极快地跳动四五次之后骤然停止，然后再开始。



这一回随心跳发出的是时断时续的刺耳声音，像金属互相刮擦，又像是从窄缝中吹过的劲风，击散数十丈之外的道统法术，同时也硬生生钻进脑子里，扰乱听者的心神。



妖族受不得这种声音，刚刚从送死的控制当中挣脱出来，又都双手捂耳，面露痛苦之色，就连妖术师也无法抵御。



空中的几只灵妖落到地面，重新化成人形，也捂住了耳朵。



道士们也感到心慌意乱，但还没到非得塞耳的程度，几名诵经科的道士发声之后，他们的很快就恢复了清静，只是仍然不能随意施法。



不管怎样，道统法术的进攻暂时被挡住了，只是安全范围缩小了一多半，近三千名人类与妖族只能挤在魔像周围极狭小的区域之内。



更高一点的空中，千疮百孔的魔心护罩终于承受不住一次又一次的攻击，那一片浅红色消失了，道统法术如暴雨般降下，没有一点停止的意思，抬眼望去，就是用天目也看不到极高处的彩云了。



魔音能够击退道统法术，可是它无法提供全方位的保护，只能不停地转变方向，优先抵挡离得最近的威胁，如此一来，它的防御范围越来越小。



魔像身边的地方已经不够容纳所有避难者了，妖族开始攀附魔像的身体、踩在其他妖族的肩膀上。



道士不会这么做，他们挤成一小堆，跟着诵经科弟子一块念诵静心经文，功效却是越来越弱。



“没想到咱们还是要跟妖族死在一块，道统更容易给咱们栽上罪名了吧？”一名道士绝望地说。



“嘿，道统好歹还会给你们一个罪名，对我们可就用不着了，说杀就杀。”老撞和道士们紧挨着，肩上各站着一只小妖，臂窝里还各夹着一只，“跟我们死在一块，不丢脸！死人和死妖有什么区别？”



道士抬头冲高大的兽妖笑了一下，“说得也对，你叫什么名字？”



在死亡面前，道士和妖族的隔阂也没有那么深了。



人群中，辛幼陶和小青桃仍然手拉着手，比任何时候挨得都要近。



“如果这次劫难真能逃过去，你愿意跟我结缘吗？”辛幼陶大声问，不在乎别人能否听见，也的确没有耳朵注意到他。



“咱们已经结缘了。”小青桃笑着说，脸上真的艳如桃花。



辛幼陶凝视着她，抬头看了一眼仍在施法的慕行秋和杨清音等人，突然涌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强大求生渴望，他不想就这么死去，不想让自己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过早结束，“咱们应该做点什么，不能就站在这里等死。甘知味，还能组建七元隐星阵吗？”



甘知味一直在没有法器的情况下施法，早已筋疲力尽，听到辛幼陶的问话，摇摇头，“五行科阵法都需要法力，大家甚至没办法施展普通法术……”



“早知这样，我应该向慕行秋学习鱼龙阵，没准能用这些妖族组阵。”辛幼陶后悔莫及。



头顶上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鱼龙阵？我会！”



小蒿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魔像的肩膀上，整个营地里只有她满面笑容，一点也不紧张。



“你会鱼龙阵？”辛幼陶不太相信。



“慕行秋教过我嘛。”



道士们想起来了，之前的确有过一次，慕行秋向众人介绍鱼龙阵的时候，曾经想借助小蒿等人组阵，结果没有成功，这一次更加仓促，成功的可能性也更低。



小蒿却兴奋起来，冲着所有道士与妖族喊道：“大家听我的，咱们组建一个更大的家伙！”



没人听一名少女道士的，只有少量妖族投去疑惑的目光。



“听她的！”站在魔像另一边肩膀上的杨清音开口了，她最清楚不过，魔心独木难支，急需支援，慕行秋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接到提醒，任何手段此时此刻都值得一用。



第一个服从命令的不是群妖，而是魔心，它又加入一种跳动频率，周围妖族的神情没有变得呆滞，却都放下捂耳的双手，一块望向少女道士，忽然间觉得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很有说服力。



小蒿在魔像脸上轻轻拍了两下，表示感谢，然后大声说出鱼龙阵的心法，鱼龙阵普通成员的心法比较简单，复杂的是核心成员的法门，兰冰壶从未传授他人，慕行秋是靠着念心幻术自行琢磨出来的门道，也没有教给任何人。



小蒿要自己想办法了，“这没什么难的，我也是念心科传人。”她自言自语道。



成群结队的道统法术在空中飞舞，最近的已经逼至十余丈，几乎近在眼前。



“小蒿……是在打拳吗？”辛幼陶虽然觉得毫无希望，还是忍不住抬头看着魔像肩上的小蒿，其他道士也是如此。



小蒿手舞足蹈，速度越来越快，果然是在打率兽九变的锻骨拳。



辛幼陶等人看得呆了，因为小蒿的手臂好像多出了好几条，没多久，更让他们惊奇的事情发生了，妖族陆续升起来，排列成一个巨大的人形，比魔像还要高，离满天的道统法术只有数尺距离。



小蒿也离开魔像肩膀，飞进阵形之中。



“她……真成功了！”辛幼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看！甘道友……”小青桃指着缓缓升起的甘知味。



“咱们的道士之心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我能加入鱼龙阵，你们也能。”甘知味说出最后几句话，与众多妖族混在一起。



“那是因为他被慕行秋施加了再灭……”一名道士的话还没说完，惊愕地睁大眼睛，再也说不下去了。



吞烟道士孟诩也在飘向鱼龙阵。



这比一切语言都有力，道士们纷纷屏除思虑，按照小蒿刚才所说的法门运行法力，一个接一个地加入阵法。



辛幼陶和小青桃手牵着手也飞了起来。



巨人成形了，就在最危急的一刻：魔心已经无力阻挡众多道统法术，魔像身上中了好几招。

第五百五十一章 复活的魔像



群妖之地弥漫着不洁之气，沈昊看不清百里之外的情形，即便如此，他仍然背对战场，几番想要进入存想状态却都是徒劳，他无法去除心中的诸多疑惑与苦恼，道士之心这时帮不了他。



上千名道士分处三个位置，高等道士以九品法器制造出大片彩云，大量低等道士则一刻不停地施展自己最拿手的五行法术，这些法术自动被彩云吸纳，像天河一样流向百里之外的灵妖营地。



这是最稳妥最安全的战斗方式，低等道士无需与目标产生任何形式的接触，这本是远古时期对抗魔族的战术，因为要消耗强大的九品除魔法器，在斩妖之战中极少使用，今天却要施展在一群妖族和数十名魔侵道士身上。



绝大多数道士都相信这样的说法：慕行秋变魔了，他带走的那些魔侵道士则已经化妖，成为新魔忠诚的兵奴。



少量怀疑在慕行秋第一次施展出魔尊正法之后也消失了，冷酷的魔音所有人都听到了，确凿无疑地表明慕行秋不仅自己变魔，还要释放更多的魔族。



因此，当八大道统的弟子齐心协力向彩云中输送五行法术时，都能做到问心无愧，他们相信，再大的功劳也不能抹煞变魔化妖的罪过。



只有一个人做不到这一点——沈昊，他已经在事先提醒过慕行秋，可心里还是觉得亏欠于他。



“战斗快要结束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昊点下头，仍然没有转身，他站在一片山脊的后方，正在遥望东南，在极远的地方就是野林镇的位置，“用的时间可挺长。”



乱荆道士白倾走到沈昊身边，与他并肩站立，“毕竟那边有几十名道士，还有慕行秋，他总能……创造出一点奇迹来。”



“是啊，他总能死里逃生，可这一次……你为什么不跟大家一块参加战斗？”



“我是灯烛科道士，不擅长五行法术，少我一个对他们没什么影响。”



沈昊扭头看去，白倾也正用一双美丽的眼睛看着他，脸颊上还有一片淡淡的痕迹，那是寄生妖留下的，在道统丹药的帮助下，就要消失了。



乱荆山道士都是美女，白倾也不例外，甚至还要更美丽一些。



“谢谢你。”沈昊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皇京时支持斩妖会，还有……谢谢你过来陪我。”



“我只是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



沈昊沉默了一会，“你真相信慕行秋变魔了吗？我见过他，他看上去还跟从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入魔道士也跟平时没有区别，个别人能隐藏好几年。”白倾知道只凭这样两句话说明不了什么，想了一会继续道：“魔族蠢动、群妖不轨，世界的动荡到来得可能比咱们想象得都要早，这种时候你我唯一能相信的就是道统、就是高等道士，他们不会弄错的。”



这是最为强大的理由，强大得令沈昊无言以对，“早知如此，莫不如就在西介国战场上让魔侵道士们自杀，那样一来，慕行秋或许也不会……变魔。”



“他太固执了，说实话，我一直觉得慕行秋不像道士，他做的事情和他的想法都有点古怪，修行对他的影响好像比对别人都小。”



沈昊微微一笑，“你要是认识小时候的慕行秋，就知道他的变化有多大了。”



“不管怎样，他是个了不起的道士，帮助过许多人，即使他曾经把乱荆山搅得一团糟，我们还是很佩服他，虽然有时候他的运气真是太好了。”



沈昊叹息一声，心情越发纠结，因为他从慕行秋那里得到的帮助更多，“那不只是运气，还有左流英，他一直没出现吗？”



“据说有四名注神道士在搜寻左流英的下落，可一直没有确切消息。”



“看着吧，没准到了最后左流英又会蹦出来，吓所有人一跳，然后将慕行秋他们救走。”



“那不可能。”白倾笑着摇摇头，“我听说过左流英从前的事迹，可那时他的对手只是个别高等道士，很多时候庞山仍然支持他，可这回不一样，他退出了庞山，面对的是整个道统。左流英就算是比现在聪明百倍，也不可能让道统住手。我猜他是放弃了，毕竟他没有变魔也没有化妖，整件事情跟他没什么关系。”



“左流英放弃了……”沈昊含糊地重复道，自己也说不清这是承认还是怀疑。



身后的山脊上又传来一个声音，“宗师下令停止施法。”



这意味着战斗真要结束了，沈昊转过身，没有飞行，缓步向山上走去，他是道士，不应该逃避心中的阴影。



这是八大道统共同组织的战斗，斩妖会的低等道士们只做配合，无需沈昊指挥。



快到山脊上的时候，沈昊止步对身边的白倾说：“有些事情你应该知道，我已经度过凡缘情劫。”



“我知道，可你还有道缘情劫未度吧。”



沈昊笑了笑。



他们位于灵妖营地东北方百里之外，共有近四百名道士，大都来自庞山、乱荆山和召山，与目标之间间隔着几座山峰，放眼望去只能看见高空中的一大片彩云。



彩云来自三个方向，如今已停止产生，正在向灵妖营地上空汇聚，准备发起最后一击。



“整整半个时辰，真没想到他们能坚持这么久。”一名庞山弟子擦了擦额上并不存在的汗珠，终于感到一阵轻松。



“八大道统总共发出多少法术？”



“大概算下吧，平均每个人发出一百道法术，差不多一千人，就是十万道法术，前方已经落下三万道，剩下的法术待会将同时降落。真是不算不知道……”



旁边一个阴冷的声音说：“咱们即将杀死的不只是妖族，还有一群道士，有什么可得意的？”



沈昊看去，说话者是申己，他没有参加斩妖会，跟随庞山高等道士前来参战，出手的时候一点不比别人慢，这时却不愿意听到道士们沾沾自喜的话。



那名计算法术多少的道士闭嘴了，不愿发生争论，可大家的情绪还是受到了影响，半晌无人开口。



庞山五行科首座申继先走过来，召出一面铜镜，镜子迅速扩大至直径七八尺，悬浮在半空中，在场的道士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瞧瞧这些道士，你们就会知道自己没有做错什么。”



铜镜里渐渐显示出百里之外的情形。



灵妖营地已经变成一片法术的海洋，这些法术由道士们亲手施展，可是看到如此众多而密集的法术同时降落，还是令他们感到震惊，必须有注神道士的帮助，这些法术才能互不干扰，只攻向目标。



一只高大的巨人正在挥舞双臂阻挡漫天的法术，动作不太协调，身上不停地被击中，每次都有一两只妖族惨叫着掉出来。



“这就是魔族吗？”一名道士轻声问。



“不是。”沈昊回答了这个疑问，“这是鱼龙阵，旁边小一点的那个才是魔族——慕行秋和杨清音正在试图唤醒的那个。”



铜镜里的人全是蚂蚁般的小点，只有用天目才能看清。



“那真是杨清音，她手里拿着的是妖器吧。”一名庞山弟子惊愕不已地说。



慕行秋的变魔已被大家所了解，可他们不明白杨清音为何拒绝返回道统，没人能解释这件怪事。



“鱼龙阵是庞山弃徒兰冰壶创建的一种邪术。”申继先指向铜镜里的巨人，“能够集合众人的力量于一体，真正的道士无法参与此阵，可是你们瞧。”



巨人被法术击中之后掉下来的不只是妖族，偶尔还有身穿蓝色道袍的道士，观者仔细看去，甚至能发现熟人。



没有道士开口，但是他们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也消失了。



妖就是妖，与道士不共戴天。



沈昊紧紧盯着镜中的慕行秋，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在意，心里不停地在问：小秋到底在坚持什么？为什么不像李越池那样以死铭志？难道变魔没多久他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最后一击。”一名道士望着铜镜，莫名地叹了口气。



“道士就该有这样的觉悟。”申继先觉得这是一个教育低等道士的机会，“不管你曾经多么强大、立过多少功劳，一旦心变了，整个人也就变了。真遗憾，这些道士没有在战场上自杀……”



“小秋！”沈昊的惊呼打断了首座的感慨，众人的目光又都望向铜镜。



一直不动的慕行秋恢复了清醒，纵身跃起，与鱼龙阵巨人合而为一，笨拙的巨人一下子变得灵活了，一挥手就能挡开数十记道统法术。



可这不是全部，地面上升起大量雪块，像是巨石跌落湖中激起的水柱，就是这些普通的雪块，比鱼龙阵巨人的力量还要强大，将无数道统法术化为雪水。



“看！魔像！魔像真的活了！”白倾惊呼道。



魔像展开双臂，黑色的盔甲自动向他飞去，重新包裹身躯，杨清音跳起落下，仍然站在魔族肩上，手握骷髅手掌，指挥魔族作战。



“这、这怎么可能？”申继先须发皆白，即使在高等道士当中，也颇具仙风道骨，这时却目瞪口呆，完全不像是一科首座。



所有道士耳边都响起一个严厉的声音，不知来自哪位注神道士，“施法，道士们，继续作战！”

第五百五十二章 失控的魔像



从地面升起无数雪块，仿佛颠倒了方向的冰雹，与正常飘落的法术之雨撞在一起，共同制造出一大片蒸腾的水汽。



鱼龙阵巨人和复活的魔像就在这一片水汽之中奋力求生，前者只能自保，后者却要杀出一条活路来。



杨清音踩在魔像的肩膀上，仍然一手老君魔掌一手霜魂剑，脚下黑色的银魄甲衣热得烫脚，像是刚从火中取出来的钢铁，让她一下子想起了洪炉科的修炼生活，除了万第山的太阴之火，熔炉附近总是灼热的，洪炉科弟子喜欢与火为伍，但是也必须学会如何保护自己。



杨清音召出一枚宝珠和一只巴掌大小的四足鼎，用它们护持全身，以免受热烫之苦。



很快她又遇到了新问题：脚下的魔像似乎有失控迹象。



在银魄甲重新罩住魔像全身之前，杨清音看到木制雕像正变得生机勃勃、有血有肉，眼神坚定而威严，沉睡了十几万年，他似乎一点困惑也没有，立刻就投入到战斗之中，迈开大步走来走去，双臂开合，像是在寻找趁手的武器，又像是在跳一种奇怪的舞蹈，盔甲里传出各种各样奇怪的声音。



魔音就是他的法术。



可是随着地面上升起的雪块越来越多，复活的魔像也变得更加自信，隐隐对杨清音手中的老君魔掌生出抗拒之意。



一开始魔音激起的雪块还小心地避开鱼龙阵巨人，慢慢却变得不分敌我，魔像只想保住自己的性命，对同伴毫无相助之意，这与杨清音的意愿截然相反。



“住手，别打着自己人！你这个……”杨清音收回了“笨蛋”两个字，魔像毕竟是他们最大的保护者。



魔像服从了命令，很快又不管不顾起来，雪块击中鱼龙阵巨人，像是沸水浇在人身上，立刻烫下来一块皮肉，对鱼龙阵来说，那就是一两名妖族或道士。



杨清音再次明确下令，魔像也只是稍有收敛。



“慕行秋！”杨清音不得不叫出他的名字，她对魔像的了解太少，唯一的控制手段就是老君魔掌，霜魂剑只是向魔像提供更强大的力量，并不能令他驯服。



慕行秋取代小蒿成为鱼龙阵巨人的主导者，通过巨人的眼睛，他也发现了魔像的异常，“向东北前进！”



鱼龙阵巨人发出的声音跟慕行秋大不一样，杨清音知道这是慕行秋在说话，可是东北方正是道统法术的三个主要来源之一，指挥魔像去那里无异于要跟道统决战。



杨清音心里仍有一条底线，她拒绝回归庞山，甚至愿意控制魔像抵挡道统的进攻，但她绝不想反击道统，更不想杀死任何一名正常的道士，哪怕是无意中杀死也不行。



她犹豫了。



“东北方多山，把魔像留在那里，咱们离开！”慕行秋只得说出自己的计划。



杨清音明白了，道统是不会与魔像近距离搏斗的，他们会退到更远处，借助群山的掩护和魔像的吸引，这群被围困的人类与妖族或许还有逃生机会。



不知道脚下的魔像听到这个计划之后会怎么想，杨清音手中的老君魔掌指向东北方。



魔像没有犹豫，服从了这道命令，服从的方式却出乎慕、杨二人的预料。



群妖之地布满不洁之气，即使是注神道士也不能随意施法，瞬移距离通常只有数十里，可不洁之气对魔像没有任何影响，恰恰相反，魔像在其中如鱼得水。



刚刚“复活”的魔像瞬移了，只用了一次就传出九十多里，要不是道统出于习惯布置了一些防御，他能移动得更远。



鱼龙阵巨人和没有进阵的跳蚤、甘知泉也被带走，一群互不相识更谈不上信任的人类与妖族组成的阵法本来就不稳定，经过一次强大的瞬移法术之后，鱼龙阵分崩离析。



“这是哪？”



“逃出来了？”



从巨人身上掉落出来的妖族慌慌张张地询问，没有注意到数百名道士就停在几里之外的山坡上。



夜色正深，远处的彩云即将流散，近处的道统弟子们刚刚准备好继续向空中施法，突然之间，目标已经近在眼前。



这是一次全然意外的对峙，慕行秋和杨清音都以为魔像会慢慢前进，将道统弟子逼退，没想到双方会离得如此之近。



道统弟子们更想不到，按理说以灵妖营地为中心，方圆百里之内都应该有道统的禁制，尤其是考虑到魔侵道士们可能有左流英帮助，禁制就应该更强大一些才对，可魔像的法术跟道统必然大不一样，这些禁制大部分都没有生效。



双方同时愣了一会，只有搞不清状况的妖族乱叫乱嚷，很快也发现敌情，全都安静下来。



唯一不乱的是魔像，他举起双臂，微微仰头，像是在对天祈祷，黑甲包裹的手掌如同燃烧的铁块一样变成了赤红色。



沉睡了十几万年，他的战斗意志丝毫没有降低。



“停下！”杨清音第一个反应过来，厉声大喝，将老君魔掌指向另一个方位。



魔像顿了一下，手甲的赤红也有所减弱，似乎想要转。



数里之外，十余名星落道士同时施法，各种颜色的法术长龙飞了过来，魔像在头盔里发出一声咆哮，魔音呈扇状射出，将星落道士的法术挡在了一里之外，然后他的手甲又变得像燃烧的炭一样。



他抵住了老君魔掌的控制，无论杨清音的喊声有多大、命令有多么清晰，他都拒绝掉转方向。



这里正是沈昊等人所在的位置。



五行科首座申继先脸色骤变，此地共有四百多名道士，包括十四名星落道士，却没有注神道士坐阵。



围攻开始之前，所有人都觉得左流英会是此战的最大障碍，因此随行的几名注神道士都在寻找他的下落，满心以为近千名道士足以轻松消灭所有目标，包括这尊魔族雕像。



“撤退！全体撤退！”申继先大声下令，不管这真是魔族复活，还是具有魔力的木头，实力都超出想象。



一些低等道士陆续飞起，更多的人却在犹豫，因为十四名星落道士都没有动，这让他们以为战斗仍在继续。



一切都来不及了，魔像已经蓄势完毕，即将发出致命一击，就算飞起的道士也无法逃脱，而注神道士发现形势不对并赶过来支援还需要一点时间。



场面一团混乱，大多数道士和妖族甚至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或是慌张地想要逃走，或是决定留下来战斗，或是只想跟着同伴们一块行动……



杨清音一边喝斥，一边用老君魔掌砸魔像的头盔，却都于事无补，魔像就像是一只被激起斗志的恶犬，早已置主人的意志于不顾，一心只想扑向猎物，将它撕得粉碎。



慕行秋经历了一瞬间的慌张，他跟杨清音一样，虽然要抵抗道统的进攻，却没想过要杀死道统弟子，尤其是他看到了沈昊。



沈昊就站在众道士中间，是唯一手里没拿主法器的人，惊讶地望着突然出现的魔像，既没有遵命飞起，也没有施法参与反击。



慕行秋经历过种种危机，早已锻炼出坚定的意志，很快就去除心底的慌张，开始考虑该如何应对。



当他决定唤醒魔像的时候就已预留了一招，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上，他们不仅没有摆脱围困，反而与道统弟子们离得更近了。



可控制魔像或者摧毁魔像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慕行秋复活了他，就要对结果负责。



慕行秋抓着秃子的发髻，飞到了杨清音身边，“相信我！”



“什么？”杨清音莫名其妙。



“你要相信我，别抵抗我的法术。”慕行秋落在魔甲肩上，伸出右手大拇指按在杨清音额头上。



自己应该相信慕行秋吗？杨清音在想这个问题，她的内心却已经做出决定，她没做任何抵抗，三田也没有自动产生护持之力，她觉得自己的根本隐遁之法大概已经被化妖丸给摧毁了。



慕行秋进入杨清音的脑海，但他不是来寻找记忆，而是送来一段记忆——七篇魔尊正法的全部内容。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召出黑纹草帽，又扣在秃子的头上。



他不知道这一招好不好用，就像他一开始不知道能否唤醒魔像一样，若不是甘知泉魂魄离身过来告诉他正确方法，他的努力就白费了，这一次他仍然在冒险。



除了冒险，慕行秋不知道自己手里还有什么，他没有注神道士的实力、左流英不知去向、道统非要置他们于死地不可，他只能冒险、只能搏命。



这世上从来不会无路可走，即使死路也是一条路，慕行秋就是这么想的。



进入杨清音的头脑比预料得要顺利，慕行秋甚至有点意外，可他来不及想太多，马上示意她施法。



杨清音也很意外，同样没时间细想，立刻存思整篇文字。



慕行秋也在存思，两人的头脑像是连在了一起，存思速度没有下降，反而更快了。



魔尊正法与霜魂剑的力量共同涌入老君魔掌，然后再进入魔像的身躯，这一次，魔文没有灌注泥丸宫，而是直奔那颗仅以银魄甲遮护的心脏。



慕行秋相信心脏就是这尊魔像的最大弱点。

第五百五十三章 道统退兵



申继先是星落道士，这意味着他已经斩除心中大部分情感，即使死亡近在眼前也不会变色，可这一次，他的心跳加快了，不是因为死亡临近，而是因为死亡居然就在他眼前停下了，像是一匹在街上疾驰的疯马，在最后一刻被勇士扑倒，没有撞上惊呆的孩子。



申继先觉得自己和身边的数百名道士就是那个惊呆的孩子，可他怎么也想不到救人的勇士会是慕行秋与杨清音。



魔像的手甲仍然火红，可他的心脏——已经不跳了。



慕行秋施法进入杨清音头脑时很容易，想要退出时却很难，有什么东西将他的法术、法力和思绪给缠住了，像水中的旋涡一样，不停地转动，令他越陷越沉。



这股力量并不来自杨清音，事实上她也想尽快摆脱慕行秋的法术，没人愿意敞开脑海让外人进入，魔像已被制止，念心幻术也就该停止了，可她无论怎样反对，都无法将幻术驱逐出去，她的全部记忆反而也被卷入旋涡。



她以为这是慕行秋使坏，待看到他一脸严肃地在努力收回手臂，她明白过来，他们两人其实是同病相怜。



这股旋涡似的力量不可能来自魔像，心脏停止跳动就表示他已经失去施法能力，就像道士一旦泥丸宫被毁，无法存思法术细节，自然也就不能施展出特定的法术。



紧接着，两人无需再以肉眼互视，他们的记忆与思绪已经完全被旋涡所控制，可以直接看到对方的一切。



于是，不用一个字、一句话，两人互相明白对方的想法，他们的猜测是一样的：这股力量来自芳芳的魂魄与神魂。



两人静静地站在魔像肩膀上，一动不动，慕行秋右手大拇指仍然按在杨清音额头上，在外人看来，他们跟那只魔像一样，都失去了行动能力。



整件事情发生得迅速而混乱，对峙双方的大部分道士与妖族甚至不知道魔像曾经准备奋力一击，这一击不仅会杀伤大量道统弟子，很可能也会毁灭他身前的妖族与魔侵道士，对魔像来说，奴隶不值得珍惜。



山坡上的道统弟子仍在施法。



沈昊一步跃到众人前方的半空中，冲着道士们大喊：“住手！难道你们没看见吗？慕行秋和杨清音阻止了魔像，救了你们一命！”



沈昊是斩妖会首领，说的话很有份量，但是在十几名星落道士面前，这份量就打了些折扣——道士们停止了施法，但是都看向星落道士，只要一声命令、一个眼色，他们仍会继续进攻。



目光很快聚集在申继先一个人身上，他是东北方这一群道士的指挥者，连其他星落道士也听他的命令。



没有人比申继先更清楚刚才的险情，也没有人比他更为难，放过慕行秋就意味着承认这名念心科弟子没有变魔，就意味着质疑道统的判断。



他的左手仍然捏着一道法诀，法术呼之欲出，只要他一动手，所有道士都会跟随，这是消灭斩妖除魔的大好时机：魔像和慕行秋都失去了施法能力，众多妖族惊慌失措，少量魔侵道士不足为惧……



可他犹豫了。



“申首座。”沈昊落在地上，尽可能用自己最镇定的声音说：“你肯定比我看得更清楚，慕行秋没有变魔，起码还没有完全变魔，道统这次操之过急了，不如等注神道士……”



申继先挥手打断沈昊的话，诸多往事在眼前一一闪过，慕行秋是名与众不同的道士，从一开始就表现得特别突出，要说为道统立下的功劳，低等道士没人能超过他，可要说有谁道心不坚最易变魔，也是他。



申继先的犹豫只持续了一小会，“没什么可等的，妖魔就是妖魔。”



五行科首座右手托着一面无边神镜，这是九品的除魔法器，镜面像冰一样，没有边框，两边皆可照物，就是它产生大量彩云，容纳无数道统法术。



无边神镜的功用不止于此，申继先催动法力，最先施放法术，为全体道士做了一个榜样。



沈昊无力阻挡，也没机会阻挡，他只是餐霞境界的低等道士，在星落道士面前弱小得像一个婴儿。



道士们不再理睬站在面前的沈昊，纷纷施法，只有乱荆山的白倾同情地看着他，没有放出法术。



无边神镜替所有法术选定了目标，无论施法者最初指向谁，法术离身之后全都扑向那只不动的魔像和他肩上的两个人。



五六里对道士的法术来说是一段极短的距离，眨几次眼睛的工夫就到了。



魔侵道士们出手抵抗，他们又能正常施法了，可是人数太少，实力也太弱，根本无力阻挡河流一般涌来的法术。



辛幼陶和小青桃大声叫喊、小蒿和跳蚤飞过去推搡，都没办法将慕、杨两人唤醒，他们仍然呆呆地站在原处，对迫在眉睫的危险视如无睹。



一道光从南方的空中斜斜射来，手指粗细，距离更远，速度却更快，后发先至，只一下子就将申继先等人的法术全部击溃。



“左流英！”申继续厉声斥道，只有一个人会在这种时候阻止他们斩妖除魔。



空中突然响起轰鸣声，来自四面八方，过后却没有闪电，只是有一阵阵古怪的风吹过，那风忽强忽弱、忽西忽东、忽冷忽热、忽敌忽友，吹在身上却令所有人类与妖族汗毛直竖，心都揪了起来。



“真是左流英吗？”小蒿双手仍然按在慕行秋后背上，抬头四处张望，除了夜空中的寥寥星月，什么也找不到。



大家都在寻找，就连数里之外的道统弟子们也停止了施法。



“注神道士们在跟左流英斗法吗？”申己说出自己的猜测。



申继先点点头，他也看不到更多的场景，可他知道左流英必然已经被其他注神道士所包围，这些注神道士放任魔像不杀、坐视道统弟子不救，为的就是等左流英出手。



道统就是道统，不会滥杀无辜，左流英并未变魔化妖，他若不站在“妖魔”一边，谁也不能动他。



左流英终于迈过了这条界线，他不再是“无关之人”，而是妖魔的保护者，几乎就等同于妖魔。



申继先暗暗松了口气，还好他没有一时糊涂放弃进攻，终于逼出了左流英，算是立了一功。



道妖之间的战斗暂时停止，妖族们获得了一次喘息之机，却都有点糊涂。



“魔像不动了，道统不打了，还有这一股一股的怪风，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老撞摸着后脑勺，“灵王和慕道士又在干嘛？魂魄出窍了吗？”



“这是注神道士在斗法，一方是左流英，另一方是……”甘知泉看不出有几个人在围攻。



“在哪？我什么都看不到。”老撞和群妖更糊涂了。



“大家都看不到，你得用心感受。”甘知泉也只是餐霞道士，没法给予更详细的指点。



于是一群劫后余生、尚未完全摆脱险境的妖族，一个个挺身歪头，做出侧耳倾听的架势，努力“感受”注神道士的法术。



星空之下，刚刚还势同水火的两派势力，都变得像是欣赏美景构思诗句的文人雅士一样安静而投入。



“咱们还是逃命去吧。”一只妖族说，他什么也没感受到，只觉得越来越害怕，不明白大家留在离道士这么近的地方干嘛。



“你能逃得比风还快吗？不能的话就在这儿等着吧，左流英赢了，咱们就没事，他输了，咱们都得一块死。”除了怪风，老撞也没有更多感受，但他看得明白，知道大家的性命都不在自己手里。



群妖纷纷点头，然后一个声音问：“左流英是谁？”



没有妖族回答他，道士们则都不吱声，他们对法术的感受能力更强，隐约能分清这些怪风的归属。



斗法必然在极高极远的地方进行，刮来的怪风只是法术带来的余威。



“左流英好像……要输。”孟诩颤声道。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对面山坡上的申继先也说出同样的预言，声音中却透露出喜悦与轻松，他再次做好准备，只要注神道士的斗法一结束，就带领全体道士杀死对面的妖魔，或许还可以亲手夺取神魂。



风突然停了，所有风都停了。



谁胜脽负却没有一点预兆，连申继先也茫然了，左流英凭一己之力不可能斗过多名注神道士，可他若是被击败、被杀死，为什么其他注神道士仍不肯现身呢？



“道统撤退。”空中终于传来注神道士威严的声音，却不是申继先所盼望的进攻命令。



道统弟子们看着申继先，跟他一样对这个命令感到难以置信。



“撤退。”申继先用苦涩的声音说，他不能在这时置疑注神道士的命令，以后总会得到解释。



道统弟子们静悄悄地飞走，沈昊留在最后，用天目望向数里之外，魔像仍然不动，慕行秋和杨清音却已恢复正常。



“现在不是时候。”白倾在他身边轻声说。



沈昊飞上天空，追赶道统弟子，心中升起一股诀别的悲意。



慕行秋和杨清音终于从思绪旋涡中挣脱出来，互相看着，谁也不说话。



小蒿第一个发现他们醒来，高兴地在慕行秋背上狠狠地拍了一下，“你们可错过了一场好戏！”



慕、杨二人这才放眼望去，发现对面的道统弟子正在撤退，周围的人类与妖族则面面相觑，好像都不确定自己是逃过一劫还是陷入更深的危机。



“左流英打赢了？”辛幼陶不敢相信，所有人都不敢相信。



小蒿开口了，“哈，我听到左流英的话了，他说——他是用记忆逼迫那些注神道士退兵的。”



没人能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小蒿笑着对慕行秋和杨清音说：“左流英感谢你们两个，是你们让他恢复了记忆。”

第五百五十四章 宗师入梦



身后传来妖族激动的嘶吼，那是幸存之后的宣泄，在道统弟子们听来却像是一种莫大的讽刺，他们在撤退，耳朵却无法听而不闻。



没人向同行的星落道士开口询问，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十几名星落道士同样是一脸茫然。



注神道士们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地要求退兵，他们这一次只是站得太高看得太远，连只低他们一等的星落道士也跟不上。



道统的三路队伍在数十里之外汇合，在这里得到了进一步的命令：继续撤退，直到完全退出群妖之地。换言之，这次大张旗鼓的斩妖除魔行动结束了，至于理由，道士们得到的解释是不要胡思乱想，返回各自的道统之后，会从宗师那里得说法。



这将是二十几天之后的事情，道心最为坚固的人也感到一丝急躁。



沈昊是最为急躁的人之一，因为他关心慕行秋等人的命运，想知道好朋友到底有没有变魔，还因为他是斩妖会的首领，许多人不敢向高等道士开口，却都对他追问不休。



“你在战场上说慕行秋没有变魔，注神道士们是不是听到了？”



“星落道士没向你透漏一点口风吗？”



“斩妖会到底还是不是独立的？为什么咱们要听从高等道士的命令退出群妖之地？”



……



沈昊一个也回答不了，他忍了三天，整整三天，然后他去见五行科首座申继先，“我要见注神道士，我必须立刻得到一个解释，否则的话我将下令斩妖会停止撤退。”



这是撤兵数日来的第一次休息，道统在一座刚被摧毁不久的妖族村庄里扎营，顺便铲除此地剩余的妖物。



申继先独自站在村外，似乎早就料到沈昊会来找他，神情比任何时候都要严厉，“斩妖会名义上退出了道统，可是你觉得有多少人会因为你的一句话而违背高等道士的命令？”



沈昊一下子想起了慕行秋的提醒，他说过斩妖会最大的问题是很难获得真正的独立，沈昊相信这个判断，只是没想到干涉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没有多少人。”沈昊承认他对斩妖会成员的影响比不上道统，“可是即使只有我一个人，我也会停止前进，低等道士会跟你们走，但是他们心中的疑惑会更强烈。”



这简直是在公开提出威胁，申继先却没有恼怒，反而露出一丝微笑，“看来你是认真的，好吧，我会将你的要求传递给注神道士，或许你会比我先得到解释。”



“谢谢。”沈昊有点不太好意思，申继先身为首座，同样也被瞒在鼓里，可沈昊没有选择，他根本无法联系上宗师或其他注神道士，只能通过申继先传话。



注神道士对这次“威胁”的重视超出了沈昊的预料，当天夜里三更左右，他受到了召见，准确地说，这是一场梦。



道士很少做梦，沈昊当时正在自己的帐篷里静坐存想，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这时走进来一名陌生的道士，冲他招手。沈昊起身跟上去，他知道这是一场梦，也知道这场梦受到别人的控制，却一点也不感到惊恐，心里反而非常踏实。



帐篷外面跟真实的场景没有多少区别，妖族的地洞都已经被封死，大批无用的器物堆在营地中间，被五行之火包裹，肆意地燃烧。



篝火附近站着一名道士，沈昊望去，认得是庞山宗师杨延年。



招唤沈昊出帐的道士消失不见了。



沈昊急忙走过去，即使在梦里也感到一丝惶恐，毕竟不是每名道士都能得宗师的单独召见，何况他还在首座面前说过一些大不恭敬的言辞。



沈昊刚要行礼，杨延年抬手阻止，然后指着前方不远处的篝火，“五行之火能够消灭妖物，还能除净不洁之气，可是十几万年了，不洁之气仍然占据整个世界的大部分。”



“但是道统和人类拥有世界最好的一部分，即使是在边疆，也有肥沃的土地和风调雨顺的季节，不像群妖之地，常常数百里之内见不到一只活物。”



杨延年微笑，“可妖族就在这里生存，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壮大一次，给道统带来大麻烦。”宗师收起微笑，正色道：“老祖峰被妖族攻破的时候，你就在现场，跟我说说庞山弟子都是怎么做的？”



沈昊稍稍一愣，没想到宗师会问起几年前的旧事，寻思片刻，“绝大多数弟子奋勇杀妖，与老祖峰共存亡，绝不向妖族低头，少数弟子，包括我在内，跟随禁秘科首座离开老祖峰，在断流城避难。”



“殉难与撤离，你觉得哪种选择更明智一些？”



“没有所谓明智的选择，如果所有人都在老祖峰殉难，祖师塔就会落入妖族之手，酿成一场大祸；如果所有人都撤离老祖峰，庞山就会被天下人耻笑，弟子们也会心生羞辱之感，保住祖师塔也就失去了意义。”



杨延年点点头，显然对沈昊的回答很满意，“修行者有形有神，道统也一样，祖师塔是庞山之形，弟子们的传承与信念则是庞山之神，老祖峰倒掉的时候，有人保形，有人保神，都是正确的做法。”



沈昊开始明白宗师的意思了，“这次撤兵保的是形还是神？”



“神。”



沈昊又是一愣，因为在他看来，这次撤兵破坏的恰恰是道统弟子们的骄傲与信念。



“左流英是位了不起的道士。”杨延年轻叹一声，“但他的想法常常过于独特。”



“我见识过，比如守卫老祖峰的弟子那么多，他偏偏只带走一群吸气道士，比如他去乱荆山解救前任宗师，却差点开辟出一条虚空通道将魔族放进来。”



“嗯，是这样，但那些做法还都在道统允许和接受的范围内，可是自从确认自己遇上叹息劫之后，左流英的想法就开始出格了。”



叹息劫是所有道士早晚会经历的一次道劫，道法无边而人力有限，无休止的多年攀登之后，意志最强大最纯粹的道士也会心生倦意，倦意日积月累，终会爆发出来，令道士再也无法提升境界，他可以继续存想、继续努力，可就是无法前进半步。



还从来没有道士度过叹息劫，左流英偏要试一试。



“左流英要利用慕行秋和那群魔侵道士度劫？”沈昊吃了一惊。



“比这还要独特，以后你会知道的，关键是左流英说服了我们。”杨延年没再说下去，而是凝视篝火，好像里面藏着重要的秘密。



沈昊等了一会，觉得这次谈话没有结束，于是小声问：“左流英说服注神道士不杀慕行秋他们吗？”



“如果再经历一次老祖峰的危机，你选择撤离还是殉难？”杨延年突然改变话题。



沈昊的思绪有点混乱，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撤离，我还选撤离。”



“为什么？”



“因为那是一次偷袭，妖族占据了天时地利，撤离之后才能重选对道统有利的战场，而且——”沈昊知道在宗师面前没必要隐瞒真实的观点，也无法隐瞒，“我能理解撤离的重要与必要，不会陷入悔恨之中，我能反击。”



杨延年又一次点头，“魔族到来的时间很可能会比之前的任何预测都要早，对整个道统来说，这就是一次老祖峰危机。”



沈昊摇摇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宗师的意思是……一部分道士要在魔族到来之前撤离？谁撤离？撤到哪？”



“不是一部分，是所有道士，去哪我们自有安排。”



沈昊开始觉得这真的只是一场梦了，“可是魔族……还有整个世界的人类……”



“在老祖峰的时候难道你没有过类似的想法吗？与其让道统忐忑不安地等待魔族，为什么不将这份忐忑留给魔族呢？人类总会复兴的，十三万年前，人类还只是一支不起眼的种族，现在却占据着世界上最优良的一部分土地，数量百倍、千倍于妖族。再过十三万年，人类只会比今天更加昌盛，因为当道统重返世间的时候，不会再让魔种躲入虚空。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期望，而是一个正在形成的现实。”



沈昊的脑子更乱了，越发分不清这真是宗师入梦，还是自己的一种幻觉，他想自己需要一点时间理解宗师的计划，于是转而问起别的事情，“可这跟此次撤兵有什么关系呢？”



“左流英提醒我们，有人撤离这个世界，就总得有人为这个世界殉难，他愿意当殉难者，还保证慕行秋等人会跟随他。他还有其它一些理由，但这条是最重要的。”



沈昊觉得自己像是被重重击了一拳，头晕目眩，眼前的一切都在颠倒摇晃，“为什么……为什么宗师愿意告诉我真相？”



“就像你说的，你能理解撤离的重要与必要，我们需要你说服低等道士，这一点对整个撤离计划非常重要，不是现在就说服，是以后。”



杨延年抬起右手按在沈昊的肩膀上，梦中的他显得加倍高大，像是成年人站在四五岁的小孩子面前，“你将前途无量。”



沈昊没有挣脱宗师的手掌，他预感到梦境即将结束，因为宗师的相貌开始失真了，所以急忙提出最后一个问题，“小秋真的变魔了吗？”



宗师回答了吗？怎么回答的？沈昊完全没有印象，他醒来了，一身冷汗。

第五百五十五章 芳芳的意愿



留在原地，这是左流英唯一的指示，他保住了两千多名人类与妖族的性命，自己却消失不见了，整整三天，他没向任何人现身，也没给任何人传来声音，就这么走了，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对接受感激之情毫无兴趣。



幸存者们在山谷里扎营，道士、灵妖、各大部族依次排开，中间虽然没有建立墙壁，却有着更难越过的隔阂。



辛幼陶站在道士营地里，向附近的灵妖营地望去，不明白杨清音为何仍然住那一边，也不明白小青桃为何天天去陪杨清音，不跟自己待在一起，他们可是刚刚结缘啊。



魔像矗立在灵妖营地里，心脏已经停止跳动，却仍然是灵王权力的象征，灵妖和各大部族都因此向杨清音效忠，不管这些忠诚多么可疑，的确是这片山谷里最强大的凝聚力。



辛幼陶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去，他的符箓和魔侵道士的法器所剩无几，营地因此没有多少修饰，跟其它营地相比，显得小而寒酸，这时大部分人都站在一顶帐篷门外，小声地议论着什么。



十名魔侵道士没能逃过道统的围攻，其中三人身骨无存，另外七人大致完整，慕行秋进行了一次匪夷所思的尝试，他对这七具尸体施展了再灭之法，想看看是否来得及将他们的魂魄送回身体。



死后七日之内的魂魄仍是生魂，可这七具尸体受法之后一直没有醒过来，其他道士每天都在存放尸体的帐外聚集，一边等待消息，一边讨论未来的命运。



慕行秋也曾对刚刚死去的妖族尸体施法，结果尸体却碎裂了，再灭之法似乎只对拥有内丹的道士才起作用，那七具尸体没有碎裂，给予魔侵道士们一点希望。



到底是以魔侵道士的身份永远死去好，还是以不生不死的状态延续生命更好？众人争论最多的就是这个问题，辛幼陶想一想就觉得头皮发麻，还好，他跟小青桃都不用在这两者之间选择，他们还有许多年的生命可以享受。



已经做出选择的甘知味从帐篷里走出来，摇摇头，“他们没醒，再等等吧。”



人群没有散去，继续等在外面，而且将甘知味留下，魔侵道士又将甘氏兄弟视为自己人了，每天都会提出数不尽的问题，他们希望详细了解再灭之法的方方面面，甚至有人含蕴地提问兄弟二人是否需要排泄——这毕竟是一个人真正活着的证据之一。



辛幼陶不想听这种事，所以他离开了，转了一小圈，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惊喜的叫声，“成功了！终于成功了！”丹药科道士孟诩从一座雪屋里跑出来，“我们造出还灵丹了！”



这的确是一件喜事，辛幼陶和小青桃等人终于可以摆脱妖术的影响，他笑了笑，心里却没有真正的兴奋，正好有其他道士闻声赶来，他不用非得祝贺孟诩了。



辛幼陶最后还是走进了慕行秋的帐篷，觉得有些话只能跟他说。



“还灵丹造好了？”慕行秋坐在床上，正用双手托着霜魂剑仔细查看，秃子和小蒿都不在，他们带着跳蚤不知跑到哪座营地去了。



“嗯，造好了。”辛幼陶决定有话直说，“事情不对头，非常不对头。”



“你又想到什么了？”慕行秋将霜魂剑放在膝头，笑着问。



“我跟左流英不熟，跟其他注神道士几乎没有过交往，我相信他们都是高瞻远瞩的一群人，可是——我说了之后，你不会笑话我吧？”



“当然不会。”慕行秋收起笑容。



“我从就被灌输一个道理，阴谋都是在暗中进行的，因此任何事情任何人，只要有背着你的迹象，那必然就有问题。”



“只有朝堂才是这样吧？普通人可没有这么多阴谋。”



“原来我以为道统会比朝堂干净，其实——”辛幼陶苦笑一声，“那只是因为低等道士没资格参与阴谋而已，就像普通百姓总是比王室贵族们纯朴一点。在道统我就是百姓，可我能看出来，高等道士们隐藏得更深，但是他们的手法跟王室也没有太大区别。”



慕行秋这回是认真考虑了，“你觉得左流英和注神道士们在暗中策划阴谋？”



“准确地说，这不是阴谋，他们正在决定咱们的命运，而咱们不仅没资格发言，甚至连知情的权利都没有。”



“或许他们的决定对咱们有利呢。”



“绝不可能。”辛幼陶斩钉截铁地否认，“好事总是在还没有成形的时候就显露出来，因为人人都想提前告诉你，坏事却总是藏着掖着，直到无可挽回的时候才会一下子整个蹦到你面前。躲在暗处的策划绝无好事。”



辛幼陶已经想了好几天了，也曾经往好的方面幻想，等到小青桃去见杨清音，他有大把时间仔细思考的时候，他推翻此前的所有预测，得出最简单也最可能的结论。



“道统有重要的事情瞒着咱们，在西介国的时候道统明明可以让魔侵道士自杀，或者带回自家夺丹毁念，可他们没有这样做，而是同意魔侵道士跟你走，然后又安上变魔化妖的罪名，这中间必有事情发生。至于左流英，从来就没将话说清楚过。注神道士就是注神道士，他们之间的分歧再大，也站在同一高度，而咱们，被踩在脚下。”



“其实我也一直在想该不该这就出发去冰城，那里起码安全一些。”慕行秋心里不可能没有疑惑，他也觉得注神道士的秘密实在是太多了，多到令人不安。



辛幼陶眼睛一亮，虽然表现得很坚定，其实他非常希望能从慕行秋这里得到认同，“就是，咱们为什么非要等在这里呢？不管左流英在做什么，去冰城找咱们不也一样吗？”



“可是杨清音不愿意去冰城，她要继续帮灵妖找到破解化妖丸的办法。”



辛幼陶皱起来眉头，“杨清音有自己的选择，谁也阻止不了。说实话，你和杨清音……是怎么一个情况？”



慕行秋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霜魂剑，“还记得我和她在魔像肩上静止不动吗？”



“记得。”



“那时候施法已经结束了，我们两个都被芳芳的法术卷了进去。”



“秦凌霜？”辛幼陶吃了一惊，虽然早就知道秦凌霜的魂魄有些特别，可是听说一个已死去很久的人“施法”，还是非常怪异。



“她要报复杨清音？”辛幼陶小心翼翼地问，心想自己若是死了，看到小青桃跟别的男人在一起，肯定会有报复的冲动。



慕行秋摇摇头，这些事情本来应该藏在心里的，可他从来就没有形成过坚固的道士之心，也有普通人的倾诉意愿，而辛幼陶是这里唯一合适的听者，“芳芳希望我和杨清音结缘。”



“啊？”辛幼陶愣了一会，“呵呵，真没想到，我可没有这么大度。那杨清音……哦，我明白了，她觉得不好意思，不对，她那么骄傲，肯定觉得受到了羞辱，也不对……”



慕行秋又摇摇头，笑着说：“别乱猜了，杨清音说她已经度劫，不需要结缘，可芳芳坚持说她根本没度劫，所以杨清音要想一想。”



辛幼陶想了一会，“你和杨清音如果结缘的话，是从此不再分开，还是说就为度劫？”



“为了度劫。”慕行秋肯定地说，“我必须把自己的内丹提升上去，杨清音之前的度劫如果是假的，那她也很危险。”



假度劫很少发生，通常这意味着入魔。



辛幼陶恍然，“怪不得小青桃天天待在杨清音身边，就是为了帮她弄明白到底度没度劫吧？”



“应该是吧，所以你明白，我不可能把她丢在这里不管。”



辛幼陶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我怎么觉得芳芳传话也是左流英的把戏？他不就是通过你和杨清音找回的记忆吗？没准就与此……”



辛幼陶突然张口结舌，脸一下子红通通的，像是中了剧毒，慕行秋一跃而起，收起霜魂剑的同时，人也到了辛幼陶身前。



“我没事。”辛幼陶神情尴尬，“左流英对我说话了。”



“他回来了？对你说什么？”



“他说他会告诉咱们真相，只要咱们不后悔。”



“当然不后悔。”



辛幼陶凝神听了一会，脸色显出十足的震惊，“这……这怎么可能？左流英说整个道统都要隐藏起来，等积蓄足够的力量之后再反攻。这算什么打法？魔族才只出现几个影子而已。”



辛幼陶猜到没有好事，可是听说真相之后，还是没有能力承受，惶恐地看着慕行秋，“整个世界，圣符皇朝、十二诸侯国都要留给魔族吗？还有全部人类……天呐。”



辛幼陶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伸手按着慕行秋的肩膀，“我姐姐还有那么多雄心壮志，原来都没有任何意义。”



分析阴谋的时候慕行秋不如辛幼陶在行，可是对坏消息的承受能力却强得多，伸手扶住辛幼陶，“道统既然要隐藏，为什么还要杀死咱们这些人？又为什么最后关头撤兵？”



辛幼陶在接收左流英的传话，这回的内容比较多，他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冒出一句“天呐”，脸色越来越苍白，当左流英终于说完，辛幼陶再也承受不住，弯腰吐了起来。

第五百五十六章 内丹与道统



背后策划的果然没有好事，辛幼陶猜准了，他却宁愿自己大错特错。



慕行秋召集了所有魔侵道士，辛幼陶亲自去请来杨清音，找回小青桃、小蒿和秃子。



在法术扩大的帐篷里，孟诩分发了刚刚造出来的还灵丹，开了一个好头，接着甘知味宣布他在七名逝者身上感受到微弱的生命迹象，他们很有可能会醒来。



大家都很高兴，自从进入群妖之地以来，难得有两件好事接连发生，然后所有目光都转向慕行秋，期待地看着他，希望从他这里得到彻底安全的保证。



杨清音和小青桃站在最后一排，两人个子都不是很高，被其他人挡得严严实实，辛幼陶站在慕行秋身边，他已经吐得差不多了，终于能够冷静地看待噩耗，但是脸色仍然显得苍白，服下还灵丹之后也没有好转。



“左流英传来消息了。”慕行秋说，声音中不带感情，他想，这样的事情没有委婉的说法，长痛不如短痛，于是不等有人发问，继续道：“道统将退出这个世界，而咱们所有人都得交出自己的内丹。”



帐篷里一片安静，慕行秋说了两件事，大家一件也没有听懂，尤其是后一句——交出自己的内丹。



内丹是道士的另一条生命，交出去就跟自杀没有区别，早知如此又何必背负着猜忌逃进群妖之地呢？直接回自家道统接受夺丹毁念不就好了吗？



辛幼陶又感到一阵恶心，夺丹？！他跟小青桃可没有犯下任何过错或是罪行啊，交出内丹就会变得普通凡人一样脆弱，虽然他从来不是强大的道士，可是他已经无法接受凡人的生活。



“我不明白。”孟诩炼药成功的喜悦一扫而空，“道统怎么可能退出这个世界？就算他们能做到，咱们又干嘛非得交出内丹？”



“事情是这样的。”慕行秋的声音中仍然没有半点感情，好像他只是单纯传递消息的人，自己不受任何影响，“就在不久之前，注神道士们与望山祖师取得了联系。”



嗡的一声，道士们没法再保持安静了，望山封闭、祖师失踪是道统这些年来最离奇、最重要的大事之一，比老祖峰倒掉的影响还要大，没想到居然找到了。



众人很快安静下来，等慕行秋继续说下去。



“这件事发生在三个月之前，祖师、望山弟子和当时被扣押的各山高等道士都没有露面，所以注神道士们没有公布这个消息。祖师透露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他说镇魔钟快要不行了，顶多还能坚持不到三十年，这还不是最坏的消息，祖师说魔种已经找到一群新盟友，不是妖族，而是叫冰魁的一个种族。”



道士们多少都听说过冰魁的传言，知道这是几年前就在北方涌现的一个新种族，一直在默默地向南方推进，迄今为止与人类世界相隔还很遥远，一路上屠戮的都是妖族，因此没有受到道统的特别重视。



“冰魁到底是什么东西？连注神道士也害怕他们吗？”甘知泉问。



慕行秋摇摇头，“我也不太清楚，按祖师的说法，冰魁很强大，道统即使能击败他们，也将蒙受惨重的损失，而这正是魔种的目的。祖师看破了这一点，所以他找到了一个可靠的藏身之所，打算在那里避开冰魁的锋锐。”



“方寻墨可是道统第三十七代祖师啊！”孟诩摇摇头，对慕行秋的话表现出十足的不相信，“他就这么躲了起来，对其他八家道统不管不问？”



“祖师没有这么绝情。”慕行秋嘴角微翘，忍不住露出一丝讥讽之意，“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完善藏身之所，直到无懈可击之后，才向注神道士们发出邀请。”



“道统躲起来就能打败魔种了？”甘知味握着拳头，怒气冲冲地问，“藏身之所能提供道根弟子？道士可不是魔种，等大家都死光了，道统也就没了，没有人类，道统就是无源之水啊。”



“祖师或许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吧，据说他还有一个更大的计划，左流英不知情，我更无从得知。总之得到祖师的邀请之后，注神道士们都很震惊，没有马上给予回答。左流英就是这个时候退出道统的，因为他明白注神道士们最后肯定会追随祖师，而他不愿意这么做，莫不如早早表态，代价就是他关于此事的记忆全被去除了。”



左流英后来又恢复了记忆，慕行秋略过了这一段，因为这跟其他人都没有关系。



左流英了解注神道士，所以他猜得一点没错，他们不仅同意追随祖师，还要将整个道统都带进藏身之所。



“慢着。”甘知泉前行一步，“道统想要整个隐藏起来，虽然我无法理解，但祖师总有他的道理，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道统非要追杀咱们这些人，还要安上变魔化妖的罪名？”



慕行秋当时听到这里时也有同样的疑惑，但他很快就想明白了，辛幼陶的转述也证明他猜得不算太离谱。



“有两个原因。第一，道统要将所有弟子都带走，就得给他们一个能接受的理由，让他们亲眼见识一下魔族的力量。所以道统虽然追杀咱们，却一直没有使出全力，只需要一名注神道士就能解决的事情，非要大动干戈。玄武幽寥是道统派来的，它本来应该杀死咱们所有人，吞噬足够的魂魄之后，它将变成巨妖，拥有近似于魔族的力量，然后向斩妖会发起进攻，再由高等道士斩杀。”



这个计划失败了，幽寥如今变成了小蒿手里的宠物。



“我在冰城施展了再灭之法，这件事被流火金铃记录下来，转送给牙山宗师申藏器，注神道士们由此又制定了一个新计划。”



新计划就是逼慕行秋“变魔”，这个计划基本成功了，慕行秋不仅施展了魔尊正法，还复活了一尊魔像，显露出来的力量震动了所有低等道士。



当然，这离所有道士心甘情愿退出这个世界还差着好几步，但这是一个良好的基础，道统可以开始向弟子们灌输魔族的强大与阴险，然后将撤退变成一种战术。



撤退是为了回来——这不是左流英说的，而是慕行秋猜想的。



整个计划唯一的意外是左流英恢复了记忆。



“左流英声称要将道统的撤退计划当场宣布出来，这样的话，道统再想劝说低等道士将变得十分困难，而整个道统一块消失，是十分重要的。所以注神道士下令撤退，让低等道士们远离左流英的施法范围，然后他们继续谈判。”



“谈判的结果就是让咱们交出内丹？”甘知味向同伴们看了看，知道大家都跟他的想法一样，宁死也不愿意割舍内丹。甘氏兄弟经受再灭之法以后，身体发生了变化，可内丹没变，还在下丹田继续旋转着。



“这是道统追杀咱们这些人的第二个原因，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慕行秋取出半截铜环，众人都认得这是师承半环，每名道统弟子都有，一半在自己手里，另一半在首座或者宗师手里，没有更多的用处，只是在弟子死去的时候，首座和宗师能够及时得知。



“左流英说所有活着道士的内丹都与道统存有联系，师承半环就是这种联系的表现，法力强大者，比如魔族，无需半环只通过内丹就能找出道统的藏身之所，所以道统必须整体隐藏，流露在外的都要杀死，人一死，内丹的联系也就中断了。”



帐篷里再次安静，内丹与道统的关系原来如此紧密，这是谁也没有听说过的事情，道统浩如烟海的书籍里也从来没有只言片语的记载，当然，他们当中境界最高的才是吞烟道士，无从接触道统的禁书。



“然后呢？”人群后面响起一个声音，道士们让开，全都回头看着杨清音，她也不在意，只盯着慕行秋一个人，“咱们交出内丹，赤手空拳地等着魔族和冰魁联手杀到？还有左流英呢，他也要交出内丹吗？他自己怎么不出来说话？”



“左流英说现在还不是他现身的时候。他也制定了一个计划，所有不肯藏起来的道士，包括他在内，重新开始修行内丹，道统愿意提供一切必须之物和法器。”



众人面面相觑，重新修行内丹？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想达到现在的境界，需要几十年的时间，按祖师方寻墨的说法，那时魔族早就降临世间了。



“新凝成的内丹跟道统就没有联系了？”杨清音问。



“左流英说他有办法斩断这种联系，但他需要的大家的同意。”



“这不会又是道统设计的阴谋吧？”甘知味已经没办法相信注神道士了。



“阴谋？”辛幼陶的声音有些颤，因为他满腔悲愤，考虑的不只是自己，还有他姐姐、西介国和圣符皇朝，“道统最大的阴谋根本不在这里，你们还不明白吗？道统要咱们交出内丹，但是又送给咱们修行之物与法器，从今以后咱们就是道统！咱们将成为魔族和冰魁的目标，如果有可能的话，还要带领所有人类与妖族消耗魔族的力量。”



辛幼陶顿了顿，看了一眼杨清音身边的小青桃，“左流英为什么能劝退注神道士？因为他提出的计划对道统更有利。要么交出内丹，要么被杀死，咱们没有别的路可走，现在的问题只有一个，咱们愿意充当道统的挡箭牌吗？咱们有必要、有本事对抗魔族吗？”

第五百五十七章 不多的希望



这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任务，整个道统都藏了起来，只剩下六十余名低等道士，还要交出内丹，连对抗妖族都很困难，更不用说魔族和来历不明的冰魁。



到了最后，他们的用处只有一个，吸引强大敌人的注意，给道统从容消失提供机会。



辛幼陶和全体魔侵道士都拒绝接受这种安排。



“我可以交出内丹。”辛幼陶无奈地叹了口气，道统太强大，他们没有拒绝的资格，“但是我不要道统的东西，也不替他们背黑锅，咱们在魔族面前跟蚂蚁一般弱小，挡不住也就算了，可是全天下的人类，甚至连妖族都会埋怨咱们。这种事我不做。”



“妖族根本不可能站在咱们这一边，他们巴不得魔族早点回来，一听说消息立刻就会跟咱们翻脸。”甘知味更悲观。



“灵妖不会翻脸，他们不喜欢也不信任魔族。”杨清音了解灵妖，“其它部族就不好说了，支持魔族的怕是更多一些，即使那尊魔像复活之后曾经想杀死他们，妖族也还是很期待魔族的回归。”



众人点头，觉得事情必然会是这样，他们将孤立无援，即使有整个人类世界的支持，最后也落得一身埋怨。



“道统有道统的计划，咱们有咱们的应对，可不管怎样，咱们都得交出内丹重新开始修行。”慕行秋已经仔细想过了，拒绝道统的这条要求就是找死，之前他能挡住道统一次又一次的攻击，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其实是道统故意手下留情，给他施展魔尊正法的机会，这种机会不可能再有了。



“咱们也找一个安全隐蔽的地方，一边修行一边观察，没准道统很快就能回来呢，他们不可能只是隐藏起来什么都不做，肯定另有应对之道，只是不肯告诉咱们。”辛幼陶有点激动，因为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希望了，“天下这么大，魔族不可能占据每一处地方，妖族能在道统时代存活下来，咱们就能在魔族的统治下找得一块立足之地。”



众人齐声赞同，然后一块看着慕行秋，等他的决定。



“我想这是咱们唯一的出路了。”慕行秋说，他知道躲藏是怯懦之举，可是他不可要求这六十几名道统进行一场无前途也无意义的战争，“如果大家没有别的意见，我就告诉左流英咱们愿意交出内丹，至于其它事情，用不着都透露给道统。”



“道统愿意给东西，咱们也别拒绝。”孟诩插言，随后脸上一红，却没有回避众人的目光，“咱们为道统立过功劳，还被道统冤枉过，应该得到一点补偿吧。”



魔侵道士的法器没剩几件，开始觉得孟诩的主意不太妥当，仔细一想又都觉得她说得没错。



“咱们不提要求，但是道统要给的话也不用拒绝，只是要小心别明确答应他们什么。”辛幼陶说。



“好，那就不拒绝。”慕行秋也不认为非得拒绝道统的“好意”。



众人议论了一会，没有更多的主意，陆续告退，慕行秋请杨清音留下。



杨清音拉住小青桃不放，辛幼陶于是也不肯走了。



“我没发现自己还有情劫。”杨清音抢先说道。



慕行秋笑着摇摇头，“我找你跟这件事无关，而是你手下的那些妖族……”



“你们想过没有，如果也躲起来，以后咱们就是这个世界的妖族了，生活在最艰苦最荒芜的地方，被魔族追杀，惶惶不可终日。”



“如果道统很快就发起反攻，咱们就没事了。”辛幼陶不肯放弃这个希望，“现在的问题是，咱们能躲到哪去，圣符皇朝和十二诸侯国肯定是不行的，群妖之地和舍身国咱们不熟，冰城可以吗？”



“冰城马上就要面临冰魁的进攻，据说冰魁不怕毒雾，咱们在那里暂时歇脚可以，想要长久藏身，还得另找地方。”慕行秋说。



辛幼陶没别的办法了，小声嘀咕道：“不管去哪藏身，我得将我姐姐接去，不能让她留在皇京等死。”



杨清音发现慕行秋一直在看着自己，愕然道：“我也没有好地方可去。”



“你还能回庞山，你有神魂，他们肯定接受你，然后你可以跟着道统一块藏起来。”辛幼陶抢先说，当作一种试探。



杨清音冲他一瞪眼，“回去干嘛？让庞山对我从里到外进行检查，让所有弟子看我的笑话吗？反正我已经当上灵王了，感觉挺好，没有内丹也无所谓，我还有老君魔掌呢。”



“龙魔跑哪去了？她总是神神秘秘的，没准有好地方让咱们躲藏。”小青桃想起了慕行秋的真幻。



“除非她来找我，我永远没办法找到她。”慕行秋摊开双臂，龙魔留下一大堆疑惑，他比谁都拿不准她的立场，“我有一个想法，或许可行。”



“你的想法肯定没问题，怎么不早说？”辛幼陶立刻露出笑容，随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因为这个想法可能很可笑，正好你可以判断一下，但是最后还要杨清音帮忙。”



“我？”杨清音和辛幼陶同时惊讶地反问。



“嗯。我在想，道统准备躲起来，龙宾会呢？”



“龙宾会可没处躲，符箓师数量太多，躲几个还行……哦，我明白了。”辛幼陶恍然大悟，在脑门上拍了两下，埋怨自己怎么早没想到，“那些换魂者，他们老奸巨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参加道统与魔族之间的战争，他们很可能早就安排了藏身之所，没准比道统、比祖师还要早得多。”



“可是去哪找他们呢？”小青桃也明白了，“这些人早就更换了身体，现在可能是任何一位符箓师，躲在任何一个地方，没准这就是他们的藏身计划，可咱们一点线索也没有。”



“线索或许有，就在一个人的脑子里，只是他跟左流英一样，把这些事情给忘了。”慕行秋再次看向杨清音，“猛虎符师高伏威，现在是你的部下。”



慕行秋和辛幼陶捉到高伏威的时候就发现他的脑子里少了一段记忆，现在想来，那段记忆有可能跟换魂者的去向有关。



杨清音终于明白慕行秋一直盯着自己的原因了，“第一，我没办法恢复别人的记忆。第二，这个高伏威心机颇重，却对我一直很服气，一旦听说道统的计划，他会第一个背叛，根本不可能听我的命令。”



慕行秋笑了笑，他曾经受到过高伏威的拉拢，对此妖的异心再清楚不过。



“恢复记忆我会想办法，关键是要得到高伏威的同意。”



“你自己怎么不去说服他？”



“因为你是灵王，高伏威是你的部下，还因为魔像在你手里，而高伏威对它的兴趣很大。”



杨清音寻思了一会，“我只能试试，说真的，就为了一条不知真假的线索，就拿魔像做交易，值吗？”



“起码这是在往前走，而不是原地踏步。高伏威的记忆可能跟换魂者毫无关系，但是咱们得试一试。”慕行秋说。



“好吧，高伏威敢不愿意，我先打他个半死。”杨清音同意了。



四人又商量了一会计划，将近结束的时候，小青桃忽然叹了口气，“经过这场大灾难之后，不知还有多少凡人能活下来。”



“首先咱们自己得活下来，其次，千万别觉得自己对人类负有某种责任，一旦背上这个包袱，想甩掉可就不容易了。最重要的是，咱们根本没这个本事，好比洪水涌来，咱们的水性好一点，当然是能救几个就救几个，而不是明知救不得还留在原地跟所有人一块死。”辛幼陶辩解道。



“我不是说咱们负有责任，只是……”小青桃又叹了一口气，“只是觉得凡人真是可怜，末日将近，他们却一无所知，而咱们又不能告诉他们，那只会令他们更恐惧更痛苦。”



“别想太多了，辛幼陶说得对，那不是咱们能负得起的责任。”慕行秋自己更是不敢多想，他有自己在意的几个人，比如大良沈休明，找到藏身之所以后一块带走就行了，至于这世上的芸芸众生，他只能视而不见。



实力太弱在这种时候反而是一件好事，可以彻底断绝念想，最怕还有一线机会却又极为渺茫，那才是最痛苦的折磨。



注神道士们本应承受这种折磨的，但他们已经绝情弃欲，不会有愧疚之心。



唯一的例外是左流英，他是注神道士，却拒绝随同道统一块消失，他又想带领一群低等道士置于死地而后生吗？



慕行秋暗暗发誓，这一次他绝不接受左流英的安排，芳芳的事情发生一次已经足够。



“魔族不会马上冲破镇魔钟，道统也不会立刻躲藏起来，所以咱们不用太着急，但是别让高伏威跑了，他现在是咱们不多的希望之一了。”



“他跑不了。”杨清音肯定地说，然后她觉得有些事情还是直接问出来比较好，人可以藏起，话却不能，“反正大家都要交出内丹重新修行，你不用非得跟我结缘了吧？”



慕行秋笑了，“不用，左流英说了，交出内丹之后一切都要重新开始，连结缘也是。”



“哈，你以为我会再一次喜欢你吗？别做梦了，老娘如今自由自在、无牵无挂，连亲生父母都不在意，早断了结缘的念头，这一回我要专心修行，境界提升比你们谁都要快！”



慕行秋只是微笑，辛幼陶却瞧着小青桃，庆幸自己的“苦难”已经结束了。

第五百五十八章 逃跑的道士



小小的帐篷里暗淡无光，除了一张床榻，别无摆设，孟诩在狭窄的空地上来回踱步，第十一次转身的时候止住脚步，自言自语道：“我绝不交出内丹。”



话一出口，孟诩自己先被这个想法吓坏了，交出内丹不是慕行秋或者某个人的命令，而是整个道统的要求，相比于斩尽杀绝，这已经算是宽宏大量，可是——



孟诩回忆起诸多往事：她被召山选中的惊喜，凝气成丹时的激动，每一次境界提升带来的骄傲与兴奋，最后她遇到了叹息劫。



十二岁加入召山，经历一百一十五年的修行，吞烟四重的孟诩突然感到疲惫不堪，前方的道路太遥远太艰难，而她已经耗尽了全部意志，老实说，确认自己再也无法提升境界之后，她的第一个感觉不是遗憾，而是轻松。



她无需感到羞愧，在餐霞和吸气境界止步的道士大有人在，吞烟四重已经可跻身中等偏上的行列，叹息劫对普通道士来说意味着另一个人生由此展开，她还能再活上四五百年，可以在丹药科的领域内勤奋耕耘，没准还能创造出几样新配方，从而在道书中留名。



重新开始修行，再经历一次骄傲、兴奋与激动？不不，孟诩没有这种坚强的意志。



“我躲起来，不让道统找到，也不让魔族找到，我的内丹不会惹麻烦。”孟诩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可行，可是还有入魔的危险需要考虑，“几个月了，我一点事也没有。我躲在一个荒芜人烟的地方，就算入魔了，能影响到谁呢？”



孟诩心中惧意渐去，向四周看了一眼，发现没什么东西可收拾的，法器都没了，炼丹的材料都在另一处雪屋里，“我什么都不带走，还灵丹是我造出来的，这就够了。”



孟诩心中越发踏实，相信自己并不亏欠魔侵道士和慕行秋任何人情。



她坐到床榻上，耐心地等待天亮，道士在夜间的设防更严密，白天反而不会受到注意。



此时此刻，有多少人因为要交出内丹而夜不能寐，甚至无法进行日常的存想？孟诩觉得绝不会只有自己一个。或许可以找些志同道合的一块走，孟诩差点起身去找人，她知道有几名魔侵道士很可能与自己的想法一致。



没多久，她打消了这个念头，这是冒险之举，魔侵道士们相信慕行秋，甚至依赖他，没准会有人告密，而且人越多越可能暴露行踪。



孟诩决定单独行动。



天亮了，孟诩又等了一会，以免引起怀疑，两刻钟之后，她实在等不下去了，心急如焚，让她想起了小时候守在灶台旁边等待母亲揭开锅盖时的急迫心情。



她编好了一套说辞，附近的山里有一些稀罕的草药，她要采一些留作储备，不需要帮忙……可她想多了，根本没人上前询问，她是营地里唯一的吞烟道士，一直受到应有的尊重。



帐篷外的道士都向她点头致意，有两个人倒是有意请她过来一块谈谈，察觉到她不感兴趣，将邀请的话又咽了回去。



朝夕相处两个多月，孟诩对魔侵道士产生了一些感情，甚至超过了对召山的怀念，那里可是她生活了一百多年的地方，只是在修行过程中没机会与同门弟子有太多接触。



小蒿和秃子围着跳蚤互相追逐，整个营地里只有他们快乐依旧，这不奇怪，秃子无心，小蒿的境界刚刚达到吸气三重，交出内丹对他们的影响不大。



孟诩走出营地，尽量走得不要太快，爬上附近的一座山，在山顶上回头望了一眼，还没有魔侵道士发现她要逃走，营地里一切照常，灵妖营地里矗立着魔像，再往西去是一座座妖族营地，规模更大，里面也更热闹一些。



等这些妖族听说道统的计划，大概会立刻翻脸吧。



孟诩继续前行，加快了脚步，但是没有飞起，那会惹起不必要的注意，而且她的主法器已经没了，纯以法力飞行的话，消耗太大，她得做长远打算。



午时过后，孟诩翻越了五座山峰，再回头时，已经看不到营地。



东边山坡上的一个红点吸引了她的注意，凭经验她知道那是一株草药，反正也没有特别的计划，孟诩向红点走去。



一株盛大的七瓣雪藏花正在怒放，这种花三年一开，平时都是白色，与积雪融为一体，极难被发现，只在开放时才变成鲜红色，吸引生物的注意。



这不算珍贵的草药，可也不是想要就能得到，孟诩只见过干枯的雪藏花，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鲜活的本体。



她犹豫了一会，决定将它采走，在未来的孤寂岁月中，她还要继续炼丹制药。



采药的规矩很多，可不是伸手摘走那么简单，由于没有法器，只能一切从简，直接用双手施法，将整株植物的水分清除出去，只留干枯的精华，然后才小心地连根挖出来，这样做的好处是能保留根茎中的天地灵气。



整个过程花费了将近两刻钟，孟诩几乎忘了逃跑的计划，当她将完整的雪藏花收进乾坤袋时，感到心满意足，觉得耽误这点时间还是值得的。



当她直起身准备继续前进时，一下子呆住了，心脏险些停止跳动。



就在十步之外的一处雪堆上，坐着一名身穿道装的老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你、你是谁？”孟诩不认得这名道士，甚至看不出他来自哪一家道统，可她相信这一定是高等道士，否则的话自己不会这么久都没发现他的存在。



“这是它第十一次开放，第一次被人采摘。”年老的道士开口说道，声音听上去倒不苍老，只是没什么特点，很容易让人听过就忘。



“你是说这株雪藏花？”孟诩惊讶极了，这名道士能一眼看出草药的年份，可比自己这名丹药科弟子厉害多了，“你是注神道士，来收取内丹的？”



孟诩的心几乎坠到了下丹田。



可年老的道士摇摇头，“附近有一尊魔像，我过来看看，恰好发现了这株雪藏花，我想要，可是你抢了先。”



孟诩立刻召出辛苦挖出的雪藏花，双手捧着，“请您收下，就当我是送您的礼物。”



道士也没做什么动作，干枯的雪藏花自动离开孟诩的手掌，飞到他面前。



道士凝神看了一会，突然张开嘴，将它从花到根整个吞了下去，不是一点点嚼，而一口就进了肚子，雪藏花两尺多长，他却一点也不显得为难。



孟诩惊讶极了，越发相信这是一名高等道士，很可能是注神道士。



“七百年前，一头雪豹死在了这里，尸体被冰雪覆盖，缓慢地腐烂，这株雪藏花的种子来自东南五百里之外，随风飘荡了一整年地才落在雪豹尸体上，吸收它最后一点残肉，活了三十三年，开花十一次，今日被你采摘。”



孟诩呆呆地站了一会，然后恭恭敬敬地说：“您是鸿山丹药科的李华实道友吧？”



丹药科的注神道士只有两位，一位是庞山宗师杨延年，孟诩曾经见过，那时杨延年还是星落境界，被乱荆山扣押，另一位是鸿山的李华实，孟诩从未见过。



老道士仍然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自言自语，“可惜了，没有注入足够的魔种，魔像只能是魔像，没法变成真正的魔族，来晚一步，唉，来晚一步，魔心已毁，魔像的用处就不大了。或许可以换一种方法……”



老道士喋喋不休，在孟诩听来却都是高测莫测，她听了一会，忍不住问道：“道统为什么要躲起来呢？道统的确衰落了一些，没有服日芒道士，可是数量更多、法器更强大，未必就弱于魔族啊。”



老道士仍然在说魔像，过了好一会才突然话锋一转回答孟诩的疑问，“……这没什么奇怪的，道统的招数跟十三万多年前的魔族是一样的。魔族厌倦了一个一个地消灭道士，所以故意示弱，隐藏在各处的道士因此全冒了出来，决定来一次决战。结果是道统赢了，因为魔族内部出了叛徒……”



“叛徒？道统不是依靠自己的力量打败魔族的吗？”



老道士像是没听到孟诩的话，自顾自说下去，“道统要故技重施，他们不打算再进行一次长久的战争，而是要一次解决所有魔族。”



“不对啊，镇魔钟一破，魔种全都会从望山涌出来，用不着设计将他们集中起来。”



想跟老道士对话是不太可能的，他竖起一根手指，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话语里，“九件至宝就是关键，十几万年来，它们积聚的力量越来越多，早已超过整个道统的力量，可是如何将里面的力量激发出来却是一个大问题。太容易激发，会给道统带来危险，太难，又会失去制敌先机。所以道统要整体躲藏起来，他们的办法一定与此有关。”



老道士想了一会，“可办法究竟是什么呢？唉，头痛啊头痛，我需要吃掉一名道士才能找到答案。”



孟诩步步后退，颤声问：“你不是道士，你到底是谁？”



“眼前就有一名道士。”老道士盯着孟诩看了一会，连他的目光也毫无特点，“可惜她太普通了，什么都不知道，食之无味。”



“你是异史君？”孟诩终于醒悟过来，这名老道士的种种行为跟传说中的异史君极为相似。



老道士站起身，外形发生了一连串的变化，一会是道士，一会是妖族，一会是野兽，像一连串重叠的影子，“无所不知方为神，这也是我与神的唯一区别，但我在努力，我要知晓一切，所以，我得找一名知情的道士吃掉。”



身影连续闪烁，老道士即将消失，突然又说了一句，“神魂是一道难得的美味，我还是从它开始吧。”



（本卷结束）

第五百五十九章 左流英现身



左流英现身了，他大概是天刚亮的时候到的，夜里谁也没有见到他，直到天边晨曦微露，第一个从雪洞里走出来的兽妖老撞惊讶看到魔像脚边站着一名十八九岁的俊美道士。



老撞住在灵妖营地里，因为他觉得自己是灵王的嫡系，还觉得灵妖是一群共患难的好朋友。



他走出雪洞不是为了巡视营地，而是想撒泡尿，为了这件事，他得翻过一座山才行，这是他对灵妖营地唯一的不满，不过在两个多月的相处过程中，他已经习惯了。



老撞看到了俊美道士，却不认识，于是走上前去，低头严肃地问：“你是男是女？”



左流英没开口，将声音直接传送到兽妖的脑子里。



老撞惊讶地转身到处寻找，以为周围还有别人，过了好一会才明白说话者就是这名俊美的道士，“哈哈，懒到你这份上也真是让我佩服，说话连嘴都不张，你吃饭的时候怎么办？”



左流英又传了一段话，老撞皱起眉头，“叫醒全体灵妖？现在可是睡得最香的时候，惹怒了他们，非给我一蹄子不可。你自己怎么不去？我还要去放水呢。什么？你是外人，直接叫醒灵妖不礼貌？呵呵，那倒是，我跟灵妖都很熟。好吧，我帮你这个忙。”



老撞甚至没问道士的来历与姓名，就去帮他叫醒所有灵妖。



他没有挨踢，灵妖已经醒了，陆续走了出来，大都不认识左流英，可是一见他就生出一股莫名的亲近之意，一只老祖峰上的流彩王雀记得这位注神道士，激动地变回了原形，甩掉身上的衣物，跑到左流英身边。



左流英伸出手掌，上面居然有十余粒流彩王雀最喜欢吃的参天果。



灵妖都聚过来，或人形或兽形，在左流英面前站成几排，锦簇站在第一排，警惕地问：“你就是左流英？”



左流英点头，站在最后一排的老撞低头对旁边的灵妖说：“这就是左流英啊，像个女道士。”



“道士在旁边的营地。”锦簇说，以为左流英找错了地方。



老撞傻笑了几声，“左流英说，他就是来找你们的。呵呵，这可有点意思。他说他给你们一次机会，无论是想当妖族还是重回灵兽状态，他都能忙你们实现愿望——哇，这个道士本事可不小，你能让我再长高一点吗？”



灵妖们全都吃惊地看着左流英，锦簇尤其意外，“你能……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今天？”



回答锦簇的仍然是老撞，“他说他需要借一件法器，直到几天前才借到。”



左流英抬起右手，手心里抓着一团光，一团奋力挣扎试图逃跑的光。



“这是召山大光明镜分出的一点余光，能够解除你们的化妖之苦。”老撞不知道大光明镜是什么东西，对左流英却越来越敬佩了。



“我要化妖。”锦簇马上说道，看了一眼身后的灵妖，“我们都想化妖。”



所有灵妖都点点头，就连从左流英手里吃过参天果的流彩王雀也点头，当妖族并不容易，可他们已经习惯了灵妖的生活，不愿意再回到思维简单的禽兽状态。



左流英没有再问，手心里的光从指缝里挤出来，像雨滴一样飞向各只灵妖。



“等等，还有灵王，她也吃了化妖丹，不知道好了没有。”锦簇没有忘记杨清音，“她在道士营地里，据说有一只大妖要吃她。”



“异史君！”老撞大声补充道，“他要是愿意吃我，我可以献出一条大腿。什么？她没事，左流英说灵王没事。”



每只灵妖都分得一滴水珠似的光，悬停在眼前，老撞也分得一滴，这让他喜出望外，“呵呵，太客气了，我只是帮你传几句话而已，你确定没弄错吧？我可不是灵妖。”



水珠似的光进入众灵妖的眼睛里，左流英用另一只手捏出一连串的法诀，所有妖都听见一阵嗡嗡的声音，然后感到一股暖意流遍全身，突然间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不会想。



不知过去多久，老撞的眼睛又能视物了，发现自己是最后一个醒的，但也没晚太多，灵妖们正疑惑地摸索自己的身体，似乎没觉得有太大变化。



老撞也没有特别的感觉，就像是睡了一小觉，可是又好像有哪里不同，他也开始摸索身体，从腰部往上，最后摸到了头上的双角。



老撞的角断过一次，他会一点妖术，能将双角固定在原处，必要的时候还能拆下来当武器，可这是他的妖丹，受损之后令他的力量大打折扣，常常为此感到遗憾，可现在，这两只角居然长好了！



老撞又惊又喜，抓住双角使劲一拽，痛到脑仁里，角还是没下来，“哈哈，我的妖丹恢复了，哈哈！哈哈！左流英，我得报答你……什么？去将道士们都叫来，好好，我这就去！”



老撞转身向道士营地跑去，双手仍然握着头上的双角，时不时发出大笑声。



灵妖的妖丹位置各不固定，经过检查之后，都发现自己的妖丹稳固了许多，体内的存在已久的隐痛也消失了，无不欣喜若狂，互相看看，突然都向左流英跪下，就连天生骄傲的锦簇和一直不喜欢道士的老檀羊也跪下了。



左流英没有避让，也没有通过灵妖说什么。



道士们很快就到了，事实上，他们已经发现灵妖营地里的异常，只是一直没有得到允许，不敢擅自过来。



六十几名道士全都到齐，其中也包括孟诩。



她回来了，因为害怕，因为要向道士们通风报信，还因为她觉得事情或许会有转机。她没提自己要逃走的事情，而是声称在采药过程中遇到了一名古怪的道装老者。



那真是异史君吗？他真是来看魔像的吗？为什么不杀死孟诩？为什么将自己的计划合盘托出？道士位提出一连串的疑问，孟诩一个也回答不了，左流英或许能给出答案。



灵妖起身，让到左流英两边，像是他的卫兵。



老撞也站在灵妖群中，离左流英十几步远，时不时还要摸一下头上的角，满脸的得意洋洋，因为左流英又通过他说话了。



“道士们，该交出你们的内丹了。”



“等等。”慕行秋站出来，这是事先商量好的，见到左流英本人之后，由他代表全体道士发问，“我们还需要一些解释。”



慕行秋身后，秃子和小蒿互相看了一眼，都撅起嘴，因为左流英竟然没有选他们两个代为传言。



老撞大声说：“左流英知道你们的疑惑，他说他会给你们一个详细解释。”



老撞等了一会，嘴里嗯个不停，“啥？道统那帮玩意儿要躲起来！这可真是……好吧，道统自有理由，这次躲藏不会持续太久，道士还会出来消灭魔族拯救世界的，这回是彻底消灭，不留后患。要我说没有道统也挺好。”



“内丹会泄露道统的藏身之地，所以你们不是死就是交出内丹，这不是专门针对你们的计划，各家道统的隐士也一样，谁都不能例外。当然隐士可以重归道统，你们不能，因为你们随时都会入魔。”



“重新修行还是可行的，速度会比从前更快，几年之内就会达到现在的境界，道统会提供一切必要的器物，重新炼出内丹之后，你们就都是散修，跟道统再无关系，内丹也不会再指向道统。不过——”



老撞停顿的时间稍长一些，“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先进行，每个人，包括我在内，都要接受慕行秋的再灭之法，因为……因为咱们的年纪都不小了，一旦失去内丹，几天之内就会变成老人，活不了太久，也没办法重新修行了。再灭之法是死而后生，能获得百年寿命，足够重新修行了。有些道士年纪不大，但是也需要再灭之法，因为它能让你留下一点法力。没错，再灭之法改变了内丹，会让你觉得好像它在转移，其实那是内丹的法力正在分散，十五天之后就会停止，这些分散的法力将留在体内，即使吐出内丹之后也不会消失。”



慕行秋说：“这一点不用担心，大部分道士都已经接受过再灭之法了。”



过去的几天里，许多道士心绪不宁，于是自愿接受再灭之法，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入魔，目前只有二十余名道士还没有受法，其中包括杨清音等人。



“还有几名道士并未遭受过魔种侵袭，用不着再灭之法。”慕行秋以肯定的语气说。



“左流英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再灭之法是死而后生，只有不到百年的寿命，可重新修行恰好能解决这个问题，再次凝气成丹的时候，魂魄与肉身也会完美融合，你又是真正的活人啦。”老撞深以然地点点头，他根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可还是觉得很有道理，道士们只要稍微有点头脑，就应该同意。



慕行秋有点意外，没想到重新修行还有这样的好处，这等于给予大家一次新生，尤其是魔侵道士，既去除了入魔的危险又能重获内丹，好处更大。



跟刚刚完全成妖的灵妖一样，道士们也露出欣喜的笑容，孟诩长长松了口气，庆幸自己几天前没有真离开。



“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开始吧，最好把神魂也弄走，我不想要别人的东西，还被异史君盯上。”杨清音说。



慕行秋也想不出反对的理由，正想开口同意，突然一个声音钻进他的脑子里，于是他说出来的话跟最初的打算完全不一样。



“先从你开始，可以吗？”慕行秋对面前的左流英说，心里暗暗地大吃一惊，因为他脑子里的声音也是左流英的。



对面的左流英微微一愣，给慕行秋传话的显然不是他！

第五百六十章 谁先来



“先从你开始，可以吗？”



无论对面的左流英是真是假，慕行秋都觉得这个要求很合理，杨清音等人跟魔侵道士不一样，他们并未被魔种侵袭过，经受再灭之法没有任何好处，只会大幅减少寿命。



尤其是杨清音，她的魂魄与神魂融合在一起，连霜魂剑内芳芳的魂魄都无法收回，再灭之法却可能将两者分离，代价是杨清音失去几百年的寿命。



慕行秋注意观察“左流英”的反应。



“左流英”微微愣了一下，为时极为短暂，除了慕行秋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旁边的兽妖老撞立刻开口，“他说好啊，就从他开始吧。”



“左流英”同意得如此容易，慕行秋反而有些迷惑，他身后的辛幼陶站出来，“等等。”



辛幼陶打量了几眼“左流英”，恭敬地施礼，“可能是我想得太多了，咱们就这么接受再灭之法然后交出内丹？道统万一反悔怎么办？今后几年之内咱们只有一点法力，恐怕连妖族都打不过。”



老撞在自己厚实的胸膛上擂了一拳，忘了力量已比从前大了许多，打得胸疼，咳了几声，红着脸说：“有我们呢，我和灵妖一族愿意保护你们，普通妖族不敢近身，至于道统，一切都已谈好，尽可相信他们。道统如今只在意魔族，咱们交出内丹，他们不会管闲事的。”



辛幼陶看了一眼二百余名灵妖，还是不太踏实，“我觉得不用着急吧，道统也不是马上就消失，咱们先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落脚，然后再做这些事，是不是比较稳妥？我不是怀疑道统，可这是群妖之地，一旦道统的计划传出去，妖族立刻就会嚣张起来，灵妖的数量太少了，怕是抵挡不住。”



锦簇傲然道：“灵妖个个以一敌十，我们从来就不怕普通妖族。”



“以一敌十，那就是相当于两千多名妖族，可要是来两万呢？”辛幼陶的立场就是安全至上，等了一会，见无人反驳，他继续道：“道统没人跟来吗？咱们待会吐出内丹之后交给谁呢？”



老撞开口回答，他对道统内部的事情一无所知，所以转述的时候颇有些费力，“他说这批内丹不用交给道统，道统有师承半环，只要确认联系已经中断就行了。半环、联系，这都是什么玩意儿？”



“既然这样，就更不用着急了，我建议其他人先接受再灭之法吐出内丹，以取得道统的信任，左首座暂时不用，等保护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受法吐丹不迟。”



道士们都觉得这个办法很好，左流英是注神道士，有他护持就安全多了。



只有慕行秋知道这个主意对谁最有利，他更加确信眼前的左流英是假扮的了，辛幼陶很可能受到了影响甚至操纵。



辛幼陶看着慕行秋，满怀期待地等他赞同。



慕行秋点点头，“辛幼陶说得有道理，左道士还是先保留实力吧。”



他不想逼得太紧，那会引起对方的警惕。



“他说可以，不过他也不能等太久，只要还有一名在外的道士没有交出内丹，道统就不会安心，顶多一个月，你们得重新找一个落脚点。”



“冰城，今天出发，二十天可到。”无论怎样，慕行秋都得先去冰城落脚，那里起码能挡住妖族，至于那些来历不明的冰魁，只能看情况再说。



慕行秋有些纳闷，刚才给自己脑子里传话的人显然是真正的左流英，可他在哪？为什么不出来？注神道士对这名假扮者也有忌惮吗？或者是害怕误伤到周围的道士与灵妖？



慕行秋真希望能够再多得到一点提示。



“接受再灭之法以后会昏倒一段时间，这里不太合适，还是回道士营地吧。”



老撞已经有点习惯传话了，很自然地摇摇头，“不，就在这里，再灭之法是魔族法术，在魔像附近效果会更好。”



慕行秋突然生出一个想法，如果这个左流英是异史君假扮的，对他倒有一点好处，于是上前一步，“我的魔尊正法乃是无意中习得，心中存有不少疑惑，左道士专攻魔族之秘，可否先为我解惑一二？这样一来我施法的时候也更稳妥。”



老撞不停地点头，对这位左流英，他可是越来越佩服了，甚至忽略了那一身深蓝色的道装，好一会他说：“左流英知道你的疑惑是什么——他可真了不起，什么都知道。”



老撞崇敬地盯着“左流英”看了一会，大步走到慕行秋身前，“你的魔尊正法的确有些问题。第一，正法分离，一部分在草帽上，一部在慕松玄的脑袋里，不管融合得有多紧密，力量终究会打一些折扣。第二，你不懂魔文，脑子里默念的时候用的是人类语言，那是传译的文字，正法的力量因此又打一些折扣。第三，你对正法心怀警惕，施法时若即若离。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用一顶普通草帽承载正法，无异于竹篮打水、以纸包火，正法力量很快就会流失殆尽。”



老撞重重地叹了口气，有点入戏了，好像这些话都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你浪费了一件宝物，一件大大的宝物，不过还来得及挽回，以后我会教你魔文，等你真正领悟魔尊正法的玄奥……”



慕行秋从老撞身前移开几步，看着“左流英”的眼睛，“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慕行秋此前跟左流英有过一次交谈，那时的左流英对草帽承载魔尊正法非常赞同，一点也不觉得正法随草帽消逝是坏事。



“左流英”这一次没有露出任何特别的神情，老撞再次站到慕地秋身前，语重心长地说：“左流英之前不是失去一段记忆嘛，现在全想起来了，看法当然会有一些变化。慕行秋，你好像有点不相信左流英，这可不对，他一出现就替灵妖解除了化妖之痛，帮我重塑妖丹，我们可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我劝你……”



慕行秋又一次移动脚步，仍然直视“左流英”的眼睛，“我怀疑的不是左道士，是魔尊正法。我一直在纳闷一件事，这么重要的宝物，当年怎么会被飞跋偷走？异史君很愚蠢吗？连一只普通妖仆都看不住。”



“你眼中的宝物对另一人来说或许就是寻常之物，异史君能搅动妖族与道统抗衡，绝不简单，怎么会是愚蠢的妖？”老撞不自觉地带出一点语气，对慕行秋显得有些不满，“拿出你的草帽，让我看看。”



慕行秋召出草帽。



经过多次施法之后，草帽已经残破不堪，表面布满了裂口，随便一阵风似乎就能将它吹散架。



慕行秋托着草帽。



“左流英”左手指向草帽，右手快速变换法诀，老撞开口道：“唯风之劲方可托举大鸟，唯水之深才可浮游巨舟，草帽承载魔尊正法？可笑可笑。左流英说你可笑呢，慕行秋，你要好好接受教训。”



慕行秋在盯着“左流英”的右手，那些法诀倒是像模像样，却杂乱无章，没有道士会这样施法，真正的左流英更不会。



“我要将魔尊正法都转到秃子脑袋里吗？”慕行秋问。



“差矣。”老撞撇撇嘴，觉得这个词真怪，“慕松玄形体不完，更不应该承载魔尊正法，最合适的载体是你自己，将正法存放在泥丸宫，对你不会有太多影响。”



慕行秋笑了笑，这个假左流英跟孟诩描述中的异史君一样，近乎无所不知，总是忍不住炫耀一下。异史君似乎产生了怀疑，真正的左流英又没有进一步的指示，慕行秋决定见机行事。



“原来如此，我会考虑这件事的。我没有疑惑了，可以施展再灭之法了，谁先来？”



孟诩第一个走出来，她这两天心绪越来越不稳，担心自己快要入魔，早就想接受再灭之法，听说几年之内就能炼出和现在同样境界的内丹，心里更加踏实了。



她对这个左流英没有半点怀疑。



再灭之法无需秃子帮忙，慕行秋用破草帽施法，他也觉得孟诩有入魔的迹象，应该接受再灭之法了。



孟诩倒下，平躺在数尺高的半空中，接下来又有三名魔侵道士受法，都是慕行秋觉得有点危险的。



小蒿等不及了，“轮到我了吧？死而复生，听着就挺有意思。”



“不急，先从境界高的人开始。”慕行秋转向杨清音。



“那我岂不是最后一个了？”小蒿失望地说。



“好歹你还能轮到呢。”秃子更失望，因为他的内丹并非自己修炼出来的，与道统没有关联，用不着交出来，自然也就不必接受再灭之法。



杨清音走过来，“利索一点，最好将神魂也拿走，我要靠自己的本事重新修行。”



“我会试一试。”慕行秋召出霜魂剑，递给杨清音，“如果可行的话，霜魂剑会吸走神魂，别强求，顺其自然就好。”



“嗯。”杨清音接过霜魂剑，隐隐觉得慕行秋的语气有点特别。



“相信我。”慕行秋说。



杨清音微微瞪起眼睛，上一次慕行秋说出这三个字时，是要求进入她的脑子，借助神魂的力量施展魔尊正法。



那次经历有点尴尬，两人互相看到对方的许多记忆，杨清音可不想再来一次。



她张嘴想警告慕行秋别乱来，可是看着他的目光，又犹豫了。

第五百六十一章 合力偷袭



看着慕行秋那双寻求信任的眼睛，杨清音想起了她跟小青桃的一次交谈。



当时两人正在探讨情劫，杨清音说：“爱一个人是可笑的，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了。”



小青桃抿着嘴笑，知道老娘又要向自己灌输一番大道理了。



“不用笑，等你跟辛幼陶斩缘度劫之后，你就会明白了，我现在只是给你一个提醒。”杨清音严肃地说，然后微仰起头，露出一副大彻大悟的神情，“道劫种种，情劫最难，为什么？因为七情六欲大都出于利己之心，比如亲情，父母付出越多、子女越会撒娇，亲情越浓，比如友情，朋友之间互相做得越多，友情越深，其它诸如憎恨、喜悦、愤怒等等，都是以利己为目的，可爱情不同。”



“爱一个人也是为了满足自己啊。”



“不不，真爱一个人你会一心一意替他着想，只想留在他身边，他一个微笑、一个皱眉，都能在你心中能掀起惊涛骇浪，令你身不由己……”



“这是从前你对小秋哥的感情吗？”小青桃表露出来的不是警惕，而是羡慕。



“不是。”杨清音回答得斩钉截铁，“这是慕行秋和秦凌霜的感情，我看到了他的记忆，这是……你知道当初左流英为什么选择秦凌霜碎丹？说实话，之前我是不明白的，以为道士都愿意在老祖峰殉难，为保住祖师塔而自愿碎丹还不容易吗？现在我懂了，碎丹没有那么简单，心里有一点犹豫的人仍可以殉难，甚至可以自杀，但是不能碎丹，非得是没有丝毫犹豫的献身才行。”



杨清音说得太快，不得不停下喘口气。



“秦凌霜没有犹豫，不是因为她曾经有过神魂，也不是因为她一直都有的灵骨道根，而是因为她知道那是唯一能救下慕行秋的办法，她不是为庞山殉难，她是为慕行秋而死。”



小青桃没吱声，她怀念芳芳。



“这正是碎丹之术的精华与缺点，自我圆满的道士能保住内丹，反之，只有自我牺牲才能碎丹。我曾经瞧不起兰奇章，其实包括我在内，咱们所有人都做不到碎丹，因为咱们是道士，力求圆满，与自我牺牲的念头背头而驰。”



“不对吧，道士们是我见过的最勇于牺牲的人。”小青桃有点听糊涂了。



“不一样。”杨清音两眼发亮，像是掌握真理却不被理解的布道者，“身负重伤的时候吐丹自杀，因为你的身体已经不适宜承受内丹；入魔之前自杀，因为魔念最终会毁掉内丹；面临强大敌人慷慨赴死，因为一旦让敌人冲过去，会损失更多内丹。你明白了吗？”



“道士都是为内丹而死，碎丹之术却偏偏要毁掉内丹。”



“正是这样，所以只有秦凌霜能够施展碎丹之术，在她心里为慕行秋牺牲的念头超过了保护内丹的意志，唯其如此，内丹才能碎裂，才能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力量。”



“芳芳。”小青桃低声说，感到一阵心酸。



“碎丹之难与碎丹之强大是一回事，如果人人都可碎丹，道统早晚会被几个疯子毁掉。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而是想告诉你，爱一个人与道士的自我圆满完全背道而驰，我敬佩秦凌霜，但我不会成为她。既是不想，也是不能。道士为何要斩断情劫？因为咱们做不到秦凌霜那样一心一意，又跟自己的道士之心矛盾，于是左右为难，这就是所谓爱的可笑之处。可笑的不是秦凌霜，是咱们。”



杨清音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说完了，这些话在她心里不吐不快，可是除了小青桃，她不会再对任何人说。



“可芳芳希望你们……”



“瞧，她的魂魄还在为慕行秋着想，我可做不到。慕行秋找我结缘，是因为他在意秦凌霜，在意她的每一句话。这就更可笑了，慕行秋爱的是另一个人，而我已经看破爱的虚幻，这样的两个人怎么可能结缘度劫呢？”



“我觉得……事情不完全是这样。”小青桃辩不过杨清音，却没有被说服。



“快点度劫吧，辛幼陶不值得你浪费时间。”杨清音劝道。



“你就是第二个小蒿。”小青桃笑着说，她曾经因为小蒿的一番话疏离辛幼陶，可是面临生死危机的时候，两人还是不由自主地靠近了，“有些事情一旦发生，谁也控制不住。”



“普通人不能，道士能。”杨清音指指自己，“我也能。”



这是几天前的谈话了，场景在杨清音脑子里一闪而过，她的第一反应是拒绝慕行秋再进入自己的脑子，可那双目光似乎另有含义……



左流英，慕行秋仍然不相信左流英！杨清音找到一个应该配合慕行秋的理由，于是耸下肩，随意地说：“随你吧，我肯定不会因此对你产生效忠之心吧？”



老撞开口了，“放心吧灵王，魔尊正法附着在草帽上面，你就算效忠，目标也是草帽，不是慕行秋。”



杨清音哼了一声，觉得这样的结果更倒霉。



甘氏兄弟最早受法，甘知泉大声说：“没有，我对草帽没有特别的感觉。”



“那就更没问题啦。”老撞带着催促的语气说，“用寻常之物附着魔族法术，这种事情从来没发生过，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让魔尊正法失去了一些效果……”



杨清音盘膝坐在离地半尺的地方，摘下头顶的羽毛冠，方便慕行秋给她施法。



慕行秋站在她面前，背对“左流英”，正好挡住他的视线，然后将草帽扣在杨清音头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开始了。”



杨清音收起一切法术和抗拒的念头。



小青桃就站在斜对面，只有她看出来杨清音的状态不太寻常，不只是接受再灭之法，而是根本毫不设防。



小青桃心中一动，忍不住想，这是杨清音第二次这样做了，第一次的时候情势危急，这一次却没有明显的威胁，杨清音仍然相信慕行秋，仍然能敞开头脑，对于道士来说，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小青桃的感慨只开个了头，不等她往深处想，事情就发生了变化。



慕行秋与杨清音合力施展了再灭之法。



不管装成左流英的是不是异史君，能以幻化之术瞒过几十名道士的眼睛，都不是泛泛之辈，而真正的左流英又迟迟不肯出现，慕行秋不想纠缠，必须攻其不备，一招见效。



杨清音接受了慕行秋的这个念头，所以施法的时候悄无声息。



魔尊正法并不需要非得将草帽扣在受法者的头上，慕行秋这样做是为了避免意外。



杨清音一手握着霜魂剑，一手随意地向地面一指，像是已经受法，正要“死”去，其实是在施法。



这是神魂催动的再灭之法，进入雪地，钻过慕行秋的脚下，击中十余步之外的“左流英”。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左流英”冲天而起，将周围的道士和灵妖吓了一跳，老撞立刻开口道：“你们两个干嘛攻击我？呃，攻击他？”



慕行秋有感觉，再灭之法击中了“左流英”，不知为何没有立刻见效，这样就够了，他不想再伪装下去。



“你不是左流英。”慕行秋拿起草帽，杨清音也站起身，将霜魂剑扔还回去。



道士和灵妖们闻言全都愣住了，慕行秋的转变在他们看来太突兀，远远不如空中的左流英可信。



“你们上当了。”老撞仍然尽职尽责地替“左流英”传话，“挑拨你们出手的才是骗子，他想吞吃注神道士，利用你们削弱左流英的实力。咦？吞吃？听上去有点像是……”



“异史君。”慕行秋盯着空中的道士，“你是异史君，不要再伪装了，你犯了一个错误。”



“慕行秋，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老撞挠头问，“这可不是异史君，哪都不像。”



慕行秋不理兽妖，指着秃子说：“你代表道统来让我们交出内丹，为何对秃子只字不提？难道牙山退隐之前不想要回洗剑池水了？”



老撞这回没开口，抬头望着“左流英”，满脸期待，希望还能继续替他传话。



可“左流英”笑了，笑得一点也不像道士，然后亲自开口说话了，“其实我是想提起这颗脑袋的，只是不愿意浪费时间。好吧，我承认，这是个漏洞。你还真沉得住气，居然给几名道士施法之后才对我下手。”



这下子道士和灵妖都相信这不是左流英了，只有老撞例个，“怎么回事？你可是帮灵妖如愿又帮我修复妖丹的。”



“灵兽化妖多有意思啊，我当然要帮忙，至于帮你只是顺手而已。其实你们也都糊涂，道统只能逆转化妖，怎么可能完成化妖呢？除了我异史君，谁也没有这个本事！”



老撞面若死灰，道士和灵妖则惊愕不已，纷纷准备战斗。



慕行秋和杨清音没有施法，他们在等再灭之法生效。



异史君对地面上的骚动毫不在意，在空中转了一圈，大声叫道：“左流英，出来吧，我知道你就在附近，咱们也该见一面啦。”



异史君仍然保持着左流英的相貌，却皱了皱眉，再次向高空冲起。



砰！他刚蹿起十余丈，就像是撞在了透明的铜墙铁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整个人坠向地面。



他撞上了一层悄悄施放的禁制，使得再灭之法终于生效了。



慕行秋正要冲上去接住异史君，小蒿突然喊道：“别过去，异史君还没死！”



慕行秋止步，杨清音却没有，她根本没想到小蒿的提醒就是左流英的意思，她冲了上去，离异史君最近。

第五百六十二章 白色的房间



异史君假扮的左流英从空中坠落，杨清音冲上去发出一团火球。她的本意不是杀死异史君，而是趁机将他打成重伤——在听说了那么多传言之后，她相信一招再灭之法和左流英的一层禁制，仍不足以令异史君失去抵抗能力。



她猜对了，但还是低估了这只妖。



轰的一声，火球击中了异史君，跟左流英一模一样的形体四分五裂，居然爆炸了。



杨清音愣住了，地面上的道士与灵妖也愣住了，老撞更是顿足捶胸，哀伤不已，不管那是异史君还是左流英，无论他是有意相帮还是顺手之劳，能将妖丹恢复原样，老撞就对他感恩戴德。



“抓住他！”小蒿叫了一声。



这个提醒很奇怪，异史君已经碎裂，还有什么可抓的？



慕行秋不擅长制定长远的计划，可是在危急时刻，他的脑筋转得比谁都快，甚至比自己的神志还要快，他还没有完全理解小蒿这句话的确实含义，甚至不知道这三个字是否来自真正的左流英，他已经出招了。



务虚幻术，慕行秋没有试探，瞬间使出全力，以第七层幻术指向半空中。



杨清音一切正常，三田的护持之力完美无缺，令幻术无隙可入，可就在她身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接近。这东西用肉眼和天目都看不见，用普通法术也探测不到，只有幻术能隐约感觉到它的存在。



它像一阵平地刮起、随生随灭的微风，像是一只从隐蔽的角落里突然蹿出来一闪而过的野猫。



面对这种情况，大多数人只会身子一僵，等到反应过来时，风已逝、猫只留下背影，极少数受过严格训练的人，不会浪费时间观察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而是直接拔刀相向，以攻代守。



慕行秋是那极少数人，他的刀就是务虚幻术。



幻术一把抓住了它所感觉到的东西。



这东西跟人类或妖族的情绪很相似，唯一的区别是力量太大。



慕行秋曾经施展过多次务虚幻术，所接触到的情绪都是没有抵抗之力的，道士或者兽妖能够挡住幻术，靠的不是情绪本身，而是法术与妖术，它们组成一层硬壳，令幻术不得其门而入，至于情绪、记忆这些脑海里的事物，仍然是软弱无力的。



可这东西不同，它很像情绪，能被务虚幻术牢牢抓住，却不受其控制，仿佛一条滑溜溜的大鱼在甩动强劲有力的尾巴。



慕行秋的感受也正像是一名在湖边安静垂钓的渔者，突然间发现鱼漂下沉，立刻紧紧握住鱼竿，线上传来的拉力越强心中越兴奋，因为那意味钓到了大鱼。



有时候鱼太大了，甚至会将钓者拖进水里。



慕行秋的务虚幻术抓住的就是一条大鱼，极大的鱼，拖拽的力量如此之强，慕行秋猛地被拉过去，脖子差一点因此折断。



直到即将撞到杨清音的脸上，慕行秋才明白过来，被那东西生拉硬拽过来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他的魂魄。



道士和灵妖看不到那个奇怪的东西，也没发现慕行秋的魂魄，他们只看到异史君四分五裂，却没有血肉飞溅。



“全是木头和石块，还有骨头！”辛幼陶惊叫道。



异史君的身体根本没有血肉，而是一堆木、石、骨、角，每一件都很陈旧破烂，好像是在荒野里随手拣来的废物，只有那件道袍是真的。



道士们目瞪口呆，他们都有天目，居然谁也没看出来假左流英身上的妖术。



“小心！”小青桃看着半空中的杨清音喊道，因为她停在那里保持着发出火球的姿势，似乎不会动了。



“小秋哥这是怎么了？”秃子也叫了起来，围着僵硬不动的慕行秋飞了一圈。



怪事一件接一件，道士与灵妖一下子慌了，有的想飞到天上查看杨清音，有的想跑向慕行秋帮忙，有的守卫那四名接受再灭之法还没有醒来的魔侵道士……



“都不要动！”小蒿的声音还很稚嫩，命令的意味却十分明显，“这是真的左流英，他让大家不要动，连手指都不要动。”



“怎么回事？”辛幼陶身体前倾，准备跑向慕行秋，这时立刻停住了。



“异史君和慕行秋的魂魄钻进杨清音的脑子里了，待会可能还会钻进别人的脑子，谁也不要动，从现在开始，连话也不要说。身动魂摇，会给异史君吞魂的机会。”



“那小秋哥……”秃子急了。



“他有幻术护持，没事。”小蒿闭紧双唇，连眼珠都不动了，秃子也不动了，他自己剩下的任何东西都是很珍惜的。



道士和灵妖都是满腹疑惑，可是小蒿说得这么严重，谁也不敢开口，兽妖老撞抬起一条腿，这时甚至不敢落地，就这么单腿站立着。



营地里一片安静，只有风声微响。



远处的营地里，其他妖族远远遥望，更是不敢过来查看情况。



慕行秋跟着异史君一块钻进杨清音的脑海里，以为又会看到清澈的心境之湖，可是他错了，他进入了一个奇妙的空间，是他从来没听说过，也没有想到过的地方。



到处都是白色，地面、墙壁、天花板，没有一处不是白色，而且没有一丝阴影，第一眼看去，甚至分不清上下左右，仿佛一望无际的白色平原。直到被异史君带动着飞了几圈，慕行秋才发现墙角的折线。



异史君仍然不可见，慕行秋也是如此，这是他的魂魄，他本人仍在原处继续施法，用幻术抓住异史君，魂魄与与幻术融为一体，感觉就像是他亲手抓住了什么。



异史君飞得极快，像一只刚被放进牢笼的野鸟，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不停在折腾。



慕行秋不肯撒手，他知道，只要自己一松开，异史君就会消失不见。



片刻之后，慕行秋又发现一件奇怪的事，白色的房间里居然有一个人，就悬浮端坐在房间正中，从衣物到五官、须眉，全都是白色，与墙壁完全一样，要不是跟着异史君上下翻飞，慕行秋根本不会注意到有两个小洞其实是鼻孔。



这明明是杨清音脑海中的一角，为什么会有外人存在？虽然没看清眉眼，但慕行秋肯定此人非常陌生，之前绝未见过。



突然寒风凛冽，异史君飞出了杨清音的脑海，来到外面的世界，慕行秋看到僵硬如雕像的一群道士与妖族，道士不惧寒冷，可他现在却觉得冷意刺骨，像是被无数钢针硬生生刺进体内。



慕行秋还是不放手。



异史君扭动得更激烈了，他想甩掉身后的累赘，可他好像失去了大部分能力，没办法直接对慕行秋的幻术与魂魄施展妖术。



暴露在外面对魂魄是一种折磨，空气太冷、风声太响、阳光太刺眼，一切都难以忍受，离开自己的身体进入杨清音脑海的过程为时短暂，这一回异史君打算留在外面了。



慕行秋觉得自己坚持不了多久，他的魂魄想要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或者任何一具身体。



头顶有乌云笼罩，正好异史君向上飞行，慕行秋看到那片阴影不是乌云，而是一只大手，手心里闪动着符箓似的文字，缓慢地变化，他却一个字也不认识。



这是左流英的手，他猜到了，异史君肯定也猜到了，立刻调转方向，钻进另一个脑海。



这个脑海显然不太喜欢道士，慕行秋觉得自己像是撞在了一堵坚硬的墙壁上，砰的一声，头晕头眩，可他还是没撒手，跟着异史君一块进去了。



这是一座空荡荡的房间，有些陈旧，墙角布满的灰尘，里面应该没有人，起码慕行秋没有看到。



异史君没有停留，嗖地飞了出去，空中的巨手逼近了一些，所以异史君在外面没有多做停留，继续钻进其他脑海中。



砰的一声，慕行秋又撞上了。



连撞三四次之后，慕行秋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左流英悄悄用法术布下了天罗地网，异史君唯一的逃脱方法就是躲进某名道士或者某只妖族的脑子里，可是身后拖着另一个人的魂魄，他无法隐藏行踪。



异史君想甩掉幻术与魂魄，靠扭动不见效，他就频繁钻进不同妖族的脑海，妖族对道士的法术天生具有一定的抵抗力，就是这些抵抗力像墙壁一样不停在撞击慕行秋的魂魄。



砰！砰！砰……



虽然挨撞的只是魂魄，慕行秋还是能感受到极为真实的疼痛与眩晕，这滋味可一点也不好受，他就像是被一匹烈马拖在身后，在遍地的瓦砾、石块中间疾速穿行，烈马自可一跃而过，他却频遭撞击。



异史君进入的脑海全是一座座房间，大小、颜色、新旧各不相同，有一些是空的，也有一些住着动物，慕行秋看到过一只懒洋洋的蜥蜴、一只硕大的蜘蛛、一只嗡嗡叫的小鸟，都很奇怪，因为他知道灵妖当中没有这些动物。



可这些动物都不如杨清音白色房间里的白色陌生人奇怪。



慕行秋很快就没精力思考这些事情了，如果被撞击的是真实身体，他现在肯定已经是鼻青脸肿、满头大包，此刻的他只剩下一个念头，绝不放手，绝不让异史君逃掉。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今后可能不会再有困住异史君的机会了。



慕行秋已经明白为什么连那些朝夕相处的奴仆也说不清异史君的相貌，因为这只大妖根本没有相貌，甚至没有身体。



他是一只能够独立存在的魂魄，魂魄之妖。

第五百六十三章 奇怪的泥丸宫



天空湛蓝，阳光明媚，风势很小，偶尔卷起一些雪粒，一切都很正常，只是站在雪地上的人类与妖族不太正常，他们保持不动已经快要半个时辰了。



辛幼陶拥有餐霞一重的内丹，一动不动地站上一天也受得了，让他心痒难耐的是对事态的变化一无所知，几次想要开口又都忍住了，觉得自己不能表现得比妖族还要急迫。



直到他亲眼看到一片雪被风扬起，扑了老撞一脸，高大的兽妖居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时候，辛幼陶突然意识到，这些妖族不是定力更好，而是跟慕行秋、杨清音一样，都不会动了。



“小蒿，左流英又跟你说什么了？”辛幼陶尽量不张嘴，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



四周嘘声一片，都是在制止辛幼陶说话，他们感觉事情不对劲，虽然看不到，但是能感觉到一场激烈的斗法就在他们身边进行。



辛幼陶稍稍松了口气，嘘声起码证明了一件事，道士们都没事，莫名其妙被定住的全是妖族，至于慕行秋和杨清音为什么不动，他就不知道了，尤其是杨清音，仍然浮在半空中，说明她还在施法，可是连手指头都不动一下，显得很是诡异。



过了一会，秃子也忍不住了，他感受不到那种斗法的气氛，“咱们到底在干嘛？”



是啊，静止不动对正在进行的斗法有何影响？异史君可能根本就不敢吞吃道士的魂魄，大家心里都有同样的疑惑，只是一直没开口询问。



“我不知道。”小蒿也不明所以，“左流英很忙，没空跟我说话，再等等吧。”



营地又安静下来，这回没等多久，小蒿又开口了，声音很急，“左流英说异史君可能要转移，他正在寻找可吞之魂，大家千万不要动，不管泥丸宫里发生什么都不要动，也不要抵抗，顺其自然就好。”



“转移？泥丸宫？”辛幼陶觉得这听上去不像是好事。



四周又是嘘声一片，辛幼陶有点恼火，正想开说点什么，耳朵里突然嗡的一声响，像是有小虫飞了进去，又像是久坐不动猛然起身时的幻听，紧接着他感到一阵眩晕。



辛幼陶吓了一跳，可他没动，也没有抵抗，片刻之后，他眼前一黑，觉得自己像是在黑夜中飞行，四周风声呼呼作响。他并没有失去意识，也是也没办法从黑暗中挣脱出来，就这么一直飞、一直飞……



慕行秋不记得自己被撞过多少次了，虽然疼痛依旧，他却能承受得了，慢慢地甚至能看见墙壁似的妖族防护，偶尔他也能看见墙壁上的裂缝，立刻穿隙而过，躲过一次撞击。



异史君快要走投无路了，他在二百余只妖族的脑子里进进出出十几遍，还是没有甩掉身后的累赘，而空中的巨手越降越低，正伺机待发，只要他出现一丁点的失误，就会落入掌控之中。



那只手来自于一名注神道士，可不像慕行秋的魂魄那么好对付。



异史君就是这时候开始突进道士的泥丸宫的，第一个目标就是辛幼陶，他不是故意的，完全是一次随机选择。



妖族的脑海没有一个是相同的，道士的泥丸宫却都是一个样子：白色的房间，中间悬坐着一个白色的人。



慕行秋不再被墙壁撞击了，他跟着异史君在六十几名道士的泥丸宫中穿行，慢慢地他眼里只剩下白色，分不清真实的雪地和虚幻的房间，只在寒风骤冷的时候才知道他们刚刚钻出来。



异史君飞得越来越快，慕行秋渐渐感到意识涣散，眼前的场景实在太单调了，足以让最警醒的人打瞌睡。



空中响起一声炸雷，慕行秋一下子醒了过来，知道这是左流英在提醒自己，接着发现自己与异史君的距离似乎拉开了一点，他竟然差点让这只妖魂溜走！



慕行秋深深自责，抓得更紧了，为了对抗这一座座单调的房间，他开始努力寻找它们之间的区别。



房间就是泥丸宫，人类和妖族都有，它们就像是脑海中的一座孤岛，一切意识都在流动，唯有泥丸宫屹立不倒。妖族的泥丸宫未经修炼，或者修炼之法各不相同，因此保持本色，房间各异，道士的修行法门几乎一样，所以他们的泥丸宫也差不多一样：纯白，一尘不染，中间悬着一个人形。



可是认真观察的话，还是能看出一些细微的差异。



房间的大小不同，很难做出比较，但慕行秋还是感觉到一点变化，这成为他判断是否进入另一人泥丸宫的最重要依据。



接下来，他发现房间里的人不一样。



他已经能一眼就看到中间的人形了，白衣、白肤、白发，一切皆白，连眼珠都是白的，从某些角度能看到鼻孔，这是最明显的特征，大小、形状都有细微的差别。慢慢地，慕行秋能大致看清这些人的五官轮廓，终于确认，这些人的长相其实完全不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要说共同特点，除了白色之外，就是慕行秋一个也不认得。



迟迟甩不掉身后的尾巴，异史君有点慌乱了，开始在更多道士的泥丸宫中乱蹿，慕行秋从而看到更多的差异。



有些人的泥丸宫非常特别，房间仍是白色的，可是墙壁上有不少裂缝，人形的位置也不在中间，进出数次之后，慕行秋明白过来，这些人都是接受过再灭之法的道士。



甘氏兄弟受法最早，已经过去十五天，他们的泥丸宫裂缝也最多，里面甚至没有人形的踪影。



还有一座房间更奇怪，所有泥丸宫当中只有它是黑乎乎的，像是深潭之下，阴冷凝重，带来强烈的窒息感。连异史君都有点受不了这里，立刻飞了出去。



这是秃子的泥丸宫。



紧接着异史君进入另一个房间，洁白，没有裂缝，刚一进来慕行秋就产生一种极舒服的感觉，仿佛跋涉多日以后终于躺在了自家的床上。



这是慕行秋自己的泥丸宫，异史君更不喜欢这里，马上蹿了出去，慕行秋差点想撒手，下了狠心才跟了出去。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慕行秋却感到十分奇怪，他的泥丸宫十分完整，没有任何裂缝，里面却没有人形。



难道人形就是魂魄？慕行秋懂得一些灯烛科的知识，知道魂魄并不居于人体的某一处，而且甘氏兄弟魂魄仍存，泥丸宫里也没有人形。



这真是一件怪事。



慕行秋没时间想得太多，紧接着他又被拽进另一座泥丸宫。



跟所有道士一样的白色房间，毫无瑕疵，可是这里也没有人形。



慕行秋没有产生强烈的舒适感，所以他确信这不是自己的泥丸宫，没想到还有道士跟自己一样。



砰！这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亮。



可挨撞的不是慕行秋，而是异史君。这座没有人形的泥丸宫，将擅闯者困住了。



异史君显然吃了一惊，对他来说，任何一座泥丸宫都是不设防之地，还从来没碰到过任何障碍。



他继续飞，又撞上了，再次飞，还是撞上了。



异史君上下左右四处乱飞，每一处都有阻挡，就连进来的路也被堵死了。



白色的房间迅速壮大，速度比异史君的飞行还要快，他已经没法撞上墙壁了。很快，脚下有山峰突起，四周有亭台楼阁建成，参天大树滋滋地生长，鲜艳的花草眨眼间就铺满了地面，奇珍异兽出没其间。



慕行秋看着附近的一座高塔，认得这是旧庞山的禁秘塔。



此人的泥丸宫里居然直接幻化出了整个老祖峰！



慕行秋发现自己又有了形体，手里正死死握着一个人的手腕，这人也在迅速成形，还是左流英的模样。



异史君放弃了反抗，左瞧右望，不住点头，“五行之水幻术，厉害，不过有点小小的漏洞。左流英，你忘了变出空气啦！”



异史君这么一说，慕行秋立刻感到呼吸困难，没多久，他嗅到了清新的空气。



“放开我吧。”异史君对慕行秋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你有驴妖血统吗？这么倔。”



慕行秋还是没有松手，他在观察，幻术明显是左流英发出来的，可这座泥丸宫是谁的？



异史君叹了口气，倏地变成一缕清烟，从慕行秋的手掌里流走，随即在百步之外的一座雕像头顶现身，“笨蛋，幻术也有规则，只要遵守规则就能施法，现在困住我的不是你。”



慕行秋哼了一声，没有追赶，而是原地转了一圈，寻找左流英的身影，他创造的幻术，应该能轻易击败异史君吧。



可左流英似乎觉得时机不对，仍然没有现身。



异史君跳到地面上，背负双手，信步闲游，“虽然吃过几名庞山道士，可是他们的记忆毕竟不如幻术完美……”



“你吃过庞山道士？”慕行秋追了上去，不太相信异史君的话，他要是真这样做过，道统不可能在过去的很长时间里对他不当回事。



“当然，味道还不错哩，在九大道统里算是上乘。”异史君在路边掐下一朵珍贵的花朵，嗅了一下，随手扔掉，“你纳闷道统为什么不收拾我？哈哈，那是因为他们从来不知道那些人的死亡跟我有关。”



异史君摇身变成一条大蛇，灯笼似的两只眼睛悬在半空中，俯视着慕行秋，“想起来了吗？我用这个形态吃过一名庞山道士，当然，只吃了一点，可是获益不少。”



往事像从暗处飞来的箭，击中促不及防的慕行秋，他一下子想起多年前的往事：抢亲、逃亡、蛇妖、李越池……

第五百六十四章 幻境中的幻境



庞山道士李越池是慕行秋认识的第一名道士，他只是吸气境界，很可能已在叹息劫前止步，肯定不是道门子弟，在某处或许还有家人。



慕行秋对其它细节一无所知，在庞山没人谈起李越池，他被魔种侵袭而自杀吐丹的事迹波澜不惊，对庞山、对整个道统来说不足为奇。



慕行秋在幻境中看着异史君幻化而成的巨蛇，惊讶极了，蛇妖当时明明已经死了，可是对异史君来说这不算什么，他可以游蹿到任何一只生物体内。



跟异史君相比，龙宾会的换魂者就像是直立后腿学习主人走路姿势的家养猫狗，既笨拙又可笑。



“你设计一次斩妖，道士被咬，妖族被杀，事情到此结束，不会有任何人怀疑，更不会有人继续追查。”慕行秋心中涌起阵阵寒意。



“虽然倔头倔脑，但你还算聪明。”异史君又变回左流英的样子，他没有固定的形态，变成谁都是随心所欲，“再巧妙的掩饰也不如让一件事情‘结束’，悬而未决总会吸引目光，目光总会让你暴露，结束就是结束，即使有目光再看到你，也不会产生怀疑。用这种方法，我吃过一百一十七名道士，当然，都是只咬一口，但是这已经足够了。见微知著，通过他们我对道统了若指掌。”



“一百一十七名？”慕行秋又有点不相信了，这么多道士死亡，即使个个都有明确的原因，也会引起道统的怀疑。



“笨蛋，你以为我是一块吃掉的吗？在这一百一十七名道士身上各咬上一口，足足花掉我三千四百七十三年的时间。”



慕行秋更加觉得异史君是在撒谎了，能活三千多年，这是服月芒甚至服日芒道士的年寿。



“呵呵，小道士，什么都不懂，你或许很聪明，但你太年轻了。有些智慧是积累出来的，就算你聪明十倍、百倍，在短短二十几年的生命里，也领略不到这些智慧。”



异史君指指自己的头，继续信步漫行，慕行秋跟在后面，相隔十余步，无意欣赏熟悉的美景，而是到处寻找左流英的迹象。



“道统长久，道士却很短命，所以他们都没有我的智慧。”在异史君眼里，连高等道士都不够长寿，而且他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危险，对幻境中的花草树木、飞禽走兽和亭台楼阁都很感兴趣，经常驻足欣赏，“道统好不容易想出一套全体躲藏的计划，却是漏洞百出。他们应该设计一次分裂、一次灾难，比如让望山祖师入魔，带领一帮徒子徒孙向八大道统宣战……”



异史君兴奋起来，相貌还跟左流英一样，却没有半分清傲，眼珠转来转去，脸颊上的肌肉微微颤抖，比真正的左流英更像十八九岁的鲁莽青年。



他折断一根树枝，在面前的一片花草上拦腰扫过，“道统内战，伤亡过半，幸存者心灰意冷就此退隐，多好的计划啊，这样才能骗过魔族。像现在这样，傻子都能看出来道统暗藏阴谋，魔种重返世间之后，立刻就会分散开，根本不可能聚在一起。”



异史君突然皱起眉头，扔掉手里的树枝，“难道我猜错了？道统的计划其实就是要让魔种分散？方寻墨活得倒是挺久，总该有点老奸巨滑……还是得咬一口注神道士才行。”



慕行秋几步撵到异史君身前，拦住他的去路，“你到底是什么？”



“你知道你在问什么吗？”



“嗯？”



“我是什么？什么是我？这应该是向自己提出的问题，找到答案，你就找到了一份重要的智慧。可你拿来问我，你希望我怎么回答你？我是异史君、我是一只游魂、我是妖族、我是道士、我是阴谋家、我是花草、我是鸡鸭……我把我的一切身份都告诉你，可你能由此判断我是什么吗？”



慕行秋一愣，如果说注神道士喜欢故弄玄虚说一些深奥的至理，这个异史君就是一个狂人，说的全是疯言疯语。



“你被左流英的幻境困住了，逃不掉的。”



“你想说什么呢？这是我早已知道的事情，用不着你再来提醒我，提几个值得我回答的问题。”



异史君迈开步子，直接从慕行秋身体里穿过去。



慕行秋感到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掏空了一样，直到异史君已经走出十几步，他才反应过来，这里是幻境，一切皆虚，连自己的形体都是虚的，怪不得异史君没有立刻出手，因为在这里根本杀不死任何东西。



慕行秋觉得自己恍惚间明白了什么，五行之水幻术与念心幻术道路迥异，可是终有一点相通的地方，慕行秋隐约看到了此处幻境的漏洞，对自己的幻术也有了一些新领悟。



他追上异史君，默默地并肩走了一会，“没有形体的时候你不能施法？”



“想了这么久，就提这种问题？”异史君露出不屑的神情，接着还是给出了回答，“准确的说法是，没有形体的时候我不能施展那些依赖形体的法术，我不是带着你闯进几百座泥丸宫吗？难道那不是法术，或者按道士的说法，这叫妖术。”



“道士泥丸宫里的人形是谁？”



“嗯，这样的问题才有点意思，我先不回答，而是告诉你一句话：同一种花草总是生存在相似的环境里。”



慕行秋想了一会，“道士的泥丸宫和里面的人形算是同一种花草，所以产生的环境肯定也是相似的，因为我们的修行方法都一样？”



“道统十八科，越到后来修行方法差别越大，为什么泥丸宫越来越相似呢？你的脑子就像幼虫一样简单，再想，开始就有的东西，原因也必然在开始的地方。”



慕行秋冥思苦想，甚至忘了自己身处幻境，旁边的异史君是一只强大的魂妖，不知过去多久，慕行秋抬起头，发现又走回了禁秘塔附近，正是看到这座塔，他恍然大悟。



“人形就是历代道士，所有道统弟子都在祖师塔内存想过各自的师承，人形就是那时候留在泥丸宫里……可是为什么我的泥丸宫和这座泥丸宫里没有人形？”



慕行秋曾经见过大多数祖师塔里的道士图像，可是跟泥丸宫里的人形差别颇大，他一个也没认出来。



“哦，我喜欢这个问题，有难度，值得一问，也值得探索。”异史君像是第一次独自离家、独自做主的青年，搓着双手，激动得脸都有些红了，“为什么你和这个女道士的泥丸宫里没有师承人形呢？”



慕行秋等了一会，疑惑地重复，“为什么？”



“我不知道。”



“嗯？我还以为你的‘智慧’多得装不下，真能无所不知呢。”



“无所不知的是神，我还差着一点。但是，只要让我咬上一口，我就能知道原因。”



“我在这儿呢，咬吧。”慕行秋知道自己在幻境之中不会受伤，所以也大方起来。



异史君摇头，“这只是你的魂魄，魂魄能够保留记忆，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历史，藏在肉体里，我得吃你的肉才行。身体比魂魄重要，相比于炼形，道士们更注重炼神，其实大错特错。”



“可你自己根本没有身体。”



“就因为身体太重要了，所以我不能要啊，被人抢走了怎么办？”异史君满脸诧异，“你是道士，什么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道理应该都听出老茧了吧？当然，你还是太年轻，就知道将文字生吞活剥，从来不会挖掘其中的深意……”



慕行秋明白殷不沉等妖仆的唠叨是从哪学来的了，又一次紧走两步拦在异史君面前，决定提几个真正的问题了，“这是左流英的幻境，他自己为什么还不出现。”



异史君笑了，手指天空，“不是他不想出现，是我在阻止他出现。”



慕行秋抬头望去，只见蓝天之中有一片手掌形状的云朵正在缓缓下降，可是速度却慢得很。



“你应该不能施法……”



“笨蛋，我不能施展需要形体的法术，可幻术有形体吗？左流英能在别人的泥丸宫里施法，我当然也能，连你也能。”



“我察觉不到你的幻术。”慕行秋仍然抬头看着那只云形手。



“嘿嘿，因为我造出来的不是幻境，而是时间，瞧，从地面开始，每上升一尺，时间就会变慢一点，左流英的手掌在高空，当然就会慢得很，但它会越来越快，直到一把将我抓住，他的手掌可比你牢固多了。”



慕行秋惊讶极了，盯着云形手看了好一会，他终于确信它的速度的确是逐渐变快，跟异史君说得一样。



异史君的幻术似乎比左流英还要高超一些。



“你这样只是拖延时间而已，最终还是逃不过去。”



“只是拖延时间吗？我可做了不少事情。”异史君得意地说，脸上的笑容是真正的左流英永远不会露出来的。



“除了闲逛还有跟我说话，你还做过什么？”慕行秋迷惑不解。



“我先让你感到惊愕，然后让你疑惑，接下来就是敬佩，慢慢地你开始跟着我的思绪前进，我让你冥想你就冥想，你甚至忘了自己在幻境中的存在。”



慕行秋感到一阵心慌，可是仍没有完全明白异史君的用意，“你说过的那些都是谎言？”



“哦，可怜的小虫子，在一片幻术之中追问谎言，你不觉得可笑吗？”异史君在慕行秋眼前轻轻晃动手掌，“忘我是危险的，可是只有这样，我才能与你的魂魄融合在一起。你问过我是什么，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凭我对左流英的了解，他肯定不舍得就这么把你拍得魂飞魄散。”



异史君眨了一下眼睛。



慕行秋也跟着眨了一下。

第五百六十五章 挑战异史君



空中的云形巨手变成了实体，下降速度越来越快，击碎了禁秘塔、扫平了地面上的花草树木、惊走了数只凤鸟与王雀，然后一把握住了地面上的两个人。



手掌合拢，两个人却变成了一个人。



这个人的相貌与慕行秋全无二致，只是脸上的笑容有几分得意与邪气，仰头对天空说：“我不得不佩服我自己，瞬息之间就想出这么一个主意。”



手掌没有用力，慢慢升向天空。



异史君大笑起来，“看来你还是挺了解我的，居然知道让这群小虫子站立不动，令我的嚼魂大法无处施展。想必是这些年来我冒进了一点，引起了道统的注意，你专门调查过我吧？唉，我应该继续消失的，可是完整的魔像实在太有吸引力，道统对魔族的战术实在太出乎我的意料，逼得我只好现身。”



手掌停止上升，湛蓝的天空中出现左流英的脸孔，他在自己的幻境中可以说话，“你的来历。”



“呵呵，连赫赫有名的左流英也看不出我的来历吗？也难怪，你才几百岁，太年轻，比慕行秋成熟不了多少。别关心我的来历了，还是想想眼前的事情怎么解决吧。”



左流英没有开口，异史君端正神色，即使这样，脸上还是留着一分邪气，表明他不是真正的慕行秋，“我只是来尝尝神魂的味道，可它偏偏跟一名普通女道士的魂魄融在一起，不够纯粹。我只好借助你的形象，欺骗慕行秋，让他施展魔尊正法，将神魂分离出来。可是被看破了，我能怎么办呢？只好退出。一击不成，我是绝不会再尝试第二次的，所以……”



“你想让我放了你？”



“不，是你想让我放了慕行秋。”异史君眨了一下眼睛，“他很重要，尤其是对你，没错吧？这些年来，你一直在关注他，早就超过了注神道士对普通道士该有的重视，我全都知道。”



巨手握紧了一些，“我关注他是因为他值得关注，如果他就这么落入你的彀中，说明我的预期是错误的，又何必继续关注他呢？”



“你的要求还真是高。”异史君撇撇嘴，“看来我得换个办法……有了，既然你不在乎慕行秋，为什么迟迟不肯对我下手呢？”



“我要弄清你的来历，还要你的全部记忆。”



“哇，你的胃口和你的要求一样高。”异史君眉头拧紧，像是为寻找出路而冥思苦想，过了一会他的眉头展开了，“说到记忆，慕行秋脑子里存着一段挺有趣的事情，一个叫兰冰壶的老女人居然说你十八岁的时候差点入魔，你的父母因此而死，所以你一直保持着十八岁的容貌。请问你这样做是因为愧疚、自责，还是纪念？”



巨手又向上抬升一段距离，左流英的眼睛里光芒闪烁，“第一场斗法，我识破了你的妖术，令你身魂分离，我赢你输。第二场斗法比的是幻术，你放慢时间，夺取慕行秋的魂魄，我输你赢。咱们再来最后一场决战吧。”



“这回比什么呢？这座泥丸宫明显对你更友善，对我不公平。”



“记忆。”左流英将手中的小人儿送往自己的右眼，“谁能夺取对方的全部记忆，谁就赢得决战，这样公平吧？”



“非常公平，小道士，你是第一个主动向我的嚼魂大法挑战的人，你可以为此感到骄傲。”异史君开始变换外貌，由慕行秋到左流英，再到各种各样的人类与妖族形象，离左流英的眼睛越近，变换得越快。



异史君进入左流英的眼睛，像是一枚石子投入静止千年的深潭，波纹微起，旋即消失，一切恢复正常。左流英的巨手和头部消失了，蓝天白云渐渐稀释，老祖峰像是纸糊的玩具一样被推倒抻平，参天大树变成线条，草木鸟兽委顿，如同遭到暴雨冲刷的泥像。



幻境消失了，白色的空房间恢复正常。



同一时刻，六十多名道士和二百余名妖族全部清醒过来，他们都经历了长时间的黑夜飞行，骤然回到阳光明媚的冰天雪地，无不感到眼睛刺痛、身体疲惫，以一条腿站立的老撞再也坚持不住，扑通一声坐倒在雪地上。



“累死我了，比再挖一座深洞还累，谁想吞我的魂魄，随他去吧，只要他不嫌我十年没洗过澡就行。”



没人吞兽妖的魂魄，老撞呼呼地喘着粗气，看上去并无生命危险。



锦簇伸了一个懒腰，随后冲天而起，又重重坠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大坑，他感到愤怒，身体里充满了无处宣泄的力量，“敌人是谁？敌人在哪？”



小蒿活动活动四肢，打了个哈欠，“应该没事了，可以动弹动弹了。”



辛幼陶长出一口气，使劲晃晃脑袋，“你们不觉得吗？晕乎乎、沉甸甸的，好像飞了十天十夜刚刚落地似的。”



所有人类与妖族都有类似的感觉，对道士来说，这尤其不正常。



杨清音最后一个醒来，忘了自己还飘在天上，一下子掉了下来，正好被小青桃接住，她立刻跳起来，走到慕行秋面前，“你竟然又钻到我脑子里，还带着……喂，怎么不说话？”



除了那四名接受再灭之法尚未醒来的道士，慕行秋是营地里唯一僵硬不动的人。



秃子悬在杨清音头顶，伸出一缕头发在慕行秋眼前晃了几下，“小秋哥好像也进入了我的脑子里，我想把他留下，可是小秋哥身边有个粗鲁的家伙很讨厌……小秋哥！”



道士和灵妖围上来，刚才的那场斗法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只能隐约猜到是怎么回事，却说不清谁胜谁负、到底结束没有。



“左流英呢？他应该就在附近，对不对？”杨清音问。



“嗯，左流英和异史君还在斗法，就是不知道去哪了。”小蒿是唯一跟左流英通过话的人，因此知道得也稍多一些。



“可小秋哥为什么还不醒来？他在帮左流英打异史君吗？”秃子凑近慕行秋的脸，有点担心了。



“或许吧，我好像看到了慕行秋和那个异史君，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说话，然后……然后……真奇怪，两个人突然变成了一个人。我记不清了。”小蒿摇摇头，满脸困惑，“我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小蒿的话谁也听不明白，连她自己也是云里雾里。



甘知泉第一个发现异常，“你们瞧，魔像……”



高大的魔像耸立在营地中间，心脏早已不再跳动，全身披挂黑色的银魄甲，看上去毫无变化，可是多看一会，会发现甲衣上面似乎有光划过。光出现得越来越频繁，纵横交错，像是有人拿着发光的刀剑在里面劈来砍去。



杨清音突然反应过来，飞到魔像头顶，三下五除二将魔像上半身的盔甲拆解下来。



魔像的左胸里仍然悬挂着心脏，只是颜色暗淡、皱皱巴巴，再也不能跳动了。



将近三百双眼睛注意的不是心脏，而是魔像栩栩如生的身体，上面布满了一条条的裂痕，就在他们的注视下，裂痕还在增多，好像有一柄隐形的刀在它上面乱划。



“左流英和异史君在魔像里面。”辛幼陶惊讶地说。



“那小秋哥呢？”秃子飞到魔像右胸，贴在上面听了一会，一道裂痕正好挨着他的耳朵划过，把他吓了一跳，“什么也听不到。”



什么也听不到，这也是慕行秋此时此刻的感受。



他正站在一条街上，破损的青石路面，狭窄而笔直，两边是店铺与人家，行人不多，都在忙忙碌碌，对他视而不见，而且一律不发出声音。



慕行秋觉得眼前的景物很熟悉，道士记忆力远超常人，他相信只要自己努力回忆，总能想起这里是什么地方。



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直到一名老者走来给他提示。



老者六十多岁，弯腰驮背，手里拿着一根简陋的拐棍，举在手里指着慕行秋，嘴里说着什么，一开始没有声音，过了一会才突然变得响亮起来，“泥猴儿，大白天的你不去放马，跑这里干嘛？又想抢人家媳妇儿吗？”



“张爷爷。”慕行秋喃喃道，猛然醒悟过来，这里就是野林镇的幻境。



谁造的幻境，异史君还是左流英？慕行秋茫然不解，他正想仔细看看家乡的模样，忽然发现自己在迅速长高，张爷爷惊讶地抬头看着他。



“跑！快跑！”慕行秋大叫，也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发出去没有，总之街上的人开始四散奔逃，他看到不少熟悉的身影。



慕行秋想起来了，他在老祖峰幻境被异史君吞魂，因此野林镇幻境就是他也是异史君造出来的。



慕行秋低头看去，瞧见一截粗大的蛇身。



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蹄声，对面跑过来一只麒麟，跟跳蚤很像，却不是它。



左流英来挑战了，他闯进异史君的记忆，结果看到的第一个场景属于慕行秋。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让咱们一块去打败不自量力的注神小道士吧。”



慕行秋的脑海里响起异史君的声音。



蛇身蜿蜒前进，慕行秋身不由己地跟随，他想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么受敌控制，异史君明显是在拿他当盾牌，好让左流英不敢全力进攻。



他能做什么呢？幻境之中只能施展幻术，可他的念心幻术太弱，跟异史君和左流英都没法比。



他得找出自己的强项，左流英擅长造物，异史君能够操控时间，念心幻术的专长是什么？



望着街面上惊慌失措的野林镇居民，慕行秋终于找到答案：人心。

第五百六十六章 众魂之妖



慕行秋想到了念心幻术的专长，却惹来异史君的大笑，“你要用人心对付我？哈哈，小虫子，你比左流英还要勇敢，因此也更加愚蠢。你的一切想法都在我的脑子里，纤毫毕现！”



蛇尾扫过，街边的一座房屋倒塌。



“这里是你的记忆，我可用不着珍惜。”异史君笑得更响亮了，“左流英说你若不能自救，他不在乎你的生死，我要瞧瞧他是不是在撒谎！”



麒麟冲过来了，蹄子比钢铁还要坚硬，落地有声，却没有踩坏任何一块青石。



锋利的麒麟角刺进了蛇身，慕行秋感到一阵剧痛，异史君却毫不在意，“左流英想要夺取我的记忆，就先从你这里开始吧，你的记忆已经属于我。”



巨蛇不在乎伤口，扭动身体追逐麒麟，反倒是麒麟有所收敛，跳跃着躲避蛇口。



即使是在战斗中，异史君也不肯老实闭嘴，他换了一种声音，更加低沉也更加苍老，“幻境终究是幻境，这里的人没有心，念心幻术无处施展，小家伙，不妥啊不妥。”



接着是第三种声音，尖细而急促，“念心幻术与魔族颇有渊源，如果加入魔尊正法，会不会产生奇效？”



第四种声音是名女子，“可是魔尊正法附着在草帽上，不可能带入幻境，他能施展的只有念心幻术，而且是务虚幻术，才是第七层，不够强大。”



第五种声音开口了，“第七层念心幻术其实很强大，是他没有掌握正确法门。”



“念心科几万年前灭绝，一直没有传人，连异史君也找不到相关记忆。”



“不不，异史君对念心幻术不感兴趣，他在研究更强大的魔心指……”



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讨论，完全不给慕行秋插嘴的机会，腔调天南地北，像是繁忙码头上聚集的八方来客。



与此同时，巨蛇与麒麟的战斗仍在激烈地进行。



异史君似乎猜对了，左流英化成的麒麟对慕行秋的记忆比较珍惜，不肯恣意破坏，巨蛇却不管不顾，蛇身扫荡之处，片瓦不留。



巨蛇终于瞧准机会缠住了麒麟。



慕行秋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看到细小的鳞片像雨一样飘洒。



幻境转变，又回到了老祖峰，只是麒麟不见了，巨蛇依旧毫不留情地冲杀往来，推倒树木、挤垮楼阁、屠杀道士，每当它将台院毁灭得差不多时，老祖峰就会恢复原样，如此周而复始，麒麟有时出现，有时不出现，似乎已经没有了抵抗之力。



异史君最初的声音响起，“左流英想用无关紧要的记忆应付我吗？这也算是一种拖延时间吧，你居然偷学我的战术，你的绝招是什么？让我猜猜，啊，我知道了，你指望慕行秋反击呢。哈哈……”



异史君不屑地大笑，然后一连串的声音跟着笑起来。



慕行秋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异史君的嚼魂大法吸收了太多的魂魄，有一些彻底消失了，有一些却留了下来，成为他的一部分。



异史君不只是魂妖，还是众魂之妖。



左流英在退却，交出一连串不重要的记忆，他这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老祖峰度过，因此出现的幻境总是这里。



异史君每摧毁一次幻境就是夺得一部分记忆，如此下去，左流英必败无疑。



慕行秋在努力施法，最大的问题是他无从知道异史君的想法，异史君却对他的思维了若指掌。



这就跟自己想打败自己一样不可能。



可慕行秋还在努力，左流英节节败退并非全因为实力不济，而是在给他提供机会，慕行秋不能就这么放弃。



他希望抓住异史君众多魂魄的情绪，鼓动他们犯错，可是法术全如石沉大海，连情绪的影子都摸不着。



异史君已经不太在意他了，出主意的声音越来越少，“徒劳。”偶尔有声音说。



幻境发生了重大变化，慕行秋立该认出来这是魔手抢走幻月的江边小镇。



左流英已经退到重要记忆的区域了。



麒麟再次出现，不是一头，而是十头，从不同方向冲过来。



异史君兴奋地大叫，蛇身晃动，分出十一只头颅来，比麒麟的数量还多一只。



“专心致志！惟有专心致志才能达到巅峰。左流英，你对五行之水幻术只用过一部分心思，我可是全神贯注。”



异史君不只是聚集众魂，每只留下来的魂魄都专精一道，需要谁就让谁出来，就像一头潜在水下的多头怪物，每次只让一颗头露在水面以上。



与左流英决斗的异史君是擅长幻术的魂魄，孟诩此前见到的却是擅长草药的魂魄……异史君因此不仅形态多变，连性格也是随时在变，难怪飞跋、殷不沉、漆无上等妖族对他的印象模糊不清。



慕行秋此刻的状态就是在水面以下，所以他能听见那些不同的声音，然后他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非常危险，他没有特别的专长，异史君对念心幻术也不是特别感兴趣，他的魂魄早晚会被除灭。



“我就说过你有点小聪明。”异史君知道慕行秋的一切想法，“没错，你不配成为异史君的一部分，所以你得魂飞魄散，左流英倒是可以留下，我还从来没有尝过注神道士是什么味，嚼魂之后我要吃他的肉。魂魄只有这一世的记忆，身体却保留着祖先的印记，那是最真实的历史。”



巨蛇的十一颗头颅与十头麒麟混战在一起，双方鲜血喷涌，染红了江面，暴雨似地坠落，人群奔散尖叫。



没有声音搭理慕行秋了，他还在努力施法，可是自己也知道这样做毫无用处，他只是不能坐以待毙，他希望左流英不要再退让了，但他没法说话。



左流英真的这么相信自己，甚至愿意冒生命危险拖住异史君，只是为他提供一次反击的机会？慕行秋既困惑又愧疚，觉得这不像是左流英的风格，又觉得自己不配得到这种信任，因为他根本无技可施。



这些想法都逃不过异史君的观察，但他对慕行秋已经不放在心上了，任他的魂魄惶惑不安。



麒麟伤亡惨重，只剩一头败下阵去。



巨蛇兴奋地扭动身体，变得更加粗长，在临江小镇上横冲直撞，没多久就将整个幻境毁掉了。



幻境重新回到老祖峰，场景却不是慕行秋熟悉的禁秘塔、物祖堂等处，而是一座僻静的小院，他之前从未来过。



“啊，左流英退无可退，终于要交出重要的记忆了。他还真是看重你，慕行秋，居然因为你而不肯使出全力，呵呵，到了这一步，他想反悔也没有了。欢迎你，左流英，你我皆对魔族很感兴趣，颇有互补之处，在我的魂魄里，你会宾至如归。”



话音刚落，十八岁的左流英从厢房推门而出，那时候的他修行境界就已经远远超出同龄人，脚步落地无声，甚至不用呼吸。



夜色正深，月缺星隐，一棵不知名的高大古树正在凋谢成片的淡黄色小花，远处传来王雀的清婉鸣声，没有打破寂静，反而增添了一分质感，仿佛这寂静是钢铁铸就，不可动摇。



巨蛇立在墙外，没有急于进攻，异史君显然也对这段记忆很感兴趣。



左流英走到另一间房的窗下，盘膝坐下，像是要在这里存想修行，过了一会，异史君的魂魄里响起一个低微的声音，“他在偷听。”



“呵呵，那种事……”



慕行秋突然感到心跳在加快，他在这里没有心，感觉却是一样的。



那肯定是左流英父母的房间，他在偷听什么？



慕行秋的母亲早亡，家里只有父子三人，可是野林镇并非纯朴无邪的世外桃源，淘气的孩子们什么事都敢做：偷听新婚夫妻的奇怪声音、交流某某父母的奇闻逸事……



慕行秋明白左流英在做什么，却根本不敢相信，这是左流英，胎生道根、天纵奇才，怎么可能十八岁了还像小孩子一样做这种事？就算是十二岁的慕行秋也会感到羞耻。



道士能够施法遮蔽声音，可是在幻境里，这一切都不成问题，左流英能听到的，墙外的巨蛇也能。



房间里传出喘息声，异史君的魂魄里好几个声音在笑，慕行秋却感到难为情，只能继续施展幻术，希望还能够创造出奇迹。



远处跑来一头麒麟，可是随着在记忆之战中节节败退，麒麟的力量变弱了，巨蛇的尾巴上长出另一个头颅，轻松挡住了它。



异史君要将好戏看完。



十八岁的左流英脸色通红，他在愤怒，他在挣扎，他无法忍受自己的父母竟然还在做这种事，他不是已经诞生了吗？难道一名奇才不够，母亲还要再生一个？



异史君吸取左流英的念头，供所有残魂欣赏，包括慕行秋。



“愤怒是魔念的土壤。”一个声音说。



“左流英的修行太快了，十八岁的他只有两三岁孩子的情感，这在道士中间是常有的事情，只是他比较极端。”



左流英的脸色越来越红，突然斜斜倒下，撞在了墙壁上。



“魔念快要成了！”



“可惜他的父母要出来阻止了。”



事情的结果兰冰壶已经透露过，左流英没有入魔，他的父母却因此而死。



慕行秋不想再看下去，可是巨蛇不受他控制，他只能——



一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出现在脑海里，慕行秋知道，这个念头正以同样的速度传给异史君，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施法。



这就是他，危机关头总是先做后想。



“你的法子不管用！”异史君怒气冲冲地喊道。



话音未落，院子里倒下的左流英突然站起来，浑身散发出比夜色还浓的黑气——在幻境里，他入魔了。



慕行秋终归还是用幻术挑拨了人心，目标不是异史君，不是自己，而是左流英。

第五百六十七章 记忆最深处



入魔道士只有一个念头：他是正确的，无比正确，他必须纠正错误，哪怕是因此献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十八岁的左流英站在院子里，从身体里冒出的黑气高达十余丈，可他没有闯进屋里“教训”自己的父母，而是转身朝向墙外的巨蛇。



“幻境中的无魂之人不可能受到幻术的影响。”一个声音说。



巨蛇无需转身，它的尾巴上另有一颗头颅，能将身后看得清清楚楚，它正跟一头麒麟搏斗，麒麟应该是左流英的化身，至于院子里的他只是一段记忆，一段没有魂魄不应该受幻术影响的记忆。



尾巴上的蛇头一口咬住麒麟的脖子，如果这真是左流英的化身，它不会死，而是带伤逃走，可麒麟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一团青烟。



异史君愤怒地吼了一声，原来院子里的左流英是真的，“你以为入魔就能打败我吗？好吧，我给你一次杀我的机会。”



巨蛇翻墙而入，落地之后变成了另一副形象——慕行秋站在了入魔者左流英面前。



“现在你舍得下手了？”慕行秋张嘴，说出的却是另一个声音，“注神道士不是无情无欲吗？你连自己的父母都给害死了，何必在乎一只小虫子？来吧，杀死我，让你的入魔更彻底一点！”



慕行秋仍在施展幻术，推动左流英的魔念越来越强，他不知道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因此异史君也不知道，也不阻止他施法。



慕行秋只是相信左流英，对这一点，异史君嗤之以鼻，“入魔吧，让我看看幻境中入魔是什么样子，这种事我可是第一次遇见。”



“是你毁了我母亲。”左流英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满腔仇恨。



“你在胡说什么？”异史君愣了一下，“你是因为听见父母做丑事才入魔的，需要我变成你父亲的模样吗？”



“我已经看破你的真相，你就是魔，你让我的母亲入魔！”左流英前向一步，他的状态无疑是入魔了，他在说自以为正确的事情，根本听不见其它说法。



左流英伸出一条手臂，掌心里钻出一条雾状的黑线，缓缓流向慕行秋的身体，“我要替母亲报仇，我要揭露你的真面目。”



慕行秋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黑线袭来，虽然这具身体是幻象，但他的魂魄仍然会被击散，至于留在外面的真实躯体，将变成跟魔像一样的空壳。



“魂飞魄散是最完美的死法。”异史君的声音在慕行秋脑子里响起，“不留一点记忆，自然也就不会有一点遗憾与执念，死了就是死了，省去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折磨。你还年轻，死无足惜，不像我这种几千岁的老怪物，死一个都是莫大的损失……”



异史君的唠叨如此地令人心烦意乱，正在努力施展幻术的慕行秋怒不可遏，大喝一声：“闭嘴！”



他竟然能说话了，这是与异史君融合以来的第一次发声。



慕行秋马上就明白了这是为什么，左流英发出的黑线正中他的额头，异史君躲进了脑海深处，让慕行秋的魂魄独自承受攻击。



慕行秋头痛欲裂，想起了之前的一次经历：多年以前，他正在凝气成丹，入魔的大执法师申准非要从他身上找出魔种，施展的就是与此相似的一记法术。



牵魂之术，慕行秋想起来了，申准施展的是牵魂之术，结果引出了当时的幼魔。



左流英想引出什么？



“魔族是幻术之祖。”左流英突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这句话的意思很容易理解，可是慕行秋不知道这时候说出来有什么用。



异史君显然一清二楚，他在慕行秋的脑海深处无比愤怒地吼了一声，无数个声音一块喊道：“不公平！”



慕行秋发现自己在迅速缩小，不等他明白过来，他已经掉进一条幽深的通道，头却不疼了，因为他小到连身体也没有了。



虽然跟申准的牵魂之术很相似，左流英施展的却是另一种法术——他没有将慕行秋的魂魄击散或是引出来，而是送了进去，送进异史君的魂魄深处，那里装满了他的记忆。



慕行秋掉进了一座森林里，也是黑夜，一只毛茸茸的妖族正在从地里一边挖掘一边嘀咕，“让我咬上一口，趁着还新鲜，异史君会给我奖赏的，他说过，咬一口道士的肉，比吞一百只妖还有价值……”



慕行秋认出来了，这里就是当年他们一群野林镇少年埋葬庞山道士李越池的地方，原来咬李越池一口的不是异史君本尊，而是另一只小妖，如此说来，异史君声称自己设计咬过一百多名道士多少就有吹嘘成份了，他根本没有设置那么多的妙计，转了不知几手才尝到过道士的肉味。



慕行秋还想再看下去，即使是在一段记忆里，他也想阻止妖族撕咬李越池的尸体，可他身不由己，被左流英的法术继续向深处送去。



第二个场景是一座黑黢黢的小木屋，年轻些的漆无上跪在一个胖乎乎的老头子面前，老头子闭着眼睛说：“我可以教你恢复妖丹的法门，可最关键的还是魔族心脏。珍宝通常藏在危险的地方，只要你舍得牺牲手下的妖兵妖将，还是能挖出来的。记住，我要分一半……”



慕行秋忽然醒悟，他看到的场景其实是异史君的战术，这是一场记忆之战，左流英用无关紧要的记忆当作防护，异史君却用慕行秋可能会感兴趣的记忆推迟他的深入。



想明白这一点，慕行秋对推动自己下坠的那股力量再无半点抗拒，顺着漆黑的通道不断深入，无数场景在两边飞速掠过，他都不看一眼。



不像异史君，左流英没有摧毁任何一段记忆，他另有目的，慕行秋不知是什么，只知道自己照做就行。



异史君或许没有他所说的三千多岁，但也绝不年轻了，再加上这些年来吞下的诸多肉体与魂魄，他的记忆数量千万倍于普通凡人，比一千多岁的注神道士也多得多。



因此慕行秋的这段路程可不短，不知为什么，之前还势如破竹突入左流英记忆的异史君，这时却毫无抵抗之力，除了想办法吸引闯入者的注意之外，再无它招。



慕行秋又一次停在一个场景里，这回是左流英的法术将他留下的。



妖族样式的宽敞地洞里，一个上半身是老人下半身是蛇的怪物在扭动着来回爬行，居然还穿着一件颜色艳丽的长袍，只能遮住人形的部分，蛇身还是赤裸的。



这是异史君的另一个形态，手里拿着一个卷轴，正是飞跋曾经盗走的魔文卷。



“魔尊正法，这可是一件大宝物，我该怎么处理？自己修炼？不行不行，我的身体承受不住。交给某只听话的妖？也不行，他们的身体够好，心境却不够坚固，而且还会背叛我……有了，送给道统，让道士修炼，哈哈，等他发现自己炼出了一颗魔心，该是多么有趣的事啊！”



原来小妖飞跋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能盗走魔文卷，可他不知道自己的任务，只是在异史君的操纵下浮海南下，即使没遇到慕行秋和秦凌霜，早晚也会碰见其他道士。



可飞跋占有魔尊正法的念头太强烈了，终于还是自己吞下多半卷轴。



慕行秋庆幸自己没有将魔尊正法吸入自己体内。



可是秃子……



左流英的推力又起作用了，慕行秋在通道中继续深入，很长时间没再停留。



旅程漫长，慕行秋觉得好像过去十几天了，不仅怀疑异史君又施展了变慢时间的法术，这一次他还有什么自救之道？



眼前一亮，慕行秋掉进一座光彩夺目的妖族地洞里，地板、墙壁，全都是用大小一样的骨头铺成，空隙里镶嵌着一只只妖眼，就是它们发出光芒，令整个地洞亮若白昼。



地洞尽里头有一扇门，门前站着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满面红光，鼻子圆滚滚的，像一只肉球，此时正笑眯眯地看着慕行秋。



“有事好商量。”他说，用的是那种令人浑身生鸡皮疙瘩的甜言蜜语，“魔族是幻术之祖，入魔道士最近似于魔，所以能够施展一些特殊的法术，比如在幻境中之施法。唉，我吞下这么多魂魄，居然没有一只提醒我，真是……好吧，我认输了，我的记忆你已经全看到了，自然也可以全拿走，我心服口服。”



身后没有推力了，左流英似乎在让慕行秋自己选择。



他走到老者面前，“门里是什么？”



“一点私人记忆，你知道谁都年轻过，都做过一些傻事，成熟之后宁愿它们从来没发生过。你应该尽快出去帮帮左流英，幻境中入魔也很凶险，多耽搁一会都可能让他本人入魔。我不是在吓唬你，左流英喜欢冒险，可冒险总有界限，有一次他差点打开虚空通道酿成大祸……”



“我要进去看看。”



慕行秋绕过圆鼻子老者，推开那扇门。



里面是一间狭小破烂的屋子，跟外面光彩夺目的骨屋相比，连做柴棚都不够资格。



屋子里摆满了陈旧的物品，有书籍、玩具、珠宝，都很普通，不像是妖物，可里面的味道很难闻，好像有什么东西腐烂了。



“是我从前用过的小东西，唉，再美好的记忆回头重看时也不过如此。”白发老者叹息道。



慕行秋知道左流英绝不会无缘无故将自己送到这里，他仔细看了一会，没发现异常，干脆用鼻子嗅闻，寻找那阵腐臭的来源。



他找到一块腐肉，上面盖着几本书，腐肉对书页的浸透不深，说明这是仓促盖上去的，想要掩饰什么。



腐肉并无特别，慕行秋拨开附近的一堆书，看到里面站着一只毛都要掉光的乌鸦。



“从前养过的小东西，留在记忆里了。”白发老者笑呵呵地说。



慕行秋盯着无精打采的乌鸦，突然也笑了，“跟我走吧，异史君。”

第五百六十八章 牺牲与回报



慕行秋累坏了，魂魄离开身体的时间也太久了，冷不丁回归旧处，虽然还跟从前一样舒适，却总觉得有点不习惯，好像那些长年漂泊在外的商旅，每时每刻都在想念温暖的家，等到终于带着财富与亲人团聚之后，却又整晚地睡不着觉，开始留恋那种颠沛流离的紧张生活。



他的肉眼能够视物、鼻子能够呼吸、耳朵也能听见声音了，一切都像潮水似地涌来，令他的感官难以承受。



慕行秋向后摔倒，被好几只手托住，还有一颗头颅，秃子比谁的动作都快，用额头顶住了他的后背。



慕行秋向面前的辛幼陶等人笑了一下，直起身子，家毕竟是家，适应它比适应羁旅要容易得多。



“没事了。”他说，声音有些飘忽沙哑，“异史君已经……被左流英打败了。”



道士们欢呼，灵妖却都有点垂头丧气，他们喜欢并感激异史君，是他随手之间就化解了困扰他们多年的化妖之痛。



老撞的失望溢于言表，隔着一群人大声问：“可是异史君没死吧？”



“没死，他被囚禁了。”



“囚禁在哪？”老撞松了口气，却更加糊涂了，这一场斗法打得莫名其妙，除了身体僵硬了一会，感觉到有小虫在自己脑子里飞进飞出，他什么也没看到，战斗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异史君和左流英似乎也不存在，一切都是慕行秋睡了一觉以后编出来的梦境。



大家都跟老撞差不多，道士们感受到东西稍多一些，但也都是连不上的缥缈碎片，谁也说不清斗法的情形，哪怕是大致的情形。



慕行秋又笑了一下，没有解释，因为太难了，左流英和异史君的斗法激烈而精彩，却不为外人所见，慕行秋作为旁观者和参与者尚有一肚子疑惑，根本没法准确描述当时的场景。



他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太阳还没有运行到中天，从异史君出现到斗法结束，竟然只过去不到两个时辰。



杨清音挤过人群来到慕行秋身前，用有些过分的正式语气说：“谢谢你救了我一次，希望我能尽快报答你——除了那件事。”她着重补充道。



“小秋哥救你不只这一次。”小青桃在杨清音身后低声提醒。



杨清音扭头瞪了她一眼，“从前的事情……都不算数。”



“从前我救过你，你也同样救过我，的确没必要记在心里，更说不上报答。”慕行秋说。



杨清音觉得这很合理，赞同地点下头，“但是现在我欠你一个人情，有什么需要随时开口吧。”



“还真有一个。”



杨清音微微一愣，没想到慕行秋真要“报答”，她不是想赖账，只是觉得这么快、这么直接地提要求，不像是慕行秋的性格。



“说——吧。”杨清音有点警惕，慕行秋要是再敢众目睽睽之下提起结缘，她就要给他一团火球当答案。



慕行秋抬手指着那尊魔像，“把它送给我吧。”



作为斗法战场，魔像已经残破不堪，浑身上下到处都是大小不一的裂纹，威严的面容一下子苍老了几百岁，心脏上只剩下一根血管与魔像相连，摇摇晃晃地像是早已干枯却不肯离开树枝的果子。



杨清音又是一愣，“它已经没用了。”她毕竟是道门子弟，懂得更多一些，隐约猜出一些端倪，“你想要，拿走就是。”



小蒿也挤了过来，“左流英呢？”



“他有事先走，过几天再回来。”



小蒿失望地哦了一声。



慕行秋抬高声音，“大家准备一下，等受法道士醒来，咱们就出发去冰城。”然后他看向杨清音，身为灵王，她还一直没有明确表明态度。



营地里，灵妖占大多数，他们都听从灵王的决定，杨清音向自己的部下看了一眼，“我们也去冰城，等道统收回内丹之后，我们再去别的地方安身。”



“左流英已经跟注神道士们谈好了，道统不会立刻隐退，也不会马上收取内丹，咱们差不多还有一年的时间。”



辛幼陶看着魔像，也已猜到异史君被困在里面，“天呐，他差一点就骗咱们人人接受再灭之法——重新修行真的那么容易吗？真正的左流英是怎么说的？”



慕行秋真希望给大家一点好消息，可惜事实总是没有谎言悦耳，几年工夫就能恢复内丹现有的境界、甚至能令身魂重新融合，别有用心的异史君才能说出这种话，左流英不能，慕行秋也不能，他唯一能安慰众人的是，“左流英在想办法。”



孟诩等四名道士当天下午醒来，听说早晨的左流英是假的，他们大吃一惊，对那些美丽的谎言，他们有点遗憾，但也没有特别在意。



“我们现在就是刚出生的婴儿，可以过普通凡人的一生了。”孟诩说这句话时，脸色还是有点苍白。



还有七名魔侵道士是死后接受的再灭之法，已经好几天过去了，一直没有醒来，慕行秋决定等够十五天，再不醒来就说明法术失效，谁也没有回天之术了。



第十二天的时候，终于有一名道士醒来，睁开眼睛之后很久才恢复意识，又过了整整一天才能下地行走，直到队伍出发前往冰城时身体仍然虚弱，但他的内丹仍在，勉强能够施法，这都是好迹象。



接下来几天共有四名道士醒来，另外三名则无论如何也没有睁眼，体内的生命特征和法术气息也逐渐削弱，直至于无。



慕行秋仔细检查过这七各道士，发现外伤的影响并不大，可是只要三田有一处受损，哪怕只是很小的损坏，也不能用再灭之法让他活过来。这也是为什么法术不能用在妖族身上的原因，他们都没有修炼过三田，自然不能承受魔族法术。



不管怎么说，有四名道士真的死而复生，这比活道士接受再灭之法以后重新醒来要惊人得多，不只是这四人感到匪夷所思，就连其它营地里的妖族也心生敬畏，将慕行秋当成了魔族传人——他已经不可能甩掉这个称号了。



敬畏带来一个好处，许多犹豫不决的妖族如今心甘情愿跟随灵王一块去冰城了，也有一些委婉地提出要回去“准备一下”，杨清音没有为难他们，允许不愿意的妖族离开。



只有猛虎符师高伏威是她不会放走的妖，结果他是最早表态愿意追随灵王的妖族之一，还非常诚恳地承认自己曾有叛逆之心。



杨清音不相信他，可也不怕他做出什么来。



当队伍出发的时候，共有六十一名人类、二百零七只灵妖和一千七百多名普通妖族。



如何带走巨大的魔像是一件麻烦事，它太大了，不可能装进乾坤袋、百宝囊一类的法器当中，它又是魔族遗物，普通的道统法术不能将它变小，最后数名道士合力施法，让它变轻许多，一名道士就能带着它飞行，总算解决了这个难题。



出发当天空中阴云密布，没多久开始飘落鹅毛大雪。



今年冬天的雪特别多，久居群妖之地的妖族也这么说，关于冰魁的传言越来越多，都说今年的反常寒冷与多雪跟这个来自北方的可怕种族有关。



慕行秋从不参与讨论这些传言，白天飞行，晚上就在帐篷里练拳、存想，还会抽出一点时间查看异史君的记忆。



这是左流英对他的要求。



异史君的记忆太多了，其中一些还是辗转几手得来的，相互间毫无关联，越发显得混乱不堪。



慕行秋一直没发现特别有价值的记忆，有一些独特的法门，送给妖族当礼物肯定大受欢迎，慕行秋暂时没有这个想法。



出发的第三天夜里，辛幼陶不请自来。



对正在进行的“阴谋”，西介国王子总能比别人先闻到气味，他早就有怀疑，耐心等到慕行秋清闲下来的时候才过来询问。



“左流英受伤了，是吧？”辛幼陶问道，语气非常肯定。



秃子还在外面看管魔像，自从魔像归慕行秋所有之后，他就将自己任命为卫兵，对这项职责非常认真。



所以帐篷里只有慕行秋一个人，他冲辛幼陶点点头，“嗯。”



慕行秋没笑，辛幼陶心里咯噔一声，“很重？”



慕行秋本打算到了冰城再公布这件事，可是辛幼陶既然问起，他不想隐瞒，“左流英已经吐出内丹，现在的他就是一名普通人。”



“天呐——！”这两个字快要成为辛幼陶的口头禅了，可这一次他的震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这、这怎么可能？”



“异史君是一名强大的对手，左流英不得不采取非常规的手段击败他。”



左流英在幻境中入魔，魂魄回到体内之后也很难去除，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夺丹毁念。左流英吐出了内丹，但他没有毁掉念头，而是隔天接受了慕行秋的再灭之法，这也可以让他去除魔念。



辛幼陶做好了接受坏消息的准备，可是听完这些事情，还是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他才回过神，“这么说，我和小青桃都得……可是我不明白，左流英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吐丹是早晚的事，不管左流英的境界有多高，道统退隐之前他都必须交出内丹，牺牲一颗已经不属于自己的内丹活捉异史君，他觉得很值。”



辛幼陶可不这么觉得。



“左流英希望突破叹息劫，重新修行就是他的计划，他还希望能在一年之内找到一个令身魂完全融合的办法，从而解决再灭之法的后患。”



这两件事若能成功，对其他道士来说无异于天大的好消息，辛幼陶惊得合不拢嘴，“他的牺牲……太大了。”



“所以咱们也得付出差不多的回报，首先咱们得在这一年之内好好保护左流英，过后可能还要跟着他一块与魔族开战。”



辛幼陶的嘴合上了，他就知道不会有纯粹的好事，“保护他的安全没问题，可是咱们不用必须和魔族开战吧？你答应他了？”



“我只答应保护他，没答应魔族的事，他也没提。”



“那就好。”辛幼陶心想总有其它办法报答左流英，“左流英在哪呢？还有，咱们保护他，谁来保护咱们呢？先不说道统和妖族，那些冰魁听上去可是挺吓人的。”



慕行秋这回笑了，左流英大费周折活捉异史君，可不是只为得到一堆混乱的记忆。

第五百六十九章 北望狼妖



冰城以北的一大片区域就是群妖之地赫赫有名的狼原，同样也在毒雾的包围与保护之中，狼原没有出口，想离开此地只能借道冰城，正是这一点维持着狼妖部族与圣母部族的和平。



狼妖部族常出大妖，漆无上在成为巨妖王之前就能得到大量妖族的支持，与此直接相关。



慕行秋带领道士与妖族经过近一个月的跋涉，安全到达冰城，此时冰城尚未修复完毕，新来的队伍因此在城外的一处高地上扎营，最高处耸立着魔像，周围是道士的帐篷，冲着冰城顺坡而下陆续是灵妖和各部族营地。



魔像重新穿上黑色盔甲，面朝北方的狼原，既是在监视，也是在召唤。



魔像周围站着十几名人类与妖族。



殷不沉匍匐在魔像脚边，热泪盈眶，“我能感觉到，老君就在里面。老君，我是您卑微的妖仆，还记得我吗……”



又瘦又高的万子圣母站在一边，在寒风中像竹竿似地摇摇晃晃，“异史君若是真长成这个模样，倒是气度不凡，我愿意跟他生一堆孩子。”



万子圣母不喜欢出城，尤其厌恶风雪，抓着衣襟，紧了紧身上的长袍，“狼妖很固执，他们恨你，宁愿向冰魁投降，也不愿加入你的队伍。我讲过道理，也发出过威胁，但是没用，他们摧毁了房屋与地洞，烧掉了一切不必要的东西，全族转移到北方的拜月山，离这里大概七十里，那里也是毒雾的北界。他们在等待冰魁到来。”



七十里不算太远，若是在正常情况下，道士们在营地里就能发起攻击。可道士们缺少法器，冰城和狼原的不洁之气也比其它地方浓重得多，攻击范围一下子就降到了十里之内。



“狼妖有多少？”辛幼陶问，尽量不露出好奇的神情，心里其实觉得这位万子圣母从相貌到性格都很怪异，比许多张牙舞爪的妖还要怪异。



“大概两三百只吧。”



“这么少？”辛幼陶有点意外，他以为狼妖是一个大部族。



羽王伐东咳了一声，客气地补充道：“狼妖家族二百二十多只，部下还有妖兵一千多只、妖奴两千多只，原来更多，逃走了一些。”



“他们杀死了我的一些子女。”万子圣母平淡地说，想从狼原逃出去，只能途经冰城，还要拿圣母后裔祭湖。



辛幼陶粗略计算了一下，“咱们占优，这一战很容易打。”



羽王摇摇头，“怕就怕狼妖不跟咱们战斗，他们在拜月山经营了上万年，在地下挖出的深洞就跟迷宫一样，他们不出来，咱们很难攻进去。”



慕行秋一直在遥望北方，透过不洁之气，只能隐约看到拜月山的轮廓，那不是一座高山，呈弯月形横在狼原尽北，像一座阻挡洪水的堤坝。



“我不想打这一仗。”慕行秋说，他来冰城只是权宜之计，不想轻开战端，如果冰魁不是魔种的盟友，他连下一场战争都没有兴趣，“谁能给我带口信？我想跟狼妖谈判。”



“我可以。”羽王主动请缨，“我跟狼妖一族都很熟，现在的狼王漆野茫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没法劝他投降，但是让他跟道尊见一面还是没问题的。”



“道尊”是冰城妖族送给慕行秋的称号，站在一边的杨清音听到了不由得撇下嘴，想起自己的灵王称号，又释然了。



辛幼陶突然想起一件事，“漆无上在西介国让几万妖兵送死，怎么没将狼妖一族都带去？”



羽王、黑凰等妖族都假装没听到这个问题，只有万子圣母坦然道：“多准备几条路，这是我们妖族的传统，巨妖王当然不会冒险让自己的家族全上战场，我将两名子女送去舍身国，也是这个道理。”



辛幼陶恍然大悟，想起杨清音手下的妖族也是一样，总是一些留下，另一些离开，尽可能不让整个部族或家族一块冒险。



妖族势弱，这是他们的生存方式，辛幼陶点点头，一点也不觉得过分，因为这跟王室的生存法则是一样的，虽然他们的“势”一点也不弱。



冰魁推进的速度很慢，冰城暂时无忧，羽王带领两名手下即刻去往拜月山，其他妖族各回本部，辛幼陶围着魔像缓缓转圈，自从知道魔像里不仅有异史君的魂魄，还藏着左流英之后，他就特别担心魔像的安全。



头顶传来秃子的声音，“放心吧，辛王子，有我在这里，谁也别想打魔像的主意！”



辛幼陶笑笑，迈步离开，正好看见小青桃从冰城飞回来，于是站在原地等她。



“见着裴子函了？”



小青桃点点头，“他变化很大，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何必想那么多呢？咱们从现在起就得习惯凡人的生活，只想眼前的事情吧。”辛幼陶只有在看着小青桃的时候才会意志坚定，相信自己抛家去国的选择绝没有错，“对了，让我猜一下，裴子函是不是建议你回庞山了？”



小青桃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辛幼陶，“你怎么知道？”



“多准备几条路，好让家族能够延续下去，这是传统。”辛幼陶笑着说，“我要去见慕行秋，你呢？”



“我去找杨清音，她一个人住在灵妖营地里，需要我的陪伴，也不知道她和小秋哥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过来，这么聪明的两个人，偏偏在这件事上犯糊涂。”



“咱们两个努力吧。”



小青桃脸上一红，转身去往地势稍低一点的灵妖营地。



两人在魔像附近交谈，忘了魔像头顶还有一双耳朵，秃子大声冲他们喊道：“算我一个！”



辛幼陶头也不回地冲秃子挥挥手，走进慕行秋的帐篷。



帐篷里不只有慕行秋一个人，小蒿、甘氏兄弟、孟诩都在，还有两名道士，七个人围成一圈，悬坐在两尺高的半空中，正在存想，听到声音都睁开了眼睛。



“在干嘛？”辛幼陶问，很意外会有七名道士在一起存想。



小蒿抢先回道：“慕行秋说咱们的泥丸宫都是白色的小房间，里面还飘着一个个小人儿，只有我跟他的泥丸宫里什么都没有，是不是很奇怪？”



辛幼陶已经听慕行秋说过泥丸宫的情景，这种事他的确帮不上忙，心里却很好奇，“有结果吗？”



慕行秋摇摇头，他为此已经困惑一段时间了，泥丸宫里的小人儿显然是在祖师塔内存想的时候产生的，甘氏兄弟的泥丸宫被再灭之法破坏，人形已经消失，其他几名道士泥丸宫里的人形则正在消失。



让大家不解的是，泥丸宫里的师承人形到底有什么用处？慕行秋和小蒿为何与众不同，泥丸宫明明很完整，却空空如也？尤其是慕行秋，他在自己的泥丸宫里甚至没见着龙魔送给他的内丹。



谁都说不清原因，连恢复记忆的左流英对此也一无所知。



既然还没有结论，辛幼陶也就不在意打扰他们了，“先别管泥丸宫了，商量一下怎么保护魔像吧。”



“怎么了？冰城总比路上要安全吧？”甘知味说。



七名道士都放下腿脚站在地面上，看着辛幼陶。



“不会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到了吧，那些妖族对魔像可是非常眼红。”辛幼陶看着慕行秋，这话主要是说给他听的。



“谁不眼红，我还眼红呢。”小蒿笑嘻嘻地说，完全没理解辛幼陶话中的含义，“魔像虽然破损了，但是穿上银魄甲，还是挺威风的。”



“去找秃子吧，他一个人守卫魔像，正无聊呢。”



辛幼陶支走了小蒿，正色道：“妖族就是妖族，一时的并肩作战消除不了十几万年的恩怨，他们对魔族可比对道士亲近多了。万子圣母肯定对魔像动心了，我看得清清楚楚，一看见魔像她就在掐手指。羽王伐东为什么自愿去见狼妖，恐怕不是为了撮合谈判，而是为了找帮手抢魔像。黑凰、高伏威、飞祖这帮妖族更是早就不怀好意，他们怎么可能真心认一名道士当灵王？”



辛幼陶停顿了一会，给慕行秋等人思考的时间，然后继续道：“就连灵妖也不可靠，他们感激异史君，而异史君就被困在魔像之内。”



“他们一路上没敢动手，现在更不敢。”甘知味说。



辛幼陶笑了，阴谋在他眼里比到处都有的不洁之气还要清晰，“之前我还不太肯定，但是今天见过这群妖族之后，我敢保证他们在隐瞒什么——黑凰跟羽王都是漆无上的老部下，见面却跟陌生人一样，这不奇怪吗？黑凰此前极少露面，谁看到她都会有点好奇吧？羽王却没有。”



其他道士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孟诩叹了口气，“好不容易消停了几天……”



慕行秋得承认，辛幼陶的观察很细致，得出的结论也很有道理，“从现在开始大家严守营地，谁都不要外出。”



道士们点头，辛幼陶问：“杨清音呢？”



杨清音一个人住在灵妖营地里，是唯一落单的道士。



“先不要告诉她。”慕行秋知道想让杨清音完全放弃手下的妖族是不太可能的，“咱们暂且按兵不动，妖族若敢来抢魔像——我倒要看看异史君幻术之外的本事怎么样。”



慕行秋表露出信心，辛幼陶等人都跟着放心了。



小蒿冲进帐篷，满脸兴奋，“哈哈，左流英出来了，要见咱们所有人。你们做好准备，他的变化可不小。”

第五百七十章 布道



岁月像一名高超的画师，不会在彻底完成一个部分再画下一部分，而是东一笔西一笔，开始甚至看不出他画的是什么，突然间轮廓显现，慢慢地细节丰富起来，直到最后形神兼备。



岁月也不会一下子在人身上刻画出衰老，而是今天在眼角增添一道细纹，明天让嘴角稍微下垂一点，后天在皮肤上印上一个不起眼的斑点……衰老也是慢慢呈现，直到躯体再也无力抵抗。



如此说来，左流英身上的岁月就是一名拙劣的画师，违背了分散与悄悄进行的原则，完全占领了额头、嘴、下巴和两只手，却放过了眼睛和一部分脸颊。



他真是老了，个子矮了几寸，背也有些驼，道袍大了整整一圈，像一件随意裹在身上的披风，皱纹仿佛长在脸上的赘疣，随时都会掉下来，露出里面光滑的真面目。



因为他的眼睛丝毫未变，还跟从前一样清澈而深奥，在外人看来则是冷傲与故弄玄虚，受这双眼睛的影响，周围的一小块皮肤也抵住了衰老的进攻，维持了十八岁青年的滑润——左流英不可能有青年男子常见的小疙瘩。



于是，左流英的面容呈现出古怪至极的对比，像是一名戴着青年眼罩的老家伙，或者套着老年头盔只露眼睛的毛头小子。



小蒿有意在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印象之间蹿来蹿去，越看越有趣，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秃子飘在小蒿身边，呆呆地看着魔像脚边的左流英，全然不懂小蒿在笑什么，“这真是左流英吗？比假的那个还假。”



确实，这个左流英比异史君变幻的假货更难令人信服。



六十一名人类——杨清音和小青桃也从灵妖营地赶来了——在左流英面前十几步的地方围成扇形，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一点怀疑。



慕行秋也不例外，他在幻境中看到的左流英一切正常，可不是这副模样，而且出来得太早了一些，左流英吐丹之前在魔像内部造了一个小小的空间，躲在里面重新修行，慕行秋每天都会往里面送入一点新鲜空气。



再灭之法会在受法者体内留下一些分散的法力，远不足以施展强大的法术，左流英想离开没有出口的魔像只能借助于其他高等道士的法术，或者自己重新凝成内丹。



“我又炼出一枚内丹。”



左流英开口了，他已不是注神道士，自然也就不能再用别人传声，大部分道士都没听过他真实的声音，这时却都没有因此表现出意外，依然鸦雀无声，他们感到惊奇的是他说出的话。



离吐丹才刚刚一个月啊，就算是日夜不停地修行，这样的速度也太快了些。



“不用重新洞开七窍，但是得再来一遍豁通三田，特别是要度天劫。”左流英指指自己的脑袋，天劫就是通泥丸宫。



这的确是左流英，从不多做解释，直奔正题。



道士们的疑虑逐渐消失。



左流英挥下手，这不是法术，却仍然具有注神道士的威严，众人全都盘膝坐下，离地面不到一尺，道袍垂下，恰好遮住那段空间，让他们看上去像是坐在一块厚厚的蒲团上。



小蒿也收起笑容。



跳蚤从一座雪洞里挤出来，它刚刚睡了一个好觉，抖了抖身子，缓步走到左流英身边，低头嗅了两下，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给左流英的身份提供了最有力的一个证明。



左流英慢慢挺直身体，面容虽然古怪，神情却如万年冰山一般坚定，就像是一名执着的布道者正准备对第一批信仰者讲述真理。



慕行秋就是这么想的，脑子里猛然出现道统初代三祖的形象。



他从来没见过三祖的模样，书籍里没有画像，祖师塔最高处的影像他一直看不清，可他的脑海里还是出现一幅画面：跟左流英有点相似的三名道士，走出隐居之地，向当时正处被奴役地位的人类传播道法的知识，四处寻找有道根的弟子……



“重修内丹是可以的，速度比我预期得要慢一些，因为我走了一小段弯路，试图在下丹田里凝丹，结果那是错误的，吐丹之后它就被封闭了，于是我改在泥丸宫里凝丹，成功了。绛宫或许也可以，我没有尝试……”



左流英详细地讲述自己重新修行的过程，告诫众人哪条路不通，哪条路已经被他走过，哪些路或许可行。



道士们越听越是惊讶，逐渐变成敬佩，最后一切情绪都不存在了，每个人都在认真听取左流英的言语，开始思考自己吐丹之后要如何重新修行。



讲述持续了一个时辰，无人觉得时间流逝，他们事前已经布下禁制，外面的妖族看不到这边的情形，也不会进来打扰。



左流英说完了，比他之前四百多年里对低等道士直接讲过的所有话加在一起还要多，然后他让大家提问。



辛幼陶第一个开口，他的问题很简单，却是大家都很关心的一件事，“你的内丹现在是什么境界了？”



“吸气七重。”左流英的语气很平淡，他肯定觉得这样的问题很无聊，而且一点也不以此为荣。



可是道士却齐齐发出惊叹，那是一声拖长的“唔——”，才一个月啊，左流英的境界就已经超过了他们当中的某些人。



“我还想跟你一块修行呢。”小蒿懊丧地说，她是吸气三重，在众人当中境界最低。



孟诩提出一个问题：“您觉得自己还能升到注神境界吗？要用多久？”



“我不知道。”左流英不会对还没有发生的事情下断言，“但我的目标不只是注神。”



同样的话出自别人嘴里或许只是年少轻狂，放在左流英身上就不一样了，道士们又发出一阵惊叹。



左流英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显然不太喜欢这种声音。



小青桃谨慎地提出第三个问题：“您是胎生道根、道统奇才，像我们这种普通资质的道士，重修内丹的时候也能这么快吗？”



左流英盯着小青桃，小青桃向杨清音身后退缩，却被她推了出来。



“我甚至不知道你们能否重新修出内丹。”左流英绝不会委婉地回答任何人，“我可以教你们方法、给你们指路，提醒你们哪里是坦途哪里很危险，可是除非你自己真想走这条路并且能够自愿迈出脚步，否则我所说的就都是废话。”



“我有信心。”小青桃急忙说，想起自己凝气成丹的经历，还是有一点点胆怯。



辛幼陶抓住时机向小青桃点点头然后露出鼓励性的微笑。



甘氏兄弟互相望了一眼，哥哥甘知泉开口问道：“再灭之法对重新修行有什么影响？我们的魂魄与身体还能完全融合吗？”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左流英之前没有提及，许多人也害怕问到这件事，可是甘知泉一提出来，大家还是竖起了耳朵。



“再灭之法会减缓修行速度。”左流英也不肯用谎言安慰别人，“十成灵气当中至少有两三成会浪费掉。至于身魂融合，我还没有实现，也没有想到办法，等到你们也开始重新修行的时候，我会尝试一些法门，估计几年之后才能知道结果。”



众人沉默了一会，辛幼陶笑道：“还好，只是两三成，影响不算太大，是吧？”



两三成对道士来说可不少，换算成时间，百年当中就有二三十年会浪费掉，不过大家早料到重新修行肯定困难重重，这么一想，辛幼陶的乐观还是有道理的。



见无人再提问，杨清音开口了，“我就关心一件事，重新修炼出来的内丹能否与道统的联系一刀两断，别到时候说不行，又来追杀咱们。”



道士们纷纷点头，这的确是最重要的事情，不能满足道统的要求，一切牺牲就都毫无意义。



左流英召出自己的师承半环，“我已经感觉不到它还有任何法力。”



左流英松手，半环掉在雪地里，从此再没有任何用处了。



这不算直接的回答，左流英也得等道统给出定论，但大家还是全体松了口气。



慕行秋也有一个问题，“道士跟道统的联系，是不是跟泥丸宫里的人形有关？”



“很难说，我会一直关注这件事。”



小蒿提出最后一个问题：“你还会跟我结缘吗？”



她问得很认真，左流英回答得也很认真，“如果需要的话，我会。”



道士们憋住笑意，谁都知道左流英是极罕见的从未有过情劫的道士，小蒿的一片心事只怕要落空。



小蒿却高兴地点点头。



左流英目光扫视，最后落在杨清音身上，“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们，在吐出内丹重新修行之前，必须了结叹息劫以外的一切现有道劫，否则的话会很危险，再灭之法能去除魔念，可度不了道劫。”



杨清音眉毛微挑，“别看着我，我没有道劫，他们两个才是情劫未度。”



辛幼陶和小青桃都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杨清音又看了一眼慕行秋，又重复了一句，“我没有道劫。”



左流英没有争论，“从明天开始，每天早晨来听我讲法。外面有人等急了。”



不等道士们表示感谢，左流英已经走向跳蚤居住的雪洞，随手在边上变出一顶帐篷，吸气七重的他，还跟注神道士一样说一不二。



道士们热情地讨论左流英的讲法内容，同时收起了周围的禁制。



羽王伐东从拜月山回来了，已经在外面等了一会，等道士散去他才走进营地，来到慕行秋面前说：“谈妥了，狼王愿意见道尊，不过地点要定在拜月山，他们不敢离开洞府。”



辛幼陶一直跟在慕行秋身边，这时向他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他又嗅出了阴谋的味道。

第五百七十一章 闯营告密



兽妖老撞第十一次翻身，终于承认自己今晚是不可能踏实入睡了。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失眠，在这之前，即使次日就要参加九死一生的战斗，他也能倒下便睡，一觉天亮。



“啊，他奶奶的。”老撞直抒胸臆，表达了自己对失眠的痛恨。



地洞里的另外几名妖族睡得倒是挺熟，鼾声此起彼伏，像是一群比赛嗓门的青蛙。老撞真希望他们都是青蛙，这样他就能一脚踩死两三个，顶多三脚就解决问题。



过了一会，他觉得自己失眠的原因与这些鼾声无关，于是干脆坐起来，抱着脑袋冥思苦想，渐渐明白了症结在哪。



“他奶奶的，我可是兽妖啊。”老撞又骂了一句，声音大了些，隔壁榻上的妖族停止打鼾，含糊不清地说了几句什么。老撞握紧拳头，觉得打一架没准就能睡着了，可是那只妖族很快又鼾声雷动，没给他发火的机会。



必须解决这件事，老撞实心眼，一旦觉得需要做什么，很快就会将它变成必须做的事情。



他穿上盔甲和靴子，迈步向洞外走去，一只妖这时醒过来，茫然地大声问：“老撞，你去干嘛？”



“去找死。”老撞没好气地回道，他已经不想打架了。



问话的妖族一愣，闭眼又睡，觉得老撞“去找死”不是特别奇怪的事。



虽然营地建在背风的坡地上，夜间还是不准点火，四周漆黑一片，老撞并不在乎，他的视力很好，只要有一点光亮就能看得很远，何况今晚的月亮又圆又亮。



“谁？”营地门口的阴影传来喝问。



老撞用本族的兽语咆哮了一声，对方立刻不吱声了，他未必听懂了这声咆哮，只是不愿与一名真正的兽妖争执。



老撞顺坡上行，走向灵妖营地。十几天前，他跟几只灵妖打了一架，没打赢，还被撵了出来，其实他已经很克制了，只是妖丹恢复令他心情大好，必须挥起拳头才能表达出来。



他觉得这是一件很小的事情，甚至不值得记住，可灵妖不这么看，他们互相间总是客客气气，就算是锦簇当王的时候，也从来没对哪只灵妖大声呵斥过，更没打过架。



“打完架居然记仇，哪还像是妖族？”老撞愤愤地低声自语，“再说挨打的是我啊。”



老撞觉得很不公平，当然，他得承认那场架是他挑起来的，而且没什么原因，就是心痒、手痒。



一只年轻的檀羊妖挡在营地入口，跟大多数灵妖一样，他不喜欢穿衣服，身上随便缠了两块兽皮，光脚赤膊，露出大半个胸膛——灵妖跟道士一样彬彬有礼，却比最野蛮的妖族穿得还简陋。



“我要进去。”老撞挥了一下手臂，觉得自己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这里不欢迎你。”



“我也没让你们欢迎我啊。”老撞有点惊讶，脚步却没停，“你让到一边别挡路就行了。”



檀羊妖没动。



明知灵妖正因为打架的事情对自己不满，老撞却更想打架了，一拳砸了过去，他可不懂什么叫五成力道、八成力道，只要出拳就是全力以赴。



檀羊妖比老撞矮了两头、瘦了一圈，力量却一点也不弱，他们还是灵兽的时候就天生力大，化妖之后更是远远强于普通妖族。



两妖谁也不吭声，就这么你一拳我一脚地打起来，拳脚落在身体上砰砰作响，像是厚布包裹的木槌击在皮鼓上。



老撞绝不算是最强壮的妖族，他就一个优点，抗打、不怕疼，对手的拳头越硬，他站得越直、挺得越久。



檀羊妖累了，觉得自己击中的根本不是一只活物，就是一个妖形的沙袋，就算打一晚上也没用，“停。”他先住手，后退几步，“你来找谁？”



老撞早忘了最初的目的，兴高采烈地追上去，“我就找你，来，咱们接着打。”



檀羊妖直摇头，他不抬手，老撞反而兴味索然，“你没死，也没倒下，干嘛不打了？”



檀羊妖只是摇头，“快说你要找谁，我给你叫来。”



老撞挠挠头，感到一阵钻心的疼，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背都肿了，“我要见灵王。”



“现在可是半夜，白天见不行吗？”



“不行，就是现在，你不去通报，我就自己叫啦。”



老撞气沉丹田，刚叫出一个“灵”字，檀羊妖急忙摆手，“别叫别叫，我去给你通报。”



老撞咧着嘴笑了，伸手在檀羊妖肩上捶了一下，“这才对嘛，改天咱们再打。你小子是什么造的？打得我手都疼了，你居然一点事没有。”



檀羊妖冷淡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向营地深处，绕过一座地洞时急忙在身上、脸上揉了几下，他可不是“一点事没有”，而是疼得要命。



老撞站在营地门口等着，觉得还是这边比较好，虽然灵妖都有点娘娘腔，但是真打起来一点也不弱，而且他们做什么都很认真，就连挖出的地洞都排列整齐、大小一致，不像普通妖族，随便找个地方就开挖，竖几根骨架、铺几块木板就算洞顶了。



一只灵妖去报信，两只灵妖走回来。



老撞向锦簇挥挥手，笑呵呵地说：“老锦，你怎么出来了？”



锦簇作为一匹锦尾马才六七岁，相当于人类的十八九岁，他的脾气性格也的确与这个年纪相符，一点也不喜欢“老锦”的称呼，走到老撞面前，二话不说就动手。



老撞甚至没看清锦簇的招数，庞大的身躯已经镶在雪地里。他就这么躺了一会，挺身而起，也不问为什么，抬拳再打。



锦簇可不是普通的灵妖，力量比老撞大得多，摔他就像在煎锅上给煎饼翻面一样轻松，老撞几无还手之力，可他不会认输，更不会躺在雪地里耍赖，倒下就起，再倒再起，每次起身之后都是一副拼命的架势。



锦簇天生会几样妖术，可他没想杀死老撞，只是想给他一点教训，让他知难而退，结果连摔十七次，也没让兽妖退却，反而将营地门口的积雪砸出一个大坑。



“灵王正在休息，谁也不见。”锦簇恼怒地说，旁边的檀羊妖冲他做出一个“我早跟你说过”的神情。



老撞其实有点头晕，可还是不服气，“你又没去问一声，怎么知道灵王不见我？别以为你长得跟慕道士一个模样，就能在灵王面前受宠，我告诉你……”



老撞飞上了天空，然后重重地掉在雪上，砰的一声，砸出一个人形坑，半天没爬起来。



他刚才那句话大大地得罪了锦簇。



锦簇脸色铁青，鼻孔里喷出几股黑烟，他若是下手再重一点，兽妖就会横尸在营地门口。



门口的打斗终究还是惊醒了营内的灵妖，被杨清音取名为檀香炉的老檀羊妖走过来，捋着一捧黑胡子说：“灵王要见他。”



锦簇和年轻檀羊妖将老撞抬起来的时候，他居然在笑，“早通报一声不就省事了？”



杨清音一早就听到了外面的响动，发现连锦簇也不能将老撞打发走，于是决定见一见这只兽妖。



她跟灵妖一样住在雪洞里，只是里面经过法术的布置，宽敞明亮、温暖舒适，没有半点雪的影子，还摆着不少女妖们送来的小物件，大都是雕刻精美的骨饰、角器。



老撞自己又能站起来了，站在灵王的雪洞里四处打量了一遍，赞叹道：“真是好看，住在这种地方能睡着吗？”



包括锦簇在内的十只灵妖排列两边，杨清音坐在一张熊皮椅上，看着鼻青脸肿的兽妖，“给你一次机会，说吧。真有事，我原谅你，胡搅蛮缠，我把你的脑袋挂在营地门口。”



老撞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虽然头悬营门是份荣耀，他还是比较喜欢脑袋长在自己身上，“原谅我什么？”



“原谅你擅闯营地之罪。”



“我没有闯啊，老老实实等在门口，是他，还有他，不肯给我通报。灵王，我觉得你真应该换几只聪明点的灵妖守门了。”



锦簇又要发怒，老妖檀香炉开口道：“老撞，灵王给你机会，你就有事说事吧，天都这么晚了……”



“是啊，大家还要睡觉呢。”老撞似乎刚想起这件事，呵呵笑了两声算是表示歉意，然后收起笑容说：“慕行秋去拜月山了？”



“还没有，天亮以后他才出发。”杨清音没想到老撞执着地要见自己，说起的居然是慕行秋。



“灵王，你得告诉他不能去。”



杨清音沉默了一会，“你自己去告诉他好了，干嘛找我？”



“道士营地我进不去啊，他们那里也没个守门的，打架都找不着对手。”



道士营地的守卫其实非常严密，普通妖族根本找不到门户。



杨清音又沉默了一会，“他为什么不能去拜月山？”



老撞叹了口气，“我是妖族，本来不应该说这些话的，可是……慕行秋可挺不容易的，我不希望看到他落入陷阱。”



“陷阱？”



“我听到一些传言，说异史君被困在魔像里，谁能把他救出来，不仅能得到魔像，还能得到异史君亲传妖术。我还听说，冰城妖族其实早就跟狼妖商量好了，要将慕行秋困在拜月山洞府，然后用他交换魔像。”



杨清音盯着老撞，确信这只兽妖不会撒谎，突然站起身，“你们守卫营地，我要去趟拜月山。”



杨清音身形极快，嗖地从老撞身边掠过，不他反应过来，人影已经消失了。



“灵王去拜月山干嘛？提醒慕行秋一声不就好了吗？”老撞莫名其妙。



“灵王撒谎了，慕行秋已经去了拜月山。”檀香炉捋着胡子说，立刻就猜到了是怎么回事，然后向锦簇投去一眼。



这一眼是询问也是逼迫。

第五百七十二章 乌鸦的帮助



辛幼陶出了一个主意，“妖族想用计，咱们就来个将计就计——提前去拜月山，踩破他们的陷阱，将狼妖一网打尽。”



天一黑，慕行秋就发出了，只带着辛幼陶、甘知味和秃子，甘知泉留守营地。



动脑子的时候辛幼陶十分积极，真要展开行动的时候，他得提前问一声，“咱们几个能打过三千多妖族吧？千万别阴沟里翻船。实在不行就把所有人都叫上，速战速决歼灭狼妖，再来一个回马枪击败冰城妖族，让他们来不及联手，更稳妥一点的做法是将咱们带来的这些妖族支到别的地方去，这样的话他们的力量就更加分散了。”



慕行秋和甘知味有点惊讶地看着辛幼陶。



“干嘛这样看着我？集中己方力量，分散敌人然后各个击破，这是屡试不爽的战术，可不是我瞎编出来的，唯一的要求是速度够快，千万不能跟任何一方敌人纠缠，否则，哼哼……真遗憾，左流英变成吸气道士了，我真是没法接受，要是有一位注神道士的话，什么战术也不用了。”



战争之道是贵族从小就要掌握的技能之一，辛幼陶滔滔不绝地讲了一路。



秃子听的倒是津津有味，可他有一个疑惑，“辛王子，当年在断流城的时候我怎么没见你出这么多主意啊？”



秃子的疑问是真诚的，辛幼陶的脸却红了，“咳……呃……战术也不是万能的，敌人太强……嘘，前面就是拜月山，从现在开始都不要说话。”



断流城之战敌我实力对比悬殊，除了置于死地而后生的斗志，没多少可以选择的战术，辛幼陶当时想不出主意很正常，可他不愿意承认。



拜月山是一连串起起伏伏的丘陵和小山的总称，有十几座山头稍高一些，没有特别突出的，看不出哪一座才是主峰，只有一连串脚印踩出的小径标明了进出通道。



四人降落在一座丘陵后面，甘知味施放了几层简单的禁制，慕行秋压低声音说：“这次只是来查看情况，如果没有必要的话，尽量不跟狼妖开战。”



辛幼陶很意外，“咦，你觉得各个击破的战术不好吗？”



慕行秋笑了笑，“很好，不得不开战的时候，我一定采取这个战术，可是我觉得妖族并不想开战。”



辛幼陶瞪起双眼，迹象多明显啊，阴谋就摆在面前，慕行秋居然还看不到，“妖族可不会因为道统追杀过咱们就把咱们当成盟友，就像……道统不会因为妖族互相残杀就对其中一方网开一面。这是天生的战争，持续十几万年了。”



“你说得没错。”慕行秋相信辛幼陶的判断，可是越接近拜月山他想得越多，“妖族经常互相残杀，就算是争抢灵妖手里的魔像时，也要兵分五路。除非有大妖弹压，否则妖族很难统一，可是最近我没有听说又有漆无上这样的巨妖出现。”



“可是那五路妖军最后还是联合了啊。慕行秋，你对妖族的印象是不是太好了一点？”



慕行秋又笑了一下，的确，他对妖族的仇恨不再像从前那根深蒂固了，妖族杀死过不少道士，可道士杀死的妖族更多，面临魔族的威胁、道统的退出，这场战争正变得越来越没有意义。



“咱们既然不想继承道统的称号，为什么要接手道统与妖族的十几万年战争呢？”



辛幼陶闻言愣了一下，觉得这句话似乎有理，又似乎没理，他一时间竟然找不出反驳的话来，看了一眼旁边的甘知味，“你有什么看法？”



“我只想好好活下去，哪怕只剩一天。”甘知味耸耸肩，自从接受再灭之法以来，他没有对慕行秋产生强烈的忠诚，只是逐渐失去了对道统的归属感，“我不为谁而战，只为自己的生存而战。”



“我支持这你种态度。”辛幼陶指着甘知味点了几下，表示赞同，“现在的关键问题就是，冰城和拜月山的妖族有没有威胁到咱们的生存？”



“所以我要进洞里探查一下狼妖的底细。”慕行秋说。



三个人同时摇头，秃子尤其反对，“要进洞也是我去，我长得小啊，他们不会注意，还以为是只鸟呢。”



“咱们是来踩破陷阱的，可不是自投罗网的。”辛幼陶觉得慕行秋的这个决定有点莽撞了。



“不用我亲自出马，待会我施法的时候，你们保护我的安全就行。”



一起修行、战斗多年，辛幼陶自认为对慕行秋的本事还是比较了解的，所以很纳闷，“左流英教你新法术了？不是我自夸，打探敌情还不如用我的符箓呢。”



“这不能叫新法术，应该说是新帮手，等我跟他商量商量。”



这句话就更怪了，辛幼陶、甘知味和秃子全都茫然不解，慕行秋却已盘膝坐下，很快进入存想状态。



甘知味施放更多禁制，以天目监视周围情况，辛幼陶则祭出几张纸符，监视更远处的威胁，秃子围着慕行秋转圈。



慕行秋并非故弄玄虚，他自己也不敢保证能劝服这位“帮手”。



慕行秋的泥丸宫里没有洁白的人形，却有一只老得掉毛的乌鸦。



异史君是众魂之妖，这只乌鸦就是最初之魂、主导之魂，没有它，众魂就会四分五裂，甚至自相残杀。



慕行秋带走了乌鸦之魂，左流英将其他魂魄封印在魔像之内，让他们处于昏睡状态。



乌鸦必定拥有一段只属于自己的记忆，慕行秋却没有突破进去，这是一笔交易，乌鸦入住慕行秋的泥丸宫，左流英则不再坚持索要他的最后一段记忆。



乌鸦站在角落里，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似乎随时都会倒下，就此一命呜呼，不多的黑色羽毛与洁白的房间格格不入，一只脚上连着一根细细的白铁链，另一头与房间相连，这也是左流英的法术，他在吐丹之前的最后几道法术差不多全用在了异史君身上。



慕行秋的确学到了一招新法术，那就是魂魄进入泥丸宫，只是他没有异史君那么厉害，很难进入别人的泥丸宫，自己的泥丸宫倒是进出自由。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慕行秋说。



乌鸦抬头看了一眼慕行秋的幻象，抖了两下翅膀，然后用一种沙哑慵懒的声音说：“打败我的是左流英，让他来求我帮忙吧。”



“左流英会命令你，我才会找你商量。”



乌鸦沉默了一会，“告诉我，左流英现在怎么样了？还在入魔吗？他居然将男女之爱看成魔念，哈哈，想想就好笑。”



“今天的事情跟左流英无关。”



乌鸦闭上嘴，摆出一副到此为止无需再谈的架势。



“关于冰魁你知道什么？你的记忆太多了，我还没有看到相关的内容。”慕行秋只看过极少一部分记忆，即使这样也用掉不少时间。



乌鸦仍不开口。



“我们准备让你迎战冰魁，准确地说左流英要让你迎战冰魁。”



慕行秋等了一会，乌鸦终于再次开口，“笑话，你们以为冰魁只是一群强壮的妖族吗？”停顿片刻他问：“左流英会帮我吗？”



“不会。”



“这么说他的魂魄返身之后还是入魔了，夺丹毁念？不对，像他这种人，对记忆比对内丹还重视，啊，再灭之法——难道左流英……哈哈，他还真是敢给自己下狠手。再灭之法会令身魂分离，你们怎么不来问我如何重新融合身魂啊？”



“因为你根本没敢学魔尊正法，问了也是白问。”



乌鸦哼了一声，一只鸟做出不屑的样子，比口吐人言还要古怪，“没用，我告诉你吧，一点用也没有，只凭我自己打不过那些冰魁，你们将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实在是大错特错，我会魂飞魄散，你们也都会送命。”



“反正我们已经走投无路，死马全当活马医，到时候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得上战场。”慕行秋微笑道，异史君的主魂如今已经跟自己坐在了同一条船上，他死，异史君也会死。



就像富豪往往比穷人更在意财富，越是性命长久的妖族与道士，越渴望获得更多的寿数，自称已经活了三千多年的异史君，可比只有二十几岁的慕行秋惜命多了。



乌鸦盯着面对微笑的道士，又看了一眼脚上的锁链，“击退冰魁，你们会放我自由吗？”



“这要由左流英决定，我只是想让你今天帮我一个忙，这或许有助于击败冰魁。”



“说吧。”乌鸦很勉强地说，好像受到了极大的羞辱。



“一群妖族躲在狼原拜月山的地下洞府里，我想打探里面的底细。”



“咱们在狼原？好久没来这个破地方了。拿出你的霜魂剑，从里面召一只魂魄出来，我要用。”



慕行秋睁开眼睛，看到甘知味正保持戒备，辛幼陶和秃子却直直地盯着他。



“他同意了，这就开始。”慕行秋召出霜魂剑，施法带着一只魂魄重新进入自己的泥丸宫，他很小心，绝不会误带芳芳的魂魄。



辛幼陶和秃子仍然是一脸茫然。



慕行秋再度睁眼，目光越过辛幼陶的头顶，望向空中的一只飞符，那是辛幼陶放出去的。



飞符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急速下坠，离地面十余丈时再度升起，变成了一只蝉翼妖，振翅飞向拜月山深处。



秃子露出羡慕与惊喜的神色，辛幼陶却更加茫然，“这、这是妖术吧？”



慕行秋没有回答，因为他已经重回泥丸宫，从乌鸦那里获取蝉翼妖的所见所闻。



将近一个时辰之后，慕行秋睁眼，神情严肃，“的确有一个陷阱，比咱们想象得都要大。”

第五百七十三章 新王



漆野茫是新一代狼王，这个称号像山一样压在他身上，所以他每时每刻都得挺起胸膛，迫不及待地露出坚毅无情的神态，好向全体狼妖表明，他承受得起这副重担。



他坐在妖骨王椅上，椅背、扶手上竖着十只狼头，全都微微张嘴露出利齿，跟活着的时候一样，狼王就在这一群狼头的簇拥下，用深陷的眼睛打量这座深处地下的洞府和面前的妖族。



跟所有狼妖一样，漆野茫拥有与人类一样的形体，长着一张瘦长的脸，两腮无肉，鼻子像立在脸上的一把刀，抿成一线的嘴唇就是它即将砍断的目标，身上裹着厚厚的毛皮大氅，身子歪在一边，枕在一只狼头上。



他见过漆无上做出过类似的动作，用这种轻松随意的姿态表现王者的自信与孤傲，作为模仿者，漆野茫的脖子稍显僵硬，怎么看也没有那份随意的劲儿。



洞府空旷阴暗，火把倒是不少，却只能照亮有限的范围，在那些拒绝接受任何光线的阴影里，时不时传来滴答的水声，似乎在小心翼翼地提醒这些妖族谁是主人谁是客人。



这是拜月山洞府最下面一层，只有成年的狼妖男性子孙才能进入。



狼妖家族已经凋零了，一多半死在了漆无上的军队里，剩下的大部分是老弱妇孺，真正有资格进入这一层只有三十多只。



就是这三十多只狼妖令漆野茫感到警惕，“为什么都不说话？”他裹紧大氅，用一种故意压低的威严声音发出质问。



洞府里安静了一会，一名四五十岁的狼妖前行数步，向狼王微鞠一躬，显得有些敷衍，“事已至此，我们没什么可说的，只是……”



“直接说‘只是’这部分就好了，漆广厦，你平时说话可不是这么绕来绕去的。”



漆广厦黝黑的脸上微微一红，低头道：“巨妖王尚且要分一部分狼妖留在狼原，咱们这一回可是全族上阵，一旦……一旦失败，狼妖一族可就绝种了。”



“你觉得我的计划有漏洞？”



“我不敢妄下结论，可是我知道这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计划。”



两只狼妖互相看着，论辈份，漆广厦还是漆野茫的叔叔，而且跟巨妖王漆无上的血缘关系也更近，但是这都没用，如今漆野茫背后的靠山更强大。



漆野茫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慢慢坐直，“万无一失，真是美好的词儿，漆无上带走了五百多名最优秀的狼妖，一个也没回来，只剩下咱们这些妖，可你还要万无一失。慕行秋就在冰城，他是杀死漆无上的罪魁祸首！什么是万无一失？就是向仇敌低头，就是胆怯，就是忘记仇恨！”



漆广厦的脸更红，头垂得也更低了，“只要能为巨妖王报仇，我愿意献出生命，可是那些孩子，没必要让他们参与……”



漆野茫挥挥手，打断叔叔的话，“他们应该亲眼看到漆无上大仇得报，慕行秋必须死在所有狼妖面前。”



漆广厦忍了又忍，心里话还是脱口而出，“你是想让大家都看到是你为巨妖王复仇，好巩固你的位置，其实没谁要抢……”



漆野茫腾地站起身，一跃而起，衣摆飞起，像是一只巨大的黑鸟，他落在漆广厦面前，冷冷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是狼王，无需证明。”



新狼王的气势很足，或许太足了一些，漆广厦反而无畏地抬起头，回视两道冰冷的目光，“潜龙发出的毒雾保护着冰城与狼原，‘潜龙不醒，狼妖昌盛’，这是古训，就连巨妖王都没想过要唤醒它。”



“昌盛？叔叔，那已经是从前的事情了。”漆野茫一只手搭在漆广厦的肩膀上，语气缓和下来，“瞧瞧，狼妖就剩下咱们这几只了，潜龙醒不醒对狼妖都没有影响。漆无上也不是不想唤醒潜龙，是没有办法。放心吧，潜龙只会毁灭咱们的仇敌，我会让它服从命令。”



漆广厦不喜欢肩膀上的手臂，可是他没有躲避，“你说过很多次了，可是我们一直没见着你命令潜龙的手段是什么。”



“你会见到的，很快。”漆野茫叹了口气，刀身一样狭窄的鼻子翕动了两下，一只手臂突然勒住漆广厦的脖子，另一只手直插他的胸膛。



漆广厦并非毫无防备，双臂抬起格挡，同时施展妖术，想要挣脱束缚，可他的动作还是慢了一点，也弱了一点。



漆野茫硬生生抓出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身上、脸上溅满了血迹。



漆广厦张着嘴，神情木然地慢慢倒下，那条抓着心脏的手臂则慢慢举起。



“瞧！”漆野茫放声大叫，声音在洞府里来回激荡，“这就是我用来控制潜龙的手段！”



漆野茫狠狠地将心脏扔在地上，心脏像熟透的果子一样碎裂一地。



其他狼妖从始至终没有开口，现在更不敢吱声，就连阴影里的水滴声也消失了，好像胆小的主人对蛮横的客人束手无策，只好躲起来。



“谁？”漆野茫厉声喝问，双臂伸出，双手成爪，片刻之后，从洞顶阴影里飞过来一个东西。



一只白白胖胖的蝉翼妖，正在漆野茫鲜血染红的手里奋力挣扎。



“开口，你这只蠢妖，说出你的名字，谁派你来的？”漆野茫双手慢慢用力，蝉翼妖随之变形，突然砰的一声爆炸，将洞里的狼妖都吓了一跳。



没有飞溅的血肉，没有折断的躯体，蝉翼妖爆炸之后变成了一股青烟，漆野茫的手掌合在一起，打开之后，露出一张正在烧成灰烬的纸符。



“嘿，道士们倒是不傻，居然来我这里打探情报。”漆野茫转向其他狼妖，生夺狼心、手抓奸细令他信心倍增，下达命令时也更有王者之气，“封锁洞府，看到陌生面孔，一律格杀勿论！”



“是。”众狼妖匆忙领命而去。



底层洞府里只剩下漆野茫和叔叔的尸体，他走回妖骨王座，伸手抚摸那些栩栩如生的狼头，第一次感到狼王的称号舒适宜人，一点也不沉重。



漆野茫跪在王座前，双肘支在座位上，脸部埋在手掌里，嗅着新鲜的血腥味，低声念诵着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漆野茫立刻站起转身，脸上沾了一些血迹，他并不在乎。



一只狼妖站在门口，恭敬地说：“外面来了一名女道士，鬼鬼祟祟地好像在找洞府入口。”



漆野茫想了一会，“不用管她，死守洞府，别再让道士的小把戏混进来就行。”



狼妖领命而去，漆野茫又回到王座前继续祈祷，不远处的尸体仍然躺在那里，骨肉慢慢融化，与血水一块渗进土地。



周围阴影里的又响起答答的水滴声。



甘知味最先发现异常，“飞来一个人，好像是……杨清音。”



“她来干嘛？”辛幼陶惊讶地祭符查看，“她是来找咱们的吧，奇怪，她是怎么知道……”



辛幼陶闭上嘴，因为他知道，只有一个人能向杨清音泄露他们的行踪。



秃子想不到那么多，开心地说：“你怎么知道老娘是来找咱们的？不管了，我去把老娘叫过来，小青桃和小蒿怎么没来？还有跳蚤……”



辛幼陶伸手将秃子拽回来，“你还是乖乖跟我待在这里吧。慕行秋，你去把杨清音叫过来，谁让你境界最高呢。”



辛幼陶一本正经，慕行秋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轻轻地哼了一声，飞出禁制去追杨清音。



秃子还想跟上去，辛幼陶却抓着他不放。



脚印踩出来的小径消失在群山之间，尽头却没有洞穴的影子，杨清音兜了一圈，察觉到了身后的追踪者。



她没有回头，向东南方飞去，离开拜月山十余里之后，落在了地面上。



雪地上有一些鸟兽的足迹，再远一点的洼地里，能看到一座废弃的村庄，新近降落的一层积雪下面，隐约还能看到烧焦的痕迹。



“狼妖真是不顾一切要拼死一战了。”慕行秋落在杨清音身后。



杨清音仍不回头，呆呆地望着村庄，“他们吃什么为生？”



“兽肉吧。”



“野兽又吃什么呢？”



到处都是雪，厚得让人怀疑它们是否曾经融化过。



“咱们才来几个月而已，群妖之地肯定也有夏天。”



“嗯。”杨清音还是没有转身。



“跟我走吧。”慕行秋说，升空飞向原来的隐蔽之处。



过了一会，杨清音才升起，远远跟在后面。



她没说陷阱的事，他也没问她为何而来。



辛幼陶三人已经走了，雪地上留了一行字，说他们已经回营地，秃子还在字迹末尾压出一个脸形坑，像是一枚粗糙的印章。



慕行秋于是也向营地飞去，在这边没什么可做的，他得尽快跟左流英商量一下。



杨清音仍然远远地跟在后面。



天亮了，阳光不知不觉间撒满了整个狼原，慕行秋转身倒飞，问道：“你听说过潜龙吗？”



杨清音严肃地想了一会，“从书上看到过，一种吞云吐火的远古异兽，早就灭绝了。”



“还没灭绝。”慕行秋指着远处崇山峻岭般的毒雾，“它改成喷毒了，狼妖还想将潜龙唤醒。”



“书上说潜龙长达几百里，岂不是比整个冰城和狼原加在一起还要大？狼妖不仅要杀死道士，还要杀死这里的所有妖族吗？”



“我猜是这样。”



杨清音飞得近了一些，“原来这才是狼妖的陷阱，奇怪，既然狼妖连其他妖族都不想放过，老撞所说的陷阱又是怎么一回事？”



“魔像，他们想要抢走魔像。”慕行秋转身加快了速度，左流英现在可挡不住成群的妖族。



杨清音也醒悟过来，飞得更快一些，没多久就跟慕行秋并肩前进了。

第五百七十四章 失踪



几乎所有吸气三层以上的道士都会施展几种禁制，它们是一层层透明的膜，能够直接阻挡外来的攻击，其中还蕴含着一些五行之水幻术，用以阻止声音外泄，还能转移外人的视线，像老撞这种兽妖，并非无力突破禁制，而是看不破幻术，从一开始就没有找准方向。



坚定的意志可以看穿幻术，强壮的身体可以撞毁透明膜，两者缺一不可。



锦簇同时拥有这两个特点，他以人形向前奔跑，越来越快，猛然跃起，撞向那看似一无所有的空气。



一道光像水波一样流过透明的圆罩，个别地方还冒出一些火花，道士营地的禁制被摧毁了，粗看上去，营地内的场景没什么变化，可是妖族终于能够离魔像越来越近，而不是像从前那样，无论怎样努力与魔像的距离都不会缩短。



老撞早已蓄势待发，禁制刚一突破，他就怒吼一声，迈步大步，跑得比谁都快，没多久就跟锦簇并驾齐驱，直奔营地中间的魔像跑去。



道士们接到警示，全都跑出帐篷，吃惊地看到三四百名妖族，其中一半是灵妖，正发疯似地冲进营地。



“锦簇、老撞，你们……”小青桃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锦簇没吱声，老撞却边跑边说：“对不起了，我们不能忘恩负义！”



甘知泉负责监管营地，甩手向锦簇和老撞脚边施放一道法术，“保护魔像！”



锦簇和老撞没有被吓住，但他们还是没有道士的动作快，五十几名道士转眼间就将魔像团团围住，地面一圈，魔像头顶还有一圈。



大部分道士赤手空拳，连主法器都没有，只能直接通过绛宫施展法术，威力稍弱，最关键的是无法持久，顶多三十道法术之后就会感到疲惫。



妖族不仅数量众多，距离还非常近，跑在最前面的锦簇和老撞离道士们只有几十步之遥。



“别手软。”甘知泉命令道，发出一串利刃，直射锦簇胸口。



在这么短的距离内，道士没机会施展太多的法术，必须一开始就全力以赴。



所有面朝妖族的道士都发出了法术，金木水火土样样皆有，对于妖族来说，道统法术差别不大，全是一条条不甚清晰的光芒，能够躲避，却很难区分。



妖族也无意区分这些法术，他们的应对手段只有两种：妖术和妖丹。



锦簇化成人形之后不再用鼻孔喷火，而是用嘴，一大片火焰呈扇形护在身前，大部分利刃都在火中消失，仅剩的几枚也成为强弩之末，对锦簇毫无影响。



老撞低下头，用两只兽角妖丹迎向道统法术，像是一头发怒的公牛在与飞在空中的蝙蝠对抗。



两轮法术之后，甘知泉发现事情不太对劲儿，这些妖族明显在进攻之前就得到过妖术加持，对道统法术的抵抗成倍增强，如果道士手里还有大量法器相助的话，事情倒也简单，主法器能让他们源源不断地施法，各种各样的辅助法器则能令妖族陷入混乱之中……



可道士们手里什么都没有，甚至无路可退，身后就是魔像，他们的职责就是保护它。



这是一场肉搏战，甘知泉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在凌晨时分最后一片浓浓夜色里，锦簇和老撞脸上的神情清晰可辨，那是一种下定决心不死不休的疯狂，入夜之前还能融洽相处的妖族，似乎一下子恢复了对道统对道士刻骨铭心的仇恨。



“段采蒿！”甘知泉叫出了小蒿的名字，将她当成了撒手锏。



“在！”头顶响起小蒿清脆的声音，她早就等着这一刻的到来，可以说是迫不及待。



道士们都事前得到过提醒，都明白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他们要施展鱼龙阵。



小蒿已经成功过一次，过后从慕行秋那里学会了全部法门，建阵更加熟练。



五十几名道士迅速组成一名巨人，与魔像差不多一样高，身上覆盖着石块一样的坚硬皮肤，弯下腰，冲着杀来的妖族大吼一声。



意外的事情发生了，数十名妖族居然也加入了鱼龙阵，其中就包括跑在最前面的老撞，他们快速飞向巨人，比同伴都要快，然后顺利地融入其中，令巨人又长高一截、变壮一圈。



这让道妖双方都愣了一下。



虽然表面上如同凶神恶煞，妖族对这群道士却并未怀有强烈的恨意，他们曾经一块组阵、一块逃过道统发出的漫天法术，当小蒿施法，许多妖族不由自主地受到吸引，成为巨人的一部分。



如果组阵者是慕行秋，或者其他任何一名道士，第一反应都是拒绝这些不可靠的成员，可小蒿不会，相反，她非常欢迎这些妖族。



锦簇愣了一下，停住脚步，转身怒吼道：“记住，咱们是为营救异史……”



鱼龙阵巨人伸出粗壮的胳膊，贴地扫过，将锦簇一拳击飞到天上。



不论道士还是妖族，一旦入阵就会失去自我意识，巨人的行动全由小蒿控制，巨人兴奋地手舞足蹈，依稀还是念心科的锻骨拳，拳脚卷起大片的雪雾，数百名妖族还是围了上来，却近不得身。



锦簇从空中下坠，他没有受伤，轻巧地一翻身，落在巨人肩膀上，对着眼睛、鼻子一通乱打，但他没有喷火，他无意伤害道士，更不想伤害到莫名其妙进入鱼龙阵的灵妖。



这是一场不成体统的混战，双方都克制着没再使用法术，鱼龙阵巨人一手护脸，一手挥来挥去，锻骨拳的招式没有了，越打越没有章法，四周的妖族也是一样，嘴里大呼小叫，却都不敢离巨人太近，只会用雪团发起微不足道的攻击。



辛幼陶、甘知味和秃子回到营地时，看到就是这样的场景，三人都呆住了，不明白这是真打还是闹着玩。



秃子欢呼一声，嗖地飞到巨人头颅附近，帮着他对付锦簇。



锦簇算是打得最认真的一个，绕着硕大的头颅灵活地上蹿下跳，躲过巨人的手臂，专挑皮肤柔软的地方进攻。



“停！住手！”辛幼陶大声叫喊，可他的话没有任何效果，巨人与众妖打得更加起劲儿。



甘知味迷惑地问：“咱们是加入鱼龙阵，还是就这么看着？”



“不对不对，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妖族的阴谋不可能这么……这么简单。”辛幼陶难以相信妖族的计划就是数百乌合之众直接跑来抢夺魔像，这简直——他一拍脑门，“糟了，慕行秋和杨清音，我真是愚蠢，居然将他们独自留在后面。”



辛幼陶转身向北飞去，甘知味觉得慕行秋不需要帮助，可是犹豫了一会，也转身追上去。



天亮不久，慕行秋和杨清音迎上了惊慌失措的辛幼陶和甘知味。



“咦，你们两个没事，你们没遇到埋伏吗？”辛幼陶大大松了口气，转而更加疑惑不解。



从这里已经能望见道士营地里翻涌的雪雾，偶尔还能听到吼叫声，杨清音远远地大声问：“营地里出什么乱子了？”



“灵妖和一群妖族似乎在抢夺魔像。”辛幼陶说。



“似乎？”杨清音勃然大怒，“原来他们把我骗走就是为了这个，这群……混蛋！”杨清音忍住没骂出更难听的脏话，挥动老君魔掌，抛下三人，极速向营地飞去。



“我还以为咱们被各个击破了，还好你没事。放心吧，我觉得杨清音能镇住那些妖族。”辛幼陶说。



“那些妖族打得不太认真。”甘知味补充道。



慕行秋向营地张望，“妖族崇敬异史君，想救他也情有可原，可是……左流英呢？”



“没看见，应该也加入鱼龙阵了吧，小蒿现在可是越来越熟练了。”辛幼陶回忆了一下，的确没见到左流英的身影。



甘知味也摇摇头。



慕行秋脸色微微一变，也加快速度向营地飞去。



“左流英怎么可能遇到危……”辛幼陶突然说不下去了，虽然已经知道左流英不再是注神道士，可是在内心深处，所有道士仍将他看成高高在上的禁秘科首座，而左流英的讲法与一切举动也都与其身份相衬，没有半点低等道士的气质。



辛幼陶和甘知味互视一眼，立刻追赶慕行秋。



左流英不可能加入鱼龙阵，他是有着注神道心的吸气道士，绝不会加入兰冰壶创建的阵法，更不会自愿与其他道士发生接触。



慕行秋飞回营地的时候，杨清音已经阻止了双方的打斗，她的手段倒也简单，既没有高声下令，也没有耐心劝说，高举老君魔掌冲进战团，十几团不分敌我的火球飞过之后，战斗停止了。



妖族退却，鱼龙阵巨人分裂，之前加入阵法的老撞等妖族呆呆地坐在雪地上，想不起刚才发生了什么。



杨清音飘在空中，冷冷地看着众妖，正待发怒，慕行秋从他身边飞过，扔下三个字：“左流英。”



杨清音和慕行秋的到来，令众妖再也不敢进攻，个个低着头，都在想待会如何推卸责任，只有锦簇等少数灵妖仍然昂首挺胸，做好接受责罚的准备。



慕行秋直接闯进帐篷，里面是空的，左流英果然没了踪影，他又到旁边的雪洞里查看，连跳蚤也没了。

第五百七十五章 受骗的妖族



灵兽向来自由自在，不接受束缚，化妖之后更是珍视这份自由，他们无论尊谁为王，都视其为平等的带头人，从来没有下跪与奉承这一套。



可这一次，全体灵妖在锦簇的带领下，向灵王单膝跪下了，至于其他妖族，跪下得更早，而且是双膝跪下，全都一言不发。



杨清音一腔怒火反而无处发泄，目光扫来扫去，很快停在老撞身上，“你好大胆啊。”



老撞即使跪下也比一般妖族高出一头，听到灵王的指责，脸色一下白了，“我、我胆子不大。”



“胆子不大还敢向我传递假消息？”



“假消息？我没有……我真是听说拜月洞给慕行秋安排了陷阱，灵王一走，大家伙儿就说要搭救异史君，我一想，有恩不报是个王八蛋，异史君帮我修复妖丹……”



杨清音明白了，老撞受到了利用，他心思简单，又受道士的信任，正是传递虚假消息的最佳妖族。



慕行秋走过来，不动声色地问：“你听谁说的？”



老撞呆呆地想了一会，“记不清了。”



慕行秋没有再问下去，事实在他看来已经很清楚了，放眼望去，跪在雪地上的全是灵妖和普通妖族，没有一名真正的妖术师，黑凰、战魔山飞祖、高伏威等妖都不在。



“异史君在我手中，你们别想救他出去了。”慕行秋迈步向山下走去，跪在雪地上的妖族纷纷让开，却没有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留下，不要离开这里。”慕行秋转身对道士们说，但是冲秃子招招手。



秃子早就在悄悄飞向慕行秋，这时光明正大地飞过去，咧嘴笑个不停。



杨清音向慕行秋望了一眼，立刻就明白事情不妙，左流英必定是失踪了，于是冲他点下头，心中却更是恼火，正好老撞想起身，杨清音高举老君魔掌，火球就在掌心里骤明骤暗，老撞吓得再不敢动了。



慕行秋顺坡而下，灵妖营地里空空荡荡，部族营地还有不少妖兵，他们没有参与抢夺魔像、挽救异史君，而是躲在自己的地洞里，从门缝向外窥望，有的知道一点情况，有的一无所知，却无一例外产生深深的恐惧。



经历无数次战争的妖兵们心里清楚，无论谁得罪了谁，最可能被杀的还是他们。



慕行秋没有起飞，就这么步行，一座座营地走过去，没在任何一处停留。



走下斜坡，再往前不远就是冰城，城门口正站着一小群妖族，显然早就料到慕行秋会来。



万子圣母、羽王、高伏威、黑凰等妖术师都在，唯独没有裴子函和飞祖，前者经历两次再灭之法，身体一直不好，后者的不在场绝对意味着什么。



殷不沉躲在羽王身后，露出半颗脑袋向慕行秋做了一个苦脸，表示自己是被迫的。



慕行秋站在众妖面前，望着他们身后半毁的冰城，想看看谁对自己说话。



最后是高伏威开口，神情很是勉强，好像这是他抓阄失败不得不接下的烫手山芋。



“是这样……”



“他们抓走了左流英！”



殷不沉突然尖叫，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



众妖愤怒地看着他，殷不沉迅速缩到羽王身后。



事情一旦说破，高伏威反而冷静了一些，咳了两声，“但是我们无意开战，更没想过要背叛道尊，您对我们有救命之恩，我们永远不会忘记。”



高伏威是后来进入冰城的妖族，很快就入乡随俗，也跟羽王、万子圣母等妖一样，称慕行秋为“道尊”。



众妖同时点头，万子圣母接着说：“可异史君对我们妖族真的非常非常重要，就像……比祖师塔对庞山还重要，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囚禁。”



“一多半的妖族都信仰古神，异史君就是古神的代言人，就像是教主。”羽王也敢开口了。



“没错！教主！”殷不沉又嚷了起来，声音更显尖细，“老君绝不能被囚禁，唔……”他居然哭了起来。



慕行秋的目光在众妖脸上扫视，经过竹竿似的万子圣母时，不得不抬起眼皮，心想自己对妖族的了解还是太少，早就知道他们崇敬异史君，却没有料到他们会来这一招。



慕行秋骨子里还是一名道士，跟道统一样，习惯于将妖族看作一个混乱的整体，对他们的信仰与勇气常常估计不足。



但现在不是反思的时候，慕行秋已经打探到狼妖的大致计划，有理由心怀不安，“是谁劫走的左流英？”



众妖都没吱声，殷不沉再次尖叫着说出答案：“黑凰和飞祖！唔……原谅我……”



殷不沉在异史君和慕行秋之间来回摇摆不定，快把自己折磨疯了，也不知道他在向谁乞求原谅。



黑凰脸上总像是笼罩着一层黑纱，只在声音里显露出几分不情愿，“是我们两个请来了左道士，他没受任何伤害，事实上，左道士一看到我们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很配合。”



左流英此时只有吸气七重的境界，他不反抗，大概是因为做出了反抗无效的判断，以他的脾气，不会与两名妖族纠缠。



“现在他在哪？”



高伏威是负责谈判的妖，所以又由他回答，“飞祖带左道士藏了起来，连我们也不知道在哪……”



“但是肯定不在冰城！”殷不沉的每一句话都叫得声嘶力竭，众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羽王甚至握紧了拳头。



慕行秋心里咯噔一声，最坏的预料越来越有成真的迹象，“你们想用左流英交换异史君？”



众妖点头，高伏威道：“我们不要求先释放异史君，只要道尊给出一句承诺，我们立刻归还左道士，然后向道尊磕头请罪。”



“磕头请罪！”殷不沉的声音从羽王身后传来，然后他又哭了。



慕行秋看着这一排妖族，叹了口气，既后悔自己对妖族的心事估计不足，又有点恼火妖族对异史君的轻信，“我愿意做出承诺，只要你们归还左流英，我会立刻释放异史君，全部释放，一点不留。”



慕行秋没在言辞上跟妖族耍心眼，这不是他的性格，也没有这个必要，“可我觉得你们交不出左流英了。”



众妖全都一愣，连殷不沉也停止哭泣，从羽王身后探出头来，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惊诧。



“只要有道尊的承诺，我们立刻就能交出左流英。”高伏威说。



“好，你们已经得到我的承诺了。”



黑凰从黑色的披风里举起右臂，手里握着一根五六尺长的黑色羽毛，指向天空，这是她的妖器。



一股烟从羽毛尾端射出，升至高空化作一只黑色的大鸟，黑鸟缓慢地盘旋，渐渐消失。



慕行秋没有抬头，他在观察众妖的神情。



除了万子圣母，所有妖族的神情都一样，先是自信满满，接着是少许困惑，逐渐变成急躁，最后是恐慌。



万子圣母永远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无所谓态度，但她瘦高的身子在微微摇晃，证明内心并非平静如水。



高空中的黑鸟消失了，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左流英和飞祖更是没有现身的迹象。



“这、这不可能。”高伏威的声音在发颤。



黑凰也有点沉不住气，举起黑羽，“我再来一次。”



“不用了。”慕行秋想起拜月山洞府里的景象，漆野茫缺少漆无上的王者之气，可他毕竟是狼族，跟历代祖先一样，总能轻松将妖族玩弄于股掌之间，“跟我说说潜龙是怎么一回事吧。”



众妖脸上的神情越发迷惑，只有万子圣母的身体前后摇晃得更明显了，“你怎么知道潜龙？”



“这已经不是秘密了，所以你们如果还想帮我找回左流英，而且不想被潜龙杀死的话，最好马上告诉我一切。”



几只妖都看向万子圣母。



“潜龙……是只很大的远古异兽，已经死去很久，就埋在这里的地下，正好环绕冰城和狼原一圈，可它好像没有完全死绝，龙心虽然不跳了，但还大致保持完整，龙头上也还有一点皮肉，并且不停地喷火。第一代万子圣母用自己的鲜血施展了强大的妖术，令龙火变成了毒雾，阻挡道士进入。”



万子圣母转身指着白色的冰城，“龙头就埋在这里，非常深，好像仍在喷火，但是我没见过。龙心埋在拜月山下面，归狼妖看管，历代狼王都想将潜龙复活，可是都没有成功。”



“漆野茫不是已经成功，就是接近成功了。”慕行秋说。



万子圣母居然呵呵笑了几声，“那咱们都死定了，原来这才是新狼王的真实计划，我们都被他骗了，厉害啊厉害，不愧是狼妖后裔。唉，我的子孙……”



羽王对潜龙略有耳闻，不相信地大摇其头，“不可能，我见到漆野茫的时候，他怕得要死，就想等冰魁到来之后投降了事，而且他才是一只三四丈的中妖，哪有本事复活潜龙？”



“记得吗？漆野茫离开过狼原，十天前才回来。”万子圣母的脑子里存着所有进出冰城的记录。



“谁能帮他？谁有这个本事？”羽王仍然不解。



是啊，这世上谁有复活潜龙的本事？道统有，但他们已经与左流英达成协议，放弃追杀魔侵道士，慕行秋暂时相信这一点。异史君或许有，但他一个月前就被囚禁，不可能分身帮助任何一只妖。



想来想去，慕行秋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漆野茫没有坐等冰魁杀来，他主动去投降了。”

第五百七十六章 沮丧与希望



消息无需隐藏也无法隐藏，当慕行秋回到道士营地里时，紧张惶惑的神情出现在所有人脸上：左流英毕竟曾经是注神道士，对于前途暗淡的魔侵道士来说，他就像挂在天边的一盏孤灯——多少算是指明了一个方向。



甘知泉自责不已，他负责看管营地，却只顾着保护魔像，忽略了左流英的安全，“左流英在哪，请允许我亲自去将他抢回来……”



慕地秋摇摇头，“妖族把他藏了起来。”



杨清音刚允许群妖站起身不久，这时又怒目而视，“你们不是说左流英很快就能放回来，一点事也没有吗？”



群妖大都以为目标就是魔像，只有锦簇和老檀羊了解得多一些，闻言都是一愣，老檀羊上前道：“慕道士跟高伏威他们谈好了吗？只要你做出承诺……”



“你们看到天上的黑鸟了吧？”慕行秋问。



老檀羊一下子哑口无言，黑鸟是放人的信号，意味着慕行秋已经做出承诺，可左流英没有被放回来，那就表明事情出了差错。



“不应该是这样的，早就……早就说好的。”老檀羊的胡子像是力争上游的鱼，摇摆不定。



“就是这样。”慕行秋的目光在群妖脸上扫过，“道士中了你们的声东击西之计，可你们也被骗了，都被骗了，狼妖劫走左流英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释放异史君。”



“不可能。”锦簇咬着牙说，突然转身飞上天空，向冰城疾驰而去。



慕行秋没有劝阻，从小到大二十多年来，他第一次生出心灰意冷的心情，对道士们说：“准备一下，一个时辰之后咱们就离开这里。”



“去哪？”辛幼陶问。



慕行秋没有回答，直接走向自己的帐篷，因为他也不知道。



道士与妖族困惑地互相看着，慢慢地一股深切的恐惧从心底生起：慕行秋没有惩罚任何一只妖，那是因为他想放弃他们了。



连道士们也感到心惊，一直以来，他们已经习惯了慕行秋带领他们直面一切可知或不可知的危机，在最没有希望的时候燃起希望，在最没有可能时候创造奇迹，可现在，他们看到的是一名意兴阑珊的普通道士。



营地里一片安静，那是不知所措的沉默，如果没有人挺身而出的话，它将会一步步走向绝望。



“慕行秋需要休息一会。”辛幼陶终于开口，却没有激起丁点的反应，“我去看看。”辛幼陶觉得自己像是在对一群稻草人说话，与小青桃对视一眼，匆匆走向慕行秋的帐篷。



如果慕行秋失去斗志，辛幼陶不知道自己能否坚持下去。



锦簇飞回来了，没有察觉到营地里的异常，愤怒地说：“狼妖骗了咱们，开战，这就开战，日落之前一定夺下拜月……”



老撞悄没声地接近锦簇，突然合身扑上，一把抱住了他，用更加愤怒地声音说：“你这个混蛋！瞧你做的好事，慕道士已经不想要咱们了。”



老撞平时并不擅长揣测心事，这一回却出奇地敏锐，明白慕行秋是想带领道士们独自离去。



锦簇挣了一下没挣脱，正想开口询问怎么回事，老撞却一口咬住他的耳朵，这真是用尽力气的狠狠一咬，鲜血立刻顺着嘴边流了出来。



锦簇完全没料到会有这一招，痛得大叫一声，猛地冲天一跃，在空中无目的地喷了一圈火焰，然后重重砸向地面，总算将老撞甩掉。



锦簇翻身爬起，捂着受伤的耳朵，心中愤怒至极，可是看到神情漠然的灵妖，他突然明白这些同伴是站在老撞一边的。



“咱们让慕道士失望了。”老檀羊愧疚地说。



锦簇愣住了，垂下手臂，耳朵上的血滴在肩膀上，像是一串独特的耳坠，他看向杨清音，“我拿我的命担保……”



他没说担保什么，而是升到空中直奔北方的拜月山飞去。



一大队飞妖从营地附近掠过，由黑凰和羽王带队，也在前往拜月山，斜坡下方，更多的妖兵正列队前进。



冰城内外的妖族都要向拜月山狼妖开战。



营地里的道士和妖族已经没了主心骨，这时都望向杨清音。



杨清音感到一丝诧异，就在不久之前慕行秋还显得从容不迫，可是一听说左流英被劫，竟然变得失魂落魄。她有些愤怒，可是又十分理解他的沮丧，他承受着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任务——在乱世之中保住一群道士和妖族的性命，可是还没有走出几步，整支队伍就有了分崩离析的迹象。



慕行秋走得已经够远了，换一个人，甚至不敢接手这件任务。



“找回左流英，不管他是生是死。”杨清音说，高高举起老君魔掌。



道士和妖族都聚拢在一起，斜坡下方的妖族几名头目先飞了过来，高伏威还没落地就满面羞愧地说：“我们真是蠢到家了……”



“少说废话，先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眼下最大的危险是什么？”杨清音打断高伏威，她现在一点也不想听忏悔之辞。



“狼王漆野茫利用我们劫走了左道士，他根本不想救出异史君，而是要左道士的注神内丹，我们猜他想用注神内丹唤醒潜龙。潜龙就是冰城和狼原周围毒雾的来源，瞧，那些毒雾正在发生变化，万子圣母说几个时辰之后，她的子孙也没办法过湖了。”



笼罩四周的毒雾果然有了一些变化，更加浓重，像是饱含雨雪的乌云，隐隐还有闪电纵横其中。



正说话间，万子圣母晃着竹竿似的身体走来了，“我们要去向狼妖讨个说法，请你们先离开吧，我已经安排好了船只，道尊手里有骷髅灯笼，可以带你们穿越毒雾。”



万子圣母身后跟着成群结队的子孙，他们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雕像，穿着同样的白色皮甲，手持刀剑盾牌，一副不堪重负的样子。



“我们不要说法，只要左流英。”杨清音无意撤退，对灵妖她不用客气，对道士她要多说一句：“你们可以自己做出选择，愿意进攻拜月山的跟我走，想离开冰城的就留在这里等慕行秋。”



一多半道士都要去救左流英，虽然没人说出口，但是大家心里隐隐都有一个希望：如果左流英没事，慕行秋或许会重新振作起来。



只有少数道士留在营地里，但也不是为了撤离，丹药科道士孟诩觉得不能所有人都去参战，“得有人留下，或许慕道士会回心转意呢。”



道士们成为妖族队伍的前锋，向北方的拜月山前进，人类与妖族的想法都一样：犯下错误就得改正。



妖兵一队队走过，在营地里留下杂沓的脚印，最后只剩下五名道士留守。



孟诩望着慕行秋的帐篷，喃喃道：“没有慕行秋，咱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帐篷里，辛幼陶正苦口婆心地劝说慕行秋。



慕行秋坐在床沿上，双手撑床，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疲劳过度什么都没想，秃子立在他的右手边，用三缕头发小心翼翼地拨弄慕行秋的手指。



“我知道你的感受。”辛幼陶也坐在床沿上，与慕行秋中间隔着秃子，“咱们被道统抛弃了，说是要找个地方躲避魔族，可是这谈何容易？就算一切成功，咱们也只有百余年的寿命，注定要在这个世界上消亡。妖族为了异史君就能背叛咱们，为了魔族会做出什么事啊。”



辛幼陶长叹一声，本想劝慰慕行秋，结果却引出了自己的恐慌，“左流英虽然没说过，但是有他在的时候，你只承担一半责任，现在全部重担都在你身上。换成我……不不，我根本连承担的勇气都没有，其他人也没有。杨清音、甘氏兄弟或许能承担一时，但他们坚持不了多久。”



慕行秋盯着地面，什么也没说。



“也不能说妖族完全忘恩负义，他们起码还记得异史君的恩情。”



辛幼陶很快放弃这个话题，“左流英或许没事，他是谁啊？算无遗策的注神道士，没准正等着对狼妖来一招釜底抽薪呢。”



慕行秋终于开口，“现在的左流英只是吸气道士。”



“新内丹是弱了点，可他的聪明才智不会减少吧？”



“那就更可怕，左流英的聪明才智都建立在注神内丹的基础上，他若是还抱着从前的想法，只会死得更惨。”



辛幼陶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从小就学习如何争权夺势，王子使用这些招式无往不利，“晕三儿”却只是显得可笑。



“可希望还是有的。”辛幼陶勉强挤出微笑。



“当然，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慕行秋慢慢抬起头，看着帐篷出口，目光渐渐坚定起来。



辛幼陶突然明白了什么，“你……你是装的？”



“怎么，没想到我也会使阴谋诡计？”



辛幼陶不知道是该开心大笑，还是站起身狠狠踢慕行秋一脚，“你最好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这到底是怎么了？今天所有事情都是骗局吗？”



慕行秋扭头笑了一下，很快又变得严肃，“妖族的计划太精美，说明咱们面临的是一个强大对手，而这个对手显然了解道士的动向。”



辛幼陶恍然大悟，没错，妖族显然知道慕行秋提前去了拜月山，还知道杨清音肯定会去救慕行秋，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情，“道士里有内奸！”



“所以我得隐藏真实想法，我不能再让对手猜到我要做什么。”慕行秋一如既往地坚定，只要还活着，他就不放弃希望。

第五百七十七章 身边的背叛



辛幼陶走出帐篷，听说道士和妖族都已前往拜月山参战，大大地吃了一惊，“小青桃也去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得去看看，你们在这里守着，一个时辰要是我没回来，你们一定要拦住慕行秋，别让他离开这里。”



辛幼陶飞出营地，一路上越想越觉得道士里有叛徒，愤怒之余还有一点遗憾，最先想到这件事的居然是慕行秋，而不是他自己。



“这不能怪我，慕行秋装得太像了，我哪有心事想别的？”辛幼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他有一种感觉，叛徒肯定更愿意留在营地里好监视慕行秋的一举一动。



帐篷里的慕行秋也是这么想的，道士和妖族出发的时候他注意到了，辛幼陶还问过他：“就这么让他们去攻打拜月山？只怕会有危险吧？”



“这一仗打不起来，狼妖在等潜龙苏醒，根本不会出洞，而且漆野茫的目标是我，他要在全体狼妖面前杀死我。”



慕行秋记得漆野茫的声音，狼王将杀死慕行秋当作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不仅是为漆无上报仇，也是巩固自己地位的象征。



冰城和狼原周围的毒雾发生了变化，意味着唤醒潜龙的妖术正在进行，留给慕行秋的时间不多，但他还是决定先找出内奸是谁，因为他现在根本无从下手，既不知道左流英在哪，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潜龙，甚至没办法迅速攻破狼洞。



只有内奸是留在身边的若有若无的一条线，抓住它，或许能顺藤摸瓜。



慕行秋暂时不打算向异史君寻求帮助，那只老乌鸦一旦猜出左流英遭到挟持，更不会帮忙了——他打心眼里蔑视年纪轻轻的道士，就对左流英还有几分忌惮。



“来吧，秃子，咱们又得做点大事了。”



秃子嗖地飞起来，两只眼睛闪闪发亮，用压抑着的兴奋语气说：“我就知道你不会认输，因为……你是小秋哥嘛。”



“待会要沉住气，我让你召出骷髅灯笼你就召出来，如果有人抢夺的话——就让他抢走好了。”



秃子认真地点点头，虽然一点也不明白慕行秋的计划，他却信心十足。



共有五名道士留在营地里，孟诩、甘知味和另外三名道士，慕行秋走出帐篷之前想了一会，道统有过叛徒，比如庞山的裴子函，他的理由是非妖就该回归自己真实的妖族身份，魔侵道士背叛的理由是什么？他一直没想明白。



这五名道士当中有四人接受过再灭之法，理论上他们应该对魔纹草帽效忠，这些忠诚哪怕只是分给慕行秋一点，也不至于在这种时候投向敌人。



唯一正常的道士名叫苗铁樵，来自牙山。



慕行秋有一点希望叛徒就是苗铁樵，因为他不太喜欢牙山道士，而且他们两个不是很熟，几乎没说过话，苗铁樵对接受再灭之法一直就比较抵触，虽然这不算过错，却表明了一种态度。



这样的事前猜测并不公平，慕行秋还没做什么就对苗铁樵产生了一点歉意，于是抛去无用的想法，走出帐篷，对空荡荡的营地没有表现出特别的神情，“我要离开冰城，有愿意跟我走的，欢迎，不愿意，我也不强求。”



甘知味明显大吃一惊，“可是其他人还在拜月山……”



“我已经说过一个时辰之后出发，现在时间就要到了，他们已经做出选择。而我一定要离开，我不想再参与这些事了，我没有本事保护所有人，狼妖、潜龙、冰魁、魔族，还有道统，一个比一个难对付，而我现在束手无策。注神境界的左流英才是你们的保护者，可惜他现在只是一名普通的吸气道士。他希望咱们能保护他一年，可这根本不可能。我不想欺骗大家，这完全超出了咱们的实力。”



“你曾经带领我们创造出好几次奇迹，甚至击退过道统的进攻。”孟诩说话时总是显得很胆怯，好像被迫无奈。



“那是因为我相信左流英最后关头总能出来解决一切，的确，他有几次根本没出现也没有干涉，但他是一个希望。事实也是如此，我击退过道统的进攻，但是最后让道统退兵同意谈判的还是左流英。他低估自己吐丹之后的影响，咱们都低估了，他连几只妖族都挡不住，何况今后更多更大的威胁？”



慕行秋说得很真诚，因为独自坐在帐篷里和辛幼陶刚进来的时候，他的确有过一段时间的软弱，想要推掉一切责任，独自找个地方隐藏起来，虽然很快就恢复了坚强，当时的感觉和想法却记得清清楚楚。



“杨清音、小青桃都在拜月山，她们是你的朋友，还有辛幼陶。”牙山道士苗铁樵说。



慕行秋看着他，从那张俊雅的脸上什么也瞧不出来，“我劝过辛幼陶，但他宁愿留在小青桃身边，我也没有办法。至于杨清音，她更喜欢当灵王，而不是帮我斩除情劫，到此为止吧，我没有兴趣了。谁愿意跟我走？”



在慕行秋说完这些话之后还肯跟他一块走的道士，背叛的可能性更高一些。



最先想到有内奸的是慕行秋，但是如何找出内奸的计划却是辛幼陶制定的，他向慕行秋预演了每一步，好像他就是背叛者本人。



“他会苦劝你留下来，因为你是狼王最痛恨的道士，可是所有人都会劝你，所以你要变得自私一些、可憎一些，让正常的人都觉得你不值一劝，然后内奸就会露出马脚来。王室经常用这一招筛选‘忠诚者’，我们叫它‘考验’，通过考验的人才算可靠，通不过的就要剔除。咱们反其道而行之，用它来找内奸，也会一样有效。”



慕行秋此时的所作所为就是在显示自己可憎的一面，他不能做得太过头，那就不可信了，可是对于曾经跟随他闯过重重艰难险阻的道士来说，这些就够了。



慕行秋向秃子示意，让他召出骷髅灯笼，“我谁也不会等，其他人再想离开，可以直接找万子圣母帮忙。”



他等着，看谁离开看谁留下，一开始他觉得这是一招妙计，现在却有点后悔了，因为在找出内奸的同时，他也伤害了无辜者的感情，他很难相信王室用这种方法能筛选出真正的忠诚者。



第一个离开的人是甘知味，一句话没说，向慕行秋施以道统之礼，转身飞向拜月山。



慕行秋暗中松了口气，他很看重甘氏兄弟，真心不希望他们当中任何一个变成敌人，而且这也说明一件事，他们的确没有因为再灭之法而对慕行秋无条件效忠。



剩下的四名道士在犹豫，高铁樵又做了一次努力，“要不我去拜月山通知大家一声？”



“用不着，说实话，我根本就不想带太多的累赘，想要躲避魔族，人越少越好。”慕行秋继续扮演“可憎之人”，演得有点太像了，秃子甚至张着嘴露出迷惑的神情，闹不清小秋哥到底是怎么了。



高铁樵叹了口气，也向慕行秋施礼，转身飞走，还有两名道士跟他一块走了，其中一人甚至没向慕行秋做出告别的姿态。



只剩下一个人还留在慕行秋面前。



慕行秋心中轻轻叹了口气，真不希望背叛者是她。



孟诩总是一脸的忧伤与恐惧，似乎时时刻刻都在做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你不能离开。”她说，像是在哀求。



慕行秋不能就这样指认一个人是内奸，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于是摇摇头，转身向坡下走去，他得穿过冰城才能到达码头。



孟诩没有跟来，有那么一会，慕行秋以为自己和辛幼陶都猜错了，妖族也有强大的妖术，没准能突破道士的禁制，偷听他们的秘密。



他还没走到灵妖营地，孟诩追了上来，“我们是因为你才来到冰城的，你怎么能说走就走？”她还在努力劝说。



“没有我，你们早就走投无路，所以我只能说声遗憾，没有左流英指点，咱们早晚会分崩离析，我只是提前一步而已。”



“如果能找回左流英呢？”



慕行秋冷笑一声，自己都觉得这笑声令人憎恶，那是对走投无路者的嘲讽、对悲伤欲绝者的戏弄，“不可能，狼妖劫持左流英既然不是为了交换异史君，那就一定是为了施展妖术唤醒潜龙。瞧那些毒雾，妖术肯定已经开始了，左流英就算还活着也坚持不了多久，我查看过洞穴，攻进去很难，想在里面找一个人，跟大海捞针差不多。我不是轻言放弃的人，但这一次真的没希望了，因为料事如神的左流英，居然没想到自己会被劫持，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慕行秋继续走向城门，孟诩跟在他身后，好一会没再说话，显然是在寻找挽留的说辞。



孟诩是内奸的迹象越来越明显了，她是个从众的人，别人都接受再灭之法，她也接受，从不抱怨，像这种孜孜不倦地劝说某人的事情，正常的她是做不出来的。



可孟诩为什么要背叛同伴？像她这种缺少主见的人，本不应该做出这种大胆的事情。



她得到的好处一定非常大，大到能让她违逆本性。



离城门越来越近了，慕行秋还在想什么样的好处能令孟诩动心，安全、内丹、寿命、再灭之法……冰魁和狼妖真能做到这些吗？



突然间，一个念头在慕行秋脑子里掠过，他想自己可能犯了一个错误……



慕行秋走进敞开的城门，妖族不分男女老幼都去拜月山了，城里空空荡荡，到处都是散碎的白色瓦砾。



孟诩就在这时从秃子和慕行秋身边一掠而过，转身拦在路上，手里拿着刚刚从秃子发缕上抢到的骷髅灯笼，两颊微红，不是因为羞怯，而是一股对她来说极为罕见的坚定。



“你不能走，必须留下。”她说。



“为什么？”



“你把我变成了凡人，就必须再把我变回道士。”



慕行秋起码知道了孟诩为背叛而得到的好处是什么了。

第五百七十八章 异史君的“尾巴”



打击一个接着一个，像是无穷无尽的海浪，孟诩以为自己能承受得住，可是四处遥望，不见浪头减弱的迹象，也望不到陆地的影子，她终于心灰意冷了。



当慕行秋表现出厌倦时，其实她非常理解，甚至怀有深深的认同，“凡人的心劫比道士的道劫更多，他们称之为困难、霉运、阻碍等等，而且凡人没有多少度劫的手段，只能忍受或者放弃。慕行秋，你毁了我们的道心，将我们变成凡人，就没想过我们就此有了凡人的心劫吗？”



慕行秋注意到了，甘氏兄弟最早接受再灭之法，变化因此也最明显，他们对道统不再念念不忘，更在意自己的生存与利益，可他们并没有因此背叛任何人，即使是作为凡人，他们也勇于承担责任。



孟诩接受再灭之法的时间并不长，才一个多月，表面上几乎没有变化，暗地里却做出了最激烈的决定。



慕行秋笑了一下，有时候笑是一种态度、一种防护，慕行秋用它抵挡整个世界的风雪。



“不要用凡人当借口，他们的生活已经多忧多虑了，不应该再承受无端的指责。”慕行秋盯着孟诩的眼睛，在他身后，秃子正蕴势待发，头上的魔眼微微闪动。



“告诉我，他向你承诺了什么？”



孟诩不是那种恼羞成怒的人，即使真相被揭穿，她也不肯大叫大嚷，而是咬着嘴唇，努力忍住眼眶里的泪水，“他能让我身魂融合，还能赐与我不比吞烟内丹差多少的妖丹，对他来说这都很容易。”



异史君，还是异史君。



慕行秋原以为已经将这只魂妖牢牢囚禁在魔像和自己的泥丸宫里，没想到还是让他找到了漏洞，甚至说服了一名道士背叛。



至于他之前怀疑的冰魁，他们根本不需要投降者与背叛者。



“异史君是怎么找上你的？”慕行秋必须弄清楚漏洞在哪里。



孟诩不肯回答，只是重复一句话，“你必须留下，这是异史君的要求，别人可以走，你和左流英不行。”



“异史君为什么不愿意用左流英交换他的自由？他不相信我的承诺吗？”



“他自有想法，或许他觉得没必要吧。”孟诩手里紧紧抓着骷髅灯笼，只想完成自己的任务。



慕行秋觉得差不多了，没必要在孟诩这里浪费太多时间，确认是异史君在捣鬼就足够了，于是他问：“你打算怎么留住我？”



孟诩只是一名吞烟道士，更擅长采药炼丹，而不是斗法，而慕行秋却有一枚星落五重的内丹，即使没有念心幻术，实力也远远超出她。



孟诩却难得地镇定，抬手在周围划了一圈，“你没发现吗？毒雾已经渗进冰城了。”



正常情况下，毒雾是一座半圆形的碗形罩，厚二三里，越靠近地面越浓，高空则相对稀薄，现在整个天空都密布着乌云，像是又要降下一场暴雪，可是没有风，空气像是凝滞了，四面八方隐约有一片一片的东西在缓缓飘浮，但那绝不是雪花，而是毒雾在渗透，不等落地就消融在空气里。



慕行秋点下头，表示自己看到了。



“毒雾大大增强了不洁之气的力量，在这里，道士的法术越来越弱，连天目也望不出多远了，而我不受影响，因为我有万子圣母的骷髅灯笼。我只负责留住你，怎么处置你要由异史君决定。”



孟诩眼神里的惊异与愧疚全都不见了，背叛就像美食，偷吃之前心中忐忑不安，一旦入口，就只想吞得更快、更多一些。



用于进攻的法器一件也没有了，孟诩干脆拿骷髅灯笼施法，一堆白色瓦砾自动飞起，堵住了城门，还有一些围着慕行秋旋转，像是一座流动的牢笼。



“异史君给了你一枚妖丹？”慕行秋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他委托别人送给我的，异史君的影响力比你想象得要大百倍、千倍。”



“别人？是别的妖族吧？让我猜猜，你肯定有了一颗水晶眼。”



话音刚落，慕行秋出手了。



他已经悄悄试过，不管是五行法术还是念心幻术，尚未离开绛宫就已经变得难以控制，上下两枚内丹都没法提供足够的法力。



但他还有秃子。



所以慕行秋的“出手”非常简单，只是向左侧迈出一步，亮出身后早已做好准备的头颅。



秃子早已怒火中烧，他不太听得懂两人的对话，只知道一件事，孟诩背叛了，慕行秋的脚步刚一挪动，他就用魔眼射出红光，几乎贴着慕行秋的肩膀飞了过去。



孟诩举起骷髅挡了一下，红光没有射穿骷髅，只是推着她后退两步。



“我不想和你斗法。”孟诩一边用骷髅阻挡红光一边说话，很快就掌握了技巧，能够轻松将红光反射到一边去，不用再步步后退，“我很佩服你的拼劲儿，我跟你比不了，我只想安安静静当一名隐居的道士，当不了道士就当妖，可我不想与任何一方对抗，包括道统和魔族，也包括你。”



事情到了这一步，慕行秋已经不想争论，轻哼一声，突然召出魔纹草帽扣在秃子头上，两人配合默契，秃子立刻停止发射红光，与草帽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慕行秋施展出魔尊正法，严格来说，魔尊正法的力量都草帽和秃子的头里，慕行秋只是存思魔文的内容，强大的内丹固然能够增强力量，没有内丹或者内丹很弱也不会令正法失去全部力量。



魔族法术常常以魔音的形式攻击目标，魔尊正法也不例外，魔音多种多样，慕行秋存思七篇文字，发出的只是嗡的一声颤音，像是昆虫贴着耳朵一飞而过，或者猛然起身时耳鸣，真正的响声非常短促，却余音缭绕，经久不散。



孟诩喉咙里嗯了一声，弯下腰，似乎要呕吐，片刻之后却又直起腰，深吸一口气，“异史君说过魔尊正法不好对付，还好他教过我应对的办法。我再说一遍，慕行秋，我不想跟你斗法，我只要你留在冰城，至于你跟异史君的恩怨，你们自己解决。”



慕行秋一声不吭，停顿一会，开始连续不断地施展魔尊正法，魔音像是连珠箭一般射向孟诩。



孟诩咬牙接招，伸出另一条胳膊，手心里果然有一颗滴溜乱转的水晶眼，正是靠着它和异史君传授的几招妖术，孟诩能够正常施法，还能挡住魔尊正法。



不过她只能勉强挡住，持续不断的魔音还是对她造成了极大的困扰，孟诩脸上的神情越来越痛苦，五官扭成了一团，身子微微摇晃。



可慕行秋不能一直施展魔尊正法，内丹受到限制，他自然没法达到一心七用，因此也就不能同时存思七篇文字，只能一篇一篇地进行，魔法的力量因此更弱了。



孟诩感受到了这一点，知道自己终究会是胜利者，这让她的忍受力变得更强，甚至慢慢习惯了魔音，脸上的痛苦神情减少了，但她仍然没有反击。



“放弃吧，慕行秋，你不是已经厌倦了吗？或许这就是结束，也可能是开始，要看异史君怎么处置你。他本事很大，不弱于注神道士，连你的魔尊正法也来自于他。没有了左流英，你还可以向异史君求助，这能有多大区别？”



慕行秋仍在坚持施法，孟元侯的魂魄和霜魂剑都依赖于内丹，在这种时候力量或许还不如魔尊正法。



“咱们都是随波逐流的浮萍！”孟诩大声说，魔音对她的影响越来越弱了，“除非依附在强者身上，否则的话永远也飘不到安静的地方。我只想生活在一座没有风波的池塘里，全是因为偶然，我才被卷入风雨飘摇的群妖之地。慕行秋，你不是强者，左流英从前是，现在也不是了，你是好人，但很多事情不是有好心就能做到的。你已经不想当领袖了，何不再多退一步？向异史君低头乞求吧，他很可能会宽恕你。”



“还等什么？”慕行秋突然冒出一句。



孟诩一怔，“我在等潜龙……”



话刚出口，孟诩脚边不远的一堆白色瓦砾里面突然蹿出一道身影，像是潜伏已久的饿狗，一口就叼走了行人手中的肉块。



孟诩不擅长斗法，也不是那种反应迅速的人，她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脸色立刻白了，呆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然后她发现手里的骷髅和水晶眼都没了。



在数十步之外，站着一个奇怪的人。



说他是人，因为他的确有着人类的外形，四肢五官俱全，说他奇怪，因为他骨瘦如柴，像是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刚才那一跃一夺，似乎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这时正在弯着腰沉重地喘息。



这是谁？孟诩脑子刚转过这个念头，对面的慕行秋说：“看来你需要接受第二次再灭之法。”



“不……”



魔文在草帽和秃子脸上像阴影一样飞过，这是慕行秋第一次隔着一段距离施展再灭之法。



仍然有效。



孟诩身子一软，倒在了冰城的街道上。



慕行秋转向骨瘦如柴者，“你可让我好等，裴子函。”



“总得等她最放松的时候。”裴子函将手里的骷髅和水晶眼扔给慕行秋，自己坐在一块石头上，“没想到我一个苟延残喘的人居然也有用处。”



就因为身体太弱，裴子函没去拜月山，结果却在冰城等来了慕行秋和孟诩。



“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慕行秋说。



裴子函挥下手，表示这事不值一提，“你明明能杀死他，只是不愿下狠手。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杀死异史君吗？”



“我没这个本事。”慕行秋老实承认，虽然异史君的本魂就在他的泥丸宫里，可这只魂跟普通的魂魄截然不同，既不能收进灯烛科法器和霜魂剑里面，也不能用正常手段杀死，必须拥有左流英在幻境中入魔的本事，才能一路突进异史君的记忆深处，从内部将他彻底消灭。



左流英饶过异史君一命，慕行秋却只能贡献泥丸宫充当监牢。



但一切并非毫无希望，他举起手中的水晶眼，对裴子函说：“瞧，我抓住了异史君的‘尾巴’。”

第五百七十九章 水晶眼里的道士



第二次接受再灭之法的人，要几天之后才能醒来，慕行秋找到了内奸，也收拾了内奸，可事态并没有多少好转。



午时已过，天黑之前毒雾就将弥漫整个冰城与狼原，然后那只巨大的潜龙就会醒来，不管这只远古异兽有多大本事，都不是一群难以施法的道士和妖族能对付得了的。



左流英仍然下落不明，孟诩不可能了解太多内情，整支队伍中，受到异史君控制的对象也应该不只她一个。



“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施法。”慕行秋说。



“跟我来。”裴子函走在前面，慕行秋带着秃子跟在后面，就让孟诩留在原地。



冰城到处都是废墟，用骨灰烧制的砖瓦，即使被妖火烧过也仍然是白色的。



裴子函对路径很熟，只是走得有些费力，时不时要扶着膝盖喘息几下，“大家对迎战冰魁没多少信心，所以重建冰城时也不太用心。”



冰魁几个月之内就会杀到，冰城到时候或许会被连根铲除，谁也不愿在这种情况下重建一座无意义的城池。



“那就不用着急，等击败冰魁再说。”



“嘿，你是唯一敢说这种话的人。”裴子函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讽刺，“你有办法了？”



“还没有。”



裴子函没再追问下去，他来到一座倾倒的房子面前，推开木料与瓦砾，拉开地面上一扇门，带头走进地洞。



地洞不深，很快就到头了，是一间小小的屋子，墙角堆着一些食物，弥漫着湿土和微腐的气味，看上去像是储藏室。



“冰城有许多这样的地方，还有更隐蔽的，但是我只知道这一间。”



“这里很好。”



“我在外面等你。”裴子函弯着腰走上台阶，步履沉重，像是拖着一只千百斤的袋子。



秃子立刻飞到入口处，向慕行秋点下头，表示绝不会让任何人进来。



慕地秋坐在地上，拿出那只水晶眼，盯着瞧了一会。孟诩的水晶眼显然来自殷不沉，慕行秋对此并无意外，殷不沉是异史君的妖仆，根本不敢抗拒他的意志，只是力量太微弱，没办法替主人做事，只能传递一下妖丹。



之前在城门口，殷不沉的恐惧是真心的。



可为什么会选中孟诩？异史君倒是见过她一次，吃了她辛苦挖出来的雪藏花，过后孟诩一切正常，回营之后讲述了全部内容，正是因为她的提醒，道士们才能事先防备异史君的偷袭。



但是异史君仍然认为孟诩会背叛，慕行秋不知道该佩服异史君的眼光还是妖术。



水晶眼就是异史君与殷不沉、孟诩联系的介质，慕行秋对此确信无疑，他的百宝囊里也有几颗水晶眼，全都取出来放在地上，一字排开。



异史君是魂妖，对付他只能用幻术。



地下储藏室里的毒雾不多，慕行秋手里拿着骷髅灯笼，可以正常施法了，他对孟诩的那颗水晶眼施展第七层务虚幻术。



水晶眼像星辰一样闪烁，慕行秋觉得幻术抓住了什么，可是他没有拽出任何东西，反而一个跟头栽了进去，栽进一个漆黑的洞里，没多久眼前突然一亮，他进到一间妖骨铺成的房间里，骨缝里的妖眼正释放强烈的光芒。



这是水晶眼的内部，跟异史君记忆最深处的房间一模一样，只是站在里面的人不一样。



水晶眼里竟然有一名……道士！



道士三十几岁年纪，长着一张像是砖头的坚毅方脸，三缕长须垂在胸前，仿佛一柄小型的三股叉子，发髻上的簪子比较特别，簪头是火焰的形状。



这是一名万第山道士。



慕行秋本以为通过水晶眼能追踪到自己泥丸宫里的乌鸦，看到这名道士不禁一愣。



道士也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他以为来的人是孟诩。



水晶眼没有长在孟诩身上，所以感受不到她的所见所闻，慕行秋心里更加有底，向前走出三步，他现在就是孟诩的模样，也拥有她的声音。



“慕行秋被困在冰城了，我周围没有别人。”慕行秋将事情简略说了一遍，故事里没有裴子函，结果是孟诩获胜。



“你做得不错，可是你用不着进来专门告诉我，等到天黑，毒雾变成潜龙之火，慕行秋三田尽碎，我自能逃出牢笼，到时候我会给你许诺过的奖赏。”



慕行秋模拟孟诩吐吐吞吞的胆怯声音，“我知道你会守信用，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妖丹能让我拥有吞烟道士的寿命吧？”



“我已经活了三千多年，比注神道士的寿命还长，你有什么不信的？”



慕行秋让自己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发现道士眉头微皱，知道这不是孟诩该有的表情，急忙收起笑容，“关于我的藏身之所，我还想多知道一点。”



这个问题有点冒险，如果这名道士已经将一切都告诉过孟诩，慕行秋的疑问就是个明显的漏洞。



他猜对了，道士没向孟诩兜底儿，“别急，我能让道统忽略我、找不到我，自然也能让你远离道统和魔族的追捕，你会非常安全的。”



头两个问题只是试探，慕行秋用担心的语气问：“左流英不会再回来吧，有他在道士们又会凝聚成一个整体，对我就危险了。”



“你必须相信我。”道士的语气严厉起来。



“是。”慕行秋表现得诚惶诚恐，后退两步，做出准备离开水晶眼的架势，其实施展了第七层念心幻术。



水晶眼里的房间也是一处幻境，只有幻术才能如鱼得水地随意施展。



道士促不及防，脸上刚露出一丝惊讶，已经被慕行秋的幻术牢牢攫住了，他只是单一的魂魄，无法拥有异史君的全部本事。



慕行秋进入道士的记忆。



这真是一名万第山道士，吞烟六重的境界，记忆里有他的一生，唯独没有名字。



他在一千一百年前死于一场道妖大战，那次战争规模颇大，彼时的妖王比漆无上还要强大些，只是没有魔种的帮助，败得更加惨烈。



道士死在战场上，魂魄却被异史君偷偷收走，他坚持了整整九百年，最后还是被说服，成为众魂之妖的一部分，这意味着失去自我，将自己当成异史君。



然后他领到或者说选择了一件任务，用道统的知识完善一系列妖术，为了不受其他魂魄的干扰与影响，他进入水晶眼幻境，一待就是二百余年。



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那就是在必要的时候尽一切可能挽救异史君，也就是他自己——本魂一亡，众魂皆散，他必须保证乌鸦的安全。



慕行秋退出水晶眼的时候，道士之魂还没有苏醒，他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大部分答案。



他看着眼前的一排水晶眼，又猜出一些真实情况：泥丸宫和魔像里的异史君仍被牢牢困住，左流英的法术并未失效，策划阴谋、说服孟诩的是水晶眼里的道士之魂。



一共十三颗水晶眼，每一颗里面都至少有一只魂魄，这是异史君的密室，也是他的狡兔之窟。



集齐十三颗水晶眼就能找到异史君，因为这些魂魄加在一起足以引起异史君本魂的响应。



大部分水晶眼都在慕行秋的百宝囊里，什么也看不到，无从得知异史君被囚之事，可殷不沉的两只眼睛却能看到一切，他在魔像脚边痛哭流涕的时候，道士之魂大概就已经弄清了一切并制定了完整的计划。



殷不沉将自己的一颗眼睛送给了孟诩，然后用身上另一颗水晶眼代替——他曾经从慕行秋那里得到过奖赏。



还有两个疑惑慕行秋没弄清楚：



孟诩是如何被选中的？或许跟那次采药时的见面有关，慕行秋不敢确认。



狼王漆野茫是怎么跟异史君联系上的，他十天前返回狼原时就已经得到了唤醒潜龙的法门，表明当时异史君的自救计划已然开始。



除了慕行秋，还有两位掌握着水晶眼，一个是殷不沉，一个是龙魔。慕行秋暂且假设龙魔不会暗害自己，那一切的关键就都在殷不沉身上。



事态仍然没有多少好转，可是不再像一开始那样一头雾水无处着手了。



慕行秋站起身，收好全部水晶眼，对秃子说：“咱们去拜月山。”



秃子兴奋地跳起来，当先飞了出去。



裴子函没办法跟慕行秋一块去拜月山，他只有一个问题：“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个女道士。”



“如果你还有点力气的话，就把她送进这间密室，等我弄清全部真相再说。”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裴子函眼窝深陷，目光却十分锐利，那是他叛投妖族之后才敢显露的神情，“作为一名首领，你不够心狠手辣，这会让你吃大亏的。”



慕行秋笑了笑，“大概是因为我压根儿没想要当首领，我只是……有些事情不得不做。”



裴子函轻叹一声，像是遗憾，又像是赞赏，“对一名首领，我不会说这种话，既然你不是，那我求你一件事，无论如何也要帮我保护小青桃，她是芙蓉山唯一的活人，我犯过无数个错误，她若是死了，我就一错到底了。”



慕行秋点下头，带着秃子飞上天空，他注意到，裴子函又开始用“人”而不是“妖”的称呼。



毒雾正在扩散，乌云低低压垂下来，午时刚过不久，冰城和狼原就已经暗淡得如同黑夜。



慕行秋握着骷髅灯笼快速向拜月山飞去，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希望能顺利找到殷不沉和他的水晶眼。



多半个时辰之后，慕行秋飞临拜月山，远远就看到成群的妖兵正在山上四处挖掘，他们已经奋战了一会，却连狼洞的入口都没找着。



一座山峰上，几名道士和妖族正指挥众人和妖兵的行动，杨清音的位置最高，手里高举着老君魔掌。



魔掌五指张开，天色越暗，它却越亮，像是一只永不熄灭的火把。



慕行秋就在这时才突然醒悟过来，异史君“随意”扔掉的宝贝不只是十三颗水晶眼，受到控制一心一意想救异史君的，大概也不只是殷不沉。

第五百八十章 不需要帮助



乌云低垂，天空越来越暗，风不大，没有半分冷意，若能不在意眼前的暗淡景象，柔风倒是有几分宜人。



杨清音根本没注意到这些分不清方向的柔风，只感到阵阵烦躁，狼妖拒绝出洞，这里没有她想象中的痛快战斗，只有一群不知所措的道士和妖兵，在一片微微融化的雪地上毫无目的地挖来挖去。



狼洞入口变化多端，就连曾经进去过的妖族也没办法找到位置，妖兵偶尔找到几处洞口，里面不是陷阱就是此路不通，除非将整座拜月山全都摧毁，否则就只能凭运气了。



运气没有来，慕行秋来了。



道士和妖族都停下手中的活儿，惊讶地看着从空中飞过的道士，他们都已听说慕行秋要离开冰城，没想到会在拜月山看到他的身影。



没有询问，没有欢呼，这是一种愧疚的沉默。



慕行秋直接飞到杨清音等人所在的山峰上，迎面看到的尽是意外与愕然，大家都对他的到来迷惑不解，好像觉得他极不真实，只要一开口就会将他的幻影吹散。



只有辛幼陶是个例外，他向慕行秋快速眨了一下眼睛，表示自己什么都没说。



慕行秋向杨清音伸出手，刚想开口，她已经主动将老君魔掌递到他手里，“不管你在玩什么把戏——别再突然消失了。”



慕行秋接过老君魔掌，冲杨清音点下头，突然感受到一种消失很久的心有灵犀。



杨清音明白他在做什么，她不知道细节，但是仍然相信他，甚至比辛幼陶的信心还要多一些。



周围的人类与妖族显然误解了这一举动的含义，他们纵声欢呼，好像刚刚取得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其实他们只是在雪地里挖出上百个刚能见到泥土的浅洞。



妖族开始成片地跪下，由远及近，慕行秋侧过身，避让这次跪拜，然后他高声说：“再有不到两个时辰，冰城与狼原将变成一片火海，潜龙会在火中重生，所以别将时间浪费在下跪上了。”



众妖犹犹豫豫地起身，他们听出慕行秋在描述一场极大的危险，可是没有特别直接的感受，也没有应对的方法，因此只能保持沉默。



慕行秋看向万子圣母，“带他们过湖吧，冰城将不复存在，周围的毒雾也将消失。你说得没错，我身上的诅咒还在，所过之处总是遭遇毁灭，一次不成，就来第二次。”



这是慕行秋第一次来冰城时万子圣母说过的话。



万子圣母缓慢地转动身体，看了一眼周围的子孙，“后来我又想过，或许你只是爱冒险而已，就像打猎者总能撞见野兽、寻宝者常常能挖出不寻常的东西，他们就是做这一行的。你的专长就是冒险，所以哪有毁灭你去哪，不是你去哪儿哪有毁灭。”



“随你怎么想吧，如果你们还想活着，就马上离开，一刻也别耽搁。”



“我有点搞不清你的想法。”



“那就别费力乱猜了，逃命去吧。”



慕行秋显露出一点怨气，虽然从来没自认为是妖族的首领，他还是感受到了背叛的愤怒与悲哀：孟诩好歹还有一个清晰明了的理由，妖族却全然被玩弄于股掌之间，在异史君的计划当中，甚至没考虑过这些妖族的死活。



万子圣母像风中的芦苇一样摇摇晃晃，无话可说，羽王上前一步，“请道尊给我们一次补过的机会。”



慕行秋摇摇头，“等你们能弄清自己究竟要做什么的时候，再说补过的事情吧。”他抬高声音，对全体妖族说：“活着并不容易，珍惜你们自己的生命，别再因为不起眼的原因就去送死，那不叫勇敢，只是愚昧。别再耽误我的时间，转身向南跑，如果你们对这里的事情还感兴趣，天黑的时候向北遥望龙火就够了。”



有些妖族转身了，开始还很犹豫，好像第一次作案的小偷，怀里揣着赃物，强自镇定却又总忍不住想迈开两条腿逃跑，直到再也无法掩饰心中的恐惧，于是撒腿狂奔。



成群结队的妖族去往南方的冰城，留下一地大大小小的雪坑。



万子圣母没动，她的子孙没动，羽王等妖族首领则举棋不定，他们考虑得更周到一些：没有万子圣母护送，谁也逃不出去。



“你打算怎么办？留在这里看潜龙喷火吗？”万子圣母问。



慕行秋晃晃手里的老君魔掌，“不是看火，是玩火。”



“那我能要回骷髅灯笼吗？那是冰城的宝物，留传很多年了。我的血能让你施法，你不用非得留着它。”



慕行秋将骷髅灯笼扔给万子圣母，她没有伸手，灯笼自动停在她肩膀的高度，两眼闪光，很高兴回到旧主身边。



万子圣母走到慕行秋身前，伸出长长的右臂，张开手掌，露出一只透明的小瓶，里面装着红色的血浆，“瞧，我早有准备，这足够让一百个人施法了。”



慕行秋接过小瓶，没有查看，也没有立刻使用。



万子圣母转身，像是玩高跷不小心伤到了脚踝，笨拙地迈步行走，看上去很慢，其实非常快，身高只有她一半的子孙们得小跑着才能跟得上。



妖族首领们一个接一个地向慕行秋施礼致意，然后一句话不说地转身追赶万子圣母。



轮到猛虎符师高伏威的时候，慕行秋说：“你得留下。”



“为什么？”高伏威吓了一跳，脸上的犹豫与愧疚一扫而空。



“因为你有用处。”



高伏威张口结舌，还有几名妖族首领，匆匆向慕行秋施礼，转身就跑。



慕行秋转身看着一直站在自己身后的道士和灵妖。



杨清音冷冷地说：“你想打发我们走，可别用同样的方法。”



慕行秋笑了笑，目光转到锦簇身上，“灵妖也是妖，而且——想办法换一副容貌吧，和我长得一样没什么好处。”



看着与自己极度相似的面孔对自己怒目而视，实在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慕行秋没有回避锦簇的目光，非要击败对方的骄傲与敏感，“你不是很愿意报恩吗？离开的时候顺便把魔像也带走，里面有异史君的大部分魂魄，能让你们心安理得一点。”



“我们没想伤害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锦簇又怒又羞，不管怎样，慕行秋救过所有灵妖，而他们还没有给出任何回报。



“可你们也没有帮我，所以不要留在这里，我不需要看热闹的观众。”



锦簇的脸腾地红了，其他灵妖也是，谁也不能拿受骗当理由为自己辩解，事情走到这一步，灵妖的确负有直接责任。



锦簇看了一眼杨清音，迈步离开，一步一个脚印，十几步之后开始加快速度，众多灵妖紧随其后。



道士们都有点紧张，慕行秋去而复返就已经让他们意外，说出的话更让他们大吃一惊，这些连讽带刺的言辞一点也不像慕行秋的风格，甚至不该出自任何一名道士的嘴里。



“厉害。”杨清音冷冷地说，“你好像忘了，灵妖和很大一部分妖族都是我的部下。”



慕行秋给杨清音看自己手里的老君魔掌，表示他已经得到授权。



“我们从来没有得罪过你。”小青桃急忙说。



辛幼陶没吱声，而是用很明显的神情警告慕行秋，不准对小青桃说狠话。



“我当时没跟你走，是因为……”甘知味想辩解一句，突然困惑地问：“孟诩呢？她不是一直跟你在一起吗？”



“孟诩受伤了，留在冰城。”慕行秋不想多做解释，干脆一语带过，没人敢多问。



慕行秋的目光扫视一圈，高伏威在他身边脸色忽红忽白，殷不沉也没走，躲在道士们身后，低着头全身颤抖，似乎又要哭出声来。



“咱们并非一个团体，走在一起全是因为偶然。”慕行秋缓和了语气，对道士没必要疾言厉声，“咱们一同经历了许多危险，这可能会给大家带来一个错觉，以为必须同甘苦共患难，其实不是。这一次，危险并没有追在咱们所有人身后，你们都有机会甩掉它，所以，把握住机会。”



“我们愿意留下来帮你。”甘知味说。



“这恰恰是问题所在，你们帮不了我。”慕行秋知道这句话对道士们是一次打击，但他说的是实话，“如果你们想看到结果，就留在毒雾外围，最后出来的或许是我，只是或许。”



甘知味还想再说点什么，甘知泉在弟弟肩上拍了一下，“看来你的确不需要我们，好吧，我们离开，但是请你记住一次事：当道统认为咱们是一个团体的时候，咱们就已密不可分。”



“我会记得。”慕行秋向全体道士施礼，虽然觉得很俗，而且跟眼下的状况不太符合，他还是说：“道火不熄。”



“道火不熄。”道士们稀稀落落地说，甘知泉第一个迈步，其他人陆续跟上，他们的行进速度更快，能追上前方的妖族。



最后只剩下高伏威和殷不沉两妖，还有四名道士。



杨清音冷着脸，一言不发。



辛幼陶看了小青桃一眼，替两人说：“我们留下，不是因为你需要，是因为我们需要。”



小蒿撇下嘴，“左流英还没死吧？”



慕行秋想起裴子函要求他保护小青桃的嘱托，想了一会，打开万子圣母留下的血瓶，倒出一点，在额头上抹了一下，然后递给辛幼陶。



大家轮流涂抹，连秃子也不例外，高伏威和殷不沉抹的时候太紧张了，洒出去不少，结果将血液全用光了。



殷不沉似乎特别希望慕行秋能对他说几句话，可慕行秋甚至看都不看他一眼。



慕行秋左手握着老君魔掌，右手突然甩出长鞭。



闪电掠过，老君魔掌的掌心上出现一道裂痕，殷不沉失声尖叫，马上用手捂住嘴巴。



裂痕里慢慢挤出一枚水晶眼，然后裂痕消失了。



这是龙魔当作心脏的水晶眼，杨清音说过她能从魔掌里产生妖力，其实真正有效的是水晶眼，魔掌只是妖器而已。



慕行秋不久之前才想到这一点，他对龙魔的所作所为越来越迷惑，可他确认一点：十三颗水晶眼已经集齐了，或许能与异史君一战。

第五百八十一章 同归于尽



高伏威是妖族，从小由符箓师抚养长大，精通祭符之术，比辛幼陶强多了，同样一道鹰眼飞符，观察距离至少多出一倍。



“黑凰先动手了，她的部下带走了魔像，灵妖没来得及，好像有一些争执……结束了，魔像仍然归黑凰所有。码头上的船只已经启航了，恐怕得来回几趟，万子圣母没用骷髅灯笼，还是用她的子孙祭湖……”高伏威将飞符所见一五一十地转述。



“够了。”慕行秋只想确认妖族登船还有魔像被带走。



高伏威抬眼瞧了瞧空中的乌云，此时已经跟纯粹的黑夜没有区别，气温越来越高，积雪融化，形成一条条小溪，露出一块块土地。



离潜龙苏醒大概只剩下半个时辰，高伏威咳了一声，“不是我不想帮忙，可是……如果道尊没有别的事情，我飞得快一些还能赶上冰城的船。”



“你要留到最后。”



“我只是一名符师……”高伏威喃喃道。



辛幼陶也有点着急，他相信慕行秋，可到目前为止，他还不知道应该做什么，“计划呢？该说说了吧，咱们的确有一个计划，对吧？”



“有一个，而且很简单。”慕行秋直到看见老君魔掌才想出这个计划，在这之前，他原想无论如何也要冲进狼洞，在地下躲过潜龙之火，然后再找左流英，现在他有了新想法。



“快告诉我们吧。”辛幼陶总算松了口气。



“再等等，我不想让敌人太早了解我的计划。”



“敌人？你是说异史君？他不是在你的泥丸宫里吗？”辛幼陶听糊涂了。



“不只如此。”慕行秋手里把玩着老君魔掌里的水晶眼，没有使用特别的语调，仍显得高深莫测。



小蒿和小青桃没说什么，杨清音却受不得这种哑谜，“起码说一下我们应该做什么吧？”



“抱歉，这也暂时不能说，这周围有异史君的耳目。”慕行秋稍稍压低了声音。



杨清音等人疑惑地四处张望，只见雪地上的小溪已在山谷里汇集成河，空气越来闷热，隐隐有一股硫磺味，他们不得不屏住呼吸。



头顶的乌云变成了深红色，似乎伸手可及，高伏威心中越来越不安，他才不相信什么“计划”，声音刻板地说：“道尊，我在皇京帮过你的忙……”



“我记得，所以我把你留下，给你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交出你脑子里被去除的记忆。”



高伏威干笑了两声，“我早就想帮忙，可是我做不到。”



“别着急，我会找人帮你恢复记忆。”



“那倒是一件好事……”高伏威目光闪来闪去，突然叹了口气，拜月山离冰城七十多里，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够他赶到码头乘船离开了，“咱们要找狼洞入口吗？如今积雪已化，找起来比较容易。”



慕行秋摇摇头，“在狼洞里只能躲过一时，最终还是避不开龙火。”



高伏威脸上肌肉僵硬，他不相信慕行秋，也不敢反抗，只能暗自祈祷奇迹出现。他感到奇怪的是，平时胆子最小的殷不沉，居然一直没有开口，只是身子抖得厉害，脸上的汗水几乎跟地上的融雪一样多。



小蒿境界比较低，也出了一身汗，抬手擦擦额头，“潜龙就要复活了，左流英不会有事吧？”



“不会，复活潜龙用的是左流英吐出来的注神内丹，他本人没事。”慕行秋肯定地说，他从道士之魂那里了解到，左流英被交给了狼妖，但不会被杀死，而是要留给本魂处置。



雪已经化尽，他们站立的山头矮下去足足七八尺，人人都是汗流浃背，可以直接洗脸洗澡了，辛幼陶没忍住，又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公布计划啊？”



“差不多了。”慕行秋从百宝囊里取出所有水晶眼，分发给杨清音、辛幼陶、小青桃、小蒿和秃子，每人两颗，他自己手里留着一颗，就是老君魔掌吐出来的那一颗。



高伏威看得莫名其妙，殷不沉的眼睛却越睁越大，大到只要有人伸手就能从眼眶里轻松取出眼珠来。



“据说集齐十三颗水晶眼就能找到异史君，咱们这就算齐了吧。”辛幼陶看着殷不沉，“可是，你和左流英不是已经将异史君囚禁起来了吗？”



“嗯，可我们囚禁的只是一部分，最重要的一部分。异史君是众魂之妖，他在外面隐藏了一些魂魄，以备不时之需。”



“就是这些水晶眼？”杨清音有点明白了。



“嗯，每只水晶眼里至少有一只魂魄，用这些水晶眼不只是能找到异史君，还能将他召出我的泥丸宫。”



几个人都听愣了，辛幼陶问：“我没明白，异史君原计划就是逃出你的泥丸宫吧，可你要将他主动召出来？”



“他的计划是逃出泥丸宫与魔像里的魂魄结合，用魔躯抵抗龙火。可现在魔像已经被带走了，我的计划是将异史君的本魂召出来，送到殷不沉的一只眼睛里。”



殷不沉扑通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好像就要窒息而亡。



“这有什么区别？”辛幼陶还是没明白。



杨清音哼了一声，“区别大了，魔像能抗住龙火，殷不沉不能，异史君再厉害也没法在体外待得太久，他想活下去，就必须熄灭龙火。”



“天呐，异史君要是不同意，咱们岂不就都陪他死了？”辛幼陶怎么也想不到慕行秋会想出一个同归于尽的计划。



“异史君的魂魄会到处乱蹿，甚至可能进入地下狼妖的身体里，所以待会我要大家帮助我施法，将魂魄囚禁起来，不让它们出来。”



“可是殷不沉一死，魂魄不就离身了吗？”本来胆子最小的小青桃倒没有特别害怕，只是有一点疑问。



“不会，水晶眼跟泥丸宫不同，它们是异史君自己造出来的藏魂之所，太安全了，很难出来，再加上左流英教给我的囚禁之法，即使殷不沉死了，他的本魂也无法离开水晶眼，只是会失去感知能力。而且异史君的魂魄跟正常魂魄不一样，没有四十九天的消失过程，龙火能将水晶眼和魂魄一块烧得干干净净。”



“异史君怕死吗？”辛幼陶明白整个计划的根基是什么了。



“待会就知道了。”慕行秋看过异史君的一些记忆，觉得他很怕死，只是不想说得太绝对。



殷不沉突然抬起头，颤声说道：“老君、老君有话要说。”



他的两颗水晶眼再也无法坐视慕行秋执行同归于尽的计划了。



慕行秋微微一笑，“不用跟我说，去跟异史君的本魂说吧，那只乌鸦现在还一无所知，需要其它魂魄告诉他事情的严重性。”



水晶眼里的魂魄能够通过宿主观察外界，相互间却不能沟通，更不能与慕行秋泥丸宫里的乌鸦取得联系——本魂还不知道水晶魂制定的复仇计划，但他一定会同意，如果一切顺利真能成功的话。



道士们中间，只有慕行秋法器齐全，他召出灯烛印镜斧，分发给杨清音等人，“将法力灌注在法器里，其它事情由我来做。”



慕行秋要施展的是灯烛科法术，其他人负责让法器的力量更强大一些。



殷不沉无力反抗，水晶眼能看他所看、听他所听，甚至还能对他下达命令，却没有办法将魂魄所会的妖术转移到他身上——水晶眼是安全的藏身之所，同时也是坚固的牢笼。



但这座牢笼还不够强，慕行秋的念心幻术能进去，所以他要再施展一层道统法术，将异史君的乌鸦本魂锁在牢笼里。



“别低估老君的实力。”殷不沉又开口了，这不是他自己想说的话，所以声音颤抖得厉害。



“如果低估了，死的也是我们，我把朋友的命都搭上了，还有什么可怕的？”慕行秋开始施法，用幻术将十三颗水晶眼里的魂魄串联在一起。



他必须用这种方法，左流英之前施展的囚禁方法太强，连慕行秋本人也无法去除，他能进入自己的泥丸宫，却不能放出乌鸦本魂。



“真的需要我留在这里吗？”高伏威的声音也发颤了。



“留下，做个见证，日后你可以告诉其他妖族，异史君也有走投无路低头乞求的时候。”



十三颗水晶眼，包括殷不沉的两只眼睛都发出灿烂的光芒，照亮了黑暗，甚至逼退了一些正在压下来的乌云。



光芒连在了一起，很快就不分彼此，变成了一大团，然后这些光慢慢收缩，在幻术的引导下，全都进入殷不沉的左眼里。



殷不沉张开双臂，似乎因为奇痒难耐想要抓挠眼睛，却又接到最严格的命令不敢动手。



其它水晶眼变得暗淡无光，他的右目比任何时候都像一只拙劣的义眼。



最后，吸收全部光芒的左眼射出一条细细的光，直连慕行秋的两眉之间。



慕行秋头疼欲裂，他想利用外力打开自己的泥丸宫，这可不是一件轻松容易的事情。



殷不沉发出不属于自己的低沉声音，“愚蠢的道士，想实现你的计划，就得先毁掉你的泥丸宫，你在杀死自己！”



“杀死自己并不难。”慕行秋说，扔掉手里已经无用的水晶眼，召出魔纹草帽扣在自己头上，然后对杨清音说：“帮我个忙。”

第五百八十二章 水晶牢笼



空气开始燃烧起来，不是那种熊熊的烈焰，而是若有若无的微火，像是被点燃的成堆杨柳絮，无声无息，快速流蹿，眨眼工夫就跑出老远，照亮四周的同时，也让乌云笼罩下的黑暗更加凝重。



地面上的河流没有了，融化的雪水都已被烧干，蒸汽升腾，放眼望去，整个世界都因此扭曲变形。



杨清音眼里的慕行秋也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她明白他的意思，却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这样做、非要选择自己，“你要我对你施展再灭之法？”



蒸汽让慕行秋的笑容更显光彩照人，一边嘴角微微上翘，两只眼睛稍稍眯起一些，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表情，却好像牵动了他脸上的全部肌肉。



“很简单，就像咱们曾经做过的一样。”慕行秋向杨清音伸出一只手臂。



两人的确曾经携手施展魔尊正法，可那时的目标是魔像，而不是任何一个活人，更不是慕行秋。



杨清音没有迎上去，反而后退一步。



再灭之法再怎么样也是先杀而后生，除了左流英，还没有正常道士接受过这一法术，就连左流英也不那么正常，他在幻境中入魔，不得不用奇招断掉魔念。



慕行秋为了什么？



“你明明可以离开这里，也应该离开。”杨清音说。



被水晶眼控制的殷不沉不失时机地插口道：“我可以带你们去狼洞，还来得及！”



除了越来越惊慌的高伏威，谁也没有搭理殷不沉，辛幼陶、小青桃、小蒿和秃子都呆呆地看着慕行秋，被他的决定吓着了。



慕行秋的眼睛像火一样明亮，“离开这里当一片随波逐流的浮萍？”他想起了孟诩，丹药科道士虽然选择背叛，说的话却都是实情，她甘愿当浮萍，唯一的希望就是生活在一处平静的湖泊里。



这或许是大多数人的梦想，慕行秋却不在其列。



“如果我这一次离开，那之前的每一次坚持又有什么意义？我何必退出庞山，何必进入群妖之地，何必反抗道统的追杀，何必阻止异史君吞吃神魂？我已经走了这么远，虽然跌跌撞撞，可能连方向都是错误的，但我不认输，绝不认输，异史君可以给自己安排一百、一千个巢穴，可是只要有一点希望，我也不会按他的计划行事。”



慕行秋的手臂又往前伸出一点，“相信我。”



“我已经相信过你太多次了。”杨清时怒气冲冲。



就像慕行秋把微笑当成武器一样，杨清音也常常以怒意掩饰自己心中的真实想法。



“接受再灭之法之后，身魂是不可能重新融合的。”殷不沉又开口了，随着水晶眼的控制越来深，他的声音也变得更加镇定，只有一点点的颤抖，“就算是魔族重返、道统三祖复生，也对此束手无策，这是天地大道，谁也违背不得！死亡就是死亡，所谓的再活百年不过是活死人！左流英入魔之后的决定值得你去模仿吗？”



慕行秋甚至没有移动一下目光，仍然盯着杨清音，面含微笑。



杨清音没法下定决心，甚至想建议慕行秋向别人求助。



高伏威掏出一张纸符，没等祭出，它就烧成了灰烬，“还是先跟殷不沉去狼洞吧，在那里可以慢慢商量……”



辛幼陶紧张地咳了一声，刚想说点什么，就被小青桃的目光制止了，她觉得这是慕行秋和杨清音两个人的事，别人不该插手。



“愚蠢的道士！”殷不沉左眼里的魂魄愤怒了，“这是强者操控的世界，你能争到什么？破坏我的计划，也只是让左流英和道统获益，跟你没有半点关系，除了一具半死之躯，你什么也得不到！别再固执了，我带你们去狼洞，过后送你们去安全的地方。至于我的本魂，我会用安全的方法将它召出来，用不着毁坏你的泥丸宫，更用不着再灭之法。”



殷不沉稍作停顿，见慕行秋恍若末闻，不太情愿地说：“好吧，算我输了，我败给了左流英，又败给你，你们两个都是不要命的疯道士。”



慕行秋笑着冲杨清音点下头。



“每一场战斗你都这么拼命，到底为了什么？”杨清音的语调变得柔和了。



慕行秋没吱声，旁边的小蒿替他回答，“假英雄恃强凌弱，普通人半途而废，只有真英雄以弱迎强而且从不退缩。”



“哇，你说得真好。”秃子由衷地说。



“这是书里说的，道统三祖就是这样的真英雄。”



“哈哈。”殷不沉放声讥笑，“道统十几万年来一直恃强凌弱欺负妖族、奴役人类，三祖能好到哪去？他们不是真英雄，全是大骗子。我花了三千多年积蓄力量，尚且要躲躲藏藏低调行事，你们几个小道士居然奢谈什么以弱迎强。你们能让我亲口认输，已经很了不起了，有点理智，见好就收吧。慕行秋，别再硬撑了，我给你一条活路，就不要往死路上走。”



这些话是想说服慕行秋，结果适得其反，杨清音终于选择相信慕行秋，她走过去，伸手放在草帽上，允许他的拇指按在自己的额头，“真英雄和疯子有什么区别？”



“我不是英雄，只是除了‘不认输’三个字，我一无所有。”



杨清音突然心中一酸，她知道，这三个字是秦凌霜死前送给他的。



慕行秋将再灭之法的文字和束缚魂魄的方法传送到杨清音脑海中。



“我可以灭掉龙火！”殷不沉声嘶力竭，屁股仍然坐在地上，水晶眼的控制越强，他的身体越弱。



慕行秋没有停止，他知道只要自己稍一软弱，相信水晶眼里的魂魄，就可能失去这唯一的机会：他若是被龙火烧死，三田随之尽毁，乌鸦之魂就会获得自由，直奔藏在地下的狼妖，随意选择一只附身，再也不受控制。



必须将乌鸦之魂困在水晶眼里，让他切身感受事态的急迫。



小蒿突然大喝一声，“我来施法，送异史君一程。”



还得有人继续施展幻术，将乌鸦之魂送进水晶眼。



慕行秋倒下了，射在他额头上的光束迅速回到殷不沉的左眼里。杨清音没动，辛幼陶上前一步扶住了慕行秋。



然后所有目光都投向殷不沉，他正伏在上不停颤抖，呜呜地哭泣。只有高伏威一直盯着慕行秋，惊慌的神情活像是白日见鬼，嘴里不停地嘀咕：“疯子，真是个疯子……”



“异史君的本魂得先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小蒿轻声说。



“那他可得快点，咱们可就要被烧成肉干啦。”辛幼陶相信慕行秋的判断，可他就是没办法保持镇定。



地面突然摇晃了一下，辛幼陶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潜龙……正在复活，咱们留给异史君的时间是不是太短了？他要是根本来不及阻止潜龙呢？”



“那咱们就都死在这里。”杨清音恨恨地说，瞥了一眼慕行秋，还是没有走过去。



地面摇晃得越来越剧烈，到处都有火焰破土而出冲天而起，像是一棵棵生长迅速的杂草。



殷不沉终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乌鸦之魂与水晶眼里的魂魄融合，立刻就知道了前因后果以及现在的形势。



“愚蠢，愚蠢至极。”殷不沉已经完全被异史君控制了，脸上露出不属于他的讥讽微笑，“你们把我困在水晶眼和这样一副躯体里，根本没法施展妖术，怎么可能熄灭火焰、阻止潜龙复活？”



几个人一愣，他们都在担心慕行秋，都没想到这件事。



高伏威最后一点信心也消失了，祭符升起，向南方的冰城疾飞而去，明知时间来不及，他还是要试一试。



杨清音一团火球射出去，正中高伏威后背，将他击落下来，“还没让你走呢。”然后转向殷不沉，“异史君，你不用试探了，要么赶快想办法，要么大家一块死。”



他之前的声音太从容了，可不像毫无办法的人。



异史君冷笑一声，伸出手：“给我。”



杨清音从慕行秋手里拽出老君魔掌，犹豫一下，扔了过去。



“时间就是睿智，记忆就是力量，你们这群只活了二三十年的小虫子根本无法理解这些。”异史君接过老君魔掌，用左眼欣赏它。



“嘿，你要救的是你自己。就算你活了三千多年，也不见得比我们聪明多少。”辛幼陶恼怒地说，“起码左流英和慕行秋都把你击败了。”



“不见得吧？瞧瞧现在，左流英在狼妖手里，等着我去将他抽筋拆骨，慕行秋躺在你怀里，只怕没机会醒来了。”



异史君站得笔直，高举老君魔掌，身材不高，却颇有几分威严，“小虫子们，复活潜龙根本就是一个骗局，早在魔族灭亡之前它就已经死去，我若有复活之法，干嘛不早教给漆无上，让他拿去对付道统？再灭之法是最接近于复活的法术，也只能创造半死之身而已，潜龙根本不会复活，谈何阻止？”



“那这些火……”辛幼陶觉得臂弯里的慕行秋越来越重，他就要抱不动了。



“这是狼妖用左流英的注神内丹点燃的龙骨之火，只此一次，龙骨也将就此消失。”



“可你能熄灭龙骨之火？对不对？”辛幼陶几乎快要哀求了，他不想死，尤其不想小青桃也死在这里。



异史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强大的妖术总是需要献祭，道士和内丹正是最佳的祭品，你们打算牺牲谁？”

第五百八十三章 龙洞



最后一艘船开走了，驶入稀薄的毒雾之中，船首立着一名被刺穿祭湖的圣母子孙，茫然地张着嘴巴，不知道自己为何而生、为何而死。



兽妖老撞站在码头上目送船只离去，擦擦额头上的汗珠，“大冬天在下火吗？真他娘的热。”转身走向冰城。



面朝码头的城门很矮，老撞低着头勉强能通过，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很不高兴，再进城他不想钻洞了，舞挥着拳头一通乱砸，硬生生让城门高出五六尺，足够他昂首挺胸地走过去了。



拳砸城门其实没有多难，天气太热了，白色的城砖早已变得有些酥软，经不住兽妖坚硬的拳头。



城内的废墟中还有一群妖，不多，二十多只，老撞向羽王鞠躬，然后老老实实地站他身后。



裴子函佝偻着身子站在一块破损的白石上，目光在众妖脸上一一扫过，羽王、数只灵妖、万子圣母和她的几名子孙、十多只他叫不出名字的小妖。没有道士，他们在甘氏兄弟的带领下乘船过湖，会在对岸观望。



“很好，咱们都不离开此地，要跟道尊同生死共患难，别让他以为妖族全是贪生怕死、忘恩负义之辈。”裴子函说。



万子圣母摇头，“我不是为道尊留下的，没办法，我发过誓，必须亲眼看到冰城彻底毁灭才能离开。我这几个子孙则发誓，必须看到我死才能获得自由。”



一共七名子孙，围绕万子圣母站立，瘦窄的脸上面无表情。



灵妖檀香炉也摇摇头，“我们几个是为灵王留下的，我们不能丢下她一个人。”



只有羽王说：“道尊饶恕过我、挽救过我，我的命归他。我被狼妖给骗了，希望留下来还能为道尊做点什么。”



老撞在羽王身后振臂吼叫，当作是一种表态。



“不管什么原因，咱们留下了。”裴子函摆下手，表示这不重要，“但咱们不能就站在这里等着潜龙复活喷火将一切毁灭，总得做得什么。”



“进狼洞，找飞祖和那群狼崽子问个明白。”老撞大声说，发现大家的目光都不赞同，讪讪地低下头。



“几千妖族都没找到狼洞入口，咱们这几只妖更没机会，何况时间也不多了。”裴子函的目光停在万子圣母脸上，“我建议咱们去毁掉龙头，或许能给道尊帮一点小忙。”



“更可能让咱们死在道尊前面，而他对咱们做过什么一无所知。”万子圣母平淡地说，众妖都以为她要拒绝，结果她却点点头，“这样挺好，跟我来吧。”



万子圣母摇摇晃晃地沿路向高处走去，几名子孙在前面手忙脚乱地为她清道开路。



众妖跟在身后，几只灵妖却有点犹豫，“这就说定了？不再商量商量……”



“商量个屁，眉毛都要烧着啦。”老撞推着灵妖跟上去，他喜欢灵妖，因此说话就更加粗俗。



“还有锦簇。”檀香炉话音刚落，锦簇从城北飞回来了，停在空中说：“灵王和慕道士他们还在原地，什么都没做，没施法，也没有寻找狼洞。”



万子圣母抬头笑着说：“来吧，跟道尊长成一样的灵妖，跟我们一块去找龙头，顺便送死。”



即使在妖族眼里，万子圣母也有点怪里怪气，锦簇落到灵妖中间，问清了情况，冷下脸，他不喜欢这个计划，可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他现在绝不想去见慕行秋。



慕行秋的话大大地伤害了锦簇的自尊，即使那是一片好意，是为了让灵妖离开险恶之地，他还是很难接受。



万子圣母停在一片已经收拾好的平地上，示意大家都站在她周围，然后咬破手指，在骷髅灯笼上面按了三下，“血脉流传，圣骨明鉴。”



骷髅灯笼在别人手里只是进出冰城的凭证，只有万子圣母能用它施展独特的妖术。



地面急速下坠，转眼间众妖面前一片漆黑，几只妖差点摔倒，开始有点紧张，慢慢地觉得地下也不错，起码不用忍受外面的高温。可这种舒适的感觉没有维持多久，地下的气温逐渐上升，而且是闷热，所有妖族都感到皮肤下面蕴含着一层汗，就是没办法让它们散发出去。



“咱们真是来送死的啊？”热气一股股地冲进喉咙，老撞觉得自己像是含着一块烧红的炭，想吐，吐不出来，想咽，咽不下去，他想这就是送死的感觉吧。



“人类和妖族不都把为谁谁送死当作忠诚吗？”万子圣母对什么事都不着急，好像她在带领大家去参观自家的花园。



“可是慕行秋和灵王根本不知道咱们在为他送死啊。”老撞更习惯叫慕行秋的原名，虽然他怀念另一个已经没人记得的化名。



“这叫无声的忠诚，这是指你们，我只忠于历代万子圣母，谁让我流着她们的血呢。”



地面不再下坠，热度也快要到达顶点，大妖们还好一些，普通妖族却都有点承受不住了，呼呼喘着粗气，裴子函取出一根妖骨，施法缓解周围的灼热。



眼前是一条通道，万子圣母带头往前走，很快就到了尽头。



众妖站在一片火海的岸上，下方数十丈赤焰翻腾，像一座小小的湖泊。



“龙头在哪？”锦簇问。



万子圣母随手指了一下，“咱们就站在龙头里面。”



众妖无不吃了一惊，虽然都听说过潜龙极为庞大，可是真的站在龙头里面，还是觉得大得太夸张了，整个龙洞至少能容纳近千名普通妖族。



“你们打算这就跳下去送死吗？还是等潜龙复活直接被它吞进肚子里？”万子圣母的语气依旧平淡，没有一点变化，“我得等到冰城毁灭之后才能决定是不是要追随你们的脚步。”



“咱们不是真要跳吧？”老撞希望能为慕行秋和灵王做点事情，却不想就这么随便地死去。



“当然不是。”裴子函正在四处观察，“咱们是在圣子湖的下面吧？”



“嗯，正是圣子湖的湖水将龙火变成毒雾，环绕冰城和狼原。”万子圣母也在张望，身为冰城之主，她也是第一次来这里。



“能不能开辟一条通道，让湖水流进来？”



“这能有什么用？产生更多毒雾吗？”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减弱火焰或许能阻止潜龙复活。”



万子圣母想了想，“试试吧，反正怎么死都一样。大家过来帮我个忙，据说这里有一座铁门，力气够大的话能将它拉开。”



万子圣母没说门里藏着什么，她在洞壁上摸索了一会，突然抓住一名子孙，随手砸过去，子孙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已粉身碎骨，血肉沾在了洞壁上。



洞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他们都是妖族，知道献祭对妖术有多重要，可是像万子圣母这样不以为然，还是把大家吓了一跳，连老撞也不敢吱声。



万子圣母对这阵异常的沉默毫无察觉，伸手从血肉涂抹的洞壁上拽出一条铁链，“来吧，有力气的妖族，接下来是你们的任务了。”



众妖走过去，老撞第一个接过铁链，用尽全身力气，只拽出一小截，锦簇搭手，铁链出来一大截，更多妖族加入，铁链逐渐延长。



万子圣母和她的子孙们旁观，他们的力气太小，不适合做这种事，裴子函也没参与，他连走路都困难，剩下的力气只够施展几道妖术。



铁链不算太长，摩擦石壁，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很快就被拽出来，末端连着一块大铁球，砰的一声砸在地面上，发出金属相撞的声音，这果然不是普通石洞，而是龙骨。



众妖正纳闷门在哪里，龙洞突然摇晃起来，随后洞壁坍塌了一块，露出藏在里面的一根巨大石笋。



“这是……潜龙的牙齿吗？”羽王怀着敬畏之情问道。



“嗯，最后一颗，其它的早就被割掉了，我真好奇，潜龙复活之后发现自己只剩一颗牙会是什么心情。”万子圣母笑了两声，指着龙牙顶端，“看见了吗？那里还剩下几块干肉，这颗龙牙被前代万子圣母炼成了妖器，就是它造就了上面的圣子湖，想必也能将其摧毁吧。”



众妖齐刷刷地呜了一声，立刻觉得冰城的确很了不起。



万子圣母抓住骷髅灯笼，准备对龙牙施法，突然想起什么，“待会整个龙头可能都会被毁掉，你们要留在这里观看，还是去洞口等我？”



众妖互相看了一眼，转身就跑，只有万子圣母的子孙仍然陪在她身边。



石笋似的龙牙发出红光，整个洞穴摇晃得越来越剧烈，附着在龙骨上的石块簌簌而落，片刻之后，头顶传来轰的一声闷响。



妖术结束，骷髅灯笼在前方引路，几名子孙在后面扛着三丈长的龙牙，万子圣母不紧不慢地向众妖走来。刚走出十余步，大量湖水从洞顶倾泄而下，浇在火海上，升起成团的白汽。



“快啊，白汽要追上你了！”老撞大叫道，他们必须等万子圣母，只有她的妖术才能令脚下的石板回到地面上去。



万子圣母像一只巨大的人形螳螂，一点也不着急，或许着急也没用，她就是这个速度，没法再快了。



“我觉得用处可能不大。”万子圣母终于走过来，白汽离她只有十几步远，贴着洞壁发出哧哧的响声，显然具有极强的腐蚀性，“整个龙身都在燃烧，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复活——把自己烧成灰，圣子湖的水怕是不够用。”



石板上升。



差不多就在同一时刻，被异史君控制的殷不沉要求一名自愿的献祭者，“只能是道士，你们是最上等的祭品。”



小蒿甚至没有考虑一下，“那就我来吧，反正我也没有别的用处。”

第五百八十四章 道法妖术



不久之前还被厚厚积雪覆盖的狼原，如今已变成一片焦土，树木在燃烧，到处都有动物的尸体，谁也不知道它们之前躲在哪里，流火在空中乱蹿，贪婪地吞吃不洁之气，时不时撞在一起，火星四溅，然后融成一条更大的火龙。



偶尔会有地面微微坟起，好像有蚯蚓在地下蠕动，可这蚯蚓不只个头巨大，威力也是惊人，一旦冲出地表，就是一条十几丈乃至几十丈高的火柱，要是火焰喷起的地方凑巧有一具动物尸体，眨眼就会消失，速度比蜥蜴吞下昆虫还要快。



高伏威看到附近有三处坟起，知道大事不妙，顾不得背上的疼痛，起身向山顶飞去，如今那里已成为最安全的地方，刚飞出没多远，就感到身后传来一阵灼热，火焰喷出地面，发出的声音像是狂风吹过石洞。



“疯了，你们全都疯了！”高伏威一落地就大叫道，目光扫来扫去，不知该落在谁身上，“快找狼洞入口，只有那里是安全的。”



“蠢货，潜龙之火由地下升起，狼洞怎么可能一直安全？”异史君像严父看着不肖子一样摇摇头，那是殷不沉本身无论如何也表露不出来的自信与骄傲，“哪位好心的小虫子帮我个忙，让他闭嘴，你们把我困在水晶眼里，我可是有心无力。”



“小虫子”们互相看看，都不愿意帮忙，而且他们发现异史君撒谎了，之前还说一块去狼洞躲藏，现在却说地下更危险，慕行秋没相信他还真是对了。



可高伏威有点失去理智了，嘴里嘟嘟囔囔，甚至想将倒在辛幼陶臂弯里的慕行秋拽起来，小青桃只好出手，她不太在乎被叫成“小虫子”。



高伏威是皇京龙宾会第一流的符箓师，论法术比不上餐霞道士，也不会差太多，可他太紧张了，甚至没注意到殷不沉已经变了一个人，不停地想要祭符自保，结果纸符总是刚一拿出来就自动燃烧。



小青桃发出一记五行之水法术，正中高伏威后脑，猛虎符师第二次晕倒。



异史君满意了，转身问小蒿：“你想当祭品？也行，凑合用吧。”



杨清音一把将小蒿拉到身后，“别听她瞎说，我来当祭品，快点动手，别耽误时间了。”



高伏威被热昏了头，道士们也坚持不了多久。



异史君摇头拒绝，“你的确是更好的祭品，但是不行。”



“为什么？别又是神魂的事，我根本没想要它。”



“跟神魂有点关系，但跟你想得不一样。这个小虫子是祭品，我脑子里有妖术，可是得有人施法啊。我说过了，被困在水晶眼里，除了指点，我什么也做不了。”



杨清音明白了，慕行秋已“死”，不知何时才能醒来，剩下的几个人当中数她境界最高，而且服食过化妖丸，自从神魂附身之后，化妖反应消失了，她既能施展道统法术，也能产生妖力。



她的确是代替异史君施展妖术的最佳人选。



“我要是当祭品死了，还能用再灭之法救活吗？”小蒿从杨清音身后探头问道。



“可以试试，但我什么都不能保证。”异史君无所谓地说，对“小虫子”的生死完全不放在心上。



辛幼陶和小青桃对视一眼，犹豫着要不要说点什么，小蒿看到了，笑着说：“千万别跟我抢当祭品，你们一开口我可就同意啦。”



两人没有开口，因为那实在太虚伪了，他们不得不承认自己没有做好准备，互相爱恋让他们对死亡的恐惧更深。



异史君打量了辛幼陶和小青桃几眼，似乎觉得两人比小蒿更适合当祭品。辛幼陶将慕行秋抱得更紧一些，好像这是无比重要的任务，然后说：“那我就不假装勇敢了，小青桃也不用。慕行秋跟我说过，只要三田不毁，死后接受再灭之法很可能成功。”



“还等什么？”异史君厉声喝道，“是你们逼我走到这一步的，现在却不着急了吗？”



“开始吧。”杨清音也是一个急性子，而且周围越来越热，身上的衣服都要烧着了。



异史君挥动手中的老君魔掌，这是他的妖器，虽然殷不沉的身体不堪重用，但是施展一些简单的妖术还是可以的。



“潜龙之火非凡火、非妖火、非五行之火，一旦燃起，谁也无法熄灭，而且火中混杂毒烟，飞不出去，也不能瞬移。你们不想被烧死，就只有一个办法，建造一圈更强大的火焰，将潜龙之火挡在外面。杨清音，你同时兼有神魂、内丹和妖力，正是施展此法的不二人选，就算我没有被困在水晶眼里，也未必比你更适合。让我传你太阴之火。”



杨清音一愣，随后大怒，“胡说八道，我还以为你真有办法，全天下只有万第山不熄炉里才燃着太阴之火，我可是洪炉科道士！”



“哈哈，不过是苟活了二三十年的小虫子，学了几招法术，看过几本道书，就自以为无所不知了。洪炉科并非自古就有，万第山更不是亘古长存，不熄炉是谁造的？太阴之火又是从何而来？”



杨清音又是一愣，这些事情书里倒是都有记载，可是从来没想过太阴之火能当成法术，“好吧，反正是不是太阴之火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唉，还是妖族比较礼貌。”异史君将老君魔掌扔还给杨清音，她得依靠妖器才能将内丹法力转化为妖力。



魔掌被抛出的一瞬间，十多颗暗淡下去的水晶眼挣脱道士们的手掌，甚至从殷不沉的右眼里飞出来，进入魔掌手心，迅速钻了进去。



握住老君魔掌，杨清音感到手心里微微一震，然后有什么东西像闪电一样进入手臂，直达头部。



妖术法门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好像它一直就在杨清音的记忆深处，只是刚刚被翻出来。



她知道如何施展妖术了，是不是真能产生太阴之火，却不敢肯定。



“我不会让你出事的。”杨清音低声对小蒿说。



小蒿露出灿烂的笑容，“那就好，我也不想死得太早，还有，也别太疼，还有，一定要痛快一点，还有，别忘了左流英，他还在狼洞里吧。”



“放心吧。”杨清音微笑着点头，心里却连五成把握都没有，越是强大的妖术越是残忍，很少能保住祭品。



异史君十分不耐烦，“只要你施放出太阴之火，漆野茫会带着左流英一块上来避难。我原计划附在他身上自己施法的。”



计划是水晶眼里的魂魄制定的，异史君的乌鸦本魂刚刚知情不久，可他完全支持这个计划，为它不能完美实现而惋惜不已，飞快地瞥了慕行秋一眼——整个计划都毁在这只小虫子身上。



慕行秋本应被潜龙之火烧死，三田尽毁，乌鸦之魂趁机逃出泥丸宫，进入魔像体内，与其它魂魄融合，这足以令异史君安全来到拜月山，然后魂魄离身进入狼王漆野茫体内。狼洞里已经做好准备，能在火中坚持一会，异史君可以利用漆野茫与左流英共同施展太阴之火。



作为回报，异史君根本不会现身，一切功劳都归漆野茫，当然，过后一切仇恨也都归他。



这是一个复杂而精致的计划，正合异史君的胃口，前半截进行得非常顺利，吐出注神内丹的左流英没有造成任何障碍，没想到不起眼的小虫子却成为无法无法逾越的鸿沟。



慕行秋不肯按计划被潜龙之火烧死，竟然提前“死”了，异史君的乌鸦本魂离开了泥丸宫，却没有获得自由，而是被关进更坚固的牢笼。水晶眼是他自己造出来的，本来就难以突破，经过道统法术的加持，连他自己也逃不出来了。



异史君当然不想死，尤其不想死得这么莫名其妙，他还有宏图大略没实现呢。



“施法吧，你很幸运，能从我这里学到最高深的法术！还没有任何一只妖享受过这种待遇。你的太阴之火或许比不上万第山，但是足以保护几具卑微之躯。”



杨清音注意到，异史君习惯说“施法”，很少用“妖术”这个词。



她“施法”了。



妖术自有一套体系，在泥丸宫存思细节，妖丹产生法力并直接发出，绛宫和下丹田毫无用处。



杨清音却是以道法的流程施展妖术：泥丸宫存思，内丹产生法力，由老君魔掌转化为妖力，汇聚在绛宫，然后释放出来，唯一省略的步骤是主法器。



妖族以献祭代替主法器。



杨清音将老君魔掌伸到小蒿面前，魔掌食指抵在她额头上，锋利的指甲一下子就刺了进去，魔掌逐渐变红，它在吸食道士的血。



小蒿嗯了一声，头歪在一边，晕了过去，身子却没有摔倒，像牵线木偶一样站在那里，小青桃站在她身后以防意外。



“为什么要让她昏迷？”异史君怒声质问，“清醒时的献祭效果才最好！”



“现在是我施法。”杨清音冷冷地说，她加入了别的法术，让小蒿晕去，不用感受到献祭的痛苦。



“愚蠢的小虫子啊。”异史君无力干涉，“这样一来，你的太阴之火就更弱了……”



一团火在小蒿头顶出现了，弱小得像是风中残烛。



异史君长叹一声。

第五百八十五章 自信的狼王



一座山峰裂开了，离杨清音等人所在的位置不远，可里面没有喷出火焰，而是走出一队妖族。



狼王漆野茫带领本族众妖离开藏身之所，太阴之火一起，他就接到信号，令他深感不安，却又不得不离开暂时安全的狼洞，因为他知道，计划发生了事前没有预料到的重大偏差。



漆野茫走在最前面，身边是战魔山妖王飞祖，就是他将左流英送到狼洞的，两妖身后是数十名成年狼妖，其中数只扛着一块木板，上面摆放着一人高的浅黄色巨蛋，然后是一百多只狼妖老弱妇孺，最后是三百余只妖兵。



这比之前预估的数量要少得多，杨清音有点纳闷，但是没有特别在意，继续施法，小蒿仍然歪头站在原地，头顶的火苗更大了一些。



这是太阴之火吗？杨清音第一眼可没认出来，跟万第山不熄炉里的火焰相比，它实在太弱小了，在灼热的环境中感受不到它的热量也属正常。



辛幼陶将慕行秋放在地上，让他枕着高伏威，然后与小青桃并肩面对正在走来的狼妖。



异史君没有半点紧张，向缓慢靠近的众妖喊道：“我是异史君。”



众妖加快脚步，很快就来到近前，众妖兵将山头团团围住，漆野茫则与飞祖带领少数狼妖站在异史君对面十几步的地方，警惕地打量他。



在天空中飞来飞去的火焰越来越多，有一些离地只有数尺，众妖小心翼翼地四处观望——跟狼洞相比，外面的世界实在太不安全了。



漆野茫没吱声，为了巩固地位，他可以随手杀死同族狼妖，甚至可以做出更残忍的事情，但他不会在形势不明的时候随便说话，就像他不会在漆无上活着的时候表露出对狼王之位的垂涎。



“殷不沉？”开口的是飞祖，他还没有完全相信这是异史君。



“笨蛋，这是我暂时借用的身躯。”在异史君眼里，所有人类与妖族都是蠢货与笨蛋，跟虫子没有区别，“记得吗？几年前你跟漆无上一块向我乞求妖术，一个月前我用老君魔掌托梦给你，告诉你该做什么。”



听到这番话，飞祖心中再无疑惑，立刻跪在灼热的地面上，向异史君连磕数头，“战魔山飞祖拜见老君……”



异史君随意挥下手，坦然接受跪拜。



杨清音却吃了一惊，“一个月前？老君魔掌？”



“专心施法，别管别的事情。”异史君见杨清音还要开口，补充道：“你以为这一切都是我来到冰城之后才策划的吗？看来慕行秋还真是你们这群小虫子当中最聪明的一只，他猜到了魔掌里有水晶眼，可惜晚了一个月。”



十三颗水晶眼里各藏魂魄，当时殷不沉远在冰城，其它的水晶眼全在慕行秋的百宝囊里，无从得知本魂斗法失败的事情，只有老君魔掌的这一颗通过杨清音看到了一切。



所以，从异史君被困的那一刻起，魔掌里的魂魄就在思考对策。



魂魄无法离开水晶眼，必须找一个傀儡，杨清音不行，她对异史君没有半点敬畏，孟诩胆子太小，只能在计划后期使用，水晶眼于是选中了战魔山飞祖。



飞祖曾经跟漆无上一块向异史君求取妖术，之后竞争巨妖王之位失败，退回战魔山。对异史君，他不只是敬畏，还有深深的崇拜与信任。



凭飞祖和一群普通妖兵的力量是救不出乌鸦本魂的，魔掌水晶眼决定在狼原动手，飞祖派出心腹之妖日夜兼程提前赶到狼原，将漆野茫拉入计划中来。



漆野茫刚刚当上狼王，说服他必须付出一点代价，魔掌水晶眼早有准备，异史君简单地说了一遍，转向仍然站在那里的漆野茫，“十多天前，你去了铁围山，找到了我藏在那里的一瓶魔血，喝下之后增强了妖丹，还得到了复活潜龙的方法，对吧？”



漆野茫点点头，其实他已经相信这就是异史君，只是他还有许多事情不明白，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用小半截骨头制成的瓶子，“不仅如此，魔血里还有一段记忆，教我如何加强狼洞，以应对潜龙喷火。”



漆野茫顿了顿，腰身挺得更直一些，“为此我杀死了两千多只妖奴妖兵，用它们的血强化了最深处的狼王洞。我们在那里等待异史君大驾光临，为我们施展断生魔火，可是您却将我们召出狼洞，还让……一名道士召出了断生魔火。”



“嗯？”杨清音又是一惊，她可没听说过什么断生魔火。



“一样的，一样的。”异史君不耐烦地抬手挠了挠鼻子，“同一种火，两个名字而已，总之你尽快让火旺盛起来，顶多一刻钟，潜龙之火就会全部冒出地面，到时候就要靠你挡住它们了。”



“为什么要让道士保护我们？”漆野茫问。



“左流英呢？被你们藏在哪了？”杨清音问。



异史君沉下脸，竖起一根手指，“不要再问我任何事情，不要再惹我生气，你们这群虫子应该庆幸有我在这里，否则的话，你们都会化为灰烬。”



漆野茫忌惮异史君，不再开口，但也不肯跪下，他不跪，其他妖族也不跪，只有飞祖还跪在那里，虽然有些尴尬，却不敢站起来。



道士这一方却没那么听话，辛幼陶指着狼妖扛来的巨蛋，“左流英在那里吧？”



“嗯。”异史君随口回了一声，目光紧盯着小蒿头顶的那团火苗，它已经长到三尺多高，可是离他的期望值还是差得太多。



“你为什么不继续施法了？”异史君诧异地问，“你有神魂在身，又有十二颗水晶妖丹，可你现在连一成实力都没发挥出来。”



“先把左流英放出来。”杨清音没忘记慕行秋冒险留下的最重要目的之一。



异史君挥挥手，“放人。”



可是狼妖们没动，他们在等狼王漆野茫的命令——自从杀死叔叔之后，他终于拥有一直梦想的权力，说一不二。



飞祖趁机站起身，对漆野茫说：“狼王，你听到异史君的命令了吧。”



“听到了。”漆野茫一直在盯着异史君的一举一动，“有一件事，不知道我猜得准不准？”



“你这只小虫子没有我想象得听话啊。”异史君不得不直面漆野茫，“这里的所有妖族，包括你我，能不能逃过潜龙之火，全要看这名女道士的太阴之火，所以你最好闭上嘴，让你放人你就放人，待会让你吃屎你也得吃。”



异史君有点恼怒，他在妖族当中享有至高无上的地位，比巨妖王的威望还要高，道士们态度不敬也就算了，连漆野茫这样一只狼妖也敢跟自己讨价还价，实在不可忍受。



漆野茫面不改色，是异史君帮他巩固了狼王之位，也让他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强烈信心。



“异史君还被困着吧？就在这只眼睛里。”漆野茫已经猜出是怎么回事了。



“废话，我若是得获自由，还轮到你在这里耀武扬威？”



漆野茫冷笑一声，突然抬起右臂，手掌对准了异史君，水晶眼夺眶而出，被狼王一把抓在手中，殷不沉的身体倒在地上，他早就失去了自我意识，成为异史君的傀儡，水晶眼一失，就与昏迷者无异。



没人在意他，所有目光都看向漆野茫，被他这一招惊得目瞪口呆，辛幼陶和小青桃一心保护杨清音、慕行秋和小蒿，根本没料到异史君会受到突袭。



飞祖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漆、漆野茫，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狼原的积雪已被火焰融化，唯一的两点寒冰残存在漆野茫的眼睛里，他张嘴将水晶眼吞了下去，“异史君从此归狼妖所有。”



漆野茫睥睨四方，他是飞祖的晚辈，在妖族中的声望更是远远不如，可这时却昂起头颅，好像已经成为众妖公认的巨妖王，“我比任何时候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狼王看着仍保持施法状态的杨清音，“用断生魔火挡住潜龙之火，然后我放你们离开，这就是我开出的条件，不同意的话，咱们就都死在这里，狼妖不怕死，我们能牺牲成千上万的妖兵，也能牺牲自己，更能牺牲异史君。”



飞祖后退数步，差点坐倒在地上，他早就认识漆野茫，从来没将其放在心上，绝未想到新狼王的胆子大到这种地步。



三名道士更是吃惊，因为漆野茫居然使出跟慕行秋一样的招数——同归于尽。



辛幼陶看了杨清音一眼，得到暗示，对漆野茫说：“那也得先将左流英交给我们。”



“可以。”漆野茫这时同意得倒痛快，“拿慕行秋交换，不管是死是活，都行。”



“做梦！”秃子一直停在慕行秋旁边，从不参与任何对话，这时突然跳起来，“谁也别想碰小秋哥一下。”



漆野茫哼了一声，正想说话，地面突然剧烈晃动，隆隆的响声从南方传来。



冰城已经被烈焰吞没，比异史君预料得要早，而且那烈焰正向北方的拜月山急速推进，上空飘浮着大量白色蒸汽，厚达数百丈，这也不是异史君曾经说过的情景。



连短短的一刻钟也没有了，小蒿头顶的火苗却还是只有三尺来高，甚至不够保护一只婴儿般的蝉翼妖。



众人众妖都有一种末日来临的惊恐，只有秃子不在乎，皱着眉头问：“跳蚤呢？不是跟左流英一块被抓走了吗？”

第五百八十六章 比骄傲更骄傲



跳蚤毕竟只是一头麒麟，生死存亡之机，除了秃子，没人还惦记着它的下落。



不过秃子一叫出来，辛幼陶一下子想起跳蚤在这种时候可是一位强援，于是问劫持左流英的飞祖，“跳蚤，那头麒麟，被你们弄到哪去了？”



飞祖脑子里一团混乱，闻言一愣，“麒麟？什么麒麟？哦，道尊的坐骑，我没见着……”



狼王漆野茫吞下水晶眼，正在威胁道士，可不愿意被小事打断，阴冷地对飞祖说：“哪来的道尊？慕行秋只是一名普通的道士，真正的妖族绝不会奉他为尊。”



飞祖是战魔山妖王，当初连漆无上都没将他拉拢过去，可这一次，面对着年轻得多的新狼王，他选择了退让，闭上嘴，退到普通狼妖们中间。



妖族尊崇强者，哪怕只是一时的强者。



漆野茫的目光转向杨清音，“无论如何你们不能带走慕行秋，他就算死了，也得留在狼原。”



杨清音笑了两声，太阴之火没有壮大，反而又缩回去一尺有余，“这就是你所谓的‘普通道士’吗？你恨他入骨吧，他总是挡在狼妖面前，让你们的种种野心功败垂成。如果这就是普通道士，那你们狼妖可真够脆弱的，居然因为他损兵折将，只剩下一群老弱病残。”



狼妖全被激怒了，狼妖部族盛极而衰跟慕行秋有直接关系，他们憎恨这名道士，全都发出高亢的吼叫声。



辛幼陶看着小蒿头顶那一小团火，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狼王和杨清音都是死心眼，非要在这种时候作口舌之争，度过危机再想办法不行吗？



漆野茫不这么想，他是狼王，哪怕死亡就在眼前也不允许别人踩在自己头上，他挥下右手，压下身后狼妖的吼叫，然后冷冷地盯着杨清音，一句话不说。



杨清音也不再开口，回视狼王的目光。



这是站在死亡线上的一场战斗，比的就是谁更怕死、谁会首先让步。



空中的流火呼啸而过，地下的龙火到处破土而出，冰城的烈焰和白汽正席卷逼近，死亡以浓烈的灼热气味，向所有人类与妖族发出警示。



一人一妖仍在对峙，太阴之火也不肯长大。



辛幼陶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可他知道自己这时不能开口，任何示弱的表示都会拖杨清音的后腿，可是——最坏的结局在他心里翻上翻下，他突然伸手握住小青桃的手，冲她挤出一个勉强却真诚的笑容，小青桃还以微笑。



死亡还是那么可怕，却多少可以忍受了。



狼妖和普通妖兵也都不吱声，这不是狼王第一次将整个部族的命运拿来押注了，即使不支持，他们也得习惯。



受不了的是飞祖，时间才过去一点点，他却觉得无比漫长，不由自主地开口，“我有一个主意，先放出断生魔火，等到安全之后，咱们来一场斗法，一个对一个，谁赢了慕行秋就归谁，怎么样？”



说到最后，飞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到了这种时候他终于明白自己从前跟漆无上差在哪了，也明白狼妖部族为什么经常出大妖——他们就是一群不要命的疯子。



在一个到处都是毁灭的疯狂世界里，只有疯子才能当领袖。



辛幼陶真想好好赞美一番飞祖，这只妖王说出了他的心里话，但他忍住了，忍得颇为辛苦，只得将小青桃的手握得更紧一些。



“好。”漆野茫首先给出回应，声音短促而含糊，如果女道士给出否定的回答，他这一声也可以变成“哼”的前奏。



“哼。”杨清音先发出了这个声音，“斗法就斗法，你和我，一对一。”



在场的所有人类与妖族都松了口气，真想开口催促几声，可是又不敢，即使是那些第一次见到杨清音的妖族，也明白这是一名比狼王还要骄傲的道士。



太阴之火长回三尺，慢慢壮大，可是跟越来越密集的潜龙之火相比，还是弱小得可怜。



杨清音没有使出全力，不管情况有多危急，她也不肯使出全力，因为她要保住小蒿的性命，尤其是不能毁坏三田，那是道士接受再灭之法的最后底线。



杨清音在施展太阴之火的同时，还要输入一部分内丹法力，护持小蒿的三田。



刚才还在比拼谁更不怕死的漆野茫，这时皱起了眉头，“这点断生魔火可于事无补。”



“那你就先安排好后事吧。”杨清音没好气地说，转向辛幼陶和小青桃，“你们两个，不是还都闲着一只手吗？把慕行秋抬过来。”



小青桃脸上一红，急忙摆脱辛幼陶，两人一块将慕行秋抬到杨清音身边，辛幼陶问：“你觉得他会醒来吗？”



“不会。”杨清音回答得干净利索，“我要他的霜魂剑。”



“秦凌霜的魂魄！”哪怕只是增加一点点的希望，辛幼陶也欣喜万分，“可是，你能召出霜魂剑吗？早知如此，就该……”



“就该让你闭嘴。”杨清音对谁都不客气，身上的压力实在太大了，既要施放出足够强大的太阴之火，又要保住小蒿的三田，一切成功之后还要想办法从狼妖里手抢回左流英、留下半死的慕行秋。



杨清音感到力不从心，这让她的情绪很坏。



伸手握住慕行秋的左腕之后，她顿时平静下来。



慕行秋的手腕明显变凉了，即使周围的空气热得人心里发毛，还是没办法挽留他的体温。这股凉意瞬间蹿进了杨清音的心里，像一阵冰雨浇灭了急躁与愤怒。



如果他真死了呢？杨清音相信慕行秋还会醒过来，可还是忍不住朝最坏的可能上想。很快，她又开始鄙视自己的多愁善感，死就死了，没准大家都会死在这里，被潜龙之火烧得连骨头都不剩。



“找到霜魂剑了？能召出来吗？”辛幼陶问。



杨清音点下头，她触碰到无形的剑鞘了，比慕行秋的身体还凉，可她没办法召出里面的霜魂剑。



主法器上都有私人印记，外人很难召唤出来，杨清音只能催动法力在经脉里快速转动，希望能用神魂吸引霜魂剑。



拥有神魂之后，杨清音的法术明显增强了一大截，可是除此之此，她感受不到神魂存在的迹象，自然也就无法指使它做事。



她只能等待，希望神魂能够发现迫在眉睫的险情。



狼王漆野茫紧握双拳，现在他一点也不想死了，控制了异史君就等于控制了整个妖族，他将成为比漆无上更伟大的狼王，可要是躲不过这一劫的话，他什么都不是。



“异史君为什么要选择你施展断生魔火？你连妖族都不是。”



“还不是因为你们太弱。”小青桃比杨清音的怒意还要旺盛，“妖族就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吗？帮不上忙，就老实一点。”



漆野茫大怒，他身后的狼妖和四周的妖兵齐刷刷地亮出兵器，两次呼吸之后，漆野茫选择大笑，什么也没说，心里却不打算放走任何一名道士了。



杨清音感谢小青桃，因为她现在没心情跟狼王争论。



慕行秋的手腕上传来一下弹跳，像是脉搏恢复了跳动，杨清音心中一喜，以为他要醒来，她现在知道承担重任是多么艰难与痛苦，真希望能让出去——慕行秋就是一块石头，只有他能微笑着面对一切危险。



可她马上知道猜错了，慕行秋没有醒来，弹跳感来自无形的剑鞘。



杨清音后退一步，放开慕行秋的手腕，另一只手仍然握着老君魔掌，与昏迷的小蒿相连。



下一个瞬间，她手里多了一柄大剑。



狼王漆野茫警惕地盯着杨清音，道士不可信，也不好对付，但是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妖族更占优势，他手里还有异史君赠送的骨瓶。



杨清音没想那么多，她现在只希望快点壮大太阴之火，保住所有人的性命。



这的确是太阴之火，它正在吸收周围空气中的热量，温度却没有丝毫增加，只有太阴之火才有这样的特性，只是这火过于弱小，比不上万第山炉火的百万分之一。



异史君为什么掌握着太阴之火的法术？太阴之火为什么又叫断生魔火？为什么太阴之火要用到妖力？



杨清音心里生出一连串的疑惑，用余光瞥了漆野茫一眼，以后想解开这些疑惑，必须夺回水晶眼。



漆野茫在肚子上轻轻拍了一下，水晶眼肯定在试图控制他，可狼王不是妖仆殷不沉，他有拒绝的意志，也有拒绝的实力，被困在水晶眼里的异史君，对他束手无策。



杨清音握着霜魂剑，仍然不知道如何使用它，只能寄希望于神魂与芳芳的魂魄能够自己产生足够的力量。



“他还没有死，他还会醒来。”杨清音在心里默默地说，“只有你能救他，只有你。”



平地上突然升起一股微风，迅速向外扩展，所过之处，所有人类与妖族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因为它是凉的，整个冰城和狼原唯一的一股凉风。



太阴之火骤然长到三丈高多，比小蒿大出太多，她就像一根细细的灯芯。



“它在吸收潜龙之火！”飞祖又惊又喜，终于看到一线生的希望。



数百名妖族全都围上来，紧紧地挤在一起，离道士和太阴之火只有数步之遥，他们都明白一件事：离这团火越近越安全。



漆野茫脸色阴沉，因为他还没有下令，这些妖族就敢拥上来。



看到希望的妖族不只他们，远处飞来一小群妖族，竹竿似的万子圣母最为扎眼。



“大家都在。”万子圣母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不好意思，我们本想浇灭潜龙之火，可惜没成功，还带来一大片毒雾，我的血液已经不好用了，你们谁有办法？”



就在这一小群妖族身后不远，赤红色的火焰托举着白色的水汽呼啸而来。

第五百八十七章 红与白



裴子函坚持不住了，他带着半死的孟诩和十几只不会飞行的妖族一路疾驰了七十余里，还要躲避空中的流火和时不时从下方喷上来的地火，几乎耗尽了力量，刚到山顶，就直接掉在了地上。



小青桃急忙上前扶住了他，辛幼陶一直在扶着慕行秋，没法帮忙，看到裴子函瘦骨嶙峋得像一具活骷髅，着实吓了一跳。



除了羽王和万子圣母缓缓降落，其他妖族也噼里啪啦地掉下来，太阴之火附近的狼妖不得不避让，场面一时间有些混乱。



老撞一屁股坐在地上，可他没有喊疼，而是一跃而起，冲向旁边的战魔山妖王飞祖，“你这个杂种，敢骗我们！”



飞祖是妖王，也是妖术师，可不会被一只兽妖突袭得手，双手一晃，多出一根细长的妖骨，当成棍棒使用，末端点中老撞的胸膛。



巨大的身躯倒飞出去，砸向数名妖兵。



场面更加混乱。



漆野茫对天嗥叫一声，“不想死就给我住手！”



谁也不想死，小小的混乱迅速结束，倒不是被狼王威慑住了，而是越来越多的潜龙之火比任何事情都吸引他们的注意，辛幼陶甚至没问老撞等妖族为什么没有离开冰城。



杨清音在专心施法，她不能再三心二意了，太阴之火越盛，小蒿也越危险，她必须小心提防。



数百具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躯体聚在一个极狭小的范围内，团团围绕着太阴之火，感受它带来的一丝凉意，还有彼此间的敌意。



即使紧紧挨在一起，团结也是奢侈之物，妖族与道士互相提防，妖族之间也是暗潮涌动，后来的一小群妖族很快就听说异史君被吞，全都用憎恨的目光瞧着漆野茫。



万子圣母鹤立鸡群，比最高大的兽妖还要高出一头，“咱们就站在这里等着吗？这团怪火能挡住那些毒雾吗？我的血液和圣母骷髅可都没用啦。”



这是她第二次发出提醒了，仍然没有得到回答，大家都对这片新产生的白色毒雾不太了解。



裴子函开口了，“狼王，你得向异史君求助，只有他最了解潜龙。”



漆野茫冷冷地哼了一声，他认得裴子函，将其当成背叛漆无上和狼妖的无耻之徒，连正眼都不给。可裴子函说得没错，除了异史君，谁也不知道如何应对那片白色的水汽。



水晶眼被漆野茫吞进肚子里，异史君一直想跟他“交谈”，都被漆野茫拒绝了，现在他不得不接受邀请。



这是一场无声的对话，只有漆野茫略显呆滞的神情表露出一点异常，很快他开口了，“异史君说你们是一群笨蛋，圣子湖的水里含有大量妖术，只会让潜龙之火燃烧得更快更旺，毒雾的毒性也更强。”



从冰城席卷而来的火焰与白汽只差里许就会杀到，羽王急迫地说：“先别管谁笨谁聪明了，到底怎么才能挡住这些毒雾？”



漆野茫又沉默了一会，然后有些犹豫地开口，“用妖血能抵挡一阵，大量妖血。”



妖术大都需要献祭，众妖并不意外，唯一的问题是，用谁的血。



裴子函使眼色，后到的二十多只妖立刻挤到道士们身边，“我们数量少，别打我们的主意。”



漆野茫又哼了一声，“果然不是真正的妖族。”他转向本部妖兵，目光扫过，“我需要十只祭品。”



所有妖兵，包括狼妖，全都挺直了身体，做出慨然赴死的神情——他们心里非常清楚，越是显得胆怯越容易被选中，因为那会被视为软弱，只能被用作祭品。



说话间火焰与白汽已经到了。



漆野茫托起骨瓶，站在不同位置上的十只妖兵发出惨叫，十条血线冲天而起，在空中汇集在一起，随后像伞一样张开，罩在众妖头顶，比太阴之火高出两三丈。



妖血是常见的献祭之物，能用在不同的妖术上，漆野茫从异史君那里学来，不准备再教给其他妖族。



潜龙之火吞没了拜月山，占领了狼原最后一块领土。



数百双眼睛看到的全是一片赤红，太阴之火生效了，凉意扩散，造出一小块安全的空间，在潜龙之火靠近之前就将它吸收干净。



潜龙之火里面混杂着大量毒雾，不受太阴之火的影响，一接近血伞就发出哧哧的响声，将它腐蚀掉。



不到一刻钟，十只妖兵的血已经被抽干了，惨叫声停止，尸体倒在地上，旁边的妖兵立刻将他们抛出去，腾出一点空间。



尸体被火焰吞噬、被毒雾腐蚀，转眼就消失无踪。



又有十名妖兵被选中，继续惨叫，继续奉献血液。



辛幼陶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潜龙之火会持续多久？”



“大概一天一夜。”漆野茫回道，只有他能跟水晶眼里的异史君通话，“不过圣子湖的水加速了燃烧，所以应该会烧七八个时辰。”



老撞松了口气，“这么说我们做的事情还有点作用。”



辛幼陶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那这里的妖血可不够用。”



山头上总共只有不到四百只妖，血伞一刻钟就要消耗掉十只妖，顶多五个时辰之后就无血可用了。



漆野茫鼻翼快速翕张数次，很快回道：“让女道士施法再快点，断生魔火不只这点力量，它能吸收大量潜龙之火，能让它燃烧得更快一些，只要女道士舍得下手就行。”



杨清音听到了漆野茫的话，可是她没法更快了，更不会真的牺牲小蒿，“小蒿快要不行了，得换一个人。”



辛幼陶和小青桃互相看了一眼，同时说：“我来。”



两人都曾经胆怯过，可现在他们是仅剩的道士了，没有别的选择。



“我的血多。”辛幼陶大声说，脸色有些发白，声音却难得地镇定。



“你已经退出道统，我才是纯粹的道士。”小青桃争道。



狼王漆野茫一边维持血伞，一边冷眼旁观，脸上露出几分鄙夷之色，妖族一切都由首领决定，不会发生无谓的争执。



第二拨十名妖兵倒下，他们坚持的时间更短，又有十妖被选中，他们不像前两拨妖兵那么甘心，发出的惨叫声加倍凄厉。



杨清音也不想再看辛幼陶和小青桃推来让去，对辛幼陶说：“你先来。”说罢将老君魔掌瞬间移到他面前。



小蒿倒下，魔掌指尖点中辛幼陶，他睁大眼睛看着小青桃，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被杨清音施法击晕。



没有辛幼陶支撑，慕行秋也向地上倒去，几只妖同时上前，老撞抢前一步，扶住了他。



漆野茫脸上的鄙夷之色更加明显，对杨清音的做法很不满意，“我知道你的诡计，你想等我将妖兵消耗得差不多的时候再全力施法，那就你错了，我一个就能打败你们所有人。与其被道士俘虏，异史君更愿意留在我的肚子里。”



异史君不能帮漆野茫施展妖术，但是有他的指点，漆野茫实力倍增。



杨清音没理睬狼王，她心中就算有诡计，也跟消耗妖兵无关，事实上她厌恶漆野茫的作法，明明可以轮流献出妖血，尽量保住所有妖族的性命，他却更喜欢将祭品杀死——这是更纯粹的妖族做派。



时间一点点过去，潜龙之火没有减弱的趋势，到处都是赤红色，间或露出一点白汽，他们像是站在一只巨兽的胃里，说不定什么时候一团胃液扑过来就将他们彻底消化掉。



秃子离开慕行秋，悄悄飞到小青桃身边，低声说：“跳蚤是不是被烧死了？”



小青桃勉强挤出微笑，答案不言而喻，可她实在说不出口，“跳蚤是庞山灵兽，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老撞听到这句话，大声说：“不见得吧，锦簇他们也是灵兽变来的，可一点也不禁烧。”



小青桃无言以对，秃子沮丧地哦了一声，飞回慕行秋身边，冲着他的耳朵嘀咕，想将他早点唤醒。



妖兵越来越少，空间居然显得大了一些，众妖不用再挤在一起，互相观望的眼神变得丰富起来。



漆野茫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突然说：“我绝不用狼妖献祭，妖兵死光之后就轮到你们，大妖的血应该更好用一点吧。”



后来的妖族当中，只有万子圣母和飞祖算是真正的大妖，万子圣母笑了一声没当回事，飞祖脸色却变了，跟裴子函交换了几次眼神。



被困者越来越少，关系却越来越复杂，杨清音也在琢磨对策，辛幼陶快要到危险阶段了，待会就得换上小青桃，杨清音原本的计划是希望慕行秋赶快醒来，有他在，事情就会好办许多。



可慕行秋一直处于半死状态，她不得不独挑大梁了。



慕行秋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做？



杨清音自己想不出办法，干脆换一个思考方向，慕行秋不会认输、不会退却，可他也不会坐视危险留在身边。



危险就是狼王漆野茫，相比之下，异史君反而是一只通情达理的妖。



其实所有妖族都痛恨漆野茫，包括那些普通妖兵，静静地等死已经快要将他们折磨疯了，就连狼妖也不站在狼王一边，他们心里很清楚，等普通妖族都消耗光了，漆野茫还是会毫不犹豫地牺牲狼妖。



但是所有妖族都不敢反抗，异史君在漆野茫的肚子里，现在只有他会施展血伞妖术。



必须救出异史君，不，必须救出那枚水晶眼。



杨清音这个念头刚起，还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异史君的声音竟然在她脑子里响起来了。



“终于想到我了，等得我好苦。”

第五百八十八章 遭到背叛的狼王



老君魔掌到杨清音手里已经有一阵了，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异史君的声音，心里可没有惊喜，她一点也不喜欢有东西进入自己的脑袋。



杨清音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头，对于一直盯着她的小青桃来说，这却是一个极大的不祥之兆，“辛幼陶……”



“换人。”异史君又开口了，“狼崽子已经生疑了。”



漆野茫看上去并无异样，但杨清音还是转移老君魔掌，改用小青桃当祭品。



又是老撞伸手扶住了晕倒的辛幼陶，一手一个，十分轻松。两名人类道士都靠在兽妖身上，身高只到他的胸口，像是被抓现形的淘气孩子。



很快，小青桃失去了意识。



异史君继续在杨清音脑子里说话，“唉，跟你说上话真难，这么久了你才想到向我求助吗？”



杨清音还在专心施法，也不习惯在脑子里开口，可异史君对她的疑惑了若指掌——正是这一点令杨清音感到恼火，却又没办法撵走脑子里的客人。



跟魂魄、人心这类看不见、摸不着的古怪法术相比，杨清音更喜欢简单明了的五行法术。



“我是魔掌里的老君魂魄，你得佩服我，狡兔三窟，我准备好的洞窟可不只三处，十三颗水晶眼只是……算了，没时间说这个。”这只魂魄显然不想泄露自己的秘密。



“从现在起听我指挥，我知道你不喜欢指挥这个词，那就听我的建议吧。太阴之火不只是能熔炼法器、吞噬各种各样的火，也是强大的进攻法术。它的力量来自被吞吃之物，所以万第山给九大道统的道士们熔炼法器一点也不吃亏，从你们拿去的材料当中不知盗取了多少力量。”



杨清音不是万第山弟子，但她来自洪炉科，对不熄炉感情颇深，很不喜欢“盗取”这种说法，异史君立刻改口，“不熄炉经过十多万年的加持，威力巨大，配得上道统至宝的地位。你的太阴之火太弱小，能挡住潜龙之火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远远不到熔炼法器的程度，用来进攻也略显不足，所以得加上一点技巧。”



魔掌里的异史君有些啰嗦，“漆野茫那个狼崽子，他居然敢对我背后捅刀，绝不能轻饶了他。嘿嘿，他跟绝大多数笨蛋一样，总是低估时间与记忆的力量。”



“漆野茫死了谁阻挡毒雾？当然是你。唉呀，道士，这种时候你就别多问了。”异史君将杨清音脑子里生出所有疑惑都当成废话，好像一直说个不停的并非自己。



“我传你魔心……什么，你不喜欢攻心之术？真是没眼光没见识，唉，年轻人的通病，总以为能让天崩地裂的法术才最厉害，殊不知万物有心，攻心才是最巧妙、最强大的法术。”



“真是夏虫不可语冰雪，好吧，我传你别的法术，嗯……风火神变，跟太阴之火是绝配，可以分出一小块火焰进攻目标，令其血液沸腾，爆裂而亡，妖血还可以用在血伞阵上，绝妙！”



异史君开始讲解风火神变和血伞阵的法门，杨清音没有一心多用的本事，既要施法，又要听法，心思不免有些分散，太阴之火立刻弱下去一截，外面的潜龙之火趁虚而入，将众妖吓了一跳。



“这名女道士的血不够好吗？”飞祖急忙问，有句话他在心里已经想了一会了，“妖血能代替道士的血吗？实在不行……慕行秋也是道士，虽然昏迷不醒，可是血还能用吧？”



杨清音哼了一声，慕行秋正处于半死状态，连身体都凉了，她绝不会冒险吸他的血。



单独的某一道妖术并不是很难，同时施展就有点麻烦了，杨清音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依次施展三道妖术，其中两道甚至是第一次听说，连预演的机会都没有。



“风火神变和血伞阵不会比太阴之火更复杂。”异史君为杨清音打气，“听我的指示，我说风，就是风火神变，我说血，就是血伞阵，我说阴，就是太阴之火，别早也别晚，漆野茫是个狡猾的狼崽子，我怀疑他已经有所警觉了。”



“我为什么不跟漆野茫肚子里的水晶眼联系？当然是没办法啦，为了不让道士发现隐藏在妖器里的我，必须设置重重防护，除非都在一个人身上，我们这些魂魄是没法交流的……”



异史君不吱声了，杨清音一边维持太阴之火，一边悄悄观察。



裴子函这一方的妖族不再互相交换眼神，默默地等待，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



狼王漆野茫表面上在专心施展血伞阵，身后的数十名狼妖却都严阵以待，分别盯着不同目标，连秃子都没被放过。



其余的妖兵和狼妖的老弱妇孺则一片惊慌，他们知道头顶保护众妖的血伞迟早会吸光他们的血。



又是十名妖兵倒下，漆野茫转换下一拨祭品，魔掌里的异史君就在这时叫出了“风”。



只有杨清音能听到这一声，立刻暂停太阴之火，左手霜魂剑一挥，指向漆野茫。



太阴之火没有灭，从杨清音手里飞出一小团火，直击十步之外的狼王面门。



诸多事情在接下来的一瞬间发生，超出杨清音的预料，号称最接近无所不知的异史君也没有想到。



漆野茫翻转手中的骨瓶，竟然将攻向自己的一小团火收了进去，他张开嘴，想要表达鄙视之意，万子圣母突然动手了，骷髅灯笼的眼窝里向狼王射出两团绿光，接下来，二十余只妖族投掷兵器，羽王一边转身一边展开双翅，保护杨清音和倒下的几名道士。



狼妖随即发起反击，几十件兵器全击在羽王的翅膀上。



漆野茫不慌不乱，照样用骨瓶收纳万子圣母的妖术，另一条手臂随意挥舞，挡住了飞来的兵器。



血伞阵失去了妖血来源，正在白汽的腐蚀之下迅速消失。



“那是我的魔血骨瓶……”异史君痛苦地哼了一声，他送出去过不少珍贵的妖器，这还是第一次遭到忘恩负义，“风、风、阴、风、风、阴……”



计划没有想象得那么顺利，异史君只能让杨清音在风火神变和太阴之火之间来回转换，漆野茫全都轻松接下，但是他没有发起发击，“住手吧，这样下去咱们都会死。”



无源的血伞阵维持不了多久，眼看着就要彻底破灭。



“异史君有令，杀死漆野茫者继任新狼王，可获传妖丹与妖术！”裴子函大声道，对象是那些狼妖和普通妖兵。



“孺子可教。”异史君在杨清音脑子里称赞一声，继续指挥她变换妖术。



漆野茫冷笑一声，这是他的部族，他已经坐稳了狼王之位，没有狼妖敢……



刚想到这里，漆野茫后背挨了一刀，跟大多数妖族兵器一样，刀上附着的妖术，他首先感到的不是疼痛，而是麻木。



漆野茫猛地转身，看到一只年轻的狼妖正面红耳赤地看着他，脸上的神情不是愤怒和惊恐，却是莫名其妙的羞愧。



“你敢背叛……”漆野茫伸出一条手臂，暴长数尺，直接穿过年轻狼妖的心口。



“血！”异史君终于改换命令，声音兴奋得都有些颤抖了。



杨清音立刻施展血伞阵妖术，此术恰逢其时，空中的血伞已经消失殆尽，白汽正打着旋儿下降，新的血伞正好挡住它们。



可是太阴之火开始变得弱小了。



杨清音稍微有点紧张了，血伞阵首先吸取的是那名年轻狼妖的血。



“笨蛋，不是他！”异史君忍了好一会，终于在又急又怒之余叫出了“笨蛋”两个字。



杨清音哼了一声，将妖血来源改变为漆野茫。



妖刀还插在漆野茫背上，原本流血不多，这时却顺着刀身汩汩流出，变成一条线升到空中，扩展成伞形。



裴子函下令众妖住手，已经没必要立刻杀死漆野茫了，他的血更重要。漆野茫是大妖，喝过骨瓶里的魔血，妖丹变强数倍，原本是异史君安排下的一位干将，现在却成妖血阵的祭品。



他一个就抵得上数十只普通妖族，血伞甚至上升了两三丈。



漆野茫伸手想拔下妖刀，手臂却不够长，他想施展妖术延长手臂并杀死所有道士与妖族，可他的妖丹已经被封住了。



“异史君……”漆野茫愤怒地转圈，刚才水晶眼里的异史君还想跟他谈判，现在却不吱声了，众魂之妖胜券在握，他布下一个又一个洞窟，终有一个会在他最危急的时候生效。



漆野茫看向自己的部下，偷袭他的年轻狼妖已经死了，其他狼妖全都后退，保护本族的妇孺，对狼王报以十分警惕的目光。



至于那些普通妖兵更不用说了，他们此时此刻必然大大地松了口气。



“妖族又一次自相残杀，又一次。”漆野茫目露凶光，后背的血持续升起，像是牵扯木偶的细线。



他有意遗忘自己杀过的妖族，只觉得所有妖族都亏欠于他。



“你们不配活着，异史君，尤其是你，你就是妖族分裂的根源，我……”漆野茫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骨瓶掷向数只狼妖抬着的巨蛋。



淡黄色的蛋壳应声而碎，露出里面盘膝而坐的左流英，还有一头麒麟。



“跳蚤！”秃子欢呼一声。



跳蚤个头不小，努力蜷着身子才能待在蛋壳里，这时展身而起，眼睛红得吓人，脖子上的鳞片也变成了一片红色，对秃子甚至身边的左流英全都不理不睬。



“我留了一半魔血，正好用在这头偷窥狼洞的麒麟身上，异史君，我早就防备着你！”漆野茫大笑，血流得更快了。



跳蚤一跃而起，后背顶着了潜龙之火和有毒的白汽，它却毫不在意，仰头发出一声吼叫，似龙吟似虎啸，这是它的第一声正式叫唤。



麒麟叫声未落，血伞阵出起一片破损，太阴之火也弱下去一大截。

第五百八十九章 厌倦之躯



慕行秋醒过来了。



他不觉得自己在睡觉，那种感觉更像是在无尽的深渊中向上攀爬，周围寒冷彻骨，上方看不到一丁点光亮，突然之间，毫无预兆地眼前一片光明，亮得他什么都看不见。



先是声音传入耳中，尖利的惨叫、愤怒的咆哮，好像身边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战斗，可是他不在意。



接着是景象，一片红色，像是鲜血、像是烈焰，难道自己被送了熔炉？他仍然不在意。



最后才是切身感受，血液重新流动、经脉再次运转，记忆雨后春笋般在脑子里冒出来，他想起了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可他仍然不在意。



一切都那么的枯燥，与己无关，慕行秋只想离开这里，因为他感到呼吸困难。



眼前的确在进行一场战斗，一方是脖子血红的麒麟，一方是二三百名妖族。



那是跳蚤，慕行秋想起了这个名字，却没有产生任何相应的感情，甚至觉得这个名字又怪又难听，难以想象是自己几年前给起的名字。



跳蚤不分敌我地乱冲乱杀，刀剑击在它身上如同砍中最精良的钢铁，发出清脆的响起，连道疤痕都没留下，各种各样的妖术围着它旋转，却都像是用石子投掷水里的游鱼，连边都挨不着就飞过头了。



跳蚤挑起一只妖族，将他抛入高空火海之中，惨叫声戛然而止，整只妖还不够潜龙之火和剧毒白汽塞牙缝的。



耳边有什么东西在大叫大嚷，慕行秋扭头看去，只见秃子正惊慌不安地叫喊跳蚤的名字——真是聒噪，他想，迈步想离远一点，这才发现自己依靠在一具厚重的身躯上，一条粗壮多毛的胳膊穿过腋下，箍在他的胸上。



咆哮声在头顶响起，跟秃子的叫声混在一起，一粗一脆，加倍令人心烦，慕行秋用力一挣，摆脱了束缚，踉踉跄跄地向前走去，他还没有恢复对身体的控制，两条腿走得别别扭扭。



地上躺着几个人，辛幼陶、小蒿、孟诩、殷不沉和高伏威，他都能叫出名字，却只觉得他们挡住了去路，努力高抬腿，才避开他们——或许他们都死了，慕行秋心里仍然波澜不惊。



“慕行秋！”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慕行秋犹豫了一下才转过头去，因为他对这个名字毫无感情，那是杨清音，一手握着霜魂剑，一手握着老君魔掌施法，魔掌指尖抵在小青桃的额上，空中有一大团奇怪的火，似乎正是它阻挡住了四面八方的潜龙之火。



他不觉得自己跟杨清音有什么话好说，连霜魂剑都无法引起他的兴趣，他只想让两条腿听话，于是继续往前蹒跚而行。



前方有个疯子在挡路，他想了一会才记起名字，漆野茫，没错，就是那个狼王，他们没有正式见过面，他是通过一只小魂妖看到漆野茫的，当时狼王杀死了另一只狼妖。



现在，漆野茫似乎在杀死自己，高举双臂，不停地原地转圈，跟慕行秋一样步履蹒跚，背上插着一柄刀，血流到刀身上，然后变成一线升到空中，在十余丈的空中扩散成伞状。



又是古怪而残忍的妖术，跟眼下的场景倒是颇为吻合。



“慕行秋。”杨清音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多了几分疑惑不解。



娇纵高傲的道门之女，叫谁谁都得立刻回答，他对此感到厌倦，对叫声听而不闻，拼尽全身力气试图恢复对两腿的操控，这比一连串的无聊呼唤重要，比近在眼前的生死存亡还重要。



“你，狼妖的大敌，应该死在我的前面！”漆野茫张开双臂挡住去路，头顶的血伞像是一座巨大的华盖。



“你要巡视领地吗？弄这么大一把伞。”慕行秋希望狼王能让开，心里也不觉得自己是对方的大敌，抬起手臂跟迈步一样艰难，他最终还是伸出右臂晃了两下。



漆野茫没有避开，前方又多了一名拦路者，是秃子，孤零零的头颅，脸上闪现着巨大的喜悦，“小秋哥！小秋哥！你终于醒了，快阻止跳蚤，它好像不认识我了。”



“认识你有什么好处吗？”慕行秋冷淡地说，心中的厌倦越来越强烈。



秃子愣住了，被拨在一边也没有反抗，呆呆地看着慕行秋，好像当头被浇了一盆凉水。



漆野茫被妖术束缚在一个狭小的范围内，所以很高兴慕行秋直奔自己走来，两眼恶狠狠地盯着狼妖的大敌。



慕行秋被拦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改变方向，只能伸手去推前方的障碍。



四条手臂交织在一起，好像两只笨拙的黑熊在嬉闹。慕行秋的力量更大，他都不明白自己的力量从何而来，漆野茫的胳膊就像草棍一样脆弱，随手一碰就断为两截。



“别杀死狼王，他还有用！”身后一个声音叫道，听去上有点熟悉，仔细想的话应该能记起来，可慕行秋对此不兴趣，他只想前进，只想重新掌控这具不听话的身体。



漆野茫被推倒了，惊恐而愤怒地看着断掉的双臂，咬紧牙关不肯叫出声，后背的鲜血流得更快了，有一些滴向地面，而不是升到空中化为血伞。



慕行秋抬腿迈过狼王，他觉得好一点了，起码身体不那么摇晃，四肢也听使唤了，他为自己能将一只脚抬起一尺高感到喜悦与骄傲。



前方还有几只妖族，没有拦路，迅速让开两边，慕行秋喜欢这样的妖。



身后安静下来，杨清音、秃子、老撞……声音都消失了，只有一个东西还不肯让他清静，麒麟冲了过来，低着头，用双角进攻。



“小秋哥。”秃子喃喃道，想飞过去帮忙，被杨清音厉声喝止，“别过去，秃子，让他自己应付。”



她终于说了一句正确的话，慕行秋心想，抬起双手，准备迎战那两只分叉的锋利大角。他担心自己的速度不够快，可是当麒麟角冲到身边的时候，他的双臂就像是自己有了生命一样，以闪电般的速度握住了角根部。



麒麟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地面微晃，空中的太阴之火和血伞剧烈地摇晃萎缩，杨清音急忙增加法力，才重新稳住阵脚。



形势更加危急，小青桃支撑不了多久，漆野茫的血也终有流光的时候，魔掌里的异史君也不吱声了，慕行秋终于醒来，却完全变了一个人，杨清音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慕行秋被麒麟吼震得脑子里轰轰直响，这让他愤怒，双臂更加用力，将麒麟的头向地面按去。他隐约记得自己也会法术，可他不愿费脑筋思考，觉得这两膀子力气够用了，他喜欢力量从肌肉中源源不断产生的感觉，甚至崇拜这种感觉。



麒麟不停地吼叫，使得太阴之火和血伞风雨飘摇，杨清音小心应对，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



“异史君。”她在心里叫道。



魔掌里的异史君终于开口了，“事情恐怕不妙，再灭之法通常会改变受法者的性格，也难怪，死而复生之后总会有一些情感断裂。一般人变化不大，只是更自私一些，更在意自己的利益。其实这是好事，道士绝情弃欲的作法就是错误的……”



异史君说得没错，魔侵道士们接受再灭之法以后性格都有些变化，最明显的就是失去了对道统的深切崇拜，甘知泉、甘知味将兄弟之情看得比一切都重要，对正常道士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杨清音想听的不是这些，她关心的是慕行秋。



“慕行秋的变化可能更大一些，他一直在为其他人负责，肩上的重任一个接一个，他心里厌倦，但他坚持不懈，再灭之法恐怕将这种坚持斩断了。也可能跟他吃过化妖丸有关，漆无上他们将我的法术改得面目全非，连我也说不准会产生什么效果。”



杨清音没太听明白，异史君解释道：“总而言之，慕行秋从前比所有人都负责，所以受法之后就比所有人都自私。不过还好，他也被困在这里了，他想救自己，就得救所有人，还有妖族。”



杨清音不相信，受法者失去对道统的热爱，她可以理解，那本来就是修行过程中慢慢形成的性格，可慕行秋不一样，他在凝气成丹之前就常常帮助弱者，甚至早在不知道统为何物的时候，就敢纵马抢亲。



负责是他的本性，怎么会被再灭之法毁掉？



“人都是复杂的，再灭之法也是复杂的，后果谁也没法事前想到。”



异史君说得很轻松，杨清音甚至觉得这只魂妖更中意现在这种性格的慕行秋。



所有妖族都退到杨清音身边，不安地望着一人一麒麟在较劲。



跳蚤吼声渐弱，慢慢变成了哀鸣，慕行秋猛地增加力量，将麒麟扳倒在地。



麒麟的身子翻转，重重砸在地上，马上一跃而起，跑到安全地带的边缘，一只前蹄在地面不停刨动，两只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慕行秋酣畅淋漓，因为他终于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直到他看到前方不远处的道士，心情又灰暗下去。



道士坐在一块木板上，身边遍布碎片，刚才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没能让他睁开眼睛。



“你好像又年轻了一些。”慕行秋慢慢走近，语气是他从来没有过的阴阳怪气，“左流英啊左流英，永远都是牺牲别人成全自己，这次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左流英总算睁开双眼，皱纹丛生的脸上，只有这双眼睛仍然保持着青春，他盯着慕行秋仔细瞧了一会，“你终于认输了。”

第五百九十章 火海余生



你终于认输了。



慕行秋静静思考这句话，他记得它的来历，也明白左流英的意图，可他对此只是回以冷笑，“我为什么不能认输？因为我认输了对你没有好处。注神道士左流英，现在成了吸气道士，你需要一名无私的人保护你、帮助你，必要的时候为你献出生命。不仅如此，这个人还要心甘情愿、欢呼雀跃，以为自己受到了你的赏识，将会前途无量。”



慕行秋目光冰冷，心内体验着愤怒所带来的快感，停顿片刻，摇摇头，“对你来说，我认输了，对我自己来说，我终于获胜了，去找别的倒霉蛋当你的保护者吧，我——拒绝。”



左流英干脆又闭上眼睛。



四周一片安静，只有狼王漆野茫放肆地大笑，“道士，这就是道士，去掉那层皮，跟自相残杀的妖族有什么区别？”



不是所有妖族都关心慕行秋的变化，飞祖就只在意一件事，他的目光几乎就没离开过太阴之火，心里也一直在计算时间，“断生魔火快要不行了，还得换一名道士。慕行秋，必须你上场了，魔火一旦熄灭，你也会被烧死。”



慕行秋刚醒不久，对周围发生的事情还不太了解，但是看到小蒿、辛幼陶额上的血点，他大致明白杨清音的法术必须要道士的血液，这显然是异史君传授的妖术。



“必须？没什么事情是必须的，左流英，该上场的是你。”



慕行秋站到一边，过了一会，左流英再次睁开眼睛，起身走向杨清音。



慕行秋冷眼旁观，很高兴看到左流英将要付出代价。



杨清音没有立刻将老君魔掌转到左流英额头上，而是对慕行秋说：“即使你的本性变了，也应该公正一些，左流英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自私，为你、为其他道士，他做出过极大的牺牲。”



“然后要求更大的回报。”慕行秋并没有遗忘往事，只是看待事情的眼光变了，他觉得从前的自己真是愚蠢至极，“记住，左流英从不吃亏，到了最后，获取最大利益的总是他。我已经看穿了，你还没有，不过这也没什么，天下之大，总有自愿被左流英蒙蔽的人。”



激愤跟周围的潜龙之火一样旺盛，杨清音却只能强行遏制，因为她知道自己没资格劝说，于是转向左流英，“可以吗？”



左流英点点头，“不要让我昏迷，我受得了。”



“好吧。”杨清音犹豫地同意，保持清醒的祭品对妖术更有帮助，可左流英已经不是注神道士，还能承受得住这种痛苦吗？



杨清音飞块地将老君魔掌转移到左流英的额头上，裴子函扶住了小青桃。



左流英的眉毛微微一挑，目光却跟平时一样清澈安静，或许是因为失去了注神内丹的原因，眼神里少了一点高傲。



太阴之火迅速缩小。



杨清音马上感觉到不对，左流英的血像煮过头的糖浆一样粘稠，老君魔掌只能一点一点地吸入，根本不够维持太阴之火。



左流英的内丹只是吸气境界，比小蒿高一些，比不上小青桃和辛幼陶，对老君魔掌的抗拒力却最强。



围观的众妖不明所以，慕行秋却冷冷地哼了一声，他能看出来是怎么一回事。



左流英右手捏道火诀，左手则不停地变换法诀，片刻之后，他的血流出顺利了，太阴之火重新壮大。



一直壮大，由十丈到十五丈，再到二十丈，在潜龙之火的包围中辟出一条向上的通道。



“太快了！”杨清音吃惊地说，凭她对太阴之火的了解，左流英献祭鲜血的速度太快了，固然能够增强妖术，但也可能会让他就此送掉性命。



左流英没有开口，更没有停止输送血液，不只如此，他在血液里加持了法术，帮助杨清音壮大太阴之火。他只是吸气道士，可他学过的法术却千百倍于普通的低等道士，极大地弥补了内丹境界上的不足。



太阴之火越升越高，许多妖族都明白了左流英的意图，只有飞祖大声喊出来，“没错，穿透潜龙之火，咱们可以飞出去！”



潜龙之火限制大部分法术与妖术，太阴之火却能开出一条通道。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潜龙之火由地下升起，火焰高度怕是有成百上千丈，太阴之火升到五六十丈之后势头渐弱，离成功还差着一大截。



“把其他道士带过来。”左流英开口了，虽是命令的语气，声音里却有一丝颤抖，即使是他，也难以承受主动献祭时的痛苦。



杨清音明白左流英的计划，利用更多道士的鲜血，可以增强太阴之火的力量，可小蒿、小青桃和辛幼陶都已献祭过一次——杨清音还是决定相信左流英。



老撞扶着辛幼陶，裴子函搀着小青桃，万子圣母抱着小蒿，走到杨清音身边。老君魔掌的另外三根手指咯吱咯吱地变长，分别刺入三名道士的额头，吸入更多鲜血，太阴之火再次暴长，越升越高。



可速度还是不够快，所有目光都投向慕行秋，他也是道士，鲜血能用来献祭，就算他无意搭救任何人，光是为了救自己，也该出一点力。



慕行秋迎视所有目光，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义务帮忙，他指着两次接受再灭之法仍然半死的孟诩，“她也是道士，血液可能不太新鲜，没准也能用，还有你，裴子函，不管你在化妖的路上走了多远，你的下丹田里还有一枚内丹，所以……”



裴子函向慕行秋微鞠一躬，“谢谢道尊的提醒。”



“别再叫我‘道尊’，那是妖族对我的绑架，我一点也不想要。”



“谢谢你，慕行秋。”



裴子函转向杨清音，“可以试试，我也能受得了。”他瘦得像是皮包骷髅，连挺直身体都显得很困难，一只手还搀着堂姐小青桃，可他还是要像左流英一样，以清醒状态接受献祭。



杨清音点下头，老君魔掌最后一根手指迅速变长，刺入裴子函的额头。



太阴之火像一杆长矛刺入巨兽的身体，像一股龙卷风闯入重重迷雾，要在无边的黑暗中闯出一线光明。



裴子函的忍受能力比左流英差远了，虽然没有惨叫出声，脸部却极度扭曲，他努力用调侃的声音说：“太失望了，看来我真的还是道士。”



他想尽一切办法化妖，为此甚至“死”过两次，结果他拥有的仍是道士之血。



“就要刺破了！”飞祖仰头看天，声音比献祭者颤抖得还要严重。



太阴之火终于开出一条安全的通道，露出外面的黑夜，纯正的黑夜，镶嵌着寥寥星辰，对于绝境中的生灵来说，这就是最大的光明。



慕行秋第一个走过去，他准备飞出去了，这里没有什么可留恋的。可他做不到，太阴之火在潜龙之火当中开出一条通道，血伞却升不到那么高，他没法穿越有毒的白汽。



“咱们只能一块出去。”杨清音没有瞧向慕行秋，对几名妖术师说：“一块施法飞行，把大家都带出去，一个也不要落下。”



血伞阵消耗了一些妖兵，跳蚤杀死了十几只，全体妖族还剩下三百余只，妖术师却只有万子圣母、飞祖等五六只，想带这么多负担飞到高空有点困难，但是谁也没有提出反对，在这种时候，杨清音的话就是命令。



众妖与几名人类缓缓升起，为了尽快飞出险境，慕行秋不得不分担一些重量，他的目光慢慢扫过，看到了干瘦的老狼妖、健壮的女狼妖和她们怀中的小妖，无一例外脸上都带着极度惶恐的神情，这可能是他们第一次飞上天空。



没用的累赘，但这与我无关，慕行秋如是想到，目光转向下方，看到了漆野茫。



狼王是唯一不愿离开险境的妖族，他希望所有妖族和人类都死在这里，所以在被迫上升的时候拼命挣扎，背上的血流得更快了。



升到数十丈之后，漆野茫孤注一掷了，他咬破自己的舌头，喷出大量鲜血，血伞虽然因此一下子扩大数倍，可狼王一死，保护也会消失。



漆野茫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叫嚷着什么。



“用我的血！”所有妖族几乎同时喊道，他们都明白形势的严峻。



“我会轮流用你们的血，谁也不会送命。”杨清音说，她不能选正带大家飞行的妖术师，也不能选飞妖，只能在普通妖族当中选择祭品。



每一轮祭品她只用上很短时间，奇怪的是，被选中者这回都没有发出惨厉的叫声，而是默默地忍受痛苦。



只有下方的漆野茫仍在大笑，慢慢地笑声消失了，他仍然跟着队伍一块上升，却已是一具尸体，没有谁为狼王的死感到悲伤。



通道过半，头顶的黑夜越来越清晰，杨清音就在这时对慕行秋说：“你应该看看狼王的下场。”



“你应该想想芳芳的下场。”慕行秋冷淡地说，看了一眼杨清音手中的霜魂剑，心里却没有任何想拿回来的冲动——他根本不在意。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十分安静，杨清音专心施法，什么也不想，快要冲出火海的时候，她又一次开口，“把草帽留下。”



魔纹草帽还在慕行秋头上，如果小蒿等人需要接受再灭之法的话，离不开这顶草帽，而草帽的主人显然要走了。



慕行秋摘下草帽，扔到秃子头上，心中毫不惋惜。



“小秋哥，带上我吧，去哪都行。”秃子怯生生地说，他没有心，却有心碎的感觉。



慕行秋根本没有回答。



终于飞出了潜龙之火，夜色正深，劲风呼啸，幸存者却几乎要激动而泣，只需向北再飞出数里，就能彻底脱离险境了。



慕行秋收回大部分法力，只管自己的飞行，张开嘴，吐出一枚内丹，“从今以后，跟你们、跟道统我再没有任何关系。”



内丹离开慕行秋的手指，划出一条弧线落入火海。



“小秋哥……”秃子的叫唤毫无用处，慕行秋带着泥丸宫里的另一枚内丹冲入黑夜，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第五百九十一章 跟踪者



孟诩并不是一个特别聪明的人，大概正因为如此，她做的事情具有那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遍正确性——人人都是自私的，她的自私只是更明显一点而已，必须要用背叛来彰显。



慕行秋在黑夜中飞行，没有法器，没有翅膀，带着将法力耗光的兴奋尽情翱翔。他想起孟诩，想起自己为了找出内奸时所说过的话——他当时感到憎恶，现在却觉得无比正确。



那就是我，他想，最真实的我，借助一次计谋露出了头，经过再灭之法终于重新占据自己的全身。他想到了“重新”这个词，因为他觉得自己一直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之前所做过的所有无私事迹，都有道士在背后操纵。



就连抢走芳芳，背后不也有乱荆山风如晦在使计吗？接下来就是左流英，总是左流英，他像一个巨大的阴影，平时隐而不现，一旦出现就会吓人一跳。



他操纵了我十几年！慕行秋愤愤地想，但他无意报仇，那会惹来数不尽的麻烦，他只想要自由，天下之大，总有可供自己容身的地方，道统的势力没能遍布整个世界，以后的魔族也不能。



自由就是翅膀，自由就是空气，慕行秋忍不住想纵声大笑，就为了这份自由，他可以放弃一切仇恨，遗忘一切真情，它们都是累赘。



身后的风变得有些怪异，慕行秋猛地转身，看到了麒麟的一对角。



跳蚤的两只红眼像是陨落的两颗星辰，里面充斥着纯粹的愤怒，它不服气，所以悄悄跟来，还要跟这个人再斗一场。



被喂食魔血的跳蚤也发生了彻底的变化，跟慕行秋不同，它忘记了从前的事情，或者说现在的它根本不会思考和回忆，一心只想战斗。



没准这又是左流英的计谋，慕行秋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麒麟的变化发生在他醒来之前，可左流英有什么料不到的？他明明被妖族劫走，异史君哪怕再干脆一点，他也已经彻底死掉了。可他没死，派出了麒麟，还扔下一句话。



“你终于认输了。”



慕行秋伸出双臂，又一次牢牢抓住麒麟的角，心里充满蔑视。什么叫认输？败给这头畜牲才叫认输，终于看清真相从而摆脱束缚绝不是认输。



或许这就是龙魔想让他看清的真相，慕行秋感到一阵激动，很想立刻找到龙魔，跟她一块躲起来，只有她能理解自己的变化。



慕行秋击倒过麒麟，因此没太将它放在心上，可是相隔就这么一小会，麒麟的力量变得更强了，在空中僵持片刻，头颅居然没有被按下去，反而高高扬起，将慕行秋甩上高空。



被打败就是另一种束缚，刚刚获得自由的人无法忍受这种事，慕行秋翻个身向下坠去，右臂一甩，长鞭带着闪电击向麒麟。



长鞭击中了麒麟角，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噪音，闪电被弹飞，散发成巨大的角状，好像跳蚤的角长大了数十倍。



这一鞭竟然没有生效，麒麟角比最强大的妖丹还要顽固，顶住了闪电，只是身形微微下坠。



慕行秋对麒麟并无恨意，甚至记起它的诸多好处，可是一想到这是左流英最喜欢的灵兽，他就不打算手下留情了。



“回去找你真正的主人吧！”慕行秋叫道，一鞭接一鞭地甩出去。



跳蚤不仅没有退缩，反而越战越勇，用双角挡住攻击，慢慢缩短与慕行秋的距离，突然转身，一蹄子踹中他的胸膛。



整座山的重量汇集在一起，也未必比跳蚤的这一蹄子更沉重更猛烈，慕行秋再一次高高飞起，胸部剧痛，肋骨好像断了一根。他愤怒了，再次甩出长鞭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施展的只是第三层幻术，而不是他的极限第七层。



这是一件怪事，身体里的力量增强了数十倍，法术却更弱了，慕行秋试图使出第七层幻术，总是半途而废，泥丸宫里的内丹虽然是星落五重，却不如下丹田里吸气七重的内丹好用。



可那枚内丹已经被他扔进了火海，唯有如此才能彻底斩断与道统的一切联系。



慕行秋并不遗憾，干脆收起长鞭，嘴里大喝一声，不再施展飞行之术，直直地坠落，要用拳头迎战麒麟。



跳蚤也发出一声低吼，只是低吼，没有特别的效果，可是双眼和脖子上的血迹变得更红了，像是刚从血池里钻出来的怪兽。



一上一下，一人一麒麟，猛烈地撞在一起，用角顶、用拳击、用蹄踹、用脚踢……砰砰的响声像是闪电过后的雷鸣。



不知过去多久，最后一声巨响结束了这场贴身肉搏——他们一起砸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好半天谁也没起来。



慕行秋没有晕过去，只是觉得全身的骨体散了架，连根手指头都动不得，脑子里嗡嗡直响，好像有一百只吵闹的小鸟在追击一千只苍蝇。



良久，上方出现了一个身影，挡住了空中的星月，不是麒麟，居然是他自己的脸！



又过了一会，慕行秋才想起这是锦簇，那个跟自己长得一样的灵妖，他想必尾随麒麟跟来的，没准是左流英的备手。



锦簇冷着脸，跪在地上，伸手将慕行秋从雪地里拽出来，然后又从旁边的坑里拉出跳蚤。



慕行秋和跳蚤还是站不起来，摔伤尚在其次，他们互相打得太狠了，麒麟的蹄子和角比钢铁还硬，慕行秋的拳头和脚也不落下风。



锦簇也不说话，两另手分别拖着道士和麒麟，向不远处的一片树林走去。



地上都是雪，在上面滑行倒不是特别难受，可慕行秋不喜欢，哑声道：“放开我。”



锦簇没吱声，将他们拖到林地边缘才松手，折了一些树枝，抖掉上面的雪，扔在地上形成一个柴堆，然后喷火点燃。



足足过去小半个时辰，慕行秋终于能坐起来了，在他对面，跳蚤也挣扎着挺起身子，可他们都没力气再打下去，只能互相盯着。



锦簇站在两者之间，他不怕冷，这堆火是为伤者点起的，当天边渐白，他不再添柴，任它熄灭。



“你跟来做什么？”慕行秋问，不觉得自己需要救治，所以也不感激锦簇的出手相助，“回去吧，告诉左流英，我永远也不会再当他的傀儡，我已经交出了内丹、霜魂剑和草帽，他还想要什么？哦，孟元侯的魂魄，他想要的话，只要开口就行。”



除了生命和自由，慕行秋对一切都不感兴趣。



锦簇抬脚踩灭了地上的余烬，扭头说：“跟左流英无关，我是为灵王来的。”



“杨清音？她又有什么吩咐？”慕行秋讥讽地问。



“她要我提醒你，道劫未度的时候不要重新修行新内丹。”



左流英特意强调过这一点，如果有道劫未度，吐丹就很危险，更不用说重修。慕行秋吐出了内丹，却一点事没有，他想这大概是因为自己的泥丸宫里还有一枚内丹。



“我没有道劫。”慕行秋丝毫不觉得自己对芳芳还有特殊的感情，他感到遗憾，因为芳芳是左流英最大的牺牲品，可他不再耿耿于怀，至于杨清音，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度劫才想跟她结缘，“而且我也没有必要重修内丹。”



“我只管传话，还有，左流英……”



慕行秋笑出了声，牵动得胸口一阵疼痛，这只灵妖还是露出了马脚，亏他之前还说跟左流英无关。



锦簇等他的笑声停歇才继续道：“左流英也委托我提醒你，吐出内丹之后你就失去了根本隐遁之法，要当心。”



“当心什么？当心我会碎丹吗？”慕行秋不屑地说，他的确有过一次险些碎丹的经历，正因为如此，他对碎丹的了解比一般道士要多一些。



碎丹是一种可能的危险，除非被逼到绝路，并且本人怀有拼死一搏的决心，碎丹的可能性并不高，根本隐遁之法防止的是那些入魔道士采取极端措施，芳芳的碎丹则更加困难，连内心最深处都不能有一点动摇。



慕行秋并不觉得自己有入魔的危险，而且他也不打算再接近任何道士，就算碎丹了对道统、对左流英也没有危害。



“我说完了。”锦簇根本不想跟慕行秋争论，连跟他说话都很勉强，升到空中准备飞走。



慕行秋也无心挽留，他眼里的目标只有一个，对面的麒麟还在用红眼盯着他，意味着左流英还没有死心。



人和麒麟同时跃起，好像都预感到对方已然恢复部分体力。



可他们没有撞在一起，而是又跌在地上，彼此愤恨地凝视。



锦簇又落回地面，仍然站在他们中间，“你们不应该待在一起。”



“那就把它带走，告诉左流英，别再耍花样。”慕行秋说。



锦簇想了一会，居然从怀里掏出两根逍遥索来，他自己就是锦尾马，材料自然丰富，可是编绳索需要法力和法术，不知他是怎么弄成逍遥索的。



不等慕行秋想明白，锦簇开始捆绑麒麟，看样子很快就会轮到他。



“不要以为我会一直忍让。”慕行秋警告道。



锦簇拿着逍遥索走到慕行秋面前，“也不要以为我会一直这么客气，灵王，全是因为灵王，她把你看到比一切都重要，我要让你变回从前的慕行秋，你必须变回去。”

第五百九十二章 解索



慕行秋大笑，笑得胸口疼仍不肯住口，“变回从前的样子？哈哈，为什么？就为了让杨清音高兴，为了让你讨好她？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锦簇，你一点也不像你父亲，老枣红马的生活可比你简单多了。”



锦簇却不再说话了，用左肩扛起慕行秋，右手抓住跳蚤的一只角，腾空飞起，朝东南方的狼原飞去，他们两个都被逍遥索束缚，无力反抗。



潜龙之火仍未熄灭，远远望去像是深秋里的一片红叶林，与周围一望无际的白色雪原形成极鲜明的对比。



慕行秋不笑了，“锦簇，你知道你现在的做法有多孩子气吗？”



“我本来就是孩子。”



“啊，我忘了，你出生还不到十年，化妖才让你有了现在的样貌。既然你还是孩子，怎么会喜欢上杨清音？那是大人……”



锦簇停止飞行，愤怒地问：“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吗？我只是想给你一点建议，杨清音是道门之女，从小备受宠爱，不论惹出多大的祸，总能得到原谅，在绝情弃欲的道统，她能得到这样的待遇，可是非常罕见。就算是现在，她想回庞山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那又怎样？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太有关系了，你既然想讨好杨清音，就得熟悉她的性格，比如她喜欢出类拔萃、堪当首领的人物，你就不能总像是一匹小马儿那么温顺，你得努力奋斗，最好成为一方霸主，统治几十万妖兵，这才配得上她的欢心。千万别将自己当成小孩子，孩子需要照顾，所以那是一种特权，如果一定有谁是孩子，那也是杨清音，不是你。”



慕行秋一吐为快，身上的伤势似乎都好了一些，可是手脚都被逍遥索捆住，使不出全身的力气。



锦簇快速飞行，慕行秋能感受到灵妖肩上的肌肉变得僵硬了。



“杨清音让你来找我，无非是想找个人帮她收拾残局，这样当她决定重返道统时能够风风光光。所以你把我带回去有什么用呢？小马儿啊小马儿，这是你的机会，你应该趁势而起，自己成为首领，变成‘我从前的样子’，这样一来……”



“够了！”锦簇厉声喝道，左肩用力一挺，将慕行秋抛出去，随后伸手抓住他的衣领，“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话没说完，锦簇右手里的跳蚤突然用力一挑，又将锦簇抛向高空，原来它一直在默默地积蓄力量，就为了这突然一击。



锦簇撒手，慕行秋和跳蚤向地面笔直下坠，他们都被逍遥索捆缚，没法飞行。好在离地面不是特别远，只有数十丈，地上的积雪也够深，足以承接他们的重量。



慕行秋静静地躺在雪地里，过了一会儿，又传来一声闷响，锦簇也掉下来了。



这回摔得不是特别严重，慕行秋慢慢从雪坑里爬出来，双脚被缚，只能蹦着前行，几步之后他停下来，低头看着雪地里的锦簇，风水轮流转，两人的位置一下子颠倒过来。



锦簇受伤了，跳蚤那一角划破了他的右肋，流出的鲜血染红了身边的白雪。



“你这个样子可没法讨好杨清音。”慕行秋又向前蹦出几步，看到麒麟一动不动地躺在雪下，只露出一只大角。



“阴险、顽固的畜牲，怪不得左流英最喜欢你。”慕行秋试图用麒麟角割断手腕上的逍遥索，结果只是徒劳，他又用牙咬，想解开那个很简单的绳结，还是做不到。



“这肯定不是小马自己弄出来的绳子。”慕行秋喃喃道，逍遥索都是以锦尾马毛作为主要材料制造出来的，可是效力并非一成不变，高等道士制成的绳索自然要更牢固一些。



慕行秋又怀疑到左流英身上，也可能是杨清音，她自己编不出这么好的逍遥索，但是能要来，她身上的宝物一直都很多，普通道士一辈子也未必能有一件的法器，她可以随手拿来当玩具。



放眼四望，到处都是白雪覆盖的高山与森林，群妖之地面积广大，走上几天也未必能见到一只动物，更不用说妖族与人类，而且慕行秋根本没法行走，一想到自己从此只能蹦蹦跳跳，自由的感觉立刻大打折扣。



解开逍遥索只有两种办法，要么实力比编绳者更强大，要么由系绳者亲自打开。



慕行秋回头看着锦簇掉进去的雪坑，只好又蹦过去。



跳蚤也从雪地里爬起来，四蹄被逍遥索缚住，只能勉强站立，开始想要冲向慕行秋，发现做不到，又想飞上天空，结果却一头栽进雪地里，屁股高高撅起，姿势颇为滑稽。



慕行秋笑了几声，没去管它，低头对刚刚睁开眼睛的锦簇说：“瞧你做的好事，我和麒麟失去自由，你却受了重伤，谁也没有得到好处。原则上我不想再帮助任何人，可互利互惠就不一样了，你解开我的逍遥索，我帮你疗伤，我还有不少道统丹药，你也不想一直躺在这里吧？”



“跟我回去见灵王。”锦簇生硬地说，可声音里还是明显透露出体力不支，角是麒麟最重要的武器，只要被刺中就不会是轻伤。



慕行秋突然有点欣赏锦簇了，这只灵妖的固执劲儿跟他小时候的脾气颇有几份相似，只是少了一份灵活，再怎么着慕行秋也不会冲着老爹的拳头硬来，他知道逃跑，也知道先妥协再报仇。



慕行秋慢慢蹲下，脸上浮现一丝微笑，突然间有点领会到左流英、异史君高人一等的骄傲是什么感觉了，“傻小子，让我再教你一件事吧：你觉得自己很重要，说出的话总是意味着什么，其实那是错觉。灵妖或许把你当回事，我不会，那边的麒麟不会，杨清音、左流英，甚至随便一只普通的妖族，都不觉得你有那么重要，更不觉得必须听从你的命令。”



慕行秋盯着那张与自己相似得有些讨厌的脸孔，笑得更欢畅了，“你想让我跟你回去见杨清音，首先得想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同意？因为你长得像我的孪生兄弟？因为你是枣红马的儿子？”



“因为灵王，一直以来你都在误解她……”



慕行秋摇摇头，“你听说过道法无边这四个字吧，道法最厉害的本事就是能让你崇敬道统、忠于道火、醉心于内丹，至于让你喜欢另一个人，更是不在话下。你想说杨清音一直喜欢我吗？哈，她喜欢的是道统塑造出来的那个我，而不是现在这个真实的我。你让我回去，让我变回从前的样子，可我要是变不回去呢？从此就给她当俘虏、当犯人吗？那样的话，她会恨死你的。”



“你真的不想再见灵王？”锦簇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慕行秋端正神色，“你以为我忘记了从前的事情，对吧？其实我全都记得清清楚楚，我只是——不在意了，就像你们这些灵妖，也都记得自己的野兽形态，可你们不想再变回野兽，我也不想回到从前。”



锦簇脸上的困惑渐渐消失，恢复到平时的冷硬，“你让所有的信任者失望了。”



“可是让我自己高兴了。”慕行秋再次露出微笑，伸出被缚的双臂，“给我解开，小马儿，不是为了帮我，是为了帮你自己。”



“既然你不再是从前的慕行秋，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



从前的慕行秋一诺千金，连敌人都不会怀疑，现在的慕行秋只为自己着想，自然无法得到对方的信任。



“先解我手腕上的逍遥索，我给你丹药，然后你再解我脚上的绳子，这总可以了吧。”



“脚，我先解开你脚踝上的逍遥索。”锦簇说。



慕行秋撇下嘴，觉得这没什么区别，于是坐在雪地上，将双脚伸到锦簇面前。



在他身后，跳蚤仍在不停挣扎，在地上摔出一个又一个雪坑。



锦簇抬起左臂，费力地解开并不复杂的绳结，逍遥索落在他身上，像温顺的小蛇一样，自动钻进他怀里。



慕行秋的双脚终于重获自由，一跃而起，来回走了几步，看着跌跌撞撞的麒麟，心情更是大好，可他现在还不能随意施法，只好双手打开腰间的百宝囊，伸进去几根手指慢慢摸索。



“张嘴。”慕行秋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



锦簇张嘴吞下药丸，气色渐渐红晕，过了一会慢慢坐起来，撕开单衣，扭头看了一眼右肋的伤口，抓起一把雪，狠狠地擦了几下，血迹没了，细细的伤痕还在。



他站起身，爬出雪坑，看了一眼顶伤自己的麒麟，轻轻哼了一声，没有采取报复手段，而是转身替慕行秋解开手腕上的逍遥索。



力量回到体内，慕行秋深吸一口气，再次感到欢畅无比，“谁给你的逍遥索？力量不小。”



锦簇犹豫了一会才回答，“我母亲，刚化妖的时候她编了几条逍遥索，后来……她没挨过去。”



灵兽化妖时伤亡颇大，能坚持到最后的只是极少数。



慕行秋有点意外，没想到一只灵妖编出的逍遥索竟然能困住自己，但他没说什么，转身正准备离开，突然想起一件事，从怀里掏出一枚宝珠，“把它还给左流英，这是他的东西。”



这是左流英用来记录慕行秋化妖过程的凝神宝珠，现在用不着了。



锦簇没接，“我不是为左流英来找你的。”



慕行秋一笑置之，将宝珠扔在雪地里，觉得有点不对劲，又伸手在怀里摸索两下，掏出一件意想不到的东西来——一颗发光的水晶眼。

第五百九十三章 不期而至



一共十三颗水晶妖丹，十二颗在老君魔掌里，一颗在狼王漆野茫的肚子里，慕行秋当时还没有苏醒，因此不知道这些事情，但他敢肯定一点，自己身上绝不该有水晶眼。



他盯着手中的眼珠，先是迷惑，随后感到一阵浓烈的愤怒，几乎将他的好心情一烧而光，“又有人在捣鬼，异史君，还是左流英？”



他嗅到了阴谋的味道，目光转向锦簇，以为是这只灵妖趁自己虚弱的时候将水晶眼藏在自己怀里，马上又否决了这种想法，锦簇虽然是最强大的灵妖，但是实力大概只相当于吸气六七重的道士，不可能瞒过他的眼睛。



但慕行秋还是问了一句，“这是你的？”



锦簇也没亲眼见到狼王吞掉水晶眼，但是听说过这件事，眉头微皱，“这颗水晶眼在发光，应该是漆野茫肚子里的那一颗，异史君就在里面，怎么会到你手里？”



“哪个异史君？”慕行秋问，异史君拥有众多魂魄，最根本的是那只乌鸦本魂，没有它，其它魂魄都会消散。



“就是真正的那个，大家都说救出这个就是救出异史君。”锦簇说不太清楚。



慕行秋知道这就是囚禁乌鸦本魂的水晶眼了，想了一会，忍不住大笑起来，“我明白了，老乌鸦不想留在漆野茫身上，那会让他再次落入左流英手中，永无脱身之日，所以他控制着漆野茫将水晶眼藏在我身上。”



这件事一定发生在慕行秋折断漆野茫双臂的时候，他当时神智尚未完全清醒，发现不了这个小花招，而围观者都被他的变化惊呆了，也没有发现。



大概连漆野茫自己都没注意到，成为祭品之后他一直迷迷糊糊，很可能是在不知不觉间受到异史君蛊惑的——异史君不能施法，只能用语言劝说。



慕行秋又笑了几声，“异史君，你以为我能放你出来吗？第一，我没这个本事，当初是我们几个人合力将你囚禁的，我一个人可无法解除禁制。第二，我没有那么蠢，你的感恩戴德就是消灭我的身体，然后让我的魂魄也成为异史君吧？抱歉，我不感兴趣。我不帮你，也不把你交给左流英，你想重获自由，就祈祷自己尽快碰到好运气吧。”



慕行秋扬手将水晶眼抛出去，他现在力量奇大，再加上一点法力，随手一下也能将水晶眼扔出去几百步远，此地方圆几十里之内鸟兽绝迹，它被法力高强者拣到的机会微乎其微。



可异史君显然不缺好运，而且出现之快令慕行秋促不及防，他刚将水晶眼抛出去，正在雪地上跌跌撞撞的跳蚤，竟然一跃而起，一口咬住水晶眼，整个吞了下去。然后它掉在地上，转了个圈，四只蹄子上的逍遥索不解自落，麒麟冲天而起，向北方飞去。



跳蚤显然得到了异史君的指点，至于它要去哪，慕行秋一点也猜不着，也不想再跟它产生瓜葛，“老乌鸦，看你怎么解开禁制吧，这是你跟左流英之间的较量。”



将乌鸦本魂困在水晶眼里的是慕行秋等人，法术却是左流英传授的，所以这仍是他们之间的斗争。



慕行秋没去追赶，转身向西飞去。



“你去哪？”锦簇收回地上的逍遥索，竟然跟上来了。



慕行秋不理他，继续飞行，其实他在想同样的问题。



去哪？



这是一个极重要的选择，光是想到无限多的可能性，慕行秋就感到激动不已。



他可以往南飞，回往人类的世界，就像当年的兰冰壶一样，远离道统、自由自在，甚至可以创建自己的势力，凭他现在的本事，即使内丹永远不再增强，也足以收拢到一大批追随者。



还有西介国公主，她早晚会掌握圣符皇朝的最高权力……可是一想到她，慕行秋改变了主意，人类世界太复杂，充满了尔虞我诈，龙宾会的换魂者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跳出来向他寻仇。



不不，现在的慕行秋对权势一点也不感兴趣，宁愿远离一切喧嚣，就像孟诩曾经说过的，像浮萍一样永生飘荡在一座平静的湖面上。



或许可以去找龙魔，问问她所谓的真相究竟是不是他现在的这种自由状态。



可是龙魔没留下任何线索，找她比大海捞针还难，慕行秋放弃了这个打算。



突然间，一段不起眼的记忆出现在慕行秋脑子里，记忆里有一个慕行秋很久没再听说过的名字——止步邦。那是飞跋曾经提过的地方，也是他当年千辛万苦想去投奔的异域，据说那里不分人类与妖族，都能和平共处……



慕行秋心中一热，紧接着身体莫名其妙地变得沉重起来。



锦簇一把拉住下坠的慕行秋，疑惑地看着他。



慕行秋本人更加疑惑，因为他刚刚经历了一次化妖反应！



慕行秋服食化妖丸已经是好几个月以前的事情了，初期反应比较激烈，后来慢慢减弱，尤其是他若干次施展魔尊正法之后，反应更是极少发生。



杨清音被迫服食过化妖丸，可是拥有神魂之后，化妖丸的影响好像都被消除了。



裴子函主动服食过化妖丸，经受过两次再灭之法，虽然没能完全化妖，但也没有了那些痛苦的反应。



慕行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会感身体沉重、法力突然停止运转，他也接受过再灭之法，连下丹田里的内丹都吐出来了。



紧接着，慕行秋感到腹痛如绞，没一会工夫额上就渗出大滴的汗珠。



锦簇落在地面上，放下慕行秋，然后冷冷地看着他，以此掩饰自己的不知所措，灵妖经历过漫长的化妖过程，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却不知道该如何解决，“只有异史君能帮你。”



灵妖就是在异史君的帮助下最终成为真正妖族的。



慕行秋忍痛大笑，向异史君寻求帮助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那只老乌鸦才不会无缘无故帮助任何人，仅仅是放他自由不够，他还会提出更严苛的要求。



慕行秋多看了锦簇一眼，怀疑灵族没准已经被异史君攻陷了。



他迈开大步继续前行，腹痛渐渐消失，法力也恢复正常，可他知道，这只是一次提醒，今后他的化妖反应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严重。



慕行秋止住脚步，向异史君寻求帮助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老乌鸦被困在水晶眼里，除了花言巧语，没有本事对他造成真正的威胁。



慕行秋后悔将水晶眼扔掉了，他朝跳蚤飞走的方向望去，心中犹豫不决。



“现在追还来得及，跳蚤应该飞不出多远。”锦簇说，殊不知自己就是慕行秋犹豫不决的原因。



自由必须以健康为基础，慕行秋纵身飞起向北追去，有意加快速度，想甩掉身后的锦簇，可他现在没有主法器，四周又都布满不洁之气，飞行速度不比灵妖快多少。



飞出里许之后，慕行秋忍不住扭头问：“你还跟着我干嘛？”



锦簇沉默了一会，“我想了解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为什么灵王对你念念不忘，我的父亲至死都记着你。”



慕行秋也沉默了一会，“他们记挂的是从前的我，你跟错人了。”



“或许吧，可是我想观察一阵。”



慕行秋一把掐住锦簇的脖子，他的飞行速度不够快，力量却比灵妖强大得多，“我不是笼中的宠物，你没资格观察我。我不想做坏人，可是更不喜欢你，离我远一点。”



锦簇憋得脸通红，神情却是既倔强又高傲，一副宁死不屈的劲头儿。



慕行秋松手，锦簇原地停了一会，然后远远跟在百步之外。



慕行秋完全莫名其妙，他跟这只灵妖一点都不熟，早在见面之前互相就没有好感，锦簇为什么非要跟着他？难道为了讨好杨清音，当初的锦王甚至愿意放弃尊严？



慕行秋无法理解，只好顺其自然，只要别跟得太近就行，他倒想看看，锦簇到底能跟多久。



他的天目还好用，偶尔放眼遥望，搜寻麒麟的身影。



水晶眼若不是自己亲手扔出去的，慕行秋真会怀疑这一切都是阴谋，现在却只能埋怨自己太粗心，他太想抛掉一切负担享受纯粹的自由，结果做过头了。



锦簇一直远远跟着，结果反而是他最先发现麒麟的踪影，“那不是跳蚤吗？它好像又跟谁打起来了。”



慕行秋一直在朝北遥望，这时转向西方，果然看到雪雾飞扬，隐约有一头鹿似的畜牲在蹦来跳去。



慕行秋没有感谢锦簇，调头向西飞去。



数里之后，他听到一个似乎有些熟悉的声音，“嘿，这不是……这不是庞山的铁麒麟吗？长这么大了。喂，你不认识我了？左流英呢，肯定在附近吧。”



飞得更近一些，慕行秋看到与麒麟缠斗的是一群人，大概三四十名，使用的武器是符箓，只有一个人例外。



就是这个人在对麒麟喊话，也是他第一个发现有外人接近。



这人退出战团，满脸惊讶地迎过来，“真是不能再巧了，我大老远来找你，居然在这里碰上了。”



慕行秋看到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孔。



说熟悉，因为这是一张典型的庞山申家人的脸孔，五官棱角分明，英俊而严厉，跟申准、申庚、申己都有几分相似，说陌生，因为这张脸布满沧桑，没有半点道统风度，更像是常年风里来雨里去的商旅。



“嘿，是我啊，申尚，还记得吗？遇到崩劫离开庞山的那一个。”相貌苍老了好几倍的申家长子笑吟吟地说。

第五百九十四章 饭香的袭击



申尚是庞山戒律科原大执法师申准和五行科道士杨宝贞的长子，作为一名纯粹的道门子弟，他可不够出类拔萃，跟左流英根本比不了，连普通水平都达不到，还在吸气境界就因为道劫而止步不前。



他遇到的是崩劫，对修行、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总觉得好坏强弱并无区别，拼死拼活也不过强撑到吞烟境界，多出来的几百年寿命也都用来修行了，还不如轻松惬意地留在吸气境界，反正道统不缺自己这一名道士，他对道统也没有更多的索求，就连亲生父母也对这名长子毫无信心。



申尚一百多岁了，很长时间里都维持着十几岁的容貌，他不想长大，成年意味着责任和诸多烦恼，他宁愿当一名看门人，偶尔照料一下庞山的灵兽。



他也曾经尝试度过崩劫，甚至将慕行秋等致用所弟子当成度劫的工具，结果险些酿成大错，申尚离开庞山一半是自愿一半也是受罚。



十余年过去了，申家长子的个头没什么变化，还像是十多岁的少年，脸上却已全然没有了少年的痕迹，皱纹爬满了每一寸露出的皮肤，头发稀疏得像是群妖之地的树林，只有那双眼睛还流露出几分调皮与玩世不恭。



现在的他就是一名普通的小老头儿，没穿道袍，而是一身简陋的皮袄，头发也没梳成庞山髻，而是扣着一顶护耳圆皮帽，看上去颇有几分滑稽。



慕行秋看到申尚一下子愣住了，忍不住问：“你从哪来？”



“呵呵，真不愧是道士，一见面就提出这种既简单又玄奥的问题，可我已经不习惯玄奥，还是简单回答吧，我从舍身国来，跋涉数千里，花费二十多天，就是为了来见你一面。”



“见我一面？”慕行秋又是一愣，他跟申尚可算不上好朋友。



申尚笑眯眯地点点头，正要说话，突然看到慕行秋身后的锦簇，他也愣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你去问他，我先收拾麒麟。”慕行秋飞向战团，他要的不是麒麟，而是被它吞下去的水晶眼。



与跳蚤搏斗的数十人穿着跟申尚差不多，却都以纸符战斗，与真正的符箓师相比，祭符手法稍显粗糙，脚下的动作却更快更灵活，巧妙地避开麒麟的进攻，同时也不影响手中的祭符动作。



符箓师跟道士一样大都不擅长近身搏斗，可这些人好像早就练出了一身辗转腾挪的本事，团团围绕麒麟，相距不过十几步，一点也不紧张，招式间颇有章法。



要不是麒麟对法术的抵抗力十分强悍，早就被击倒了。



这些不寻常的符箓师偏爱用火，纸符祭出各种形态的火，可是一碰到麒麟就被弹飞，“好一头灵兽！”一人赞道，手中的纸符仍然一张接一张地祭放。



“让开！”慕行秋喝了一声，跳进战团中心，直奔麒麟的双角而去。



跳蚤也已发现他，低吼一声，横冲过来。



一人一麒麟又一次扭打在一起，慕行秋受过轻敌之苦，所以上来就使出全力，双手紧紧抓住角根，狠命向下按去。



魔血对跳蚤显然另有奇效，每隔一段时间它的力量就增强几分，若不是为了抢回水晶眼，慕行秋真不愿意跟它纠缠，可一旦动起手来，他就忘了一切，只想打赢。



他们在数丈高的空中角力，互相旋转、翻腾，一会上一会下，时不时摔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大坑，马上又跳回空中。



数十名围攻者纷纷退到申尚身边，对这种打法深感惊诧，“这人一身道士装扮，怎么打得跟兽妖一样？”



“他从来就不是普通道士。”申尚笑着说，再次转身，冲百步之外的锦簇大声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跟慕行秋长得一样，可我对你对他都没有恶意。我叫申尚，从前是庞山道士，现在是一名四海为家的符箓客。”



锦簇慢慢飞过来，“申尚？我听过这个名字，你对灵兽很好。”



“阁下是？”



“我叫锦簇，从前是一匹锦尾马，现在是一只灵妖。”



在庞山和群妖之地发生的诸多大事之中，灵兽化妖很不起眼，申尚对此一无所知，闻言不禁目瞪口呆，好一会才大笑起来，“居然有这种事，妙极，妙极！灵妖只有你一个吗？”



“二百零四。”锦簇对申尚顿生好感，因为这人的笑声里流露出对灵兽化妖的真诚喜悦，对于曾经身为道士的人来说，这一点非常难得。



不远处，慕行秋终于按倒了麒麟，双手仍然握着角根，身体压在麒麟健壮的脖子上，大口喘息，额上渗出了汗珠，“吐出来，快把水晶眼吐出来。”



跳蚤还不服气，半边头和身子被压雪地里，另半边还在挣扎，足足一刻钟之后，它才渐渐放弃，却不肯吐出任何东西，露在外面的红眼睛斜睨人类，没有半点讨饶的意思。



慕行秋也已疲惫不堪，却不敢松劲儿，跳蚤极不正常，除了刚吞下水晶眼时逃跑过一次，它通常情况下会战斗至死，这是妖术，而不是跳蚤的本性。



这么想来，自己在潜龙之火里可是救了所有被困者一命。



慕行秋不由得苦笑一声。



远处传来申尚的声音，“魔血能让人变强，也能令人迷失本性，跳蚤是灵兽，迷失得更严重一些，你为什么不用念心幻术？以道幻对魔幻，那正是克制魔血的最佳法术啊。”



慕行秋早将念心幻术忘在了脑后，自从发现无法施展第三层以上的幻术之后，慕行秋就将它列为无用之术，听到申尚的提醒这才反应过来。



务虚幻术也只能施展出第三层，可慕行秋还是很快找到了麒麟的几股情绪，最明显的情绪是愤怒，好像所有生物都得罪过它、欺负过它，弱一些的情绪是惶恐，跳蚤对自己的状态显然迷茫不解，还有一股是疲惫，跟慕行秋一样，它也累了。



慕行秋慢慢挑起疲惫的情绪，自己也受到幻术的影响，最后他们两个全都松软下来，躺在雪地上不动。



慕行秋枕着麒麟的脖子，突然感到肚子很饿，上一次他有这种感觉，还是小时候在野林镇，他跟伙伴们疯跑了一天，回家推开院门，浓郁的饭菜香气令他垂涎欲滴，他端起大碗，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听父亲老秋的数落，把那些话当成一道下饭的菜肴。



天空湛蓝，野林镇也有这样的蓝天，却没有这么厚的雪，也没有麒麟这种奇特动物，慕行秋的肚子咕咕直响，钻进鼻子里的香味也越来越浓，他的思绪却飞回了十几年前。



不知不觉间，他已泪流满面。



这是一次促不及防的袭击，就像是漂泊在外的旅人，行走在闹市之中，喧闹、拥挤，一切如常，突然之间，在一座最不起眼的货摊上，旅人看到了一双虎头鞋，像极了小时候母亲一针一线缝出的作品，于是人声消退、繁华寂灭，旅人霎时间被思乡念母之情击中，只得仓皇离去，寻一处角落独自哀伤……



申尚出现在慕行秋眼前，手里托着一张热汽腾腾的面饼，香味就是它传来的，“饿了吗？”



慕行秋擦去眼泪，感到很难堪，申尚却一点也没有嘲笑他的意思，“道统把咱们都变成了伪装成大人的孩子。”



“我一直记得家乡野林镇，这可是第一次，我想念它。”慕行秋躺在地上说。



“因为这是第一次，道统不再出来阻挠你，不会有人告诉你心境该是什么样、修行有多么难。”



申尚扔出饼，慕行秋一跃而起，抓住饼用力咬下一大口，跟父亲老秋的味道大不一样，却足以填饱瘪瘪的肚皮。



跳蚤也站起来，鼻子四处嗅闻，但它不吃饼。



慕行秋用左手从百宝囊里抓出一小捧金银屑，还没等张开，跳蚤的舌头就伸过来，几下卷得干干净净，过后还在人类的手心里舔来舔去。



申尚带来的数十人已经在远处搭起一小片营地，烧火造饭，甚至有人唱起歌来，调子古怪，不像是来自人类王国，锦簇跟他们混在一起，看上去很是自在。



“我跟锦簇聊了一会。”申尚看着慕行秋吃饼，脸上露出欣赏的笑容，“没想到这里发生这么多的事情。”



“你找我有什么事？”慕行秋吃光了饼，不是很饱，可申尚手里已经空了。



“还不是因为道统，有人给我捎来消息，说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回庞山，要么找你帮忙。”



慕行秋明白了，道统准备隐退，不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线索，所有道士，包括那些隐士和受罚者，都得做出选择。



“很遗憾，你找错人了，现在能帮你的是左流英和杨清音。你居然不想回庞山？”慕行秋有点意外。



“所怀念的一切都已不在，还回去做什么？你也不打算回野林镇吧？”



慕行秋摇摇头，“可我要弄清楚当年野林镇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当年就是为了这件事才加入庞山，结果修行却让我的心事淡了，现在它又恢复了。”



“有什么线索吗？”



慕行秋没吱声，猛虎符师高伏威的脑子里或许有一点线索，只是或许而已。



跳蚤的头伸过来，试图用舌头解开他腰间的百宝囊，慕行秋心中一动，自称最接近无所不知的异史君，会不会掌握着真正的线索呢？

第五百九十五章 符箓客的邀请



食物的力量就是如此强大而奇特，酒足饭饱的人感觉不到它，半饥半饱的人感觉到了却未必敢于使用，饥肠辘辘的人则完全成为这股力量的奴隶。



这一次，食物不仅勾起了慕行秋的思亲之情，也让狂怒的麒麟安静下来。



跳蚤在第三次从慕行秋手心里添干净金银屑之后，恢复了几分从前的温驯，它没想起慕行秋的身份，只是将它当成一个不该除掉的食物来源，所以它的目光里仍然闪动着仇恨的光芒。



慕行秋则在吞下第三张面饼之后，抬起头打量周围的人。



皮袄皮帽，这些人像是一群生活在山里的猎户，他们使用符箓却不像龙宾会里的符箓师，似乎尊申尚为首却又经常拿他开玩笑。



众人围坐在一起，“猎户”们显然对慕行秋、锦簇和麒麟更感兴趣，但他们很礼貌地没有乱问，而是一块听申尚讲述他们早已知道的经历。



“离开庞山之后，我先去了圣符皇朝。”申尚颔下长着一小捧不甚浓密的胡子，他还没有养成捋须的习惯，声音里也没有老人般的睿智与成熟，他大概就是因此没有得到伙伴们的尊重，他并不在意。



在圣符皇朝和各诸侯国闲逛了多半年，申尚颇感无聊，仅有的一点好奇推动着他前往舍身国，那个唯一得到人类承认的半妖之国。



“舍身国一多半国土是荒漠，我又不认路，或飞或走，整整三个月没见过人影，就这样，我体会到孤独的可怕，因此你可以想象，当我终于见到人影时，心情是多么激动。”



道士是不会激动的，可申尚是一名失败的道士，有这种反应就很正常了，慕行秋只意外一件事，“人影？你是说妖影吧。”



“当然，可我当时真的是将他当成人类了。”申尚总是笑眯眯的，好像对自己所享有的一切都感到心满意足，“现在也是这样。”



慕行秋看出来了，申尚身边的“人”其实都是妖族，大部分可能是非妖，另一些则是半妖，但他们跟慕行秋之前接触过的妖族不太一样，少了一些狠戾与愚钝，就像申尚所说，他们跟人类真的没什么区别。



“舍身国很大，领土比圣符皇朝可能还要辽阔一些，舍身国也很小，真正能休养生息的良田沃土寥寥无几。我进入了舍身国最贫瘠的领域，结识了一些生活最艰辛的半妖与非妖，他们挣扎求生，对外面的世界所知极少，甚至没听说过道士，但我还是换掉了道袍。”



申尚摸摸身上又脏又旧的皮袄，对它也非常满意，“可道士的心换不掉，我还是会胡思乱想，一度我以为自己领悟到了什么，甚至一笔一笔地将脑子里的想法记下来，慢慢才明白那全是毫无意义的废话，于是又都烧掉。”



“老祖峰被毁掉你都不知道吗？”



“我是在很久之后才听说这件事的，说实话，就算当时知道了，我也未必会出来帮忙，我的力量实在太渺小了。但我还是跟庞山重新取得了联系，我的一个妹妹偶尔跟我有书信来往，就是她告诉我道统将要退隐的事情。”



若是在不久之前，慕行秋会非常在意申尚的反应，现在他却更好奇这群非妖与半妖的身份，申尚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马上将话题转过来，“他们都是舍身国的符箓客，通过各种渠道学会了一会符箓之术，却不隶属于任何一支龙宾会，因此他们不是符箓师，而自称为符箓客——借用符箓的客人。”



“你们学习符箓做什么？”慕行秋茫然不解。



一名相貌憨厚的中年符箓客笑道：“符箓是个好东西，我们用它捕猎、生火、运水、种地，总之全靠着它，我们才能在最荒凉的地方生存下去。”



申尚补充道：“不是所有妖族都有妖丹，也不是所有妖族都想占领人类的地盘，他们从来不参与妖族的对内对外战争，所以你在妖军中看不到符箓客。”



慕行秋点点头，“你们的符箓很特别。”



“那是因为我们不会最高等的符箓，只好贴近目标祭符。”那名中年符箓客指着申尚，“他教给我们不少东西。”



“在庞山闲着无聊的时候，我学过一点符箓，可惜当时不太认真。”申尚叹息道，可就是他学会的那一点符箓，对地处偏远的妖族符箓客来说，也是极为难得的指点。



慕行秋明白了，在庞山申家一无是处的吸气道士申尚，在舍身国的荒凉地带成为了重要人物，他爱上这种感觉，甚至拒绝跟随道统一块退隐，宁愿接受再灭之法并重新修行内丹。



至于这二十多名符箓客，从他们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紧张神情就能看出来，他们是跟着申尚出来见世面的。



申尚告诉过他们道统退隐意味着什么吗？顶多十年，魔族就将席卷整个世界，荒漠还能保护这些要求不高的妖族吗？



慕行秋没问，也不让自己想太多，在一个濒临崩溃的世界里，人人都有自处之道，视而不见也是其中之一，自己没必要拆穿。



“谢谢你的饼。”慕行秋起身，“你想跟道统断绝关系，得去找杨清音，你想重修内丹，就去见左流英，我帮不了你。”



申尚也站起身，比慕行秋整整矮了一头，“嗯，锦簇已经告诉我了。其实我对重修内丹不是很感兴趣，只需要一次再灭之法——一想到要向老娘开口求助，我还真有一点头疼呢。”



申尚挠挠头，呵呵笑了几声，“不过她总会同意的，但我还是想见你，想给你一条建议。”



“嗯？”



“既然你已经跟道统、跟左流英和杨清音都断绝了关系，干脆加入我们吧。除了打猎，符箓客不参加任何战争，自己能养活自己，居住的地方尽是穷山恶水，从来没受到过觊觎，在那里你可以安静生活，不受任何打扰。没人逼你练功修行，也没有人要求你必须成为首领。”



慕行秋隐隐心动，但还是摇头拒绝，“我先要到处走走，以后再说吧。”



申尚没有继续劝说，“走走总是好的，而且你还要弄清野林镇的真相。等你想找我们的时候，就去舍身国鬼荒山，沿着山脉一直往西飞，找一个叫三水岭的地方，反正那里的居住点极少，你总能找到的，我们欢迎你。”



“我会考虑的。”慕行秋向申尚和众符箓客点头，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手指，示意麒麟跟自己走。



跳蚤也不自觉地跟上来，只是目光一直盯着他腰间的百宝囊，比从前更不知餍足。



锦簇不声不响地跟在百步之外，慕行秋走他走，慕行秋飞他也飞，总是保持着这个距离。



数里之后，经过一片树林，再也看不到申尚等人，慕行秋调头冲到锦簇面前，冷冷地看着他。



锦簇没有躲避，也冷冷地回视，像是镜子里的慕行秋，只是没穿道袍。



“到底怎样你才会离开？你想讨好杨清音就该留在她身边，为什么非要缠着我？”



“等我将你看透的时候。”锦簇脸上的神情是那种一无所知却又自以为无所不知的骄傲。



“要不是看你年纪太小，而且还是老枣红马的儿子，我会一拳把你打扁。”慕行秋扬了扬拳头，他现在更喜欢纯粹的身体力量，即使还能正常施展第七层幻术，他也不太想用。



锦簇沉默了一会，“即使变得自私，你也不是一个恶人。”



灵妖微微点头，好像已经完成任务的第一步，看穿了慕行秋第一层面具。



就是这种神情令慕行秋大怒，一拳击出，正中锦簇的下巴。灵妖腾空而起，重重摔在了树林里。



跳蚤在一边兴奋起来，扬起蹄子就要追上去再给锦簇补上一角，被慕行秋硬生生拽了回来，他的确不是恶人，他只要自由自在，不想再救人，但也不想伤害谁。



有时候正确比错误更令人恼火，慕行秋算是深切地体会到这一点，因此当他发现锦簇又跟上来时，没有再回头驱赶。



为了避免化妖反应令自己尴尬跌落的事情再次发生，慕行秋尽量在雪地中步行，一路上不停地劝诱麒麟将水晶眼吐出来，可麒麟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目光只盯着百宝囊，实在逼急了，就发出威胁的低吼声。



水晶眼里的异史君似乎不想再回到慕行秋手里，可是也没有再鼓动麒麟飞走。



慕行秋只好就这么带着跳蚤无目的地乱走，心想异史君总有耐不住寂寞的一天，他会自动从麒麟嘴里吐出来，然后开出一连串的条件。



与此同时，慕行秋还在阅读异史君的众多记忆，希望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那是左流英在斗法中抢到的战利品，储存在十几件法器里，可是内容太多太庞杂，想全部读完可能需要几十年。



锦簇就像是一道甩不开的影子，固执地跟在百步之外，慕行秋慢慢地习惯了他的存在，不再驱赶，也不跟他说话。



五天之后，正当慕行秋觉得自己已经将绝大部分往事与累赘都已抛下时，他发现身后又多了一个诡秘的跟踪者。

第五百九十六章 妖火牢笼



锦簇倒也懂得步步为营的战术，逐日缩短与慕行秋的距离，第五天夜里，他终于又一次坐在慕行秋附近，放下一捧木柴，嘴里喷火点燃，拿出两张饼，烤得温热之后分出一张。



慕行秋接过面饼，默默地吃起来，他最近比较容易饥饿，才几天工夫就已饥肠辘辘，他随身携带着大量法器与丹药，唯独没有食物。



四周尽是高山，翻过一座，前方又横着一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你不怀念吃草的日子吗？”慕行秋吃完了一张饼，感觉好多了，这是符箓客们赠送的食物，粗粝坚硬，慢慢咀嚼的话却能吃出一丝甜味来。



锦簇才只吃了一半，想了一会说：“这就是我们之前不喜欢变成人形的最重要原因，变人就得吃人的食物，可在我们的记忆里青草和豆子更加美味，人却吃不下去。”



锦簇费力地咽下嘴里的食物，将剩下的半张饼也递给慕行秋。



慕行秋没有推让，他在思考锦簇的话，“记忆就是力量。”



“嗯？”



“异史君说过‘记忆就是力量’，我在想这句话应该怎么理解。”



锦簇没吱声，他不喜欢思考，于是盯着火堆，偶尔扔进去一根木柴，像是在沉思，其实是在观察，“有人在跟踪咱们。”



慕行秋一边吃饼一边点头，“三天了，他很谨慎，从来不靠得太近，我不想打草惊蛇，我会设置一座陷阱，将他生擒活捉。”



“你已经准备好了？”锦簇明显有些吃惊。



慕行秋指指自己的脑袋，“记忆的力量。”



锦簇皱起眉头，相比之下，他更愿意看到慕行秋抡拳头。



慕行秋笑了几声，“记忆的确是一种力量，比如你们这些灵妖，就因为还记得青草和豆子的美味，所以很长时间里不愿意变成人形，这就是力量，它将你们束缚在过去，比漆无上或者道统的命令还有效。”



锦簇的眉头越皱越紧，让慕行秋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仅有的几天读书生涯，他当时在秦先生面前的表情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努力理解却偏偏如听天书。



但慕行秋不是秦先生，所以他不会发怒，而是继续道：“又比如咱们身后的这位跟踪者，在我过去三天的记忆里，他暴露了一些小小的习惯，我要据此设置陷阱，谁能说这不是一种力量呢？就好像两个人打架，拳头固然是一种力量，但眼光也是。”



锦簇明白了一点，他问：“记忆在你身上的力量是什么？我说的不是这三天，是所有记忆，你没将它们用来战斗，而是……”



锦簇欲言又止，慕行秋替他说下去，“而是放弃、逃跑。”



火焰渐弱，锦簇往里添柴，慕行秋拿起一根树枝轻轻拨弄，“记忆是一种力量，它能击败敌人，也会将主人压垮。所有的力量都一样，所以道士才有那么多的戒律，为的就是能承受最为强大的力量，承受不住就是道劫、就是入魔。”



锦簇又听糊涂了，他只觉得自己的力量不够用，可从来不觉得会被压垮。



“异史君拥有的记忆比任何一名道士都多，可他没有被压垮，这是为什么？”慕行秋已经陷入自言自语了，扭头看了一眼远处的跳蚤——它吃过金银屑就到处乱跑发泄过剩的精力，丢失记忆似乎让它的力量更强大了。



大概只有左流英和异史君才能解释清楚这些互相矛盾的现象，慕行秋苦笑一声，觉得自己是在浪费时间，他应该尽快走出群山，然后逼水晶眼出来，如果异史君这边的线索也中断了，他只好再次前往皇京，从头开始调查。



子夜时分，慕行秋站起身，“我需要你的一点血。”



“什么？好……好吧。”锦簇虽然很困惑，还是勉强同意了。



“回头吧，小子。”慕行秋大声说，他要给跟踪者演一场戏。



锦簇慢慢起身，坚定地摇摇头，演得比慕行秋更认真，或许他没当这是演戏，“我不能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回去。”



“那我就给你一点东西。”



慕行秋挥起拳头。



锦簇是最强大的灵妖，可战斗力远远比不上跳蚤，几招下来就被打得鼻青脸肿，可他死不服气的劲头儿却一点也不弱，倒下就爬起，冷着脸寻找反击的机会。



慕行秋觉得够了，踩灭火堆，抓起一把雪擦掉手指上的一点血迹，继续前进。



这些天来他一直在向西北方进发，事实上，这不是他选定的方向，而是跳蚤，只要慕行秋改变路线，它就宁可放弃美食也不跟随。想强迫跳蚤一块走是不可能的，不管吃掉多少金银屑，它的那两只红眼睛从来没放松过警惕。



没一会工夫，锦簇跟上来了，走在慕行秋身边，他已经大致想明白是怎么回了，十余里之后问：“陷阱呢？”



“就在咱们身后。”慕行秋随意地说，跟锦簇打架、踩灭火堆的同时，他已经藏下几件法器，“过去的三天里，这位跟踪者总在咱们停留过的地方观察一会，所以我设下的陷阱他一定会踩进去。”



锦簇恍然，“我从来没注意到这一点。”



“我也是慢慢才回忆起来的，他离咱们的距离时远时近，可每次咱们停下休息，他总是过一会才跟上来，那必定是在观察。”



锦簇难得地表现出一点敬佩，“道士们选择你当首领是有理由的。”



慕行秋大笑一声，“弱者就像藤蔓，总是喜欢攀附在强者身上，从来不问强者是不是愿意，他们以为只要自己做出顺从的姿态就已付出足够的代价。有时候，当他们发现自己可能选错了对象的时候，立刻就会分出一部分枝条，悄悄缠向更强的人。”



锦簇脸红了，慕行秋的这番话像是在说妖族，在冰城和狼原，他们表面上是为了报恩才上当受骗试图搭救异史君，其实何尝不是为自己留一手？异史君更强大，跟妖族的接触也更深，的确是更理想的“攀附物”。



“道士们没有背叛你吧。”锦簇对道士内部发生的事情不太了解，没听说过孟诩的事情。



慕行秋只是冷笑，大部分魔侵道士们当时仍围在他身边，是因为不觉得异史君更强，只有孟诩相信了众魂之妖的蛊惑。



“这跟背叛无关，我不是最强的人，自然无法得到最多的追随者，就这么简单，只是我从前太愚钝，总以为自己负有某种责任，总以为能创造奇迹。其实所谓的责任不过是更强的人强行塞到我手里的一面旗帜，或者说它就摆在那里，过路者随便拿，别人一笑而过，只有我傻乎乎地当真，以为自己不拿起这面旗帜，世界就会毁灭。”



慕行秋虽是步行，在雪地上几乎不留脚印，走得飞快，说到恼火的时候，走得更快了，“那是一个陷阱，我踩了进去，全然不管自己能将那面旗扛多久，这就是所谓的奇迹，我做了别人不敢做、不屑做的事情，而不是不能做。”



“你保护过很多人，这是真实的奇迹。”锦簇不擅言辞，憋了半天才说出这样一句话。



“因我而死的人更多，关键是保护这些人有什么意义呢？一切都在最强者的操控之下，咱们全在玩蝼蚁的游戏，保护一些人、杀死一些人，最后能改变什么吗？道统仍然会躲藏，魔族还是会重返，不是这一方就是那一方，早晚会从咱们头上碾过去。要我说，各自奔逃吧，起码不至于让魔族或道统一下子全都碾死。”



锦簇很认真地想了一会，“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也知道这个世界上强者如云，我连名列其中的资格也没有，可是……”



“没有可是！”慕行秋骤然止步厉声喝道，如果有机会对从前自己的说话，他就会是现在这种严厉的语气，“早晚你会明白，灵妖喜欢的只是能打能拼、能替他们出头的你，你以为这是你的责任？这是你身上的枷锁！”



锦簇倔强地回视，“不全是这样，灵王对你……”



慕行秋哼了一声，调头朝来时的方向快速飞去，他要检查自己设下的陷阱了。



跳蚤还在群山中奔驰，但它经常无谓地绕圈，慕行秋还能追上它。



天刚刚亮，那堆被踩灭的篝火又燃烧起来了，比之前更加旺盛，木柴早已变成灰烬，它却像吃饱了金银屑的麒麟，欢快地跳跃着。



这是一座火焰牢笼。



除了念心幻术，慕行秋学过的道统法术很少，这一招并非来自道统十八科，它是妖术。



慕行秋一直在研读异史君的记忆，在茫茫雪山之中行走不停，这是他最大的消遣，虽然一直没有找到关于野林镇的有用线索，却看到不少有意思的妖术。



异史君挖掘出许多古老的妖术，也发明了一些，任何一只妖族只要能得到一两项都会感恩不尽，慕行秋却能随意摘取，只是要花费时间过滤那些浩如烟海的普通记忆。



慕行秋并无妖力，可是施展妖术时却非常轻松，他唯一不能自产的是祭品，锦簇的那点血解决了这个问题。



慕行秋盯着火焰，开始觉得妖术也挺有用，既然自己不想重修内丹，就应该在妖术上多花些精力。



“你是谁？跟着我做什么？”慕行秋慢慢收起火焰，露出里面的猎物。



一张因为火焰烤炙而显露痛苦的脸孔，却拼命挤出欣喜的笑容，“是我啊，小秋哥。”



慕行秋的心碎了。

第五百九十七章 冰冻的妖尸



秃子没有马上追上来，因为他被吓坏了，等他回过神来，慕行秋早就走远了，犹豫了一阵之后，秃子还是离开了杨清音等人，他要找回小秋哥，别人问为什么他也说不出理由，只是必须这么做，谁也留不住他。



秃子走了一段弯路，可最终还是靠着动物般的本能找到了慕行秋留下的蛛丝马迹，他很小心地没有现身，而是远远地跟在后面，生怕小秋哥看见自己之后再次不告而别。



他的头发被火焰牢笼烧掉了一些，脸上也因为几日来的荒野生活而变得脏兮兮的，可他仍然喜滋滋地呵呵傻笑，因为小秋哥没有撵他走，反而用雪给他擦脸。



“跟着我有什么好处？我连自己要去哪都不知道。”慕行秋佯装严厉，唯有这样才能掩饰心中的自责。



慕行秋仍然觉得抛离所有人是正确的做法，可随着时间推移，纯粹自由所带来的兴奋逐渐消失，他觉得自己的某些行为当时做得过头了，尤其是对秃子，因为秃子对他从来没有过任何要求或是超出现实的期望：慕行秋要竞争斩妖会首领，他就跑遍各家道统劝说低等道士入会，慕行秋放弃首领之位，别人都问一句为什么，只有秃子全不在意……



“嘿嘿，我无所谓啊，去哪都成。我就觉得……锦簇一直没被你撵走，我也可以跟着你吧。”秃子冲慕行秋身后的锦簇眨了下眼睛，“就这么到处乱走挺好的啊，你也知道我讨厌总憋在一个地方。”



秃子喜欢热闹和游玩，可他却在乱荆山等了慕行秋六年。



慕行秋不想再装严厉了，扔掉手中的残雪，对秃子正式地说：“对不起，我对你做了不好的事情，有时候……有时候……”



“都怪再灭之法。”秃子气哼哼地说，他从来没怪罪过小秋哥，早就想好了责任由谁来负，“魔族法术把大家都变成了另一个人，甘家兄弟和那些道士都是这样，小秋哥也是，可我知道，无论小秋哥怎么变化，你还是……小秋哥。”



慕行秋反而无话可说了，过了一会他问：“辛幼陶他们怎么样了？”



“他们都接受再灭之法了，听说你走了，辛幼陶很恼火，责备我们不该放你走，小青桃倒没说什么，最可气的是小蒿，她竟然说走就走了吧，念心科传人可能注定要单传，今后她就是唯一的念心科弟子了，听见了吗？她想抢你的位置，还咒你早死哩。”



慕行秋笑了几声，这的确像是小蒿会说出来的话。



秃子趁机问道：“小秋哥，你有没有……惦记他们啊？”



“有点。”



秃子面露喜色，刚想继续说点什么，慕行秋已经开口道：“但我不会回去，现在的我负担不起任何责任，对大家来说只是累赘，与其给他们无谓的希望，还不如干脆没有希望，让他们还有机会另找一位带路人。”



秃子失望地哦了一声，马上又笑嘻嘻地说：“那就各玩各的吧，反正他们有左流英，不缺咱们两个。锦簇，你先回去吧，灵妖都挺想你的。”



锦簇哼了一声，没走，也没说话，他就像一声顽固的石头，想摆在哪就摆在哪，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走吧，咱们还得去追麒麟。”慕行秋带头出发，锦簇仍然跟着。



秃子飞在慕行秋身边，每隔一会就转过头咧嘴笑一下，却不怎么说话，从始至终没有提起杨清音，慕行秋也没问。



直到这天下午，望见跳蚤在雪地中的身影，秃子才又一次开口说：“跳蚤喝了魔血，得用新鲜的星云树种子和叶片才能治好。”



星云树能够辅助镇魔钟看守虚空监狱，自然对一些魔物有镇压之效，但秃子的话明显是左流英带来的提醒，慕行秋嗯了一声，想办法弄回那颗水晶眼之后，他会将麒麟送回左流英那里，他可没有新鲜的种子和叶片，只有十几粒星华飞英，那是烘焙过的星云树种子，早就不新鲜了。



就让左流英自己想办法吧，慕行秋隐约有一点酸意，因为他知道左流英肯定有办法，没准现在就已经选出代替自己的人，杨清音、甘知泉……或者某个一直被埋没的首领。



跳蚤有点奇怪，除了想吃金银屑，它从来不等慕行秋，总是随心所欲地乱跑，可这一次它居然在半空中不停转圈，好像在等人，又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临近之后，秃子热情地跟跳蚤打招呼，却换来一双红眼睛愤怒地回视，他再不敢飞过去了。



跳蚤既非等人也非寻找，它在观察。



地面上的雪乱糟糟的，显然不久之前被什么东西破坏过，跳蚤对此感兴趣，却迟迟没有落地察看。



慕行秋也没有，他停在外围，召出数件法器，施法检查里面的情况，“雪下埋着几具尸体。”



锦簇是个急脾气，慕行秋刚说完，他就飞进场地，慕行秋抬手想叫住他，转念又闭上嘴，自己不是首领，锦簇也不是部下，他自愿跟来，当然也可以自行其事。



那不是陷阱，锦簇很快就找出五具尸体，全是北方的兽妖，其中还有一只女妖，她跟男妖没什么区别，头上也长着角，只是颔下无须，胸部大得不正常。



“他们是冻死的。”锦簇说，五具妖尸都已被冻成冰棍，全身包裹着一层四五寸厚的冰壳，“可是有点奇怪。”



慕行秋没开口，让锦簇自己说下去。



“他们的身子挺得很直，手里握着兵器，生前好像正在战斗，而不是挨冻，他们是被……水法术击中了吗？”



锦簇观察得没错，这些妖族绝不是被冻死那么简单，可也不像是五行之水法术，慕行秋弯腰在冰尸上敲了两下，“五行法术以法力为根基，通常不会维持这么久，而且这是真正的冰，不是五行之物。”



“那就是妖术了？”锦簇说。



慕行秋对妖术的了解不多，只从异史君的记忆里看到过一些片段，可说不清为什么，他觉得这也不是妖术，又看了一会他才说：“杀妖者没有取走妖丹，也没有造成伤口，如果是妖术师下的手，应该不会留全尸吧。”



兽妖全身是宝，头上的角、体内的骨骼、尤其是妖丹，都有大用，妖术师通常不会白白扔掉。



“是啊。”锦簇也越来越迷惑了，四处望了一眼，“杀妖者和被杀者好像都是飞来的，周围没有别的脚印，可这五只兽妖没有翅膀。”



跳蚤终于落到地面，在五具尸体身上嗅了一会，突然向东北方跑去，跑跑停停，所过之处却没有任何痕迹。



“他们也可能是从地下跑来的。”慕行秋抬起腿又放下了，他不想多管闲事，即使只是单纯的好奇心，也会带来数不尽的麻烦，可能还有他最不想承担的责任。



锦簇却马上跟了上去。



直到跳蚤和锦簇走出两三里，慕行秋才不情愿地迈步，心里有些疑惑，难道跳蚤就是为了这个才大老远飞来的？那可就更奇怪了，五只兽妖才死了两三天，跳蚤总不至于未卜先知，除非它感兴趣的不是被杀的妖族，而是杀妖者。



能用纯冰杀妖的怪物——慕行秋不能不想到传言中的冰魁。



秃子好奇心极强，可是刚跟慕行秋重逢，他竟然忍住没有去追跳蚤。



转过一处山脚，锦簇转身大声道：“这里又有三具尸体。”



等到慕行秋和秃子走到的时候，跳蚤跟锦簇已经继续去追查线索了。



三具妖尸，仍然被冰包裹着，也有一只女兽妖，怀里还抱着一只小妖，看样子只有四五岁，头上还没有长角，嘴里也没有露出獠牙，跟人类的孩子几乎没有区别。



不管杀妖者是谁，都是在赶尽杀绝。



慕行秋一直就有一个疑惑，冰魁既然是魔种的盟友，为什么不拉拢妖族而是要屠杀妖族呢？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就像道统不正常的退隐一样，魔种也在采取不同寻常的战略。



慕行秋庆幸自己不用再管闲事，道魔双方不知各藏着多少阴谋诡计，其他人若是卷进去只会撞得头破血流、粉身碎骨。



五六里以外的锦簇和跳蚤停下了。



慕行秋越来越不想管这件闲事，可水晶眼还在跳蚤肚子里，秃子急得直舔嘴唇，他只好走过去。



“这里有一群。”锦簇说。



至少有五十只兽妖死在一片洼地里，无一例外身上都裹着一层纯冰，而且几乎都有伤痕，显然经过一场恶战，他们本来已经被积雪覆盖，被锦簇和跳蚤扒出来了。



“好像都来自同一个部族。”锦簇握紧了拳头，他是灵妖，自然对妖族有归属感，“连孩子都不放过。”



道士也不会放过小妖，慕行秋还在养神峰的时候就从都教那里得到过明确的提醒：看上去是孩子的小妖，有可能是凶残的大妖，一时心软就会酿成大祸。



“跳蚤在干嘛？”秃子问。



跳蚤正在舔一具兽妖的尸体，总是不得其法，显得有些急躁。



这是妖尸当中最高大最强壮的一只，光是胳膊就跟慕行秋的腰一样粗，即使是老撞站在他身边，也要矮半头。



可他还是被杀死了，身上伤痕尤其多，全都来自刀剑。



跳蚤正舔他的右拳，冰已经融化，可跳蚤还在舔，鼻子里呼哧呼哧地喘气，舌头伸出一尺多长。



慕行秋挤开跳蚤，用力掰开妖尸的手指，里面果然握着一个东西。



跳蚤的舌头跟蛇一样灵敏，嗖地伸过来舔走那东西，慕行秋已看到清清楚楚，那是一粒星云树的种子，新鲜的。

第五百九十八章 星辰之阵



跳蚤是为星云树的种子而来的，接下来的三天，它在一片广阔的区域里又找到十五处妖尸聚集地，少则一具，多则上百具，不分男女老幼，身上都裹着一层厚厚的冰，这让他们宛然如生。



这些兽妖来自两三个部族，就像传言所说，冰魁不留活口，连刚出生不久的婴儿都不放过。



连锦簇也猜测凶手就是冰魁了，“怪不得北方妖族那么害怕冰魁。”盯着一只小妖似乎仍在转动的眼睛，他打了一个寒颤，“冰魁故意留下全尸，就是为了让大家恐惧吧。”



慕行秋没有太早做出结论，他在遥望，脑子里慢慢勾勒过去三天见到的场景。



不远处，跳蚤正跟秃子互相追逐游戏，它找到十粒星云树种子，全是新鲜的，吃掉之后恢复了大部分记忆，已经能认出从前的熟人，脖子上的血色消退干净，眼睛却是一红一黄。



但是有一些变化留存下来，跳蚤的力量还是那么大，一角能将秃子挑到上百丈的高空，这是一个危险的游戏，只有他们两个敢玩，还玩得很高兴。



慕行秋弯腰在一片没有遭到破坏的雪地上画了十几个小点，“瞧，杀妖地点不是随意的，冰魁——暂且假定杀妖者就是冰魁吧——在用妖尸布阵。”



锦簇佩服慕行秋的记忆力，可他看不出这些乱糟糟的小点是什么阵法。



慕行秋抬头望天，午时刚过不久，他眼里看到的却是满天星辰，“所有杀妖地点都与天上的星辰相符，亮度跟妖尸的多少正好一致，我叫不出这些星辰的名字，但我能记住它们的位置。”



锦簇更加吃惊，“冰魁到底想干嘛？”



慕行秋摇摇头，“我知道这必定是一种妖阵，目的我就不知道了，而且为什么会有星云树的种子？”



这才是最让慕行秋感到迷惑不解的怪事，星云树只在望山才有，在法术的阻拦之下，种子飞不出山谷，只能靠互相残杀减少数量，药材星华飞英就是这么来的。



被杀的兽妖是从望山附近来的？还是说望山在执行某个计划？又或者杀妖者根本不是冰魁，而是望山道士？



慕行秋理不出头绪。正默默思索，猛然惊醒，自己在做什么？既然不想负责不想再当首领，就不要胡思乱想，一步走错，就会步步深陷，他还是远离此地为好。



慕行秋转身走向麒麟，留下一脸茫然的锦簇，过了一会，灵妖轻叹一声，继续检查遍地妖尸。



跳蚤和秃子迎上来，麒麟亲昵地在慕行秋身上蹭来蹭去，好像一点也不记得自己曾经跟他大打出手。



慕行秋觉得它是在装糊涂，但还是抱住它的脖子，和声道：“好了，把水晶眼吐出来吧，那东西你留着没用，把它交给我，我带你去见左流英。”



跳蚤用那只澄黄色的大眼睛眨了两下，既邪恶又无辜，似乎没听懂人类的话。



慕行秋又转到另一边，说：“异史君，我知道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出来吧，咱们谈谈，你想要自由，我想解开几个疑惑，这是一笔好交易。”



慕行秋其实没办法将乌鸦本魂从水晶眼里放出来，异史君显然了解这一点，所以没做出任何反应，跳蚤血红色的眼珠缓缓转动，总像是在发出无声的威胁。



一红一黄，跳蚤的两只眼睛让它的脸分裂成两种风格，看得越久越觉得扭曲。



秃子落在两角之间，“跳蚤，乖乖听话，把水晶眼吐出来，要不然……”



跳蚤突然一抬头，将秃子甩出去，然后撒蹄急追，又将他稳稳接住。



水晶眼暂时不会出来了，慕行秋不明白异史君在搞什么鬼，他既然控制漆野茫将水晶眼偷偷塞到自己怀里，就是有所计划，为什么这时反而拒绝交谈呢？



实力越强者越爱玩这种故弄玄虚的把戏，异史君和左流英没有两样，至于道统和魔种，把戏更复杂、更让人看不透。



锦簇兴奋地跑过来，手里握着一根兽角，“你瞧。”



兽角上面长着细细的纹路，显然是一枚妖丹，慕行秋接在手里，立刻明白锦簇为何觉得它特别，妖丹寒冷彻骨，像一把刀子直透手背。



“不只如此。”锦簇拿回妖丹，双手轻轻一折，妖丹断为两截，断口处掉下几个碎块。



兽妖皮糙肉厚，妖丹尤其坚硬，甚至能挡住一些普通的道统法术，绝不至于如此脆弱。



“冰魁真的在施展妖术，把妖丹里的力量都耗光了。”锦簇的兴奋很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疑惑，“可这种妖术有什么用呢？就为了将尸体全冻起来吗？”



“或许吧。”慕行秋平淡地说，他对这件怪事已经不感兴趣了，迈步走向跳蚤和秃子。



锦簇却不肯放弃，跟在慕行秋身边不停地做出各种分析，可他掌握的信息太少，连星云树种子是什么都不知道，得出的结论大都近乎于瞎猜，慕行秋几度想要开口纠正，最后都忍住了。



慕行秋又一次搂住跳蚤的脖子，额头也贴上去，努力用第三层务虚幻术进入跳蚤的脑子里，心里一遍遍地念叨：“跟我说话……”



跳蚤不只身体变得强健，对法术的抵抗力也比从前强多了，幻术钻不进去，只能在外围徘徊，不知过去多久，慕行秋突然听到一句话。



“跟着麒麟走。”



慕行秋抬起头，那声音消失了，在他身边，锦簇仍在滔滔不绝地分析诸种可能，秃子则在不停地数落跳蚤，显然只有他本人听到这句话。



这是异史君的回应，还是自己的幻觉？慕行秋难以辨识，越是努力回忆，那声音越显得虚无缥缈。



“又下雪了。”锦簇指着天空，“群妖之地分明是冰雪之地啊，没完没了地下雪，这里的冬天永远不会结束吗？”



慕行秋心中一动，下雪会不会就是冰魁妖术的目的？他禁止自己再想下去。



“接下来咱们去哪？继续寻找更多的尸体吗？”锦簇问。



慕行秋拍拍跳蚤的背，“让它选择。”



跳蚤这回听懂了慕行秋的话，四蹄在地上用力一踏，腾空飞起，飞出还不到半里，竟然从天上掉下来，惹得秃子哈哈大笑。



锦簇飞过去查看，没想到掉下来的更快，秃子翻着跟头大笑，没一会工夫就乐极生悲，自己扑通一栽进雪地里，而且是头顶朝下，更加狼狈。



慕行秋将秃子拔出来，用手托着他前行，秃子连脸上的雪都顾不得抹去，努力尝试想再飞起来，却都没有成功，“奇怪，真是太奇怪了，我怎么不会飞了？”



慕行秋没有尝试，只需要运转一遍法力他就明白过来，何止不能飞，在这里根本就不能施展任何法术与妖术。



锦簇跳起来，冲着慕行秋大声喊道：“这就是冰魁妖术的作用！怪不得这么多兽妖全拿刀剑战斗，没有一只使用妖术。”



慕行秋他们在附近转悠了三天才受到影响，说明阵法并非立时见效，冰魁大概另有妖术能够即时产生作用。



跳蚤不明所以，试了几次之后，只好乖乖地走在地上。



这天入夜之后，距离最近的妖尸二三十里以外，对法术的禁锢消失，跳蚤又能自由飞行了。



在此期间，慕行秋做了一次试验，跟跳蚤摔了一跤，发现身体里的力量并未减弱，只是法术不能用，或者效果大幅降低。



能够正常施法以后，慕行秋又一次对跳蚤使用第三层幻术，还是没用，不管有没有禁锢，幻术都不能进入麒麟的脑子里。



慕行秋有点怀念第七层幻术和自己的旧内丹了，龙魔送给他的泥丸宫内丹虽然强大，却不是特别顺手，跟他好像总有一点隔阂。



“跳蚤要去哪？”锦簇看出慕行秋是在跟随跳蚤，却不知道是为什么。



慕行秋也不知道，跳蚤的路线非常随意，忽东忽西，直到一天之后慕行秋才能判断出来，跳蚤大致上是往东南方前进，比来时的旧路更偏东一些。



“它要带咱们回冰城。”锦簇也看出来了，对麒麟的选择非常高兴。



慕行秋却很纳闷，跳蚤明显受到了异史君的控制，众魂之妖干嘛要去冰城？他好不容易才摆脱左流英，为什么又要自投罗网？难道他认为只有左流英才能将他放出来？



水晶眼里的禁制是慕行秋和几名道士一起施放的，他相信只要找到足够多的妖术师帮忙，完全可以破除禁制，异史君似乎没必要非得找左流英。



可异史君没再以任何形式对慕行秋说话。



数日过后，事情才算有了些眉目，跳蚤行走的是一条“死亡路线”，一路上他们遇到了越来越多的妖尸，死法全都一模一样，分布地点则与天上的星辰隐隐相合。



跳蚤吃下不少星云树种子，可它的一只眼睛总是红色，秃子对此的判断是，跳蚤只吃到种子没吃到新鲜树叶，所以有一点魔血无法去除。



慕行秋渐渐从妖尸的分布上推断出冰魁的走向。



“冰魁不只是要去冰城，他们正在用妖阵将冰城包围！”



彻底受围的冰城将不能施法，一群只有刀剑可用的道士无异于待宰的羔羊，慕行秋必须去提醒他们，对他来说，最大的问题是到底要介入多深。

第五百九十九章 恐惧的诅咒



模仿星宿排列的妖阵像一只巨型的渔网，从群妖之地东北方的高山中抛撒出来，顶住凛冽的寒风，绕开严峻如王者古墓的山峰，冲进一片平坦的雪原，就在这里，撒网者看准时机突然发力，渔网开始散开，一路奔向正南，一路扑向东南，然后逐渐收拢。



不知不觉间被包围其中的那条大鱼，正是冰城与狼原。



线路上布满了妖族的尸体，总数怕是有三四千，他们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驱逐到指定地点，有些做出激烈反抗，有些束手待命，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被包裹在厚厚的透明冰壳里，用他们的妖丹、皮肉、骨骼、角牙等等，滋润一座巨大无比的妖阵。



越接近冰城，妖阵的威力越强大，慕行秋等人最后不得不躲开妖尸前进，只有跳蚤必须进去，只为了吞吃一粒微不足道的星云树种子。



诡异的是，这些妖尸没有看守，而且不管慕行秋他们前进得多快，都没有赶上过屠杀，那些妖族也不都是最近被杀死，有一些被杀死得非常早，只是被寒冰包裹着，丝毫没有腐烂。



这座妖阵不是一下子组成的，它今天在东面布一个点，明天在西部划上一道，像是在下一盘围棋，初时的布局看似杂敌无章，等它终于显露出狰狞面目的时候，对手只有死路一条。



若不是有跳蚤带领，慕行秋等人只会无意中发现一座座的妖尸聚集地，根本看不出其中的排列规律。



为了这次布局，冰魁可能花费了好几年时间。



慕行秋发现自己又被卷进去了，这一次的幕后推手不是左流英，而是异史君，是他操控着跳蚤的行为，也是他将慕行秋一步步带回冰城。



到了最后，慕行秋自己加快了脚步，他无意参与这场即将开始的战斗，但是总得给从前的朋友们一个提醒，有些事情没法让锦簇转述，他得直接说给左流英。



至于异史君的目的，慕行秋却是越来越糊涂了，但他告诉自己要保持镇静，不要给异史君可趁之机。



时隔二十余天，慕行秋又回到了他死而复生并看破一切的地方，此时冰魁的阵法尚未完全布置完成，在东南方还有一块百余里的缺口。



潜龙之火已经熄灭，被烧焦的土地重新覆盖上了厚厚的积雪，几乎看不出燃烧的痕迹，可地下的潜龙骨骼已经烧光了，毒雾没了来源，也已消失殆尽，圣子湖变成了无水的洼地，冰城只剩下一座小山包。



拜月山还在，环绕冰城外围的山脉也在，但是矮小而平淡无奇，连阵阵寒风都挡不住，更不用说即将到来的冰魁。



可这里还是聚集了大批妖族，数量至少上万，像是一场雨后从地下突然冒出来的蘑菇，东一簇西一丛，随便找个地方就安营扎寨，按照部族的习俗挖掘地洞，却被积雪下面的焦黑土地吓了一跳。



锦簇飞了一圈，带回来意外的消息：左流英、杨清音等人根本不在这里，他们十几天前就带着道士和妖族离开冰城，不知去往何处了。



肯定是左流英发现了什么，慕行秋只好自嘲地苦笑，自己还是在多管闲事，有左流英在，哪需要他的提醒？



不过这样一来，异史君让跳蚤把他们带回来的举动就更显奇怪了。



“他们在这里。”锦簇亮出一张粗面饼。



慕行秋解散庞山的道髻，穿上妖族的皮甲，自从在西介国伪装过一次妖族之后，他就一直带着这些东西。



秃子很喜欢自己的庞山式发髻，可是为了表示支持小秋哥，他摘掉了簪子，戴上一顶双角圆顶钢盔——其实无论他装扮成什么样子都不会受到怀疑，在妖族眼里他就是一颗普通的头颅妖器。



慕行秋跟着锦簇前进，跳蚤完成了任务，不再东跑西颠，温顺地陪着他，它那一红一黄的眼睛，吓退了偶尔出现的好奇者。



迁移至此的妖族跟慕行秋之前接触过的不太一样，全都拖家带口，随身携带的物品却没有多少，好像这是一次轻松的短途郊游，到处都有饥饿的小妖在哇哇哭叫，可是却没有打架斗殴的事情发生，一件也没有。



这比众多妖族不携带足够的粮食还要奇怪，就慕行秋所知，妖族无论是兴奋、激动、愤怒、无聊，都会以打架这种方式表达出来，食物紧张的时候更是要凭力气分配，可这近万名妖族，虽然分布得很随意，相互间却谨守边界，极少逾越，部族内部也是一团平和。



准确地说，这不是平和，而是沮丧与懈怠，那些粗壮的兽妖、强悍的半妖，全都像失了魂一样，坐在自家的临时地洞边上，垂着头，听到孩子的哭叫，连头都不抬一下。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秃子小声说，停在慕行秋肩膀上，受到弥漫四周的伤颓气氛影响，声音有气无力。



“别怕，有我呢。”慕行秋随口应道。



秃子露出一丝笑容，“没事，我个头小，真有坏蛋，我钻进雪地里，谁也找不到我。”



这抹笑容没维持太久，秃子变得更加沉默了。



弥漫在冰城与狼原的悲伤与消极，全是由恐惧转化来的。



可慕行秋未受丝毫影响，他瞥了一眼，发现锦簇的神情也有一点变化，脚步不像平时那么稳定。



舍身国符箓客的营地扎在道士营地旧址，说是营地，不过是十余座地洞围成一圈，外围施放了一些简单的禁制，什么也挡不住，只能在遭到偷袭时发出警示。



申尚正在一座地洞门前等待慕行秋，“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还以为那是一次久别，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你了。”



“你们为什么还留在这里？”慕行秋开门见山，因为他发现申尚的气色也不太好，另外那些妖族符箓客更是个个失魂落魄，呆呆地站在几座地洞中间，全然没有上一次见面时的热情。



“都怨我。”申尚叹了口气，“我们走得慢，没赶上杨清音和左流英的队伍，原打算休息几天再出发，谁想符箓客们接二连三地生病，我就想将他们治好再说，结果——”



申尚望了一眼四周的妖族营地，“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妖族突然多了起来，一个个都像是来奔丧的，问话也不回答，随便找个地方就住下来，我还以为这里发现了宝藏，却不见有谁深挖，全都耗着，比我的崩劫还过分。”



申尚在努力讲些可笑的话，如同石沉大海，没引起一点浪花，连慕行秋也笑不出来。



“这是一个巨大的陷阱。”慕行秋说。



“我发现不对劲儿了，可是……他们不肯走，怎么劝也不听。”申尚扭头看着那二十多名沮丧的符箓客，“他们都有家、都有亲人，我把他们带出来，就得把他们一个不落地带回去。”



“那就把他们打晕带走啊。”慕行秋说。



申尚吃了一惊，“你在说什么？他们是我的朋友，我不能这样对待他们。”



慕行秋简单地将自己一路上的所见所闻说了一遍，“明白了吗？现在你还能施法，等到妖阵合拢，你就会变得比妖族还要软弱，到时候就更逃不出去了。”



申尚脸色变了，“冰魁到底是什么东西，居然能布下如此强大的妖阵？”



慕行秋想起他之前听到过的一些传言：“冰魁不是妖，也不是人，你根本没法跟他们战斗，还没照面，你就已经怕得手脚发软，一看见他们的样子，你就会不由自主地跪下……”



申尚勉强笑了一声，俯身摸摸自己的膝盖，“还好，它们没有发软，我……我要去四周查看一下。”



“去吧，让跳蚤给你带路，它知道最近的一处埋尸地。”



跳蚤立刻跳上天空，在这里它还能飞行，申尚一言不发地跟上，冲慕行秋挥下手，已经没心情说话了。



慕行秋向北方遥望，看到更多的妖族营地，飘在上空的衰颓几乎用肉眼都能看出来。



“明天一早咱们就离开。”慕行秋做出了决定。



“那这里的妖族呢？”锦簇诧异地问。



慕行秋发现自己又犯了老毛病，他不该替任何人做决定的，于是改口道：“明天一早我和秃子会带着跳蚤离开。”



秃子连连点头，恨不得立刻离开，他对这里的气氛厌恶透顶。



“这么多妖族不会无缘无故聚集在这里……等死，必定是冰魁的阴谋，他们可能在布置更大的阵法，你不关心吗？”



“我只关心我能离它有多远。”慕行秋已经厌倦了一遍遍讲述理由，所以他说：“你不用在乎我的想法，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



锦簇寻思了一会，“我要弄清楚这些妖族为什么来这里，如果可能的话，还要劝说他们一块离开，时间还来得及。”



慕行秋没说什么，心里却给出一个否定的答案，这些妖族是不可能离开的，他们中了诅咒，慕行秋几年前在断流城见识过诅咒的力量，只是这一次更强大更深入，早已成形，没有扭转的可能了。



他推测，自己之所以没有受到影响，大概跟修行过念心幻术有关，可他的幻术降到了第三层，只能用来自保。



锦簇走了，去找那些连头都不想抬起来的妖族问话。



一名符箓客走过来，递给慕行秋一张面饼，露出一丝微笑，像是从乌云间隙里射下来的一缕阳光，很快阳光消失，天空仍然乌云密布。



多半天过去，锦簇一直没再现身，申尚和跳蚤在傍晚时分回来了。



申尚脸色苍白，显然是看到了妖尸，可他最先说的不是这件事，而是摊开右手，让慕行秋看一件东西，“庞山铁麒麟什么时候改吃荤了？竟然吐出一颗眼珠来。”

第六百章 异史君的条件



异史君宁可落入一名不太熟悉的道士手里，也不愿再受到慕行秋的掌控，自有其道理，慕行秋无从猜测，只能告诉申尚前因后果，以及如何与异史君取得联系。



“这里居然关着大名鼎鼎的异史君？”申尚着实吃了一惊，“舍身国最荒僻之处都有妖族信奉古神教，他们可都将异史君看成教主的。”



异史君面孔众多，慕行秋迄今还没见过“教主”那一面。



“存思异史君的名字吗？这个容易。”申尚按照慕行秋讲述的办法闭目存思，过了一会又睁开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太久没有修行，我连最简单的技巧都给忘了。你确认异史君要找的是我不是你吗？不如你把水晶眼拿去吧。”



“不，就得是你，异史君选中了你，在我手里他不会开口的。”慕行秋知道异史君的一切行为皆有目的，除非有左流英注神境界时的本事，否则的话是不可能强迫这只老妖改变主意的。



申尚又一次尝试存思，这回成功了，但也没坚持太长时间，他干笑了两声，似乎觉得这件事既可笑又神奇，“这要是在从前，我会立刻将眼珠扔掉，道士绝不让任何东西轻易进入自己的脑袋。”



普通道士是这样，慕行秋却总是脑海敞开无力自保，他刚刚加入庞山连最基础的修行还没开始的时候，就被高等道士取走过全部记忆，此后更是接二连三遭到入侵，甚至在脑子里进行过生死之战。



“他说什么了？”慕行秋问。



“他要私下跟我交谈，哈哈，一个只在脑子里说话的声音，居然还要私下交谈，真是……我进地洞，待会再出来。”



慕行秋点点头，无事可做，正好符箓客们点起一堆篝火，他也走过去跟大家坐在一起。



一共二十四名符箓客，年龄从十八九岁到四十来岁，全都长着饱经风霜的脸孔——永远也不会消退的腮红和干裂的皮肤，表明他们来自一个多风的地域。



随着夜色降临，笼罩在冰城和狼原上空的衰颓之气减弱了一些，到处都有火堆燃起，妖族的孩子们在吃过所剩无几的一点可怜食物之后，停止了哭喊，开心地互相追逐、嬉笑，声音远远传来，显示出一点生命的迹象。



诅咒对儿童的影响更小一些。



“我还不知道大家的名字。”慕行秋先开口。



符箓客们一一报出自己的姓名，还好，没有漆、飞、豪这三个妖族大姓，都是李二、张三一类的普通姓氏和普通名字，慕行秋却倍感亲切，一下子想起来野林镇的居民。



符箓客们仍然沮丧，但是很礼貌，有问必答，可他们知道的事情太少，都是第一次出远门，看见雄壮粗野的兽妖，跟人类一样感到震惊和惧怕，对纠缠在自己心中的沮丧，更是说不出理由。



“有什么意思呢？走来走去到处都是冰雪，还不如就留在这里。”符箓客们甚至失去了对家乡的思念。



慕行秋既然知道这是诅咒的结果，就没有追问不休，也没有劝慰。



足足一个时辰之后，锦簇还没回来，申尚从地洞里走出来，疲惫不堪地坐在慕行秋身边，“我就不应该离开三水岭，还不如在那里等着，让庞山来人把我杀了。”



申尚比从前开朗了一些，但是仍然没有度过崩劫，遇到大事的第一反应还是自怨自艾，默默地坐了一会，他说：“异史君不想落在你手里，因为你可能不会耐心听他说话，还可能把水晶眼到处乱丢。”



慕行秋的确扔过一次，于是笑了一声，“但他还是有话要对我说。”



“嗯。”申尚变得跟符箓客一样沮丧了，说话更像是出于礼貌，而不是真想表达什么意思，他也没有邀请慕行秋进地洞，因为在哪都一样，附近的符箓客和远处的妖族，都对偷听谈话没有任何兴趣，即使声音传到耳朵里，也会从另一边的耳朵飞出去。



“这叫斗转星移阵，冰魁从五年前就开始布置了，最近几个月才加快速度，异史君早就知道，但是他没有阻止，而是在几处关键位置提前准备了埋伏，潜龙之火就是其中之一。”



慕行秋一下子明白过来，怪不得异史君能让漆野茫轻易点燃潜龙之火，原来他早就有准备，只是对象并非道士，而是冰魁。



“异史君让跳蚤带着你观察斗转星移阵，就是为了证明他所言不虚。”



“我相信他，然后呢？我的信任有那么重要吗？”



“异史君希望你能代替漆无上的地位。”申尚同情地看着慕行秋，光是知晓这些事情他就感到可怕而沉重，无法想象将要承担的人会是怎样一种状态。



慕行秋冷笑一声，“他不知道自己来晚了吗？”



“听我……不，听他慢慢说。”申尚长长地叹了口气，“是这样，异史君不喜欢道统，可是更不喜欢魔族，他了解十三万年以前的历史，知道魔族会怎么对待他，所以他希望创建一派新的势力，处在道魔之间，不受双方控制，也不参与双方的战争，独善其身。”



“听上去不错，他传播古神教就是为了这个吧？”



“没错，现在万事俱备，就差一名优秀的首领，他在妖族和人类当中都寻找过，甚至去过皇京，也扶植过一些人，却没有一个坚持到最后的，所以他想让你试试。”



“他自己为什么不出头？”



“他说作为一方势力，有公开的就得有隐藏的，这样才算完整，才能让敌人忌惮，他是隐藏的力量，缺的是能公开的首领。他说让你放心，你不是傀儡，可以为所欲为。”



慕行秋想起了漆无上，他可没有为所欲为太久，几年时间就被杀死了。



“我拒绝，不管他开出什么条件我都拒绝。”慕行秋干脆地回答。



放在从前，慕行秋即使不接受，也会考虑一下，现在的他却一点也不想接受，他很清楚所谓的“为所欲为”是什么意思，漆无上可以挥手间就让数万名妖兵上战场送死，但是仍然逃不过自身的毁灭。这世上没有真正的为所欲为，最强大的两方势力，魔族被剥夺形体关在虚空之中十几万年，道统过了一段时间的好日子，却整天担惊受怕，强敌尚未露面就选择主动退隐。



换一个人大概很难理解慕行秋的选择，崩劫在身的申尚却露出笑容，“你还真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过了一会，申尚继续道：“异史君并不强求，他只是提出一个建议，你既然拒绝那就算了。但他还有几件事要对你说。”



“我在听着。”



“你的化妖反应不会结束，会一直折磨你到死，因为你当初是自愿服食的，化妖已深入骨髓。当然，异史君有办法解决，但是你未必愿意。”



“他又要提出什么条件吗？”



“没有条件，可是你得学习几项妖术，而你是道士……”



“我没意见。”慕行秋不觉得自己还是道士，而且他已经用过一次妖术，不在乎多学几项。



“那就好，‘第一百二十四魂第二百六十一年’，异史君说妖术就在那里。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申尚迷惑不解。



慕行秋明白，异史君是众魂之妖，他这句话在告诉慕行秋记忆的位置，免去他的寻找之苦。



“替我谢谢他。”



“呵呵，他听得到你的声音。这让我想起了左流英，他现在还让别人替他传话吗？对了，他已经吐出内丹，变成吸气道士了。真是难以想象，可仔细一想，也只有左流英敢做出这种事，从前我就有点怕他，现在更害怕了……”



申尚感慨了一会，正要继续往下说，锦簇回来了，劲头儿比离开时弱下去不少，他也受到了诅咒的影响，但还没有完全屈服。



“明天早晨，一百多位妖族首领将聚在一起议事，我想我可以说服他们离开这里。”锦簇盯着慕行秋，好像自己刚刚在一场战斗中获胜。



“很好，我很愿意看到你成功。”慕行秋说。



锦簇坐在火堆边上，脸上的骄傲神情慢慢消失，呆呆地望着火焰，身体微微颤抖，显然对明天一早的聚会没有一点把握。



“年轻真好，对诅咒的抵抗力都强大得多。”申尚笑着摇摇头，转向慕行秋，“接下来这件事，异史君就要提出条件了。”



“嗯。”



“野林镇。”申尚停下来观察慕行秋的反应，过了一会才继续道：“异史君对野林镇的事情所知甚少，因为那不算什么大事，可他手里的确有一条很有用的线索。”



“什么线索？”



“野林镇不是第一个遭到魔种入侵的人类村镇，也不是第一个居民莫名消失的地方。”



“这个我知道。”道统书籍记载过这些事情，慕行秋早就从芳芳那里听说过。



“异史君有一段珍贵的记忆，能告诉你一个村子被魔种入侵之后那些村民的遭遇。”



野林镇居民的下落很可能跟那些村民一样，这的确是一条重大的线索，慕行秋沉默了一会才问：“他的条件呢？”



“条件就是你得保护这块土地，击败冰魁的进攻，不能让斗转星移阵成形。”申尚拍拍额头，只是转述一下，他也觉得压力沉重。

第六百零一章 渴望燃烧成灰



异史君默默观察，很早以前就猜出了冰魁的计划，那时候漆无上还在西介国巩固刚刚占据的领土，北方莫名惶恐的兽妖甚至还没给冰魁起名字。



异史君没有立刻出手阻止冰魁，更没有想办法挽救任何一只受害的妖族，而是一如既往地默默布局，他相信高等道士们也发现了冰魁的存在，但在道统的应对计划中绝不会将妖族囊括进来。



基本上都让他猜对了，异史君拥有三千多年的记忆，其中包括大量来自道士的记忆，他没机会直接在高等道士身上咬一口，但是通过对低等道士的了解，他慢慢揣摩出了高等道士们的思维习惯。



别人是见微知著，他却是见著知微，经常在世间出没的低等道士就像是天上醒目的风筝，异史君一看就是三千年，终于能排除风向的影响，准确猜出地面上控线的那只手掌在如何晃动。



道统整体退隐这一招让异史君有点意外，却没有太吃惊，这只是比他事前预想的手段更极端了一些而已。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得依靠妖族反击冰魁。



过去的数百年间，他培养了不少妖族，既有漆无上这样的巨妖王，也有飞跋这样的小妖，现在还剩十几位有资格一跃为王，可是哪一个都不是特别理想。



与左流英进行幻术之战的过程中，异史君还没看上慕行秋，直到他以死相逼，宁愿同归于尽也不肯让步的时候，异史君突然觉得这就是自己寻找多年而不得的妖族首领。



但他还需要进一步检验，于是交给慕行秋一个任务。



斗转星移阵一旦布置完成，最大的效力既不是滋生大量恐惧与沮丧，也不是禁锢各种法术和妖术，而就是简单的冰雪。



“群妖之地的冬天很长时间之内都不会结束了。”慕行秋知道得越多，越羡慕无知者的幸福，“冰雪还会向南方步步推进，用不上十年就会铺满整块陆地，连南方的大部分海洋也会结冰。”



锦簇双唇紧闭，两腮鼓起了棱角，他一直坐在慕行秋和申尚附近，却没怎么听他们说话，直到慕行秋转述，他才醒悟过来：自己居然在一个最悲惨的时代出生、化妖，从没享受过庞山灵兽无忧无虑的生活，化妖之后立刻就面临着灭顶之灾。



“得阻止冰魁。”锦簇没有多愁善感，他用自己简单的思维得出简单的结论，更深更远的恐惧压过了诅咒所带来的恐惧，他的眼睛又像火一样燃烧起来，颓丧之气一扫而空。



“或者说阻止斗转星移阵，因为连异史君也找不到冰魁藏在哪里，他们神出鬼没，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亲眼看到他们的妖族没一个活下来，唯一的标记就是星云树种子。”



“冰魁是从望山跑出来的？”锦簇这些天来从秃子那里了解到不少道统的知识，已经知道星云树的来历了。



“有可能，要不然望山为什么要提前退隐？总之外人很难找到冰魁，只能等他们打过来。”



“明天一早无论如何也得劝说大家离开，这种状态下根本没法跟冰魁作战，完全是在等死。”



“问题就在这里，斗转星移阵有七大枢位，枢位一成，阵法实力倍增，相当于拥有了一座易守难攻的坚固堡垒。冰城正好是第一个枢位，这里一旦被冰魁占据，以后的布阵速度会更快。”



“咱们已经见过阵形，不能将妖尸挪走吗？”



“没用的，异史君已经做过测算，妖族被杀的一瞬间，阵法就已运转，尸体的作用不是维持阵法，而是恐吓远近的妖族，所以挪走尸体是没用的，非得是多名星落道士或者一名注神道士才能破阵。”



“可道士们不会这么做。”锦簇目不转睛地看着篝火映照的慕行秋，隐约明白了一些事情。



“不会，道统觉得那是浪费时间。异史君也不会，与其争夺单独的一个个阵位，他更愿意进行一次决战，虽然不能彻底打败冰魁，却能极大地延缓阵法的布置，甚至削减它的力量。他提前算出七大枢位的位置，做了一些准备，潜龙之火就是其中之一。可是为了重获自由，他提前点燃了火焰，没能杀伤冰魁，却破坏了冰城的地气，冰魁召集众多妖族前来此地，就是为了用妖血清洗火焰残余，以便继续布阵。”



“杀死一万名妖族，就为了……”锦簇握紧了拳头。



慕行秋笑了，心想灵妖真是年轻啊，自己死守断流城的时候大概就是这种状态吧，可那种状态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他现在所做的事情正在向左流英靠拢，唯一的区别是他不会像左流英那样藏藏掖掖。



锦簇应该知道一切，起码应该知道慕行秋本人所知道的一切。



“眼下的情况就是这样，你可以劝说众妖离开冰城，逃过这一劫，冰魁很快就能召集到同样多的妖族过来洗阵，这样的话异史君将在第二枢位迎战冰魁，可是第一位枢位一旦入阵，冰魁的实力将大幅增强，接下来的战斗只会更加艰难。你也可以鼓动大家留下来战斗，枢位入阵是有时间限制的，冰魁一旦开始布阵，七天之天必须完成，只要坚持过去，第一枢位就算毁了。”



“等等。”锦簇完全明白慕行秋的用意了，“为什么是我？异史君选中的是你。”



“因为我没办法再带领任何人作战了，我厌倦了当首领，每做一个决定我都会想到它的可笑之处，就连现在也不例外。瞧，我在把你推上首领之位，这种做法正是从前我最厌恶的事情，现在我自己却做出来了。我跟躲在暗处的左流英和异史君到底有什么区别？跟整体隐退以图东山再起的道统又有什么区别？但我还是这么做了，因为异史君向我许诺，只要守住冰城，就会给我一段重要的记忆，凭着它我可能找回野林镇失踪的亲人。”



慕行秋已经拿到异史君的大部分记忆，他可以慢慢寻找，却需要几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找到那一段记忆。



“所以你将责任推给我？”



“嗯，这就是我的做法。”慕行秋无意粉饰自己的行为，“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现在的我犹豫不决，没办法承担责任。还因为你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我？”



“你在意这些妖族，想挽救他们的性命，甚至成功召集了一次聚会。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责任就摆在路边，大多数人都不敢靠近，只有极个别人敢于将它扛在肩上。”



“我记得你对这种做法非常不满意。”



“现在我也不满意，那份责任把自己打扮得像是某种‘权力’，其实是一个骗局，它是一负重担。当然，扛起重担的人总会获得一点权力，但真正的获益者不是他。在冰城，你将获得荣耀、崇敬这些虚幻的头衔，而我将得到一份实实在在的记忆，异史君则为他的整个计划埋下一块坚定的基石。”



篝火中的木柴劈啪作响，符箓客们昏昏欲睡，申尚一直在听慕行秋说话，突然笑出了声，“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诚实的劝说，你还应该告诉他，最后就连那些虚幻的头衔也可能被抢走。”



“有可能，就像漆无上在妖族当中创建的功业，异史君随时都可以抢走，声称一切都是他代表古神所做的安排，这当中只有一小部分是事实，可漆无上没法为自己辩解。”



慕行秋看得从来没这么透彻过，甚至在想关于道统三祖的记载到底有几分是真实的。



申尚笑吟吟地点头，目光在慕行秋和锦簇之间扫来扫去，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如果我不肯承担这份责任，你会怎么办？”锦簇问。



“我会等明天早晨的聚会结束之后再说，如果众妖被你劝动，真想离开冰城，我就放弃这次机会——”慕行秋扭头看了一眼申尚，“从他手里抢走水晶眼，跟异史君继续谈条件。”



申尚举起双手，“不用抢，只要你开口，我就给你。”



慕行秋笑了笑，转向锦簇继续道：“如果你无法劝服众妖离开，也不想扛下这份重担，那我只好勉为其难。我会给自己三天时间，能战则战，不能战……我还是会带着水晶眼离开。”



“我跟你一块离开。”申尚马上接口，“只要你肯帮我带走这些符箓客就行。”



锦簇沉默不语，他需要考虑，需要弄清自己的真实想法，慕行秋没像左流英那样一声不吭地看着某人莽撞地挑起重担，也没像异史君那样用花言巧语和重重许诺诱惑某人，他尽可能用准确的语言描述这份责任的真实情况，然后交给锦簇自己选择。



慕行秋也不再说了，他在想，如果当初在断流城有人对他说出同样的话，他会怎么选择？



他还是会将责任承担下来，因为当时断流城里有太多他所在意的人，芳芳、杨清音、辛幼陶、小青桃、大良……



他悲哀地发现，自己的变化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彻底，他正在寻找的野林镇，或许就是一份未来的重担。



世界上总有这样一群人，像炭一样渴望燃烧成灰，像河流一样渴望灌溉荒漠，像战鼓一样渴望在刀光剑影中破裂……他们追寻的不是权势与意义，而是必须如此。



“让我试一下吧。”锦簇站起身，他不知道自己的能力是否足够，也不知道敌我之间的实力对比有多悬殊，他只知道一件事：光是想到自己将要承担的责任，就足以击退诅咒所带来的颓丧与恐惧。



申尚露出放松的微笑，慕行秋却神情严肃，他必须控制自己体内蠢蠢欲动的热血。

第六百零二章 两仪剑盾



妖族都是硬汉，即使是妇孺也不例外，他们认为坚硬的拳头胜过刀剑，而刀剑又胜过法术，可到头来，他们还是频频败在法术面前。



诅咒也是一种法术，魔族的法术，它们巧妙地绕过妖族厚重的皮肉和顽固的骨骼，直达内心，肆意扰乱他们简单粗暴的情绪，于是，最强壮的兽妖也垂下了头颅，成为恐惧的玩物，甚至忍不住向陌生的客人倾诉。



“我以为这里是安全的，多少年来，大家一直都在说冰城和狼原多么多么安全，连道统都攻不进来。我没想到会是这样，我带来了全部亲人，丢弃了全部家当。我的路走到头了，我们就该死在这里，这是古神的意志，死后他会给我们安排更好的去处。”



诅咒只需要极少的养料就能长出恐惧的参天大树，大量妖族被没有来由的恐惧所驱赶，跑来冰城，发现这里已经是一片焦土，于是甘心等死。



这就是锦簇面临的第一道难关，而他连敌人的影子都没见着。



关于诅咒以及应对方法，慕行秋将自己所知的一切都告诉了锦簇，但是没有替他出主意，因为他没有万无一失的计划，断流城的诅咒比较简单，而且在进行过程中就被击溃，冰城众妖却早已深陷其中。



异史君倒是提供了几招强大的妖术，不能去除诅咒，却可能令诅咒为己所用，使得众妖对锦簇更恐惧，可无论哪一招都要用到大量献祭，至少上千名妖族要为此献出生命。



异史君觉得这是一举两得的手段，既能得到一支现成的军队，又能借机清除老弱病残，可锦簇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宁可劝说众妖自己摆脱诅咒，成功的机会虽然很低，这却是他唯一接受的手段。



天亮之前的一个多时辰里，锦簇围着篝火来回绕圈，思考如何才能将一大群妖族从诅咒中拉出来：众妖受诅咒影响已深，而他却是一名毫无威信的外来者，身边连跟随者都没有，此地的妖族甚至没听说过灵妖一族。



记忆就是力量，锦簇努力回忆自己走遍各座营地时的所见所闻，希望从中找出诅咒的破绽。



申尚用赞赏的目光看着锦簇，“他不只相貌像你，脾气也有点像，只不过少了一层道士的壳。没准他会成功，可异史君看中的还是你，他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只要能阻止冰魁布置第一枢位就行，他会遵守承诺的。”



慕行秋没吱声，他成功说动了锦簇，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塑造一位未来的首领，还是在毁掉一名热情的灵妖。



申尚起身，召集全体符箓客去一座地洞里聚会，他也得负起一点责任，起码将自己带出来的这些妖族从诅咒中解救出来。



慕行秋取出一枚宝珠，寻找异史君第一百二十四魂第二百六十一年的记忆，这只魂魄原本属于一位罕见的妖族散修，他曾是纯粹的兽妖，妖丹生在右角上，三十岁的时候却突发奇想，拜一位散修为师，在下丹田里凝成了一枚内丹，跟散修一样驳杂不纯，却实实在在是一枚内丹。



正因为他身份特殊，才会被异史君选中，死后成为众魂之妖的一部分。



兽妖想要修行内丹可不容易，他不得不毁掉自己的右角妖丹，拖着脆弱的身躯开始修行，成功之后他对内丹与妖丹的异同特别感兴趣，竟然又重新长出了妖丹。



根据自己的亲身经历，这名兽妖散修创建了一套法门，以协调内丹与妖丹的冲突。



慕行秋仔细看完这套法门，终于明白异史君之前为何觉得他不会同意了，它不是用来去除化妖反应的，而是帮助修行者长出妖丹——有了妖丹，化妖反应当然也就停止了。



裴子函肯定喜欢这套法门，甚至愿意拜在异史君面前为它出生入死，可慕行秋——突然间念头一转，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该接受，他已经不是道士了，甚至吐出了千辛万苦才凝成的一枚内丹。



慕行秋忍不住仰头大笑，锦簇毫无反应，仍在思考对策，跳蚤和秃子却凑过来，前者寻找金银屑，后者好奇地问：“小秋哥，你在笑什么？”



“如果能有妖丹，你希望长在哪里。”



“嗯，首先得假设我有一具身体……”秃子认真地想了一会，“别长角上，头盔有角就挺好，真长在头上就难看啦。也不要翅膀，看着挺威风，可是你发现没有，飞妖都挺弱，没什么大妖，羽王每次整理翅膀的时候我都替他着急。手掌也不好，看着就笨重。啊哈，我想到了，妖丹就应该像殷不沉那样，长在眼睛里。”



“眼睛？”



“对啊，看着一切正常，其实是一枚妖丹，多有意思，而且眼睛本来是弱点，变成妖丹之后却成最强大的部位，更有意思了。”



慕行秋点点头，觉得秃子的选择真的很有道理。



他不着急学习法门，而是继续查看兽妖散修的记忆。



这位兽妖散修心事细密，对妖丹、散修内丹和道士内丹进行了大量研究，对道士内丹他了解不多，直到成为众魂之妖的一部分之后，才从其它记忆当中得到帮助，令研究更加完善深入。



道士内丹最纯粹，产生的法力也最为稳定绵长，而且没有修行止境，可惜的是人有止境，或早或晚修行者总会遇上叹息劫，从而止步不前。



散修内丹相对驳杂，法力不够稳定，即使没遇到任何心劫，修行生涯也会在攀到某座高峰之后无路可走。



妖丹跟前两者有本质不同，它不能直接利用天地灵气，而是吸收自身血肉里的零散灵气和一些不洁之气，因此效率最低，也最为驳杂，但却有一个好处，无需特别的修行法门，只要活着，妖丹就会自动增强，体质也会在这个过程中越来越好。



同时修行内丹与妖丹看上去像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兽妖散修根据自身经历却得出一个不太好的结论：妖丹虽然只用到血肉里的少量灵气，可还是会跟内丹产生冲突，生出妖丹之后，内丹很快就会停止增强，他想出的法门只能协调表面矛盾，却不能解决根本冲突。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同时拥有内丹与妖丹的兽妖散修才会一直默默无闻，因为他两方面都不够强大，若不是被异史君看中，他创建的法门早已失传。



对慕行秋来说这却不是大问题，吐丹之后，他身上没有了根本隐遁之法，却有情劫未度，泥丸宫内丹是别人送给他的，这三者都令他根本不能继续修行内丹，因此与妖丹不存在冲突。



兽妖散修给自己创建的法门起名叫“两仪剑盾”，剑喻内丹，盾指妖丹，一切顺利的话，少至一年多则五年慕行秋就能让自己的眼睛变成纯正的妖丹。



兽妖散修还有一段记忆，是乌鸦本魂劝说他加入众魂之妖时说的话：“妖族之弱不在于妖丹，而在于修行之法太易，天生妖丹者比比皆是，以至于众妖都以为理所应当，无妖钻研更好更快的修行法门。偶尔有妖族像你一样想要找条新路，却被视为不务正业，等你死后魂飞魄飞，连这点努力也会立刻消散。你所做过的一切，都不会给妖族带来任何好处。所以，加入我吧，虽然在这个时代你是孤独的，但是在过去和未来，你会找到志同道合者，你的努力会成为众多努力的一部分。”



曾妖散修被说动了，慕行秋也心动了。



弱者或许并不弱，只是没有找到正确的法门，就像道统的强大并不在于某一位道士，十三万多年来无数智者的积累，才筑成今天的这条坦途，走在上面的新人可以比前人更轻松地凝成几无瑕疵的道统内丹。



时间就是睿智，记忆就是力量，慕行秋心潮涌动，对这句话有了更多感悟，他甚至想，道火不熄其实说的也是同一回事：道火烧得越久越强大，道统没有了服日芒道士，骨子里其实并未衰落，很可能更强了一些，只是这些力量隐而不现。



或许这就是道统至宝的作用，积累并隐藏道统的力量。



道统隐退，但道统也终会重返，而且不会等十三万年那么久，慕行秋觉得自己没准有机会亲眼见到道魔之战。



前提是他得活下去。



慕行秋思绪万千，等他回过神来时，天已经亮了，他抬起头，不得不承认异史君的强大，他被囚禁在水晶眼里，仍然能不动声色地改造另一个人的头脑。



火堆已经熄灭，在慕行秋对面，和他一模一样的面孔露出的却是坚毅与顽强。



秃子笑眯眯地看着慕行秋，“两个‘小秋哥’一会皱眉一会微笑，可真好玩，瞧，你们把跳蚤都弄糊涂了。”



跳蚤正用一红一黄两只眼睛茫然地左瞧右看，好像有点分不清谁是谁了。



慕行秋哈哈一笑，收起藏有异史君记忆的宝珠，问道：“想到办法了？”



锦簇嘴角微微一动，不管长得多么相似，他跟慕行秋总是有一点明显的不同——天生的骄傲，“没有什么能将一个人完全改变，魔尊正法不能，诅咒也不能，每只妖族心里都有他最在意的东西不可动摇，我想我已经找到了。”

第六百零三章 妖族的孩子在挨饿
百余名妖族首领答应前来符箓客营地聚会，结果只来了五十几名，他们感兴趣的也不是锦簇和他将要说的话，而是过来寻找食物。
符箓客都是那种宁可自己挨饿也要让客人吃饱的纯朴性格，所剩不多的面饼很快就分发一空，不过妖族首领们自己没吃，而是小心地收在怀里，互相怒目而视，提醒对方不要打自己这几张饼的主意。
既然拿到了食物，妖族首领们不好意思马上就走，于是席地而坐，打算听听锦簇要说什么，将这当成领饼的代价。
慕行秋和申尚站在营地边缘旁观这一幕，都对锦簇接下来的做法感到好奇。
锦簇没向任何人请教，也没向慕行秋说出自己的详细计划，他要凭自己的本事说服众妖。
他的脸色略有些苍白，不像一开始那么坚定了，站在一座地洞的门口，低着头，像是在认错，又像是祈祷——他的确需要祈祷，如果不能说服这五十几名妖族首领，鼓舞全体妖族就是一个笑话，他甚至没办法让分散在各座营地里的妖族聚在一起。
看着那张跟自己一样的面孔阴晴不定，慕行秋觉得既可笑又同情，不由自主也跟着紧张起来，脸上虽然不动声色，十指却缓缓蠕动，起码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想好怎么才能激起这些妖族的士气。
锦簇的对手是一场强大的诅咒，荣誉、利益这些平时最能打动人心的语汇，此时此刻全无意义。
锦簇抬起头，神情立刻恢复坚毅，他很少笑，这时更是严肃得像是一头称王已久的雄狮。
他走到众妖面前，也坐在地上，只是位置稍高，好让所有妖族都能看到他，然后他开始自我介绍。
“我叫锦簇，是一只灵妖，有几位妖王昨天见过我，有一些今天是初见。”
平淡无奇的开头，甚至没有“妖王”抬头看上一眼——群妖之地部族众多，随便一名部族首领都可以被称为妖王，这个称呼就像是“大人”一样，是个没有多少实际内容的敬词。
“我将要说的话非常简单，可是在此之前，我希望大家能跟我一起向古神祈祷。”
锦簇起身，竟然从怀里掏出一只三首神像来，他将神像放在自己刚刚坐过的土堆上，然后顺势跪下。
众妖族首领都显出几分困惑，可是等二十多名符箓客面朝神像跪下，他们也陆续由坐姿改为膝跪。
慕行秋和申尚互相看了一眼，都点了一下头，觉得锦簇这一招做得很巧妙。
妖族居住分散，极少有共同目标，除了少数名声显赫的妖王，谁也不能将他们变成一个整体，而等到妖王一死，部下立刻分崩离析。
锦簇毫无名声，连妖族身份都有点来路不正，想将众妖联合起来，就必须借助于已有的声望。
不是所有妖族都信奉古神教，可是只要有一半妖族肯向三首神像跪拜，另一半妖族就会从众。
第一步他走对了。
营地里的所有妖族，不分首领还是普通小妖，都面朝神像跪下，许多妖族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神像，一手握持另一手摩挲，显得十分虔诚。
锦簇并非信徒，连这只神像也是临时向一名符箓客借来的，他也不懂什么经文，只是用低沉的声音说：“古神在上，我等妖民庸庸碌碌，不求闻达于天下，不求征战于四方，只求老有所依、幼有所养，家中小子能生长成妖，继续侍奉古神，此生足愿。”
申尚转向慕行秋，用嘴型说：“他读书。”
锦簇的确读过一些散落的庞山书籍，不过慕行秋怀疑他这番话众妖能不能听懂。
妖族大都不识字，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话，可锦簇祈祷之后，众妖却都低低地和了一声“此生足愿”，他们从声音中感受到了锦簇的虔诚。
锦簇慢慢站起身，又对着神像低声念诵了几句，然后才缓缓转身，从这时起他就保持站立，稍稍侧身，像是神像身边的侍者，对他对面，众妖则仍然跪拜。
“听。”锦簇做出侧耳倾聆的样子，四周并无声音，过了一会才有一个孩子的哭声远远传来，像是野猫在打架，“妖族的孩子饿了。”
锦簇就像一名无师自通的演说家，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停顿了一会，让大家充分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然后才继续说下去，声音低沉缓慢，完全掩饰了那张年轻面孔所显示出来的稚嫩。
“我看到你们收起了食物，我知道你们要将食物带回营地送给自己的孩子。可是就这么几张饼，能缓解今天的饥饿，却解决不了明天、后天的饥饿，更避免不了即将到来的死亡。古神在上，妖族受的苦难已经够多了，为什么咱们的孩子连长大的资格都没有？”
锦簇的眼睛里冒出了火，这让他更像灵妖而不是道士慕行秋了。
“你们都是一族之长，是你们做出决定离开家乡前来冰城避难，是你们做出决定留在此地等待死亡降临，也是你们做出决定令自己的孩子再也不能在群妖之地驰骋。”
锦簇在心里期盼着能有妖族站起来发出愤慨的指责，他需要一点反应，以证明他的话动摇了诅咒的根基。
可是没有妖族起身，恰恰相反，他们的头垂得更低了，个个羞愧难当，却不肯开口自辩，这群力能搏兽在自己的部族被视为英雄的妖族，被恐惧和沮丧打败了，甚至失去了打架的本能。
慕行秋和申尚又互相看了一眼，知道这才是最关键的时刻，用古神将妖族团结起来并不困难，因为这与诅咒互不干扰，想要激起妖族内心的怒意，却是在与强大的诅咒进行正面对抗，一句话说错就可能前功尽弃。
“回忆一下吧，想一想从前的自己，你们是伟大的妖族，在最寒冷的地区、面对最险恶的强敌，你们活下来了。当你们还是孩子的时候，是你们的父母用鲜血和刀剑保护你们的安全，为你们提供食物。现在，你们的孩子在喊饿，瞧瞧你们都做了什么？像一群温驯的母鹿坐在地洞前面发呆，我替你们感到羞耻……”
“你什么都不懂！”终于有一只兽妖站起身，比锦簇高出一头再加半个胸膛，头上的双角像是两把钢刀，“根本打不赢，除了让孩子们在最后几天尽量吃饱一点，你什么也做不了。反抗吗？只会死得更惨，我不想让我的孩子受那种苦。”
众妖纷纷点头，锦簇也在心里点头，终于在一片死水上激起了一点浪花，他激动得手心都出汗了，脸上却露出愤怒的神情。
“我不懂？你以为我没见过遍地的妖族尸体吗？我从西北方一路赶来，见过几百座尸坑、数千具妖尸，我见过不少强壮的妖族毫发无伤地死在那里，他的妻子和孩子就死旁边，没错，尸身完整，脸上看不出一点痛苦，可他们还是死了，那些孩子蜷在母亲怀里，直到死去还以为自己能得到父亲的保护……”
“别说了！”另一只妖腾地站起来。
锦簇的确抓住了妖族内心最在意的东西——孩子，昨晚他在各处营地行走，看到沮丧的大人们唯独对孩子会露出一点表情，今天他们肯来参加聚会，也是为孩子寻找一点食物，这一切都让他相信，只有孩子才能动摇诅咒对妖族的影响。
“你们以自己的父亲为傲，难道就不想将这份骄傲传给自己的孩子吗？”锦簇抬高了声音，他在跟无形的诅咒拔河，他刚刚拉过来一寸，必须继续用力、更加用力。
“你想让我们怎么办？战斗吗？从来没有妖族打败过那些怪物，你只能乖乖等死，或许他们会放过一些还不记事的孩子。你倒是光棍一条，当然不在意这些事。”
众妖你一言我一语，将满腔愤怒全都宣泄在锦簇身上，灵妖一个不落地回应，盯着对方的眼睛，言辞越来越激烈，非要将对方的怒火彻底点燃不可。
慕行秋甚至有点佩服锦簇了，这个小子平时不苟言笑，因为一点小事就会发怒，跟十几岁的叛逆少年没什么区别，一夜之间，他却变成了控制情绪的大师，无论众妖如何愤怒，他却不为所动。
慕行秋只担心一件事，锦簇可能会做得过头，他挑起愤怒以应对恐惧，结果可能会带来更多的恐惧。
申尚一脸沉思，容貌显得更苍老了，时不时微微点头，也不知是被锦簇打动了，还是跟慕行秋有一样的担心。
秃子听得津津有味，不停地在慕行秋耳边说：“对极了。”“就是这样。”
锦簇终于激起众妖的愤怒，最近这些天来，冰城和狼原从来没有过如此大声的喧闹，好几只妖族甚至晃膀子准备打一架了。
锦簇就在这时犯了一个错误，他毕竟太年轻，又不会精妙的法术，为了将众妖怒火烧到一丈高，他自己的激情先要冲起三丈才行。
他觉得时机已到，于是抓起三首神像，高高举起，大声道：“战斗！跟冰魁战斗！为你们的孩子争一条活路，让他们为父亲骄傲！”
冰魁两个字一出，整个营地霎时又变得鸦雀无声，激愤从妖族的脸上消失，暴起的壮汉慢慢缩了回去，他们一直避免提起这两个字，现在，诅咒的力量又回来了。
锦簇脸色微变，感觉大势将去，在与诅咒进行的拔河赛中，自己即将一败涂地。
慕行秋知道，必须帮他一下了。

第六百零四章 妖丹初成
锦簇会记住这次教训，击败敌人有许多方法，直接冲上去将其打倒在地只是赢得胜利的方式之一，还有一些险恶的敌人，就等着你冲上去，好将你网罗其中。
诅咒就是这样的敌人，它隐藏在妖族的心里，看上去迟缓呆滞，可是一旦遭遇直接进攻，它就会加倍反弹，将此前失去的领土一举夺回。
锦簇被打蒙了，他明明已经点燃一堆熊熊怒火，甚至感受到了它的炽热，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可是突然之间，就因为“冰魁”两个字出口，火焰熄灭了，连一丝热量、一缕青烟都没留下，刚刚还张牙舞爪的众妖，一下子又变回了有气无力的可怜虫。
“古神安排的。”
“妖族命该如此。”
“打不过，怎么也打不过……”
失望之情瞬间攫住了锦簇强硬却不坚韧的心，他以为自己在跟一头巨兽搏斗，结果就在要获胜的时候，巨兽消失不见了，他能感觉到巨兽就站在自己身后，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可无论他转身多少次，就是看不到它。
锦簇慌张地向营地边缘望了一眼，第一次露出求助的目光，内心深处他仍然是一匹年轻的锦尾马，在草原上纵横驰骋，招惹见到的每一只动物，可是一旦遇到危险或者障碍，本能还是会让他转身望向一直跟在后面的父母。
慕行秋微微点下头，一个字也没说，甚至没有露出特别的表情，好像对锦簇的困境不怎么关心，连回应都是在敷衍。
可锦簇的心情却没有那么慌乱了，脑子飞快转动，已经有妖族准备离开了，他得马上想出办法扭转局势，不可以提冰魁，现在还不是铲除诅咒的最佳时机，妖族最在意孩子，孩子在挨饿，挨饿的时候需要食物，食物……
锦簇眼前一亮，高声道：“先让孩子们吃一顿饱饭吧！”
众妖停下脚步，一只妖族拍拍腹部：“我这就把饼带回去。”
“几张饼不够，咱们还需要更多食物，需要肉！孩子应该吃肉。”锦簇自己不吃肉，但他了解普通妖族对肉食的喜爱。
“哪来的肉？冰城和拜月山都被烧成灰了，难道杀别的妖族吃肉吗？”
妖族首领们都笑了，有几只却在认真考虑这个建议，目光扫来扫去，像是掂量其他妖族的肥瘦斤两。
锦簇找回了自信，伸手指向北方的拜月山，“狼洞的确被烧得干干净净，连毛都不剩一根，可冰城没有。”他又指向山坡下不远处的废墟，“潜龙之火燃烧的时候我就在这里，圣子湖的水浇灭了大部分火焰，冰城表面被毁，地下还有一些房间保持完整，那里储存着肉和各种食物，足够分给大家，不仅孩子能吃饱，你们也能。”
锦簇语速飞快地说完这番话，正准备离开的妖族停住了脚步，正打算嘲笑他的妖族张着嘴巴却说不出话。
“你是说真的？”一只妖族疑惑地问。
“我就在现场。”锦簇当时的确就在冰城，也知道冰城地下部分没有完全被毁，可他没见过任何食物，相关的念头却突然间冒了出来：冰城的地下房屋是避难用的，避难就必须储存食物，万子圣母等妖族撤退得很匆忙，未必会将所有食物带走。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顺着自己的手指盯着那片白色的废墟，目光像是穿透了成堆的砖瓦，“我知道食物藏在哪里，去把所有妖都叫来，一个不落，告诉他们来冰城领取食物。”
众妖族首领愣了一会，突然一哄而散，只剩下锦簇自己如同雕像一般站在那里。
申尚面露微笑，“诅咒所带来的恐惧是无源之水，所以直接跟它战斗是无意义的，让大家将心事转到别的地方，恐惧或许自己就消失了。嗯，不错，不愧是庞山灵兽化成的妖，天生就聪明些。可是，冰城地下真藏着食物吗？妖族若是发现自己受骗，只怕会将他撕成碎片。”
申尚看向慕行秋，笑容中多了一份默契与神秘，“刚才好像有法术从我身边掠过，你感觉到没有？”
慕行秋笑了一下，他的确施展了一点幻术，帮助锦簇稳定心神，用食物继续吸引众妖的注意是锦簇自己想出来的，慕行秋只是帮他树立信心。
慕行秋曾经在冰城的一间地下密室中看见过食物，裴子函带他去的，而且说过冰城像这样的密室还有很多。至于那些食物还在不在原处，慕行秋就不敢肯定了。
锦簇却已经充满了信心，立刻带领二十多名符箓客飞向冰城，刚来到废墟边缘，就已经有一大群妖族闻讯赶来，个个眼睛冒光，期盼地望着他。
诅咒的影响暂时去除了，锦簇挑起了一个巨大的希望泡沫，现在必须找点实实在在的东西将泡沫填满。
“你不过去帮忙吗？”营地里的申尚望着正从四面八方涌向冰城的妖族，听着此起彼伏的呼喊，觉得这真是一个奇迹。
“我不想过去，但我的确知道一处地下密室的位置，就是不知道里面的食物还在不在。”
“我记得那个地方！”秃子兴奋地大叫，他想起来了，自己还在门口替小秋哥把过风呢。
慕行秋挥挥手，“去吧，小心点，别走丢了。等等，把跳蚤带上，它鼻子灵。”
跳蚤威严地晃晃头，似乎不屑于做这种小事，可是当秃子在它两角之间又蹦又跳地催促时，它还是快速向冰城废墟飞去。
“我也去看看，这还真有点挖宝藏的意思，应该来个比赛，看谁挖到的食物最多。”申尚也飞走了。
慕行秋独自留下。
不管怎么说，锦簇已经迈出第一步，接下来的路仍不好走，每一步都有前功尽弃的可能，但是毕竟有了一条路，不管多么曲折多么隐蔽，总归指明了一个方向。
慕行秋可以花时间考虑更远一些的事情了，比如妖族到底该怎么跟冰魁战斗，迄今为止，还没有谁见过冰魁的真容，对他们的战斗方式更是所知甚少，只知道他们以诅咒为先锋，以坚冰包裹尸体，中间的过程一概缺失。
慕行秋进到一间地洞里，进入存想状态，将自己在异史君的记忆里看到过的妖术全都过一遍，共有四十七种，大都比较复杂，在冰冻妖尸附近无法施展，只有几项是用来增强力量的，或许可以一用。
在斗转星移阵的影响下，冰魁大概也不能施法，所以这将是一场肉搏战，回想一路上所见过的妖尸，慕行秋判断冰魁力大无比，手里握着刀剑一类的近身兵器。
妖族也擅长近身搏斗，可他们却不是冰魁的对手，应该说在动手之前就被诅咒清空了斗志，锦簇如果真能重新点燃斗志，胜算是否会更大一些？
慕行秋正寻思着，秃子从外面风风火火地飞进来，咧嘴笑道：“找到了，我和跳蚤找到了那间密室，里面的食物还在，可惜没有肉。现在大家都动起来了，锦簇给每个部族都分配了一块地方往下面挖掘。申尚说谁找到的食物最多，就封谁当‘饱肚子王’，我想要这个称号……”
秃子又飞走了，他只是过来跟小秋哥汇报一声，或许还有点担心小秋哥会偷偷跑掉，确定人还在之后，他就放心了。
慕行秋笑了一会，继续钻研脑海中的那些妖术，这回他将自己所学过的道统法术也加进去，像检阅士兵一样，查看哪些能用，哪些上不得战场。
在妖尸坑附近，慕行秋已经做过尝试，像念心幻术和鱼龙阵这些法术都不能施展，纯粹的力量却不受影响。
力量、力量……慕行秋的思绪又一次落在那名兽妖散修创建的“两仪剑盾”法门上。
严格来说，两仪剑盾不属于法术或妖术，而是一种日常的修炼方法，就像是道统的存想，只是更复杂一些。它能用来协调妖丹和内丹共处一身，还能主动增强妖丹，这一点尤其可贵，绝大部分拥有妖丹的妖族根本没有修炼法门，一切都是顺其自然，妖丹随年纪慢慢增强，又随年纪慢慢变弱，直到死亡。
两仪剑盾能够从自身血肉里吸取更多的天地灵气，从而加快妖丹的力量积累，但是这种法门一直没有被推广，因为法门比较复杂，有一定的门槛，光是静心这一步就足以挡住九成以上的妖族。
对道士来说，静心就跟睡觉一样自然，慕行秋决定试一下，虽说至少要一年以后才能炼出妖丹，但是开始得越早越好。
他施放了几道禁制，挡住外面的干扰，秃子一发现这些禁制就会自觉守在外面。
第一步静心很简单，而且不用像存想那样一无所思，就更简单了。
第二步是内视，对于拥有天目的慕行秋来说也很简单。
第三步是寻找隐脉，稍微有点困难了。道士的法力由内丹产生，在全身经脉之中一刻不停地流转，隐脉却是另一套系统，与正常经脉有重合也有背离，而且每个人、每只妖的隐脉都稍有不同，两仪剑盾只能提供大致走向，具体的位置要靠自己摸索。
慕行秋并不着急，他只想开个头而已，于是慢慢确定隐脉的位置，不知不觉达到了一心三用的状态，速度逐渐加快。
不知过去多久，慕行秋竟然找出了自己的大部分隐脉，可以进行下步了，既然一切顺利，他就继续修炼下去。
又过去一段时间，慕行秋感觉到隐脉上的数百个穴位竟然一个接一个地跳动起来，到了最后，就像是落在水面上的雨滴一样，跳成了一片。
这就奇怪了，因为按照两仪剑盾的记载，百穴同跳乃是妖丹生成的迹象，而慕行秋才开始修炼还不到一天，可是很快他的左眼也在发生变化，像针刺一样疼痛，与此同时，外面传来众妖的吼叫声。

第六百零五章 灵气的补偿
锦簇大获全胜，事实再一次证明，看得见摸得着的食物，远远比虚幻缥缈的荣誉、骄傲这一类东西更有力量，在芳香扑鼻的腌肉面前，诅咒就像一名脸色苍白、身体羸弱的假半仙，不管叫得多么努力，还是没法重新抓住妖族的心。
冰城地下储藏的食物几乎都在，它们是为躲避外敌进攻而准备的，从来没想过要带走，万子圣母带领他们去往的地方也不缺食物，因此更没必要随身携带了。
孩子受诅咒的影响本来就比较小，当肚皮填饱之后，他们的精力更加旺盛，个个喜笑颜开，甚至就在冰城废墟里互相追逐打闹，发出的阵阵笑声像阳光穿透乌云一样从密布的恐惧与沮丧当中辟出一条通道。
成年妖族也能吃上几口食物了，这是多日以来他们第一次满足自己的口腹，觉得那些不甚新鲜的肉菜乃是世上最美味的佳肴。
锦簇没有再犯冒进的错误，他在众妖中间走来走去，与每一位首领交谈，准确叫出对方的名字，向遇到的每一只妖族点头，伸手抚摸小妖的头顶，询问母亲们是否还需要更多食物……
他成功地让大多数妖族知道了锦簇这个名字，而且知道是他找出了这些食物。
食物并不丰盛，只能供万余妖族数日之用，但锦簇得到的感激与支持却超出想象，即使是最骄傲最蛮横的部族首领也向这名年轻的灵妖躬身致意，给予他真正妖王的礼遇。
申尚一直跟在锦簇身边，适时提醒他见好就收，不要让妖族感到厌烦。
符箓客们没有尝过饥饿之苦，心中的沮丧自然也就不能被食物撵走，申尚另想了一个办法，他要组织一次仪式，就在今晚，点燃一堆巨大的篝火，然后为“饱肚子王”加冕，接下来还要进行一系列的比斗，为此他要进行大量准备。
符箓客们忙开了，用符箓点燃并维持篝火、从冰城搬来大量桌椅、为各部族划分位置……事情一件接一件，申尚不停地安排工作，让他们脚不沾地忙碌着。
当夜色降临，法术变幻出来的烟花升入天空，妖族的小孩子兴高采烈地一路跑来时，符箓客们终于忘掉了心中的沮丧，跟着大家一块笑了。
这是一个热闹的夜晚，没谁提起冰魁与环绕四周的妖尸，没有沮丧、恐惧和饥饿的打扰，只有咆哮、拳头、酒肉和笑声。
选来选去，众妖一致公认找出食物最多的是麒麟，它不吃肉，鼻子却比吃肉的狗还要灵敏，用蹄子敲打的地方总能最快挖出宝藏来。
秃子没能抢到“饱肚子王”的称号，可他是唯一能靠近麒麟的人，能端坐在麒麟两角之间，替它接受“臣民”的欢呼，这让他心满意足，嘴巴整晚没有合拢，豁齿外露，以至于被叫作“缺牙将军”。
直到后半夜，秃子才想起来自己好久没去看小秋哥了，于是他飞过去，发现地洞周围的禁制已经消失，这表明他可以进去了。
慕行秋将自己的左眼炼成了妖丹。
两仪剑盾的法门注明得清清楚楚，想要生成妖丹至少需要一年时间，而且还得是每日不停的勤修苦练，可慕行秋只用了不到六个时辰，其中还有一半时间是在摸索，真正的修炼只有三个时辰。
可妖丹的确形成了，慕行秋能感受妖力正在隐脉当中流转，当它们与正常经脉中的内丹法力相遇时，双方就各占一边互不干扰，这是两仪剑盾的法门在起作用。
左眼的天目仍然存在，即使在不洁之气的笼罩下也能正常作用，事实上，慕行秋已经不需任何法器帮助他呼吸了。
更大的变化发生在身体上，从前的慕行秋体质再好，也需要施法才能将力量发挥出来，可现在力量就像不受控制一样，随时随地都会表露出来，伸手轻轻一按，土炕就坍塌半边。
慕行秋不得不尽量束缚这股力量，以免造成更多的破坏。
秃子飞进来的时候，慕行秋正在思考自己为什么能迅速生成妖丹，并且有了初步结论。
事情还要追溯到六七年前，左流英在乱荆山引出了魔手，最后时刻，他将魔手的力量全都转为天地灵气，封存在慕行秋体内。
灵气是修行内丹的最重要材料，可是对身负情劫的慕行秋来说意义却不是很大，度劫之前他无法突破吸气境界，在乱荆山闭关六年，他的幻术突飞猛进，内丹境界却一直停留在吸气七重。
大量灵气一直滞留在慕行秋体内，没有帮助也没有坏处，就那么一直浪费着，直到他开始修炼妖丹。
妖丹也需要天地灵气，可妖族大都不会吸引之法，只好从自己的血肉当中一点一点地积累，速度缓慢，因此两仪剑盾才定下至少一年的时间，兽妖散修想不到会有一名修炼者体内能够聚集如此之多的天地灵气。
灵气充沛，生成妖丹自然就跟捅破窗户纸一样简单。
慕行秋觉得自己拣了一个大便宜，可是仔细一想，几年来他的内丹一直没有进展，同一年加入庞山的弟子已经达到餐霞境界，他却还是吸气，浪费了多少时间与精力，这么一想，又觉得区区妖丹弥补不了内丹上的损失。
妖丹比散修的内丹还要驳杂，而且没有清晰的境界划分，就算以后越来越强，也终究比不上纯正的道统内丹。
秃子进来的时候，正赶上慕行秋有感而笑，于是他也跟着傻笑起来，“小秋哥，你听到外面的声音了吧，跳蚤当上‘饱肚子王’了，它可得意了，尾巴翘得老高，走路姿势都跟从前不一样了，你应该去教训教训他。”
“走，去教训它！”慕行秋突然来了兴致，秃子兴奋地打了一个唿哨，抢先飞出去向跳蚤挑战。
慕行秋与麒麟的打斗是当晚聚会的最高峰，他们的力量完全超出了妖族的想象，拳头和蹄子击中对方的时候砰砰直响，震得地面都微微颤抖，数只最为强壮的兽妖试图参与这场打斗，结果刚刚靠近就被弹飞，甚至没有出手的机会。
这样的贴身肉博场面对众多妖族来说，就像是低等道士亲眼见到注神道士施法、年轻的学子亲身经历文豪之间的赛诗一样令人激动，女妖发出只比男妖稍尖一点的吼声，小妖互相扭打在一起，模仿慕行秋和麒麟的每一个动作。
可是只有一点，无论秃子多少次纠正，大多数妖族都以为上场的是灵妖锦簇，即使锦簇就站在身边，他们也不觉得矛盾——他们的酒喝得足够多了，相信妖术无所不能，分身更是小事一桩。
直到凌晨时分，众妖才逐渐散去。
锦簇一天之内收获了普通妖王几年才能得到的声望，可这不够，他还想得到更大的成果：冰魁，只有挑起妖族的斗志，并且能亲口说出冰魁这两个字时，这场胜利才算完整，才算具有价值。
锦簇没去休息，在万余名妖族汇聚而成的激情火焰里，他燃烧得最为旺盛，必须找个人说说话，好让自己冷静一下。
他踩着满地的灰烬与垃圾，走到慕行秋面前，他们两个曾经跟镜子内外一样相似，现在却有了明显的区别：慕行秋脸上总是带着微笑，他的相貌是年轻的，气质却更加成熟，谁也看不出这具身体里蕴藏着强大的力量；锦簇则是另一种风格，目光炯炯，脚步轻盈，充沛的精力透过单薄的衣裳一点不落地显露出来，不只燃烧自己，还能燃烧别人。
“谢谢你。”锦簇说。
“除了跟跳蚤打了一架，我好像没帮上什么忙。”
“你的支持对我非常重要。你放手让我做了，从始至终没有干预。说实话，我一直有点担心，以为你只是想看我的笑话，等我惨败的时候，你再出来收拾残局，可你没有这么做。所以我要谢谢你，谢谢你对我的信任。”
慕行秋点下头，“看来你很喜欢担负责任。”
“我只是觉得……我也是妖族，看到同类就那么心甘情愿地等死，我受不了。”
“接下来是更难的一步，不是等死就是战死，大多数人看不出其中的差别。”
“真正的妖族会选择战死。”锦簇自信满满地说，他化妖才几年工夫，其中多半时间都与漆无上的妖军为敌，可这也让他对妖族拥有更多的理解，“只要摆脱诅咒的影响，所有妖族宁愿战死，看着吧，他们不需要明白等死和战死之间的区别，他们……我们渴望战斗，否则的话，为什么十几万年了，妖族还是不肯向道统屈服？”
锦簇声音微颤，似乎领悟到了什么，“大部分道士都是好人，可道士离妖族太远了，远远地射出法术，远远地消灭目标，所以他们不了解妖族，总有一天，等魔族将道士和妖族都逼进同一个角落里的时候，双方或许会和解。”
道统就要退隐了，哪里还会跟妖族共享一个角落？锦簇是知道这件事的，但是激动的他想不起来，慕行秋也没有点明，他想，一个人若是连梦想都没有，怎么可能有胆量迈步走向九死一生的战场？
这天上午，一些妖族首领——数量不多，只有七八位——一块来见锦簇，对他说：“我们回忆起吃饱的滋味，不想再让孩子挨饿了，死亡将我们驱赶到这里，该是转身跟它较量一番的时候了。”

第六百零六章 独特的小妖



数十名年轻的妖族紧紧围成一圈，聆听一套新奇的法门，据说它能更快地修炼妖丹，那名讲述者没有表明身份，谁也不知道他是人类还是妖族，只凭他跟锦簇长得几乎一样，众妖就对他充满了信任。



慕行秋决定将两仪剑盾传授给更多妖族的时候，异史君通过申尚表示了反对，“你在浪费时间，妖族的寿命比人类长不了多少，又爱自相残杀，没几个能寿终正寝，他们根本静不心来修炼，我早就试过了。妖族就是一种会思考的法术材料，利用他们、鞭策他们就够了，犯不着让他们学习。”



慕行秋还是决定再试一次。



锦簇要求各族首领选送年轻聪明之妖，他自己又筛选一遍，然后才将四十多只妖送到慕行秋面前。



一连三天，慕行秋都在冰城的废墟里讲解心静之法，对道士来说这是最为轻松的一步，对这群妖族来说却无比困难，他们的确足够聪明，也有刻苦学习的意志，可就是没办法做到无思无想。



“什么也不想？那样岂不是很危险？”第一天就有妖族提出疑问。



慕行秋很快就明白了症结所在，妖族的生存环境向来恶劣，不仅要防备道士和人类的进攻，相互间也要提防，多年积累下来，他们养成了随时保持警醒的习惯，去除脑中所思，就跟交出兵器背对敌人一样危险。



而道士能够轻易进入存想状态，是因为他们有各家道统的保护，彼此也愿意提供帮助。



慕行秋于是换了一种讲解方法，他让众妖轮流跟自己摔跤、比武，用强大的力量引起他们的兴趣，然后向他们灌输修炼妖丹的种种好处——它能让弱者变强、强者更强。



学徒们热情持续不衰，可还是没有一个能做到静心无碍。



第三天仍然如此，整天下来，大家记住的只是妖师的力量之大——慕行秋将四十多名学徒全部一拳打倒之后，得到了“妖师”这个称呼。



夕阳西下，学徒们各回各族，此地的万余名妖族全都遵照锦簇的命令搬到南部来，围绕冰城废墟扎营。



慕行秋也准备回营了，他这几天来一直在修炼左眼妖丹，进展奇速，连他自己都感到心惊，他的肢体力量越来越充沛，呼吸也越来越适应群妖之地的不洁之气，甚至隐隐觉得它对妖丹很有好处。



秃子从一堵残墙后面跳出来，冲着他大喊道：“小秋哥，快过来！”



秃子和跳蚤是冰城的孩子王，每天都跟一群小妖玩在一起，甚至彻夜不归，这是第一次将慕行秋叫过去。



天快黑了，还肯陪秃子玩的小妖不多，八九只，全都是十来岁，靠在白色的墙上，紧张不安地盯着自己脚上破烂的兽皮鞋。



跳蚤威严地盯着那堵墙，好心担心它会倒掉，又像是自己准备将它撞倒。



“小秋哥，告诉他们咱们从前都是庞山道士，可现在不是啦。”秃子气哼哼地说，原来是吹牛不被相信。



慕行秋看着靠墙站立的几只小妖，他们跟人类的孩子几乎没有区别，但是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乱蓬蓬的头发里生长着隆起的小角，尘土掩盖的皮肤已经有一部分变得粗糙坚硬，像是一块块伤疤。



“嗯，我曾经是庞山道士，可你们不用害怕，有什么疑惑可以直接问我。”



小妖们用目光互相催促，用脚偷偷地踢来踢去，最后一名个头最高的小妖开口了，“道士不都是杀妖的吗？”



“不都是，有些道士一辈子都不会下山，他们甚至没亲眼见过妖族的真实模样。不过，道士和妖族的确经常发生战争，你杀我，我也杀你。”



慕行秋的回答让小妖们壮起了胆子，又有一个开口问：“我听说道士们按杀妖数量定级别，杀十个是吸气、杀一百个是餐霞什么的，是真的吗？”



“这不是真的。”慕行秋笑了，互相厮杀了十几万年，道士与妖族之间的误解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深，“所谓吸气、餐霞……”



“我知道！”秃子抢先道，他不能修行，可是跟着慕行秋和芳芳看过不少道书，张口就来，“道士要修行内丹，修行内丹就需要天地灵气，天地灵气无处不在，有的地方多些，有的地方少些，不管多少，你总得把它吸进体内才能磨砺内丹，所以修行第一层境界是开窍，七窍洞开才能让灵气进入体内。第二层境界是通关，三田豁通才能留住灵气。”



“第三层境界是吸气，直到这时你才能真正吸入灵气，开始磨砺内丹。第四层是餐霞，这时候你吸入的就不是稀薄的灵气，而是像霞光一样的灵气，更多更密集。第五层是吞烟，灵气像烟一样，你甚至能看到它在下丹田里转动。第六层是星落，不得了，灵气像坠落的星光一样进入体内，一片星光就相当于吸气一重弟子一整天吸入的灵气。第七层是注神，星光连成一线注入下丹田。第八、第九层是服月芒和服日芒，灵气越来越强大，服日芒道士修行的时候要升到空中千丈以上，否则的话周围的灵气都不够他用啦。”



慕行秋也不能说得更好了，可惜他跟秃子一样只会纸上谈兵，除了吸气，他不知道更高境界是什么感觉。他的泥丸宫里倒是有一枚星落五重的内丹，但那不是他本人修炼出来的，由于无法将灵气转化成星落形态，他甚至没办法增强这枚内丹。



几名小妖张着嘴听秃子说完，一脸的茫然，只是觉得敬佩，却一句也听不懂，过了一会，又是个头最高的小妖问道：“我们能修行内丹吗？”



秃子一边笑一边摇头，“当然不能，修行内丹首先得有道根，你们有道根吗？”



小妖们连道根是什么都不知道，可是看秃子咄咄逼人的架势，全都摇头。



慕行秋也笑了，接下来他心里却突然生出一个疑问，非妖当中有道根，为什么半妖和兽妖就没有呢？好像从来就没有人解释过这个现象。



“我可以替你们检查一下。”慕行秋说。



小妖们全都抬头看着他，眼睛里亮闪闪的。



检查道根是一种很简单的法术，慕行秋将拇指轮流按在小妖们的额头上，输入一点法力，法力在经脉中运转一圈之后返回，如果有道根在身，就会吸收一部分法力，如果没有，法力丝毫不减。



奇迹不会在几只小妖身上诞生，法力全都原封不动地返回慕行秋体内，没有发现道根的影子，或许半妖和兽妖就是没有道根，道统早就确认过这一点，所以觉得无需解释。



不过慕行秋决定今后还是要对更多的小妖进行检查。道根只在十几岁之前显现，一旦年纪大了就会消失。



天色已暗，小妖们肚中饥饿，纷纷向慕行秋和秃子告别，飞快地向城外跑去。



慕行秋正准备离开，墙角的阴影里响起一个怯怯的声音，“能给我检查一下吗？”



居然还有一只小妖没走，是一只蝉翼妖，这种妖长大之后也只有三尺多高，年幼的时候更是袖珍，这只小妖的身高只有一尺，比刚出生的婴儿还小些，背后的翅膀没有完全长成，腰间围着一块兽皮，没有别的蔽体之物，露出的皮肤却比任何一只小妖都白嫩。



秃子也将这只小妖忽略了，为了表示歉意，急忙介绍道：“他叫飞飞，今年九岁，是从……你老家在哪来着？”



“埋圣林。”



慕行秋突然想起另一只蝉翼妖，他在庞山第一次参加斩妖演练的时候，曾经杀死过一只成年的蝉翼妖，在人类看来，蝉翼妖长得都很像，白白嫩嫩，眼珠又黑又大，像是天真无邪的孩子，其实在妖族当中属于非常阴险的一类，经常躲在兽妖的肚子里发动偷袭。



慕行秋立刻对这只小妖产生警惕之心，可秃子却不知情，“飞飞是只好小妖，刚学会飞，再小的洞他都能跟我一块钻进去……”



“我替你检查一下。”慕行秋说。



孩子自有一种独特的敏感，慕行秋虽然声音很和蔼，飞飞却好像察觉到了自己不受欢迎，舔了舔嘴唇，过了一会才在秃子的催促下慢慢飞起来。



他的确不太会飞行，蝉翼状的双翅不停扑动，也只能勉强浮在几尺高的空中。



慕行秋将拇指按在飞飞的额头上，输入一股法力，小妖张开嘴，露出两颗尖尖的细小獠牙，慕行秋以为他要动手，立刻增强法力——飞飞却没有恶意，被慕行秋一指头按在了墙上，正在扇动的翅膀被刮破了几处。



慕行秋及时收手，小妖扑通掉在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倒是没有受伤，反而惊慌地道歉：“对不起，我没稳住……”



慕行秋没有接受道歉，而是一把将飞飞抓起来，惊讶地看着他，又一次将拇指按在小妖的额头上。



法力返回的时候居然消失了一部分！要么是飞飞真有道根，要么是他身怀独特的妖术，慕行秋一时间无法解释。



飞飞被吓坏了，翅膀在身后无力地颤抖，脸色由白转红。



慕行秋正想做进一步的检查，申尚飞来了，他没注意到慕行秋手中的小妖，严肃地说：“斗转星移阵合拢了。”

第六百零七章 阵法合拢



锦簇很快证明自己并非慕行秋的翻版。



和小镇走出来的牧马少年不同，他是天生的王者，几年前，即使作为锦尾马也显得太年轻的时候，他就击败了数位竞争者，其中包括马群的头领，成为灵妖之王。



他将灵妖之王的位置输给了杨清音，并不意味着从此要当一名普通的妖族，他在冰城众妖心中重新唤醒了斗志，也在自己心里再度燃起王者的雄心。



锦簇站在冰城东南方的一座小山顶上，头上戴着高耸的铁盔，上面装饰的不是兽角，而是十几根艳丽的羽毛，身上的甲衣很简陋，只有几片经过妖术加持的骨甲，护住肩胸等要害部位，其他部位只有麻衣蔽体，甚至干脆袒露着。



他甚至没穿鞋，光脚站在雪地里，他跟所有灵妖一样，不喜欢束缚，如果可以的话，他们宁愿不着寸缕。



由于头盔遮住了大部分面孔，现在的锦簇跟慕行秋几乎没有半点相似了。



在他身边、身后稍低一点的位置上，站着一群妖族，或高或矮，无不神情恭谨，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谁也看不出他们是来自北方苦寒之地的未开化妖族，其中一些甚至连通用的人类语言都不会说。



申尚在半山腰止步，抬头望着山顶的众妖，“多奇怪的一件事啊，老祖峰倒掉了，却给了庞山灵兽一次机会，我不是阴阳科道士，但我有预感，锦簇会是一位了不起的妖王。你听说了吗？他们现在称他‘饭王’，吃饭的饭，别看名字很俗，可是那些妖族真心实意认为这个王号非常尊贵，能代表自己的感激之情。”



食物本身并不足以产生这么多、这么深的感激，关键是在这个过程中众妖摆脱了沮丧，从无奈等死的谷底爬上了坚强生存的地面，因此，他们很自然地要跟着饭王继续前进，继续攀登与敌一战的高峰。



“我预感……跟冰魁这一战很不好打。”慕行秋说。



“呵呵，你太严厉了。”申尚笑着摇摇头，迈步向山上走去。



众妖让开一条狭窄的通道，锦簇没有回头就已经知道来者是谁，他伸手指向远方，“大概是午时前后，最后几处尸坑同时出现，三队妖兵一直在那边巡逻，可是直到天黑之前他们才发现尸坑，立刻回来报告，他们吓坏了。”



妖兵害怕的不是尸体，而是尸坑散发出来的恐惧。



这是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妖族的夜视能力都不错，能望见几里之外的大致情形，同时拥有妖丹与天目的慕行秋，却能清楚看到四五十里以外的场景。



被寒冰包裹的妖尸横七竖八地躺在若干处地面上，刚死不久，还没有被积雪覆盖。



“我觉得法力运转不太顺畅。”申尚扭扭肩，好像这样一来就能抖掉阻滞法力的蛛丝。



“这里还好，再往前两三里，就彻底不能使用妖术和法术了。”锦簇扭过头，盔罩后面的眼睛跟天上的圆月一样明亮，“这就是斗转星移阵，等到整个冰城和狼原都被阵法的力量覆盖，所有妖术和法术都被禁锢的时候，冰魁就该出现了。”



冰魁两个字就像是一道妖术，妖族首领们身形微晃，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锦簇这回没再退让，他已经在这场无形的战斗中站稳了脚跟，可以发起反击了，他又指向远处的尸坑，说：



“感觉到了吗？在冰城周围到处都有被屠杀的妖族，他们死后也不得安生，仍然在替凶手施展妖术，释放诅咒，散布恐惧，让活着的妖族失去斗志。”



锦簇终于转身，面对妖族首领，他们也在看着他，像是疲惫不堪的登山者，需要先行者伸手拉一把。



“所以，别说妖族的死亡没有意义，等死留下的是沮丧与恐慌，战死留下的是希望！让冰魁来吧，就算被杀死，我也要盯着他们的眼睛！”



“冰魁……”一只妖族首领轻声说出这两个字，像是吹向成熟蒲公英的一口气，柔缓而小心翼翼。



“冰魁。”几只妖一块说，摇头左瞧右看，发现自己的脑袋还在，身上也没有莫名其妙地多出伤口，胆子更壮了。



“冰魁！”锦簇纵声大叫，众妖跟着一块大叫，声音汇集在一起，远远传出去，像是一阵狂风掠过雪地。



这不是乞求和呼吁，而是挑战，通过呼唤可怕的名字，众妖似乎获得了强敌的力量。



没过多久，山下的妖族营地里传来响亮的回应，那是更多妖族在呼喊“冰魁”，发音已经失真，像是风吹山林的涛声，像是巨兽从梦中醒来时的吼叫。



“准备战斗。”锦簇说。



妖族首领们转身向山下跑去，向全体妖族传达饭王最新的命令。



申尚的眼睛也在发亮，他向慕行秋说：“道士里找不出这样的人。”



慕行秋微微一笑，他有过热血沸腾的经历，也有过冷却之后的惨痛记忆，不过申尚说得没错，道统里没有锦簇这样的人物，慕行秋自己也不是，他毕竟也受修行的影响，长久的沉思默想早已磨平了他的棱角，即使在最激昂的时刻，也保持着几分冷静。



“这一战你打算怎么打？”申尚问锦簇，晃晃手里的水晶眼，“是他让我问的，他想给你一点帮助。”



锦簇摘下头盔，瞥了一下水晶眼，似乎不太欢迎异史君的帮助，“十五岁以下的孩子留在冰城的地下，其他妖族不分男女全都参战，他们既然能从家乡一路走到冰城，就能拿起兵器。”



简单直接的战术，锦簇觉得这就够了。



“你知道冰魁什么时候、会从哪个方向进攻吗？”申尚问。



锦簇沉默了一会，“冰魁要是真像传言中那么厉害，但凡还讲一点荣誉，就会从正面进攻，我们在狼原开战，对双方都公平，谁也不占地势之利。”



“呵呵，冰魁既不是人类，也不是妖族，荣誉对他们来说跟脚下的冰雪一下无聊。我真应该给你造一顶王冠，全部材料就是骄傲。”申尚用双手比划出王冠的形状，象征性地戴在锦簇头上。



锦簇哼了一声，“那就让冰魁来吧，妖族会聚在一起，冰魁在哪里出现，我们就往哪支援。”



“这回的打法才有点意思，但是你还需要一个更严密的计划，万余名妖兵如何分布、如何呼应、如何最快地互相支援，这可是大有讲究的，冰魁有阵法，咱们也可以有……”



申尚个子矮，声音却成熟稳重，锦簇不由自主弯腰，听他排兵布阵的建议。



“我去外边看看。”慕行秋说，申尚和锦簇聊得正起劲儿，只是冲他点点头。



慕行秋升到空中，没飞出多远就感到法力和妖力运转越来越难，只得落到地面上步行，身后突然传来细微的声音，他转身望去，看到跳蚤正向自己跑来，两角中间坐着秃子，背上竟然驮着小妖飞飞。



麒麟的骄傲一点不比锦簇少，平时甚至不允许外人走进五步之内，只有慕行秋、秃子、小蒿少数几人能骑在它身上，这回居然为一只小妖破例，让慕行秋大感意外。



飞飞显然比慕行秋更意外，而且还很害怕，拼命扇动半透明的翅膀，努力减轻自己的重量。



“我跟飞飞的母亲说了，带他出来玩一会。”秃子向慕行秋眨眨眼睛，他看出慕行秋对飞飞很感兴趣，所以决定将他带来。



慕行秋还没确定飞飞体内是否真有道根，法力的确被吸走一部分，但那也可能是小妖天生的某种妖术。



不过秃子既然将他带来了，慕行秋自然不会撵他走，只是说：“小心点，不要离我太远。”



慕行秋和跳蚤都是体力超强者，在地面奔跑的速度几乎跟飞行一样快，不到半个时辰就跑完了数十里路程，小妖飞飞一直屏息宁气，翅膀没有一刻休息，黑溜溜的眼睛里闪烁着既惊恐又羡慕的光彩。



一共七座新尸坑，填补了斗转星移阵包围冰城的最后一块空缺，大白天就在巡逻妖兵的眼皮底下了出现了，谁也没看见冰魁从何而来又去往何处。



慕行秋挨个尸坑查看，最后停在只有一具尸体的尸坑边上。



这具妖尸与众不同，别的尸体都是随意躺在那里，只有它被故意摆出弓箭的形状：两腿张开代表弓身，一只手举过头顶，一只手垂在裆部，与整个上半身组成箭矢，好像刚刚离弦还没有射出去的样子。



箭头指向冰城稍微偏西一点的位置。



秃子突然开口，“飞飞别怕，有小秋哥在，冰魁也不敢动你。”



慕行秋光顾着检查尸坑，将这只小妖忘了，飞飞已经扇不动翅膀了，呆呆地坐在跳蚤背上，小小的脑袋上汗流如注。



离尸坑越近，诅咒的力量越强，小妖快要承受不住了。



“回去吧。”慕行秋已经看过太多尸坑，没发现什么特别的线索。



跳蚤转身向冰城跑去，它又找到两粒星云树种子，吃得很开心，一点不受诅咒的影响。



慕行秋跟在后面，越来越好奇冰魁的真面目，战死之前总能看到吧？他想。



前方的秃子又叫起来，因为跳蚤不听话，忽左忽右，而且总想蹦到空中，好像天上有什么好东西似的。



跳蚤时不时会有一些孩子气的举动，慕行秋不是特别在意，可是过了一会他觉得不太对劲，跳蚤好像真的在空中发现了什么。



慕行秋加快速度，跑在跳蚤身边，抬头向上望去，月朗星稀，夜色如纱，没有任何异物飞翔，可跳蚤却仍然紧追不舍，舌头伸在外面，一脸的馋相。



慕行秋心中一动，收回目光只看近处，妖丹左眼以天目遍照细微。



终于，他看到了。



半空中飘着一粒星云树种子。

第六百零八章 带翅膀的种子



“冰魁是从天上飞来的！”慕行秋挤进妖群，冲着中间的锦簇和申尚大声说。



饭王和他的新参谋露出一丝困惑，慕行秋指指天，他们点点头，继续分派任务，但是增加了针对天空的防御力量。



慕行秋离开妖群，找到秃子和跳蚤，一块送小妖飞飞去冰城的地下避难所。



锦簇曾经想将小妖和一部分老弱送出冰城，可是谁也不想离开，他们本来就是从远方被迫迁徙到这里的，一旦离开亲人，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宁愿留在战场附近，至于女妖，她们从来不认为自己需要特殊照顾。



数百名十五岁以下的小妖被分散安置在不同的地下密室里，年纪稍大一些的充当守卫。



飞飞被分配到的密室非常狭小，挤着五十多名小妖，他们坐在地上，听到脚步声，全都挤在一起，用惊恐不安的目光盯着入口。



慕行秋让秃子留下，“保护这些小妖，这是你的职责。”



秃子郑重点头，“放心吧，只要有我在，他们都没事，冰魁来了……我把他撞得粉碎。”



慕行秋笑了笑，正准备离开，飞飞拽了一下他的裤腿，“打完冰魁以后……以后……那个……”



“到时候我会教你一点法术。”



慕行秋走出密室，和跳蚤一块来到城外。



众妖领完了任务，首领们正带着本部妖兵前往指定地点，场面稍有些混乱，到处都有吼声响起，火堆一座接一座，映得空中明月都暗淡了。



申尚向慕行秋招手，“语言不通可真是最麻烦，总算弄妥了，就是不知道等战斗打起来的时候，会不会又是一团糟。”



锦簇比他的信心更足一些，“真打起来反而没事了，妖族知道怎么打仗，这是长在他们骨头和血液里的本事。”



年轻的灵妖说起话来老气横秋，好像他在妖族中间经历过无数沧桑，申尚笑着摇头，透露出来的不是鄙视，而是欣赏，然后问慕行秋：“你说冰魁是从天上来的，什么意思？”



慕行秋摊开右手掌，露出手心里一粒小小的种子，跳蚤觊觎已久，立刻伸过头来，被慕行秋用另一只手挡住，这粒种子还不能让它吃掉。



申尚和锦簇都过来观看，过了一会锦簇说：“上面长着翅膀吗？”



这粒星云树种子有点特别，有一对透明的翅膀状的东西，就是靠着它们，种子才能在空中飘浮。



种子又要飞起来，慕行秋一巴掌将它拍回原位，“翅膀是寒冰凝成的。”



申尚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一下种子，全身随之打了一个激灵，“这么冷，亏你受得了。”



慕行秋也只能勉强承受，若不是最近一段时间里体质大幅增强，他也抗不住这千丈深潭似的寒冷。星云树的种子很小，比米粒大了不多少，冰翅也就是一寸多宽，比蝉翼妖的翅膀还要薄还要透明，似乎一点烛光就能将它融化，可是慕行秋握着他多半个时辰了，手心越来越凉，它却一点变化也没有。



“这就是冰魁？”锦簇也碰了一下，吃了一惊，“可是妖尸身上那些伤口明明是刀剑砍出来的。”



慕行秋看向申尚，这些事情只有水晶眼里的异史君能猜出大概来。



借助周围的火光，申尚盯着种子看了好一会，“这的确就是冰魁，但不是它的全部，它还会变化，想办法弄清变化过程，对这场战斗将极有帮助。”



申尚将水晶眼递给慕行秋，异史君终于愿意回到他的手中了，慕行秋接过来，通过他的感官，异史君将能直接观察到种子的变化。



“你们去忙吧，我要找个地方尽快弄清冰魁的真面目。”



锦簇和申尚离开了，他们两个要掌控全局，随时协调各部妖族的战斗，二十多名符箓客则负责收集信息、传递命令。



这是一场前未所有的战斗，已经有成千上万名妖族被杀，却没有一只活着的妖族能说出冰魁的模样，慕行秋手里的唯一线索也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星云树种子，即使这样也算是占据了一点先机，锦簇和申尚虽然没说什么，离开时的脚步却更显轻捷。



慕行秋也得抓紧时间，他虽然不是这次战斗的指挥者，手中的任务却至关重要，如果能早一点查明真相，找出冰魁的破绽，或许就能赢得这场战斗，救下许许多多的生命。



冰魁至寒，慕行秋想到的第一个应对方法自然就是火。



“火？你想用凡火消灭冰魁？”乌鸦本魂苍老而轻蔑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潜龙之火、五行之火、太阴之火或许可以，妖火也有可能，凡火……呵呵，你在异想天开，可惜这里很快就不能施法了，所以我当初才备下潜龙之火，施法之后就不用管了，几个时辰之后才能烧起来，斗转星移阵也灭不了它。可惜，用在你们这群……身上了。”



异史君忍住了“小虫子”的称呼，慕行秋却不领情，他不喜欢在脑子里无声交谈，所以直接开口道：“有别的办法你就说出来，没办法你就不要开口，能想到的手段我都会试一下，不管它有多异想天开。”



异史君嘿嘿笑了几声，没有提出新建议。



附近就有火堆，慕行秋走过去，将水晶眼放入怀中贴身收藏，伸手从火堆里拽出一根半截燃烧的木柴，另一只手里倾斜，让种子落向火把。



种子很轻，又有冰翅托举，坠势缓慢，像是无风的日子里不小心飘落的花瓣，在半空中缠绵回舞，就是不肯痛痛快快掉到地面去。



种子像是一只长翅膀的蚂蚁，燃烧的火把对它来说就是一座小山，可事实上，这座小山才是弱者，火焰刚一接触到种子就弱了下去，好像周围的空气突然被抽空了似的。



离木柴还有五六寸距离，火焰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焦黑的残骸和一缕清烟。



异史君似乎哼了一声。



跳蚤突然从慕行秋身后探出头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舌头将种子卷进嘴里。



慕行秋立刻扔掉木柴，双手卡住跳蚤的脖子，可是没等他用力，跳蚤自己将种子吐出来了，然后转身撤腿就跑，几十步之后才转回身，低下头，双角冲前，喉咙里呼噜呼噜直响，像是威胁，又像是受了伤。



这粒种子跟它之前吃过的味道大不一样。



慕行秋及时抓住种子，冰翅没有一丁点变化，仍然寒冷刺骨，熄灭火焰、冻坏麒麟对它来说只是小事一桩。



“还是用雪吧。”异史君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比较正常，“斗转星移阵就是要让整个世界都被冰雪覆盖，肯定对冰魁有好处。”



慕行秋其实已经想到了，只是觉得有点冒险，如果种子在这里化身冰魁的话，他就等于引狼入室。慕行秋向四周望了一眼，招呼跳蚤跟他一块向北飞去，那里地势开阔，已经没有妖族驻扎，不会引发混乱。



冰城一带暂时还能施法，再过不久就要被斗转星移阵禁锢住了。



异史君明白慕行秋的用意，所以叹了口气，“妇人之仁，如果你需要施展妖术呢？祭品可都在冰城附近。我比你更同情妖族，可是妖族的存在意义就是充当祭品，他们为此而生为此而死，甚至为此而繁衍。冰魁一定是从魔种那里学会了斗转星移阵，整座阵布置下来，至少需要献祭十万只妖族……”



慕行秋插口——他是真的开口说话，就像是自言自语，看上去有点古怪，跳蚤扭头看了他一眼——提出一个疑问：“妖族总说献祭，献给谁？”



“这就是一个词而已，没什么实际……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原以为是献给魔王，后来发现献祭就是魔族发明的，他们当然不会献给自己。然后我又想没准这世上还有更强大的种族，他们在暗中操控一切，甚至掌握着法术本源，于是我钻研了一阵古神教，将它广为传播，结果没用，它就是愚民的信仰，根本就没有真正的神。所以献祭就是一种施展妖术的手段，就像道统要用法器一样，明白了吗？”



异史君越说到后面语气越不善，慕行秋这个疑问显然仍在困扰着他。



慕行秋没有追问下去，老实说他对这个问题并不感兴趣，只是想起来随口一问。



斗转星移阵的禁锢力量从四面八方向中间覆盖，冰城位置偏南，受到影响更早，狼原反而没事，慕行秋和跳蚤可以自由飞翔。



飞出二十里之后，慕行秋降落在一座小山包后面，选择一块干净的雪地，正要将手中的种子放进去，异史君开口阻止，“等等，你身上有妖器吧？”



“有。”慕行秋有一只乾坤袋，里面专门储存妖器，数量不少，大都是从殷不沉等几位假异史君那里搜刮得来的。



“拿出来，有多少拿出多少，这里没有活妖，只好用妖器施法了，效果差一些，但也聊胜于无。”



慕行秋召出妖器，各种骨、角、羽、眼、心等妖族器官，杂七杂八有上百件。



异史君教给慕行秋一招囹圄术，能造出一座牢笼，妖器数量越多牢笼越坚固，或许能用来囚禁冰魁。



慕行秋花了一点时间给妖器摆放位置，将近子夜的时候终于一切妥当，他放下种子，退到妖器圈外静静等候。



月光皎洁，星云树种子发出了淡蓝色的微光。

第六百零九章 异史君的提醒



淡蓝色的微光在雪地上摇曳，一打眼看上去好像有十几丈高，慕行秋的目光逐渐上移，猛然发现自己看到的是月光，于是又往下看，觉得那蓝光似乎只有两三尺高。



光束就是这么怪异，似蓝似白、似大似小、似强似弱，立刻就能引起注意，又时时刻刻想要逃出视线范围。



“意志不坚的妖族很容易就会被它吸引过来，这是魔族的法术。”异史君在慕行秋脑子里开口了。



“现在能消灭它吗？”



“估计不能，种子的力量还没有完全释放出来，只是消灭这束光是没用的。而且冰魁的变化过程可是难得一见，之前见过的妖族全死了，看看你的运气怎么样。”



慕行秋可不想寄希望于运气，他开始施展刚刚学会的囹圄妖术，铺在周围地上的上百件妖器缓缓升起，围着那束淡蓝色的光旋转，速度逐渐加快。



蓝光持续了一小会，显现出朦胧的人形，地上的积雪顺着形体向上攀升，像是一队队正在筑巢的白色蚂蚁。



慕行秋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拉力，他得身子后倾才能与之对抗，旁边的跳蚤也是如此，一红一黄的两只眼睛警惕地转来转去。



“普通妖族这时候就会走过去等待被杀死了。”异史君用肯定的语气说出自己的猜测。



雪已经升到人形的头顶，三丈余高，身材魁梧健壮，跟灵妖之前挖出来的魔像颇有几分相似。很快，人形身上的雪开始凝结成冰。



“啊，原来这就是冰魁。”异史君有些着迷，似乎忘了自己是在通过慕行秋的眼睛观察这一慕，“瞧那粒种子。”



星云树的种子不知何时已经升到了人形的心脏位置，透过刚刚结成的冰，可以看到它飘浮在那里，像一粒不小心混进去的灰尘。



人形凝冰之后瘦了一圈，于是又吸引更多的积雪附着在身体上，整个过程不快也不慢，产生的拉力也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强度。



慕行秋仍然能施法，逐渐增强妖力，众多妖器在半空中旋转得越来越快，已经很像是一座牢笼了，与此同时也遮住了慕行秋的视线。



“慢一点。”异史君不知不觉用上了命令的语气，“胆子别这么小，只是一只冰魁而已，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厉害，囹圄术肯定能挡得住。”



人形三次吸雪附身，三次凝结成冰，容貌和形体越来越逼真，可以称为冰魁了，这是一具男性的躯体，光头、光身，眼窝是白茫茫的两个洞，胸膛起伏，居然也在呼吸，鼻孔里喷出白汽，冰块铸成的肌肉看上去既坚固又脆弱。



冰魁显然没有任何羞耻心，男性特征露在外面，没有任何遮蔽，双手各握着一柄长长的冰剑。



妖尸上的伤口就是冰剑造成的。



冰魁的脖子咯吱咯吱地转动，用白茫茫的眼睛盯着人类和麒麟，脸上是真正的冰冷无情，然后他慢慢举起双剑，全身都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别等了！”异史君的声音有点紧张。



慕行秋立刻增强妖力，全部妖器像旋风一样转动，在冰魁头顶合拢，形成一座坚固的牢笼。



砰的一声，牢笼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里面的冰魁显然用冰剑发起了进攻。



随后响声不绝，形成牢笼的妖器不停地飞出来，落地即成碎片，它们都已经被冻得发脆了。



“冰魁力量不小，你还有妖器吗？”异史君问。



“没了。”慕行秋并未藏私，早就将所有妖器都拿出来了。



“你的妖器品质都一般……水晶眼，把水晶眼用上！”



“你不想活了？”慕行秋吃了一惊，他身上就一颗水晶眼，里面囚禁着乌鸦本魂。



“水晶眼是妖丹，也是强大的妖器，只有它能镇住囹圄术，而且我也想亲身感受一下冰魁的力量。放心吧，水晶眼是我精心造出来的第一等妖丹，没那么容易被破坏。”



旋转的牢笼快要支撑不住了，琐碎的妖器一件接一件地被弹出来，慕行秋小心躲避，跳蚤却总想用角接住把它们顶飞。



慕行秋一只手搂住跳蚤的脖子，另一只手掏出水晶眼，“你不是想借机逃走吧？”



“哈哈……”异史君发出一阵不屑的大笑，根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相信你是真心想对付冰魁，所以……”慕行秋抛出水晶眼，让它加入牢笼。



“得便宜……”异史君的声音消失了，没有身体接触，被囚禁的乌鸦本魂没办法将声音传到慕行秋的脑子里。



水晶眼的加入令牢笼重新稳定下来，不再有妖器弹出来了，砰砰声也变得沉闷一些。



冰魁的确没有想象中强大，慕行秋甚至觉得自己的力量足够将他击碎，可冰魁还有一项本事没有显露——所有的妖尸身上都裹着一层厚厚的冰，这可不是用冰剑劈砍就能做到的。



又过了一会，牢笼里的声音消失了，冰魁似乎放弃了抵抗，可慕行秋马上就感到一阵凛冽的寒意从地面升起，低头看去，只见十多条冰线从牢笼内向外辐射，其中一条正从自己脚下经过。



慕行秋抬起右脚，狠狠踩下去，冰线碎裂了，牢笼里传出一声闷响，不像是冰剑击撞的声音，倒像是冰魁摔倒了。



跳蚤立刻领会了这个“游戏”的要义，围着牢笼跑了一圈，用沉重的蹄子踩踏一条条冰线，每断裂一条，牢笼里就发出一声闷响。



冰魁的实力这么弱吗？慕行秋觉得肯定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冰线全都消失了，旋转不停的牢笼里没有了声音，慕行秋慢慢减少妖力，众妖器速度放慢，牢笼露出了空隙，他能看到里面的情形了。



冰魁双剑支地，站在原处一动不动，全身上下多了一层白霜，好像已经失去了活力。



令北方妖族闻风丧胆的冰魁就这么被打败了？慕行秋难以相信，但他还是结束了囹圄术，准备到近前查看个明白。



妖器落地，像是一大片落叶，慕行秋刚迈出两步就发现不对——水晶眼没了。



完好的妖器还剩下八十余件，慕行秋尽收眼底，其中却没有他最后抛出去的水晶眼。



慕行秋加快脚步，绕过白霜遍身已经不再透明的冰魁，果然，水晶眼就镶在冰魁的后背上。



慕行秋笑着摇摇头，异史君果然想借助冰魁的力量逃跑，其实他完全可以直白地说出来，慕行秋愿意放他出来，一块面对共同的强敌，甚至可以提供帮助。



可异史君还是要靠自己的计谋，这对他来说或许是一种骄傲吧。



骄傲过头却会惹出大麻烦。



高大的冰魁在颤动，身上的白霜像面粉一样簌簌坠落。



慕行秋也算是身经百战，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极为敏感，双脚用力，整个身体向后弹去，顺势抓住跳蚤的一只角，拽着它一块离开冰魁。



人和麒麟还在半空中，才跳出两丈远，冰魁爆炸了。



冰块和白霜都变成了粉末，轰的一声散布到周围十几丈以外，地面如遭陨石重击，下陷五六尺，形成了一个雪坑。



慕行秋和跳蚤没能及时逃出爆炸范围，但他在后跃的同时，唤起十余件妖器、召出五件法器挡在身前，相应的妖术和法术都没来得及成形，只能凭它们自己的力量起一点阻挡作用。



只是一瞬间的事，妖器与法器被裹上一层冰，掉在地上成为无用之物，慕行秋只觉得全身的毛孔都在往外生长冰刺，他也掉在地上，好在不算太高，双脚能够站稳，但是不能动，很快也不能呼吸了。



慕行秋的眼睛还能视物，用余光看到旁边的跳蚤也被寒冰包裹，歪着头，一只角被他握在手里。



妖器和法器毕竟挡住了不少冰粉，慕行秋虽然觉得寒意透心，但是还能忍受得了，他屏住呼吸，运起全身力量，和跳蚤一块努力，要将身上的冰挣脱。



原本镶嵌在冰魁身上的水晶眼坠在地上，慕行秋定睛看去，发现它已经裂成两半，这意味着它再也不是妖丹，甚至不能用作普通妖器了。



异史君还是逃出去了，可他的魂魄在哪？没有躯体可供附着，他坚持不了太久。



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今晚的月亮跟三千年前的那晚一样又大又圆，月圆之夜对我来说总是好兆头。”



妖器，慕行秋想起来了，异史君可以用妖器造出一副躯体，他伪装成左流英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一招。



“对你来说也不算坏运气，因为我暂时不想杀你。”异史君没有绕到前面来，“你会是漆无上之后的另一位妖族之王，我预感到你的成就会更大一些。冰魁在第一位枢位的布阵即将开始，坚持七天，你就获胜了，到时我会给你那段记忆，可我不能留下，这里太危险，我肩负着更重要更伟大的任务，不应该冒任何危险。左流英给了我一个惨痛的教训，我会一直记着。”



慕行秋没法开口反驳，他身上的冰层开始出现裂纹，即将破碎，到时候他就能告诉异史君自己无意担任所谓的“妖族之王”。



异史君猜透了慕行秋的心事，嘿嘿笑了两声，“你以为你看破了一切，其实是弄错了，再灭之法斩断的不是你的雄心，而是情劫。”



“你不敢承认自己正在淡忘那个女人，所以干脆将一切都弃之不顾。面对本心吧，人类，真正的你才刚刚诞生。记住，用数量或许能击败冰魁！”



慕行秋猛地挣脱了所有冰块，旋即转身，背后却没有异史君，只有微弱的笑声从空中传来。



再灭之法斩断了情劫？慕行秋对这种说法感到怒火中烧，他不相信自己会淡忘芳芳。

第六百一十章 往昔不再



慕行秋坐在雪地上，被那股无名怒火烧得浑身发热。



异史君居然说他正在淡忘芳芳，而且采取了全盘抛弃的手段加以掩饰，好像他在背叛芳芳的同时还显得非常懦弱。



慕行秋如果是一名莽撞少年的话，他会一直愤怒下去，想方设法也要找到异史君问个明白，可能还会狠狠地打上一架，可他不再是少年了，早已驯服了心中的冲动。愤怒像潮水一样渐渐退去，他开始想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愤怒？再往前想，当初他为什么没有要回霜魂剑？



跳蚤也挣脱了身上的冰块，正围着地面上的星云树种子转圈，突然前冲又突然退后，活像一条身躯过于庞大的狗在摇尾戏弄一只甲虫。



它什么也不用想，更不会反思自己前些天的变化，只需记得带翅膀的种子不能吃就行了。



慕行秋却不能不想，慢慢地心中生出一股悲哀。



离开潜龙之火的时候，他曾经感受过纯粹的自由，他曾经想那是因为自己再也不用为任何人、任何事负责了，可是现在又逐渐卷入妖族的生死之战，身边也留下了秃子和跳蚤，而他并不感觉为难，甚至还有一点激动与兴奋。



霜魂剑、霜魂剑……



慕行秋不停地念叨这三个字，希望唤起对芳芳的怀念与情感，可是做不到，他仍然能想起从学堂里第一次见面一直到断流城碎丹时的芳芳，满怀温情，足以驱散冬夜里的寒风，可是霜魂剑里的魂魄却是一个陌生人。



慕行秋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那是芳芳的魂魄，却怎么也无法去除一个念头：那不是芳芳。



那不是芳芳，她没有七情六欲，比注神道士还要彻底。



那不是芳芳，她一刻不停地修行，专注于道火本源，境界比慕行秋高出太多。



那不是芳芳，她再也不会掩齿微笑，只露出两只漆黑明亮的眼睛，再也不会隔着木桌推来一本厚厚的书籍，翻开的那一页恰好记载着慕行秋最关注的一些疑惑，再也不会红着脸将自己面前的鱼肉让出来，希望慕行秋能接过去却又不好意思开口，再也不会立于残破的城墙望楼之上，夜风满袖，与他默契地望着同一个方向……



一切的一切都不会重演，断流城之战结束将近七年，慕行秋才接受芳芳已死的事实，好像有大神通者在现实世界者施展了时间法术：芳芳的死讯放慢脚步，与此同时慕行秋却在正常生活，但噩耗终将到来，跟当初同样沉重，同样令人促不及防。



剑内的魂魄无论有多么特殊，都不是芳芳本人，灯烛科道士孙玉露很早之前就跟他说过这一点，可慕行秋迟迟没有接受，他存着一丝幻想，即使几次进入霜魂剑没有找到熟悉的芳芳，他仍然执迷不悟。



可他也做了一些自我欺骗的事情，找种种借口少进、不进霜魂剑，以为这样就不会打扰里面的魂魄，其实他是失望，因为他看到的根本不是记忆中的芳芳。



异史君不愧是拥有几千年记忆的众魂之妖，一眼就看穿了真相。或许左流英也看穿了，所以他说“你终于认输了”，所以他没有找过慕行秋，却让秃子独自追赶小秋哥，特意带来一句“情劫未度不可重修内丹”……



悲伤的湖水淹到了鼻孔以下，上面还飘浮着一层愧疚，慕行秋越是思念那个有血有肉的芳芳，越是不得不承认异史君的话：他抛弃的是霜魂剑和里面的魂魄，而不是雄心与责任。



如此阴险而复杂的手腕，慕行秋几乎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做出来的事情。



跳蚤走过来，它终于吃下了那粒种子，恢复了威严凝重的外表，伸出舌头在慕行秋脸上舔了两下。



慕行秋抬起头，猛然站了起来，南方冰城废墟周围的火堆正在陆续熄灭，表明星云树的种子正在飘落。



战斗开始了。



慕行秋没时间再追问内心，立刻向南方疾速飞去，心里开始琢磨异君临走时说过的另一句话：“记住，数量或许能击败冰魁。”



什么数量？妖族的数量，还是妖器的数量？慕行秋强迫自己回想刚才看到的一切，冰魁身强力壮，但最具威胁的招术还是最后的自爆，那一爆足以将至少十几丈之内的所有活物冻结。



慕行秋用多件法器和妖器挡住了一些冰冻，可他根本没来得及施法，起作用的是法器和妖器本身，跳蚤也帮着分担了一些。



分担！慕行秋脑子里灵光一闪，明白异史君的意思了。



仔细想来，他这一路上所见过的斗转星移阵，聚集尸体最多的也不过六七十具，大部分都是十几具甚至寥寥几具。这不只是阵法需要，也是冰魁力有不逮，没办法一下子冻住太多的目标。



这样一来，锦簇和申尚最初制定的战术就犯下严重的错误，他们让众妖按部族分开，互相支援、照应，无异于给了冰魁各个击破的机会。



离冰城废墟还有三四里，慕行秋和跳蚤都不能再飞了，斗转星移阵的力量已经漫延到这里，将法术都禁锢住了。



慕行秋跑向妖族阵地，远远就看见数十只正成形的冰魁，有的只是一束淡蓝色光柱，有的正在吸雪凝冰，有三只已经挥起手中的巨大冰剑。



冰魁分散在不同的位置，在他们周围，恢复斗志没几天的妖族惊恐万状，缓步绕行，迟迟不敢发起进攻，负责支援的妖族跑了过来，却不敢靠得太近。



只有一个地方发生了真正的战斗，废墟西北方，锦簇正挥舞着重锤用力砸向比自己高几倍的成形冰魁，数十只强壮的兽妖受到鼓舞，抵住了冰魁带来的恐惧，也跟着挥起兵器击打纯冰的身躯。



但这不是普通的冰，不管重锤有多重、刀剑有多锋利，顶多砸下一小块冰碴，冰魁不受影响，仍在按部就班地凝成身体，手里多了两柄长长的冰剑。



慕行秋和跳蚤赶到的时候，这只冰魁正好会动了，向前迈出一步，双剑齐挥，一下子就砍断了七八件兵器，两只妖族被剑锋划过，只来得及张下嘴就倒下死去，伤口刚流出一丝血就被冻住。



“跟我走！”慕行秋冲着锦簇大声叫道，时间紧迫，他只能下命令而不能做解释。



锦簇躲过了冰魁的双剑，正要再度进攻，听到慕行秋的话，他停住了，犹豫片刻才带领一群妖族跑向慕行秋。



“把妖族聚在一起，越多越好！”慕行秋从一只兽妖手里夺过长枪，再次大喊：“跟我走！”



锦簇也喊出了命令，有一些妖族却不愿意离开冰魁，心里越是害怕脚下越是迈不动步，像是着迷一般跟在冰魁身边，冰剑扫来时也知道躲避，动作拖泥带水，跟迎上前去没有多少区别。



锦簇从胸腔里发出连声怒吼，转身抓住一名不服从命令的妖族，一下子抛出几十步远，越来越多的妖族跟随饭王一块吼叫，震醒了最后几只还在犹豫的妖族，手忙脚乱地从冰魁身边跑开。



慕行秋向另一只正在凝结的冰魁跑去，手里晃着长枪，跑出一段距离才想起来并不是所有妖族都有夜间视物的本事，于是一声接一声大叫：“都过来，靠近我，不要落单！”



申尚带着符箓客们跑来，他们一直在鼓动众妖作战，可是效果不佳，恐惧情绪还是在快速漫延。



申尚太期待慕行秋的回归了，隔着几十只妖族就大声问：“找到办法了？”



“数量！聚在一起能分散冰魁的力量，越多越好！”慕行秋回答。



申尚面露喜色，与符箓客们立刻分赴各处，向众妖发出警示。



最初的战术全被打破了，场面变得更加混乱。



慕行秋回头望去，发现冰魁已经追来了，看上去动作迟缓，其实一步就能相当于普通妖族的十几步，冰剑扫过，总有目标倒下。



剑上沾染的血越多，冰魁的力量就变得越大。



慕行秋转过身，挺着长枪，从一群妖族头顶跃过，一枪扎向冰魁。



他必须做点什么，好让自己从心绪的一团乱麻当中挣脱出来，只做寻常的事情不行，得要行走在刀尖上、来往于火海中、单脚立于悬崖边这一类的冒险才行——他需要极端的刺激才能摆脱心中的无数个质问。



枪头顶在冰躯之上，一下子就折了，可慕行秋没有退却，还将是枪杆刺入冰魁体内，推着他后退数尺，双臂再一用力，枪杆断为三四截。



慕行秋有一身力气，却没有趁手的兵器。



一个庞大的身躯从他身边掠过，跳蚤来了，它有力气，还有比钢铁更硬的双角，一下子撞在冰魁腿上，慕行秋高高跃起，踩着冰魁的身体接连几跳，站在肩膀上，抡起拳头，对着正在呼出白汽的鼻孔狠狠砸下去。



锦簇和一群妖族边跑边回头观望，全都惊呆了，几乎忘了自己在奔跑。



他们已经是最勇敢的妖族，敢于挥舞兵器与冰魁战斗，可这个人，他简直不是人，拳头比重锤还硬，砸在冰魁的鼻子上，只见冰屑四溅，高大的怪物无论怎么摇头，都没办法将他晃下来。



脚边还有一头麒麟，双角像凿子一样，每下都能从冰冻的腿上剜下一块来。



冰魁被激怒了，右手挥剑砍向肩膀上的人类——冰屑像飞溅的血一样弥漫半空，冰魁的脑袋被自己砍掉了，可他没有死，反而继续向前行走，三步后才轰然仰倒，他的一条腿硬生生被跳蚤的角给挑断了。



逃跑的众妖不约而同停下脚步，望着那一片迟迟未散的冰雾，心都悬了起来。



“跑！”慕行秋从雾中一跃而出，身边跟着麒麟。



雪地上出现了十几条冰线，这是冰魁即将爆炸的前兆。



正常情况下，妖族在这个阶段是不会离开冰魁的，他们会围成几圈，惶恐地等待最后一击，明明不想死，就是不敢逃。可这回不一样，他们有临危不惧的饭王，还有能将冰魁掀倒的勇士和麒麟，他们的命令立竿见影。



众妖拼命奔跑，慕行秋和跳蚤跟在后面，他来不及聚集足够数量的妖族，只好让大家跑开。



冰线的延长速度更快，超过了慕行秋的脚步，砰的一声爆炸，地面陷下去一大块，寒气席卷方圆数里之内的所有生物。



这次爆炸的威力远远超出慕行秋的预料。

第六百一十一章 战场上的疯子



活了一百多年，申尚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腿软。



斗移星移阵对法术的禁锢已经覆盖了冰城周边，道法、妖术、符箓全都施展不了，申尚和二十多名符箓客只能凭双腿跑动。符箓客还好，他们虽然是普通的非妖与半妖，天生体质一点也不比人类强，但是自小生长在艰苦之地，倒也练出一身力气，反而是道门出身的申尚一旦失去法术的帮助，就变得软弱无力。



道士炼丹之前先炼体，申尚的体质比普通人类和妖族都要好一些，但他犯了一个简单的错误，不懂得保存体力，从一开始就全力奔跑，速度比谁都快，没多久就感到气喘胸闷，肺部像是要炸开一样。



离开庞山这些年，申尚以为自己受了不少苦，他去往最荒凉最贫瘠的山区，跟最纯朴的妖族生活在一起，可是直到暂时失去法术，他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辛苦，之前的一切经历不过是走马观花而已。



两条腿像山一样重，又像棉一样软，他不明白这两种感觉怎么会同时出现。



“聚在一起！”他的嗓子也哑了，声音再也压不住兽妖的吼叫，心中忍不住佩服这群丑陋野蛮而不知疲倦的家伙。



斗转星移阵若是真的布满整个世界，让法术失去用武之地，道统岂不是要一败涂地？申尚心中一惊，觉得道统真不应该就这么隐退，起码应该阻止冰魁布阵吧。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一大群妖族的惊呼。



申尚个子矮，什么也望不见，看到附近有一只高大的兽妖，跑过去说：“借你的肩膀用一用。”



兽妖的个头是申尚的三倍，比他粗壮好几圈，根本没听到来自下方的话，仍在昂首翘望，直到矮小的人类像猴子一样爬到肩上，他才转过长满胡须的脸孔，惊讶地看了一眼，用力甩了几下，没甩掉，也就顺其自然了。



战场上的火堆还没有完全熄灭，申尚的天目也还有点作用，他看到了远处冰魁炸出的大坑，不是很深，面积却极广，直径足有三四里。百余名妖族被困在雪坑的范围内，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奔跑、转身、前扑等各种姿势，身上却裹了一层冰，像是一群栩栩如生的雕像。



饭王锦簇就在其中，手里还拎着重锤。



申尚的目光继续远望，看见了离爆炸中心点最近的慕行秋和跳蚤，心一下凉了，连他们两个也被冻住了，麒麟的两条前腿还在空中，慕行秋身体前倾，一条腿也已抬起，却动不得分毫。



众妖失去了主心骨，有的站立不动，有的不明所以，却已感受到情形不对，茫然四顾，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



数十只冰魁大都已经成形，正挥舞冰剑在妖群中收割，动作简单而平缓，既无花招也不着急，好像这一生的工作就是斩杀妖族，他们早已熟练到有些厌倦。



申尚身子一晃，差点从兽妖肩膀上掉下来，伸手抓住一只冰凉的兽角，才勉强稳住身形，可他觉得腿更软了，真想这就坐下，让别人去操心冰魁，他只想安静地休息一会。



还是老祖峰的生活更舒服啊，申尚突然怀念起从前无所事事的日子来，一切都有条不紊，一切都有人负责，他只需要打开台院的大门，跟初次来访一脸惶恐的小道士们说几句玄奥的话就行——那太容易了，他就算说天气很好，激动的小道士也会自行理解出更多的含义。



在战场上一切却都简单得让人愤怒，非生即死，冰魁砍杀生命就像园丁修剪树枝那么悠闲而无趣，意义呢？壮烈呢？选择呢？申尚从来没感觉到自己如此渺小，面对冰魁的屠杀，有些妖族还能做出反抗，而他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一只冰魁正在步步逼近，手中的冰剑扬到半空中时，申尚甚至能看到上面的血迹。



腿软不再是问题了，申尚感到全身发冷，真希望能变得更小一些，钻进兽妖浓密的头发里，那里既隐蔽又温暖，只是味道不太好……



兽妖大吼一声，用申尚听不懂的语言喊了一些什么，然后迈开脚步，冲向了比他更加高大的冰魁，高高举起一根头粗尾细的木棒，肩膀起伏，差点将人类甩出去。



申尚不明白这只兽妖要做什么，更强壮的妖族都被杀死了，他拎着一根木头怎么可能打败冰魁？就算奇迹发生打赢了，又怎么可能躲过强大的冰爆？



可申尚仍然紧紧握着兽角，没有逃跑也不打算参战，他不想做选择，而是将这项权利交给了脚下的兽妖。



兽妖没有这么多念头，他有过恐惧和沮丧，可是天生的斗志还是占据了上风，他才不管死亡是否有意义，只想将手中的木棒砸在那块可恶的大冰坨身上。



申尚站在兽妖肩上仍比冰魁矮了一大截，他抬头望着那张刀削斧砍出来的面孔，鼻孔里喷出的白汽和白茫茫的眼窝全都充满了死亡的气息，像是诱人纵身跳下去的深渊。



兽妖的身体剧烈晃动，接着向后仰倒，申尚仍然没有松开兽角，他要一块倒下、一块死亡。



可事情跟申尚想得不一样，倒下的不是他和兽妖，而是对面的冰魁！



死亡的深渊消失了，申尚如梦初醒，耳朵又能听见战场上的呼叫，眼睛也能看到更多细节：妖族并没有他想象得惊慌失措，他们正按照符箓客们传递的命令聚在一起，向冰魁发起前仆后继的进攻。



就在申尚面前，那只看上去从容不迫的冰魁，其实双腿已经因为无数次劈砍而伤势严重，兽妖的大木棒给予最后一击，冰魁腿折而倒。



成群的妖族跳上冰魁的身体，用他们微不足道的兵器继续击刺，冰屑像风吹碎雪一般扬撒在空中，遮蔽了视线，却激起了更强烈的斗志。



然后冰魁爆炸了，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可是脸上没有火辣辣的感觉，而是生出一股透骨的寒意。



方圆数里之内的三四百名妖族被冻住了。



申尚也在其中，奇怪的是，他一点也不觉得这是终结，恰恰是在死亡临身的时候，他不想死了，也不想再将选择的权利交给别人，他想靠着自己的努力活下去。



法力运转缓慢，毕竟还在运转，身体疲惫不堪，毕竟还剩下一些体力，申尚拼命挣扎，想不到自己还有这么多的力量。



啪的一声脆响，身上的冰层出现一条裂纹，申尚又生出一股力量，然后他像最粗野的兽妖那样，从腹腔、胸腔，从心底最深处，大喊了一声。



冰层碎裂，申尚又能动了，他感到全身由内而外地热，那是舒适的热，好像刚刚酣畅淋漓地跑了一大圈，腿也不软了，身体也不沉重了，他从袖子里取出自己的玉如意，随手砸向兽角上的冰块，根本不管这柄主法器有多么珍贵。



还好，如意上加持的力量还在，比冰更坚硬一些。



兽妖身上的冰一旦出现缺口，他自己就能挣脱了，也发出一声吼叫，更浑厚高亢，比冰魁爆炸的声音悦耳得多，却也震得申尚耳膜发麻。



申尚跳到地面，帮助更多妖族摆脱身上的冰，他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兴奋，冲着经过的每一只妖族大叫：“咱们没死，用数量真能打败冰魁！哈哈。”



他像疯子一样又跳又叫，即使有些妖族已经凭自己的力量挣脱冰层，他仍然冲上去用如意敲打一下，只是为了告诉他一句：“咱们没死！”



申尚兴奋得简直过头了，看到锦簇带着一群妖族跑来，几步迎上去，举起如意又要敲下去，却被锦簇一把握住了手腕。



“你在干嘛？”锦簇莫名其妙地问。



“咱们没死，哈哈！”申尚大笑，仍然不足以宣泄过剩的精力，于是扭头冲着远处一只正在倒下的冰魁，喊出他这辈子第一句脏话，“我草你祖宗！”



锦簇愣住了，犹豫着要不要甩一巴掌将申尚从疯狂中打醒，他在远处看得很清楚，打倒冰魁的根本不是这个家伙，申尚站在兽妖肩膀上，几乎没出力。



申尚自己冷静下来了，逐渐收起笑容，“慕行秋呢？他没事吧？”



“他也疯了。”锦簇冷冷地说，忍不住又加上一句，“慕行秋吐丹了，你可是庞山道士啊。”



“哈哈，道士算个屁？”申尚浑身又冒出一股热气，脏话就像神奇的丹药一样，不仅能产生热量，还能激发潜力，申尚挣开锦簇的掌握，跑向最近的一只冰魁。



他相信，真正的疯子都会在冰魁身边。



申尚猜得没错，慕行秋和跳蚤正跟冰魁打成一团，跳蚤蹿来蹿去，吸引冰魁的注意，它的角甚至能与冰剑一拼，慕行秋手里多了一柄匕首，插在冰魁胸前，另一只手握拳，四五下就将坚冰击碎，从里面抓出微小的种子。



冰魁倒下，然后爆炸，寒袭数里，冰裹众生，可他周围的活物太多了，力量分散，形成的冰层薄得像纸，最弱的妖族也能凭自己的力量挣脱。



申尚追上慕行秋，与他并肩奔向最后几只冰魁，大声说：“咱们打败冰魁啦！他们还以为诅咒生效，妖族会乖乖等死，没想到会遇到反抗。哈哈，咱们赢啦！”



“还没有，这才是第一天。”慕行秋望见了天边正在升起的太阳，脑海中出现的却是多年前的一个夜晚：数不尽的星云树种子连成一条条发光的线，为了争夺一次落地生长的渺茫机会而互相吞噬残杀。



不知道它们还剩下多少。

第六百一十二章 顿悟



三十九只冰魁留下三十九座浅坑，像是从天外飞来的巨型盘子落在了冰城西、北两个方向，形状规整，几无瑕疵。



二百多只妖族丧命，大都死于冰剑，只有极少数是被冻死的。



申尚背对阳光，望着空荡荡的战场，昨晚的情景历历在目，只要愿意，他仍然能唤起那股令人兴奋的燥热感——不用再说脏话，他已经能自如地控制这种感觉了。



申尚转身走向营地，觉得妖族的南腔北调是这世上最美妙的声音，他想找熟人说会话，一块神采飞扬地回忆结束不久的战斗，可是看见昨晚被他站在肩上的高大兽妖热情招手时，申尚笑着摇摇头，看到符箓客们聚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时，他也没有加入。



他在妖族各个营地里兜了一小圈，没发现锦簇，战斗一结束，饭王就带领一群妖族外出巡视，申尚于是走进冰城废墟。



在一片残垣断壁包围的空地中，慕行秋正在向一群妖族青年传授两仪剑盾，他没有休息，也不想休息，可那些学徒却无法压抑心中的兴奋，总是用奇怪的目光看着慕行秋，好像他是衣锦还乡的大人物，曾经的玩伴有心相认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慕行秋无奈地摇头，今天更不可能让这些妖族进入静心状态了。



几十步以外的一堵墙下，秃子正在教一大群小妖存想修行，小妖们倒是像模像样地闭眼端坐，蝉翼妖飞飞也在其中，自觉地坐在位置不好的阴影里。



慕行秋决定找时间对所有小妖都做一次检查，这样做可能没什么意义，妖族就算有道根也未必能修行内丹，慕行秋只是好奇妖与道在多大程度上能够相通。



慕行秋解散妖族学徒，走向两堵残墙之间的申尚，“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申尚已经是老年人的容貌了，这一笑更显苍老，两只眼睛却还有少年的灵动，与吐丹之后的左流英倒有几分相似，“他们给我起了一个绰号，叫‘笑疯子’，给你也起了一个。”



“是吗？”慕行秋不是很在意。



“碎冰之矛。”申尚一直忍着不说，一旦开口就再也收不住，“我喜欢你的绰号，不过我自己的也不错，笑疯子，哈，不知道庞山道士们听说这个绰号会怎么想。”



“他们也会说你疯了。”



“能让道士们说出这种话，也算是难得了。”



慕行秋盯着申尚打量了一会，“奇怪，你现在一点也不像道士，比我还不像。”



“那是因为我看破了很多事情。”



“你度过崩劫了？”



申尚的确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不再是那个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的申家长子，就连残破的白色墙壁都能让他多看两眼。



“我没度劫，可我根本不在乎了，修行不是这世上唯一值得去做的事情，道士都被蒙蔽了：有道根就应该修行，修行就要勇攀高峰坚持到底，可是——为什么？”



申尚之所以来找慕行秋，因为这里只有他们两人是道士，能够理解关于修行的体悟。



“为什么我不能当符箓师、不能去放马、不能当士兵、不能做商人？为什么道根在我一出生的时候就决定了我的整个未来？为什么当我不能施法的时候比最普通的妖族还要软弱？瞧，没人想过这些问题，所有被选中的孩子都兴高采烈，以为自己就此成为天之骄子。结果呢，没能凝丹成功的人觉得自己是失败者，修行停止不前的也是失败者，于是道统里充满了失败者，只有寥寥几名成功者，他们却一点也不满意。”



“就像左流英。”慕行秋说。



“没错，左流英对自己的修行从不满意，因为一旦满意就会遇到叹息劫，他不停地折腾，就为了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可是我就想知道，这一切都他妈的是为什么！”



脏话让申尚又激动起来，嘴角冒出一串泡沫，“昨天晚上我明白一件事情，打败强敌一定得是注神道士吗？不，几千名妖族或者几千名普通人类也能，只是更麻烦一点，但这不是关键……”



申尚有点语无伦次，眼珠转来转去，好像已经忘了慕行秋，全然是在自言自语。



“有注神道士，也得有吸气道士，有道士也得有凡人和妖族，从境界上来说有高有低，可是所有人都必须去攀登道法的高峰吗？对于一名符箓师来说，自己的命就不如道士重要？一万名、百万名凡人的性命就不如一位注神道士重要？道统不总是说自己在保护这个世界吗？如果注神道士重要到视凡人如草芥，那这种保护又有什么意义？”



慕行秋笑了，怎么也想不到会从申尚嘴里听到这样一番话，“左流英恐怕不会同意你的看法。”



“谁在乎？”申尚摊开双臂，一脸的无所谓，“左流英想当服月芒、服日芒道士，想保护整个世界，那是他的追求，也是他的本事，我没这个能耐，为什么一定要模仿他呢？我为什么不能……模仿张十三？他是三水岭最有名的猎手，捕获的猎物比符箓客还多。”



慕行秋在一瞬间理解了申尚的意思，最具说服力的不是他的话，而是他的神情，那是一个人终于认识到自己的价值，选定了方向结束彷徨时的激动与喜悦，好像笼中的野兽重获自由，眼中所见仍是熟悉的一草一木，心情却飞到了天上。



“恭喜你。”慕行秋说。



“谢谢，我就知道只有你能理解，因为你也不是真正的道士。”申尚意犹未尽，他还没想好自己的路，目光就已经转到慕行秋身上，“你也希望变强，但你跟左流英那些真正的道士不一样，他们为变强而变强，你有其它目标。记得吗，在庞山致用所你带着一群没希望的弟子修行内丹，唯一的原因就是他们找到了你，那时我就想，道统沉寂如死水，像你这种人注定要被埋没。可是谁想到之后会发生这么多事情呢？你有自己的道路，而且已经走在了上面。”



“你把我说得比注神道士还厉害。”慕行秋笑着摇摇头，“说实话，我从来看不到自己的道路在哪，走来走去，每次都是死路，就像这一次，打败了几十只冰魁，可我仍然看不到希望，因为我知道还有更多冰魁，他们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马上就会全力以赴。”



“谁也不能保证你能一直幸运地活下去，但我知道这条路是你必须要走的，就算待会有一万只冰魁出现，把你把我把所有妖族都杀死在这里，你还是会走这条路，你是天生的领袖，对别人是乱世和困难，对你却是机会和未来。”



慕行秋微微皱眉，“你不会还在替异史君说话吧？”



申尚大笑数声，然后也皱起眉头认真地想了一会，很快眉头舒展，“异史君可能给了我一点提示，但这些话是我自己的。”



大概是觉得慕行秋不甚热情，申尚不想再唠叨了，转身准备告辞，又有一点想法不吐不快，于是指着不远处的众多小妖说：“道统更强大，异史君也比你强大，可你更适合当领袖，因为你不会蔑视单独的一条弱小生命。道统为了胜利可以暂时放弃整个世界，不在乎在这一失一夺的过程中有多少生灵涂炭。异史君为了施展强大的妖术，会毫不犹豫地牺牲一大批妖族，一点不比冰魁仁慈。可能我站得不够高，但如果让我选择的话，我宁愿跟着你去闯刀山火海。”



“你选择我，可能是你站得不够高，我没有随意牺牲他人，可能是因为我不够强，而不是我更仁慈。”



申尚摇头，却没有再争辩，后退两步，转身向废墟外面的营地走去，冲着远处的跳蚤说：“铁皮畜牲，你小时候还吃过我手里的金屑呢，怎么见我这么冷淡？”



跳蚤扭头在墙上蹭来蹭去，好像根本不知道申尚在对自己说话，该糊涂的时候它总是糊涂。



申尚走了，慕行秋却没法将他的话一笑置之，他坐在一块石头上存想，以去除心中的杂念，他的确得弄清自己要走哪道路了，不能总是被危险追在屁股后面，要么躲得远远的，要么主动迎上去。



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野林镇居民的下落、龙魔所谓的真相、芳芳的魂魄孜孜追求的道火本源，这些事情与魔族的威胁和道统的隐退纠缠在一起，看似不相关，细究的话又好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慕行秋什么也不想，当他醒来时候心境平和了许多，甚至可以冷静地思考自己对芳芳的感情了。



数十名小妖安静地坐在他面前十几步的地方，崇敬地看着他，好像他刚刚做了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情。



秃子坐在跳蚤两角之间，以一种略带神秘的炫耀语气说：“瞧，这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存想，这是修行的第一步，谁能做到谁就能拥有内丹。”



秃子的介绍是错误的，小妖们却齐刷刷地唔了一声。



慕行秋就在这一刻顿悟：魔族和道统都在规划十年以至百年以后的战争，异史君也在尽其所能预先安排对策，他想摆脱被追逐的命运，就得早做准备。



未来就在他面前，他已经着手在做，却没自觉地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



他必须保住这些小妖，挫败冰魁的下一次进攻，对慕行秋来说就有了更多的意义。



好像是为了迎合他心里刚刚萌生的计划，饭王锦簇出现在废墟边缘，对他说：“冰魁发来战书了，他们要来一次决战。”

第六百一十三章 未来



狼原中间的一片雪地上留下了冰魁的战书，数十具残破不堪妖尸的肢体被拼成了简短的一行字：第六日正午此地决战。



这些妖尸的伤口看上去还很新鲜，相貌陌生，四周没有脚印，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来的。



“这回倒省事了，异史君说咱们坚持七天就能阻止斗转星移阵的第一位枢位，冰魁竟然主动给了咱们六天时间。”申尚也跟来了，四处看了看，“这里还真是决战的好地方，一马平川，谁也不吃亏。”



第一仗打赢了，锦簇的神情却更加严肃，“这六天时间不是给咱们的，是留给冰魁自己的，他们正在调兵遣将，决战的时候就不是几十只冰魁，而是几百、几千。”



慕行秋没吱声，默默地盯着那一行用尸体碎块摆出来的战书，他在想更多的事情。



二十多名妖族首领在附近焦躁地走来走去，时不时发出一声怒吼，用本族语言厉声咒骂，挡住诅咒的影响之后，他们对冰魁的恨意更深。



“大家的斗志已经不成问题了。”申尚瞧了一眼那些妖族首领，“咱们还剩下多少战士？”



“男女都算上有八千多名，我打算让十岁以上的妖族全都参战，分担冰魁爆炸时的伤害，这样的话又能多出差不多五百名。”



“太少了，冰魁已经摸清咱们的底细，肯定会派出足够的兵力，咱们得想办法找到一些援兵。”申尚又瞧了一眼众妖族首领，压低声音说：“还有，咱们的粮食不多了，顶多坚持三四天，你是饭王，可得名符其实。”



锦簇眉头紧锁，他可以鼓舞斗志、身先士卒，可是寻找援兵和食物这两件事实在让他头疼，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太好的办法来。



“援兵……我待会就派出一批使者，分赴各个方向，以三日为限，看看冰城周围有没有其它部族，争取把他们带过来，回来也是三日，应该能赶上决战。至于食物，把冰城再搜刮一遍吧。”



“出了斗转星移阵就能施法了，我们可以提供一些符箓，让使者跑得更快一些。你再给我调派一些帮手，我从东边来的时候看到过鹿群，没准可以弄些肉。”



申尚的态度比任何时候都要积极，但他和锦簇都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起不了多大作用，于是一块看向慕行秋。



慕行秋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指着妖尸战书说：“这些字是谁留下的？”



“冰魁啊。”申尚有点失望，还以为慕行秋在想更重要的事情呢。



“不对，咱们刚跟冰魁打过一仗，他们是一群没有血肉、不知疼痛的怪物，提前施放的诅咒已经失效，他们却一无所知，打法一点也不会变通，所以……”



“所以他们根本不会写字，不会调兵遣将，更不会布阵。”申尚已经明白慕行秋的意思，“冰魁只是一群傀儡，他们背后藏着一位或者几位首领，或者说是施法者。”



锦簇握紧拳头，冷冷地说：“懦夫。”



“懦夫总是很安全，也就是说不管咱们杀死多少冰魁，最后还是没办法赢得这场战争。”申尚抬起手在脑门上轻轻一拍，“异史君肯定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只希望咱们坚持七天，而没说让咱们获胜，狡猾的老家伙。”



年轻的灵妖有点听糊涂了，“异史君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他完全可以提前说出来，咱们找出冰魁的首领，就能彻底打败他们了。”



“大概是不信任咱们吧。”申尚对此倒不是特别在意，在慕行秋和锦簇脸上各看了一眼，笑道：“饭王，你还是戴上头盔吧，也好让大家马上就能分清谁是谁。好了，再多的主意我也想不出来，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去打猎了，希望能弄回几百头鹿来。”



锦簇招呼三名妖族首领，让他们带领本部妖族跟随申尚去狩猎，又安排另外一批首领分别前往不同方向进发，连行三日然后调头，尽可能带一些援兵回来。



申尚带着首领们离开了，他会分发一些纸符，让他们跑得更快一些，整支队伍里没有妖术师，只能由符箓客们提供助力了。



锦簇有意支走所有妖族，只剩下他和慕行秋的时候，他说：“我看到你昨晚的表现了。”



“嗯。”



“我应该让位了，你才是真正的王，妖族崇敬你，即使听说你是道士之后，也没有减少这份崇敬。”



“你真愿意让位吗？”慕行秋笑着问。



锦簇的神情却更加严肃，“你以为我在试探你吗？我希望能为妖族做点什么，但我不是非得当一名妖王，相比于揣摩敌方的阴谋诡计，我更愿意冲锋陷阵。”



慕行秋没有收起笑容，“妖族从来不缺冲锋陷阵的勇者，缺少的恰恰是王者。”



“群妖之地到处都是妖王，就是现在的冰城，也能找出二三十位来。”



“他们只是部族首领，不是真正的王者，漆无上有坚强的意志，但是没有大智慧，异史君有大智慧，意志却不够坚定，他活得太久了，害怕一切危险，总是远离战场这样的地方。真正的王者要两者兼而有之。”



锦簇想了一会，不自觉地像孩子一样咬了一下嘴唇，“这两样恐怕我都没有。”



“那就从现在开始训练自己，做一个未来的王者。”



锦簇缓缓地点下头，“你甚至不是妖族，为什么要做这些？”



“因为我不能等到魔族杀到自己面前时才做出反抗，那样的话一切就都晚了，我也不想寄希望于奇迹，道统隐退之后总会回来，但是很多人都看不到了，这其中可能就包括我自己和我所在意的一些人。”



“所以妖族对你来说是一面盾牌，用来缓冲魔族的进攻。”



“实话实说，就是这样。”



慕行秋没用任何所谓的大道理修饰自己的想法，他宁愿一开始就坦诚相待，而不是慢慢地互相猜忌，他相信灵妖能理解这一切，就像他必须理解自己一直以来遭受的种种“利用”。



“你该庆幸自己还有被利用的价值，希望你能好好使用这些价值，而不是抱着它们自怨自艾。”这是西介国公主对慕行秋说过的话，他一直记在心里，过得越久越觉得有道理，他已经像公主所说的跃上了一个新的台阶，在这个台阶上他仍然遭到利用，但也可利用一下别人了。



利用也有高尚和卑鄙之分，中间的差别就在于是否公平。



慕行秋没将公主的话说给锦簇，因为此时非彼时，慕行秋不是高高在上的西介国公主，锦簇也不是前途暗淡的致用所弟子。



“妖族这面盾牌应该掌握在妖族自己手中。”锦簇自己想通了慕行秋的话，不再推让饭王之位，而是说：“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会尽我所能，这次战斗结束之后，你得学会两仪剑盾，给其他妖族做一个榜样，我会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建立一个类似于道统的修炼场所，培养更多的妖术师。”



“妖术师？”锦簇愣住了，“你不怕妖族在里面互相残杀吗？而且十年之内魔族就会杀到，这么短的时间……”



“哪怕只剩一天，也要为未来着想，谁说魔族一出现就能吞并整个世界？所以咱们拥有的时间不只是十年，如果在这十年之内应对得当，还能争取到更多时间。至于妖族之间的仇杀，有开始就有结束，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人类最终会参加这场战争吗？”锦簇也开始着眼未来了，妖族可以当盾牌，但不能当唯一的盾牌。



“到了最终，谁都没有选择。”慕行秋已经在思考这件事，甚至想再见到辛幼陶的时候应该让他回皇京，帮助公主争取皇权。



“关于六天后的战斗，你有什么好主意吗？”锦簇的神情仍然严肃而高傲，但他是真心向慕行秋请教，希望得到帮助。



“首先，你得向全体妖族说实话。”



锦簇又愣住了，他以为慕行秋会说如何找到冰魁首领，结果却是这样一句，“什么实话？”



“告诉他们不是必须留在这里，他们已经摆脱诅咒的影响，可以自由离开冰城。”



“可是……妖族都走了，谁来打这场仗？”锦簇越发惊讶，甚至觉得慕行秋迂腐得过头了。



“斗转星移阵有七大枢位，冰城只是第一个，如果众妖事后知道你没有说出全部实话，以后的仗就没法打了。”



“可是我没有隐瞒，我最初就是要劝他们离开的，只是……”



只是为了激发妖族的斗志，锦簇更强调战斗的重要，宁可战死不可等死，在锦簇的观念里，逃亡是可耻的、不可接受的。



“起码将年幼的妖族从这里转移，我知道他们不愿意离开父母，你必须说服他们，妖族若想有未来，就不能再拿孩子冒险。”



“让我想想，小妖倒是可以离开，可是让所有妖族选择是留是走……我得再想想。”锦簇一时间还不能接受慕行秋的建议。



慕行秋让锦簇自己思考，转身向南边的冰城走去，十几步转身大声说：“冰魁这么快就送来战书，他们的首领肯定就在附近，找到他或许能让战斗变得简单。”



慕行秋希望自己没给锦簇太多压力，可一位真正的王者总要接受磨砺，就像刀剑必须经受火与水的交替淬炼一样。

第六百一十四章 饭王的演讲



天空飘着雪，锦簇召集冰城的全体妖族，包括那些年幼的小妖，他发表了一通将近半个时辰的演讲，而不是简单地告诉众妖真相。



申尚和少量妖族已经出发去寻找救兵和猎物，剩下的妖族有八九千，他们站在雪地里，离昨晚的战场只有咫尺之遥，扭头就能看见那些巨型浅盘似的大坑。



饭王锦簇站在一座用雪堆起来的高台上，手里握着一尊三首神像，高高举起，用一次长长的祈祷感谢古神赋予妖族力量，让他们击败了强敌，用词华丽而古雅，大多数妖族根本听不懂，反而更觉得这是神圣的语言。



最后他说：“古神保佑，咱们结束了一个传说，从此以后，再有妖族说起冰魁的可怕与不可战胜，只有你们，站在这里的每一只妖，可以哈哈大笑，骄傲地说那是谎言。”



慕行秋站在群妖后面听灵妖的演讲，虽然冰城不能施法，锦簇的话仍能清晰地传到每一只妖的耳朵里，声音响亮，虽然有失浑厚，却充满了感情，当他向三首神像祈祷的时候，感动得一些妖族甚至向他下跪。



接下来，锦簇向众妖说起了斗转星移阵，描述它的强大与可怕之处，那是一种末日般的法术，覆盖整个世界，没有生物能够逃脱，它能令妖术失效，能让所有妖族失去斗志。



他的说法有些夸张，但此地的妖族刚刚从一场恐惧与沮丧的迷雾之中走出来，对那种窒息感记忆犹新，因此对饭王的话没有任何怀疑。他们难得地保持安静，没有发出吼叫，全都紧握双拳，怒目圆睁，好像这就要走进战场。



锦簇说起了七大枢位，没有任何隐瞒，但是在一些细节上做了夸大，尤其是冰城的重要性，在他的描述中，冰城不仅是第一位枢位，还能决定斗转星移阵的一半威力，守住七天，就相当于折断了冰魁的一条胳膊和一条腿，云云。



然后他谈到了选择，众妖可以离开冰城，他们已经不受诅咒的束缚，想走就走，谁也无法阻拦，锦簇的语气从这时起变得苍凉而悲伤，假装也好，真情也罢，这种声音的确非常有感染力。



“十几万年，妖族被道统压制了十几万年！咱们反抗，被打倒，又反抗，又被打倒，周而复始，好像这就是永远无法摆脱的宿命。有些妖族希望有朝一日能得到魔族的帮助，可冰魁就是魔族的先锋，他们将妖族当成阵法的材料，连刚出生的婴儿都不放过。你们还指望魔族能打破这种宿命吗？要我说，抱有这种想法的妖族都是蠢货，妖族必须依靠自己！”



“妖族为什么备受欺压？不是因为咱们力量弱小，恰恰相反，妖族拥有这世上最伟大的力量，昨晚的战斗足以证明这一点。可是妖族不团结，分裂和互相仇杀削弱了妖族的力量，很多时候，妖族宁愿看着同类被杀也不想伸出援手，最终，屠杀降到了自己头上。”



“咱们可以离开冰城，将第一枢位让给冰魁，逃得远远的，换得几天、几个月、几年的安稳，理由则是现成的：这么多妖族，还有道统和人类，凭什么非得是咱们站在这里？”



众妖鸦雀无声，雪势越来越大，大家却没有注意到，兽妖头顶两角之间堆着几寸厚的雪也不肯拂去，年幼的小妖脸颊涨得通红，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激动，雪遮住了许多目光，可众妖仍然望着锦簇，在等他的回答。



为什么非得是他们冒着生命危险抵抗冰魁，受益的却是整个世界？



锦簇沉默了一会，语调急转直下，由高亢激昂变得轻柔和缓，但是仍然清晰，“因咱们已经站在这里。是冰魁把咱们逼来的，强占土地、屠杀妖族，他们会一直这么做下去，总得有一群妖族停止逃亡，转身战斗。这是一个开始，必须得有这个开始，才会有更多的妖族挺身而出参加战斗。咱们刚刚结束一个传说，能不能再创造一个新的传说？”



应声雷动，震得空中的雪花都在微微颤抖。



秃子坐在跳蚤的两角中间，这时转向慕行秋，露出奇怪的表情，好像有沙子迷住了眼睛，“我要是有心，现在就会跳出来，我要是有眼泪，现在就会流出来。小秋哥，我没身体，你有妖丹，咱们也算是妖族吧？”



这样的场景跟慕行秋想象得不太一样，但他不得不佩服锦簇的鼓动能力，他想起自己断流城曾经做过的几次演讲，没有一次能跟这一次相比，锦簇化妖才短短几年时间啊，以出生算，才只有六七岁而已。



或许锦簇并不是在演讲，他所说的一切都是自己所深信不移的事实，或许他根本就被异史君的某只魂魄附体了。



异史君是众魂之妖，每只魂魄都各有所长，没准就有一只最擅长演讲和鼓动。这一解释更加简单合理，慕行秋几乎就要采纳了，可是透过雪花远远望见锦簇那张天降使命般的陶醉面孔，他也和众妖一样，相信这就是饭王的真情流露。



灵妖一族刚诞生不久，锦簇就迫不及待地扛起首领的大旗，这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的渴望，他的父亲是一匹普通的枣红马，可他从来没有为此感到自卑，反而变得更加骄傲。



这一回，他扛起了更大更重的旗帜，跟慕行秋不同，他不会追问这面旗原来应该属于谁，又是谁交到他手里的。



锦簇最后以这样几句结尾：“道统藏起来了，妖术师们也不见了，只剩下咱们，一群普通的妖族。我知道许多妖族都在想，让咱们也藏起来吧，可是大难临头时候，只有强者才能及时脱身，对咱们这些所谓的弱者来说，这世上已经没有可靠的藏身之处。唯有战斗，弱者才能互为依靠、互为藏身之处，唯有战斗！”



不管是否理解了这番话的含义，众妖再次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未来的王者正在迅速成长，慕行秋意识到自己正在做左流英曾经做过的事情，但他还是在两人之间划出了一条界线：他更愿意像西介国公主一样，将一切事情都提前说得明明白白，而不是暗中推动，直到结果无可挽回的时候才说出真相。



他不知道这样的做法是不是更高尚一点。



无论怎样，大获成功的锦簇和激动不已的众妖，让未来在慕行秋眼里变得更清晰了一些，道统或许很久以后才会回来，异史君的计划或许只能保住极少数强者的性命，但是普通的人类和妖族也有希望，像公主和大良这些人不用非得躲藏起来。



锦簇的演讲结束了，众妖一遍遍地高呼“战斗”，用以回应是走是留的疑问。连秃子也加入其中，跳蚤却冷静得好像一句也没听懂似的，晃晃头，差点将秃子甩下来。



妖群从慕行秋身边涌过，同族的朋友们互相搂着肩膀，像喝醉了酒一样东倒西歪、大叫大嚷，互相仇视的部族首领手挽着手，在一片嘈杂声中当众发誓尽弃前嫌，兴奋的小妖们蹿上蹿下，围着父母兄长转圈，希望能得一把武器，哪怕是骨制的匕首也好。



锦簇走来了，身边跟随着一大群热情洋溢的年轻妖族，部族首领们都被挤到了一边，高大的兽妖在这种时候占尽优势，将普通半妖挤得几乎无处落脚，可他们给饭王留下了足够的空间，每只妖都想靠近他，但是谁也不敢真的挨着他。



锦簇举起手中的神像，朝慕行秋点下头，“就算挖遍整个冰城和狼原，我也要将冰魁首领找出来，来一场真正的决战。”



慕行秋点头还礼，侧身让出几步，看着众妖像翅膀一样簇拥着饭王远去。



“我有点嫉妒了，小秋哥，趾高气扬走在那里的应该是你。”秃子望着众妖背影，艳羡不已。



“趾高气扬？这就是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慕行秋笑着问。



“呵呵，我总把你和二栓……沈昊弄混。”秃子也笑了，多少年过去了，他记忆里的慕行秋和沈昊还是野林镇的两个孩子头儿。



锦簇的成功也带来一个意想不到的后果，小妖们不肯离开，即使父母同意，他们也不肯走，连五六岁的孩子也要参加战斗。



这件事解决起来可困难多了，锦簇足足花了三天时间，才将五百余名不到十岁的小妖分批送走，全由女妖护送，前往西南方十日路程以外的一个叫做卧牛湖的地方，据说那里的妖族是前些年从极北迁移过去的，应该会接纳投奔者，如果遇到意外，后去的小妖也来得及改变方向。



慕行秋趁机对小妖们做了一遍检查，结果飞飞是唯一特别的小妖，只有他能吸走一部分法力。



慕行秋决定有机会要带他去见左流英，以确定小妖体内是否真有道根。



冰魁发出战书的第四天早晨，出去寻找援兵和猎物的申尚与妖族都还没有回来，留在冰城的众妖为了节省最后一点食物全体放弃早餐，以狂热的交谈充饥，一群小妖却惹出了麻烦。



一共五十多只小妖，本应在天亮不久就由五只女妖护送离开冰城的，当天早晨，只有他们能享受一顿简单的早餐，可是女妖们端着食物走进房间的时候，发现小妖们全都不见了。



其中就包括飞飞。

第六百一十五章 失踪的小妖



慕行秋在地洞里存想了一会，每当有什么事情想不通的时候，他就用这种方式清空脑子里的思绪，当他睁开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时候，就会有某种想法突然冒出来，有时候会很准，但这一次失效了。



慕行秋变得更困，对小妖们的去向却没有任何灵感，他们可能是被劫走的，也可能是自己躲起来想要参加后天的战斗，可他们能藏在哪呢？为了寻找食物，众妖早就将冰城翻了个底朝天，连砖瓦都被敲得粉碎，一群不到十岁的孩子还能飞了不成？



锦簇拉开木门跳进地洞，带入一股新鲜的寒气，秃子用三缕头发缠在门框上，跟在灵妖身后，不满地盯着他，因为小秋哥的禁制还没取消，他就闯了进来。



锦簇抓起地上的水罐，咕咚喝了一大口，随手放下，两条眉毛快要拧在一起，“这帮小崽子，真会选时候。”



“还没有线索？”



“什么也没有，他们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比火烧得还干净，要是被我逮到，非替他们的父母狠狠揍他们一顿不可。”



“你不相信他们是被冰魁劫走的？”



锦簇冷笑一声，“妖族中间倒是有传言，说小妖被抓去献祭了，冰魁要施展强大而残忍的妖术。可我不相信，这帮小崽子最难缠，总想参加战斗，连他们的父母都没办法，所以才留在最后一批送走。没想到……我敢保证，根本不用找，等到后天中午决战开始的时候，他们一个个都会蹦出来。我就是纳闷，这么多大人看着，他们能去哪呢？”



一想到内部还有漏洞，锦簇就感到难以忍受，最可气的是首先发现漏洞的小妖们居然利用这个漏洞给他出了一道难题。



“秃子，你跟那些小妖关系好，听他们说起过什么吗？”锦簇头不也转地问。



门框上的秃子摇摇头，“从前天晚上开始我就一直待在小秋哥身边，没出去玩过，他可以为我作证。”



锦簇轻叹一声，暂时将小妖失踪的事情放下，“申尚就要回来了，他派妖兵送来了消息，大概明天早上就能到，据说收获不小。”



这虽然是个好消息，锦簇脸上却没有一点喜色。



慕行秋明白真正困扰年轻灵妖的是什么，“还没找着冰魁首脑的下落？”



锦簇摇摇头，“我已经找遍了冰城和狼原的每一个角落，连拜月山狼洞都进去查看了，什么痕迹也没有。冰魁首脑会不会跟异史君一样，能以魂魄形态飘来飘去，谁也看不到他的真身？”



“就算是异史君也不能总在外面飘荡，大多数时候他还是需要一具形体，哪怕是妖术变出来的假身。冰魁首脑肯定躲在什么地方，他需要监视咱们的动向，不可能躲得太远。”



“没错，有时候我觉得有一只眼睛在盯着我，你知道那种感觉吗？背后发毛，好像有一堆虫子在爬上爬下，可是等我转身的时候，却什么也看不到，那种感觉也随之消失了。你说会不会斗转星移阵对他无效？他仍然能够施法隐形，这毕竟是他布下的阵法。”



到目前为止，还不知道冰魁的首领是一个还是多个，但锦簇已经习惯于说“他”。



慕行秋也想过这个问题，“我对法术的了解不多，或许有那种只限制别人不限制自己的禁锢，可那样的禁锢必然存有漏洞，会被高等道士看破。斗转星移阵明显是为了对付道统而布置的，想束缚道士的法术，冰魁应该不会留下漏洞。”



锦簇沉默了一会，他对法术的了解更少，说不出什么，他突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慕行秋，“听说漆无上曾经驱使数万妖兵进入战场，就是为了要他们的血肉施展妖术，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当时就在现场。”



“这么多妖族因为我而留在冰城，如果他们都死了，我是不是跟漆无上没有区别？”



年轻的饭王激起大量妖族的斗志，可他的意志并非无懈可击，也有自己的疑惑。



慕行秋走到锦簇面前，正色道：“漆无上当时并非无路可退，明知妖兵必死还派他们上战场，所要的只是妖术材料而已，野心驱使他做出这一切。这是你跟他的区别，截然不同的区别，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大家活下去，在这个过程中免不了会有伤亡。”



“活着真难啊，见过太多的死亡之后，我觉得自己已经麻木了，可总有更悲惨更众多的死亡让我惊讶。用活生生的妖族血肉献祭，这种事情若是发生在人类和道士身上，想一想就觉得恶心，可妖族却习以为常。这几天来不知有多少妖族跑来向我请愿，希望决战那一天由他们充当祭品。我跟他们说在狼原根本施展不了妖术，可他们说战前献祭是一种仪式，不是妖术，能鼓舞士气，他们都把这当成一种荣耀。”



“你没同意？”



锦簇从怀里掏出三首神像，“我说古神另有安排，不允许献祭。说实话，我一点也不相信这块木头能有什么力量，用它点火都比做成雕像更有价值，可我现在越来越离不开它了。”



“力量多种多样，法术是一种，拳头是一种，你的演讲是一种，没准这木头雕像也是一种。”



“嘿，可能吧。谢谢你的开导，非常感谢。我得走了，我希望能让这些妖族活下来，他们不应该就这么死掉。‘等死留下的是恐惧与沮丧，战死留下的是希望’，我现在的希望是没说过这样的话……”



锦簇转身离开，开门的时候又进来一股寒气。



秃子一直守在门口，茫然地问：“他怎么了？变化真大。”



慕行秋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锦簇正在为自己将要造成的大批死亡而感到惶愧。这是一种宝贵的素质，让锦簇有别于漆无上和高等道士，或许他早晚也会对杀戮无动于衷，慕行秋希望那个时候来得越晚越好。



“锦簇的压力很大，咱们应该帮助他。”慕行秋说。



“当然，小妖们都不在了，这回我也要上战场，虽然不能飞也不能射出红光，但我可以咬啊，瞧我的牙……”



秃子露出两排牙齿，上排牙有两处豁口，永远也不会长出新牙了。为了证明自己的牙齿十分锋利，秃子在木制门框上狠狠咬了一下，真的咬下一大块，呸呸地吐出来，瞪大眼睛看着慕行秋。



“哈哈，不是这种帮法。”慕行秋走过去，“锦簇肩上的担子很重，小妖们不了解，以为自己在做好事，其实是在给锦簇、给所有妖族添麻烦。”



“是啊，飞飞他们这么做真是不应该。”秃子挂在门框上晃来晃去，圆圆的眼睛变成了弯月，只是这笑容怎么看都有点不自然。



“我记得你说过，最狭窄的洞口飞飞也能跟你一块钻进去，在冰城这种地方不少吧？”



“嘿嘿……不少。”秃子笑得越发不自然。



“你觉得飞飞他们会不会躲在某座洞里？”



秃子愣住了，“我也不太……小秋哥，你不会一生气把我撵走吧？”



“不会，不管你告诉我什么我都相信，我不会撵你走，也不会抛下你不管，我保证。”



秃子突然往门框上撞了几下，“小秋哥，对不起，我以为参加战斗的妖越多越好，你这么重视飞飞，我以为还是让他留下更好。呜呜……小秋哥，你相信我，虽然没有眼泪，但我真是在哭……”



慕行秋笑着将秃子从门框上摘下来，推门而出，守在外面的跳蚤立刻跟上来。



慕行秋拎着秃子向营地深处走去，秃子有点紧张地说：“小秋哥，你不是要把我交给锦簇吧，他现在的样子可有点吓人，打完仗再告诉他，好不好？”



锦簇的地洞离着不远，他正在召开一次会议，商讨后天中午的决战，慕行秋没进去，而是留给门口卫兵一句话，“会议结束之后告诉饭王，说我去找小妖了，让他放心，小妖们没事。”



卫兵茫然地点头，虽然已经见过多次，还是对慕行秋与饭王的相似感到奇怪。



慕行秋转身向对面的冰城废墟走去，他手里的秃子松了口气，“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小秋哥要把我交出去呢。”



废墟里已经没有妖族的身影了，经过妖火、潜龙之火和寻找食物的几番折腾，这里完全看不出白色之城的痕迹，最后几堵墙也被堆倒，遍地细碎的瓦砾，像是一座大型的垃圾场。



“带我去找飞飞他们。”慕行秋说。



“放我下来。”秃子跳到地面，用三缕头发支撑着奔跑，在瓦砾中钻进钻出，很快就不见了，跳蚤以为这是一个游戏，追在后面嗅来嗅去，慕行秋就跟在它后面。



跳蚤的嗅觉果然灵敏，一直没有跟丢，秃子再次露面的时候，慕行秋离他只有十几步远。



“应该就是这里。”秃子说。



慕行秋有些意外，飞飞他们的躲藏地居然不在城内，而是在冰城码头旧址。



圣子湖已经干涸，铺着一层厚厚的积雪，慕行秋跳下去，看到秃子身后有一个兔子洞大小的窟窿。



“是飞飞发现这个地方的，我就进去过一次，里面的地方很大。”



慕行秋正想着是钻进去还是让秃子将小妖们叫出来，跳蚤已经冲了上去，蹄子猛踩、双角乱挑，没一会工夫就将洞口扩大，然后它第一个跳了进去。



下面的通道似乎很宽，也很长，过了好一会才听到跳蚤坠地的闷响。



秃子紧随其后，慕行秋只好也钻进去。



通道倾斜，有几段颇为陡峭，好在都不高，对从小就爬上爬下的小妖来说不算太难，对慕行秋来说更是不在话下。



慕行秋以为通道尽头会是冰城的某座密室，结果却是一座天然洞穴，面积的确不小，容纳几百只妖族也没有问题。



可小妖们不在这里。



秃子迷惑了，“说好的就躲在这里啊，怎么会没了呢？”



跳蚤站在一面洞壁前，慕行秋走过去，洞壁看上去很普通，可是当他伸手按在上面时，猛然发现它在微微蠕动。



在斗转星移阵的禁锢范围内，居然还有妖术存在。

第六百一十六章 潜龙遗洞



当锦簇说冰魁首脑可能用妖术隐身的时候，慕行秋还反驳过，以为斗转星移阵若想禁锢道统法术，就不可能单独给某种法术留后手。



可是才过去没多久，活生生的事实就摆在了眼前：一面墙壁正在蠕动，里面充满了强大的妖力。



自从左眼变成妖丹之后，慕行秋对妖力比从前更加敏感，手掌一触碰到洞壁就感受到在其中涌动的妖力，他立刻收回手掌，心惊不已，一是斗转星移阵的范围内竟然还有妖术存在，二是洞壁内的妖力强大得惊人，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他敢肯定，这股妖力比自己要强大得多。



慕行秋的左眼妖丹还形成没多久，仗着体内灵气充沛，进展极快，远超普通妖族，跟五丈以上的中妖差不多，可洞壁里蕴藏的妖力更像是十丈大妖甚至更强大的妖留下来的。



冰魁首脑躲在这里？慕行秋既兴奋又紧张，这里若是真有冰魁首脑，躲进来的五十多名小妖可就危险了。



跳蚤不知为什么出奇地胆大，向前迈出一步，低头将双角抵在了墙壁上，很快，更明显的妖术迹象出现了，跳蚤的角竟然融入洞壁，接着是它的头、脖子……没多久半截身子就进去了，它却一点也不做挣扎，好像知道这样做没有任何危险似的。



秃子顺着跳蚤的后腿爬上去，惊喜万分地叫道：“原来还有密道！哈哈，太有意思了。”说罢一头撞向洞壁，也融了进去。



慕行秋本想让秃子回去找锦簇，转念一想机会难得，冰魁首领一直躲在暗处不敢露面，自己一个人应该也能对付，一来一往反而耽误时间，还可能打草惊蛇。



于是他也向前迈出一步，身体贴在洞壁上，慢慢地融入进去。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还能呼吸，可是不能再迈动腿脚，身体自动前行，眼前一片漆黑，连天目也无法穿透，洞壁微温，融入之后感觉非常舒服。



慕行秋蓄满力量，却没有用上，这面洞壁没有恶意。



大概十次呼吸之后，蠕动的洞壁将慕行秋送到了另一边。



秃子在跳蚤背上跑了一个来回，“哈哈，真好玩，我要再来一次。”



砰！秃子撞在洞壁上，被弹了出去，撞到跳蚤的脖子才停下。



“奇怪。”秃子不知道疼，却露出呲牙咧嘴的表情，“原来只能进不能出啊。”



慕行秋也不想出去，他正观察前方的情况，天目又可以使用了，虽然没有光亮，他仍能看得清清楚楚，这是一条极长的洞穴，起起伏伏地蜿蜒前伸，数十丈之后改变了方向。



两边的洞壁上布满了一条条的凹陷，非常的规整，不像是天然形成，倒像是故意刻上去的，却看不出任何用处。



慕行秋带头往前走，几步之后他一下子恍然大悟，“这是龙洞，咱们在潜龙的身体里！”



“潜龙不是已经烧光了吗？”秃子疑惑地说。



“没错，潜龙烧光了，没有了身体，才会留下这座洞，瞧两边的凹痕，这分明是龙的肋骨啊。”



“哦。”秃子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明白了，“原来是这样，潜龙之火还真特别，把地面烧得干干净净，差点将咱们也烧死，地下居然一点事没有，连灰都没留下。”



潜龙之火的确独一无二，不能以常理推测，慕行秋继续前走，手掌时不时按在洞壁上，却再也没感受到妖力的迹象。



至于身后那面能将活物吸进来的洞壁，慕行秋也想明白了，那可能不是谁施展的妖术，而是潜龙遗留的某种能力。



万子圣母和异史君知道这件事吗？冰魁首脑真躲在这里吗？小妖们还活着吗？



慕行秋带着一连串的疑问加快了脚步，跳蚤比他更快，它对潜龙遗洞特别感兴趣，跑一会就抬起头来嗅上两下，好像有某种气味在吸引着它。



秃子停在跳蚤背上，只有他两眼一摸黑，什么也看不到，每隔一段时间就喊一声：“小秋哥，你跟上了吗？”



“在。”慕行秋每次都回答，他就跟在跳蚤身后十几步远，顺着地势跳下爬上，从未远离，走得越远心里越感到奇怪，潜龙尸体造成的洞穴并不平坦，有些地方落差颇大，他和跳蚤上下的时候都感到有些吃力，那些小妖是怎么一路走过去的？



跳蚤突然止步，秃子不明所以，急切地问：“怎么了？看到飞飞他们了吗？飞飞！”



叫声在龙洞里来回激荡，好像有一百个秃子在叫喊，可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慕行秋跑过来，冲秃子嘘了一声。



他们面前是一处三叉路口，中间的最粗，两条的稍细一些，跳蚤左瞧右看，有点拿不定主意。



“两边是龙爪。”慕行秋轻声说，脑海中出现巨龙在地面爬行的样子，不寒而栗，难以想象数十万年前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魔族又是如何与这些恐怖的巨兽相处的。



跳蚤显然听懂了慕行秋的话，抬起蹄子就往中间的路上冲。



它的前蹄刚抬起一两尺，从左边突然蹿出三个东西，落在跳蚤的头和背上，嘴里发出尖锐的叫声。



这就是一瞬间的事，三个东西长得颇为奇怪，像是两尺来高的猴子，又像是少了几条腿的蜘蛛，全身灰黑色，与洞壁完全一样，它们刚才就紧紧贴在叉路拐角上，慕行秋秋跳蚤都没认出来。



跳蚤身上的鳞片细密而坚硬，可那些怪物爪坚牙利，又是挠又是咬，跳蚤疼得上蹿下跳，却无法反击。



慕行秋扑上去帮忙，可跳蚤动得太快太剧烈，他根本接近不了，只好扬起右手，甩出袖中的鞭子。



电掣神行鞭是用锦尾马尾毛编织而成，长一丈有余，多年以来慕行秋一直用它施展念心幻术，发出道道闪电，这一次却纯粹只以鞭子本身发起进攻。



啪的一声脆响，鞭梢击中一只怪物，将它甩到了洞壁上，怪物惨叫一声，顺着洞壁向深处逃去，很快就消失不见。



慕行秋虽是道士，在致用所和老祖峰学过不少鞭法与拳法，大部分是都教林飒和芳芳帮他从故纸堆中找出来的念心科技艺，多年未用也没有遗忘，当下手腕转动，巧妙地控制着长鞭，又击向第二只怪物。



怪物有了防备，向上跳起想躲开这一击，慕行秋劲力微调，鞭梢回转，缠住了怪物一条腿，鞭子一甩，怪物直直地撞在洞壁上——噗，变成了一摊血肉。



慕行秋自己倒吓了一跳，他没想下杀手，力量却不受控制，只是大了一点点就过头了。



第三只怪物无心恋战，跑到跳蚤头顶，用力弹起向洞顶跳去，准备逃走了，可是只跳起不到两尺就被拽了回来。



秃子死死咬住怪物的一只脚，三缕头发缠在跳蚤的角上，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叫声，不管怪物是用脚踹还是用手抓挠，就是不松口。他在黑暗的洞穴根本看不到东西，这一咬全凭本能下嘴，居然奇准。



怪物的叫声越发尖锐，像是恐惧，又像是求助。



慕行秋轻轻甩动鞭子，将怪物紧紧缠住，“可以了，秃子。”



秃子这才松口，呸呸吐了几下，“真臭，再让你欺负跳蚤。”



跳蚤猛地转身，头上的角对准被俘的怪物就要冲过来，它空有一身堪比大妖的力气，居然被几只小家伙偷袭成功，实在让它非常恼火。



慕行秋急忙伸手拦住跳蚤，将怪物拎在眼前细看。



它更像是一只猴子，身上覆盖着一层密实的短毛，两只褪色的眼睛向外突起，鼻子扁平，嘴巴极大，里面全是又细又尖的小牙，手脚也跟猴子差不多，指爪更锋利一些，但它没有尾巴。



模样跟最初的幼魔倒有几分相似，只是眼神更呆滞一些。



“谁派你来的？”慕行秋很自然地将怪物当成妖族，开口询问。



怪物拼命挣扎，嘴里不停地发出怪声，慕行秋过了一会才明白，这不是兽妖的方言，怪物根本不会说话。它像是野兽与妖族的中间形态，刚刚开始摆脱兽类的形体，却还没有获得更高的智慧。



“让我看看它。”秃子着急了，这是他抓到的俘虏，却连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慕行秋取出一颗驱夜明珠，它虽是法术造出的宝物，造成之后自己就能发光，无需法力维持。



光芒霎时间照亮了上下四方，这亮颇为柔和，并不刺眼，可秃子刚刚张嘴叫出一声“啊”，慕行秋用鞭子缠住的怪物居然爆炸了。



血雾迷散，慕行秋、秃子和跳蚤谁也没躲开，都沾了满脸满身。好在怪物的爆炸没有特别的威力，只是弄脏了身体而已。



秃子眨眨眼睛，“我还没看清呢。”



这怪物虽然实力不强，却很古怪，慕行秋觉得自己也看过不少道书，从来没在哪本书里见过这种东西。



他收起鞭子，举着明珠继续前行，光亮所到之处，洞壁上隐隐约约有东西在动，数量越来越多，最后已经变得非常明显了，连爬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像是阵阵急雨突然降在屋顶上。



怪物不只三只，而是成百上千只。



慕行秋越来越纳闷，冰城下方有这么多怪物，万子圣母、狼王漆野茫、异史君等妖都不知道吗？它们没被潜龙之火烧死，更是匪夷所思。



有驱夜明珠开道，接下来一段路非常通畅，慕行秋对小妖们的下场却已不抱太大的希望。



走出足足十余里之后，前方的黑暗之中突然传来说话声。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连道统和魔族也无法全部参透。慕行秋，收起明珠，看看这些最原始的妖族吧。”



慕行秋将驱夜明珠收回百宝囊内，光亮消失，天目却看得更远。



他看到一名道士。

第六百一十七章 初妖



有些人就像是一柄凿子，只见过一两面，也会在对方的脑子里刻下极深的印象，即使相隔多年之后再次见面，彼时的感受依然历历在目，时间如弓弦一般，拉开之后又回到原位，一切都未改变。



望山禁秘科首领周契就是这样一种人。



慕行秋对他的印象总是与成串飞舞的星云树种子联系在一起，在望山峭壁上的客房里，就是这位注神道士向他介绍了种子的奇妙之处，还将卷轴上的魔文译成了人类语言，慕行秋正是由此才学会了魔尊正法。



突然之间，长须至腹的周契又出现慕行秋面前，四周依然是一片奇景。



五十几名小妖被镶在了洞壁上，束缚他们的不是绳索，而是一团团的透明粘液，所有小妖看上去都在熟睡，身上没有伤口。慕行秋看到了飞飞，他被镶在洞顶，小小的身体蜷在粘液里，睡得正香。



秃子看不到这一切，他从跳蚤背上悄悄跳到慕行秋肩上，戒备周围，他能听到无数怪物顺着洞壁悄悄爬回来。



慕行秋能看到，猴子似的怪物正成群结队地贴着洞壁缓缓爬过来，没有发起进攻，而是分群守卫那些小妖，好像那是它们的孩子、它们的食物，珍贵无比，绝不允许外人靠近。



可它们怕光，所以都用褐色的眼睛盯着慕行秋，由于它们的毛色与洞壁几乎没有区别，看上去就像是一群褐色的甲虫趴在那里。



“一共三百四十一只，有两只刚才死在你手里。”周契仰头说道，对怪物的兴趣比对小妖更浓。



“这是什么东西？”慕行秋问。



“地猴子。”



“地猴子……好像不是这样。”慕行秋知道自己的见识远远比不上望山禁秘科首座，可他在书中见过地猴子的图片，长不过六七寸，掘洞吃虫为生，与其说是猴子，不如说是老鼠，它们虽然很少到地面上来，但也不至于见光就爆炸。



“这是刚化妖不久的地猴子，但是它们的化妖很不完整，可以叫‘初妖’。”



“我不明白……”



“这不奇怪，没有几个人能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周契顿了顿，“左流英和异史君肯定明白。”



周契收回仰望地猴子的目光，瞧向慕行秋，“关于妖族的起源有一种说法，说他们都是远古异兽的后代，看来真有几分道理，但这些地猴子证明，妖族其实并非后代，而是一群沾光的幸运儿。潜龙死于魔族时代，它的力量一部分形成毒雾，也有一部分浸润到周围的土地里面，这些地猴子代代受益，个头越长越大，慢慢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可它们还不是妖。”



“不是，接下来的事情我只能猜测了，潜龙之火杀死了绝大多数地猴子，但是有一些侥幸存活下来，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些。没有龙骨的浸润，它们也活不了多久，这时左流英登场了。”



“左流英已经吐出注神境界的内丹，潜龙之火就是因此而燃起的。”慕行秋提醒道。



“内丹可以吐出来，见识不会。这群地猴子已经获得足够的妖力，只需要一点助力就能化妖，即使是吸气境界的左流英也能做到。”



“可是……为什么？”慕行秋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好处，这群地猴子即使化妖也不是强大的种族，而且无法见光，更是不堪大用。



“这些地猴子变成初妖之后光是吃虫子已经无法满足胃口了，它们在寻找更多更可口的食物。”



“尸体。”慕行秋有点明白了。



“布置斗转星移阵需要大量妖尸，尸体当中残存着一些妖力，对初妖来说这是难得的美食，它们不仅会吃，还会大量储存。”周契指着洞壁上的小妖，“左流英知道现在的他挡不住斗转星移阵，所以留下这么一招。”



左流英仍然一如既往地提前做好了规划，慕行秋忍不住笑了一声，“可这里还是被你发现了。”



“得感谢乱插手的异史君。”



“哦？”



“这批初妖本事不大，但是擅长地遁，这不是妖术，而是它们的本能，挖洞之后还能迅速掩埋，几乎看不出痕迹。左流英封死了潜龙之洞的所有出入口，让外人很难发现龙洞，地猴子却可以自由掘洞出入，偷取地面上的妖尸——如果斗转星移阵按计划布置的话。我不知道异史君是怎么发现这里的，但他觉得这些初妖不够强大，也可能只是对左流英不服气，所以决定再给这些地猴子一点帮助，好打上自己的印记。”



“原来异史君还在冰城，他造出那面能进不能出的墙壁，然后诱使小妖们进来……”慕行秋说不下去了，异史君自己是众魂之妖，也经常帮助妖族，但是在他眼里，用妖族献祭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牺牲几十只小妖创造出数百只新妖，对他来说是一笔合算的买卖，“真奇怪，异史君居然还能在这里施展妖术。”



“异史君有点本事，他找到了斗转星移阵的一处小漏洞。”周契没有细说漏洞是什么，“不过他自己也露出破绽，小妖们能进龙洞，我当然也能。”



慕行秋叹了口气，有件事他迟迟未问，周契也迟迟未提，或许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入魔的？”



周契的胡须是黑色的，浓密而柔顺，在一片黑暗中微微闪光，像是经过精心打理，但他没有捋须的习惯，背负双手，再次抬头仰望洞壁上的地猴子和被困的小妖，“活妖的血肉大概能让地猴子的化妖更进一步，我很期待看到这一幕。异史君对妖族的历史了解得比道统还要多，他大概以为妖族就是互相吞噬才变成纯妖的。没准他是对的，他想让地猴子的吞吃能力更强一些，这样的话对斗转星移阵枢位的破坏也更大。”



地猴子还没有开始吞吃小妖，它们显然有自己的习惯，要等猎物最美味的时候才下口。



周契的目光慢慢移动，抬起右臂，手掌对准洞壁上的一只地猴子，地猴子冲他发出尖叫，突然像是被绳索勒住了脖子一样，声音变得喑哑，没一会工夫就不叫了，掉向地面。



附近的地猴子一把抓住了它，这不是同类之谊，而是饥饿。



十几只地猴子冲上来，你挣我抢将尸体分而食之，其它没机会抢食的地猴子全都嗷嗷地叫起来。



龙洞一下子变得热闹非凡，秃子只能听到声音，在慕行秋肩上不安地移动了两下。



“瞧，吃过同类的地猴子个头会变大一些，它们在用唾液将小妖体内潜藏的妖力逼出来，等到它们吃下去之后，将会更加饥饿，到时候就会不顾一切地冲出地面寻找其它食物，血肉将显得寡淡无味，它们将会专门吸食妖力，留下一堆无用的妖尸。他们可以趁夜行动，一晚上就能吸光几千只妖族的妖力，对斗转星移阵来说，那是一个巨大得不可接受的损失。”



左流英的计划是与斗转星移阵争夺妖尸。异史君的计划更加激进，他要争夺活妖。



慕行秋想象那样的画面：地猴子趁夜悄悄钻出地面，吸食妖族的妖力，众妖根本不知道它们的存在，会以为这是冰魁的法术，于是加强对天空的戒备，结果却给予地下怪物更多的机会……



“你还没说你是什么时候入魔的。”慕行秋追问道。



周契平举的手臂慢慢转向慕行秋，他果真在斗转星移阵里留下了漏洞，好让自己能够施法，虽然被异史君利用了一次，对他来说还是利大于弊。



慕行秋严阵以待，右手握住鞭柄，即使在他还能施法的时候，也不是注神四重道士的对手，但在他的脑袋里没有认输和束手待毙这种想法。



秃子和跳蚤也没有。



他们三个心有灵犀，几乎在同一时间出手：秃子高高跃起，从空中扑过去，他一直在听声，已经能判断出对方的位置；跳蚤四蹄用力，纵身一跃从侧面发起进攻；慕行秋身如离弦之箭，手中的鞭子像长枪一样刺向目标。



他们的动作都够快，身手也足够敏捷，只可惜他们的敌人是一名注神道士，而且是能够施法的注神道士。



周契的手臂纹丝未动，洞穴里产生极轻微的一声闷响，像是一朵花蕾在夜色中突然绽放。



慕行秋、秃子和跳蚤全都停在了空中，好像也被粘液裹住了。



洞壁上的地猴子惊恐万状，全都蜷成一团瑟瑟发抖，却没有一只逃走。



周契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略显疲惫，“我什么时候入魔？这要问你自己，慕行秋，你什么时候带去的魔尊正法？”



慕行秋已经明白了，周契一施法的时候他就明白了，注神道士用的根本不是道统法术，而是魔尊正法，比慕行秋用草帽和秃子发出的法术要强大得多，变化也更多一些。



“生根之法。”慕行秋咬牙说道，他不仅身体被定住，说话也很困难。



“谁说不是呢？我翻译了那篇魔文，卷轴还给了你，文字却印在我脑子里，我以为我可以挡住魔文的影响，可是——我被它折服了，它就像这世上最纯净的湖泊，而我却是满身尘埃，我必须跳进去，恢复自己的清洁本体。”



魔尊正法的力量隐藏在卷轴之中，文字只是对法术的描述，可是对一名注神道士来说这就够了，足以让他自行修炼成功。



周契收回手臂，身体慢慢向上升起，“左流英和异史君对地猴子都安排了自己的计划，现在让我最后加入一个计划吧：道士、妖族、灵兽，三者皆在，我要将地猴子变成我的战士，他们会是冰魁的强大补充。慕行秋，你曾经欠我一个人情，现在是该偿还的时候了。”

第六百一十八章 吸食



周契消失了，先是化成一团烟雾，很快烟消雾散，人已不见踪影，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会留在这里枯等，而且他知道，地猴子不会立刻吃掉食物。



只具有初级妖力的地猴子也有自己独门的本事，它们等了一会，慢慢爬向被周契定住的三个目标，居高临下冲暮行秋几人吐唾沫。那可不是随便地啐一口，地猴子个头虽小，嘴里分泌的东西可不少，他们吐出的是一团团的透明粘液。



秃子呜呜了几声，然后用嗓子眼说：“都怪我，我让飞飞他们躲进来，才会……”粘液越来越多，他不能开口也不敢开口了。



慕行秋当然不会责怪秃子，是他决定跟进洞的，他原以为冰魁首脑不会是太了不起的人物，没想到会是一名注神道士，但他并不后悔，带进再多妖族也没有用，大家协力也不是注神道士的对手。



而且慕行秋并不觉得毫无希望。



他有几件事情想不明白：第一，周契几年前就已入魔，望山是否知情，祖师方寻墨封闭望山是否与此有关？第二，周契是注神道士，完全可以凭一己之力分批杀死冰城众妖，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调集冰魁？第三，异史君去哪了？



小妖们是在昨天夜里偷偷跑出来的，这表明异史君当时还在冰城，可是布局之后却又一次消失不见，周契显然还没有找到他。



慕行秋不去想身上越聚越多的粘液，余光扫视，心想这就是一处陷阱，被粘液困住的他们则是诱饵，周契想借机除掉异史君。



异史君是一只强大而狡猾的魂妖，实力与注神道士相差不多，花招却更多一些，左流英棋行险招才将他活捉，周契绝不会浪费一次杀死他的机会。



异史君可能藏在任何一只活物的体内，周契找不出来，慕行秋也不能，他放弃这个可能的救兵，开始自己想办法。



斗转星移阵肯定有漏洞能让某人施法，异史君找出来了，设置了一道能进不能出的石壁，周契施展的是魔尊正法，慕行秋于是试着存思正法的文字，却没有产生任何效果。



周契修炼的是魔尊正法原文，慕行秋记住的却是翻译过来的人类文字，威力大减，而且没有草帽和秃子脑袋里的魔文相配合，这些人类文字更是没有任何用处。



秃子离慕行秋不远，就在他头顶不到一尺的地方，就这么一点距离，慕行秋却够不着，不过他觉得即使有秃子配合成功施法的可能性也不大，斗转星移阵的漏洞肯定跟法术种类无关，而在别的他不了解的方面。



数百只地猴子停止了吐唾沫，慕行秋被裹在了逐渐僵硬的粘液里，只能屏住呼吸，可还是不由自主地变得困倦，秃子已经睡着了，睁开的眼睛里毫无神采，跳蚤还在挣扎，一红一黄的两只眼睛奕奕闪光。



慕行秋将自己学过的所有法术、妖术全用了一遍，没一种生效，困意却越来越重，脑袋里像是有鸟在飞来飞去，一阵一阵地眩晕。



周契和异史君没有出现，地猴子们的第一道美味已经准备好了。



一只小妖身上的粘液正在变成微红色，表明他体内潜藏的妖力被吸出来了，地猴子争先恐后地围过去，为了争抢一个好位置大打出手，很快它们按实力确定了位置，一只个头最大的地猴子伸开四肢抱住了发红的粘液壳，其它地猴子则努力张开鼻孔，准备吸食妖力。



慕行秋既恼怒又羞愧，他是来救众小妖的，结果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沦为怪物的食物。



“错或落弱莫。”慕行秋从喉咙里念出了咒语。



咒语若干次在危机时刻帮了大忙，慕行秋已经很久没有出声念过了，在最无计无施的时候，他又念了出来。



咒语也没能产生效果，连让空气震动都没做到，但是慕行秋脑子里的困意居然减弱了几分。



“错或落弱莫……”慕行秋不停地念诵，张不开嘴，只能发出一连串呼噜声。



正准备吸食妖力的地猴子们暂停了，回过头，一块用褐色的眼睛盯着慕行秋，似乎在奇怪他为什么还能发出声音，然后它们又慢慢爬过来，轮流对着猎物吐出更多粘液。



跳蚤的双眼慢慢暗淡下去了，慕行秋却不困，仍在努力发声，他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用，可他就是不想就这么睡过去，他还没有屈服，宁愿保持清醒状态看着一切发生。



地猴子不是聪明的怪物，它们的思维很简单，既然猎物还能发出声音，就一定要用粘液将其彻底包裹住。慕行秋身上的粘液越来多，虽然它们很快就会硬化，可还是有一些慢慢滴向地面。



慕行秋的左眼和脑子里面同时疼痛起来，由于离得太近，一开始他还以为这是同一种疼痛，过了一会才发现疼痛分别来自于左眼妖丹和泥丸宫里的内丹。



他的妖力和法力都在向外流逝，速度不快，却是前所未有的疼痛，他明白地猴子为什么要用粘液让猎物沉睡了，这种疼痛能杀人，人一死力量会消失大半。



慕行秋自从修行以来受过不少苦，忍耐力远超常人，可这样的疼痛也让他受不了，左眼和泥丸宫像是被小刀子削成了薄片，一刀又一刀，永不停止。



他仍然坚持在喉咙里念诵咒语，就是不肯向困意和痛意屈服。



地猴子们的褐色眼睛里露出了明显的困惑，但它们不知变通，依然不停地吐粘液，几只最瘦小的地猴子甚至从洞壁上掉了下来，分泌粘液消耗太多精力了。



左眼妖丹相对比较弱小，它最后疼痛了一下，眼珠好像被生生摘了出来，里面的妖力全被吸进了粘液里，慕行秋的妖丹就这么结束了。



粘液变成了血红色，地猴子们全都变得焦躁不安，这红色对它们的吸引力实在太大，虽然已经有十余只小妖身上的粘液变成了红色，可是颜色太浅，都不如这一只猎物浓重鲜艳。



个头最大的地猴子第一个扑上来，张开四肢牢牢趴在慕行秋的粘液壳上面。



如果是一般的猎物，地猴子们愿意让最强的首领占先，可这只猎物实在是太美味了，产生的吸引力足以压过等级差距所带来的恐惧。



数百只地猴子疯狂地冲向血红色的粘液壳，离得最近才能吸到最多，这个道理不用太聪明也能明白。慕行秋身上的粘液壳可容纳不了这么多的吸食者，其实他根本注意不到，在他眼里全是红色，左眼的疼痛虽然停止了，泥丸宫的折腾却还没有结束，他凭着本能在念咒语，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地猴子们在互相残杀，一只被杀死，立刻就被众猴分食。在这样的混战中，个头大未必占优，反而会成为众矢之的，第一只扑到粘液壳上的大猴子，一点妖力还没吸进去，就被数十只地猴子撕成了碎块，成为第一个牺牲品。



地猴子的数量越来越少，个头却越来越大，慕行秋如果不是被泥丸宫的疼痛占据全部意识的话，就能听到地猴子们的尖叫声和身体膨胀时的爆裂声。



将近半个时辰之后，三百余只地猴子只剩下十多只，全都是一丈多高的巨兽，它们终于达成了妥协，围着血红的粘液壳站立，距离都一样，然后一块翕动鼻孔，准备共同分食美味。



星落五重内丹里的蕴含的法力还没有被吸完，慕行秋的泥丸宫疼痛依旧，可是地猴子开始吸食粘液壳中的妖力与法力时，他还是感觉到了。



吸食过程并不难受，反而能减少疼痛，慕行秋的意志哪怕稍微再弱一点，也会心甘情愿地放走这些妖力与法力，可他只是一转念间就开始与那股吸力对抗。



慕行秋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一边念咒语一边加快内丹的旋转。



那个改变局势的念头是突然间出现在慕行秋脑子里的：孟元侯的魂魄拥有强大的吸力，可它被收纳在一柄玉斧法器上，受斗转星移阵的影响，即使慕行秋拥有自由身，也无法使用。



可慕行秋用孟元侯的魂魄施过法，还曾经进入过霜魂剑亲眼见到过魂魄。



为什么孟元侯能变成琥珀道士？



慕行秋知道，决定一切的是那股不同寻常的意志，修行逆天之术的孟都教，在被群妖包围的时候，下定了决心，以极为强大的意志产生了不可抗拒的吸力。



可这股吸力太强大，孟元侯自己也法摆脱，他再没有醒来，直到死后这股吸力仍然存在。



慕行秋需要的是一股恰到好处的吸力与地猴子对抗，他不想变成琥珀道士，他还要醒过来。



他继续念那五个字，与此同时集中全部意志争夺粘液壳里的法力与妖力。



绝不认输。



慕行秋又想起这几个字，这不是陌生的芳芳魂魄告诉他的，而是那个有血有肉的芳芳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他要夺回属于自己的力量！



当这些力量被粘液慢慢吸出去的时候，慕行秋无处着手，当十多只地猴子贪婪地大量吸食的时候，慕行秋却在一片混沌当中终于抓住了力量的存在。



他牢牢抓住，他拼命往回拽，他在最胶着的一刻也不忘记念咒语，不是为了增加吸力，而是为了能在关键时刻还能清醒过来。



不知过去多处，慕行秋终于挽回局势，法力与妖力开始回到粘液里，又慢慢流向泥丸宫，可是却发生了一件他无法控制的事情。



法力与妖力混在了一起，同时进入纯净无瑕、不容杂物的内丹里。

第六百一十九章 逼问异史君



十几只巨大的地猴子凄厉惨叫，这不是它们期盼的结果，自己明明是猎食者才对，怎么会变成食物？没等它们想明白，惨叫声渐渐消失了。



黑暗的龙洞里无法计时，很久之后，烟雾缥缈，周契又出现了，这不也是他期盼中的场景：数百只地猴子一只不剩，全都死了，有些被撕成了碎片，有些完整无缺，身上没有半点伤痕，地猴子在互相吞噬的过程中口味发生了改变，从血肉变成了纯粹的妖力。



最后十多只胜利者围成一圈，呆呆地蹲在那里，早已死去多时，褐色的眼睛里暗淡无光，妖力也已被吸光。初妖还不是真正的妖族，妖力一失，妖身随之死亡，反倒是那些看似软弱的小妖，妖力被粘液吸出来，身体却还活着。



洞壁上所有小妖的粘液壳都变成了浅红色，像一颗颗饱满的初熟果实，微光闪烁，共同照亮了一小段龙洞。



麒麟身上的粘液壳也发生了变化，不是红色，而是金黄色，在一片红色当中颇为醒目。



头颅的粘液壳则有些怪异，好像蕴含着各种力量，每种力量却都不纯，以至于五颜六色，显得又脏又乱。



周契对他们都不感兴趣，目光很光落到慕行秋身上。



他的粘液壳最厚，已经失去了人类的形状，呈尖塔状，里面的颜色——没法用颜色描述，因为变化发生的太快：这一刻还是浓浓的血红色，下一刻就变成水晶般透明，显露出慕行秋凝重而痛苦的面容，随后血色再次像墨汁一样充满整个粘液壳。



他在不停地吸收法力与妖力，又不停地吐出来。



道士的内丹完美无瑕，不能容纳驳杂的妖力，可是又无法将纯粹的法力从中区分出来，只能一遍遍地吸收、吐出。



慕行秋还在念诵咒语以保持清醒，在普通人听来那是一阵呼噜声，周契却听得一清二楚，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凡人的痛苦无穷无尽，所以才有道士，道士终究不能圆满，所以才有魔。慕行秋，你的坚持并无意义，只不过在延长自己的痛苦而已，但这也说明你还是凡人，连道士都算不上。”



因为慕行秋的不肯屈服，能与冰魁相媲美的地猴子战士都死光了，周契有点失望，但这点小事不足令他愤怒，他移动目光，开始挨个打量洞壁上的小妖。



“异史君，我知道你就在这里，就在这里……附身在某只小妖体内。这一战对你来说太重要了，你不会躲在远处观看，我给你机会让你现身，可你偏偏不肯。地猴子的粘液已经吸出了所有妖力，我只需要一道简单的法术就能把你揪出来。非要如此吗？”



洞穴里沉默了一会，然后一个声音从洞顶传来，“唉，注神道士怎么都这么难对付。”



周契的目光恰好盯在那里，一只长翅膀的小妖从淡红色的粘液壳里破茧而出，振翅飞在半空中，壳内的淡红色如烟雾一般缓缓流出，逐渐消失在空气中。



“我给你机会让你救出慕行秋，附在他身上，你或许还有机会与我一战。”



“施舍的机会总是不太可信，所以我决定给慕行秋一次机会，没准他能自己挣脱这恶心的东西，用谁也想不到的招数打败你。”



“呵。”周契的不是一个爱笑的人，收起脸上若有若无的微笑，目光转向了黑暗的洞穴深处，“第一眼见到慕行秋，我就知道他不是真正的道士，他缺了一点什么。庞山肯定也看出来了，所以他们把他当成一种尝试，让他修行念心幻术。尤其是左流英，就因为真幻，他对这名弟子简直是着迷了。慕行秋是创造过不少奇迹，可是每一次奇迹的背后都有左流英的影子。”



周契停顿片刻，“左流英吐出了内丹，远在千里之外，慕行秋还有什么‘想不到的招数’？”



“我不知道，我要是能想到，就不叫奇招了，对不对？”小妖飞飞体内的异史君说。



“我一直想与你见面，异史君，你隐藏得其实并不是那么完美，我一直在关注你，比其他注神道士都要早，但我决定暂时不打扰你，让你随心所欲地推进自己的计划。”



“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真是惭愧啊，难道你故意让老祖峰倒掉吗？”异史君语带讥讽，推动漆无上偷袭老祖峰是他最成功的计划之一，他可不觉得有任何人对此提前知情。



果然，周契摇摇头，“我只是远远观望，无从了解你的每一个计划，老祖峰的毁亡的确出乎我的意料，一开始甚至有传言说漆无上夺走了祖师塔……”



异史君纵声大笑，飞飞白嫩而羞怯的脸上出现这样神情，看上去很是古怪，“原来这才是你入魔的原因，你以为祖师塔落入妖族手中，一着急，就修炼了魔尊正法，哈哈。”



周契没笑，也没生气，“原因并不重要，关键是我看到了真正的圆满境界，道统的修行方法存在严重的缺陷，我们太注重斩情度劫，于是越接近成功，心里剩下的东西越少，最后一无所有。那不是真正的圆满，我在魔尊正法里看到了另一种境界，跟道统的服日芒境界一样纯净，却不需要斩断七情六欲。”



“说下去。”异史君笑吟吟地鼓励道。



“老祖峰倒掉的当天晚上我选择入魔，我知道我是孤独的，必须创建自己的势力才能在这个世界上生存，所以我毁坏了一些星云树，造成大批魔种出逃的假象。祖师回来了，乱荆山已经令他满腹疑惑，望山的变化又给他一击，他认为这是某家道统的阴谋，所以强行留下当时赶到望山支援的所有道士，关闭了瞬息台，想找出是谁动的手脚。”



周契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遥望百里之外，“就这样，我给自己争得了一点时间，领悟了魔尊正法更多的奥妙，甚至找到一些志同道合者，没错，望山的入魔者不只我一个，我们是一群人，强大到足以和虚空中的魔种直接联系，能与道统祖师分庭抗礼。”



“祖师是个聪明人，一发现入魔有漫延之势，立刻带领没问题的道士离开了望山，他知道战斗会破坏镇魔钟，于是干脆将它带走了。”



异史君长长地哦了一声，“怪不得方寻墨声称十年之内魔族就会重返世间，原来就是他自己搞的鬼，没有镇魔钟，魔种当然很快就能冲出来。望山发生的事情还真是精彩，可惜我没有亲眼得见。方寻墨离开望山之后为什么要躲起来？几年之后还要整个道统跟他一块隐退，他就这么害怕入魔道士吗？”



“不，祖师不怕我们这些入魔道士，他有本事将我们全都杀死，只是觉得没有必要。祖师掌握着道统最重要的秘密，关于道统命运的一切决定都不是他自己能做出的，历代祖师已经安排了一整套计划，水到渠成，他只需要照做就行了。”



“道统的祖师当起来还真是轻松。”



周契的目光转到异史君脸上，穿过皮肤与骨骼，似乎在直接凝视小妖身体里的魂魄，“只有祖师才知道的秘密，只有祖师才了解的计划，你知道我有多想弄清楚这件事吗？方寻墨跑了，却给了我狠狠一巴掌。”



“我一生都在追寻这个世上的秘密，我跟你一样好奇，嘿，咱们或许可以联手，你想在魔族面前立功，我只是单纯的好奇，互不干扰。”飞飞露出妙计一桩的默契笑容，拒绝显示自己的魂魄。



“当然，咱们可以联手，几年来我一直在找你，为的就是这个，可是你一直躲着，直到魔像将你吸引出来。听说你被左流英活捉，真是让我吃了一惊。还好，一些都来得及，你终于还是落在我手里。”



“这可不像是要联手的意思。”异史君笑眯眯地说。



周契伸出右臂，手心冲着异史君，“告诉我真相。”



“什么真相？你知道的事情比谁都多，我还想向你讨教呢，比如方寻墨向其他道统说实话了吗？左流英神神秘秘的，知道多少……”



周契也没做什么特别的动作，只是五指微弯，飞飞脸上不属于自己的笑容突然凝固，翅膀的扇动速度大幅降低，四五下之后，掉在地面上，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契握住空空的手掌，对着虚无说：“你不如我想象的强大。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将魔尊正法流传出来？你明知它早晚会落在道士手里。你对道统祖师和他的秘密到底了解多少？还有你的来历、你的目的、你的计划，统统交出来。”



周契不动了，他进入魂魄的记忆之中，要将它霸占并摧毁，异史君会因此而死，周契并不在乎，他什么都不在乎，整个世界加在一起也不能引起他的兴趣，一心只想进入魔尊正法的纯净之湖里，洗去身上的一切灰尘……



粘液中的慕行秋一直都很清醒，甚至能听到外面的声音，终于明白为什么周契会亲自来布阵，为什么总是不肯现身，原来他在等异史君。



看到周契眼中无神，慕行秋知道这是一次机会，他强行阻止混在一起的法力与妖力再离开内丹，结束了周而复始的一进一出。



砰！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裂开了，其实是泥丸宫中的内丹，它无法承受涌入其中的妖力，自行破裂，旋转速度大幅降低，像是在碎瓦砾上滚动的辘轳。



慕行秋管不了这么多，他必须掌握住这次机会，于是拼力一挣，凝固的粘液壳裂成几块，他从里面挤了出来。



周契不是魂妖，身体死亡他也会死亡。



慕行秋一跃而至，半点时间也不想耽误。

第六百二十章 痛苦的境界



慕行秋刚刚举起拳头，周契的眼珠转了一下，冷冷地看着他，握着异史君魂魄的手掌突然攥紧，里面传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像是一只甲虫被捏扁了。



不过是喘息之间，周契从小妖体内摄出了魂魄，并把它毁掉。



慕行秋的机会就这么失去了，或许机会从来就没存在过，周契是注神四重的道士，断不会毫无防备地魂魄离身。



“异史君到底在哪？”周契问。



慕行秋应该为此感到惊恐的，可他却笑了，“你抓住的只是异史君无关紧要的一只魂魄，里面的记忆还够你塞牙缝的吧？”



异史君的乌鸦本魂被左流英囚禁过一次，再也不肯轻涉险地，他的大部分魂魄都在魔像里，可洞窟众多的他，当然还有隐藏的备用魂魄。



本魂一死，众魂皆亡，备魂消散，本魂却不受影响，周契找到并杀死的就是这样一只备魂，他只有异史君的一小部分记忆，周契从中找不到任何问题的答案。



“或许我应该从你这里找找线索，异史君跟左流英一样，都很看重你。”



周契对嘲笑毫不在意，他对慕行秋这个人就不在意，觉得这只是一个傀儡，但傀儡身上会留下操控者的痕迹。他的眼神暗淡下来，他要使用控心术夺取慕行秋的记忆。



慕行秋仍然举着拳头，脑袋却像是被箭射穿了一样，痛入骨髓，本来就已破裂的内丹似乎又被劈了一刀，疼痛像一只从树冠上冲天而起的雄鹰，越飞越高，穿越了云雾仍不停止……



疼就疼吧，慕行秋的意志也跟着飞了起来，想要超越这疼痛，即使不能阻止它，也要翱翔在它的上方，以留住脑海中的一线清明，他仍然记得本来要做什么，于是举起的拳头像倒下的山一样砸下去。



慕行秋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一多半控制，只能做出极为简单的动作，他甚至不知道这一拳到底用上了多少力量，却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上面。



拳头能打死注神道士吗？慕行秋相信这种事情从来没发生过，但这又能怎样？即使只剩下一根指头能动，他也要指向敌人。



左流英总是料事如神，异史君总是备下无数后手，慕行秋却总是勇往直前，他也有意培养新的首领和未来的力量，可那都不是他真正擅长的事情。



在最不可能、最没有希望的时候挥出一拳，才是他的强项、他的本事。



连左流英都不能再随便进入他的脑子，一名入魔的注神道士更不能。



慕行秋觉得自己只是轻轻地打了一拳，轻得像是羽毛拂过脸颊，可事实并非如此。



望山禁秘科首座周契活了一千一百多年，并非左流英那样的胎生道根，也可绝非庸才，刚会走路的时候就被当成一名高等道士来培养，不要说拳头，连蚊虫都不能接触他的身体。



可这一拳结结实实击中了周契毫无防备的脸上，他怎么会有防备呢？遭到控心术袭击的道士应该暂时失去意识才对，不要说挥拳，连挥拳的念头都不会有。



一般来说，注神道士是不能对星落道士施展控心术的，可慕行秋自从吐出下丹田的内丹之后，根本隐遁之法已经消失，失去了最基本的三田护持之力，泥丸宫里的内丹虽是星落五重，却不是自己修炼出来的，不具有抵抗注神道士控心术的能力。



周契了解这一切，所以才会有恃无恐。



他想从慕行秋的脑子里找出线索的心情有多急迫，这一拳造成的意外就有多大。



注神道士一歪头，意识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什么也没带回来，嘴里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想了一会他才明白这就是疼痛，自从婴儿期结束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过这种感觉。



周契抬起手在嘴角抹了一下，看到手指沾着一块血迹，他有点纳闷，自己的血居然跟普通凡人没什么区别。



慕行秋恢复了对身体的全部控制，“想要线索就问我，别再随便进入我的脑袋。”



周契仍然盯着手指上的血迹，在一千多年的修行中，他从来就没学过如何恼怒，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意外的一击，这些事情对他说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他能理解异史君的狡猾与分魂之计，却无法接受脸上挨的这一拳。



周契伸出沾血的手，很慢很慢，慕行秋却躲不开，他又被定住了，定得更牢，连目光都无法移动。



手掌扼住了慕行秋的咽喉，周契平静的双眼像火一样逐渐燃烧起来，一捧顺滑的长须变成了铁刷子，根根分立，好像即将被射出的箭矢。



“魔尊正法让我无所不能。”周契一字一顿，手上的法力也随之增加一份，他要让对方明白，自己可以随意进入普通人的头脑。



作为一名注神道士，这是他第一次用手扼住一个人的咽喉，他必须这样做，只是用法术将慕行秋杀死无法缓解他心中的愤怒。



注神道士愤怒了，从未燃烧的木炭仍然是木炭，入魔让这块木炭更加干燥、更加易燃。愤怒也会带来快感，周契正在体会这种陌生的快感，他要一点一点地榨取慕行秋的生命，就像小孩子一口一口地舔舐好不容易才央求母亲买来的糖果。



蛮横的法力冲入慕行秋经脉，所过之处势如破竹，肆无忌惮地毁灭，但是有意放慢了速度，让每一寸进展都成为刻骨铭心的折磨。



慕行秋无法移动目光，也不想移动，他就盯着对面那双燃烧的眼睛，痛苦越多，他的意志越坚定，右手居然慢慢又握成了拳头，可这一拳击不出去，人力终有极限，他能控制手指，却控制不了整条手臂。



他还可以吸取法力，周契将法力主动送入经脉，倒是省下不少麻烦，泥丸宫里破裂的内丹奋力加速旋转，至于吸入这些外来的法力之后会造成什么后果，已经不是慕行秋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可慕行秋这回弄错了，注神道士的法力不是几百名地猴子汇集在一起的妖力，更不是他这个境界的道士可以接触的。



慕行秋泥丸宫内丹产生的吸力明明抓住了经脉之内的外来法力，却动不了它分毫，它像山一样稳固，像熔岩一样灼热，稳稳前进，继续摧毁经脉。



“吸我的法力，你想吸我的法力？”周契的怒火并没有因为敌人受到折磨而稍减，声音更显威严，“我是注神道士，得到过魔种亲自传授的法术，你居然想吸我的法力？”



“注神境界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我们不只能吸收更多的天地灵气，还能得到九大道统至宝的帮助，我们的内丹和法力跟你们低等道士，甚至跟星落道士都大不一样，你想吸我的法力，就跟喝海水解渴一样愚蠢。”



周契的法力冲进了慕行秋的下丹田，这里已经没有内丹，却还贮存着大量法力和少量还没有被消耗掉的天地灵气，在灼热“海水”的逼迫之下，全都迅速后退，通过残存的经脉进入泥丸宫避难。



“怀念根本隐遁之法了吗？它的护持之力起码能帮你阻挡一下。”周契一点也不着急，他感觉到慕行秋被定住的身体正在发生不可遏制的微微颤抖，这表明痛苦已经达到极高的程度，但是还能再增加。



这就是入魔的好处，用不着绝情去欲，用不着压制心中的愤怒，可以尽情报复，从一只蚂蚁身上也能得到大象般的好处。



“认命吧，屈服吧。”周契劝道，一部分愤怒正转变为好奇，他想知道这个普通的道士到底能承受多少痛苦。



周契的法力闯入慕行秋的绛宫。



痛苦没有止境，如果非要给它定一个标准的话，慕行秋觉得自己现在承受的大概是“服月芒”境界的痛苦，他没有定为最高的服日芒，因为他知道待会这痛苦还会增加。



痛苦占据了一切，慕行秋根本没法产生吸力了，仅存的法力全都退缩到泥丸宫，明知这最后一道防线终究会被突破，他还是决定在这里进行一次反抗。



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可各种各样的痛苦还是源源不断地传到脑子里，这些痛苦并非混在一起同时到达，而是排着队陆续进驻，你踢一脚，我打一拳，后面还有林立的刀枪剑戟等待着。



慕行秋的力气不足以挥起拳头，但是还能让他露出一丝微笑。



这就是他现在唯一的武器，他用笑抵挡无坚不摧的法力，也用笑回答注神道士的“劝说”——他不认命，也不屈服。



周契的怒火重新上升，输入的法力不小心快了一些，一下子就从绛宫冲到了泥丸宫面前，只要一下，轻轻一下，这个敢打自己一拳的小子就会变成一堆死肉。



周契及时止住了这最后一击，还有事情要做，这个小子敢拒绝自己的控心术，那就一定要用控心术夺走他的每一分记忆。



记忆里是否有异史君的线索已经不重要了，关键是要让慕行秋明白强大与弱小的区别，乖乖接受强者的支配，乃是弱者的本分。



慕行秋终于体会到“服日芒”境界痛苦，奇怪的是，这种感觉更像是一种放松，好像从悬崖坠落，不停坠落，以至于最后产生了某种平衡。



太多的法力和天地灵气聚在泥丸宫里，慕行秋本打算用它们与外来的法力进行决战，结果根本动不了，它们凝滞了，紧紧包围着已经停止旋转的内丹。



啪。



一声脆响。



只有慕行秋能听到，因为它来自内丹，破裂的内丹，在终极的痛苦之中，重新融合了。



箭一样的控心术再次射来。



慕行秋又一次挥出了拳头，这回他能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力量。

第六百二十一章 无耻之徒



周契的肚子挨了一拳，弯腰后退三步，多年来用途甚少的五脏六腑，这时用翻江倒海般的疼痛表明它们仍然存在。



这比脸上的那一拳更突然更疼痛，第二次遭受打击的周契却没有那么茫然了，他直起身子，皱了一下眉头，决定结束这场小游戏。



慕行秋击出了第二拳，没做任何停顿，动作快逾闪电，与第一拳只相隔了瞬间。



瞬间对注神道士来说足够漫长，周契做出一连串的动作，甚至整理了一下道袍，然后用一根手指抵在迎面冲来的拳头上。



慕行为的经脉像是暴风雨肆虐过后的道路，早已是一片狼藉，外来的法力直接冲进泥丸宫，击中那颗刚刚复原的内丹。



慕行秋全身一麻，紧接着脑袋里像是被铁锤砸中，嗡的一声，余音不绝于耳，他不由自主地歪头，身子也跟着稍稍倾斜，但他没有死，甚至没有摔倒，麻木的拳头继续前进，位置稍偏，击中了周契的眉头。



接下来的打斗场面颇为诡异：周契只是用手指指来指去，慕行秋却像是被重拳连番击打，头部左右摇摆，身体时不时抽搐一下，可他仍然步步逼近，一拳接一拳挥出去，少数打空，大都击在注神道士的头胸上，逼得对方步步后退。



这就像是一名老实巴交的道士遇到了蛮横霸道的地痞，一个伸出手想要心平气和地讲些道理，另一个却只是用拳头做出回答。



但事实恰恰相反，周契只是受了一些皮肉伤，慕行秋遭到不停打击的却是内丹，没有根本隐遁之法产生的护持之力，内丹完全暴露在注神道士的法力之下，一切的防御都是虚设，除了直接承受，再没有任何应对之法。



两个人都存着最简单的想法，周契想从内丹上摧毁敌人，慕行秋则要消失对手的肉体，与此同时，两人又都惊讶不已，周契不明白一枚没有防护的星落内丹为何如此坚固，慕行秋也搞不懂一名道士的身体为何如此经打。



慕行秋挥出第十七拳时候，周契终于改变了打法，身体化作一团烟雾，闪到洞顶，重新凝聚成人形，身上的伤势没法立刻消除，脸上鼻青脸肿，身上道袍破了好几处，尤其是那一捧标志性的长胡子，像是刚擦完肮脏地面的拖布，打着绺、滴着水，全然没有注神道士的风度。



地面上的慕行秋状况也好不到哪去，身上虽然没有半点伤痕，可是经脉几乎全毁，疼痛从脚趾一直延伸到头顶，好像有一百只钢锯在身上割来割去，他挥出十七拳，内丹却遭受了近百次打击，脑子里晕乎乎的，眼前天旋地转，站稳都很勉强，更不用说跳起来追击敌人了。



“你终于还是化妖了。”周契也有些气喘，话一出口又皱起眉头，“不对，你的内丹还是道统内丹，只是……只是多了一些妖丹的特性。”



道统内丹蕴含的法力最多，妖丹驳杂，却更加坚硬，能够抵挡一定程度的法术攻击，慕行为泥丸宫里的内丹此刻就同时具有这两个特点，但他施展不了法术，法力没有用武之地。



“原来斗转星移阵的漏洞也很简单，只要足够强大就能施法，不过实力会下降许多，你的注神法术大概只能发挥出星落境界的水准吧，就是花样更多一些而已。”



周契哼了一声，如果他在这里还能发挥注神境界的实力，怎么会允许慕行秋还手？虽然星落境界的法术也足以消灭绝大多数不会施法的敌人，可慕行秋的内丹实在出乎意料的顽固。



周契轻轻挥手，一枚冰刺射向慕行秋，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既然无法毁掉那枚奇怪的内丹，就用法术杀死慕行秋的身体，他绝不会再进行贴身搏斗。



他有点理解左流英和异史君为什么看重这个小子了，慕行秋的聪明才智和悟性都不是顶尖，唯独意志坚强得像是一块万年顽石，水浸不酥、火烧不化，最适合做人所不能的事情。



慕行秋仍然不能施法，眼看冰刺飞来，也不躲避，挥拳格挡。这不是普通的冰，而是五行之水凝成的法术，比普通的刀剑更坚硬更锋利，可慕行秋的身体也不再普通，经脉被毁，法力无处运转，只能像妖丹产生的妖力一样浸润在血肉和骨头中间，这让他拥有了跟比妖族更强悍的身体。



头两枚冰刺被击得粉碎，第三枚贴着慕行秋左臂掠过，划破了衣裳，却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周契的脸有些扭曲，是他亲手造就了这枚道、妖合一的内丹，使得慕行秋能够抵御强大的法术，而他却束手无策。



“魔种不是给了你强健的身体吗？怎么没胆量下来打一架？”慕行秋猜出周契为什么经打了，必然是从魔种那里得到了好处。



周契的体质的确得到了强化，但他不想跟一个疯子打架，对拳拳见肉的打法更是深恶痛绝，他是注神道士，道魔双修，比同境界的道士还要更强一些，但前提是斗法，而不是比拳。



斗转星移阵禁锢了别人的法术，也禁锢了他自己，注神一下子降到了星落，周契体验到了弱者的无奈。



但他还有办法。



“地面上的决战即将开始，冰魁将杀尽妖族，将冰城变成第一枢位。慕行秋，直到那时你才能离开潜龙之洞，你可以一直留在斗转星移阵的范围内，也可以走出去，咱们再战一次。”



出了斗转星移阵，慕行秋的体质不会有变化，经脉毁坏严重，能不能恢复施法尚且难说，周契却能自由施展注神境界的法术。不管慕行秋的内丹有多特殊，也不可能接住注神道士的一击。



“我造就了你。”周契心里后悔，脸上神情却一点也不表现出来，“也要由我杀死你。”



“先去把你脸上的伤治好，我希望我的对手起码看上去像是注神道士。”慕行秋对威胁不屑一顾。



“哈哈。”周契怒极反笑，“好小子，我知道不少强者拉拢过你，左流英、异史君……就连魔种也一度希望你能变魔，这让你逃过不少劫难，可你的好运结束了。第一枢位建成之后，出来找我吧，咱们真正斗一场。作为此战的信物……”



周契目光刚一转动，慕行秋就扑向了秃子。



慕行秋离得更近，将头颅连同五颜六色的粘液壳一块抱在了怀里。



秃子是慕行秋最亲密的伙伴，脑子里还有洗剑池的几滴水，这都是周契所看重的。



“放手。”周契施法，不敢将慕行秋一块带过来，于是操纵秃子的头颅上下翻飞，希望将慕行秋甩下去。



周契又一次领教了慕行秋的固执，不管头颅折腾得多剧烈，他就是不撒手。



周契只得罢手，“慕行秋，你得做出选择。”



慕行秋头晕目眩，紧紧抱着秃子，摇摇头才重新站稳，定睛看向周契，只见他的左手正指向跳蚤。



“头颅里有洗剑池的水，我不会杀死他，但我会杀死这头畜牲和所有小妖，选择吧，交出头颅，三个时辰之后跟我再斗，还是抱着头颅看我杀死麒麟和小妖。”



慕行秋保不住这么多目标，事实上他连秃子也未必能保住，周契若是真想痛下杀手，几道法术就能解决，慕行秋只要漏过一道，秃子就必死无疑。



可是亲手交出秃子，那就跟背叛没有区别，慕行秋做过一次，悔恨至今，绝不想再来一次。他低头看去，秃子的粘液壳里有好几种颜色，只能隐约看到秃子的眉目。



“即使入魔了，你也是注神道士。”慕行秋希望周契心里还存有哪怕是一丝的尊严。



“这才是真正的圆满，无需绝情弃欲，却不受任何情绪的影响，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像你这种人有一个现成的说法，叫做‘无耻之徒’。”



“交出头颅。”周契不为所动，身前出现数十道法术，金木水火土皆有，如果慕行秋继续固执下去，他就要同时发出，一下子杀死麒麟和所有小妖，“我肯给你一个选择，你该知足了。”



慕行秋愤怒至极，又低头看了一眼秃子，让他惊讶的是，粘液壳的颜色淡下去一些，里面的秃子居然醒了，正冲他微笑。慕行秋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两下眼睛，再次细看。



秃子的确醒了，他不需要呼吸，在粘液的包裹中醒来也没事，他听到了外面的声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没法说话，也没法做出太多的表情，只能微笑，用这种方式告诉小秋哥，他不害怕。



慕行秋更舍不得了，可是当周契又施展法术要将秃子夺走的时候，慕行秋的双臂没有用力。



秃子慢慢从手臂中滑出去，他一直在微笑，眼睛还眨了眨，好像自己要被熟人带出去玩耍。他离开慕行秋的手掌，一下子就飞到了周契身边，粘液虽已硬化，表面还有些滑软，周契没有碰它。



慕行秋的手上沾满了粘液，依然伸在空中，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死死盯着周契。



“三个时辰之内，地面上的战斗就将结束，到时候冰魁会给你挖一个出口。往北方走，走出斗转星移阵的禁锢你就能找到我，还有这颗头颅。”



周契化成了烟雾，将秃子包围，片刻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与纯粹的法术相比，纯粹的力量还是输了一筹。

第六百二十二章 胆怯的援兵



申尚哼着不知从哪听来的小曲，走进地洞，叫醒还在熟睡的符箓客，“起床了起床了，斩杀冰魁保冰城，阻魔先锋看你我……谁能给我再接两句？”



符箓客们睡眼惺忪地走出各自的地洞，发现天才蒙蒙亮，于是全都捂嘴打哈欠，一名符箓客抓住申尚的胳膊，“这么早叫醒我们干嘛？没准这就是我们的最后一觉，睡不好都要怨你。”



从相貌到性格，申尚从来不是威严的人，跟符箓客更是不分尊卑上下，说话没有忌讳，哈哈笑道：“就算今天要死，也应该起来看看最后一次朝阳初起，为什么要浪费在睡觉上呢？”



“能不能别提死字了，我刚才还在做梦宰鹿吃肉呢，真不想今天中午自己挨宰。”另一名符箓客说。



申尚的欢乐情绪一点未减，“越怕死，它越欺负你，蔑视它，就能把它踩在脚下。冰魁并非无所不能，他想让咱们恐惧，咱们就非要哈哈大笑，他想让咱们沮丧，咱们就非要斗志昂扬，他想把咱们都冻成冰棍，咱们就非要……非要……”



申尚想不到出词儿了，符箓客们果然“哈哈大笑”了，七嘴八舌地讽刺他。



“热气腾腾！”申尚在一片笑声中大叫，“咱们非要热气腾腾！拿出昨天的剩肉，拿出最后一点酒，让身体热乎起来吧！”



众妖的营地挨得都很近，申尚和符箓客们的笑声很快就闹醒了周围的妖族，他们纷纷走出地洞恼怒地大吼大叫，质问到底是谁这么可恨。



在打过几架之后，妖族的怒火发泄得差不多了，于是生火热饭，将最后一点肉都烤了，有酒的喝酒，没酒的就抓几把雪润嗓子。



气氛逐渐欢快起来，好像两三个时辰之后的决战简单至极，只要吼几声就能夺得胜利。



到处都有申尚的身影，他跟粗野的兽妖互相吼着谁也听不懂的语言，跟惶恐不安的半妖插科打诨，甚至跟健壮的女妖调笑，“你脸上抹胭脂了？是要给小妖找个新爹吗？”



所有妖都讨厌他、驱赶他，所有妖也都喜欢他，在他经过之后，脸上露出了笑容。



锦簇没有被吵醒，他根本没睡，一晚上都在思考今天中午的决战。他走出地洞，呼吸寒冷的清新空气，听着众妖粗鲁的叫声，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申尚跑过来，像卖艺的小丑一样朝锦簇深深鞠躬，然后用夸张的语调说：“饭王请吃饭，饭王请多吃饭，没准以后人家会称你‘大饭王’呢。”



锦簇感激申尚带来的欢快气氛，这正是妖军所需要的强大武器，可他脸上却一点笑意也没有，“你说今天会有一支援兵赶到，我怎么没看到？”



申尚收敛一些，走到锦簇面前，“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这条消息是我打猎的时候一只鸟飞来告诉我的，还说异史君没有忘记冰城的妖族。你相信一只鸟吗？你相信异史君吗？我可什么也保证不了，我更愿意相信慕行秋已经找到冰魁首脑，并且把他消灭了。”



慕行秋前天下午离开的，迄今杳无音信，这正是锦簇无法入眠的最重要原因，“他说他去找失踪的小妖，跟冰魁首脑无关。”



“呵呵，没准会有奇迹呢，咱们现在最需要这个。”申尚比喝过一坛老酒的兽妖还要乐观，“慕行秋就是变成一座火山从天而降，把冰魁全都烤化，我也不意外。”



锦簇无奈地摇摇头，他可一点也乐观不起来，一想到不知有多少妖族会死于今天的决战，他就感到心里发堵。



他抓起放在门口的重锤，正色道：“半个时辰之后出发去战场，咱们要占据有利位置。”



妖族的营地昨晚就已经迁到狼原，离预定的战场很近。半个时辰之后，太阳已经高高升起，众妖出动，火堆自生自灭，残羹剩炙扔在一边，地洞的门户随意敞开，没什么需要收拾的，大家都知道这一战会是九死一生。



众妖聚集在一座坡势平缓的圆形高地上，排列成紧密的队形，他们不打算冲锋，只想死守阵地。



北边不远就是冰魁留下战书的地方，积雪覆盖了一切，但是众妖都知道残破的尸体还在原处。申尚挑起的欢快气氛逐渐消失，但是诅咒已经不能再影响这群妖族，他们盔甲稀少武器不全，将近一半妖族手里握着的是木棒，可他们仍然留下来迎战强大的怪物。



“嘿，信使回来了！”负责守望的妖兵喊道。



从冰城的方向跑来一群妖族，大概四五百只，几天前数十名信使分赴各方寻找援兵，从晚天夜里开始陆续返回，带回来的援兵寥寥无几，时间太短了，冰城周围没有那么多的部族，偶尔找到一些，也没有几只妖愿意跑来参加一场希望渺茫的战斗。



相比之下，今天能来几百只妖，已经算是不小的成绩了。



高地上的众妖用吼声欢迎援兵，这群妖族是一帮冒险者，本想参加南方的妖军，结果巨妖王漆无上已死，因此一直在群妖之地流浪，听说有仗可打就跟来了，信使很聪明地没有透露对阵的另一方就是传说中的冰魁。



锦簇将援兵安排在中间位置，这样他们想跑也跑不了。锦簇自己站在第一排，左右都是最强壮的兽妖，他扭头对身后的申尚说：“异史君还真是大方，送来这样一支援兵。”



“呵呵，连饭王都会讽刺了，看来今天这一仗还是有可能打赢的。”申尚笑道，他让符箓客站在中间，自己却留在锦簇身后，由于不能施法，他的作用不大，个子又矮，连周围的情况都看不到。



旁边一只高大的兽妖一声不吭地将申尚拎到自己肩上。



“下雪了，冰魁要来了。”申尚伸手去接雪花。



排列阵形花掉不少时间，离正午已经没有多久，失踪的小妖没有出现，慕行秋、秃子和跳蚤也仍然踪影全无，尤其是“妖师”慕行秋，他在第一战中的勇猛表现给予众妖极大的信心，他的消失引发许多猜疑。



可是谁也没有提起他，锦簇提前做好最坏的准备，他早就告诉众妖，妖师要将小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将他们全都培养成妖术师，那是妖族的未来，所以妖师可能赶不上这场决战……



最坏的结果还是发生了，锦簇知道慕行秋不会无缘无故缺席战斗，没按时赶到那就是凶多吉少。



战斗还没开始，锦簇就放弃对慕行秋的最后一线希望，只想全心全意投入到即将到来的决战中。



星云树的种子非常小，绝大多数妖族都看不到它们在空中随雪花一块飘来，但是当北方数百步以外的雪地上升起道道蓝光时，众妖都看到了。



“一、二……”开始还有声音查数，没多久声音就都消失了。



蓝光连成了一片，已经没办法计算了。



众妖谨守阵地，无论怎样他们都要聚在一起，绝不分散。



蓝光开始吸附周围的积雪，显露出一具具人形。又可以计数了，但是没有妖开口。



那不是几十只冰魁，而是两三千只，个头全都十分高大，因此看上去比挤成一堆的近万名妖族数量更多，他们分散站开，逐渐将妖族团团包围。



新到的援兵发出了惨叫声，他们也是勇敢的妖族，但还没有勇敢到能够直面冰魁。



冰魁还在成形，锦簇说：“时候到了。”



两边的兽妖一块伸手，将饭王高高举起。



锦簇转身朝向众妖，右手握着重锤，左手举着三首神像，他已经做过好几次慷慨激昂的演讲，这一次只想说几句简单的话，“古神佑我妖族：不求永生，只求一战。”



“不求永生，只求一战！”众妖齐声附和，压过了新到妖族的哀鸣，还有几只想要逃走的新妖，直接被打晕。



“不求永生，只求一战。”申尚握着自己的如意，好像这是天下最锋利的宝剑。



站在兽妖肩上，申尚看得更远一些，因此第一个发现新情况，“快瞧，异史君许诺的援兵到了！”



众妖延颈观望，果然，从西北方驶来一队骑兵，总数有三四千，坐骑五花八门，颇有一些强大的异兽。



没有妖族知道这支骑兵的来历，但这一点也不影响他们的兴奋，一块吼叫起来。



冰魁已经成形了，缓步向高地上的众妖走来，对西北方的骑兵无动于衷，他们不知变通，只会按照既定的计划作战。



决战看上去多了一点希望，高地上的妖族坚守，外围的骑兵冲锋，没准能将冰魁消灭。



可是这点希望存在的时间却短得可怜，众妖的欢呼声还没结束，西北方的骑兵居然调转方向逃跑了。



这批拥有强大坐骑的妖族没经历过第一战，也没听过锦簇的鼓动，一看到敌人如此强大，一下子就没了斗志，他们甚至没留下来观战，头也不回地原路逃走。



“今天的荣耀只属于诸位。”申尚大声说，对援兵的来而复逃全不在意，“英雄拯救懦夫，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别埋怨那些逃兵，咱们也曾经一路逃亡，转身面对冰魁并不容易，咱们做到了，只有咱们做到了！”



吼声再起，悲壮、愤怒、希望、失望、恐惧……一切的一切都在吼声中发泄出来，发散在空中，与飘雪融合，众妖的身体里只留下斗志。



锦簇跳到地上，双手握住重锤，头顶传来申尚轻松的声音：“说了这么多，终于可以做点什么了。”



锦簇举起重锤，非常认同申尚的这句话，他已经做好准备，却突然想起了不知身在何方的灵王，他感到愧疚，因为没能将慕行秋带回去见她，甚至没来得及说出灵王对他的爱是多么的深切和与众不同。



步步逼近的冰魁开始挥动双剑。

第六百二十三章 手心里的粘液



蝉翼妖飞飞以为自己睁开了双眼，可是眼前仍然一片漆黑，过了好一会才看见头顶上亮着几十只巨大的红灯笼，再仔细看去，那根本不是灯笼，而是一块块透明的东西，里面包裹着伙伴们。



飞飞一下子想起了刚通过那座神奇洞壁时的情景：暴雨骤降般的密集声音，小而锋利的爪子，成片的褪色眼睛……



一条手臂突然伸了过来。



“啊……”飞飞惊叫出声，张嘴就向手臂咬去。



手臂没有躲避，稳稳地将小妖拎起来。



“妖师……”飞飞终于认出眼前的男子并非洞中的怪物，既惊讶又羞愧，“对不起，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带大家……”



“不，这不是你的错。”慕行秋微笑，他一直跟周契搏斗，好一会没注意到被扔到一边的飞飞了，这只小妖只是被异史君利用，的确没有主动犯错。



飞飞的妖力都被粘液吸走，异史君控制他破壳而出的时候也没有收回体内，这让小妖发生了明显的变化：身体不再白白嫩嫩，而是肤色暗黄，皮肉有些松弛，背上的蝉翼状翅膀也变得软塌塌的，现在的他更像是人类的侏儒，而不是一只独特的小妖。



这才只是短时间内的变化，由于妖力消失，飞飞的体质会越来越弱，包括翅膀、獠牙在内的妖族特征都会逐渐消失，直至死亡。



异史君不会在意一名小妖的生死。



飞飞注意到自己身体上的变化，吓了一大跳，想要飞起来，结果翅膀根本不听使唤，轻轻抖了两下就耷拉着不动了。



“我、我要死了吗？”小妖摇摇晃晃，真是一副将死的样子。



慕行秋将飞飞放下，右手拇指按在小妖的额头上，这时才想起来，检查道根虽然不算是纯粹的法术，但他经脉已毁，根本没办法将法力从泥丸宫里送出去。



“你不会死，你会修行纯正的内丹。”慕行秋安慰道，转身望向仍被粘液包裹的跳蚤和众小妖。



“对不起，我胆子太小了……”飞飞脑子里突然产生一个想法，不等他明白其中的含义就脱口而出，“只要粘液没破，里面的妖力可以逼回体内。”



“你怎么知道？”慕行秋很是意外。



“我、我不知道，对不起，这是我胡说八道。”



“对不起”成了飞飞的口头禅，慕行秋却不觉得他是在胡说八道，或许这是异史君的魂魄残留在小妖脑子里的信息。



其他小妖都挂在洞壁上，只有跳蚤在地上，慕行秋走过去，双手按在粘液壳上，缓慢地施加压力。跳蚤不是妖，被粘液吸出来的灵力是金黄色，失去这些灵力，跳蚤将变成普通的麒麟，不会飞，也没有堪比大妖的力量。



粘液壳被手掌按住的地方慢慢凹陷进去，慕行秋隐约感觉到灵力的流动，甚至能够有意识地操纵它们，他加大力量，金黄色的灵力居然真的回转到跳蚤体内。



最后一丝金黄色也消失了，跳蚤眼珠一转，猛地一扭头，粘液壳四分五裂，它蹦了出来，迅速转了一圈，寻找敌人的下落。



居然如此简单。



慕行秋大感意外，发现自己手还沾着不少粘液，有秃子留下的，也有跳蚤身上的，于是弯腰抓起一把土擦了两下，没有全擦掉，他也不在意了。



龙洞颇为高大，大部分小妖都挂在洞顶，慕行秋就算用力跳起来也够不着，只好顺着洞壁慢慢爬上去，好在龙洞凹凸不平，攀爬不算太难，可是想倒挂在上面就困难了。



慕行秋就是这时发现手掌上的粘液其实是有好处的，它们摸上去不是特别粘，却能牢牢吸在洞壁上，想要分离的时候也很容易，粘液像是能猜到主人的心意。



地猴子虽然只是初妖，却有一些独特的本事。



慕行秋加快速度，一手吸附洞壁，一手按压小妖们的粘液壳，将妖力逼回体内，粘液壳一旦破裂，慕行秋就抓住小妖扔给跃起的跳蚤。



试过几次之后他开始得心应手，速度越来越快，五十多只小妖顺利被救，谁也不明白状况，挤成一堆不敢吱声。



淡红色的粘液壳全没了，龙洞里又变得一团漆黑，慕行秋取出宝珠提供光亮，“跟我走，咱们要离开了。”



没有法术，怎么离开一座已被封闭的洞穴？慕行还没想好，只是决定先回到入口处，异史君创造的那道妖术洞壁仍是最容易打通的地方。



慕行秋让小妖们都在手上抹一点地猴子吐出的粘液，可小妖们的妖力只是蕴藏在体内，连一成都用不上，粘液在他们手上没有任何特殊效果。



小妖们的行走速度太慢了，慕行秋将宝珠留给个子最高的一名小妖，对跳蚤说：“把他们带到出口，别让任何东西伤害他们。”



跳蚤点点头，两只眼睛扫来扫去，显然是在寻找秃子的下落。



“我会把秃子救回来的。”慕行秋拍拍跳蚤的脖子，跑出几步之后又回来，用胳膊夹起飞飞，加快速度先行离去。



怎么才能在正常的环境中打败一名入魔的注神道士？慕行秋同样还没有想好，但他必须应战。



他在洞里一边奔跑一边思考对策，手上的粘液逐渐凝固，他就一块块甩掉，最后只在手心里还剩下一点。



飞飞极为老实，一路上一声不吭，从不抱怨被夹得是否舒服。



搭救小妖再加上原路回到洞口，慕行秋花费了差不多一个时辰，那道只能进不能出的洞壁没有任何变化。



慕行秋双手按在洞壁上，用力推、挪、吸、拍，都没有效果，只好转向旁边的飞飞，“想一想，有没有办法打开这道门？”



“啊？”飞飞安静地站在黑暗里，没想到妖师会向自己提问，“问我吗？对不起……我、我……让我想想。”



“你曾经被一只大妖附身，他或许在你脑子里留下了一些记忆，这里就是你们曾经进来的墙壁，能把外面的人吸进来，里面的人却出不去。”



飞飞记得这件事，双手也按在洞壁上，心里既害怕又着急，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静不心来思索。



慕行秋没有催促飞飞，又取出一颗宝珠放在地上，继续在洞壁上进行各种尝试。



他的经脉已经没办法运行法力了，可他的泥丸宫内丹产生的也不再是纯粹法力，里面混杂着一些妖力，妖力可以不走经脉，而是带着法力浸润在全身血肉之中，同时提供强大的力量和抵抗力。



慕行秋能抵挡星落境界的法术，靠的就是这种奇特的道妖结合的力量。



可他没法移动异史君用妖术制造的洞壁。



飞飞想得小脑袋瓜都疼了，摇晃了两下，一屁股坐在地上。慕行秋伸手把他拽起来，“别想了，我会找到办法的。”



慕行秋双手搓了几下，手心里总有一小块粘液，没有变干，也擦不掉。



“对不起，我努力了。”飞飞红着脸说，因为皮肤灰暗松弛，他看上去不再是可爱的人类小孩儿，突然他的眼睛一亮，张嘴喊出四个字：“率兽九变！”



慕行秋一愣，率兽九变是锻骨拳的九种心法，也是念心幻术最基础的练功手段，飞飞是不可能听说过的，他能说出这个名称，显然是异史君的记忆残留。



“什么是率兽九变？”飞飞又茫然地问。



“一套拳法，你想学的话，以后我可以教给你。”慕行秋随口答道，开始琢磨异史君留下这四个字的原因。



“真的吗？”飞飞激动得脸更红了，然后用很低的声音说，“我……我想学……”



慕行秋嗯了一声，仍然双手按在洞壁上，开始运行率兽九变的心法，先是一样一样来，龟息、龙跃、鹤翔、虎踞、狮吼、豹突、鳞潜、凤隐、熊舞，都试过一遍，然后同时施展。



如果慕行秋这时施展锻骨拳的话，小妖飞飞将能看到九条手臂舞动，可慕行秋的力量都灌注在洞壁里，身形不动，自然不会显出多余的手臂，可飞飞还是惊讶地睁大眼睛，因为他看到妖师的身体像微风中的烛光一样微微晃动。



这是念心幻术第一层，对慕行秋来说只是牛刀小试，他提升到第二层，虽然没有任何法术发出来，但是一心二用的状态仍能达到。



经脉被毁，慕行秋施展念心幻术没有受到影响，反而更容易了一些，妖力与法力遍布在全身的血肉里，似乎更契合率兽九变。



慕行秋进入第三层幻术，自从吐出下丹田里的内丹之后，这就是他的极限。在此稍作停留，慕行秋向第四层前进。



顺利达成。



慕行秋心中一喜，想要与周契斗法夺回秃子，他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念心幻术。



他没有着急，而是按部就班地提升幻术，第五层、第六层、第七层，接着他有些忐忑了，他想向第八层进发。



总是差一点，就那么一点，慕行秋觉得他跟第八层幻术只差一个指尖的距离，可他就是够不到，他不停努力，几乎忘了时间和真正的目的。



砰，一声爆响。



慕行秋没有达到幻术第八层，而是出现在洞壁另一边，他居然出来了，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忽然觉得手中有异，低头看去，发现双手手心里各有一小团滴溜圆的粘液，正像荷叶边缘的水珠一样突出于手掌，好像被什么东西拉抻着，当慕行秋收回念心幻术，发现粘液也慢慢回缩。



原来让他出来的不只是念心幻术，还有这两团粘液。



在这之前他能逼回妖力、攀附洞壁，小妖们却不能，原因不在于妖力的强弱，而是粘液本身就不同。



恍惚间，秃子的笑脸出现在眼前。



他在微笑，他眨了一下眼，他在安慰小秋哥，他要小秋哥配合……



原来，他还留下了一点东西。

第六百二十四章 短剑



申尚开过不少玩笑，鼓舞过许多妖族的士气，在最后一刻临近的时候，他想对自己说几句。



“死亡死亡。”他喃喃道，像是准备吟唱一首低沉悲凉的诗歌，“你这个恶毒的家伙，什么也不肯给我们留下，四十九天之后，就将我们从世上彻底抹去，从不破例，从不开恩，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敬畏你呢？来吧，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没准你跟我一样，是个步步失败的可怜虫……”



冰魁的巨剑砍来了，像是风车的叶片，像是被风吹倒的大树，漫天雪花怯懦地让到一边，雪中的风却甘愿为虎作伥，发出助威的吼声。



妖族也有吼声，他们为自己助威。



外围都是高大的兽妖，他们手里握着兵器，却没有使用，而是有的低头抬角，有的举臂格挡，甚至有妖族张开大嘴以牙齿迎向冰剑，这都是他们的妖丹，是他们最精良的盾牌，比手中的刀剑棍棒更坚硬，可一旦受损之后也更加致命。



妖族没有别的选择，他们没有妖术和法术傍身，也没有神兵利器与敌方抗衡，唯有用妖丹拼死一搏。



一柄柄冰剑击中了妖丹，发出难以言喻的刺耳声音，像是最生涩的两种金属在互相摩擦，还不是一路到底，而是弯弯曲曲、快快慢慢，非要将现场的耳朵都穿透不可。



申尚没有妖丹，举起了手中的如意，它是召山漱玉科道士造出来的四品法器，比普通钢铁更加坚硬，申尚在上一战中已经验证过了。



他还记得自己当初刚刚完成这柄如意时的兴奋与激动，骄傲地向同伴们宣布，“这只是过渡，早晚有一天我会拥有一柄真正的九品法器。”



谁想到那会是一句笑话呢，同伴都在修行的道路上扬长而去，只有他一直留在原地，用着最初的主法器。



人生就是一场滑稽戏，越是认真对待越会成为丑角和笑话，申尚到了这种时候脑子里想的也是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从来就不是能一心投入到战斗中去的勇士，就像他从来不能认真修行一样，他总是跳脱出来，冷眼旁观敌人和自己。



“嘿，大冰块！”如意接住了冰剑，虽然双臂震得发麻，申尚还是接住了第一剑，他对着那张坚毅但是空洞的脸孔大叫，“你们当中有小妞吗？要不要我给你们堆个漂亮的雪人儿？”



冰魁另一只手里的冰剑砍过来了，他不懂什么叫戏谑，更没有怜悯、恐惧、慌张这些情感，他挥起剑，不停地劈砍，不快也不慢，除非见到鲜血崩溅出来，否则永远也不会停下。



四品法器也经不住这样的连番打击，如意最终还是折断了，发出叹息般的轻响，申尚反而无所谓，扔掉手中的半截法器，从乾坤袋里抓出一面铜镜，至于能不能挡住冰剑，他一无所知，也不是很在意，“照照你们自己的样子，连衣服都不穿，不嫌丑陋……”



冰剑砍来，只一剑，铜镜就变成了碎块，它只是一件辅助法器，没有主法器的种种奇妙好处，申尚这一回不只是手臂发麻，整个人像是被一面比他本人还要高大的盾牌击中，从兽妖的肩膀上向后飞了出去。



直到这时，申尚才看到更多的战斗场景：妖族正在成批地倒下，妖丹只能抗住几下冰剑的攻击，他们才在冰魁身上凿出几个小坑，就已经失去了防护能力。



鲜血跟着冰剑一块在空中飞扬，飘雪还没降落就被染红了，冰魁也不再是半透明的，血迹就是他们的衣裳、他们的盔甲。



后方的妖族正踩着尸体往前拥挤，迫不及待地迎接自己的死亡，申尚说不清这是勇敢还是愚蠢。



他还在两只兽妖中间看到了锦簇，饭王的个子矮，反而躲过了冰剑，重锤正如雷霆一般砸下去，可他独木难支，很快就会被冰魁盯上。



申尚被几双手臂接住了，被传往阵地的中间，他动不了，身体好像也跟铜镜一样破碎了，只能望向天空，看着无声飘落的浓密雪花，它们依然洁白，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妖血污染。



申家长子感到一阵深刻的悲伤，父亲入魔以及不久之前死讯传来时，他没有这么悲伤，母亲为救下入魔的弟弟甘愿接受夺丹除念的惩罚时，他没有这么悲伤，甚至在听说自己从小生活的老祖峰倒掉时，他也只是遗憾，而没有悲伤。



道士们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无论面对的是生是死，都已做好准备，可妖族呢？他们被强者追杀、献祭，时时刻刻生活在恐惧中，面临死亡的时候还要强迫自己鼓起斗志。



申尚感到悲伤，因为他只是一名吸气道士，没办法挽救自己，也不能挽救扑向死亡的妖族。



他掉在了地上，妖族正成群地向四面八方涌去，中间的高地已经空了。



过了一会，申尚自己站起来了，爬到最高处，向四处观望。



到处都是鲜血，妖族的鲜血，死亡来得干净利索，只是一剑。冰魁倒下了百余具，没有爆炸，空隙立刻被其他冰魁堵住，他们踩着尸体，步步前进，即使倒下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申尚掏出更多法器，铜铃、铜印、珍贵的宝珠……都被他当成了兵器，转着圈四处抛掷，嘴里还在大叫着：“来呀，拿走鲜血，这是你们永远也不会拥有的东西，你们不会死，因为你们从来就没有活过……”



慢慢地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可是嘴里仍然不肯闲着，法器也扔没了，他就从地上抓起泥土和冰雪，握成团扔出去，每打中一下就兴奋地叫一声。



突然他定住了，目光越过妖族、血雾和冰魁，望向南方，“嘿，咱们真有援兵了。”



谁也没听到他的声音，大家仍在浴血奋战，连生死都已置之度外，更不用说援兵。



援兵真的来了，只有一个。



“慕行秋！妖师！这个臭小子没死，他回来了，他来参战，他来迎接死亡！加快脚步，这是先到先得的盛宴，晚一步就只有残羹剩炙啦！”



众妖终于听到申尚声嘶力竭的叫喊，战斗的仍在战斗，后面的妖族却四处张望，妖师是他们当中的最强者，他的到来即使不能获得胜利，也能激起更强烈的斗志。



慕行秋来了，一路狂奔，好像前方不是战场，真的是申尚形容的盛宴。



他手里也跟冰魁一样握着双剑，剑不长，跟冰魁的兵器相比，连两根绣花针都不如。



两只冰魁出离围攻的队伍，迈着大步迎向目标，身上、剑上全都是血迹。



慕行秋终于赶上了，他以最快的速度跑来，远远地就施展第七层幻术，他还是没法进入第八层，不能突破斗转星移阵产生的法术禁锢，可幻术能加快他的奔跑速度，最重要的是能让手心里的两滴粘液发生想要的变化。



粘液曾经带着他穿过一堵坚硬的洞壁，现在又变成了两柄细细的短剑，它们感受到了慕行秋心中的蓬勃斗志。



慕行秋高高跃起，两柄短剑同时劈向一只巨大的冰魁。



短剑与冰剑相撞，没有任何停留，像是割破薄纸一样顺势而下，冰剑断了，接着是冰魁的头和身体，两柄短剑将冰魁一分为三，比大力士用利斧砍柴还要轻松。



“哈哈，这就对了，让大冰块们也尝尝被砍倒的滋味！”申尚纵声大笑，就在他的笑声中，第二只冰魁也倒下了，可这两只冰魁同时爆炸，将慕行秋裹在一层厚厚的冰壳里。



“全体转向南方，跟妖师汇合！”申尚大声下令，必须有更多妖族与慕行秋一块分担冰爆，否则的话，慕行秋就算自己能挣脱冰块，也会耽误时间。



果然，慕行秋僵在当地好一会没动，申尚不停地下令，跑下高地，推拉拽搡，让所有妖族都调转方向。



等慕行秋挣脱冰冻，更多冰魁已经放弃妖族向他走来。



慕行秋再度一跃而起，他知道在天空的某处必定有周契的眼线，他不想隐藏，就是要让周契看到他的杀戮。



紧跟着这群冰魁，妖族也冲过来了，突然间，这不再是一场送死的战斗，众妖有了希望、有了目的，他们开始相信，自己即使死在战场上，也会有妥善安葬，而不是成为斗转星移阵的祭品。



众妖向前冲，有一些跑得甚至比冰魁还快。



慕行秋落在一只冰魁的胸前，一剑刺进胸膛，正中里面的种子。



冰魁爆炸，这一回，有妖族与慕行秋共同承担，他很快就挣脱出来，拔出短剑，跳向另一只冰魁。



他不停地跳跃、斩杀、被冻僵，周而复始，一遍又一遍，可他的血却越来越热，他要杀给众妖看，让他们知道希望仍在，他要杀给注神道士看，让周契知道，他一定会赴约。



死亡的吸引力一下子变弱，此前抢着迎向冰剑寻死的妖族，现在抢着生，他们成群结队地围住冰魁，用手推、用脚踢、用牙咬，冰魁忙着追杀跳来跃去的慕行秋，忽略了脚下的危险，或者说，躲在战场之外用法术查看一切的周契忽略了妖族，只想逮住并杀死慕行秋，因为他认出那是挑战，已经等不及约定的斗法了。



慕行秋越战越勇、越杀越快，他知道，秃子还在北边等着自己。



粘液的变化，已经让他猜出秃子悄悄留给自己的东西是什么了。

第六百二十五章 斗法已经开始



锦簇觉得有一座山压在自己身上，遮住了视线，阻挡了听力，胸腔一点点下陷，吸不进新鲜空气，也呼不出浊气，再这样下去会像冰魁一样爆炸的。



锦簇集中全部力量托举身上的山，每一根汗毛都参与进来，他已经不在乎生死，只想痛快地喘一口气，这种无处不在的憋闷感实在让他再多忍受一刻。



那座山终于移开了，锦簇看到了光、雪和面孔，他都不在意，胸膛起伏，贪婪地呼吸着。



“饭王没死，饭王还活着！”一个激动的声音喊道，接着是更多同样激动的声音汇合进来，上方的面孔越来越多，遮住了光和雪，像是又有一座山要压下来。



锦簇伸手去推，面孔散开了，可感觉不太对，这些面孔好像不是他用手推开的，因为他自己也跟着升了起来，慢慢升高，眼前的光越来越明亮，整个世界却逐渐失真……



不知过了多久，锦簇猛地坐起来，发出一声吼叫，他想起来了，自己还在战斗，成群的冰魁正挥舞着冷酷的冰剑向自己砍来，他得反抗，不能就这么死去。



可眼前没有冰魁，只有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丑陋、粗糙、伤痕累累，却都洋溢着喜悦，锦簇的身体则被许多手托着。



锦簇跳到地面，推开妖群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冰魁爆炸之后留下的坑洼，血迹将地面都染红了，天上的雪仍在悄无声息地飘落，迫不及待地想掩盖死亡的痕迹。



可是也有不少妖族还活着，有的围在饭王身边，有的正在尸堆中拣拾兵甲、割取妖丹、骨头和兽角，这是妖族战后的习惯与传统，也是他们大量器物的来源。



“住手！”锦簇大声道，突然愣住了，他的两只手臂伸在前面，可是右边的手掌却没有了，光秃秃的，一只妖族青年正要给他包扎。



锦簇这才感到一阵剧痛，可他又喊了一句，“住手！”



妖族青年愣住了，不明白饭王为何不肯包扎伤口，断手的血液虽然已经冻住，但还是很危险。



锦簇指着那些正在收拾战场的妖族，“让他们住手。”



旁边的兽妖们立刻用各种语言发出命令，所有幸存的妖族，只要还能动，全都聚过来了，那些伤势严重者也努力扭头望过来。



“不要再切割遗体，那是你们的亲人和战友，即使死后也应该受到尊重。”



众妖沉默，都对饭王的这道命令感到难以理解，终于有一只怀里抱着大量妖丹的兽妖开口了，“可是没有这些东西，咱们就什么也没有啦。”



妖族的身体因为得到妖力的长期浸润，遍身宝物，活妖的兵甲、妖器，以及一些日常用品，都是用死妖的各个器官造出来的，不能切割遗体，会让妖族失去大量有用的材料。



锦簇目光扫过，发现大多数妖族的脸上都露出困惑的表情，知道不可操之过急，于是改口道：“将遗体收集起来，举行仪式为死者送行，然后再切割有用之物。”



锦簇用完好的左手在怀里摸了两下，掏出三首神像，发现它居然没有任何损坏，于是举在身前，“古神保佑咱们击败了强敌，从今以后，只有在祭拜过古神，得到它的允许之后，才可切割遗体。即使只有一只妖幸存，也要这样做。尊重死者，就是尊重未来的自己。”



众妖再次沉默，然后一只兽妖扔掉怀抱里的骨角，“希望我死后也能得到这样的待遇。”



妖族都将已经得到的器物扔在地上，表示愿意遵从饭王的命令。



锦簇全身虚弱得像是一片羽毛，深深地吸气，这才允许妖族青年给自己的断手包扎，目光再次扫过战场，原本有八九千只妖族，活下来的大概只有一两千，这是一次惨痛的胜利，惨痛到再也承受不起下一次。



如果没有及时赶到的慕行秋，连这样的惨胜也得不到，锦簇在倒下之前看到了慕行秋在冰魁身上跳来跃去，于是问：“妖师呢？”



众妖都向北望去，妖族青年已经快速包扎完断腕，指着拜月山说：“妖师和申尚去那边找冰魁首脑去了。”



“就他们两个？”锦簇大吃一惊。



“妖师不让我们跟去，他说很快就会回来。”



锦簇抬头望着满天雪花，知道战斗还没有结束。



慕行秋本想一个人去见周契的，可申尚一定要跟着，“我没什么大用，但是可以当一个见证，我会告诉大家注神道士入魔的可怕，还会到处传扬妖师慕行秋的又一桩伟大事迹。”



申尚极度兴奋，在战场上手兵舞足蹈，甚至要将死者拉起来一块庆祝胜利，慕行秋只好将他带走。



很快慕行秋就有点后悔了，申尚勉强能跟上，对速度的影响不大，可他的兴奋劲一直没有消退，话实在太多，从慕行秋手里那两柄无坚不摧的短剑一直说到他两天前将一群鹿撵到冰城时是多么的不忍心。



慕行秋只好拽着申尚的一条胳膊，加快速度狂奔，终于让他的话少了一些。



“哈哈，这跟施法……不一样……”申尚吞进太多的风和雪花，没办法说出完整的句子了。



慕行秋一路向北前进，越过拜月山的时候天还亮着，走出斗转星移阵的范围时已是黄昏，夜色初降，申尚能够顺利施法了。



“没有法术就像没了手脚，瞧，我又能飞了，刚才那一段路我简直是爬过来的。”申尚的法器都被扔光了，他就直接施法飞在半空中，上下翻飞，围着慕行秋绕圈，做出种种复杂的花样，对自己不多的法力挥霍无度。



慕行秋仍在地上奔跑，他试图飞起来，可是经脉和绛宫都已被毁掉，道统法术的最基本流程无法进行，一切法术只能在脑子里存思，施展不出来。



念心幻术却不受影响，慕行秋能够甩出带闪电的鞭子，也能捕捉到申尚那过度兴奋的情绪。



魔族法力的运转方式跟妖族肯定极为相似，所以公认与魔族关系密切的念心幻术，才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慕行秋放慢脚步，前方是一大片森林，看上去十分冷清，他却已经感受到法术的阻力。



申尚从天上掉下来，像是暴毙的飞鸟，一头扎进积雪里，但他没死，挺身一下子蹦起来，擦去脸上的雪，“哈，我感觉到了，道统的禁制，真是强大，跟铜墙铁壁一样。”



“从现在起，你得闭嘴了。”慕行秋说。



申尚一百多岁了，相貌也跟老人无异，性子却比小孩子还要活泼，但他分得清轻重缓急，立刻闭嘴，双手在唇上做出一连串的动作，表示再也不开口了。



慕行秋冲着森林的方向大声说：“周契，我来了，咱们还有一场斗法，慕松玄在哪？”



一阵寒风吹过，森林里传来呼啸声，然后周契的声音响起，“洗剑池水，头颅竟然将池水交给了你。”



慕行秋瞥了一眼自己的手心，两滴水珠状的粘液正在轻轻摇晃，“慕松玄呢？”



周契没有现身，从森林里走出一只冰魁，双手在胸前合拢，没有握剑，托着秃子。



秃子仍然被包裹在粘液里，发出五颜六色的光芒，像是一盏古怪的灯笼。



“哇，秃子脑袋里的东西还真是乱七八糟，不过挺好看的。你说地猴子都死光了？真是可惜，我倒宁愿让他们把我的内丹吸走，就不用找杨清音接受再灭之法了，说实话，我有点怕她……”申尚还是开口了。



道士吐丹会有生命危险，接受再灭之法可以留住百余年的寿命，被地猴子的粘液吸走内丹的全部法力，则会变得比普通凡人还要虚弱，像小妖飞飞一样，活不了多久，申尚的话也只是玩笑而已。



秃子的处境则更加危险，他能活下来全靠着魂魄里的一点魔种，要是连它也被吸出来，立刻就会死掉。



冰魁止住脚步，离慕行秋只有百余步远。



慕行秋没有动，在他面前有着强大的法术禁制，让这一百步变成难以逾越的鸿沟。不管怎样，能看到秃子，让他心安不少。



“周契，记得我吗？我是庞山的申尚，几十年前咱们见过一面。”申尚是道门子弟，总有机会见到各家道统的高等道士，“真是想不到，连你也会入魔。我记得你一直在研究拘魂研魄之术来着，进行得怎么样了？”



禁秘科道士都有自己的钻研方向，左流英专注魔种，周契则对魂魄更感兴趣，但他此刻在意的只有一件事，“不要以为你和你的头颅骗过了我，这都是异史君的花招，是他告诉头颅将洗剑池水交给你，他牺牲了一只魂魄，就给你了这么一点东西。”



“一点？没人敢说洗剑池水是一点吧？要知道洗剑池跟别的道统至宝不一样，一滴水也能拥有整个洗剑池的力量。”申尚抢着回应，四处张望，寻找周契的身影。



“强大的法器得有强大的力量才能发挥出来，慕行秋，我看到你的双剑了，你还能做出什么？让我瞧瞧。”



“你会看到的，可以开始斗法了吗？”慕行秋也在寻找周契，一直没有找到。



“开始？从你离开斗转星移阵的一刹那，斗法就已经开始了。慕行秋，想跟注神道士斗法，你的眼睛得睁得大一些才行。”

第六百二十六章 相撞的幻术



斗法已经开始了，慕行秋却还没有发现敌人的踪影，突然间，手心像是被蜜蜂螫了一下，低头看去，刚刚还都一切正常的两滴粘液，正要脱离手心，已经升高三四寸，带起一小块皮肤，疼痛就是从这里产生的。



慕行秋一直在暗暗施展第五层幻术，这时急忙升到第七层，粘液回到原处，却不太老实，东摇西晃的，似乎还想逃走。



对慕行秋来说局面有些尴尬，强大的幻术能够唤醒洗剑池水的力量，将它变化成自己最需要的兵器，可慕行秋首先得找到目标在哪，才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以及洗剑池水应该变成什么。



周契显然了解洗剑池的这一特性，所以干脆不现身，他已经接连吃过几次轻敌的苦头，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他在心里仍然蔑视连内丹都不纯的慕行秋，但并不防碍他以最认真的态度进行这次斗法。



“念心幻术第七层。”周契看出了慕行秋的底细，“你只能驱动洗剑池一丁点的力量，这可不够，远远不够……”



慕行秋的双手里各多出一条鞭子，这不是他的电掣神行鞭，而是洗剑池水化成的法器。慕行秋双臂张开，鞭子瞬间暴长至五六丈，鞭梢射出大量闪电，迅速占据大量空间。



既然找不到目标，慕行秋就干脆向弥漫四周的道统禁制发招。



噼啪声响起一片，空中出现更多的闪电，那是周契的禁制做出的反应，与念心幻术的闪电纠缠在一起，形成一张密集的大网，覆盖了方圆数里的土地。



安静的森林不再安静，那些此前不知藏在何处的鸟兽惊慌奔走，鸣叫不已。



申尚站在慕行秋身边，先是被满天闪电吓了一跳，马上又哈哈大笑起来，“周契，你入魔之后的胆子还是这么小啊，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出来斗一场？难道你害怕一名还不到三十岁的小道士吗？跟你相比，他还只是婴儿……呃，慕行秋，你的确不到三十岁吧？”



慕行秋点下头，没有吱声，他在全力施展第七层幻术，洗剑池在手，的确能够大幅提升幻术的力量，但这还不足以击败注神道士，他得变得更强，至少由一心七用变成一心八用。



和在龙洞里一样，他离第八层幻术仍然只差一点，微不足道的一点，慕行秋觉得自己不是实力不足，而是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像是脖子上系着绳索的狗，不管怎么努力也无法跑出绳索的范围，除非它能挣脱绳子。



慕行秋离第八层幻术相差的就是这点力量，并非实力不足，而是有力量使不出来。



慕行秋泥丸宫里的内丹越转越快，催生更多道妖合一的法力，浸润身体的每一滴血每一块肉，然后以幻术由手心直接流散出去，变成一道道闪电。



申尚仍在滔滔不绝地嘲笑周契，可是想激怒一名注神道士太难了，即使周契已经入魔，对这种言语讥讽也不在意，他在专心与慕行秋斗法。



交织在一起的闪电网在逐渐扩大、慢慢降低，慕行秋收手了，因为闪电网快要接触到百步以外的冰魁以及他手中的秃子。



周围的禁制仍在，一点也没有减弱，周契并未趁胜追击，也收回了闪电，“我已经给你施法的机会了，慕行秋，现在该你接招了。”



“周契，你可是注神道士，不应该连让三招吗？”申尚大叫道。



周契的回答就是从森林里逐渐刮出来的一阵狂风，风势虽大，却没有带动一片雪花，站在林地边缘的冰魁也不受丝毫影响。



慕行秋迈出一步，挡在申尚身前，本想继续用念心闪电接招，狂风即将临身时，他改变了主意，举拳蹲步，用上了锻骨拳，洗剑池化成的鞭子消失，转眼间变成两面银色的盾牌。



砰砰……一连串的巨响，狂风化形为一只只半透明的猛兽，撞在盾牌上面化为乌有，更多的猛兽接踵而至，从各个方向发起围攻。



慕行秋以锻骨拳挥舞手中的两面盾牌，紧紧护住身边数尺之内的狭小范围，这次比拼的不只是力量，还有速度，只要稍慢一丁点，就会有风兽挤进来。慕行秋对法术的抵抗力远远强于一般的大妖，可即使是他也不可能纯以肉体抵挡注神境界的法术。



狂风不断，慕行秋的手臂也不停，虽然只有两面盾牌，却在上下左右前右形成六道不间断的墙壁，不给风兽留下漏洞。



地方狭窄，申尚只得一动不动，嘴巴却不肯停下，“嘿，这不是道统法术，周契，你忘本啦。”



周契练成魔尊正法之后与虚空中的魔种取得联系，从而学得更多的魔族法术，现在的他，可以在道统法术和魔族法术之间随意切换，哪一种都很强大。



慕行秋想不了这么多，他得集中全部心思舞动盾牌，甚至不敢呼吸。



周契发出的狂风持续了将近一刻钟，终于停下的时候，慕行秋的双臂和肩膀隐隐作痛，若是没有秃子留下的这两滴洗剑池水，他连一招也接不住。



“周契，九大道统这么多注神道士，数你最弱，竟然跟一名婴儿小道士打了个平手。”申尚不放过嘲笑的机会，明知没用，也要一吐为快。



“有形的法术就是这样了。”周契只对慕行秋一个人说话，“念心幻术不是分为虚实两种吗，让我见识一下务虚幻术吧，念心科源出魔门，咱们正好可以一较高下。”



慕行秋放出了务虚幻术，由于没有根本隐遁之法，他留下一部分幻术自保，分出另一部分在周围的空间里快速巡视。



这是另一种斗法方式，没有五行之象，没有风雨雷电，无形的幻术像渔网一样尽量散开，谁能先网住对方，谁就占据上风。



慕行秋处于天然的弱势，他站在雪地里，周契能看到他，他却找不到周契的位置，连大致方向都没有。



申尚只能隐约感到四周有法术飘动，什么也看不到，害怕影响慕行秋施法，连话也不敢再说，同时有意识地增强自己的三田护持之力，他可不想在两强相争之中成为随手一击的牺牲品。



慕行秋没有找到周契的情绪，却撞上一团与念心幻术极为相似的力量，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除了尚未成器的小蒿，慕行秋是唯一的念心科弟子，道统的五行之水幻术和妖族幻术各有门道，与念心幻术截然不同，双方只能在成形的幻境中较量，幻术本身无法直接抗衡。



这一次不同，慕行秋的幻术没有抓住任何情绪，也没有见到任何幻境，就直接与那团幻术相遇了。



说它是一团，因为周契的幻术囊括的范围很大，慕行秋的幻术却跟闪电一样是条状、丝状的。



慕行秋脑中一晕，发现自己的幻术正在被对方吞噬，急忙将留下自保的幻术全派出去。



两道幻术斗在了一起，连慕行秋自己也看不到幻术的所在与形态，只能凭感觉控制着幻术辗转腾挪。



周契显然也是一样，他的幻术更强大一些，总想将慕行秋的幻术一口吞下。



慕行秋手心里的洗剑池水变成了两颗宝珠，他将念心幻术第七层发挥到了极致，跟普通的道统法术不同，想激发念心幻术的全部力量，身体必须做出配合，对付不太强大的目标，慕行秋可以只运行率兽九变的心法，面对注神道士，就不能这么悠闲了，他得手脚并用，以极快的速度打出锻骨拳。



眨眼四五次的工夫，他就能打完全套几十招的拳法，每一个动作都不省略，旁边的申尚虽然拥有天目，看得眼也花了。



幻术争斗了一会，慕行秋略逊一筹，但是足以自保，就在这时，他左手的宝珠忽然离开了掌心，缓缓向空中升起。



慕行秋一心七用都在施展幻术，竟然分不出一点精力留住宝珠。



周契没有遵守诺言只比幻术，还施展了其它法术，他的实力足以兵分两路，慕行秋却不能。



宝珠就是洗剑池水，虽然只有一滴并不影响施法，可是周契一旦也得到一滴，就会实力大增，远远超过慕行秋。



“一滴即一池。”周契的声音响起，“牙山却不愿意将池水分开，因为一荣俱荣的同时，还有一损俱损，一滴水受到破坏，整个洗剑池都会变弱。牙山没有坚持要回洗剑池水，实在是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那是因为牙山毕竟是九大道统之一，道士们还要点脸面。”申尚替慕行秋回答，他厌倦了在这场斗法中无所事事，想扑上去夺回宝珠，可他知道这样做毫无用处，只会赔上自己的性命。



刚刚经历过一场九死一生的战斗，申尚并不在乎死亡，他只有一个希望，自己的死亡能够帮上一点忙。



“我要是能碎丹就好了，虽然那会连慕行秋一块杀死。”申尚自言自语，他的不怕死只是理智上的决定，在情感上仍然希望活下去，所以他没法碎丹，事实上，他根本就没学过碎丹之术，只能随口一说而已。



可他真心想要帮忙。



慕行秋分出一心对他说：“取消你的护持之力，我需要你的内丹。”



申尚一愣，不是很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马上坚定地点点头。



慕行秋现在只能使用念心幻术，他需要道士完整的经脉与三田，施展一招真正的道统法术。



压制自己的护持之力，主动让另一人控制自己的脑子，不仅需要强大的自制力，还需要绝对的信任。申尚在这两方面都比杨清音差多了，但慕行秋还是突入他的脑子，成功地施放了一道普法术。



容纳孟元侯魂魄的玉斧出现在空中。



周契认得灯烛科的一切法器与法术，甚至认出玉斧中的魂魄极为独特，他于是冷笑，蔑视对方的不自量力，难道慕行秋不明白，一名醉心于拘魂研魄之术的禁秘科道士，比真正的灯烛科道士更了解魂魄？



慕行秋明白。

第六百二十七章 无拘的魂魄



孟元侯的魂魄在被吸入霜魂剑之前，曾经受过左流英的法术加持，因此变得可控，即便如此，慕行秋也得小心使用，每次都要想方设法收敛其中的力量，这一次却是例外，他自己不能施法，申尚无力施展强大的法术，只能召出玉斧，激发里面的魂魄，消除法术加持，然后一切顺其自然。



孟元侯的魂魄终获自由，无拘无束的自由。



吸力开始还比较弱，申尚的实力最弱，因此感受最为明显。慕行秋的幻术已经离开，申尚恢复正常，发现自己被一股力量带动着移向十几步以外的玉斧时，不禁大吃一惊，“这是什么法宝？不分敌我啊。”



慕行秋一把抓住申尚的胳膊，“别跟它争。”



“我不争，估计我也争不过。”申尚老老实实控制自己的力量，越发觉得这场斗法不在自己的理解范围内。



下一拨受到吸引的是两滴洗剑池水，一滴在慕行秋手心里，另一滴刚升起一丈多高，都是宝珠的形态，这时一起飞向半空中的玉斧，速度不快，却没有半分犹豫。



慕行秋失去洗剑池的助力，务虚幻术立刻弱下去一大截，原本还只是略处下风，现在却是兵败如山倒，周契的幻术席卷而来，慕行秋除了收回自己的幻术，没有别的选择。



这是最危险的一刻，如果被敌人的幻术攻入头脑，慕行秋不死也会成为废人。



这也是局势发生大转变的一刻，玉斧里的魂魄不受控制，吸力迅速变强，洗剑池水失去宝珠的形态，恢复成两滴水的样子，在距离玉斧十余步的位置撞在一起，汇聚成为一滴水。



慕行秋冒了一次险，打赌注神道士更在意法宝，还打赌孟元侯的魂魄连虚无缥缈的幻术都能吸纳。



他猜准了第一项，周契的魔族幻术已经触摸到慕行秋的脑门，突然又收了回去，在立刻杀死慕行秋和夺取宝物之间，周契做出了一次选择。他了解洗剑池水的强大，也看出了玉斧中魂魄的与众不同，这两样他都想要，可是再晚一会，洗剑池水就会与玉斧融合，发生的结果难以预料，周契要极力阻止这样的事发生。



慕行秋期望的第二件事却没有实现，孟元侯的魂魄对幻术的确产生了吸力，但是吸力还没有达到至高点，对某些法术影响不大。



注神道士一心想要的东西，慕行秋和申尚是不可能阻止的。



玉斧与一滴水同时飞向森林，周契终于现身了，他就飘在冰魁头顶数尺的地方，可能是刚飞过来的，也可能一直在这里。



距离拉开，申尚感受到的吸力也减弱了一些，心中却更慌张了，扭头看着慕行秋，“这在你的计划之中吗？好东西可都被拿走了。”



“再等等。”慕行秋盯着百步之外的敌人。



周契一手握着玉斧，一手托着洗剑池水，身上的伤痕已经消失了，黑色长须顺滑地垂在胸前，神情一如雕像般威严，声音却是轻蔑的，“曾经拥有这么多罕见的宝物，你一定觉得自己很特别吧？没错，高等道士一度都有过提携后进的热情，我也一样。六百多年前，我特别关注过一名年轻的道士，比你聪明，也比你有悟性，可惜他死了，他想创建一套强大的新法术，结果害死了自己，还不到三百岁。”



周契并非纯粹的缅怀旧人，同时也在施展一系列灯烛科法术压制玉斧中的魂魄，要将它变成听话的傀儡。



“那你的眼光可不怎么样，比不上左流英。”申尚没资格参与斗法，一心加入斗嘴中来，“慕行秋不到三十岁，做成的事情比你那个不到三百岁的弟子可大多了。”



申尚根本不认得周契的弟子，只是嘴上不服输。



周契仍然当他不存在，目光盯着慕行秋，突然又转到手中的玉斧上，“这就是琥珀道士的魂魄吧，有点意思，很有意思。”



对孟元侯的魂魄，慕行秋只是引导，从来没有过压制，连试都没试过，既是因为实力不济，也出于一种尊重，在他心目中，孟元侯总是孟都教。



周契精通灯烛科几乎一切法术，很自然地想要驯服魂魄。



慕行秋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周契贪念一生，他就知道机会即将到来。



慕行秋再次施法，严格来说这算不上真正的法术，是在他龙洞里受周契折磨时领悟到的吸力，与孟元侯的魂魄相似，只是更弱一些，因为他必须保留一丝清醒，防止自己也变成琥珀道士。



吸力不算法术，因此也是不可控的，一旦生效就向四面八方辐射，申尚又一次感受到强劲的吸力，只好与慕行秋背靠背，“又来了，这又是怎么回事啊？”



申尚已经很努力地控制内丹了，可是体内还是有一点点法力无论如何也消除不了，仍然会受到吸力的影响。



“斗法还没结束。”慕行秋最先吸入的力量是弥漫在周围的禁制。



周契轻轻摇头，“坚持是一个好品质，做过头就是固执和愚蠢了，慕行秋，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注神道士的法力跟你们不一样，你是吸不了的。”



“那就将它们当成垃圾扔掉。”



禁制是法术，进入慕行秋体内却还原为法力，那是注神道士特有的灼热法力，除非有他本人允许，普通道士根本不能接触。



慕行秋不是普通道士，而是经脉尽毁的道士，毁灭者正是周契。



正常的经脉才值得珍惜，此时的慕行秋却无所谓，禁制化成的法力碾过破碎的经脉，像是一辆装载千斤的车子行过瓦砾遍地的街道，所过之处，留下深深的辙痕。



慕行秋相当于又一次摧毁自己的经脉，痛苦丝毫未减，他只能忍受，圆睁双眼，绷紧的肌肉上青筋毕现，内丹无力吸收这股特别的力量，他就将它们引导至绛宫，积聚一会，再一古脑倾泄出去。



注神道士的法力在破碎的经脉中兜了一圈，不再属于任何人，也没有转化成任何法术，就这么简单直接地进入到空气中，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彻底消失了。



三声巨响之后，慕行秋的吸力变得更强，跟玉斧里的吸力发生冲突，双方互相拉扯，数里之内的无形禁制遭到破坏，竟然露出了可见形态，那是数百道流光溢彩的法术，互相增强，互相掩护，形成一个强大的整体，如今分别流向慕行秋和玉斧。



七声巨响之后，周契手里的玉斧动了一下。



孟元侯的魂魄吸力更强，可周契在正在施法压制它的力量，反而不如慕行秋了。



“嘿，斗法果然没有结束。你想自杀，我就给你一次机会。”周契的眉毛微挑，渐渐放松对魂魄的压制，玉斧又稳定住了。



慕行秋背后的申尚心中越发骇然，他也算是活过一百多年了，还从来没见识、没听说过这种斗法。



玉斧渐渐占据上风，慕行秋吸入的法力越来越少，痛苦却因此减轻了。



这次斗法持续的时间很短，玉斧的吸力没有按照周契的意愿平稳上升，在达到一定程度之后，它的吸力彻底爆发。



这股力量爆发得太突然，慕行秋想不到，周契更是无从预料，他还没来得及施展任何法术，另一只手里的洗剑池水已经飞到玉斧身上，与它合而为一。



吸力瞬间又上升了一个层次，连周契也不能等闲视之了，接连施展不同的灯烛科法术和魔族法术，想要控制住玉斧里的魂魄，他有一个简单的想法：慕行秋曾经控制魂魄为己所用，他更没问题。



又是砰的一声，周契下方的冰魁爆炸了，冰魁受到法术制约不能离开原地，在两股力量的争夺中，除了爆炸别无选择，冰冻之力还没发出来，就被吸入玉斧。



秃子嗖地升起，包裹在外面的粘液壳严重变形。



慕行秋和申尚也被吸得飞起来，虽然相隔百余步，却只比秃子晚到一小会，慕行秋左手抓住秃子，阻止粘液壳破裂，右手按在玉斧上，抵抗里面的吸力。



慕行秋与周契相距只有四五尺，四目相对，谁也不说话，谁也没办法攻击对方。



周契实力强大得多，可他的法术一出来就被玉斧吸走，慕行秋以吸力对吸力，反而更轻松一些，但他分不出余力施展念心幻术。



“这不可能。”周契终于开口了。



“你奇怪为什么不能控制玉斧的里魂魄吧。”慕行秋猜到了周契的疑惑，“这就是你不如左流英的地方。”



“我比乱荆山宗师更了解灯烛科法术。”周契冷冷地说，可他已经从试图控制魂魄变成了全力自保。



“左流英比你聪明，他对魂魄使用的是幻术，营造了一个完美的修行环境。魂魄只有在存想的时候吸力才会消失，脱离存想就会产生吸力。灯烛科法术只能用来引导这股吸力，却不能控制魂魄。”



慕行秋将孟元侯的魂魄收入霜魂剑的时候，左流英就在身边，施展了复杂的幻术，他从来没说过要如何对待这只魂魄，后来的使用与引导，全是慕行秋自己的揣摩。



周契神色微变，因为他知道，与洗剑池水融合在一起的魂魄，已经不会再受任何幻术的影响了。



“你也会死在这里。”周契唯一能控制的就是自己声音不要太愤怒。



慕行秋头也不回地问：“申尚，你怕死吗？”



“怕。”申尚说话很困难，声音变得古怪，却没有恐惧的意思，“可是能跟注神道士死在一块，还是挺合算的。”



申尚的合算，正是周契的不合算，他想逃走，可是一切都晚了，法力正从全身每一个毛孔里外泄，根本没办法在绛宫里形成法术，他也来不及像申尚一样控制内丹不再产生法力。



慕行秋将秃子举成周契面前，受到两股力量的拉扯，粘液壳变得像泡沫一样柔软多变，靠着微妙的平衡才没有破裂。



里面的秃子早已进入沉睡状态，眼睛却睁着，呆滞无神的目光与周契相对。



“不准欺负秃子。”



即使同归于尽，慕行秋也要告诉周契这句话。

第六百二十八章 唯一的机会



“就为了一颗头颅？”周契不能相信、不愿相信、不敢相信，目光越过奇形怪状的粘液壳，盯着慕行秋的眼睛，又问了一遍，“就为了一颗头颅？”



“他叫慕松玄，来自野林镇，是我最好的朋友。”慕行秋轻轻收回秃子，托在胸前，在两种吸力的拉扯下，他还不能将粘液壳里的各种颜色送回秃子的头内，只能尽量保持外壳不破。



秃子之所以能活到今天，是因为融合了各种力量，缺任何一种都可能造成致命影响，尤其是那滴洗剑池水，没有它的话，秃子或许早已一睡不醒。



慕行秋必须让一切都原封不动。



周契表面上没有多大变化，顺滑的胡须微微飘动，一丝不乱，其实他正在集中全力对抗手中的玉斧，想尽一切办法脱困，虽然明知越是对抗法力流失得越快，他却没有别的选择，这是一个一旦开始就不能停止的过程，内丹早已不完全受他的控制。



“咱们各退一步，你收回魂魄，我带走冰魁，放弃斗转星移阵的第一枢位。”周契的语气依旧威严，好像这不是建议，而是谁也不敢拒绝的命令。



申尚张嘴都困难，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叫道：“这场斗法谁输谁赢啊？”



“平局，以后有机会咱们还要再斗一场。”周契终究不肯认输。



慕行秋的神情不如注神道士镇定，他既要用自己的吸力缓和玉斧里的吸力，又要分出一部分力量保护秃子和申尚，可没办法再做到镇定自若，此刻的他双眉竖立、两眼怒睁、两腮鼓起，条条青筋清晰可见，一副强弩之末的怪模样。



“你觉得我能让魂魄停下？”慕行秋可以说话，只是不自觉地有点咬牙切齿。



周契没有回答，目光向远处扫视，雪已经停了，四周却有乌云滚动，地面的积雪和树木冒出股股浅褐色的气体，这些都是不洁之气，连它们也受到魂魄的吸引，持续涌向玉斧。森林深处，隐藏其中的数只冰魁陆续爆炸，响声震落大量积雪，远处的野兽在惊恐地低吼，鸟类振翅发出莫名的哀鸣，它们体内没有魂魄感兴趣的力量，只是被四周的异象吓坏了。



琥珀道士的魂魄加上洗剑池水，产生的力量远远超出周契的想象，平生从未体验过的恐惧也像头顶的乌云一样将他整个笼罩。



入魔增强了他的力量，也让他失去了平静的道士之心。



“你能让魂魄停下，因为你不想死。”周契的目光重新落在慕行秋脸上，声音重新坚定起来，“即使在这种时候你还想着保护头颅和你身后的道士……”



“嘿，我叫申尚，道统申家的血脉！”申尚的声音越来越含糊，只能勉强让人听清，他从一开始就控制内丹，受到的吸力比较小，可是再这样下去，内丹早晚会被吸力带动着自己加速旋转。



周契没有被打断，继续说下去，“你自己也不想死，我看得出来，所以，何必浪费时间呢？如果你一定要这个虚名，好吧，我认输，你打败了一名注神道士，念心科创造了又一个奇迹。”



不洁之气越聚越多，将慕行秋等人笼罩其中，像是一只深褐色的巨兽在黑夜中呼呼大睡，小山一般庞大的身躯起伏不定。



慕行秋的左眼已经变回普通的天目，借助浸润全身的道妖合一的法力，视力还是比一般道士要好些，能在一团不洁之气当中看到注神道士略显惊恐的脸孔。



“只有一种方法能让魂魄停下来。”慕行秋一字一顿地说。



“快说，什么办法？”周契没办法再装出镇定了，恐惧已经进到他的血肉和骨头里，再也赶不走了。



慕行秋不吱声，只是盯着周契，只有一种方法能让魂魄停下来，但那不是周契所能接受的。



周契一脸茫然，道袍被风吹得鼓起，胡须像成团的水草一样飘荡，突然他发出大笑声。周契修行一千多年，见识比慕行秋广博成百上千倍，可一旦身陷恐惧乱了心神，反应还不如一名年轻的道士，但他现在总算想明白了。



即使没有提醒，他也会想通的。



“魂魄是虚无之物，必须依靠实在之物才能产生吸力，从前是法力凝成的琥珀，现在是玉斧，玉斧一破，吸力自消……不对，普通的玉斧法器早就该破裂了，可这柄玉斧融合了洗剑池，吸入再多的力量也不会损坏，这是死路一条。”



“嗯，那就是死路一条了。”慕行秋的面孔可以说是狰狞，声音却平静至极，好像自己犯了一个可以理解的寻常错误。



“你在戏耍我！”周契恐惧之外又多了一股愤怒。



“我只想着怎么打败你，可没心情戏耍你。”慕行秋平淡地说。



“你就不考虑后果，不怕搭上自己的性命？”周契怒意更盛，体内的法力流失得也越快，内丹的旋转早已失去控制，比鞭子狠狠抽打的陀螺还要快，照这样下去，内丹再过一会就将散尽法力，再也不能恢复。



对道士来说，这就意味着丹毁人亡。



慕行秋又没吱声，相当于默认了周契的说法。



“呜呜，呜呜……”申尚发出一连串的讥讽，随后发出风啸般的大笑，这就是他认识的慕行秋，打起架来根本不想退路，跟当年的吸气道士约架时是这样，如今跟注神道士斗法也还是如此。申尚遗憾自己没法说话了，否则他真要大声赞美几句，而且表明自己一点也不后悔跟来。



周契还是不相信，他见过道士平静地面对死亡，见过妖族为了获得一点可怜的力量不惜自杀、残杀，可是谁也不会在还有退路的时候选择拼命，慕行秋完全可以不应战，躲在斗转星移阵的范围内，依靠顽固的拳头和身体逞强。



周契又看了一眼粘液当中的头颅，沉睡的头颅呆滞得不像是活物，“难道你连头颅也不想救吗？你已经替他报复我了，不想让他活下去吗？”



“他跟我共存亡。”



慕行秋并非不知死活的鲁莽之徒，但也不是料事如神的高等道士，他原以为有了洗剑池水就能打败周契，发现不能才召出孟元侯的魂魄，一步接着一步，他只是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做出必须的选择。



此时此刻，他还抱着一点希望，虽然周契不相信，他仍然坚持产生吸力，与越来越强大的魂魄抗衡，同时还在保护胸前的秃子和背后的申尚。



他相信秃子会理解自己的做法，申尚的笑声则表明已经理解了。



周契终于明白，想活下去的话，必须自己想办法了，他活了一千多年，精通道统和魔族的大量法术，阅读过浩如烟海的书籍，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在记忆中搜寻脱身之法。



琥珀道士世间罕有，不受控制的琥珀道士更是独一无二，周契找不到直接的破解之法，只能慢慢推论。



“有洗剑池相助，玉斧已经成为强大的法器，可它毕竟只是一柄普通的玉斧，不可能无限地承载力量……慕行秋，你是活人，为什么吸力还不如魂魄强大？”



“因为我不想变成琥珀道士。”慕行秋不敢使出全力，一旦全部意志都用来产生吸力，他就将失去对自我的控制，从而变成无思无想的琥珀，再也无法苏醒。当年的孟元侯就是这样不知不觉死去的，他最初的目的很可能是想用这种方法消灭占据老祖峰的妖族，结果却为巨妖王所用，成为与道统对抗的强大妖器。



慕行秋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他若此刻变成琥珀道士抵消魂魄的吸力，活下来获益的人只会是周契。



周契想露出笑容，脸上肌肉不听使唤，显现的却是一副扭曲的怪脸，“你想等我死了以后再变成琥珀道士，好救下头颅吗？”



慕行秋感到惊讶，一名注神道士居然因为恐惧而无知到这种程度，“我若变成琥珀道士，根本分不清敌我，会继续产生吸力，将慕松玄和申尚全都杀死。”



“嗯嗯……”申尚的声音连他自己也听不清了。



周契的内丹越转越快，几乎就要破腹而出，四周的不洁之气已经由乌云变成了狂暴的旋风，争先恐后地进入玉斧。



玉斧长不盈尺，看上去弱不禁风，可是在洗剑池水的强化下，它源源不断地吸入力量，自身却没有丝毫变化。



周契曾经迫不及待地将它抢过来，如今握在手里却是甩也甩不掉。



“漆无上曾经控制过琥珀道士，他是怎么做的？”周契仍不死心。



“漆无上用的是大型妖阵，你和我都不会，这里也没有那么多的妖血。”慕行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契，观察他的每一个变化，注神道士正在走向末路，全身都在冒出丝丝黑烟，那是法力与不洁之气结合之后的产物。



恐惧让周契失去了平静，也在最后一刻让他醒悟，他终于从慕行秋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些信息，“你想用我的力量填充玉斧，然后……然后你趁机打碎玉斧！”



只有注神道士的法力多到能让玉斧承受不住，这就是慕行秋的计划，“我会试试。”他要等周契的法力全部被吸光的一刹那，再倾泄自己的力量，令玉斧无法承受，至于这个计划能否成功——所有的冒险都无法得前得到保证，对慕行秋来说尤其如此。



对于拥有吸力的慕行秋来说，坚持的时间总会比纯粹流失法力的周契长久一些。



周契即使在最恐惧最愤怒的时候也不会像普通人那样失态，“真是个好主意！”他将情绪灌注在雷鸣般的声音里，“既然如此，还等什么呢？让我帮你一把。”



周契一直在控制内丹，现在改了主意，他要放纵内丹，能转多快就要多快，他早该如此的，那样的话舍弃半身修行或许就能击破玉斧，现在却要拼上全部力量才有可能逃过一劫。



可是没关系，周契相信自己还有机会活下去，而这个不要命的小道士和他的伙伴，周契真是要趁机“帮一把”，送他们跳进死亡的深渊。



慕行秋也准备好了，谁胜谁负、谁死谁活，就看谁能掌握住那微妙的、千钧一发的机会。

第六百二十九章 飞天的妖族



拜月山不高，从前是狼原的北方屏障，自从毒雾消失之后，它成了可以随意翻越的小山包，一群妖族此刻正站在山顶上，呆呆地遥望远处，前方虽无毒雾，却不敢前进半步。



夜色几乎遮掩了一切，唯独挡不住一块区域，就在北方，离拜月山数十里，大团的灰褐色云雾在凝聚、在翻涌，膨胀的同时也在收缩，顶天立地，宽达二三十里，与之相比，拜月山就像是横在地上的一道门槛。



一股风吹来，既不是极北的寒风，也不是南方的暖风，而是一股奇怪的风，好像从地下升起、从天空坠降，互相竞争互相融合，要将所过之处的一切生物都活吞下去，最奇怪的是，这股风连一片雪花都没掀起，就这么吹到了众妖面前。



“妖师在与冰魁战斗吗？这、这……怎么会是这个样子？”一名妖族胆怯地问，然后所有妖族一块看向饭王锦簇。



锦簇留下一部分妖族照顾伤者，自己带领五百余名强壮的妖族赶来北方，希望能给慕行秋提供一点帮助，他们行进的速度比较慢，刚来到拜月山，远方的斗法已经进入最后阶段，玉斧和慕行秋正在同时吸收数十里之内的一切法术力量。



锦簇和众妖无从了解即将到来的危险，他们只是觉得吹来的风很怪，北方的浓云有些可怕。



“你们留在这里，我去查看一下情况。”锦簇隐隐感到不安，但仍然没想到要退兵。



众妖不愿饭王孤身涉险，纷纷请命要一块跟去，这时个子最高的一只兽妖大声说：“听，那是什么？”



黑夜中先是传来的是隆隆的兽蹄声，随后才是长蛇般的黑影，黑影渐渐分开，原来是一队骑兵，正沿着拜月山南边的山脚驰来。



骑兵很快赶到众妖所在的山脚下，呈扇形排列。一头巨大的震山牛走出队列，背上安放的鞍鞯比普通的轿子还要大，上面驮着五只妖，或坐或站，显然地位不同。



这些骑兵都是半妖，相貌跟人类差别不大，连身上的盔甲也是以为钢铁为主，兽角、羽毛等物只是当作装饰。



震山牛上一只站立的妖大声说：“舍身国拓涛王子在此，你们是何方妖族，报上名来。”



此妖的语气颇为倨傲，他身后有数千名骑兵撑腰，没将山顶上的几百名妖族当回事。



山顶上的几只妖族首领很不喜欢这种腔调，喉咙里发出低吼，锦簇挥手制止，向山下回道：“我们是极北之地的妖族，我是饭王锦簇。”



“饭王？没听说过，哪个饭？”还是那名半妖说话，坐在他前面的王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吃饭的饭。”



山下响起一片笑声，都觉得饭王这个称号实在不怎么动听，既无王者的威严，又没有特殊的含义。



“好吧，饭王殿下，请你告诉我们这里的战事进行得怎么样了？北方的云雾又是怎么回事？我们带着不少食物，或许可以赏你一些，让饭王更名符其实。”



山下妖兵的调侃意味十分明显，山顶众妖无不怒火中烧，锦簇仍然不允许他们发出咆哮，对山下说：“我认得你们，白天我们跟冰魁决战的时候，你们来过，然后转身逃跑了。”



山下的笑声消失了，名叫拓涛的王子终于开口，他全身都裹在盔甲里，头上竖着高耸的羽毛，没有露出容貌，声音显然经过妖器的处理，不大，却很清晰，带着浓浓的慵懒，好像刚刚从睡梦中醒来就不得不跟低贱的仆人打交道似的。



“这位饭王，白天的时候你或许看到了一些事情，但那是战术，你不懂，就不要随意评判。而且不要当着我的面说什么‘我们跟冰魁决战’这种话，你我都知道这是谎言，跟冰魁决战的妖族已经死光了，你们不过是一群过来抢功的卑鄙家伙。”



山顶众妖再也忍受不住，同时发出怒吼，他们当中大都是兽妖，声音跟野兽一样，山下骑兵的坐骑纷纷后退，只有几只强壮的异兽还留在原地，其中就包括王子的震山牛。



锦簇也怒了，但他没有发出吼叫，等身边众妖声音渐消之后，他说：“我前些天见过一位拓疆王子，跟你是一家吗？”



震山牛背上的王子慢慢站起来，“拓疆是我弟弟，我正在寻找他的下落。”



“不用找，他死了，他跟你一样带着一群妖兵，想去抢魔像，结果被道士们包围。拓疆王子比你勇敢，结果在道士的第一轮进攻中就死了。”



在那次围攻战中，来自舍身国的妖族全军覆灭，反倒是经常被道士追杀的黑凰、飞祖等妖侥幸活下来。



锦簇身边的众妖齐声大笑。群妖之地的妖族跟舍身国妖族向来互相瞧不起，锦簇不知不觉也卷入进来，对所谓的王子印象极其不好。



拓涛坐下，“异史君让咱们来这里，果然是有道理的，山上的这只蛮妖见过拓疆王子，把他活捉，我要审问个清楚。”



王子身后的一只妖族举起一面鲜红色的旗帜，一边摇晃一边高声下令：“列队！进攻！活捉蛮妖！”



数千名骑兵排成队列，山势不陡，他们在数量上又占据绝对优势，都觉得这一战很好打。



“咱们拼死拼活跟冰魁作战，就是为了保护这帮家伙吗？”一只兽妖往地上啐了一口，举起手中的巨斧，准备再战，斧刃已经残缺不全，在他手里却仍然是一件强大的兵器。



锦簇厌恶舍身国妖族，却不太想打这一仗，正要开口劝说拓涛王子停止进攻，身边的一只妖族低声说：“饭王，你看后面。”



锦簇回头望去，奇怪的风消失了，不洁之气形成的浓云越来越近，离拜月山只有里许。



就在这时，锦簇等几只妖力较强者感受到明显的拉扯力，这让他们深感诧异，拜月山还在斗转星移阵的范围之内，不应该存在法术。



锦簇就是这时候感觉到危险在即的，“撤退！”他向众族下令，然后向山下的舍身国骑兵喊道：“快跑吧，北方正在进行一场斗法，余波将至，咱们都挡不住！”



拓涛率军赶来的时候已经看到了北方的浓云，他本来有点担心，可是听蛮妖说起，反而一笑置之，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侍从说：“瞧这只蛮妖，居然想吓退咱们呢。”



侍从们回以恰当的笑声，持旗者下令：“进攻！”



让这群骑兵吃惊的是，山顶的蛮妖没有据势固守，居然抢先发起进攻，一个个大呼小叫，像是疯了一般。



吸力不是特别强大，众妖还能逃离。



舍身国骑兵开始冲锋，坐骑刚跑出几步，还没来得及加速，就被背上的主人拽停了，包括拓涛王子在内，所有舍身国妖族都抬头望着天空，就连密实的头盔也遮不住他们的惊讶。



就这么一会工夫，之前还离着很远的浓云竟然已经到了眼前，正占领山顶，跟着一群蛮妖向山下席卷。



舍身国骑兵本来准备了一点时间，足够逃离浓云，可是谁也没想到浓云会突然加速，而他们一直停在山下，没有看到情况的变化。



锦簇等妖族跑下来了，许多妖连滚带爬也不停下休整，他们来势凶猛，却都无心战斗，从骑兵中间穿行而过，宁可丢掉手中的兵器，也不跟骑兵纠缠。



舍身国妖族则呆呆地留在原地，也忘了发起攻击，突然间，没有命令和指挥，所有骑兵不约而同地调转坐骑，准备逃走。



数只震山牛本来是骑兵中的精锐与核心力量，转身却最困难，任凭背上的妖族如何抽打，也只能摇头晃脑地缓缓转身。



锦簇等妖已经穿过了骑兵，身后传来各种惊呼声也不回头，可他们还是感到吸力越来越强，锦簇原本跑在最前面，却第一个被吸上天空，身不由己地向北方飞去，紧接着其他妖族也被卷上天空。



转过身来，他们看到舍身国骑兵一个也没跑掉，已经抢先一步飞在空中，在一片惊呼声中，拓涛王子的声音依然清晰可辨，只是没有了那股慵懒劲儿。



奇怪的是那些坐骑，震山牛一类的异兽，不管多大多重都被吸上天空，不明所以地叫唤着，反倒是那些普通的牛马一类，全都没事，虽然吓得瑟瑟发抖，甚至倒在了雪地上，却依然留在原处，没有跟着骑主一块上天。



“大家别慌！”锦簇大声道，发现吸力虽强，暂时并无明显伤害，“这是妖师跟冰魁首脑在斗法，妖师肯定会获胜救下咱们的。”



妖师两个字具有神奇的力量，众妖冷静下来，能够平衡身体，不再绕来绕去，甚至有妖族觉得很有意思，“咱们成飞妖啦，就是不能随便飞。”



前方的舍身国妖兵却越来越惊慌，不少妖兵放声大哭，令后方的“蛮妖”心生不屑，还有一些妖族的妖力太弱，很快就被吸光，没飞到尽头就掉了下去，软弱无力地躺在雪地里，没死，一时间却动弹不得。



数千只妖族和异兽在空中的速度逐渐加快，地面的坐骑想追也追不上了。



锦簇一直在向北方观望，终于，他望见了一团身影。



一个带有明显疯狂意味的声音响彻四方，“慕行秋，你说得没错，斗法还没结束！该是一决生死的时候了！”



被吸来的众妖还没看清具体情况，一次激烈的爆炸发生了，比几千只冰魁站在一起同时爆炸的声势还要壮大，却没有附加特别的力量。



浓云骤散，众妖从空中跌落，大都手忙脚乱地自救，可是谁也错不过那一慕：



妖师慕行秋与黑胡子道士面面相对，全身光芒四射，照得数里之内亮如白昼。

第六百三十章 你还有什么？



注神道士周契向玉斧中注入自己的全部法力，他不再控制内丹，就让它疯狂地旋转，甚至还给它加了一把劲儿，这样的状态维持不了多久，普通人呼吸五六次的时间就能让他丹毁人亡。



周契希望自己能争取到一点时间，一点就够，只要能撑破玉斧，他就能恢复自由，内丹肯定会受到严重损坏，或许需要几十、几百年才能复原，但是能保住性命，复原之后他仍然是注神道士。



如果真能争取到那点宝贵的时间，周契还面临着一个绕不开的障碍——慕行秋，注神道士不再称其为“小道士”了。



慕行秋的吸力跟孟元侯一样，来自于坚定的意志，两人修的都是逆天之术，频频知难而上，非要攀登无人开拓的险峰。除了保护秃子和申尚，慕行秋的法力没怎么动用，待会玉斧破裂的话，他的实力反而更强。



周契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他要将慕行秋连同玉斧一块解决。



在周契倾泄法力的一刹那，慕行秋就明白了，注神道士不只是在将法力注入玉斧，与此同时还推动着周围的法力、妖力和不洁之气进入慕行秋体内。



一直以来慕行秋都在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吸力，只要能维持平衡勉强自保就好，绝不与玉斧争夺四周蜂拥而至的各种力量，直到现在他吸入的力量还不到玉斧的百分之一。



“让我‘帮’你一把！”周契抛下最后一丝伪装，一千多年的绝情弃欲在这一刻得到补偿，身躯好像扩大了一倍，目光如电，声音如雷，“慕行秋，你说得没错，斗法还没结束！该是一决生死的时候了！”



就这么几句话的工夫，慕行秋体内涌入数倍于自身极限的力量，这不是百川汇海，而是数条大江大河的水在极短的时间流进一座小小的池塘。慕行秋就是池塘，明知自己承受不住这么多的力量，他却不能停止吸收，那会让秃子的粘液壳失去平衡，还会让申尚失去支撑。



整个过程为时甚短，周契话音刚落，吸入力量更多的玉斧爆炸了，对慕行秋来说这就是决定已方三人生死的一刻，他马上也停止吸力，准备将体内过多的力量宣泄出去，尤其是里面大量的不洁之气。



周契成功了，他还剩下不多的一点法力，足够制住失控的内丹，只需要一小会，他就能正常施法，虽然不可能达到注神的境界，但是足以杀死力量过度膨胀的慕行秋。



两人都没来得及实现自己的想法，在那极短的一瞬间，发生了他们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玉斧爆炸之后，之前的吸收的力量一部分消散在空气中，大部分却兵分两路，进入慕行秋和周契体内。



周契是玉斧最大的力量来源，慕行秋则是最大的竞争者，孟元侯的魂魄在失去有形外壳的一刹那，对这两个人进行了报复——魂魄的所有记忆都凝固在修行中，自然不会认得慕行秋。



就是在这一刻，从空中坠落的妖族看到了光芒四射的奇景，如同神的显形、天地至宝的发力，对身处其中的两个人来说，这却是生死一线的极度危急时刻。



接下来，风停云散，夜色依旧不动声色，数千只妖族与异兽噼哩啪啦地掉在地上，像是一场冰雹。



申尚也向地面坠去，两三丈之后他发现吸力已消可以自由施法了，立即转身，先是接住秃子，然后冲向周契，以为自己能帮上点忙。这个选择可是大错特错，申尚才做出向上飞的动作，就被一股强大至极的力量推开，只是眨下眼的工夫，就被弹进百步之外的雪地里。



幸运的是积雪够深，申尚立刻跳出来，抱着秃子抬头仰望，甚至没心思去问周围的这些陌生妖族来自何方。



众妖在飞来的路上一直在反抗，因此都失去不少妖力，有一些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也都睁大眼睛，望着半空中的两个光团。



光团中的两个人各自采取不同的手段应对这股突如其来的霸道力量。



周契一度想要吸收这些力量，但这个想法破灭得比火花还要迅速，魂魄送来的力量不仅远远超出他目前的承受能力，里面还夹杂着许多稀奇古怪的力量，即使是对入魔道士来说，那也是跟毒药一样的杂质。



注神道士的策略是护住三田，将自己的经脉全部放开，任凭力量涌入，在体内激荡混合之后，再自由地施放出去，这会对他造成一些严重的伤害，但是只要三田还在，一切尚可挽救。



只要活下去，这就是周契最优先的念头。



慕行秋的三田只剩下泥丸宫还算完整，绛宫与下丹田都已经与经脉一块被毁，而且体内汇集了洪水般的力量，除了与第二股更汹涌的力量对抗，他没有别的选择。此刻的他，就像是被木柴压得直不起腰的樵夫，还要与对面扑过来的猛虎较量。



这个过程持续的时间也不长，地面上众妖的嘴巴还没合上，半空中的光团消失了，发光的两个人笔直地掉下来，扎进雪地里，一点也没有神的气度。



众妖等待的时间反而更长一些，莫名其妙的强大吸力，一段不由自主的飞行，加上难以言喻的奇异光芒，他们在短时间内经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一个个如在梦中，谁也不敢第一个戳破梦境。



锦簇飞起，没几步就掉了下来，他失去不少妖力，还没有恢复，只能迈步向前跑去，大叫道：“申尚，前面是妖师吗？”



申尚转过身，一脸茫然地望着跑来的锦簇，“是啊，还有望山的道士，就是他带来了冰魁。你怎么来了？我是在做梦，还是已经死了，这一切都是魂魄的幻象？”



“都活着呢。”锦簇厉声道，脚步没停，从申尚身边跑过，继续冲向慕行秋坠落的地方。



申尚终于反应过来，只有他从一开始就得到过提醒，牢牢控制住内丹，因此损失最小，还能正常施法，立刻纵身飞起，又超过了锦簇。



前方的雪地里伸出一只手臂，申尚吃了一惊，提前落在数十步之外，一手托着秃子，一手拦住了身后的锦簇，虽然是在黑夜中，他也能认出那不是慕行秋的手臂。



周契爬出来了，身上沾满了雪，发髻松散，簪子不知去向，胡须纠结成乱蓬蓬的一团，可他全不在乎，跪在地上像瞎子似地到处摸索。



很快他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周契站起身，纵声大笑，这是发自肺腑的笑、积郁千年的笑，过了一会，笑声中又多了一点哭腔，“我的内丹是注神四重，我学过的道统法术比所有吸气道士加在一起还要多，魔种亲自传授给我十几万年未见的法术。而你，慕行秋，居然把我逼到这个境地。”



太多不应该的事情发生，周契几乎失去了理智，根本没注意到周围呆呆站立的妖族，他只对一个人说话，这个人还躺在雪地里没有动静，“可我挺过来了，慕行秋，这场斗法到底谁输谁赢？”



“你输。”



回答者不是一动不动的慕行秋，而是数十步之外的申尚，“周首座，难道你忘了吗？你亲口认过输。”



周契这才发现四周多了不少观众，他原地转了一圈，伸出右臂，虚握的拳头里慢慢长出一柄剑，这是道统的法剑，古色古香，“我认过输吗？”



申尚脸色一变，暗暗埋怨自己反应太慢，玉斧毁了，魂魄消散，里面还有洗剑池的一滴水呢，那是牙山至宝，想毁坏它可不容易，周契一醒来就到处找池水，自己却呆呆地站在百步之外，浪费了一个大好机会。



拥有洗剑池水的注神道士，这里还有谁是他的对手？申尚急忙拽住又想上前的锦簇，脸上露出笑容，“恭喜周首座又练成一项强大法术——说话不算、瞬间遗忘，拥有这项法术，你可是天下无敌了。”



周契冷着脸向申尚走出几步，突然又停住了，“就凭你也想跟我较量？你要为慕行秋争取时间，还是换个人来吧。”



周契转身，伸出另一只手，死人般的慕行秋从雪地里飞出来，落入他的手中。



“妖师！”锦簇带来的众妖认出了慕行秋，纷纷跑过来，都在饭王身后停下。



察觉到慕行秋体内已经没有法力的痕迹，周契不急于动手了，喝道：“还有谁要为慕行秋送行，统统站出来吧！”



舍身国妖兵没动，反而慢慢地后退，要不是妖力丢失得太多，他们早就撒腿逃跑了，只有一只妖冲过来，那是舍身国王子拓涛，他超过锦簇等妖，在离周契十几步的地方跪下了，“魔尊，您就是魔尊，我是舍身国王子，来向您效忠的……”



周契一挥剑，止住王子的话，扭头看向手里揪着的慕行秋。



慕行秋醒了，他也没死，只是显得十分虚弱，勉强用双脚站立，却没有力气挣脱抓住衣领的手掌。



周契露出一丝微笑，“你还有什么？慕行秋，你还有什么绝招能击败我和洗剑池水。”



“念心幻术。”慕行秋艰难地吐出四个字，出招了。

第六百三十一章 夺念



慕行秋快要虚脱了，与此同时又感到精力充沛，就像经历整日的辛苦劳作之后又洗了一个痛快的热水澡，全身无力，却很舒服，只想躺在柔软的床上一动不动地睡个好觉。



他的绛宫、下丹田和经脉还是一片狼藉，可是一直以来牵绊他的力量令他无法达到幻术第八层的绳索不见了，即使内丹旋转缓慢，法力所剩无几，慕行秋却充满了信心。



周契盯着慕行秋，如果是在刚开始斗法的时候，他对慕行秋的每一句话都会嗤之以鼻，现在却不敢掉以轻心。



“念心幻术？”周契松开慕行秋的衣领，在同一时间施法了。



一条五彩的法术击中慕行秋的胸膛，瞬间毁掉了外层的皮甲和里面的内衫，拼命地想要钻透他的身体。



慕行秋没有任何法术发出来，站在那里微微摇晃，纯以血肉之躯抵挡强大的法术。



在大数围观妖族看来，慕行秋的形势更显不利，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地位，五彩法术在他们眼中就是一道比较醒目的光，可其中的力量与杀气，是每一只妖都见过或者听说过的，慕行秋没有立刻死掉，已经很令他们意外了。



锦簇等妖族又要上前帮忙，申尚再次拦住他们，“等等。”他是唯一能看清斗法细节的人，也只有他知道慕行秋其实施法了，并非附着闪电的务实幻术，而是直透人脑的务虚幻术。



申尚感到奇怪，因为务虚幻术显然不如闪电见效快，慕行秋的体质再好，也不可能长久承受注神道士的法术——周契的确变弱许多，可他手里有洗剑池水化成的法剑，弥补了一部分实力损失，起码还有吞烟以至餐霞境界的水平。



等了一会，申尚担心了，慕行秋之所以施展务虚幻术，不像是胸有成竹，更像是力量衰弱时的不得已选择。申尚第一个迈出脚步，锦簇等妖族跟上，逐渐包围两名斗法者。



对舍身国王子拓涛来说，这却是表露忠诚的最佳时机，心中甚至感谢将他带到此地的古怪吸力，越发觉得异史君的指点大有好处，“魔尊，我叫拓涛，是舍身国王子，舍身国老王病重垂危，诸王子正在争位，他们都向圣符皇朝和道统寻找支持，只有我知道人类大势已去，魔族很快就会重返世间。魔尊，我特意来寻找您，希望能得到您的支持，我愿意把整个舍身国献出来，只当魔尊治下的一名小王……”



即使是在正常情况下，周契也听不进去一名王子的谄媚之词，现在更是只觉得聒噪，厉声喝道：“闭嘴！”



在拓涛听来这却是另一种含义，他向四周看了一眼，发现蛮妖正在逼近魔尊，显然是要帮助所谓的“妖师”，他知道这是立功的机会，做得好抵得上千百句效忠的话。



“舍身国士兵，集合！你们这帮胆小鬼，都给我回来，我是你们的王子！消灭这些蛮妖，保护……为魔尊清场！”



千余名妖兵听命跑过来，盔甲不整，兵器更是少得可怜，可是仗着数量众多，还是觉得己方更占优势。



发现魔尊没有开口反对，拓涛心中一喜，知道自己这招使对了，接下来他就被一脚踢翻，摔在雪地里半天爬不起来。



锦簇给舍身国王子一个教训，脚步不停，冲在了最前面，他没剩多少妖力，可这一点也不影响他心中的斗志。



申尚一手托着秃子，另一只手发出了五行之金法术。



周契感到愤怒与悲哀，自己竟然沦落到这种地步，要受一群妖族和一名吸气道士的围攻，他分不出太多力量对付这些乌合之众，于是挥手召出灯烛等七件法器，施展了一道魂魄之术，即使是杀鸡用牛刀也顾不上了，何况他这柄牛刀已经钝得不成样子。



一阵寒风扫过，申尚的五行之金法术离目标还有四五尺，居然凭空消失了，数百名妖族忽然觉得腿脚发软，一个接一个地摔倒，只有锦簇跑到了周契近前，刚举起拳头，也摔倒了，身不由己地滚出几圈，离周契越来越远。



魂魄产生的寒风守住周契身外数十步的范围，进入者无不腿软，周契只能做到这一步，觉得那个谄媚的妖族王子或许真有点用，“杀死这些蛮妖，一个不留。”



拓涛刚刚在侍从的帮助下站起身，闻言大喜，立刻催促汇集过来的妖兵，“上！养你们这么久，连一群软脚蛮妖也打不过吗？上！让魔尊看到你们的实力……”



两伙妖族打起来了，舍身国士兵数量虽然更多，但锦簇一伙大都是身强体壮的兽妖，还有一名吸气道士相助，倒也不落下风，双方的兵器在飞来的过程中差不多都遗失了，全凭拳脚战斗。



与站立不动的两名斗法者相比，妖族的战斗混乱不堪，像一大群在雪地里撕咬的野兽，事实上真有不少兽妖张开嘴用牙齿当武器。



拓涛光想着在魔尊面前立功，忽略了对自己的保护，身边只有几名侍从，很快他又被某只兽妖一脚踢翻。



等他努力从雪地里再次爬起，摘掉头盔透口气的时候，战斗已近尾声，大部分妖族都已停手，保持着战斗的姿势，却都扭头望向不远处的两名斗法者。



拓涛抬手在脸上擦了一下，发现鼻子出血了，这让他又怕又怒，正要下令将蛮妖杀光，终于察觉到周围奇怪的沉默。他也顺着众多目光一块望过去，心中的吃惊比得上魂魄产生的寒气，他的腿也软了。



那柄法剑正在发光，忽长忽短，可是已经离开魔尊的手掌，正飘在半空中，似乎对自己的归属犹豫不决。



最关键的是魔尊的法术不见了，他在发抖，胡须像波浪一样轻轻起伏，脸色忽红忽白，要说他还占据上风，谁也不能相信。



慕行秋胸前黑了一大块，可他站得更稳了，右手正慢慢伸向周契。



手掌终究没有触碰到注神道士，周契发出一声尖叫，像是正在经受火刑，叫声未绝，人消失了，留下一身道袍，还有一地法器，不只是开始召出来的七件，还有瞬间多出来的其它法器，达三四十件之多。



慕行秋好像失去了倚靠，向前迈出一步，手臂一转，正好抓住那柄光芒吞吐的法剑。



光芒立刻消失，法剑又变成了水滴。



那尖叫声在众多耳朵里持续了一会才彻底消失，申尚晃晃头，问道：“结束了吗？周契死了没有。”



“斗法结束了，但是周契逃走了。”慕行秋疲惫不堪地说，低头看着地上的法器，竟然没法弯腰去拣，也不能施法将它们召起来。



“老混蛋运气真好。”申尚知道并非慕行秋手下留情，而是实在没有余力，至于他和锦簇等妖族，甚至找不到周契的痕迹，注神道士在最衰弱的情况下也能施展出高深的法术。



申尚飞到慕行秋身边，双手托着秃子，像捧送王冠一样递过去，“你算是星落道士吗？哎，不管怎么说，你都创造了一个奇迹，周契可是真正的注神道士，这件事我一定要好好宣扬一下，给庞山写信的时候值得写上十页。”



慕行秋露出虚弱的笑容，连谦虚一下的力气都没有，抬起手在秃子的粘液壳上摸了一下，根本没办法将洗剑水送进去，只好暂时放弃。



锦簇等妖围了过来，都用敬畏的眼神看着妖师，他们不知道慕行秋接近油尽灯枯，只记得他刚刚打败冰魁首脑。



尴尬不已的是舍身国众妖，效忠没多久的魔尊居然说跑就跑了，看上去摇摇晃晃的“妖师”反而成为最终的胜利者。



拓涛转身，悄悄走向陷在雪地里的震山牛，觉得这段距离真是长啊，一辈子可能也走不完。



“等等，拓涛王子。”



妖师的声音传来，拓涛身子一晃，被身后跟来的侍从扶住，然后慢慢地转过身，嘴巴翕张了几次，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所跪拜的魔尊是望山道士，名叫周契，入魔已有数年，他的计划是将整个世界都覆盖上冰雪，舍身国也不例外。回去吧，告诉你的臣民，准备迎接战争，不是跟我们，是要对抗魔族的前锋力量，他们不会对任何族类开恩的。”



拓涛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从嘴里吐出来的却只是嗯嗯的两声，好不容易控制住僵硬的脖子，点了一下头，算是做出了回应。



慕行秋挥手，示意舍身国众妖可以离开，他实在太累了，不想再进行一场意义不大的战斗。



看着拓涛的背影，锦簇冷冷地说：“真是便宜了他们。”



“异史君的眼光可太差了。”申尚摇摇头，他对狼王漆野茫的事情了解不多，否则的话更会看扁异史君，“慕行秋，我还是没搞懂，你最后是怎么击败周契的？他好像吓得不轻啊。”



“记忆就是力量。”慕行秋重复了一句异史君的名言，“我夺走了周契的一部分记忆，周契有一段时间不能施展魔族法术了。”



申尚大吃一惊，道士们能用法术看到他人的记忆，可是夺走就是另一回事了，“你是说夺念之术吗？那可是注神道士才能施展的法术。”



慕行秋了笑了一下，他的内丹没有变化，还是星落五重，但是他的幻术终于达到了第八层，能与注神道士媲美，要不是法力枯竭，他能夺走并摧毁周契的全部记忆。



“还有一天。”慕行秋抬头看了一眼黑暗的天空，难以相信时间过得如此之慢，“咱们还要在冰城再守一天。”



锦簇摇摇头，“我们在这里守一天，你应该去找灵王。”



慕行秋疑惑地看着锦簇。



“我很早就想告诉你，可你当时不想听，后来有了冰城的事，我不想让你太早离开……灵王因为你受了重伤，就算你帮不了她，也该去看看她。”

第六百三十二章 火中救丹



锦簇刚一追上慕行秋的时候就想说出这件事，可是那时的慕行秋正处于极度兴奋之中，满脑子都是自己的想法，根本听不进灵妖的话，每次锦簇想提起杨清音，都会被打断。



慢慢地，锦簇不想说了，他跟着慕行秋，想知道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值不值得灵王做出那样的举动。



然后秃子来了，锦簇以为他会说，结果秃子的口风把得比他还紧。



接下来就是追踪冰魁，一路回到冰城，锦簇卷入一场事关妖族生死存亡的战斗，他越来越敬佩慕行秋，却也因此更不想透露真相，他需要慕行秋留下。



直到现在。



“还记得你吐丹的情景吗？”锦簇问。



慕行秋点下头，他当然记得，在一片潜龙之火的上空，他吐出内丹扔进火海，转身飞走，体验到纯粹的自由，结果自由却是虚假的，他真正抛在后面的其实是霜魂剑和里面的魂魄。



锦簇长出一口气，虽然隐瞒这么久并非出于本意，他还是感到愧疚，“你走了以后，灵王跳进火海，她真的跳了进去，甚至忘了施法维持太阴之火和妖血伞。她救出了你的内丹，自己也受了伤……”



愧疚一下子又消失了，锦簇想起自己当时是多么愤怒，因此不顾一切地追上慕行秋，想给他一个狠狠的教训，想将他带回去见灵王，后来的发生了一系列事情都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锦簇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成另一群妖族的饭王，更想不到慕行秋的形象在他眼里会发生如此重大的变化。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慕行秋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自言自语，因为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杨清音。



“我不知道。”锦簇却将这句问话当真了，“我只知道当初灵王跟我们一块离开庞山进入群妖之地的时候，她过得非常痛苦。她丢失了关于你的记忆，可是又想把它们找回来，我甚至不敢变成人形，因为每次看到我的模样，灵王都会头痛欲裂。她不停赶路，参加每一次狩猎和战斗，挖掘魔像的时候常常几天都不休息，就是害怕自己静下来的时候会受不了。”



慕行秋扫了一眼，众妖大都没听说过灵王是谁，却被锦簇的话打动了，看向妖师的目光中兼具同情与责备。



“杨清音去哪了？”慕行秋沉默了一会才问。



锦簇摇摇头，杨清音率领道士与一群妖族提前离开了冰山，没有与冰魁作战，后来的妖族到的时候冰城与狼原就已空无一人。



一只又矮又壮的妖族站出来，“你们说的灵王是不是跟羽王同行？”



“羽王是灵王的部下。”锦簇纠正道。



矮妖哦了一声，“我听说……听说而已，羽王和一群妖族去战魔山了。”



“你是今天才来冰城的吧？”锦簇看这只妖比较陌生，猜他可能是白天赶来的少量援兵之一。



“嗯，我本来也要去战魔山，听说这边有战斗，还有大量战利品可分，我就赶来，没想到……嘿嘿，我可真是开了眼界，今后我就是饭王和妖师的战士了……”



锦簇冲他鼓励地点点头，又看向慕行秋。



慕行秋身心俱疲，想了一会说：“跳蚤和一群小妖还在龙洞里，我得把他们先救出来。”



锦簇正要开口，从申尚那里得到眼神示意，又闭上嘴，该说的都已经说了，接下来的事情得由慕行秋自己决定。



跳蚤和小妖们出离龙洞时天已经大亮了，慕行秋需要休息，申尚和众妖的实力都不足以在斗转星移阵的范围内施展法术，不过申尚能通过墙壁进入洞内，给小妖们不少安慰。



达到幻术第八层之后，慕行秋果然能够施法了，闪电击破了异史君设置的洞壁，跳蚤和小妖们终于重见天日。



慕行秋没有立刻离去，反正只剩不到一天，他决定跟众妖一块坚守冰城，以防冰魁再次发起进攻。



妖族损失惨重，经受不住再一次战斗。



冰魁一直没来，周契虽然逃得性命，受伤却极为严重，能活着回望山就算幸运，显然没精力再组织一次进攻了。



锦簇没再来打扰慕行秋，一整天都在忙碌，下午的时候，申尚来地洞拜访，“还不能救醒秃子？”



慕行秋正捧着秃子发呆，将粘液壳里五颜六色的各种力量送回秃子头内很简单，可是那滴洗剑池水却是个大麻烦，没有它，秃子又会变得嗜睡甚至失去活力，可是怎么送进去慕行秋却不得其法。



秃子当初得到这滴水既有自身的独特情况，也有牙山神工科道士不知情的帮助，慕行秋对神工科法术一无所知，不敢轻易尝试。



申尚是五行科道士，也帮不上忙，“又多了一个理由去战魔山，左流英肯定也在那里，没有他不懂的法术。”



慕行秋点点头，“必须去见左流英，这滴水属于牙山，该怎么处理也是个问题。”



慕行秋摊开手，那滴洗剑池水正在手心里晃悠，它以这种方式离开秃子，不在任何人的预料之内，可牙山一旦知情，必定以最快的速度跑来索要。慕行秋找不出借口拒绝，也没有实力拒绝。



第八层幻术据称能够媲美注神道士，可慕行秋觉得要么这个说法太过夸张，要么自己的幻术不够完善，第八层幻术在他手里顶多相当于注神一二重的水平，这是一个巨大的突破，能够傲视绝大多数道统弟子，但是斗不过整个牙山，何况牙山的索求会得到其它道统的一致支持。



跳蚤早就挤进了地洞，一直蜷缩在慕行秋身边，困惑地看着粘液壳里的秃子，对慕行秋手心里的水滴也很感兴趣，总想添上一口。



慕行秋握起手掌，“咱们只是阻止了第一枢位，斗转星移阵并未毁掉，战争还得继续，如果我猜得没错，战魔山很可能就是第二枢位。”



异史君没有介绍其它六个枢位，慕行秋觉得杨清音等人去战魔山肯定不是随便的决定，左流英既然在冰城留下一群地猴子，就是对斗转星移阵有所了解，他同意去的地方不会与阵法无关。



申尚其实也猜到了，却一点高兴的意思也没有，长叹一声，“以后的战斗会没完没了，打完冰魁还有望山入魔道士，打完望山就是魔族，除非道统退隐之后能尽快回来，否则的话这场战争会一直打到咱们都死光。”



“咱们或许选择不了生死，但是还能选择死法。”慕行秋心里已经不再犹豫了，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这曾经是他想躲避、想抛弃的做法，经历过冰城之战以后，却成为唯一的选择。



必须让自己做过的事情具有一些意义，半途而废跟认输没有区别。



“呵呵，锦簇真是一个天生的演说家，连我听着也热血沸腾。”申尚还以为这句话来自锦簇，“听说了吧，锦簇要留下当饭王，这些妖族离不开他，他要带领众妖去卧牛湖接走小妖，然后找个地方休养一阵。但是他说了，只要跟冰魁战事再起，无论多远他都会前去支援，就是希望下一战的参加者能再多些，别总让他们孤军奋战。”



慕行秋笑了一下，他没料到锦簇会成为一群北妖的领袖，而且如此的称职，他想，锦簇或许也是在找借口不去见杨清音，年轻的灵妖似乎觉得自己与慕行秋回去一个就够了。



“你要跟我去见杨清音吗？”



“当然，我还有一枚纯净的内丹要处理呢。唉，也不知道我接受再灭之法以后能不能活个百十来年，我可是一把年纪啦。”



申尚一百多岁，对一名吸气道士来说已算是老年。



“或许现在就能试试。”慕行秋说。



申尚睁大眼睛，“你是说真的？”



“我从周契那里夺得关于魔族法术的记忆，里面有魔尊正法和其它一些法术，从前我不懂魔文，必须从草帽和秃子头里吸取力量。”



“现在你懂魔文了？”



“没那么快，不过我将再灭之法这一篇单独学成了。”慕行秋在地洞里没有浪费时间，根据周契的记忆硬生生学会了再灭之法的全部读音。



“我不在乎冒一次险，可是你想好了吗？学习魔族法术需要的可不只是机缘、勇气和法力，你要是变成第二个周契，我立刻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死，再也不参加任何战斗了。”



“总得试一下，总得试一下。”慕行秋喃喃道，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中的想法：道、妖、魔之间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可调和，他的经脉已经毁掉绝大部分，用不上道统法术，必须另辟蹊径。



不能只依靠念心幻术。



申尚撇下嘴，“好吧，就先拿我尝试吧，万一成功，我就不用去见杨清音，可以留在锦簇身边了。虽然你很厉害，可是饭王更需要我。”



慕行秋一笑，他对再灭之法有八九分把握，成功绝不是“万一”，但他没有马上施法，而是对着门口说：“是飞飞吗？进来吧。”



他听到了外面的呼吸声已经存在好一会了。



飞飞从门缝里踅进来，因为皮肤暗淡松弛，显得更小了。



“我的父母都死了，我能跟你走吗？”小妖飞飞的声音难得有一次如此坚定，只是微微发颤。



在这场战斗中成为孤儿的小妖不只飞飞一只，慕行秋唯独对他更加看重，“你跟我走。”然后他转向申尚，“你留下，战魔山如果还有战斗，我需要你们。”



“给老娘带个好，希望她的伤势不会太严重。”申尚说。



慕行秋没有向锦簇详细询问杨清音的伤势，也是为了存有一个“希望”。



（本卷结束）

第六百三十三章 乌鸦送信



几棵松树长在白茫茫一片的雪地里，成为方圆十几里之内唯一的标记。



一棵树下，小妖飞飞睁开双眼，像是在水里憋了半天好不容易才钻出来似的，脸色苍白，大口大口地喘息，过了一会才恢复正常，胆怯地抬头瞧了一眼站在身边的麒麟。



“对不起……”小妖为自己的无能与错误感到羞愧，“我还是无法进入存想状态，太难了，我连呼吸都给忘了。”



跳蚤打了一个威严的响鼻，从鼻孔里喷出两团白汽。



飞飞缩了一下肩膀，他已经不是那个白白嫩嫩的蝉翼妖了，他们这一族的可爱外表本是妖力所化，并非真实面目，现在的他才算表里如一：腊黄的脸上生着细密的皱纹，稀疏的头发扎成可笑的小髻，鼻子不大却高高突起，嘴更小，紧闭的时候几乎显不出来，一旦张开就露出满口尖锐的细牙。



唯有眼睛没变，又大又黑，长在这样一张脸上极不相衬，大概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目光总是躲躲闪闪。



白嫩弹滑的外囊曾经是他遮风避寒的完美外壳，现在却只是一层松弛的普通皮肤，他穿上厚厚的皮袄，将柔弱的翅膀包在里面，仍被冻得瑟瑟发抖。按时间算现在已经是春季了，群妖之地的积雪一点也没有融化的趋势，反而三天两头地降一场雪。



做不到存想，飞飞只好练习锻骨拳，这是他跟一群小妖从秃子那里学来的粗糙拳法，不到三尺的小家伙在雪地里滚来滚去，不像在打拳，倒是像四处觅食的大松鼠。最后连跳蚤也看不下去了，一步跳到小妖身边，阻止他的手舞足蹈。



“对不起，我太紧张了，总是打出头一拳就忘了后一拳。”飞飞不好意思地笑了，身上抖得更厉害了，打拳没有带来温暖，反而消耗了他体内不多的热量。



跳蚤微微摇头，一红一黄的两只眼睛似乎要发怒，可它只是慢慢跪下，用胸膛将小妖护在下面。



飞飞蜷缩在麒麟身下，双手抱腿，麒麟的鳞片即使是在冰雪中也显得微凉，可是慢慢地，随着它强有力的心跳，一股股暖流送进小妖体内，飞飞不再颤抖了，脸上也多了一层红晕。



“对不起，跳蚤，给你带来麻烦了。”



跳蚤抬头望着远方，一动不动，像是一只守卫帝王陵墓的雕像，它是左流英和慕行秋眼里的小兽，是秃子和小蒿的玩伴，在小妖飞飞的身边，它却是严厉的师父与看护者。



飞飞僵硬的身体逐渐放松，尽量贴在麒麟身上，那些细密的鳞片一点也不坚硬冰冷，“你让我想起了妈妈，对不起，跳蚤，我这么说你不会生气吧？我住的地方总是很冷，妈妈经常抱着我，我们住在树洞里，吃秋天收集的坚果，有时候也吃松鼠。都说人肉最鲜，可我从来没吃过。妖师是人类吗？他是道士，肯定也是人类，这么说人肉是不应该吃的……”



“谁说人肉不该吃？一切肉都可以吃，人肉不错，妖肉才是顶尖，不仅味道可口，还蕴藏着许多知识呢。”



陌生的声音从头顶响起，飞飞吓了一跳，还以为麒麟突然会说话了，可跳蚤警惕地站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威胁的低吼。



飞飞急忙爬起来，抬头看去，就在身边的一棵树上，比跳蚤还要高出一丈有余的树枝上落着一只乌鸦。



乌鸦个头奇大，差不多有三尺高，身上的羽毛却没有多少，也不知道它是怎么飞来的，长长的鸟喙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斑点，说明它是一只很老很老的鸟。



“你是谁？”从小生活在群妖之地，飞飞不会对一只能说话的怪鸟感到意外，反倒是跳蚤死死盯着乌鸦，蓄势待发，这点距离对它来说只是一跃的事，就算比试飞行，它也绝不输于任何一只鸟。



“放松点，长角畜牲。”乌鸦随意地说，居然眨了眨眼睛，“你不记得我就算了，可你知道我没有恶意。”



跳蚤仍然没有松懈。



“它叫跳蚤，你叫它‘长角畜牲’，它会生气的。”飞飞对这只乌鸦很有好感。



“嘎嘎，谁要是叫我‘跳蚤’，我才会生气。不理它了，趁着慕行秋还没回来，我要跟你说几件事情。”



“你认识妖师？”飞飞的眼睛更亮了。



“何止认识，他需要感谢我的地方多着呢。”乌鸦得意洋洋，然后又伤心地叹了口气，“可他也从我身上抢走许多东西，我可用的面孔没有多少了，必须节省一点，只好以现在这个样子飞出来，真是难堪啊。”



飞飞听不懂乌鸦在说些什么，可他知道乌鸦不是来找自己的，“妖师去打听战魔山的位置了，很快就会回来，你可以等一会……”



“不不不，我就是不想跟慕行秋直接说话，才选择这个时候过来让你帮我传话。”



“我？”飞飞开始紧张了，“对不起，我不行的，我记性差、胆子小……对不起，你还是再等一会吧。”



“行不行由我判断，就算你真是一个不可救药的笨蛋……”



跳蚤噌地一跃而起，长角挑向乌鸦。乌鸦没有飞起躲避，它消失了，无影无踪，一点不剩。跳蚤停在半空中，四处张望。



“长角畜牲，落到地面去，是慕行秋求我来的，可不是我自己多事。”乌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跳蚤回到地面，站在飞飞身后。



乌鸦在同一根树枝上出现了，抖了抖光秃秃的翅膀，张嘴整理一下所剩无几的羽毛，见小妖一点也不着急，终于开口道：“告诉慕行秋，战魔山是斗转星移阵第二枢位，可这一战他打不赢，无论如何也打不赢。”



“咦？为什么这样说？有妖师在，没有打不赢的战斗，你到底是谁？”飞飞诧异地问，他是一只生活在极北之地的小蝉翼妖，见识短浅，没法猜出乌鸦的身份。



“只是让你传话而已，哪来这么多问题？我说什么你记住就好了。”



“对不起，我记住了，请你说下去。”飞飞从来不会争论，只会道歉。



“嗯，这样子才像话。总之告诉慕行秋战魔山不可守。趁着冰魁轻敌，准备不充分，他侥幸赢了一场，破坏了第一枢位，这就够了。道统不出手，谁也挡不住斗转星移阵，慕行秋不可以太骄傲，只要肯听我的，前途还是光明的……”



飞飞一边听一边嘀咕着什么，乌鸦不高兴了，“小妖，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的话？”



“啊？我认真听了，我在努力将它们背下来，好一字不差地转述给妖师。”



“嘎嘎，傻妖，倒是挺认真。”乌鸦停了一会，让飞飞有时间背下它之前说过的话，然后继续道：“告诉慕行秋，去西边的止步邦，那里是妖族与人类最后的希望。”



“止步邦、止步邦……”飞飞重复了几遍，没敢问乌鸦这是什么地方。



“告诉慕行秋，如果真想跟我联手对付冰魁和魔种，就把我的东西放回来，像现在这个样子，我可没办法相信他，更不能相信左流英。”



飞飞越听越糊涂，却没有开口询问，只是努力记住乌鸦说的每一个字。



“不过这一次慕行秋实现了诺言，我也不会忘记当初许给他的好处，接着，把这个交给他。”



飞飞伸出双手，接住一片缓缓飘落的黑色羽毛，实在忍不住了，问道：“这就是你许给妖师的好处？”



“这才只是开始，告诉慕行秋，如果他表现得好，我会给他更多更大的好处，比如魔族法术。左流英或许是道统最了解魔族的道士，可他并非无所不知，而且道士的眼睛注定会漏过一些东西，它们看上去不起眼，没准却很重要。”



飞飞不停点头，开始觉得这只乌鸦很不简单。



“好了，就是这些。还有，告诉慕行秋，别不服气，出力最多得到也会最多，也别洋洋自得，这是风云际会的时代，今天的帝王明天可能就是一堆枯骨，真正的领袖或许正在泥淖里打滚，突然之间却会一飞冲天……”



乌鸦张开没几根毛的翅膀，也没做出起飞的动作，就已在半空中盘旋，飞出一段距离之后又折返回来，“没准连你这种傻乎乎的小妖也有出头之日呢，修行不能只靠笨功夫，就算是最伟大的道士也得有丹药相助。张嘴，小妖，我送你一件礼物。”



飞飞觉得自己没做什么，不敢接受礼物，刚要拒绝，嘴巴张开口之后却闭不上，而且不由自主地仰起头，嘴巴对着天空，吃进大团的冷空气。



跳蚤警觉起来，做势要跃上天空，乌鸦却已抢先一步从嘴里吐出一颗小小的珠子，转身消失了。



珠子掉进飞飞嘴里，顺着喉咙进肚，再想吐已经来不及。



珠子不凉不热，入肚之后倒也没有特别的感觉，飞飞专心记忆乌鸦说过的话，暂时将珠子忘记。



半个时辰之后，慕行秋飞回来了，仍然是妖族的打扮，胸前挂着一只皮囊，里面盛着秃子，“离战魔山不远了，大概还有十天……有谁来过？”



飞飞急忙将乌鸦说过的话一字不错的背了一遍，然后将羽毛递给慕行秋。



慕行秋接过羽毛，半天没有说话。



离开冰城已经有一阵了，飞飞对妖师不像一开始那么害怕，壮胆问道：“羽毛很特别吗？”



慕行秋点点头，“这里面藏着很重要的线索，有了它我或许就能找回家人。”他盯着羽毛又看了一会，“它还告诉我如何帮助一个被潜龙之火烧伤的人。”

第六百三十四章 羽毛中的记忆



慕行秋进入羽毛里的记忆，不仅看到了场景，还看到了记忆者的所思所想。



经历得越多，他心里越困惑：自己是妖族，为什么要听命于一小群人类？龙宾会是人类王朝与诸侯国的守护者，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村民走向深渊而不制止？



月黑风高，他想，这种时候总是月黑风高，是怪物们想要隐藏行踪，还是天上的星月害怕得主动躲进乌云背后？



他摒除脑中无用的胡思乱想，若是被上面那一小群人知道——他们神通广大，能从脑子里挖出一切想法——自己小命难保。



森林、草地、河流、小桥、土路、草房，边疆这一带的村寨出奇的相似，穷人大概没有多少选择，只好互相模仿，建造一模一样的屋子。



他又感到庆幸，妖族出身的自己，没有成为吃不饱穿不暖的穷人，也没有被道士和符箓师到处追杀，实在是没什么可抱怨的。



如果那一小群人就在面前，他愿意跪下感恩戴德。



一阵风吹过，不合季节，无根无源，这通常意味着事情即将发生，他做好了准备，双手各拈着四五张纸符。



不可出错，他提醒自己，绝不可出错，他能得到今天的身份与地位，靠的可不只是那一小群人的恩惠，而是精湛的祭符手法和认真负责的态度。



一道绿光在森林里出现，像是某人拎着的一只灯笼，前进速度却出奇地快，比正在扑向猎物的虎豹还要快，钻进草丛、游过小河，在土路上乱蹿，出了这家就进那家……



村子不大，总共只有三十几户人家，绿光很快就蹿遍了，它显然没有找到可口的食物，毫不犹豫地回到森林里，很快消失不见。



绿光不归他管，更高等的符箓师会在合适的地方解决它，可能还有道士参与。



他不愿跟道士见面，那是心里根深蒂固的恐惧，他可以心安理得地混在人类中间，可道士一眼就能看穿他的真实身份。



村民陆续从家里走出来，身上还穿着睡觉时的衣裳，不分男女老幼，全都步履蹒跚，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相互间不打招呼，也没有明确的方向，一家人分开，幼儿没有追随母亲，妻子也不管丈夫的去向，各走各路，准确地说，根本不管有没有路，只是随心所欲地乱走。



他从空中现身了，借助符箓的力量，他能飘浮在空中，还能隐而不现。



任务很简单，但是只能由他一个人执行，这是秘密任务，永远不能泄露，只有他和那一小群人知道。



他在村子上空盘旋飞行，不停地祭符击晕村民，没人警醒，更没人反抗，整个任务非常轻松，但他不能漏过哪怕一个婴儿，也不能接触其中任何一个人。



村民全都倒下了，他继续盘旋，祭出纸符查看每一座屋子里的情况，两名瘫痪在床的老者和三名出生数月的婴儿被发现了。



一个不能漏，要以最认真的态度执行任务，他又盘旋了两圈，果然，有一只家犬和一头耕牛也被绿光侵袭了，必须立刻杀死。



一辆无人驾驭的马车从黑夜中驶来，磔磔的车轮声分外清晰，像是贪吃者在进餐时发出的吧唧声。



他继续执行任务，祭符将所有晕倒的村民全都送上马车，车厢经过加持，能装下所有人。



马车走了，重新进入黑暗，他想，自己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马车和村民的去向。



他朝另一个方向飞去，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再多想了。



黑羽里面记忆到此为止。



黑夜退散，慕行秋重新回到冰天雪地的世界，即使是精通幻术的他，一时间也有些迷茫，虚幻与现实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



异史君遵守了诺言，这是多年以前的记忆，跟异史君的所有记忆一样，里面的妖族符箓师没有留下名字。



这段记忆很重要，说明龙宾会的确在有意放纵魔种侵袭人类，并将这些人带走。是为了试验新法术？还是用来制造写符材料？提供记忆的妖符师一无所知，但慕行秋仍然感到一阵阵激动与愤怒。



野林镇的人可能还活着，虽然只是可能，还是让慕行秋激动不已。



慕行秋还感到愤怒，因为龙宾会对待人类的手段跟那些用活妖献祭的妖术师没有多少区别，只是更隐蔽一些而已。道统或许不知情，或许知情而不愿插手，将这视为龙宾会的特权。



但是线索就此中断了，慕行秋不知道龙宾会将魔侵人类送往何处，知情的人只有那几名换魂者，他们却已经隐藏起来，再想找出来极不容易。



羽毛里还有一段如何治疗潜龙之火烧伤的记忆，非常简单，却又非常难以做到，慕行秋站在那里，在野林镇和杨清音之间来回思量。



飞飞和跳蚤都在看着慕行秋，一个关切，一个好奇。



“你还有别的家人吗？”慕行秋问。



飞飞摇头，“蝉翼妖没有村落，我们就一家人，有亲戚我也没见过。”



“我有父亲，还有一个弟弟。”慕行秋想起总是挂着两行鼻涕的弟弟，在记忆中他就没听过弟弟的正式名字。



“妖师的父亲和弟弟一定也是伟大的妖术师。”飞飞崇敬地说。



“他们是普通人，几年前被掳走，我一直没有在意，只顾着自己的修行……我要把他们找回来。”



慕行秋一挥手，将飞飞扔在跳蚤背上，自己飞在前面。他还是要先去一趟战魔山，看看杨清音的情况，请左流英将秃子恢复正常，还要找到猛虎符师高伏威，不管用什么手段也要将他脑子里丢失的记忆找回来。



战魔山位于冰城东面数千里以外，之所以没有被道统消灭，能够成为妖族的一方势力，一是因为环境恶劣，二是在地下经营多年，洞穴深且复杂，在没有招惹到高等道士的情况下足以自保。



十天之后，慕行秋赶到了战魔山，那是一大片荒芜的山区，即使有积雪覆盖，也掩饰不住此地的贫瘠，放眼望去几乎没有树木，更没有鸟兽的踪影，难以想象一大群妖族在这里如何生存。



更难以想象的是这一大群妖族去哪了，战魔山没有道路和建筑，也没有巡山的妖兵，白茫茫一片，连洞穴的入口都找不着。



慕行秋在不同的山头上发出啸声，在第五个山峰上终于得到回应。附近的一座山里发出轰轰的雷鸣声，慕行秋飞过去，在山后看到一处洞口。



洞口没有卫兵，慕行秋降落，信步进洞，一路向下，很快就陷入完全的黑暗之中，跳蚤跟在身后，背上的小妖飞飞突然发出牙齿相撞的咯咯声。



“不用害怕，这里是妖族的地盘。”慕行秋说。



“对、对不起，我不是、不是害怕，我有点冷。”



慕行秋这才注意到洞内阴冷刺骨，可是除了念心幻术，他施展不出其它法术，于是说：“异史君给你的珠子是个好东西，你不是已经找到它的位置了吗？试着旋转它，这会让你暖和一些，对修行也大有好处。”



慕行秋仔细检查过飞飞体内的情况，虽然说不清异史君留下的珠子到底是什么，但是觉得它跟内丹有相似之处，只是不能产生法力，对飞飞凝气成丹应该会有帮助。



飞飞嗯了一声，集中精神旋转腹内的珠子，慢慢地牙齿不再咯咯直响了，珠子没有产生热量，但是飞飞进入存想状态之后，忍耐力提升不少。



洞穴很长，弯弯曲曲，有些陡峭的地方开凿了台阶，慕行秋和跳蚤都是一路飞过去，节省了一些时间。



不知走了多长，慕行秋觉得深入地下怕是有数百丈，前方终于露出一片光芒。



战魔山地下别有洞天，这里可不是拜月山狼洞那种狭长曲折的洞穴，而是一大片森林和草地，色彩鲜艳，外面是隆冬，这里却是初秋，成群的动物在吃草，头顶居然也有太阳，虽然慕行秋一眼就看出那是妖术所化，还是佩服不已。



跟各家道统一样，这里显然也是无数年来的妖术积累形成。



慕行秋站在洞口等了一会，总觉得应该有谁过来引下路，虽然当初他离开冰城时非常决绝，可战魔山既然向他敞开入口，不至于就把他扔在这里吧。



跳蚤的眼睛扫来扫去，在对这里的景象进行评判，在它的标准里，战魔山只能算是普通之作。小妖飞飞仍处于存想状态，他是三天前成功的，虽然这是简单的一步，他比一般道统弟子学得都要慢，但却非常牢固，轻易不受外界影响。



“道尊大驾光临——我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空中传来一个声音，慕行秋抬头望去，看到一名全身黑衣面目模糊的女子，“黑凰，你不用说什么，带我去见道士们。”



“真不巧，道士们都不在，要不然也不会是我来迎接道尊。”黑凰落到地上，她跟慕行秋较量过几次，这是第一次单独相处，即使相隔只有十余步，她的面容仍然模糊不清，用天目也看不清。



慕行秋猜测黑凰用以遮面的不是妖术，而是某种妖器。



“道士们都去哪了？”



“据说冰魁就要攻过来了，灵王带领道士们去打探情况，得几天之后才能回来。”



“左流英呢？”



“左道士还在，不过他在闭关，谁也不见。”



慕行秋怎么都觉得有些奇怪，“战魔山现在由谁作主？”



黑凰笑了，“这正是问题所在，请允许我鲁莽地问一句：道尊支持在战魔山与冰魁开战吗？”



“怎么了？”慕行秋没有直接回答，虽然异史君强烈建议不要留在战魔山，他在了解更多情况之前却不愿做出最终决定。



“没什么，我们只是想——”黑凰模糊不清的脸上露出模糊不清的笑容，“希望道尊心里能有个准备，灵王和道士们未必欢迎你。”

第六百三十五章 何为真假



跟所有飞妖一样，黑凰喜欢住在树上的巢穴中，她的寓所独占了一棵红杉树，入口位于七八丈高的树身上。



黑凰落在门口，转身嫣然一笑，“道尊觉得我这里太简陋，还是担心会有陷阱？”



慕行秋停在树屋十几步之外，他不怕黑凰使什么诡计，只是觉得周围的气氛不太对，到处都是巨型红杉树，树上都有巢穴，或者直接在树身上开洞，或者建在枝桠上，可是太安静了，偌大一座红杉林，似乎只有黑凰一只妖居住。



“我想先去拜见左流英。”



“就算天塌下来——战魔山的天真有可能塌下来——左道士也不会结束闭关的。道尊不用着急，在我这里稍事休息，等我介绍一下这里的情况，道尊再做决定不迟。”黑凰仍在微笑，她的所有笑容都显得朦朦胧胧，或许是模糊面容的必然结果，又好像另有深意。



慕行秋示意跳蚤留在外面不要走远，拎着小妖飞飞来到入口处，“战魔山有多少妖族？”



黑凰侧身站在门口，想了一会，“算上灵王带来的几千妖族……大概七千左右吧，其中还有一些老幼上不得战场。”



慕行秋放下飞飞走进树屋，眼前不由得一亮，房间不大，却极为洁净，地上铺着柔软的毯子，四周锦幔低垂，中间摆放着一张小圆桌，茶壶里飘出清香，刚刚沏好不久，两边是精致的绣墩，看上去更像是供人欣赏的小摆设，而不是用来休息的坐具。



右手有一道楼梯通向上方，这一层只是会客之所。



飞飞站在慕行秋腿边，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从前的家也是树洞，住着很舒服，可是跟这里一比，他都不好意思提起自己也是飞妖。



黑凰弯下腰，伸手捏着飞飞脸蛋上松弛的皮肤，“你是蝉翼妖吗？”



飞飞木然地点头。



“怎么长成这个鬼样子？”



飞飞咽了咽唾液，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黑凰笑了两声，自己坐在一张绣墩上，指着另一边说：“道尊请坐，品尝一下战魔山的新茶。此地虽在极北，用妖术种出的茶叶却别有一番风味，刚入口的时候可能会觉得有些苦，过后却是余香留存。妖族不会起什么好名字，就叫它魔味茶。”



慕行秋没坐，左右打量了几眼，将飞飞放在绣墩上，然后说：“我希望尽快知道战魔山的情况。”



黑凰笑着点点头，替对面的飞飞倒了一杯茶水，看着他抿下去一小口，才抬头说：“灵王十天前带领道士们去北方打探冰魁的动向，妖王飞祖率军驻扎在西北，万子圣母和羽王伐东另率一部守卫东北，将军占天去东南一带召集援兵，目前都还没有消息。留在战魔山的只有我和一群老弱病残。”



黑凰突然转向飞飞，“好喝吗？小妖。”



飞飞急忙点头，为了证明所言不虚，仓促地端起茶杯又吸了一口，苦得他直想以头撞桌，却一点也不敢表现出来。



“你之前说道士们不欢迎我，是什么意思？”



“这个……其实可以理解吧，道尊离开冰城又回去，宁可跟另一群妖族守卫一块不毛之地，也不肯来找大家，再加上灵王的事……”



“听说她受伤了。”



“我不在现场。”黑凰特意强调道，潜龙之火烧起之前，她跟大部分妖族都已经离开了冰城，“听说灵王为了救回道尊的内丹冲入火中，结果烧伤了右臂，我没看出来，因为灵王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亮出过右手。”



黑凰稍稍探身，面容清晰了几分，尤其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美丽至极的眼睛，有着山泉一般的清澈，水面上撒着阳光，上下的睫毛像是挺拔的修竹，这两泓泉水或许很少见人，但是绝无幽深之意，反而显得很欢快。



坐在对面的飞飞只是偷偷瞧了一下这双眼睛，脸上就不由自主露出了呆呆的傻笑。



慕行秋还以一个微笑，“原来你也擅长幻术，咱们可以切磋一下。”



黑凰的面容立刻又变得模糊，“我怎么敢，妖族的幻术没多大本事，骗骗普通的凡胎肉眼还行，瞒不过道士的天目。”她又转向飞飞，“你叫什么名字？”



“飞……飞飞。”



“三个飞？好奇怪的名字。”



“对不起，是两个飞，飞飞。”小妖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至少认识十个叫飞飞的妖族，可惜都死了。告诉我，飞飞，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飞飞的脸更红了。



“再喝一口，茶凉了会更苦。”



飞飞将杯中的茶的一饮而尽，他刚才从黑凰脸上看到了母亲的容貌，虽然只是近似，却让他无比怀念，突然间他感一阵困意袭来，他不想睡，也不敢睡，可是越努力支撑困意越明显，从绣墩上掉下来之前，他听到黑凰缥缈的声音，“真实才是最好的幻术，记住，小妖……”



飞飞在地毯上睡着了，小脸上浮着一层笑意。



黑凰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显露出自己的真实面目，那双眼睛是真实的，她的整个容貌配得上这双眼睛，只是没有了笑容，“妖术太过散乱，很难互相学习，所以我很早的时候就在人类中间行走，向散修们学习法术，再与妖术结合。慢慢地我拥有了现在这副容貌，用来讨好人类——在道尊眼里这是幻术吗？”



慕行秋摇摇头，他不喜欢这种绕来绕去的谈话方式，可还是忍耐着，黑凰说得没错，她的容貌比幻术更有说服力。



“做假久了便成真实，而真实总是更有力量，这是一位散修告诉我的，也是他教给我孪影之术，我一直没有练到最高层次，那会让我造出一具真正的分身。”



“嗯。”慕行秋敷衍道，他不觉得黑凰拥有分身之后会更厉害。



“哎，我说这些做什么。”黑凰的笑像是透过花枝的婆娑阳光，肯定练了很久，“战魔山如今分成两派势力，一派主战，一派主逃，道尊打算支持哪一派？”



“我需要了解更多情况，还要知道两派的理由，道士们怎么决定的？”



“灵王主战，她和道士们还要一直打到望山呢。飞祖也是主战一派，毕竟这里是他的老家，可他不想去攻打望山。至于其他妖族……羽王、占天和我觉得这一战意义不大，不是不想打，而是觉得聚集更多力量之后再开战比较好。还有万子圣母，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她好像怎么都行。”



慕行秋大致明白了，“你们对冰魁了解多少？”



“不多，听说冰魁是树种子变成的，背后的主使者是一群望山道士，这还都要拜道尊的冰城之战，要不然大家还相信冰魁不可战胜的传说呢。我们还听说了斗转星移阵和七大枢位，既然第一枢位已经破了，似乎没必要非得破掉第二枢位。”



“异史君来过了？”慕行秋立刻猜出这是谁灌输的想法，而且也只有异史君能比他更快到达战魔山。



“传言说异史君来过，我没见着，好像也没谁真见着他，一切都是传言。”黑凰的眼睛几乎占据了半张脸孔，既像邀请，又像拒绝，她不自觉地又用上了妖族的幻术。



“你应该把你们的理由去向杨清音说清楚。”



“灵王现在……不太容易说话。”黑凰微笑，试图冲淡话中对灵王的质疑。



“待会我就去见道士们。”慕行秋实在受够了跟一名女妖猜来猜去。



“我觉得道尊最好别去。”



“我觉得你最好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黑凰又笑了，这回是苦笑，她大概连这样的笑容也特意训练过，所以丝毫不影响自己的美丽，“不是我不想说，实在是很难描述。我本是飞妖，经过长时间的修炼才得以有现在这样的容貌，连道尊也说这不是幻术，可从前的我和现在的我哪一个才是真实的？”



慕行秋不明白话题怎么又转到这里，“都是真实的吧，好比人的容貌也会变化，不管当初的年轻还是后来的年老都是真实的。”



“容貌好理解，可是心呢？比如一只妖想当人，心里也认为自己就是人，或者反过来也是一个意思，这怎么算？”



“我可是越听越糊涂了，杨清音到底怎么了？”要不是出于尊重，慕行秋真想用幻术进入黑凰的脑子，看看她到底在想什么。



“灵王……最近发生了一些变化，一些奇怪的变化，比如她比从前更爱笑了，但是越发说一不二，谁也不能反驳她的命令，总是带领少数几个人出去打探情况，我们都觉得这样做太冒险了，她却无所谓。”



“还有，灵王现在总把一句话挂在嘴上——绝不认输。”



黑凰停顿一会，眼睛盯着慕行秋，看他是否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然后放慢了语速，“我们都觉得灵王在模仿一个人，就是道尊，可灵王不只是模仿那么简单，她好像真的将自己当成了……道尊。我们之所以不太支持与冰魁开战，这才是最重要的原因，毕竟说不清这到底是灵王的主意，还是……她想象中道尊的主意。但这些事没法跟灵王说，连提都不能提……”



妖族对道统的修行了解得不多，慕行秋却立刻明白过来，杨清音的情劫发作了。

第六百三十六章 左流英解惑



左流英入乡随俗，闭关的地方是一座妖族洞府，周围花木掩映，需得分开之后才能见到洞口所在，洞府高出地面的部分就是一座花架子，上面爬满了藤蔓与鲜花。



慕行秋坚持要来见一次左流英，他胸前还有秃子没醒过来，不想一直等下去。



仍然是黑凰带路，离她的住处倒是不远，景象却截然不同，一下子从初秋变成了暮春。慕行秋难以想象这是左流英自己选择的闭关地点，直到跳蚤冲进花丛，欢快地吞吃鲜花，他才有点相信了。



“战魔山比冰城和狼原要舒适得多，可能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战魔山妖族不喜欢参与战争，除非这场战争关系到他们自己的家乡。”黑凰面容模糊是因为她戴着一张几乎透明的面具，这时已经又戴上了，“请道尊别将我的话太放在心上，不是所有妖族的想法都跟我一样，有些就相信灵王一点没变。”



慕行秋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嗯了一声。他并非沉默寡言的人，可是跟黑凰待在一起总让他感到不自在，这只女妖身上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气质，说的话好像也都戴着面纱。



黑凰察觉到自己不受欢迎，微笑着躬身告退。



“对不起，我刚才不该睡着的……”小妖飞飞的脸还是红的，对自己的失礼行为耿耿于怀。



“那不是你的错。”慕行秋走到洞府门口，看着紧闭的柴门，没有伸手去敲，而是送出一段幻术，围着洞府飞了一圈，轻轻触碰禁制，左流英应该会接到信息。



接下来就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只能等待。慕行秋让飞飞坐在一边存想，他自己则练习锻骨拳，打得非常缓慢，如果有人在旁边观看，会被他的慢动作急死。



慕行秋在学习如何操控自己的新内丹和新法力。



他的内丹吸收了一部分妖力，在周契的压迫之下重新融合，到目前为止还都一切正常，产生的法力带有妖力的特征，能够浸润全身血肉，慕行秋可以用它们施展妖术和念心幻术，就是不能用在纯粹的道统法术上。



慕行秋现在连飞行用的都是妖术，跟道统的御器飞行相比，速度要慢一些，最关键的是不可持久，连续飞行六七个时辰之后总得休息一会，即使体内的法力依然充沛也不行。



慕行秋跟妖族接触不少，知道这是普遍现象。



念心幻术施展起来倒是得心应手，不过慕行秋很想知道自己的第八层幻术是否真的相当于注神一二重境界，他的务虚幻术已经能摧毁对方的记忆，这是一个明显的象征，可慕行秋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只有左流英能为他解释这一切。



慕行秋打完一套拳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跳蚤吃够了花朵，正百无聊赖地在花丛里钻进钻出，趁着飞飞还没醒来，偶尔跑到慕行秋身边蹭来蹭去，索要它更爱吃的金银屑。



飞飞的存想有点特别，学的时候很慢，一旦学成之后状态却极深，慕行秋常常怀疑他会就此醒不过来。



夜色渐深，战魔山的地下也有夜空，而且星月更加明亮，配合着四周的花香、虫鸣与微风，美得令人心醉。



慕行秋还没见过战魔山的其他妖族，但是已经能猜到他们绝不会愿意抛弃这样的家园。



明月升到中天的时候，洞府的柴门打开了，过了一会，身穿道服的左流英走出来。



左流英脸上最后一丝苍老痕迹也消失了，完全恢复了注神境界时的模样，俊美得不像是真人，与战魔山的夜晚倒是十分契合。



奇怪的是他的眼睛。



左流英吐丹重新修行之后变老了几十岁，只有眼睛周围毫无变化，如今整个面容都已恢复青春，眼神却变得迷茫了，看上去与面容模糊的黑凰倒有几分相似。



道士有疑惑，但不会迷茫，对于重新修行的左流英来说尤其如此，他有现成的道路可走，这条路上的每一个陷阱和障碍他了然于胸。



左流英盯着慕行秋看了好一会，好像他们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跳蚤跑过来，在左流英身上仔细嗅了一会，也变得茫然了，扭头看向慕行秋，在问他这到底是谁。



“很抱歉，打扰你的闭关了。”慕行秋说。



“闭关结束了，你来得正是时候。”左流英开口了，说话还是老样子，慕行秋安心了，跳蚤也开始亲昵地在左流英手背上舔来舔去。



“秃子……”



慕行秋刚一开口，左流英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来到小妖面前，伸出右手拇指按在小妖额头上，“他很特别。”



“他真有道根吗？”慕行秋问，既然左流英对飞飞更感兴趣，他也只能顺着来。



“道根？妖族拥有道根虽然不是很多，但也并非罕见，这没什么特别的，但他们天生妖丹，没办法修行道统内丹，你带来的这只小妖，没有妖丹，血肉里也没有妖力，这才特别。”



“是那些地猴子。”慕行秋将潜龙之洞里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没想到初妖还有这种本事。”左流英抬起手，在跳蚤脖子上无意识地搔抓，“不过这只小妖的修行不会有结果，他顶多还能再活一年，在这一年之内他无法凝成内丹。”



除了左流英这样的奇才，大部分道统弟子都要花费至少三年时间炼体、存想，然后才能凝气成丹，飞飞怎么看也不像是特别有悟性，一年之内凝丹对他来说太难了。



“没有别的办法吗？异史君给了他一枚珠子……”



“那不是珠子，而是一颗凤凰蛋，有了这颗蛋小妖才能活一年，要不然他坚持不过三个月。”左流英停顿片刻，“你为什么在意这只小妖？你们应该认识不久吧。”



慕行秋被问住了，他还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对飞飞的看重，“我想知道妖族修行内丹会有什么结果，或许这能帮我理解道火本源。”



“啊，你抛弃了霜魂剑，可是还记得道火本源。”



慕行秋脸上微红，左流英果然跟异史君一样，早就看出慕行秋情性骤变的真实原因，“这不是一回事……”



“不用解释，你做得没错。”



“我想请你看一看。”慕行秋摘下胸前的皮囊，飞飞的命运得自己掌握，左流英帮不上忙，他更帮不上，他最在意的是秃子，“他的情况更特殊。”



左流英走过来，在早已坚硬的粘液壳上轻轻摸了一下，“洗剑池水是给慕松玄洗去了法器印记的，池水被吸出来，印记自然也出来了，瞧那一小团黑色，就是印记的力量。”



慕行秋大大地松了口气，“这么说秃子不是非得与池水融合，只要别将印记送进头内就行了？”



“多奇怪，初妖力量微弱，却拥有连道统都不具有的奇特本事，我应该带出一两只好好研究的。”左流英轻叹一声，显得很遗憾。



左流英有点奇怪，慕行秋说不清是什么，也没有细想，他还有太多疑惑没问。将粘液壳里除了印记以外的各种力量送回秃子头内需要精细的操作，慕行秋没有马上动手，继续道：“我的内丹也有一些变化。”



左流英照样伸出手，按在慕行秋额头上，也不征求同意就输入一小股法力，现在的他应该是餐霞境界了，法力还是比慕行秋弱得多，可是走势却极为巧妙，绕过了一切障碍。



“这是怎么回事？”



慕行秋说得比较详细，因为他也不太清楚这些变化的具体原因，大都要靠猜测。



左流英转身走出七步，再转身走回五步，“周契的法力将你的内丹与妖力融合，你觉得有力量使不出来，那是因为你一直以来修行的都是道统法术，已经习惯了三田配合、经脉周行的施法方式，经脉已经毁了，你仍然不自觉地寻找经脉。孟元侯的魂魄将大量力量硬推进你的体内，你在生死挣扎的过程中终于摆脱对经脉的依赖，得以发挥出全部力量，幻术达到了第八层。”



慕行秋心中的一个结解开了，“我觉得自己好像达到了注神境界的实力，只是一重二重的样子。”



慕行秋说这句话的时候颇有自夸的意味，因为他才不到三十岁，就算是左流英也要二百多年才修到注神境界。



左流英没有笑，“按照念心科传人的说法，第八层幻术应该相当于服月芒境界，你已经很弱了。”



“这么说我真有注神境界的实力？”



“实力？你弄错了一件事，内丹境界是实力的基础，但不是全部，一个人力气再大，也得有相应的兵器和丰富的战斗技巧，才能发挥出全部实力。对道士来说那就是法器和法术。周契说过注神道士要借用道统至宝修行吧，他们的法力早就超出了单纯的注神境界，至于法术之高深和法器之强大更是超出你的想象。你能打败周契，是因为有斗转星移阵的禁锢，还有洗剑池水与和孟元侯魂魄帮助，最重要的是你很幸运，靠着坚韧的体质，在重重压力之下突破了幻术第八层，更别提周契因为入魔而自大，给了你一次又一次机会。”



慕行秋明白了，第八层幻术的确可能相当于注神甚至服月芒境界，但是意义不大，所谓的“相当于”是指没有任何帮助、纯粹靠存想提升境界的道士，现实中的注神道士却是全副武装的战士，每一件装备都能提升一点实力，远远超出了一无所有者。



他摸了一下腰间的百宝囊，里面有周契逃走时扔下的不少法器，还没有仔细检察过。



慕行秋更没有理由自大了，“如此说来，念心幻术即使达到第十一层也未必强过所有道士。”



“没人达到过第十一层，念心科的法术也不只是幻术，其它法术早已失传，你根本没学过，所以一切都是未知。”



慕行秋只剩下一个问题，他留在最后是担心听到不好的答案，“异史君给我留下一段记忆，说潜龙之火的烧伤只能用道士的活丹才能治好，是真的吗？”



左流英垂下目光，“异史君说得没错，不过最难解决的是情劫，还很少有道士的情劫陷得这么深。”

第六百三十七章 魔族法术



慕行秋将秃子和飞飞留在战魔山，左流英会亲自对秃子施法，因为要将黑色的印记单独分离出来，需要一道十分精细的法术，在这方面，曾经是注神道士的左流英更占优势。



“三天。”左流英给出一个期限，没再多做解释。



飞飞还在存想，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没有将他唤醒。



跳蚤与左流英久别重逢，紧紧跟在他身边，根本不愿离开，总将自己变红的那只眼睛凑到左流英身前，表示自己也有问题需要解决。



慕行秋得独自上路了，左流英解释了许多疑惑，但他对冰魁和望山入魔道士的了解还没有异史君多，即使在他恢复的记忆当中，当代祖师方寻墨也没有透露太多的信息。



慕行秋需要尽快了解战魔山前线的情况，好做出是战是退的决定。



黑凰又冒出来，自告奋勇给道尊带路，“战魔山没什么可守的，只剩下千余名没用的老弱病残，他们都躲在地洞里，自己能照顾自己。道尊想先去哪儿？东北方有羽王，西北有飞祖，灵王在更北边一点。”



“我要先见一下魔像。”慕行秋记得很清楚，魔像是黑凰从冰城带走的。



“道尊想见魔像？”黑凰显得有些惊讶。



“嗯。”



“这可有点麻烦，魔像被灵王和道士们封禁起来了。”



“封禁？”



“听说是左道士提供的一个什么法阵，道士们施法，我们这些妖族还一块组成了鱼龙阵，也不知道帮上忙没有。”



鱼龙阵里只有少数核心知道整个巨人在做什么，其他成员只是贡献力量，对过程一无所知。



慕行秋还是去看了一眼。



魔像被存放在一棵粗大的红杉树干里，离黑凰的寓所和左流英的闭关洞府都不远，周围飘浮着十几件法器，灯、烛、斧三样最多，显然是镇魂之用，看样子只能是左流英提供的。



左流英已经不是注神道士，但大部分记忆仍在，他想出的法阵肯定不同寻常，慕行秋试着用幻术触碰了一下，结果幻术就像是划过水面的石子，没有钻进水里，而是一路蹦跳着飞到了对岸，连收都收不回来。



“我还没有向道尊致歉。”黑凰说。



“为何致歉？”



“因为异史君的引诱，我们劫持了左道士，引发了后面的许多事情，我很后悔，希望道尊能原谅我。”



“我并没有埋怨你，也就说不上原谅。”



“呵呵，道尊的话跟左道士几乎一样，可我们还是感到愧疚，异史君辜负了我们对他的完全信任……”



轰隆隆，晴朗的天空突然响起一连串雷鸣，黑凰抬头望去，“真巧，北方传来消息了。”



一只鸟急速下坠，在黑凰头顶数尺的地方收势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在她手里，变成了一卷纸。黑凰展开看罢，笑道：“还好咱们没有离开战魔山，道尊无需劳累了，灵王和各支妖军三天之内都会返回。北方发生了一场战斗，消灭了几只布阵的冰魁，不过灵王还是决定在战魔山决战。”



黑凰将书信递过来，慕行秋摇摇头，表示不用看了，“我在这里留一会，你去忙吧。”



黑凰告退，将要转身之际又停下了，“希望道尊不要在意，我得提醒您一件事。”



“说吧。”



“灵王对魔像非常在意，有传言说灵王打算用魔像迎战冰魁，她把我留在战魔山乃是一种极大的信任，我不想再次辜负这种信任。”



黑凰说话总是拐弯抹角，这一次还算是比较直白的，慕行秋笑了笑，“虽然你们称我为‘道尊’，但我知道自己是战魔山的客人，绝不会越过这条线。”



黑凰二次告退，转身离开了。



慕行秋当然不会随随便便乱动魔像，尤其不会轻易放走里面的魂魄，他的确将自己当成客人，对妖族嘴里的“道尊”，他早就不认真对待了。



还有三天，慕行秋决定利用这段时间好好钻研一下周契的记忆。



慕行秋坐在附近的一棵红杉树下，对现在的他来说，存想只是休息，对修行意义不大，泥丸宫内丹不是他自己修炼出来的，很难提升，吸入少量妖力之后，特征发生了重大变化，更是无法以正常手段磨砺，他以幻术进入自己的泥丸宫，观照内丹的情况。



慕行秋在与异史君战斗的时候进入过许多道士的泥丸宫，全都是洁白无瑕的房间，中间飘浮着一个白色的人形，只有他和小蒿是例外，有房间而没有人形。当时在自己的白房间里，他也没看见内丹。



后来他又数次进入泥丸宫仔细寻找，终于发现内丹不在正中间，而是偏居一处角落里，颜色与房间毫无二致，极难发现，只能隐隐感觉到它的存在。直到吸入妖力之后，内丹变成了浅红色，慕行秋才看到内丹的真容。



慕行秋就在泥丸宫里查阅他从周契那里夺来的记忆，这里是他的地盘，可以随意召取任何一段记忆，还能直接观察施法时内丹的反应。



除了魔尊正法，周契还从魔种那里学到了十三种法术，其中却不包括斗转星移阵。魔族法术的施展方式跟道统、妖族都不相同，魔族也有内类似于道统内丹的东西，正式的名称就是“魔种”，所有魔族一出生就会得到魔种，对他们来说施法即是修行，每施展一次法术，身体就会从魔种当中吸纳一点力量，直到魔种解散与身体完全融合为止。



奇怪的是，一旦魔种彻底解散，该魔族就会在自己最强大的时候死去，身体里的力量重新凝成魔种，由下一只魔族继承。



整个过程跟魔尊正法基本一致，根据周契的记忆，魔尊正法其实是魔族的本源之法，一切法术都从那七篇文字当中生发演绎出来，比如魔族的一种飞行术就是从减花那篇文字经历十多次转变才形成的。



魔种有大有小，完整的一粒唯有魔王才能继承，最低级的魔族只有万分之一粒，周契得到的魔种是百分之一粒，漆无上在庞山得到的魔种全加在一起也不到百分之一粒。



慕行秋回想自己小时候在野林镇遇到的魔种，据说那是魔王级别，却挡不住庞山宗师宁七卫的一击。



十三万多年前的魔族是如何战败并失去形体的，魔种又是如何被关进虚空的？周契的记忆中没有相关内容，他只学会了一些魔族法术，慕行秋倒是可以从中猜测出一些事情。



他发现自己很早以前就犯了一个错误。



周契也犯了同样的错误，他得到魔尊正法以后当晚就忍不住修炼了一下，可他体内没有魔种可以提供力量，于是很自然地使用了内丹。



周契是注神道士，他不只是施展魔尊正法，而是形成了真正的魔族法力，在一次次的尝试中，内丹的力量一点点地融入到身体里，周契觉得自己更强了，其实内丹已在不知不觉间削弱，等他察觉到真相的时候，人已经入魔，不仅没有停止，反而渴望能得到真正的魔种。



慕行秋当初没将飞跋的魔尊正法吸到自己体内是正确的，但他之后毕竟多次施展再灭之法——这就是魔族的修炼方法，他没有入魔，可是内丹仍不知不觉地分出一部分力量融入身体里。



当他本人接受再灭之法以后，身魂分离，内丹与身体也分离了一次，结果是体质变强，内丹变弱，甚至施展不出第三层以上的幻术，直到在潜龙之洞里受周契的压迫，内丹吸收妖力才再次与身体融合，变得更强，于是他又能施展幻术了。



慕行秋恍然，怪不得自己在冰城对申尚施展再灭之法时感到非常顺利，还很舒服，原来他经历了一次纯正的魔族修炼，除了没有魔种，整个过程完全一样。



内丹完全解散之后自己会死吗？融入体内的力量会重新凝成一颗新内丹，还是变成魔种？



慕行秋感到一阵惊慌，退出泥丸宫，起身跑向左流英的洞府。



半路上他突然想起杨清音也施展过魔尊正法，内丹肯定也在分解，关键是魔纹草帽在她手里，如果她不小心吸收了里面的力量，就有可能跟周契一样——因法入魔。



花丛里，小妖飞飞睡得正熟，不知道他是怎么跟左流英相处的，似乎一点也不紧张。



跳蚤守在小妖身边，看着飞飞的时候表露出十足的威严，转身瞧向左流英时却又眨眼显示出稚嫩的一面。



左流英没在修行，他在花丛和洞府之间的一块狭小范围内来回踱步，背负双手，好像在思考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秃子不知被放到哪去了。



“关于魔族法术……”



“不要对我提起任何魔族法术。”



慕行秋一愣，“你钻研魔族多年，对他们的法术不感兴趣吗？”



“我钻研魔族和魔种的弱点，但是绝不触碰魔族法术。”左流英止步，“周契就是因为一次好奇而入魔，我不能步他的后尘。”



“我不仅接触魔族法术，还施展了很多次。”



“我知道，我一直观察你，你没有入魔，这是好现象，如果最后你也没有入魔的话，我到时候应该会很想知道你的一切经历，现在不行，你和杨清音仍然可能变得跟周契一样。”



这果然是左流英的做派，如果说慕行秋心里还有一丝疑惑的话，现在也消失了，而且他也没有为此恼火，道路是他自己选的，左流英只是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



“我会继续修炼魔族法术，让你看到结果，可杨清音还来得及停止吗？”



“那是杨清音本人应该考虑的问题，她拒绝回庞山，就已经走上一条独特的道路，怎么走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左流英停顿片刻，“既然你要继续修炼魔族法术，就把念心幻术加进去，做一次追根溯源。”



追根溯源？慕行秋像是被闪电击了一下。

第六百三十八章 妖族不可信



慕行秋又回到魔像处，对着它一坐就是两天两夜。



左流英的见识果然还是注神境界的，他的一句话给慕行秋指明了一片广阔的天地，这片天地里还没有路径，但慕行秋已经能隐约看见极远方的高峰。



念心幻术来源于魔族，而一切魔族法术都生自魔尊正法，找出其中的转变过程，既能大幅减少入魔的危险，或许还能增强幻术的实力。



但是前方的路仍不好走，慕行秋甚至找不出念心幻术到底对应七篇魔文的哪一篇，只能先学会周契记忆中的十多种魔族法术，熟练掌握施展手段，然后应用在念心幻术上。的确有增强效果，但是没有想象中那么明显。



慕行秋需要帮助，左流英提供不了，只能是异史君。



等慕行秋结束这一次思考，战魔山已经热闹起来，最先赶回来的是羽王和万子圣母一路的妖军，接着是飞祖亲率的战魔山本部妖军，只有杨清音带领的道士还在路上。



先来探望慕行秋的是兽妖老撞和一群灵妖，老撞的声音远远传来，“要把剩余的异史君囚禁到什么时候啊？他对咱们还是有恩的，对不对？”



老撞弄不清众魂之妖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异史君还有一部分被关在魔像里，他仍记得异史君的好处，心中很是同情。



可是看到慕行秋之后，老撞再也没提起过魔像和异史君，“哈哈，听说你在冰城打了一架，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战魔山找我们的。慕行秋，你不生气了吧？我发誓，今后有事绝不瞒着你，直来直去更好……”



灵妖则更挂念锦簇的去向，听说他成为饭王，灵妖都很高兴，老撞果然心直口快，“他奶奶的，锦簇这小子就是当王的命啊，哪里都当王。唉，妖王这么好当，为什么就轮不到我呢？”



热热闹闹地聊了一会冰魁，众妖告辞了，老撞越发斗志昂扬，“这回好了，你打败过一次冰魁，肯定能打败第二次，不能施法是好事，终于有我们兽妖的用武之地了。大家都走吧，让慕行秋休息一会，瞧他的脸，白得跟死人一样，看到他这副模样，灵王可不会高兴。”



众妖走后，慕行秋取出一面光滑的铜镜照了照，看到里面的影像，自己也吓了一跳。两天两夜不眠不休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这一次却带来意想不到的结果，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全无血色，两眼深陷，好像熬夜过度早已筋疲力尽似的。



可慕行秋一点也不觉得劳累，反而觉得全身精力充沛。



慕行秋打算用存想的方式休息一会，结果拜访者却络绎不绝。



妖王飞祖带领十余名本族妖术师前来表示欢迎，“道尊来得真是太及时了，听说道尊在冰城大胜，歼灭数千冰魁，我们全都高兴坏了。冰魁并非不可战胜，道尊极大了鼓舞了战魔山众妖的士气与斗志，说明接下来这一仗可以打、必须打……”



飞祖只字不提自己在冰城时的所作所为，也没有公开致歉，好像战魔山肯与冰魁决战就足以弥补一切错误。



慕行秋频频点头，极少说话，更没有对此次决战指手划脚。



飞祖挥手示意本族妖术师先走，自己留下，凑近慕行秋小声说：“我希望道尊知道一点，我是完全站在灵王和道尊一边的，有道尊战胜冰魁的经验，再加上灵王的妙计，此战必胜。”



“什么妙计？”



飞祖望了一眼树干里的魔像，干瘦的脸上露出微笑，“只要有魔像和里面的魂魄，冰魁就不堪一击，当然，道尊的经验也很重要，至于妙计，灵王明天就能赶回来，还是让她跟道尊说吧，我就别多嘴了。”



飞祖躬身告退，慕行秋能从战魔山妖王的语气中感受到他对杨清音的敬畏。



就像排好了队一样，飞祖刚走不久，羽王和万子圣母来了。



万子圣母似乎不太情愿，竹竿一样的身子站在红杉树边，抬手抚摸树皮，目光望向不远处的魔像，开口就道：“你来了，战魔山怕是要保不住了。”



“圣母，这话是怎么说的？”羽王伐东致歉的话被憋了回去。



“道尊身上有诅咒，他去哪哪就会毁灭，冰城已经毁灭一次，结果他重返之后，竟然还能再毁一次，你说这诅咒有多强大？所以啊，不管这一仗是胜是败，战魔山都保不住，我要是飞祖，绝不会这么兴高采烈。”



羽王尴尬至极，轻轻地扇了两下翅膀，“请道尊别在意，我们都盼着您来，灵王……”



“我也没说不盼着他来啊？”万子圣母低头说，声音懒洋洋的，好像在跟空气说话，“到哪毁哪，我可是佩服得很，道尊若是没意见，今后我还想跟着你多走走呢，尤其是我讨厌的地方。”



慕行秋笑了，“希望万子圣母讨厌的地方不要太多。”



“呵呵，不多，十七八个吧，都是跟冰城有过节的妖山妖洞。”万子圣母靠得很近的两只眼睛突然皱了起来，几乎碰在了一起，“真道尊回来了，灵王就不用再假扮道尊了吧，我觉得她扮得很累。”



羽王急忙道：“圣母，还记得吗，咱们来见道尊不是说这件事的。”



“啊，我想起来了。很抱歉，道尊，我们不该在冰城背着你跟异史君做交易，不过我听说你已经原谅了黑凰跟飞祖，肯定也不会记恨我们，所以这次致歉根本就是多余。”



“我本来就没有记恨，所以无需原谅。”



万子圣母嗯了一声，又抬头望向魔像，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羽王后悔带万子圣母一块来见慕行秋了，咳了两声，说：“黑凰已经跟道尊谈过了，我就有话直说吧，战魔山跟冰魁这一战没法打。”



“为什么？”慕行秋倒是很想听听这些主退者的说法。



“灵王虽然没有正式公布，但是我们都能猜到她的计划，肯定是要利用魔像和异史君的魂魄消灭冰魁。”



“怎么利用？”慕行秋相信魔像和里面的魂魄藏有巨大的力量，但他不知道怎么将这些力量释放出来。



“具体计划我不太清楚，不过灵王曾经进入过魔像，肯定从异史君的魂魄那里得到了指点。”



慕行秋微微一愣，乌鸦本魂说战魔山不可守，魔像里的魂魄何以认为可战？难道魂魄分离之后连想法也发生偏差了？



“你们连计划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要反对吗？”慕行秋问。



羽王方方正正的脸上更显尴尬，可是万子圣母摇摇晃晃地不再开口，他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关键是不是计划好坏，而是灵王……她太想模仿道尊，一味求战，听不见别的意见。我们愿意跟随灵王赴汤蹈火，可是我们担心……我们担心飞祖有阴谋。”



“保住战魔山不是飞祖的愿望吗？”



“当然是，可他不希望战后还有道士留在战魔山。道尊要知道，飞祖不一般，他在很早之前就得到异史君亲传妖术，战魔山多得是妖术师，我们怀疑他想利用魔像将冰魁与灵王等道士一举消灭。”



慕行秋明白了，羽王和黑凰都是漆无上的原部下，战魔山却一直不肯接受漆无上的命令，双方互相警惕与忌惮。



“等我见过灵王问清计划之后，会做出判断的。”慕行秋不想凭道听途说做决定，而且他有点好奇，杨清音模仿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



“无论道尊与灵王做出怎样的选择，飞妖各族和冰城妖族都不会再说半个不字，真的要战，我们甘洒热血。”



“甘洒热血。”万子圣母重复道，“圣母子孙还剩五六百，我也不打算再生育了，请道尊给他们挨个放血吧。”



这话听上去既像表决心，又像是在抱怨和讥讽，羽王悔得肠子都要青了，急忙告辞。



万子圣母摇摇晃晃地跟在羽王身后，突然伸手指着魔像说：“他要逃走，他已经准备好了。”



“你是说异史君的那些魂魄？”慕行秋问。



万子圣母连头都不回，抛下一句“我不知道”，走远了。



慕行秋无奈地摇摇头，在他眼里，左流英太深，异史君太广，万子圣母则是太乱，根本无迹可寻，只好不将她的话当回事。



最后一个来拜访的是殷不沉，匍匐在地，一路爬行过过来，嘴里不停地哼哼唧唧，好像小腹挨了一刀，血流不止，只想过来说句遗言。



“老君太强大，我只是只虫子，没法拒绝……”殷不沉的眼睛水汪汪的，杨清音显然还回了他的两枚水晶眼。



“我没想惩罚你。”慕行秋了解异史君的本事，虽然很难再信任妖族，但也不会因此憎恨他们。



“那毕竟是老君啊，听说他有一只魂魄在冰城帮过道尊，在战魔山老君也会帮忙的，道尊，请您再想想……”



“我可没办法将魔像里的魂魄放出来。”慕行秋没有认真试过，但他绝不会破坏杨清音和道士们设下的法阵。



“不不不，不是释放，道尊可不可以……可不可以跟灵王商量一下，留下魔像，不要毁灭……”



“我听说这就是异史君魂魄的主意。”



“不可能。”殷不沉仍然爬在地上，神情却是咬牙切齿，“都是飞祖的奸计，都是他。”



慕行秋觉得有些愧疚，这里的妖族仍然跟从前一样处于分裂状态而且不可信，本来应该由他承担这一切，结果却落在杨清音身上。



他希望能帮杨清音卸下这负重担，可是两人的重逢注定不能轻松：



这天夜里，魔像连同里面的魂魄全都消失了。

第六百三十九章 最快的办法



魔像失踪的时候，慕行秋正在等候左流英最后一次给秃子施法。



左流英每个时辰对秃子施一次法，每次时间都不长，用手指在粘液壳上点几指就算完成，总共要施法三十多次。如果是注神道士，整个过程一次就能完成，左流英却只能分解成多个步骤。



战魔山的夜色总是温柔如水，左流英跟往常一样在花径中走来走去，偶尔拿出一枚珠子凝视良久，不知道在看什么，他从来不做解释。



小妖飞飞仍在存想，他不知道自己只有一年左右的寿命，越来越沉浸于修行，小腹里的凤凰蛋像内丹一样旋转着，他十分喜欢这种感觉。



跳蚤还是按捺不住爱玩的天性，不知道跑到哪去了，战魔山以妖术塑造了复杂多样的环境，对它极有吸引力。



慕行秋于是给自己找了一个位置，继续存想学过的魔族法术，希望找出从魔尊正法到念心幻术的每一个变化环节，他已经取得一点进展，但离成功还很远。



这一次他存想的主要是魔族幻术，周契曾经使用过，与念心幻术颇为相似，甚至能够直接争斗，得到具体法门之后，慕行秋从中获益匪浅。



念心幻术从一开始就以锻骨拳奠基，此后无论达到哪一层，想使出全力都得以拳法招式配合，不像其它道统法术那么平和随意。慕行秋对此心存不解，直到了解魔族幻术之后才明白，锻骨拳能够激发体内无处不在的天地灵气。在道统的修行中，天地灵气只是用来磨砺内丹，念心科却用来与参与施法。



慕行秋之前不懂这个道理，只能不自觉地激发体内的天地灵气，效果一般，领悟之后，他的每一拳每一脚都有更明晰的目的，效力倍增。



事实上，这从根本上改变了慕行秋的修行方法，他的泥丸宫内丹已经不可能提升，还会一点点分解并融入血肉之内，可是他能继续吸收天地灵气，以此弥补内丹的缺憾和法力的不足。



这将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天地灵气对法术的助益毕竟比不上纯粹的法力，对慕行秋来说，这只比停滞不前要好一点。



第八层幻术能够一心八用，慕行秋没有完全进入存想状态，他希望自己随时能睁开双眼，不要错过秃子的苏醒，可是有那么一会，他被魔族幻术吸引住了，在自己的泥丸宫里投入全心试着施展了一次。



整个施法过程时间不长，慕行秋体内没有魔种，施展魔族法术的时候威力大打折扣，还是念心幻术更适合他。接下来他又试了一下魔族的飞行术，效果同样一般，但是比妖族的飞行术要好一些。



然后慕行秋醒了，发现左流英已经回到洞府里，这意味着秃子即将苏醒，他于是起身等在门口。



飞飞也结束了存想，站在慕行秋身后，小声说：“希望秃子没事，他是为了找我们才变成这样的，左道士神通广大，肯定能将秃子恢复原样……”



左流英可不会对此做出承诺，这几天来，他也跟慕行秋一样，大部分心事都用来思考某些困惑了，给秃子施法只是顺便为之。



最后一次施法仍然很快结束，左流英走出洞府，右手托着头颅。



秃子外面的粘液壳消失了，可他还没有醒来，脸色红润，眉眼略带笑意，似乎正在做美梦。



飞飞探出身来，跟慕行秋一块盯着左流英。



“还得等一会。”左流英将秃子递给慕行秋，又在老路上踱来踱去，看样子对此事已经完全不关心了。



秃子睡得正熟，他不需要呼吸，却好像在打呼噜。



慕行秋正盯着他看，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他立刻飞去，不自觉地用上了魔族的飞行术，身体化作一团朦胧的烟雾，包裹着头颅骤然消失。



飞飞看得目瞪口呆，连左流英也多瞧了一眼。



魔族的飞行术很奇特，并非匀速飞行，而是在瞬间飞出一段距离，停留片刻之后再飞下一次，与高等道士的瞬移有点相似，距离就差远了，少则十余步，多不过里许。慕行秋相信，即使自己拥有魔种，每次飞行的距离也不会太远。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样的速度足够了，只用了两次魔行术，他就赶到了尖叫声发出的地方。



战魔山妖王飞祖正在愤怒地咆哮，“魔像！魔像消失了！被偷走了！是谁，是谁？”



他身边只有几名妖术师，跟妖王一样不明所以，谁也不敢接话，飞祖转身看见刚刚赶到的慕行秋，先是焦急地叫了一声“道尊”，突然又面露警惕，“羽王和万子圣母找过道尊，他们说什么了？是不是建议不要跟冰魁交战？他们以为偷走了魔像，咱们就必须退却，这一仗就打不起来了……”



“先别急着说‘偷’字。”慕行秋飞到存放魔像的红杉木里，法阵消失了，四周没有任何法力。



“肯定是羽王和万子圣母，还有黑凰，还有那些灵妖，他们在冰城就搞过一次……”飞祖闭上嘴，在冰城他也参与了搭救异史君魂魄的阴谋，还是主事者之一。



“召集所有妖族首领，立刻。”慕行秋不能再当自己只是客人了。



“愣着干什么？快去！”飞祖厉声下令，脸色阴晴不定，愤怒过后，他开始感到恐惧，“会不会是有妖族暗中投向了冰魁？异史君骗过我们一次，谁还愿意为他效力呢？可冰魁不同……”



飞祖抬头看着慕行秋，“冰魁真是望山道士造出来的吗？”



“望山的入魔道士。”



“都一样，入魔道士也是道士，肯定有妖族害怕了，就是这么回事，盗走魔像不是为了救异君，而是为了讨好望山道士。这一仗、这一仗……战魔山真的要灭亡了吗？”飞祖又看了一眼慕行秋。



慕行秋身带诅咒，去哪哪就会毁灭，这不只是万子圣母的想法，连飞祖也有点相信了。



“你守在这里，我去去就回来。”慕行秋说，跟飞祖商量不出结果来，他要另寻帮助。



两次魔行，他又回到左流英的洞府。



“魔像的禁制消失了？”左流英的反应跟慕行秋预料得一样，最奇怪的事情不是有妖族盗走魔像，而是居然有妖族能破坏禁制，“我布下的是陀螺法阵，虽然算不上顶级，可是除非注神道士，没人能强行打破禁制，在战魔山，你是唯一有这个本事的人。”



慕行秋或许有这个本事，但他甚至没认真尝试过，“如果有人了解阵法呢？能不能轻易去除禁制？”



“了解阵法的人也不多，只有我和杨清音……慕松玄醒了。”



慕行秋低头看去，发现秃子正在对自己微笑。



“真是舒服啊，一觉醒来，地方已经换了，这是哪？咱们不会已经离开冰城了吧？”



“这是几千里以外的战魔山，你睡了十几天了。”慕行秋笑着说。



“哈！”秃子一跃而起，围着慕行秋飞了一圈，“终于又能飞了，小秋哥，你接到我给你的水滴了吧，一个奇怪的声音告诉我这对你有帮助，还告诉我怎么做。”



那是异史君的一只魂魄，传完话不久就被周契消灭了。



“就是靠着你给的水滴，我在冰城才能打败敌人。”



“哈哈，那我不是立了一功？可惜我没看见过程，飞飞，你看到……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飞飞笑着摇摇头，没吱声。



慕行秋转向左流英，“我有办法很快弄清是谁盗走了魔像，你要过去看看吗？”



左流英摇摇头，走进自己的洞府，甚至没有问一句慕行秋的办法是什么，对魔像的下落似乎全不在意。



慕行秋这回没有飞行，迈步走向魔像存放地点，秃子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紧紧飞在慕行秋身后，开始皱着眉头帮忙想办法了，小妖飞飞犹豫了一会，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半路上遇到了跳蚤，它冲过来，一角将秃子顶飞，又跳起来将他轻轻接住。



数十名妖族首领已经到了，分成若干伙，互相交头接耳，偶尔有小圈子以外的目光扫来，无不带着明显的警惕与敌视。



看到慕行秋走来，议论停止了，飞祖抢先说：“道尊，这件事可不能等，必须尽快将魔像找回来，冰魁离战魔山可不远了。”



慕行秋抬高声音说：“诸位都想尽快找回魔像吗？”



黑凰、羽王、万子圣母等首领先后点头，殷不沉和老撞不算首领，听说魔像被盗，也跟来了，站在远处点点头。



“那就得罪了，我要对诸位施展幻术，查出过去一个时辰你们都在做什么，谁盗走魔像自然一目了然。”



众妖面面相觑，主动交待自己过去一个时辰的动向是一回事，允许幻术进入自己的脑子就是另一回事了，就连最想找回魔像的飞祖也显得犹豫不决。



“那就从我开始。”秃子大声道，他仍然没明白详情，可是一点也不在乎被小秋哥检查。



“当我就当下一个。”老撞在远处叫道。



“我也同意，不过道尊得保证不将无关的记忆透露出去。”黑凰第三个表态。



“我只想找出魔像的下落，其它事情……该是秘密的还是秘密，而且我只要一个时辰的记忆。”



这样的保证没多少意义，可是再不同意的话就显得可疑了，飞祖咬牙道：“好，那就交出记忆，道尊确信盗窃者就在这些妖族中间吗？”



“一点点来，如果大家的记忆都没有问题，我会再扩大范围。”慕行秋目光扫过，如果盗窃者就在自己面前的话，大概没法保持镇定。



的确有不少妖族首领显得慌张，但是没有一只看上去像是犯过大罪。

第六百四十章 幻术检查



慕行秋以为秃子近一个时辰的记忆会是一无所有，结果他错了，秃子在粘液壳里虽然处于昏睡状态，还是能感受到外界的一些变化，这些变化形成了一个个类似于梦境的记忆。



肢体俱全的秃子在草地上飞奔，周围的景象瞬息万变、丰富多彩，可是所有景象都不完整，不是草地上莫名其妙地出现一个大洞，就是空中的白云被整齐地切去一半……



梦境的最后，秃子被从天而降的一支箭矢身中，他疼得又蹦又跳，那支箭却慢慢消失，融入他的身体里，周围的景象破裂得更越来越严重，最后变成一团五颜六色的混合体。



对秃子的检查很快结束，慕行秋的目光转向远处的老撞。兽妖刚才答应得挺痛快，这时却显得有些慌乱，“嘿嘿，待会别被我吓着了，我平时就爱说点脏话……”



老撞可不是“说点脏话”，他在道士和灵妖面前控制嘴巴，在兽妖群里就露出了本性，过去的一个时辰里，他跟一群兽妖聊了一会、打过一架，脏话就没断过，妖族的亲缘关系不算复杂，老撞能在一句骂人话里将所有亲属全都囊括进来。



“可惜他是道士。”老撞的每句脏话之后，差不多跟的都是这一句，他炫耀自己曾经跟慕行秋一块在泥水中打过架，但是对道士仍然抱有怀疑，“咱们都会死，没办法，道士跟妖族就热乎这么一阵，早晚还是得打起来，咱们不是慕行秋的对手，只能死。除非慕行秋能跟灵王尽快成亲，这样的话他俩的心情都会好一些……”



老撞算是最信任道士的妖族了，其他兽妖甚至想发动叛乱，老撞不同意，为此跟他们打了一架。



兽妖口无遮拦，他们所谓的叛乱只是发牢骚，即使没有老撞阻挡，大都也会无疾而终，但这表明了一种态度。道妖之战持续了十几万年，相互间的仇视不可能随意抹去，他们敬畏道尊、灵王和那些魔侵道士，却不可能将他们当成同族。



在敬畏与忠诚之间有一条线，慕行秋等人无论怎么做都在敬畏这一边，漆无上、锦簇却能轻松地站在忠诚那一边，即使漆无上生前视众妖如蝼蚁、锦簇化妖才几年工夫，仍然能得到大量追随者，因为他们是妖。



慕行秋很快退出兽妖的脑海，老撞没什么可疑的，他也没有打破禁制的本事。不过慕行秋由此更加确认一点，直接插手妖族的事务，绝不会取得理想的效果，他需要更多像锦簇那样的妖王。



红杉树下的老撞不好意思地咧嘴而笑，兽妖的牢骚跟闲聊没有两样，他早忘了自己具体说过什么，只是觉得脏话太多。殷不沉躲在兽妖身后，希望能躲过检查，可他失望了，幻术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他。



殷不沉最近一个时辰的记忆还没有被搅乱，清晰地呈现在慕行秋的幻术之中。



胆怯的半妖躲在地洞里，低声咒骂所有道士和所有妖族，慕行秋、杨清音都在其中，殷不沉用在他们身上的词语尤其下流不堪，视两人为自己路上的大障碍，接着他陷入分裂状态，一会狂妄地责骂异史君愚蠢，一会低声下气地乞求原谅，发誓一定要将魂魄从魔像里救出来。



可他也只是过过嘴瘾而已，连最初步的计划都没有想出来。



慕行秋顺序检查其他妖族首领的记忆，跟老撞、殷不沉一样，他们私下的表现更真实一些，即使只是一个时辰的记忆，也全都表露出对道士的怀疑与畏惧，但是冰魁临近，他们眼下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接受灵王和道士们的指挥。



看上去无所畏惧的妖族，心里其实存在着各种各样的恐惧，他们害怕慕行秋、灵王等道士，害怕道统会将妖族一网打尽，害怕其他妖族暗中使坏，最害怕的还是冰魁与魔族。



绝大部分妖族都不想打这一仗，就连战魔山的妖族也不想打，他们留下是因为害怕妖王飞祖和魔侵道士们，而不是信心。对妖族来说这是常态，跟飞蛾扑火一样，越是害怕越要聚过来，漆无上曾经是他们最害怕的巨妖王，结果主动前去投奔的妖族也最多。



有几只妖族的记忆特别一点。



飞祖是极少数坚定的主战者，战魔山对他来说太重要了，足以压过最深的恐惧，也让他疑心极重，过去的一个时辰里，他跟几名心腹一直在挨个分析谁更不可信，连慕行秋也不放过，觉得道尊的突然到来别有用心。



飞祖的时间都花在怀疑上了，没机会盗走魔像。幻术退出之后，飞祖神情阴郁地看了一眼慕行秋，好像他的怀疑得到了某种证实。



羽王伐东的记忆全是他跟几只飞妖饮酒作乐的场面，带着明天就会死在战场上的放纵心态，今天必须喝个够。在酒桌上，羽王倒是提出一个盗走魔像的想法，“异史君要是能给我安排一个安全的避难地，我就是拼了命也要把魂魄救出去。唉，可惜时机已过，道尊一来，谁也动不了魔像分毫。”



羽王居然是极少数背后也称慕行秋“道尊”的妖族，而且话语里对他比较尊重，不是一味的怀疑与敬畏。



黑凰的记忆让慕行秋有些狼狈，过去的一个时辰里，她都在自己的房间里洗澡，目光在身体上扫来扫去，仔细地擦拭每一寸皮肤，为擦到死角还施展了几招妖术，认真得像是在准备祭祀，直到战魔山妖术师过来传令，她才不太情愿地揩身穿衣。



慕行秋快速浏览一遍，确认黑凰没有离开房间，马上退出她的脑海。



现实中的黑凰冲慕行秋露出微笑，并不以此为耻。



最奇怪的记忆来自万子圣母。



慕行秋的念心幻术已经非常强大，能够轻松地按时间区分出记忆，可他在万子圣母脑海中看到的却不是记忆，而是一段幻想。



那必定是幻想，因为万子圣母站在旧日冰城的最高处，随风轻轻摇摆，当慕行秋想要打破幻想，查看真实记忆的时候，幻想中的万子圣母竟然转身对他说了一句话，“我告诉过你。”



万子圣母的确说过“他要逃”一类的话，可她拒绝显示真实的记忆，却是一件怪事。



慕行秋一直在用第五层幻术检查众妖，这时逐渐增加法力，一直将幻术增加第七层，万子圣母记忆里的景象破碎了，她站在一座阴暗的房间里，周围匍匐着许多圣母子孙，瑟瑟发抖，身上或多或少都有血迹。



万子圣母显然在进行一项妖术，可这是真实记忆还是另一段幻想，慕行秋就拿不准了，他没有施展第八层幻术，那会摧毁万子圣母的全部记忆，将她杀死或是变成白痴。



幻术检查结束了，慕行秋连小妖飞飞都没放过，却没有找到魔像到底是被谁盗走的，最可疑的对象是万子圣母，但是还缺少直接证据。



众妖的目光都望过来，老撞大声问：“检查完了吗？到底是哪个混蛋偷走了魔像？”



“我需要检查更多妖族。”慕行秋不打算现在就将目标指向万子圣母。



万子圣母却主动开口了，“只检查妖族吗？”



众妖的目光又都转向她，这很容易，万子圣母站在哪里都是鹤立鸡群，就算是最高的兽妖也比她矮一大截。



“这样不公平啊。”万子圣母的语气既不是愤慨，也不是怀疑，平平淡淡，好像在指出某人鼻子上沾了一点灰尘。



“左流英！”飞祖喊出声，“左流英亲自布下的阵法，我们这些妖族谁也打不破，只有他……”



准确地说，左流英只是提供阵法，布阵的是几十名道士和数千名妖族，但他了解阵法的弱点。



慕行秋本想替左流英担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过去的一个时辰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存想，没有时刻盯着左流英，而且秃子的记忆也颇有可疑之处，那些破裂的场景或许是秃子的问题，也可能是外力造成的。



只有一个问题不可理解，左流英为什么要盗走魔像？一点道理也没有。



“不可能是左道士吧。”羽王左右看了看，“那毕竟是……左道士啊。”



“可左道士有点奇怪。”飞祖的眼神变得疯狂，反正疑心已经被慕行秋看破，他无所顾忌了，“妖术师告诉我，左道士总在叨咕‘记忆太多太重’一类的话，他需要魔像和里面的魂魄帮他……”



飞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左流英来了，缓步绕过一棵红杉树，他刚突破吸气境界不久，才是餐霞一重的道士，走路却仍像注神道士一样飘逸。



飞祖还是怕他，他刚才不小心透露了真相，战魔山妖术师一直在监视左流英。



慕行秋从一开始就想用幻术检查左流英，不是因为怀疑，而是出于恶作剧似的报复：左流英多次进入过他的脑海，现在他终于有实力反击了。



也正因为这是一种报复，慕行秋没有坚持。



左流英显然已经听到万子圣母和飞祖的话，可他谁也不看，目光无论瞧向哪，都穿透一切障碍，望向极远方，或者只是盯着眼前的灰尘。



四周霎时间鸦雀无声。



“你还没有检查自己。”左流英的目光终于落在慕行秋身上。



“嗯？”慕行秋一愣，周围的妖族也都愣住了，“自己”有什么可检查的？谁还能将自己过去一个时辰做过的事情忘记不成？



“记忆常在。”左流英指指自己的脑袋，“可是人们习惯了置之不理，这时候就要用法术将记忆找出来。”



“好，我先检查自己。”



慕行秋第一次对自己施展幻术，接受幻术的目标会陷入半昏状态，也只有他这种能够一心多用的人，才可能自我施法。



他的脑海没有立刻对自己的幻术屈服，反而做出强烈的反抗，慕行秋不得不逐渐增强幻术，终于在第七层时打开了记忆的门户。



记忆中的他坐在花丛中存想，在泥丸宫里钻研魔族幻术，然后他施展了一道法术，法术穿过花丛，进入红杉林……



慕行秋真有一段被“置之不理”的记忆。

第六百四十一章 道士回山



慕行秋收回幻术，扭头看见左流英远去的背影。



飞祖既困惑又恼怒，两步冲到慕行秋面前，压低声音说：“这是什么意思，左道士不需要检查吗？就算是道尊也得承认左道士的嫌疑不小吧。”



慕行秋的目光在众妖脸上扫过，看到的尽是困惑，还有不太明显的戒备。



“不用检查了，是我放走魔像的。”



林间再度鸦雀无声，谁也不明白道尊此言何意，飞祖眨了眨眼睛，退后两步，突然笑了，“道尊是在开玩笑吧，你想要魔像，开口就是，谁会阻挡？”



“我施法打破了禁制，放走了魔像，但那都不是我想的。”慕行秋知道这样的解释会让众妖更加困惑，可这是实话，他的脑子里居然有一段自己从未察觉到的记忆，不要说道士，就是记性一般的普通凡人也极少会发生这种事情。



沉默片刻，众妖爆发了。



“道尊为什么放走魔像？”



“魔像不是死了吗？怎么会走？”



“道尊有什么计划吗？”



……



只有万子圣母最早明白了慕行秋话中的真实含义，“道尊不小心中招，被什么东西给控制住啦。”



众妖陆续收声，羽王纳闷地问：“有东西控制道尊？什么东西有这样的本事？”



万子圣母摇摇头，“这是道尊自己说的，你得问他，不要问我。”



众多目光又都转向慕行秋。



“给我一点时间。”慕行秋脑子里隐约看到一条线索，却又很难准确描述出来，“我会找回魔像，也会找出到底是谁对我动过手脚。”他停顿片刻，思量一下眼下的处境，“三天，给我三天时间。我希望在这段时间内，谁也不要离开战魔山。”



众妖都承诺不离开，无论信与不信，陆续告辞离开，刚一转过弯就开始互相议论起来。



老撞拎着半瘫的殷不沉走过来，大咧咧地说：“一尊死去的魔像而已，有它没它都无所谓，你会留下来跟我们一块跟冰魁打一架吧？”



老撞只是普通兽妖，还不知道魔像的重要性，因此对它的失踪也不在意，甚至还有点高兴，因为那意味着异史君能够重获自由了。



“我会留下。”



“那就好……呃，不管你在我的记忆里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当真，那就是我胡咧咧。”



慕行秋笑了笑，“只要你愿意，咱们随时可以再打一架。”



老撞眼睛一亮，随即暗淡下去，“嘿嘿，我现在可打不过你，你一拳把我打死了，我上哪吹牛去？”



“如果你觉得我还行，我可以教你一些拳法。”



老撞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真的？那我……等你不忙的，呵呵，等你不忙的。”



老撞拖着殷不沉离开，殷不沉冲着慕行秋一会谄笑一会苦笑，也不知道到底想表达什么。



战魔山妖王飞祖特意留下，“道尊，有些事情咱们得到说说。”



慕行秋让秃子、飞飞和跳蚤回左流英那边去。



“不管怎么说，我是战魔山妖王，道尊承认这一点吧？”飞祖有些生硬地问。



“当然，你是战魔山的主人，我们都是客人。”



慕行秋习惯性说出了“人”字，飞祖没有在意，换上恳切的语气，“道尊到底是怎么想的，您可以告诉我，我绝无异议，就算您要放弃战魔山，我……我也没有怨言，我会另想办法，守卫战魔山毕竟不是您和道士们的义务。我得罪过道尊，我们都得罪过道尊，请道尊惩罚我，但是放过整个战魔山……我只要一句实话，真的，我只要一句实话。”



“我刚才所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飞祖显然不信，事关战魔山的存亡，他宁可怀疑过头，也不愿上当受骗，但他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两双眼睛互相对视了一会，飞祖退却了，“三天，我等三天，我相信道尊一定能……一定能找回魔像，我……”



妖术形成的天空中传来数声长短不一的雷鸣，飞祖终于露出一丝喜色，“灵王回来了！”



杨清音坚持要打这一仗，因此成为唯一受飞祖信任的道士。



飞祖匆忙离开，有意不邀请道尊跟自己一块去迎接回山的道士。



慕行秋留在红杉林里，再次调出那段记忆。



当时他正好在泥丸宫里尝试魔族幻术，他以为幻术并未离身，其实不知不觉间向红杉林释放了。魔族幻术没有闪电一类的形态，行进方式像草丛中的蛇一样蜿蜒曲折，速度非常快，转念间就飞过不到一里的距离。



在贮存魔像的红杉附近，幻术停留了一会，它好像知道自己打不破禁制，所以在等待援兵。



慕行秋在泥丸宫里试过了魔族幻术，又试了一下念心幻术，这是务虚幻术，同样没有形态，同样离身而去，而且是第八层幻术，速度更快，它比魔族幻术凌厉，一到红杉树边就向陀螺阵法发起进攻。



念心幻术第八层发生了一些明显的变化，从前务虚幻术只能挑动人心，现在却能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它能摧毁记忆杀伤活物，也能搅乱那些看似无形的禁制。



陀螺阵法造成的禁制很特别，所有禁制都包括大量法术，却很少有像陀螺法阵这样旋转不停的。



务虚幻术冲进禁制，像一根坚硬的铁棍插进正在行进的车轮里，众多法术停止旋转，包围进攻者，要将它毁灭，等候在一边的魔族幻术趁虚而入，附着在魔像身上。



魔像能动了。



关于这一点慕行秋有些疑惑，无法确定驱动魔像的是魔族幻术还是异史君的众多魂魄。总之魔像出手打破了所有禁制，然后走进树林深处，很快消失不见。



左流英显然知道或者猜到了什么，慕行秋正想去找他询问，林外传来一片喧哗。



第一个冲进来的是小蒿。



据秃子说，小蒿当时对慕行秋的离去毫不在意，重逢之后却全不是这么一回事，连飞带跳，扑到慕行秋身边，抱住他居然号啕大哭起来。



小蒿即使是感情最充沛的时候也没这么外露过，慕行秋不由得大吃一惊，拍拍她的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七八名道士走近，看到这样的场景全都笑了，辛幼陶对慕行秋说：“别担心，小蒿是被老娘管怕了，天天盼着你解救她呢。”



小青桃拉开小蒿，“你的道心不是比谁都坚固吗？左流英不是说过你有心无情吗？昨天还跟我说慕行秋一点都不像道士，我瞧你更不像。”



小蒿止住哭泣，大滴的泪珠仍然一颗接一颗地溢出来，“就因为他不像道士我才哭啊，跟左流英哭、跟你们哭都没用，谁也不肯帮我。”



道士们大笑，围在慕行秋身边，却都没有多说什么。



慕行秋看到了甘氏兄弟和几名熟悉的道士，他必须承认，站在这群人中间，让他感到多日未有的安心和舒畅，他们更像是亲切的伙伴，而妖族的敬畏与猜疑无不显示出距离与区别。



“见到你们真好。”慕行秋没有道歉与解释，并非不好意思，而是道士之间不需要这些东西，即使接受再灭之法以后失去了道士之心，从前的许多习惯还是保留下来。



“杨清音在跟飞祖谈话，待会就能过来。”辛幼陶笑嘻嘻地说，目光在慕行秋身上扫来扫去，“你真打败了望山禁秘科首座周契吗？他真入魔了？我还记得当初去望山灌魔……”



小蒿擦去眼泪，打断辛幼陶，“先说最重要的事情，慕行秋，以后还是你教我念心幻术吧。”



小青桃搂着小蒿的肩膀，“这是一个懒丫头，杨清音不过督促她练功严厉了一些，她就受不了了。”



“严厉一些？”小蒿瞪大眼睛，“她不让我睡觉啊，我已经……三天没好好睡过一觉了，闭眼就是存想，睁眼就是练拳，连飞行的时候都不能闲着。”



即使是对吸气三重的道士来说，三天不睡也属正常，何况存想本身就是一种休息，小蒿却嗜睡如命，宁肯放弃修行，也不放过大睡一觉的机会，杨清音的要求在她看来就是一种虐待了。



慕行秋严厉地说：“以后也得这样修行，念心幻术不是随便就能练成的。”



小蒿一愣，随后笑了起来，“我不怕，我要是真睡着了，你还能像她一样用火球把我打醒吗？哈哈，解脱了，解脱了。秃子呢？跳蚤呢？他们两个不在，群妖之地就更无聊了，我要去找他们，让他们看我训练的小乌龟……”



不等慕行秋回答，小蒿就直奔左流英的洞府而去，笑声不绝。



慕行秋直到这时才能回答辛幼陶的疑问，“不只是周契，有一批道士在望山入魔，数量还不是很清楚，各家道统可能都有，就是他们制造了冰魁。”



“原来传言都是真的！”辛幼陶脸色微变，“那祖师要求道统整体退隐就更不可理解了，道统完全有实力消灭这些入魔者啊。”



慕行秋也很纳闷，甘知泉在一边说：“这么说来，攻打望山就更难了。”



“不会比我之前预计得更难。”



杨清音从林外走来了，道士们让路，辛幼陶冲慕行秋使了个眼色，好像在为什么事提前道歉。



杨清音没有黑凰所说的变化那么大，要说她跟慕行秋有哪里相似，就是头上戴着一顶草帽，这让她多了一份英气。



“欢迎你回来。”杨清音停下，语气更像是致用所时期的老娘，有高傲，也有热情，接下来她的声音就显得严肃了，“可是你把魔像弄丢了，破坏了我的计划，你得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嗯……”慕行秋正想着该怎么说，突然笑出了声，怎么也忍不住。

第六百四十二章 谁是控制者



慕行秋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而笑，或许是因为小蒿刚才的滑稽模样，或许是因为自己终于回到了朋友们中间，更可能是因为杨清音一本正经的样子。



辛幼陶等人更是不明所以，杨清音却竖起了眉毛，左手摘下草帽扣在腹部，目光越来越严厉。



慕行秋好不容易忍住笑，“对不起，我有点……失态了，我会把魔像找回来的，三天之内，如果我的判断没错，魔像还在战魔山，没有走远。”



杨清音的神情仍然严厉，辛幼陶等人互相看了一眼，悄悄地转身要走，却被她迅疾如电的一道目光都给留下了，“魔像和里面的魂魄非常重要，没有它们，跟冰魁这一仗就没法打。”



“我明白。”慕行秋真诚地说，还是想笑，但是能忍住了，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杨清音也笑了一声，不是发自内心的欢快，而是一种防御性的手段，就像那些身处最尴尬或者最危险境地的人，故意发出笑声以减缓紧张的气氛，有点像是冷笑。



慕行秋不知道自己平时的笑容是不是这个样子，但是在其他人眼里，这就是杨清音对他的模仿行为之一了。



辛幼陶又向慕行秋使了一个眼色。



“冰魁很快就会到来，我需要魔像鼓舞士气，三天太久了，我给你……一天。”杨清音用不容商量的语气说。



“那我可能需要一些帮助。”慕行秋则表现得更加客气。



“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帮助。”



站在旁边的小青桃实在忍不住了，“小秋哥是‘道尊’，在冰城打败过冰魁，经验丰富，你是‘灵王’，为战魔山一役准备已久，你们两个配合……”



“我很高兴能得到你的帮助。”杨清音不喜欢“配合”这种说法，立刻打断了小青桃，“这是我的战争，我不会将指挥权让给任何人。”



“即使是在冰城，我也没有指挥权，我非常愿意协助你打赢这一仗。”



除了刚才那不合时宜的笑声，慕行秋表现得一直非常谦逊，杨清音的眉毛终于回到原位，寻思了一会，抬手戴上草帽，然后解下腰间的长剑，“你的霜魂剑。”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很认真，右手自始至终藏在袖子里，连指尖都没露出来。



霜魂剑即使配在慕行秋身边也显得过大，对杨清音来说就更不合身了，慕行秋早就看到了它，心情极为复杂。



慕行秋还是很难接受这样的事实：他居然想遗忘芳芳的魂魄。



芳芳仍是他生命中最最重要的记忆，一丝一毫也不能丢掉，可居于剑中的魂魄和从前的芳芳到底是什么关系，慕行秋迷惑了。



这种迷惑早就存在，日积月累，最后以一种极端的形式暴发出来。



慕行秋慢慢伸出手，接过重新配鞘的霜魂剑，“谢谢。”



杨清音无所谓地挥挥手，“说说怎么找回魔像吧。听说你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究竟怎么回事？”



道士对守护自己的意识非常看重，慕行秋受到控制因此就显得不可思议，杨清音等人没有接连发出质问，已经算是很体谅他了。



慕行秋简单讲述了一下过程，然后说出自己的猜测，“跟魔族幻术有关，我猜就是它让我露出破绽，给对方可趁之机。所以我希望能在一天之内封闭战魔山，这里还有一位擅长魔族法术的家伙，找到他一切迎刃而解。”



“没问题。”杨清音一口承担下来，甘氏兄弟互相看了一眼，同时说：“我们去安排一下。”两人飞出红杉林，去向其他道士传令，封闭战魔山不能只依赖飞祖和他的部下。



“你心中已经有怀疑目标了吧？”杨清音问。



“有三个。”慕行秋伸手示意大家跟他一块向林外走去，“第一个是万子圣母，她向我隐瞒了一段记忆，在之前就提醒我说魔像要逃走，而且她的妖力很强大，比我想象得要厉害得多。”



“万子圣母的确有点古怪，但她总不会提前‘供出’自己要做什么吧。第二个是谁？”杨清音一边走一边帮着分析，身后的辛幼陶、小青桃和几名道士互相挤眉弄眼，都不敢发出声音。



“第二个是黑凰。过去的几天里，我一直在这里存想魔族法术，黑凰有机会了解这一切，并找出破绽。而且她也向我隐瞒了一段记忆……”慕行秋扭头看了一眼杨清音，“她当时在洗澡。”



“就因为这个你没看她的记忆？”杨清音摇摇头，表示不赞同。



“看了一点，没有看全。”慕行秋咳了一声，指着前方的花丛，“第三个就是左流英。”



最不可能的嫌疑人，也最不需要多做解释，左流英了解陀螺阵法和魔族法术的弱点，要说谁能在不知不觉间控制慕行秋，他绝对是最无异议的人选。



“那就先找左流英问清楚。”杨清音加快了脚步。



“你们在北方遭遇了冰魁？”慕行秋问。



杨清音嗯了一声，辛幼陶赶上来兴致勃勃地抢着回答：“三只，他们挟持一小群妖族要在雪地里布阵，被我们提前发现，一举歼灭。你真应该看看老娘当时勇猛的样子，她直接冲到冰魁肩膀上，用火球轰掉了大家伙的脑袋，将整个大冰块打得粉碎，远远看去就跟……可惜你没看到。”



辛幼陶想说当时的杨清音跟慕行秋的打法很像，被小青桃斜了一眼，及时忍住了。



慕行秋能想象到杨清音拼命的样子，冰魁尚未布阵成功的时候可以施法，可是有一件事他感到不解，“冰魁没有爆炸吗？”



“用太阴之火就不会。”杨清音平淡地说，然后加上一句，“那不是我一个人的本事。”



杨清音学会太阴之火的时候，慕行秋正处于“半死”状态，可是事后想起当时的场景，他能猜出太阴之火必然要用到道士的血液。



小青桃插口解释道：“太阴之火需要道士之血，我们每个人只需献出一点，完全没影响。”



“还好只有三个冰魁，这要是一群……”辛幼陶嘿嘿笑了两声，真要是遇到上百只冰魁，他们这几十名道士的血怕是不够。



慕行秋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可是他们已经走到左流英的洞府，没时间细说，只来得及匆匆地告诉杨清音：“那顶魔纹草帽，千万不要吸入它的力量……”



杨清音却已经带头走进花丛。



洞府外只有左流英一个人，仍然在小径上来回踱步，秃子和小蒿带着跳蚤不知跑到哪去了，连小妖飞飞也不见了。



左流英对来者视而不见，继续踱步，偶尔低头看一眼手中的宝珠。



“左流英，我们有事情要问你。”杨清音直来直去习惯了，道士们也不讲究虚礼，她不用着假装客气。



“嗯。”左流英对此更不会在意，仍然低头观察宝珠，脚步也没有停。



慕行秋跟其他道士站在一起，安静地旁观，他想看看，杨清音还在哪些地方模仿自己。



“慕行秋受到控制，糊里糊涂地放走了魔像，你一定知道点什么。”



“我知道很多事情，多到我的脑子装不下。”左流英收起宝珠，停住脚步，抬头看着杨清音，“你想知道什么？”



杨清音认真地想了一会，“你有本事控制慕行秋，对吧？”



“我知道如何控制他，但我做不到，因为那需要我不会的魔族法术。”



“对，你就给我解释一下这一点，为什么慕行秋学会了魔族法术就会被控制？这样的话魔族也太弱了吧。”



这也是慕行秋最大的疑惑之一，所以听得更仔细。



“我只有一些猜测。”



“你的猜测总是很准，我们都相信你。”



“魔种跟内丹不同，可以分割，可以融合，所有魔种其实是一个整体，照此推测，魔族之间、魔族法术之间必然也存在千丝万缕的关系。”



“可是慕行秋没有魔种。”杨清音不太确定，扭头问道：“你没糊里糊涂地又被魔种侵袭吧？”



“没有，你可以用法器检查我。”慕行秋跟冰魁和周契战斗之后，自己就用法器检查过了，毫无问题。



“待会再说。”杨清音又转向左流英，“没有魔种也会被控制吗？”



“我刚才所说都是事实，从这里开始就是猜测了：慕行秋是从周契的记忆里得到魔族法术的，这些法术来自魔种的传授，魔种不会信任任何人类，即使是入魔道士也不例外，所以很可能在法术中留下了控制手段。”



“难道控制慕行秋的是魔种？”辛幼陶惊讶地左右瞧了瞧，觉得说不定哪里就会有绿光冒出来。



“这是最可能的解释，祖师从望山带走了镇魔钟，魔种比从前更容易逃出来了。”



杨清音点点头，突然双手一拍，对辛幼陶等人说：“还等什么！去找魔种吧，辛幼陶，多写几张符箓。”



魔侵道士们法器奇缺，得依靠纸符寻找魔种的踪迹。



“好。”辛幼陶领命，跟其他几人转身向花丛外面跑去。



“小心点，别又被魔种沾上！”杨清音提醒道。



杨清音的确发生了一点变化，做决定更快，更有首领气质，可慕行秋还是很难相信别人眼里的杨清音居然跟自己很像。



他正要追赶辛幼陶等人，杨清音把他叫住了，“等等，咱们三个要互相做一次检查，确保谁都没事。”



杨清音身上还有法器，召出一面铜镜，右手握持，举在肩膀高度，不小心露出了袖子里的手掌。



焦黑的手掌，像是一截烧过的木柴。

第六百四十三章 泥丸宫里的混战



杨清音将铜镜交在左手，自然地垂下右臂，袖口重新遮住了手掌，随后神情从容地将铜镜对准了慕行秋。



在施法之前她说：“想必你听过不少流言蜚语，所以我就有话说在前面，我找回了你丢掉的那颗内丹，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这东西最后得还给庞山，我不想到时出现无谓的麻烦。”



“你考虑得非常周全，我很感谢。”慕行秋严肃地说，“既然如此，内丹就放在你那里，以后一块交给道统吧。”



杨清音点点头，手中的铜镜射出光芒，将慕行秋从头到脚照了一遍，“你没有问题。”铜镜转向左流英，“你也没问题。”



左流英用来检查魔种的法器不是铜镜，而是一块椭圆形的玉佩，上面没有光芒射出，对着慕、杨两人随意地各指了一下，“你们两个都没事。”



慕行秋也用铜镜检查了两人，“咱们都没问题，魔种肯定依附在某只妖族体内，我猜是万子圣母或者黑凰。”



“如果战魔山真有魔种的话。”左流英随口道。



慕行秋和杨清音都是一愣，就是左流英指出只有魔种才能控制慕行秋，现在却又说“如果”，左流英摇摇头，好像对什么事情感到不解，转身向洞府走去，在门口突然停下说：“趁我还记得，慕行秋，幻术的一心数用或许能帮你找出魔族法术的破绽。”



“我应该怎么……”慕行秋的话才问出一半，左流英人已经进屋了。



“左流英最近越来越古怪了，闭关没坚持几天，说话也颠三倒四的。”杨清音没有压低声音。



“左流英拥有几百年的记忆，看过的书够普通人读上一千年，他重新修行之后容纳不了这么多的记忆，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慕行秋倒是很理解左流英的古怪。



杨清音张嘴刚要说话，突然发现花丛中只有她和慕行秋两个人，立刻转身向外走去，“你留下弄清魔族法术的破绽是什么，我去检查万子圣母和黑凰体内有没有魔种，老实说我更怀疑万子圣母……”



“等等，我刚才就想告诉你，不要吸收魔纹草帽里的力量，它会让你入魔。”



杨清音从自己的乾坤袋里召出魔纹草帽，经过多次使用之后，它离彻底损毁已经不远了，“所有人当中只有我还没接受再灭之法，我不会幻术分心，没法对自己下手，找回魔像之后，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好。”



杨清音将魔纹草帽挂在一根花枝上，戴着一顶普通草帽飞走了。



慕行秋低头看见手中的霜魂剑，觉得自己应该进去看一眼芳芳的魂魄，真诚地面对她，而不是一味躲避。



等了一会，他决定还是先弄清魔族法术的破绽再说，杨清音只给了他一天时间，容不得半点浪费。



再度进入泥丸宫演练魔族法术没准又会遭到控制，慕行秋需要一位看护者，左流英大概不会做这种事，他正想去找辛幼陶，秃子等人回来了。



小蒿用一只胳膊吊在跳蚤的脖子上，另一只手里握着小乌龟幽寥，眉飞色舞地在讲自己是怎么得到一只玄武的，以及幽寥从前有多大。



秃子早听过这个故事，无所谓地乱飞，坐在跳蚤背上的飞飞却听得目瞪口呆，用一双小手轻轻按着跳蚤的鳞片，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



小蒿跳到地上，笑着问慕行秋：“你从哪找来的小妖，挺有意思，送给我吧，就当是见面礼物。”



飞飞不知道这个要求的后果有多严重，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微笑，以为这是件好事。



慕行秋严厉地摇头，“不行，飞飞不是普通妖族，我在教他修行内丹，你得把他当成同门弟子看待。”



飞飞将这几句话当成天大的表扬，激动得脸都红了。



小蒿诧异地扭头看了一眼跳蚤背上的小妖，“念心科招收新弟子啦？呵呵，挺好玩……以后就由我监督他练拳。”她的兴致一下子高涨起来。



“可以由你监督，但是现在你们几个都过来给我当看护。”



秃子一下子飞过来，“这是我的活儿。”



他头发里的魔眼依然是深红色，看来还能用，慕行秋略微严肃地说：“秃子，你可瞒我不少事情啊。”



关于杨清音受伤的经历，锦簇想说而没有机会，秃子却是从一开始就有意不提，这时嘿嘿笑道：“老娘当时逼着我发誓什么也不说，要不然她不放我走……反正你也不太在乎，对吧？”



慕行秋一边召出铜镜检查秃子、小蒿、飞飞和跳蚤，一边告诫他们：“谁也不要碰那顶草帽。”



眼看就要被一阵风吹散的草帽正在花枝上轻轻摇荡，慕行秋就让它留在那里，不打算再触碰，他现在无需草帽就能施展再灭之法了。



慕行秋一旦进入存想状态，周围再无喧闹，就连小蒿也闭上嘴，不发一言。



慕行秋进入自己的泥丸宫，先施展念心幻术，达到一心八用的境界，化成八个小人，分别施展七种不同的魔族法术，留下一用观察施法过程和角落里的内丹。



在现实中慕行秋只能分心不能分身，在泥丸宫里却可以随心所欲。



内丹转得太快，反而像是静止不动，七个正在施法的小人却是动如闪电，或是以烟雾形态疾速飞行，或是发出震耳欲聋的魔音，或是以魔族幻术试图控制其他小人……



慕行秋的泥丸宫一团混乱，与此同时一切又都在他的控制之下，他干脆放纵七个小人打在一起，随意使用任何一种法术，道魔不分，妖术也可以，第八个小人则专心观战。



相比之下，妖术还是太孱弱，缺少祭品和妖器，更是不堪一战，很快就被七个小人舍弃。



道魔两派的法术却是势均力敌，慕行秋学过的道统法术不多也不高深，魔族法术则因为没有魔种的支持，威力大减，双方各有优劣，正好能打在一起。



七个小人各自为战，可是没多久慕行秋就注意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三个凑巧选择魔族法术的小人居然有联合作战的意思，他们相互间的攻击更少，共同攻击同一目标的迹象越来越明显，反观另外四个选择道统法术的小人，仍然各打各的，从未有过配合。



魔族小人的配合逐渐纯熟，可是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他们共同的实力并没有明显增加，打斗还是不分上下。



原本采用道统法术的一个小人改用了魔族法术，这是一次巧合，可他很快就被魔族三人拉拢过去，成为第四名成员。



魔族四人的力量仍未变强，慕行秋却已明白魔族联合的好处在哪了，加入者越多，引诱下一个入伙者的速度就越快。



这是一个奇特得让人无法理解的法术效果。



慕行秋有意让一个道统小人改用魔族法术，但是只用五六成的力量，成为最弱的一个。这个小人果然以更快的速度加入到魔族一伙当中，这时他们已经有五个人，力量既未增强，也没有因为拉入弱者而减弱。



五个魔族小人对阵两个道统小人，慕行秋已经能猜到结局了。



道统小人如果能联合，还有机会击败魔族一伙，但是消灭一两个目标并不会改变战况，必须将五人全都击败才能赢得胜利。



这将是一次长久的战斗，而道统小人只要稍有疏忽，不小心使出魔族法术，就会被拉拢过去，成为敌人的成员。



魔族比拼的是耐心和敌人犯错，道统必须速战速决，还得保证心境坚定，不受魔族法术的诱惑。



这跟现实中的道统与魔族倒真有几分相似，道统的修行从一开始就特别在意养成道士之心，一旦受到魔种侵袭或是自己入魔，不是自杀就是夺丹毁念。



而魔族总是杀不完，即使只剩魔种被囚禁在虚空里，还是不能斩尽杀绝。



魔族还有一种本事，由于联合之后总是展现其中最强者的力量，所以只要有一只魔族变强，整个魔族就会随之变强。



这真是一个奇特的种族。



慕行秋倒是由此明白一点，他得尽量少用魔族法术，想要不受外人控制，道统法术仍是最佳选择，他还是应该集中精力修行念心幻术。



收回幻术，泥丸宫里的八个小人汇成一个人，内丹的速度恢复正常。



慕行秋退出存想状态，发现自己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



“我做出过奇怪的举动吗？”慕行秋问。



秃子摇摇头，“你一直在存想，什么也没做。”



“也没有发出过法术。”小蒿补充道，她虽然挡不住强大的法术，但总能察觉到一点迹象。



慕行秋站起身，看到左流英已经从洞府里走出来，正站在门口凝视着他。



“你很想要我在泥丸宫里的这段记忆吧。”慕行秋说。



左流英张开手掌，一颗宝珠飞向慕行秋，他想要这段记忆，因为只有慕行秋既能一心多用，又学会了多道魔族法术，对于一直钻研魔种却不敢接触魔族法术的左流英来说，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慕行秋苦笑着摇摇头，左流英的性格还是没变，在给出一项建议的同时，总是暗藏着另外的目的。



但慕行秋还是获益了，而且是获益良多，他以幻术将刚才那段记忆送进宝珠里，将它还给左流英。



正好杨清音回来了，“万子圣母和黑凰都没有问题。”



“跟魔种无关，战魔山里至少有两只妖族也会魔族法术。”慕行秋已经明白自己是怎么被控制的了。



曾经有多只妖族跟他同时施展魔族法术，用某种很难理解的方式，将他变成了“伙伴”，慕行秋是当中最强的一个，可他对“入伙”毫不知情，自然也没有防备，因此无意中受到了控制。



战魔山的黑夜就要降临，慕行秋盯着杨清音，“明天早晨之前我一定能找出盗走魔像的妖族。”

第六百四十四章 道魔之别



战魔山不大，一部分魔侵道士封闭了出口，另一部分则进行全面搜索，寻找魔像和魔种的形迹。



来回搜了两遍，什么也没找到，魔像比万子圣母还要高，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妖王飞祖甚至派出妖兵上天入地，同样没找到半点线索。



天色渐暗，慕行秋要求战魔山全体妖族三更天都来红杉林外参加一次聚会，趁着飞祖四处传令的工夫，他要向左流英再讨教几个问题。



除了战魔山出口的守卫者，大部分魔侵道士陆续赶到，找地方坐下，等候左流英出来。虽然左流英现在只是餐霞道士，仍然有资格给众人讲法。



丹药科道士孟诩也在其中，神情略显憔悴，向慕行秋点下头，选择离他最远的地方坐下。



孟诩在冰城曾经背叛过慕行秋和全体魔侵道士，为此接受了第二次再灭之法，寿命大幅减短，等到道统撤退前夕她必须吐出内丹的时候，就更活不了多久。鉴于她已经受到惩罚，道士们将她留下了。



裴子函也回到了道士们中间，看上去更加衰弱，枯瘦如骷髅，气色反而比孟诩好些，冲慕行秋微笑着打招呼，没有过来说话。



小妖飞飞拿不准自己是否有资格留下，蹑手蹑脚地想要离开，被小蒿一把拽回来，于是忐忑不安地坐在一棵高大的花树下，将身子躲在小蒿背后。



二更已过，左流英终于走出洞府。胸前飘浮着十一颗宝珠，一字排开，颜色从纯白到浅黄，区别很小，这里装着他的一些记忆，他没办法再像注神境界那样在脑海中随时取用，只好将它们存在身外。



“魔与道走的是截然相反的两条路。”左流英仍然在门前小径上来回踱步，以自言自语的腔调说话，开门见山，对数十名道士视而不见。



“道士追求自我圆满，魔族却要努力消除自我。道士如山，孤峰独立，求高求险；魔族似海，容纳百川，求广求深。魔族既是一，也是无数，为了让自己延续并强大起来，他们需要大量的补充。从前，妖族与人类既是魔族的奴隶，也是魔族的新鲜血液。当初道统将全部魔种都关在虚空，想必是为了让他们在没有补充的情况下自生自灭，可魔种在虚空中没有减少，反而逐渐增多，只有一个解释……只有一种可能的解释……”



“魔种找到了新的补充来源，我不知道魔种是怎么做到的，大概连道统祖师也不知道。不管怎样，魔种不再需要妖族和人类了，等他们离开虚空，会将整个世界屠灭得干干净净。”



左流英沉默了一会，不是为即将到来的毁灭感到恐惧和悲哀，而是在思考自己的结论是否还有漏洞。



一名道士小声问：“道统十三万年前就打败了魔族，难道没将这些记录下来吗？”



左流英在一枚宝珠上轻轻地拂了一下，“那些久远的记录只有服月芒和服日芒道士才能查看，我没有这个资格。”



“可是道统为什么要向境界不够的道士隐瞒这些事呢？”辛幼陶大声说，他又嗅到了阴谋的气味，“既然道魔不两立，终有一场大战，为什么不让道士们提前了解魔族的危险呢？咱们可以群策群力找出魔种的新来源啊。”



“因为‘了解’是危险的。”左流英止步，紧紧盯着辛幼陶，“你想了解裴淑容，她也想了解你，结果就是你们两个越来越相似。”



小青桃脸红红地垂下头，辛幼陶却昂首说：“因为我们两个相爱，道统和魔族可不是这样。”



有道士发出了轻微的笑声，左流英甚至没有眨下眼，“相爱也好，相恨也罢，都没有区别，只要你试图去‘了解’另一方，你就会不自觉地向其靠拢，即使那是敌人，你们也会变得更像。所以我直到星落境界以后才获准研究魔种，因为那时我的道心坚固到可以保持独立，可我仍然还不能接触魔族法术。也正因为如此，情劫才是最严重的道劫之一，你和裴淑容相互越‘了解’、越相似，你们离自我圆满也就越远，对道士之心的破坏越严重。你们两个接受了再灭之法，但是却不肯斩断情劫，等你们必须吐出内丹的时候，会很危险。”



左流英的声音并未变得更严厉、更激昂，他只是说出自己了解的事实，无意对此做出任何评判，辛幼陶和小青桃的脸上却渐渐变色，互相看了一眼，没再说话。



道士们陷入长久的沉默，接受再灭之法以后，他们的道士之心都在逐渐破裂，跟辛幼陶、小青桃一样，背离了自我圆满的方向，如此说来，等他们不得不吐出内丹的时候，都有一定危险，重新修行的道路也会比想象得更难。



“我们吐丹以后……还能修行吗？”甘知味轻声问，他们都在等左流英趟出一条可行的重修之路，可事实证明没有几个人能像左流英一样，无论经受多大的变化，道士之心都纹丝不动，他的路别人走不了。



“如果你抱有疑问，就不能。回想你们第一次凝气成丹的经历，那时可有丝毫犹豫？你们难道不是坚信自己必能凝丹，认为一切顺理成章？”



道士们再次沉默。的确，凝丹最难的就是自信，当初一多半道统弟子倒在这一步，小青桃对此尤其感受深刻。



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阵突兀的笑声，杨清音站起身，左手指向北方，“十年之内魔种就会冲出虚空，跟他们的‘新朋友’一块消灭全部人类与妖族，咱们即使带着道劫吐丹，也有一二十年甚至更长时间可活。你们不想着近在眼前的灭顶之灾，却担心能不能继续修行，还真是……一群道士。”



慕行秋也站起身，他觉得杨清音说得很对，现在不是考虑度劫、修行、自我圆满和道士之心这类事情的时候，得先解决迫在眉睫的问题，“他们能控制我，我也能控制他们吗？”



慕行秋已经将泥丸宫里的记忆交出去，左流英自然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没有开口回答，而是轻轻点下头，开始比较缓慢，好像有几分不肯定，最后却斩钉截铁，迅速抬起。



这就够了，慕行秋没有询问具体的方法，“我去找出藏在战魔山的几位魔族法术高手。”



慕行秋离开，杨清音、辛幼陶等人立刻跟上去，甘氏兄弟和几名道士稍事犹豫，也离开花丛，还剩下十七八名道士留在原地不动，他们更在意修行，想接着听左流英讲法。



左流英没有干涉任何人的选择，等大家都做出决定之后，他继续自言自语似地讲述，有人提问就停下来解释。



小蒿一溜烟地跟着慕行秋跑了，露出身后的飞飞，小妖连续三次起身又坐下，最终鼓足勇气留下了，安静地倾听，虽然大部分内容对他来说如同天书一般晦涩难懂，他却从来没有提出过疑问，两只眼睛越来越亮。



慕行秋等人来到红杉林外时，七千多只妖已经按他之前的吩咐聚齐，就连一些伤者也被抬来。众妖按部族分占各处，在道士们走过来的时候让开道路。



数十名妖族首领站在林地边缘，互相切切私语，见到慕行秋走来，全都停止议论，一块看着他，只有飞祖迎上来，“都到齐了，道尊有办法……”



慕行秋点点头，目光扫过，看到瘦瘦高高的万子圣母正遥望黑夜深处，露出一副像是在哼小曲的神情，他还看到黑凰在对着自己微笑，面容比平时清晰一些，最后他看到了猛虎符师高伏威。



高伏威一直跟在道士们身边，刚回来不到一天，没有跟着去听法，他有意躲避慕行秋的目光，面无表情地站在妖族首领们中间。



“战魔山混进来几名魔族的奸细，我需要你们再组成一次鱼龙阵。”慕行秋说得很随意，也不等众妖表示同意，向小蒿点头，示意她准备施法。



“用鱼龙阵就能找出奸细吗？”飞祖没明白这其中的联系，奸细根本不会现身，组成一只强大的巨人有什么用处？



“能。”慕行秋肯定地说，仍然不给解释。



“好了，咱们曾经组过一次鱼龙阵，我就不多说了，大家做好准备。”小蒿没有那么多疑问，她一直觉得鱼龙阵是件挺好玩的游戏。



让七千多只妖族组阵可不容易，尤其是在他们心存疑虑的情况下，小蒿第一次施法只汇集到一千余只妖族，慢慢地，越来越多的妖族加入进去，巨人随之长高长大，甚至堪比旁边的红杉树了。



妖族首领们也加入进去，黑凰加入得比较早，万子圣母却拖到了最后，进入鱼龙阵之前说：“我讨厌高个子。”



妖族终于全体加入巨人，硕大粗糙的面孔上露出小蒿才有的微笑。



“请帮我守住周围。”慕行秋对道士们说。



杨清音点下头，带领几十名道士分散开，守卫地面与天空。



慕行秋抬头对巨人说：“我要跟你斗法，你得使出全力，明白吗？”



巨人的回头就是一拳头砸下来，带出一阵劲风。



慕行秋化成一团烟雾，以魔行术飞到空中，接着又对巨人使出一连串的魔族法术和念心幻术，巧妙地引诱巨人施法反抗。



几招之后，他察觉到巨人体内至少有三只妖族用上了魔族法术。

第六百四十五章 意外的叛徒



慕行秋先是接连施展了三招魔族法术，小蒿控制的鱼龙阵巨人拥有七千多名成员，实力强悍，硬接了这三招，还用笨拙的锻骨拳发起了反击。



小蒿不管出手有多重，毕竟不是真打，慕行秋可没将这次打斗视为游戏，三招魔族法术之后，他用上了务虚幻术。



小蒿也已接受再灭之法，而且是唯一兴高采烈接受的人，也是极少数在吸气境界就拥有道士之心并且保持原状的人，但她的三田护持之力消失了，对幻术的抵抗能力大幅减弱，尤其是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



慕行秋当然不会摧毁小蒿的记忆，只是通过小蒿控制整个鱼龙阵发出了一道最简单的魔行术，法术虽然简单，却必须得到阵法成员的配合，如果大家连魔族法术的最基本流程都不掌握，这道法术无论如何也施展不出来。



事实上，巨人果然没有飞起来，魔行术只是在巨人体内转了一圈，连朵浪花都没掀起来，做了一次心不在焉的尝试，好像一个人要打喷嚏，刚张开嘴，感觉就消失了。



但就是这么一点反应，让慕行秋找到了三个目标，他们都在鱼龙阵内，顺应魔行术提供了一点力量，但是相隔太远，力量无法连在一起，导致施法失败。



鱼龙阵或许还有隐藏更深的奸细，但慕行秋不能再调查下去了，由于这次不成功的施法，本来就不太牢固的阵法受到了干扰，正处于崩溃的边缘。



慕行秋操控小蒿主动解散了鱼龙阵，与此同时，三道务虚幻术牢牢抓住了那三个目标——他们正在鱼龙阵内，对幻术的抵抗力比平时低得多。



这次解散比较仓促，众多妖族乱七八糟地坠落，互相拥挤、干扰，落地之后发生了一连串的踩踏，惊叫、惨叫、怒叫、尖叫响成一边，飞妖慌乱地振翅飞升，兽妖不管三七二十一挥起拳头就打，妖术师们用种种手段自保，老弱的半妖处境最惨，不少都受伤了。



场面一时间大乱。



这不在慕行秋的预想之内，但他现在管不了那么多，只是控制住那三个目标，让他们留在半空中的原位。



“怎么回事？我的鱼龙阵……”小蒿冲出妖群，还没有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四周的道士们一半留在原地，防止有妖族趁机逃走，另一半则施法帮助众妖脱离混乱。



终于，飞妖都落在树枝上，地面上的妖族从纠缠中分开，伤者得到了照顾，怒气得到了发泄，所有妖族都疑惑地看着半空。



慕行秋收回幻术，冷冷地看着对面的三只妖族，他们跑不掉了。



慕行秋从无印象的一只妖族正在空中紧张地东张西望，他是半妖，穿着全套的皮甲，没戴头盔，浓密的胡须和头发掩盖了大部分面孔，只有眼睛显出走投无路的慌张。



稍高一些的位置上飘着黑凰，她仍然面带微笑，好像被留在上面是一份荣耀。



第三只妖族却让慕行秋吃了一惊。



那不是万子圣母，而是战魔山妖王飞祖，他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要阴沉，目光低垂，尽量不看慕行秋。



杨清音从远处飞来，大声问：“就是他们三个吗？”



“嗯。”慕行秋的目光落在飞祖身上，“为什么你要背叛自己的部族和家乡？”



“道尊此言何意？这是我的战魔山，何来‘背叛’一说？道尊想要夺权，也该找一个更好的借口。”飞祖显然准备负隅顽抗，他这些话一说出来，战魔山数千名妖族立刻警惕起来。



连其他妖族也糊涂了，飞祖是妖族当中最强硬的主战派，为此甚至得罪过一些不愿参战的部族，怎么会成为奸细与叛徒？



慕行秋没有马上发作，而是向杨清音望了一眼，他承诺过绝不会抢夺指挥权，所以需要得到她的同意。



杨清音了解这一瞥的含义，微微点头，在空中止步，向其他道士悄悄发出信号，让他们飞过来，堵住三名奸细的一切退路。



直到这时慕行秋才对飞祖、黑凰以及另外一只妖说：“我能找出三位，就意味着我已经知道一切，你们可以选择死不承认，我会用法术找出真相，也可以节省时间承认自己的背叛，我会给你们机会做出解释。”



慕行秋有点虚张声势，他不知道除了这三只妖族是否还有其他奸细，算不上“知道一切”。



不知名的妖族全身颤抖了一下，飞祖冷笑一声，“道尊已经查过我的记忆了，这时候才说我有问题，未免做得太明显了吧？”



慕行秋露出微笑，突然想起杨清音不久之前也露出过同样的微笑。



他正要说话，黑凰开口了，“算了，飞祖，承认就承认吧，难道你还怕死不成？这里是战魔山，你做得了主。”



飞祖恨恨地扫了一眼笑吟吟的黑凰，没有向慕行秋承认，而是低头对战魔山妖族大声说：“是我们三个盗走了魔像……”



众妖哗然，战魔山妖族个个呆若木鸡，其他妖族议论纷纷，甚至发出吼叫。



飞祖抬高声音，“但是我们没有背叛大家，我找到一个更好的立足之地，比战魔山更安全、更适合居住，最关键的是那里不会受到冰魁和魔族的进攻。道统都要跑了，咱们为什么要在此卖命？冰城的确击败了冰魁，可是几万妖族只剩不到一千存活下来，妖族的牺牲让谁得到了好处？还不是道统……”



飞祖夸大了冰城妖族的惨状，杨清音有点听不下去了，可是看了一眼保持镇静的慕行秋，她将质问的话咽了回去。



飞祖发表了一通冗长的演讲，解释自己为什么要盗走魔像，以及这样做对所有妖族的好处。可他这番变脸实在太快了，众妖还是没法全盘接受，虽然有叫好声，沉默者却更多。



飞祖最后才将目光转向慕行秋，“道尊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不会强迫我们留在这里等死吧。”



慕行秋又笑了一声，“当然不会，我只有一个问题，你所说的安全之地在哪呢？”



飞祖说了半天，全部根基都在这块许诺的安全之地上，如果只是从战魔山逃走，不过延缓了死亡时间而已，可他一直没有透露这块地方的详细信息。



“这是秘密，我怎么能随便说出来？”飞祖的眼神有些闪烁。



地面上传来老撞粗犷的声音，“你已经骗过我们一次，说话一点都不靠谱，这回得给我们一句实话才行！”



不少兽妖用成片的吼声对此表示赞同，飞祖不理这些愚蠢的兽妖，可一棵红杉树上又传来羽王伐东的声音，“飞祖，你起码应该再多说一点，我们不可能因为你的几句话就放弃战魔山，跟道尊、灵王分道扬镳，不管你怎么说，这都是一种背叛。”



羽王本是主退一派的妖王，这时却没有站在飞祖一边，因为他对盗走魔像一事毫不知情，感到自己受到了羞辱。羽王在飞妖各族当中影响巨大，他的话得到红杉树上此起彼伏的支持。



飞祖看向黑凰求助，她却像事不关己一样笑吟吟地旁观，什么也不说。



“我不知道具体的地方在哪，他知道。”飞祖指向那只不知名的半妖。



半妖又颤抖了一下，这给众妖的印象很不好，都觉得此妖胆子太小，比飞祖还不值得信任。



“有一个现成的藏身之地，足够容纳几十万甚至几百万的妖族，就是远荒半岛。”



大多数妖族没听过这个地名，对它稍有了解的妖族却齐齐发出嘘声，又是羽王开口，“你是什么来头，敢说这种大话？谁都知道远荒半岛根本无法生存，那里的地火能把你烧得连骨头渣都不剩，这么多年来，就没有妖族活着进去又活着出来。”



四周嘘声更响。



慕行秋想起自己曾在一幅地图上看到过这个地名，那是大陆极西方的一块半岛，东边紧挨着止步邦，飞跋曾经远涉重洋，兜了一个大圈想去那里，异史君也曾经通过飞飞提醒慕行秋，止步邦才是最后的希望。



半妖更慌乱了，几下扯掉了脸上的胡子和乱蓬蓬的头发，露出自己的真面目，“我乃舍身国王子拓涛，难道还会骗你们一群普通的妖族不成？”



慕行秋终于认出来，这就是那个在周契面前口称魔尊乞求帮助的舍身国王子，慕行秋放过他一马，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见面。



“舍身国王子多个屁！”兽妖老撞不客气地顶了一句，“什么时候舍身国能管我们群妖之地的妖族了？”



“是异史君派我来的！”拓涛声嘶力竭地大叫，“异史君说了，所有道士都不可信，跟着道士你们必死无疑！异史君许给你们一个安全的藏身之所，只有相信他、追随他的妖族，才能进入远荒半岛，那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道士进不去，魔族也进不去……”



慕行秋不能再放任拓涛胡说八道下去了，这根本不是异史君的话，拓涛没有死心，必然又跟望山的入魔道士联系上了。



“拓涛。”慕行秋叫出舍身国王子的姓名，在他转过头的一刹那，以务虚幻术侵入他的脑海，快速寻找这几天来的记忆。



慕行秋看到了，拓涛跪在一名陌生道士的面前，不是周契，但头上的簪子显示他也是望山道士。



望山道士向拓涛下令，可慕行秋只注意到一件事：龙魔居然站在道士身边，脸上仍然挂着惯有的慧黠微笑。



她的双手却被逍遥索捆绑。

第六百四十六章 一念之威



望山道士向舍身国王子拓涛面授机宜，龙魔低头站在一边，盯着自己的脚尖看得津津有味。



“我就在……”道士的话才说到一半，慕行秋的幻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出了脑海，与此同时，他听到一片惊呼声。



拓涛满脸通红，却又得意洋洋，右手高高举起一只骷髅手掌，“老君魔掌在此！”他在空中下坠了数尺，马上稳住身形，用更高的声音喊道：“老君魔掌在此，谁也不能动我一根汗毛！”



不少妖族都认得老君魔掌，知道这曾经是异史君的信物，杨清音对它更是极为熟悉，而且觉得不可思议，立刻飞了过来，“你怎么也有魔掌？”



杨清音亮出自己的老君魔掌，这是龙魔留给她的。



拓涛脸色渐渐复原，冷笑数声，“你那是假的，我手里才是真的，认得龙魔吧，她现在是老君的阶下囚，你们这些道士一个也逃不掉。”



舍身国王子更在意的对象还是慕行秋，“你还想偷我的记忆吗？我不怕你。你被我们控制了都不知道，真是可怜。”



“给你下命令的人根本不是异史君，那是一名望山道士，他在哪？”慕行秋问。



“哈，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你是不刚刚侵入我的记忆吗？”拓涛心中越发有底气，低头向众妖说：“别听慕行秋胡说八道，异史君千变万化，以望山道士的形象出现一点都不奇怪。我们已经将魔像送还给异史君，他找回了自己的全部魂魄，恢复了从前的实力，他让我告诉你们：远离道士，一块去远荒半岛，他在那里给你们准备了安居之地。”



异史君在妖族中间的影响还是非常巨大，虽然在冰城他没守信用，令许多妖族陷入尴尬境地，但他的话仍具有号召力，尤其是大多数妖族本来就不愿意跟冰魁作战，任何能够逃脱道魔大战的说法都能深入妖心。



连老撞和羽王也不吱声了。



“既然如此，干嘛不让异史君自己出来说话呢？”慕行秋没有动怒，反而用目光示意杨清音不要跟拓涛纠缠，舍身国王子只是受到利用的小妖，如今战魔山里最强大的敌人是那个望山道士。



杨清音悄悄飞开，用符箓向守卫出口和左流英那边的道士发出信息，让他们全都过来，这种时候道士们不能再分开了。



“用不着异史君亲自动手，有真正的老君魔掌在手，我自己就能打败你们所有道士。”拓涛左右看了看，对黑凰和飞祖说：“你们两个，还等什么？”



飞祖一咬牙，来到拓涛身边，亮出另一只魔掌，跟拓涛的魔掌恰成一对。



黑凰却没有凑过来，反而向后飞出一段距离，“哎呀，你们都有老君给的宝物，成双成对的，我可是两手空空。你们这是老虎打架，我这只小猫还是躲远一点吧。”



拓涛哼了一声，对慕行秋傲然说：“我也给你一次机会，带着所有道士离开战魔山，这里不是你们的地盘，想活命，自己找路去。”



慕行秋再次微笑，目光扫动，发现左流英等道士都已经来了，稍稍放下心来，那名望山道士不管躲在哪里，显然还没有对任何人动手。



“飞祖，你是战魔山妖王，几千只妖族的性命取决于你的决定，所以，仔细想想，拓涛真的是为异史君做事吗？异史君什么时候向妖族传授过魔族法术？”



飞祖不是没有过怀疑，但他做出的代价太多，自觉已经没有了回头余地，晃了一下手中的魔掌，“不管是谁，都比道士可信。被你杀死、因你而死的妖族成千上万，别以为你装出一副同情妖族的模样，我们就会忘掉从前的旧事，我们不信任你。”



“呃，我觉得道尊还是值得相信的。”靠树站立的万子圣母突然插了一句，“他真是到哪毁哪，我瞧战魔山也不会例外，就凭这一点，我也觉得道尊可信。”



谁也弄不清万子圣母到底在替哪一方说话，众妖无所适从，他们对道士的确怀有戒心，可飞祖反复无常的举动更难以服众，就连战魔山妖族也不是完全支持自己的妖王。



慕行秋察觉到了那股弥漫四周的摇摆情绪，他必须抓住机会，不能再等下去了，而且得尽快找到望山道士、救出龙魔。



他再次使用务虚幻术。



拓涛和飞祖手里的魔掌剧烈地晃动手指，指节嘎吱直响。



“大家小心！”飞祖下定决心要与道士们决裂了，他的妖力更强一些，通过魔掌发出的力量也更大，甚至能直接挡住无形的幻术，“慕行秋在用幻术控制你们，这是他的惯用伎俩，记住，不管你现在有什么奇怪想法，都是他送进脑子里的，不要上当。”



这句话只是让众妖更加慌乱，绝大部分妖族什么也察觉不到，东张西望寻找迹象。



拓涛驱走过一次幻术，因此十分自信，“不要对我用同样的法术，慕行秋，你不知道异史君有多强大，你从前抓住的只是几只幻影，真正的异史君……”



“中！”慕行秋喝了一声，他没对全体妖族施法，幻术只针对面前的两只妖。



幻术之前被拓涛逐出脑海，是因为慕行秋根本未用全力，这一回他却不再手下留情。



拓涛脸上还挂着明显的讥笑，信心满满地自以为会立下奇功一件，然后他将带着无妖可敌的强大帮手重返舍身国，毫无争议地登上王位，从此开疆扩土，再也不用向圣符皇朝俯首称臣……



他有许许多多梦想，多得几乎要溢出脑海，突然之间，连眨眼的工夫都不到，这件事竟然真的发生了，上一刻他还牢牢抓住幻术，令它寸步难进，下一刻他脑子就像是遭到火攻的蜂巢，里面的东西蜂拥而出。



舍身国王子笔直地坠向地面。



事发突然，众妖和附近的道士们大都以为这是拓涛的怪招，直到王子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响，他们才明白过来，拓涛是被“怪招”击中了。



没有妖族上前，就连拓涛带进来的几名舍身国侍从这时也悄没声地后退，不敢站出来暴露身份。



一片寂静当中，只有万子圣母发出轻笑，“有意思，原来道尊一直对咱们手下留情啊，下回我可不敢让他再检查我的记忆了。”



此时此刻，最意外、最尴尬、最恐慌的妖族莫过于飞祖，他的全部信心都建立在拓涛身上，可这位得意洋洋的王子居然轻易落败，一下子让他陷于意想不到的绝境之中。



飞祖手里仍然握着魔掌，却再也不觉得自己是在抵抗幻术了，万子圣母说得没错，这明明是慕行秋在手下留情，“道尊……”



慕行秋伸手阻止飞祖说话，他夺得并摧毁了拓涛的记忆，此刻正在从中寻找至关重要的片段。



舍身国王子并没有死，他只是变成了白痴，而且受惊过度晕了过去。



拓涛最近几天的记忆并不复杂，他向黑凰和飞祖分别许以不同的回报，引诱他们入伙，在这之前，他带领残军遇上了望山道士，接受了一项任务，他心里有底，因为望山道士就在——



“准备作战，冰魁就在附近！”慕行秋大声叫道，他一直都保持着镇定，这是第一次露出一丝急迫。



一连串意外早已让众妖不知所措，听到慕行秋的命令居然都没有动。



杨清音第一个做出反应，“道士，去查看山外的情况；羽王，守卫天空；万子圣母，让地上的妖族布阵……”



杨清音的所有命令都得到了遵守，地面上的妖族数量更多，她飞来飞去，帮助万子圣母指派阵位。



慕行秋无需分心了，但他还是收回了幻术，“你是战魔山妖王，我不会反客为主，但是看看拓涛向你许诺的‘安居之地’是什么吧。”



飞祖当然不敢趁机反攻，可也不相信慕行秋的话，“不对，这不可能，你弄错了，你在骗我……我们是为异史君做事，异史君不会带来冰魁，他会带我们去远荒半岛……”



一直很安静的黑凰开口了，脸上仍然露出半是诱惑半是不以为意的微笑，“请允许插一句，我不是战魔山妖王，也不是舍身国王子，我只是一名单纯的背叛者，道尊是不是要狠狠惩罚我呢？”



慕行秋不能立刻除掉飞祖，因为还有几千只战魔山妖族看着这一幕，必须得到他们的谅解与同意，杀死飞祖才不会引起怀疑与叛乱。



黑凰不同，她一直都是独来独往的大妖，身边没有忠诚的追随者，大敌当前，慕行秋不会放过她，微笑和容貌对她毫无帮助。



“接招吧。”慕行秋说，幻术直奔黑凰而去。



“请道尊以后经常看一下我洗澡的记忆……”黑凰咯咯笑道，毫无惧意。



慕行秋觉得黑凰的镇定有些怪异，可他的幻术的确击中了黑凰的脑海，他没有夺取任何记忆，而是直接摧毁。



黑凰也像拓涛一样坠向地面，离地数尺的时候，她变成了一根羽毛。



真正的黑凰无影无踪。



慕行秋一愣，随后恍然，黑凰的孪影之术终于造出了有血有肉的分身，这就是她背叛妖族所得到的回报。



飞祖脸色惨白，慕行秋没工夫搭理他，就在黑凰化为羽毛的同一时间，战魔山下雪了。



妖术形成的战魔山同时拥有春夏秋三季，唯独不要冬天，这里下雨下雹，从来不下雪。



雪花意味着不祥。



头顶没有乌云，天空在缓缓崩裂，露出外面真正的黑夜。



伴随着雪花，星云树种子飘然而至，成千、成万……

第六百四十七章 万敌心动



冰魁提前杀来了，比任何预料都要早。



数不尽的种子在空中飘飘荡荡，发出浅蓝色的光芒，贪婪地吞吃周围的雪花，就在众妖的眼前化成强壮的冰魁。



这批冰魁跟慕行秋之前见过的不太一样，个头比较小，手里的兵器不只是剑，还有刀枪斧叉等多种多样的兵器，有一些背后生着透明的冰翅，飞在空中与地面的部队互相配合。



成形的冰魁越来越多，落地之后立刻排成队列，挥舞着兵器，斩除面前的一切障碍，如同飓风一般扫荡面前的树木、花草和房屋，战魔山经营了数千年的妖术家园就在众妖面前毁于一旦，冰雪与寒冷趁虚而入，抢在冰魁之前占领了每一寸土地。



妖族崩溃了，不可遏制的崩溃，名誉扫地的飞祖制止不了，众多妖王的命令无妖听从，道士们的激励毫无效果，成群地妖族向四面八方退去，结果总是撞见步步为营的成群冰魁，就连天空都没有出路。



许多妖族像疯子一样挖掘洞穴，另外一些在走投无路之后干脆坐在原地不动了，兵器也扔在一边，看上去居然非常镇静。



“天哪，天哪……”妖王飞祖只会重复这两个字。他被吓呆了，只觉得天塌地陷，一切都将毁灭，根本没有任何出路。



慕行秋冲到飞祖身边，抓住他的一条胳膊，厉声道：“还相信这是异史君要你做的事情吗？”



飞祖茫然地看着慕行秋，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道尊……我上当了，都是我的错……现在怎么办？战魔山……天哪，战魔山就要完蛋了，咱们都会完蛋……”



慕行秋手上用力，用更严厉的声音说：“你还有将功赎罪的机会，去把战魔山妖族组织起来，准备迎战冰魁。”



“没用的……”飞祖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依然想摇头，可慕行秋突然变成了凶神恶煞，目光几乎能将他吞掉，飞祖对道尊的畏惧终于超过了对冰魁的害怕，“我这就去，迎战……开战，怎么都是死，还不如……”



慕行秋松手，飞祖转身飞向地面，看到手里的魔掌，慌乱地扔掉，好像是那一块燃烧的木炭。



慕行秋放眼望去，冰魁正从四面八方围攻过来，天上也有，数量少些，盘旋着缓缓下降，显然是在等地面的冰魁汇合。



场面越来越混乱，可是也有一些力挽狂澜者：道士们正用辛幼陶写出的二流符箓和少得可怜的法器布置重重禁制；兽妖又一次证明他们是妖族当中最勇敢的一个群体，没有到处乱跑，而是集合在一起，朝各个方向发出吼叫，只是数量太少，没法改变众妖溃散的局势；万子圣母和她的几百名子孙在道士们照顾不到的方施放妖术禁制，小妖们颤抖着献出鲜血甚至生命，却没有一只逃离圣母；羽王带领着少数飞妖与天上的冰魁对峙，同时不停地观望慕行秋和杨清音……



慕行秋飞到道士们中间，召出自己的全部法器分发下去，其中包括周契遗落的一批法器，它们的品级都很高，虽然当不了主法器，对设置禁制还是有不小帮助。



秃子自动充当传令兵，在道士们中间飞来飞去，将慕行秋和杨清音的命令传达下去、询问他们需要何种法器。



小蒿正努力再次组建鱼龙阵，可是只召到二三百名成员，其他妖族不是太恐惧就是各有想法，根本没法去除杂念加入阵法。



慕行秋分发了全部法器，连霜魂剑也再次交给杨清音，芳芳的神魂与魂魄配合，力量会更大一些，他没忘补充一句：“借给你。”



他手里只剩下洗剑池水，还没有化成任何法器。



第一拨冰魁在西南方的一片草原上遭遇了道士的禁制，挥动兵器发起进攻，禁制看样子能守一会。



大片的妖族仍处于混乱状态，虽然不再乱蹿了，坐在地上等死的妖族却越来越多，肯调头参战的还是少数。慕行秋再次扫视，在一棵红杉树下看到了左流英。



左流英正面朝树干，举起手臂似乎在写什么东西，手指却没有碰到树皮。



慕行秋飞过去，落在左流英身边，“我需要你的帮助。”



左流英放下手臂，扭头看着慕行秋，他总是镇定自若，即使已经不是注神道士，脸上也没有一丝惊慌，“一和万孰多孰少？”



慕地秋一愣，“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左流英却像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说下去，“魔族法术聚集在一起，力量却不增加，这是为什么？对魔族来说，这有什么好处？”



“我不知道，或许能让魔族吸收更多的新成员吧。听着，冰魁提前来了，斗转星移阵还没有布置，咱们仍可以施法，或许能……”



左流英用手指对着慕行秋点了几下，“你说中了一件事，你在泥丸宫里的记忆也说明了这一点，魔族最强大的法术不是移山填海，而是能不停地吸收新成员，有点像是异史君收集魂魄，十三万年前只有道士能够拒绝魔族的拉拢。可道士是怎么打败魔族的呢？当时的道统明明比魔族要弱小得多。”



“据说魔族有叛徒。”慕行秋实在没法听下去了，这点时间他完全可以用来再激起一批妖族的斗志。



慕行秋转身要走，左流英的一句话又将他留下了，“冰魁是魔族法术。”



“冰魁是魔族法术？”慕行秋重复了一遍，隐约明白了什么，一时间又说不太清楚。



“望山星云树一直以来都在协助镇魔钟封堵虚空，它们是魔种在虚空中唯一能接触到的生物，所以星云树就是魔种的新来源，所以祖师一发现有道士入魔才会仓皇退出望山，因为他知道星云树已经‘叛变’。可是道统退隐又有什么好处呢？祖师隐瞒了最重要的信息……”



高等道士总爱隐瞒一些事情，左流英对慕行秋是这样，比他境界更高一层的祖师也是如此。



慕行秋转身望去，他们需要防守的地域太大，道士和妖族的禁制加在一起也不够用，大批冰魁已经从缺口中进入妖族中间，正在展开无情的屠杀，一些妖族终于起身反抗，还有一大批仍然坐在地上不动。



杨清音正率领道士和少数妖族前去迎战冰魁。



“跟我走，先逃出战魔山再说。”慕行秋心中做出了决定，战魔山无论如何守不住了，冰魁数量太多，妖族即使斗志旺盛也打不过，何况冰魁背后的望山道士还没有现身，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带领道士们和少数愿意跟随他的妖族逃出去，能逃出多少是多少。



“逃？星云树的种子以万亿计，只需派出极少的一部分，你一辈子也杀不完。”



慕行秋愤怒了，“杀不完也要杀，如果你不想走……”



“这么多年来你一直行走在魔途的边缘，被魔种侵袭过，被入魔道士攻击过，与魔种展开过直接的较量，现在甚至学习了魔族法术，连内丹也跟道统不同，为什么你还没有入魔？你的道士之心甚至没有成型，情劫也没有度……”



“够了，你到底有没有办法击退冰魁？我不能再等了，前方需要我。”



“办法就在这些疑问之中。”



“我要现在就能用的办法。”慕行秋再次回头，望见杨清音已经施放了太阴之火，这是用道士之血施展的法术，不可能长久维持。



秃子从一群妖族头顶飞过来，远远就冲慕行秋叫道：“老娘让你快点过去，她要用太阴之火冲出去。”



杨清音的想法跟他一样。



慕行秋用妖术升到空中，对秃子喊道：“告诉杨清音，我马上就到。”然后低头对左流英说，“等你想出了办法，去找我吧。”



“魔族最强大的法术也是最明显的破绽。”



慕行秋忍住挥拳揍左流英一顿的冲动，停在空中听他说下去。



“三只妖族和你同时施展魔族法术，利用了你的法术击破了魔像的禁制，而你毫不自知，这是不是有点像鱼龙阵？”



“鱼龙阵的力量能累加也能减少，魔族法术只显示最强的那一道，成员减少也不会变弱。”慕行秋快速说道。



“但有一点它们是相似的，只有一个主脑、一个思维。”



慕行秋又是一愣，有点明白左流英的思路了，“不对，鱼龙阵只有一个主脑，一旦被杀，阵法立破，魔族的一个主脑却杀之不尽，杀死一个，立刻就会有另一个代替，没远没了。”



“冰魁不是真正的魔族，他们的主脑是一个或者几个入魔道士。”



慕行秋转身向杨清音等人飞去，那里是最激烈的战场，他明白了，全想明白了，左流英真的想出了办法，他们不用逃走，完全可以与上万名冰魁一战。



左流英的思路没有终结，仍在红杉树下继续思索，“念心传人被除掉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念心幻术分明是对付魔族最有力的法术，或许念心科也有破绽……”



慕行秋以最快的速度飞向前线，一路上所见的妖族全都无心应战，十几只冰魁就能在他们中间大肆杀伐，只在靠近战场的地方才有一些妖族主动配合道士们作战。



太阴之火熊熊燃烧，却只能挡住一小块防线，道士们围着杨清音，轮流奉献血液，而且都没有接受昏睡法术，就这么清醒着忍受血祭之痛。



跳蚤和一些最强壮的兽妖守卫周围，击退太阴之火没有拦住的冰魁。



之前设置的禁制全被攻破，冰魁正成群地涌来，对死亡毫无畏惧，倒下之后也不爆炸，显然他们这一次就是要凭数量优势取得胜利。



慕行秋吆喝了一声，将跳蚤召来，站在它的背上，开始施展第八层念心幻术。



这一次他必须做到万敌心动。

第六百四十八章 可怜的记忆



冰魁连随机应变的能力都没有，会有情绪、思维、记忆这些东西供念心幻术抓取吗？要不是有左流英的一番话，要不是眼下的形势太过危急，慕行秋大概永远也不会考虑这个问题，更不会尝试。



一念之威，万敌心动。



慕行秋很早以前就听过这八个字，却从来没有当真，如果是一万名人类，念心幻术或许能推动众人已有的情绪，令悲者更悲、怒者更怒、喜者更喜，可也仅此而已，幻术不能无中生有地创造出一种情绪，不能直接指挥一万人做这做那，更不能一念之间就将他们消灭。



对慕行秋来说，务虚幻术是一种协助手段，而且是有点不够光明正大的阴险手段，能不用尽量不用，他更愿意直接施展务实幻术，用闪电击败敌人。



可这一次闪电是没办法击败上万名冰魁的，慕行秋看到了，这一批冰魁不仅外形发生了变化，对法术的抵抗力也更强，就连杨清音的太阴之火，也要好一会才能将走入其中的冰魁烤化，其他妖族的妖术只能略微延缓他们的脚步而已。



务虚幻术扫过道士，慕行秋感受到一股听天由命的无可奈何之情，道士毕竟是道士，他们曾经心境如湖，也曾经因为接受再灭之法而心潮起伏，如今的他们将这两者都丢弃了，既没办法坦然赴死，也不像妖族那样只想战死或等死，他们尽量顺其自然：杨清音需要道士之血，他们就提供，而且不肯昏迷，忍受着清晰的疼痛；如果有人命令他们冲向冰魁，他们也会奋不顾身，却不会对胜利抱有希望。



幻术继续扩张，在一群兽妖身上采摘到一股夹杂着恐惧的勇敢之情，他们心里其实也害怕冰魁，而且一点不比其他妖族少，只是应对的手段不一样，像那些挺直的树木，宁折不弯，他们用吼叫和战斗迎战恐惧，甚至达到了主动送死的程度。



幻术迅速推进，接触到更多更复杂的情绪，正在战斗的妖族未必最勇敢，坐在那里等死的妖族未必全是怯懦，也有失望、茫然、冷静等等情绪，那些冷静的妖族只是觉得战斗全无意义，因此宁愿坐在那里想一些别的事情，睁着眼睛，却根本不看周围发生的杀戮，也不听传入耳中的惨叫。



“慕行秋，快点帮忙，我快要顶不住了！咱们得马上冲出去，左流英怎么没来？”杨清音专心施展太阴之火，没有察觉到从身边掠过的无形幻术，还以为慕行秋在观看敌情。



“再等一会，或许咱们不用逃走。”慕行秋大声回道，他的幻术终于到了冰魁身上。



“再等一会，大家的血就都用光了……我顶多还能坚持一刻钟！”杨清音小心控制着法术，她不能让任何一名道士死在自己手里，如果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她会结束太阴之火，让所有道士自己选择。



慕行秋没有回答，他正在将幻术提升到极限，捕捉冰魁的情绪与念头。



这是一群法术制造出来的怪物，仅有一点的生命就是心脏位置上的那一小粒种子，但他们也有情绪，那是一种如烟似雾、虚无缥缈的情绪，比幻术本身还要难以捕捉。



慕行秋没能将这些情绪抓住，因为这比竹篮打水、以手掬风还要困难，无论他怎么小心、怎么努力，冰魁的情绪总是与幻术擦肩而过。



情绪是“心”的最外一层，只有抓住它，幻术才能顺藤摸瓜找到冰魁的念头与记忆，从而发现主脑的位置。



慕行秋用上了全力，内丹疯狂地转动，法力如泉水一般涌向全身血肉，一心八用都维系在幻术上，可还是差着一点，他就像一名老眼昏花的妇女，费力地在给一根针引线，毫厘之差带来一遍又一遍的失败。



慕行秋手里的洗剑池水就在这时发生了变化。



它没有变成助力的法剑，而是化成了一根鞭子，一根如水流般的浅色长鞭。



慕行秋甩出鞭子，水流长鞭瞬间冲到百余丈的高空，然后爆裂开来，水珠四溅，每一滴水珠在飞出一段距离之后再次爆裂，产生更多水珠，如此反复，很快就覆盖了数里之内的范围。



每一滴水珠都加持着幻术。



慕行秋恍然，原来不是念心幻术的攻击范围太小，而是他施法不得当。



念心科是道统十八科之一，以念心幻术为主导，同时也拥有众多的辅助法术，慕行秋几乎都没学过，一直以来修行的只是幻术和一些低级的拳法、鞭法，好处是幻术提升极快，坏处是不成体系，远远发挥不出幻术应有的威力。



就像是两名武士，力量、速度、反应等方面全都旗鼓相当，可是一方赤手空拳，另一方全副武装，且有坐骑可乘，实力一下子就会有天差地别。



慕行秋的念心幻术几乎就等于赤手空拳。



洗剑池不愧是道统九大至宝之一，不仅能随心所欲地变幻形态，还能弥补施法者最大的短板，慕行秋的幻术终于得到了一些武装。



他抓住了冰魁的情绪，甚至能准确地描述它们，那是一种行走在夜路上的迷茫惶恐之情，明知前方可能是深沟、悬崖或者死路一条，却不敢停下脚步，因为身后似乎有更可怕的东西在追赶，越来越近……



慕行秋从来没在一个群体中发现如此整齐划一的情绪，每只冰魁的迷茫惶恐都是一样的，没有更多，也没有更少。



幻术继续推进，冰魁的情绪不值得挑拨，慕行秋要找的是记忆，摧毁记忆就能摧毁周围的强敌——他越来越相信左流英的判断了。



水流之鞭再次扬起，第一批水珠还没有完全消散，第二批又来了，新旧水珠互相激荡，产生更多、更广泛的水珠，每一滴都晶莹剔透，像是散碎的钻石，像是陨落的群星，仿佛无尽的烟花明灭在漫天的雪花中。



坐在地上等死的众多妖族抬起了头，望着满天的奇景，惊叹不已，陆续起身，慢慢地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一些妖族掏出了三首神像，喃喃地祈祷，另一些则举起手臂，试图从空中抓一滴水珠。



战斗的妖族抬起了头，瞬间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们不想被冰魁杀死，对生存的渴望超过了一切，可也不想再战斗、不想逃跑，甚至没有躲避正在向自己接近的致命一击。



道士们也抬起了头，看到了美妙绝伦的景象，察觉到其中蕴含着极其强大的法术，这法术令人心安，令人迷醉，妖族盯着满天的水珠，道士们却只盯一滴，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一滴水珠，从中看到不同的景象，都是自己最怀念的记忆。



冰魁手中的兵器还在降落，只是动作稍显僵硬。



在小蒿眼里，水珠只是水珠，“雪还没下完呢，又下起雨来了，这是什么鬼天气？慕行秋，你要把大家都变成冰棍吗？”可她也伸出手，想接一滴水珠看个仔细。



杨清音的太阴之火消失了，她已经没办法再从其他道士体内吸取血液，呆了一呆之后，也跟小蒿一样产生了疑惑，看向空中的慕行秋，刚要开口催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中产生一阵莫名的悸动。



别的眼睛看到的都是水珠，只有她看到的是一名身穿妖族皮甲的年轻男子在挥舞水流之鞭，他是奇景的创造者、梦想的源生地……她憎恶幻术唤起了心底最深处的情感，怀疑这股情感的真实性，却又对它甘之如饴，甚至想将它紧紧拥在怀里，抚摸它、亲吻它、撕碎它，然后再一点一点将它恢复原状。



这不是一连串的场景，一切都极短的时间内发生，同样的幻术，在不同的心里唤起不同的情绪，慕行秋是唯一不受影响的人，眼中一无所见、耳中一无所闻，只是不停地扬鞭、甩鞭，通过反复的动作，扩大幻术的覆盖范围，将众多冰魁那虚无缥缈而又整齐划一的情绪牢牢抓住。



终于，他看到了冰魁的记忆，可怜的一点记忆，绝大部分都是无尽的黑暗，只有一个清晰的人像和一句清晰的话——慕行秋曾经在拓涛的脑海中见过的那名望山道士下达简短无情的命令：前进，杀。



就这样一段记忆，比星云树的种子还要渺小，摧毁它们就能摧毁冰魁吗？慕行秋即使已经走到这一步，仍感到难以置信。



突然间，他发觉一股与幻术相似但是反方向的力量袭来，那名隐藏起来的望山道士终于发起了反击。



慕行秋再无犹豫，手中的流水之鞭发出摧毁一切记忆的命令，传递给每一滴水珠。



顷刻间，那些短暂渺小的记忆崩溃了：望山道士和他的话被黑暗吞没，连一道幻影、一个音符都没留下。



所有冰魁的动作都停止了，冰制的刀枪剑戟离目标只有分毫的距离，有一些甚至已经击中了活生生的身体，却在一瞬间失去了致命的力量。冰魁停止了，他们来自于黑暗，又回到了黑暗之中，在那里他们无需保持古怪的形态，也无需感到迷茫惶恐，因为他们就是黑暗本身。



一场世间罕见的冰霜之雾弥漫整个战魔山。



晶莹的水珠消失了，慕行秋却没有收回幻术，他已经接触到冰魁首脑发出的魔族幻术，战斗还在继续。

第六百四十九章 我要做这个人



美梦从来不会自然苏醒，总是被叫醒、惊醒，美妙的景象还在脑海中萦绕不去，眼睛所见却是平淡无奇的现实，巨大的反差往往令人失魂落魄，既而涌出强烈的希望——宁愿长睡不愿醒。



漫天的水珠消失，道士和众妖心中产生的就是这样一种失落感。



“冰魁……这些冰魁……”好一会之后才有道士和妖族反应过来。



万余只冰魁正在消散，身体化成了比雪花还小的冰屑，没有降落在地上，而是悄无声息地向空中升起，像一片氤氲的雾气，逐渐变成真正的雪花，重新飘向地面。



前所未有的一场大雪，整个群妖之地的雪似乎都集中在了战魔山，铺天盖地，奇异的是，每一片雪花都闪烁着微光，整个世界既黑暗又明亮。渐渐地，雪停了，外面的天空终于显露出真容。



又一个清晨，却是战魔山数千年来迎来的第一缕真实的阳光。



阳光斜照在铁麒麟跳蚤的身上，反射出数丈长的光芒，令众多眼睛难以直视，可是站在麒麟背上的身影没有被光芒掩盖，反而越发清晰。



战魔山无声，众妖感到失落之后，没有因为美梦中断而发怒，也没有因为强敌消退而狂喜，谁也不开口，难得有一次睁眼之后的现实比梦境更美好，恍惚间，现实反而虚幻：万只冰魁真的被消灭了吗？战魔山真的安全了吗？



“这就是念心幻术。”一个清脆的声音骄傲地说，小蒿伸手指着空中的慕行秋，“以后我也会跟他一样厉害。”



辛幼陶抬手在额头上摸了一下，杨清音用老君魔掌吸血时留下的小小伤口还在，他难以相信一场生死之战居然这样就结束了。



“慕行秋……”



“嘘……他还在施法。”小青桃及时阻止了辛幼陶。



跳蚤身上的光芒渐渐散去，慕行秋手里握着的水流之鞭跟他本人的身影一样清晰了。



他还在施展第八层幻术，但是没有水珠溅出，水流之鞭斜斜地指向天空，长五六丈，末端吞吐不定，它在与敌人进行最后的较量。



慕行秋猛地收回鞭子，水流消失，化成一滴水，附着在他的手心里。



两里之外的半空中出现了一道身影，他不是飞过来的，而是被硬生生拽过来的，由远及近、由虚入实，即使飘在空中也显得踉踉跄跄，像一只被箭矢射中的孤雁，奋力扑动翅膀，可还是越飞越低。



身影终于稳住，离地只有数丈，下方就是一群幸存的妖族。众妖散开，惊恐地望着奇怪的道士，都不明白他是怎么出现的。



这是一名望山道士，四十岁左右的相貌，跟大多数道士一样，虽不英俊，却自有一股儒雅威严之气，只是嘴边的一缕鲜血让他显得有些狼狈。



“一念之威，万敌心动……嘿，嘿嘿。”望山道士冷笑数声，对周围的妖族熟视无睹，目光只盯着慕行秋，“我该敬佩念心幻术，还是洗剑池水？”



另一边的魔侵道士们互相看了一眼，谁都不认此人。慕行秋闭目调息，辛幼陶发现他根本没精力说话，于是上前一步代为应对：“怎么，你不服气吗？给你洗剑池水，你能一下子消灭这么多冰魁吗？”



望山道士只是冷笑，脸上的高傲神情表明他就是不服气。



“你叫什么名字？”慕行秋的这一口气终于缓过来，洗剑池是天下第一等的法器，对法力的消耗也异乎寻常，他的内丹只差一点就失去控制。



“名字？这有什么意义？修行者不应该有名字，如果有也应该将它忘记。”



辛幼陶扭头低声对小青桃说：“答应我，如果有一天你成为高等道士，一定要正常说话，千万别学这个家伙，还有左流英。”说到最后几个字，辛幼陶的声音更低了。



小青桃笑着摇摇头，她根本不认为自己有机会成为高等道士。



“好吧，无名道士，把龙魔和魔像交出来，我可以放你回望山。”



“你为什么不用念心幻术夺走我的记忆？”望山道士落在地面上，四周的妖族退得更远一些，“因为你夺不走，你可以摧毁记忆，但你看不到也夺不走，我们不会再犯周首座的错误，慕行秋，从此以后，你再也不能从魔道士脑海里获取一点记忆。”



望山道士已经自称“魔道士”了，他显然用某种法术对自己的记忆动了一些手脚，慕行秋做过夺取记忆的尝试，可是看到的全是一堆不连续的碎片，拼不出任何可辨认的场景。



“你胜了，但这只是战争的开始。”望山道士有着入魔者的显著特点——狂热的自信，即使一败涂地、身负重伤，他也毫无畏惧，反而更显高傲，好像他才是慷慨赴死的斗士，“愚蠢的道士们，你们，还有从前的我都被骗了，道统的修行之路根本就是错误的，修魔才是正途，等到魔族重返，错误会得到修正，整个世界都会被净化！”



“你所谓的净化就是屠杀吧。”杨清音开口道，冰魁被消灭了，可周围还是留下大量尸体。



“妖族本来就是施法材料，献祭是他们天生的职责与命运，至于人类，不过是道根的土壤，这片土壤越来越贫瘠，早就该被换掉。慕行秋，所有走错路的道士当中，你的路错得最严重，别以为胜利属于你，这都是洗剑池的功劳，念心幻术以后只会将你领入深渊。”



望山道士右手捏出一种法诀，指向天空，“魔种永传，你们都将灭亡，永坠黑暗，我虽然先走一步，却将在未来重生。”



慕行秋猜到了望山道士要做什么，提前发出一道闪电。



众目睽睽之下，望山道士全身上下冒出团团黑气，皮囊却像腐烂的水果一样迅速萎缩坍塌，噗，一团绿光从道士头顶蹿出，正好撞上幻术闪电。



闪电缠住了绿光魔种，魔种在做困兽之斗，不停地挣扎。



数名手里拿着铜镜的魔侵道士同时将镜面对准了魔种，片刻之后，绿光炸裂，消失得干干净净。



冰魁和他们的主脑彻底被击败了，龙魔和魔像却仍然不知下落。



慕行秋离开跳蚤的后背，落在地面上。



幸存的妖族慢慢汇聚过来，天空中，羽王与数百只飞妖盘旋往来。



慕行秋先向道士们点点头，几步走到附近的一处小土包上，大声说：“你们看到了，也听到了，魔族无意解救任何一种生灵，他们只想毁灭，然后独占这个世界，该是你们做出选择的时候了。”



“什么选择？妖族还有选择吗？无非就是死在谁手里的区别而已。”万子圣母站在众妖当中分外醒目，冰魁杀来的时候她没露出恐惧，危机解决她也不显得特别兴奋，也只有她敢在这种时候向道尊提出疑问，而且用的还是很随意的语气。



“只要一息尚存，就有选择。”慕行秋突然想起了锦簇，年轻的灵妖肯定会比他说得更合理更激昂，可他也有对策，不提妖族孩子的未来，也不提古神的旨意，他只想是说出自己心中最真实的看法，“世上没有永生，有生就有死，可是所有生者都在努力活着，谁也没有因为有朝一日会老死就放弃这几十年、几百年的寿命。魔族带来的死亡会比老死更准时吗？今天咱们不就拒绝了冰魁带来的死讯吗？”



“是你拒绝了，我们只是沾光。”万子圣母又一次插口，“我倒看见不少妖族伸长了脖子迫不及待地欢迎冰魁哩，他们现在肯定非常恨你。”



不少妖族脸红了，他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才放弃反抗，没想到道尊会将他们救下来。



慕行秋笑了一下，“只是伸长脖子，没有自己将刀架上去，就说明大家还想活下去。我只想问一句，你们愿意为活下去而战斗吗？别指着望拯救者，魔族不是，我也不是，瞧，许多妖族倒下了，我救不了他们。我知道魔族比冰魁和入魔者要强大得多，可是不去抵抗不去争取，就永远不会知道是否还有一线生的希望。这就是我说的选择，为一个渺茫的希望，比针眼还小的希望，站起来，拿起武器，对所有送来死讯的使者说一句‘不，我拒绝接受’。”



众妖沉默了一会，然后不约而同发出山一般的吼声，他们从来就没有生活在光明伟大的希望中，一点点的希望就值得他们奋斗，哪怕这希望是天空中最晦暗的一颗星辰，他们也愿意仰望。



慕行秋的话或许不如锦簇动听，但他本人就是希望。



老撞冲出妖群，大声问：“我们选择希望、选择战斗，然后呢，该做点什么？去找冰魁决斗吗？”



慕行秋向老撞点下头，目光转向周围的道士，挨个看了一眼，“我曾经说过要带着大家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藏起来，旁观道统与魔族的战争，但是……抱歉，我要违反承诺了，这世上或许还有安全之地，但那里不是我想去的。妖族和人类必须联合起来，所有能够战斗的种族都得加入这场战争，为自己的生存做出努力。总得有人站出来做这件事，告诉大家真相，告诉他们必须战斗，一切还有希望，等得越久，无辜死去的生灵越多，这个世界的力量就越衰弱。总得有这样一个人。”



慕行秋停顿了一会，他在想自己配不配说这句话，还在想这到底是不是自己最真实的感受，然后他说：



“我要做这个人。”

第六百五十章 诀别



慕行秋“要做这个人”，挺身而出担当魔族的抵抗者，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多日来深思熟虑的结果，他看到太多因为分散而被屠杀、因为团结而赢得一线希望的例子，他知道，这个世界最需要的不是一个强大的首领，而是一个能激起斗志、能联合各方力量的人。



他也希望看到别人站出来承担重任，自己或者在安全之处远远旁观，或者追随此人当一名纯粹的战士，可这个人迟迟没有出现。



那些风起云涌的妖王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而牺牲大量妖族，就是过于奋不顾身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至于眼下还很安全的圣符皇朝和十二诸侯国，那里的大多数人类甚至还没有切身感受到魔族的威胁，对危险稍有了解的龙宾会，只会躲得跟道统一样深，绝不会担当反抗者。



就是为了自己，慕行秋也不得不站出来。



第一次向妖族和道士公开宣言，之前的犹豫与彷徨在话出口之后全都消失了，他终于确认，无论能否成功，这就是自己要走的路。



接下来，他要直接面对芳芳的魂魄，他想这是自己欠她的，即使这只魂魄与从前的芳芳差别极大，但两者之间毕竟有着无法抹杀的延续性。他要告诉魂魄，自己没办法完全将她当成芳芳对待，暂时也没精力再去追寻道火本源了。



战魔山的危机还没有完全解除，斗转星移阵的七大枢位都有严格的布置时机，这一拨冰魁提前到来，离时限还有十几天，所以入魔道士和冰魁仍可能再度发动进攻。即使这样，慕行秋仍忙里偷闲，在一片残存的树丛中，施展法术进入霜魂剑。



秃子和跳蚤在树丛外面巡视，除此之外，慕行秋身边再无旁人。



霜魂剑内是一个井然有序的世界，十多万只魂魄整齐地排列着，散发出或大或小的光芒，比慕行秋记忆中更加明亮一些。



他很快就找到了芳芳的魂魄。



他上一次来的时候，珠子里有无数个芳芳的形象，现在却只有一个。



她盘膝而坐，闭目存想，右手捏道火诀，左手护住下丹田的位置。她在修行，连身躯都没有，更不可能产生内丹，可她还在修行，在这个世界里，她终于能做到心无挂碍，无需为任何事情害羞，也不用再时时想着另一个人。



这是完完全全的存想，天荒地老亘古不变的存想，如果不是慕行秋偶尔用霜魂剑施法，魂魄大概永远也不会醒来。



慕行秋突然觉得这一切太残忍，无论魂魄与芳芳有多少关联，他都不应该打扰她。



这是最后一次，他想，最后一次。



珠子里的魂魄睁开双眼，眸子清澈如溪，又深邃如潭，在这里，她是无所不能者，于是一眼之间，她明白了一切。



慕行秋甚至无话可说。



魂魄露出微笑，淡淡的、浅浅的微笑，比春天草地里的第一抹绿意还要隐约，但她没有抬手掩嘴，也没有露出羞意，这是魂魄独有的微笑。



慕行秋发觉他在不由自主地后退，魂魄仍在眼前，连发丝都清晰可辨，可他还是越离越远，魂魄在将他慢慢送出去。



“我今后不用再睁开眼睛，你也不用再来看我了，你的决定对咱们两个都有好处。”魂魄没有张嘴，声音却直接传入慕行秋耳中，“我终于度过了情劫，这是结束，也是开始，但我的开始和你已经不在一条路上。我只有一个请求，如果你还记得芳芳，就收起这柄剑，我今后不会再接受任何人的召唤，但我还需要这个安身之所。”



“只要我还活着，霜魂剑就是你的安身之所。”慕行秋也没有开口，他的想法立刻就为魂魄所知。



“谢谢。”这是从前的芳芳绝不会对慕行秋说出的话，魂魄的容貌开始模糊，她闭上眼睛，重新回到修行的世界中去，脸上的神情轻松而专注，她与外面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也中断了，从此以后可以心无旁骛地存想，一直存想下去。



慕行秋退回到现实中来，双手捧着霜魂剑，心痛如绞，他是活生生的人，对割裂有着活生生的痛感。在他心里，芳芳死了三次，第一次是断流城，第二次是他被异史君点醒，发现自己在逃避魂魄，第三次就是现在。



他就坐在那里，让怀念与心痛将自己包裹，直到他能够平静地忍受。



起身后，慕行秋将霜魂剑收回左腕上的无形剑鞘里，觉得这里也不够安全，一时间却没有其它地方可以选择，只好暂时放下这件事。



他走出树丛，发现秃子和跳蚤都在遥望远处的一个小山包。



“他们要处死战魔山妖王，咱们要去看看吗？”秃子说，“我觉得他死有余辜，听说冰魁能悄没声地攻破战魔山的防护，靠的就是那尊魔像。”



魔像的心脏已经彻底死去，可入魔的望山道士连星云树种子都能变成冰魁，魔像在他们手里大概仍能发挥出强大的力量。



慕行秋带着秃子和跳蚤向行刑地走去，没问要处死飞祖的“他们”是谁。



“小秋哥，你见到芳芳了吗？”秃子突然问。



“嗯。”



“她提起我了吗？”



“她让我向你问好。”慕行秋笑着撒了一个小谎。



“呵呵，我挺好的。等我死了，魂魄也能进霜魂剑吗？”



“能，霜魂剑里的地方足够大。”



“尤其是我这么小。”秃子笑嘻嘻地说。



辛幼陶从空中飞下来，落地之后走在慕行秋身边，“查过了，战魔山百里之内都没有冰魁和望山道士的行踪，也没有龙魔和魔像。真是麻烦，龙魔不会有事吧？”



“她总有办法。”慕行秋对龙魔的行为向来拿不准，却又对她充满信心。



离行刑地越来越近，路上的妖族都恭恭敬敬地让路，辛幼陶又说：“你真的要我回皇京？”



“你和小青桃。”慕行秋纠正道，这是他进入霜魂剑之前向他们两个提出的建议，“人类与妖族的隔阂仍然很深，想让双方在几年之内尽弃前嫌，得从现在就开始准备。”



辛幼陶神情严肃地走出一段距离，“几年之内……你还真是野心勃勃啊，咱们这些人跟妖族一块出生入死，都没得到完全的信任。圣符皇朝和十二诸侯国那些人……唉，你得知道，权力并不能让一个人为所欲为，我姐姐或许很快就能独掌大权，但她不能违逆众意。她常说权力就是一座堡垒，堡垒越坚固住在里面的人越安全，但是对外界的影响反而越小。那种以为帝王就能掌控一切的想法，只是一种幻觉。”



慕行秋笑了，“本来就没人能掌控一切，也不需要掌控一切，只需要尽可能让大家感觉到切身的危险，鼓舞他们的斗志，让他们愿意为自己的未来一战，这就够了。这不是为了保护帝王，而是保护自己。”



辛幼陶皱着眉头想了一会，“你不跟我一块去皇京吗？我姐姐……肯定很高兴见到你，你这些话她也愿意听。”



慕行秋摇摇头，他并没有因为辛幼陶的推搪而不满，恰恰相反，他觉得辛幼陶是在认真地考虑这个任务，这是一个艰巨的任务，谁要是兴高采烈地接受了，才有问题，“我要暂时留在群妖之地，以后还要去一趟舍身国，可能还有止步邦，这是整个世界的战争，我得劝说所有生灵一块参战。”



“呵呵，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自己的任务轻松多了。”辛幼陶终于露出笑意，“好吧，就让咱们试试，看看一群死过一次的人能不能做出点大事来。说实话，我总有一种跟你上贼船的感觉……”



“那也是又大又稳又好玩的贼船。”秃子抢着说。



“我只要稳。”辛幼陶笑着说，跟慕行秋一块停住脚步，他们已经走到行刑地，跟大量妖族一块面对山顶上的受刑者。



杨清音和一群道士飞过来，站在慕行秋身边，没说什么。



飞祖身上没有刑具，他自愿受刑。



在最辉煌的时期，飞祖能与漆无上争夺巨妖王之位，即使功败垂成，也耻于充当漆无上的部下。回首往事，他觉得自己之所以会被舍身国王子欺骗，大概就与那次争位失败有关。



他渴望成为领袖与英雄，渴望听到战魔山妖族充满感激的呼声，所以他甘愿冒险，甚至不惜采取阴谋诡计。



飞祖相信，伟大的胜利与成功足以抹去一切见不得光的卑鄙无耻，他只是没料到自己也会成为被骗者。



想这些都没用了，事实已经不可改变，他没有成为英雄，反而成为战魔山被毁的罪魁祸首，看着满目疮痍，看着堆在不远处的大量妖尸，他长叹一声。



“战魔山已毁……”飞祖想说点什么，明明已经想好的话，还没出嘴就觉得毫无意义，他的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慕行秋身上，“如果道尊真能挡住冰魁和魔族，请您最后给妖族留一条活路，别让他们再成为道统的猎物。”



慕行秋回视飞祖的目光，却没有给予回答。



飞祖再次长叹一声，知道自己的要求是多么的遥远和不切实际，他拿出一把骨刀，努力摒除一切思绪，以免自己手软，然后将刀快速刺进胸膛，另一只手跟随在后，从伤口处伸进去，掏出他的心脏，也是他的妖丹。



这是他作为战魔山妖王挽回荣誉的唯一方式，众妖用沉默表示原谅。



杨清音扭头慕行秋说：“来吧，左流英要见你，道士们有话要对你说，高伏威好像也想起了什么。”

第六百五十一章 未来的任务



甘知泉仍然是魔侵道士们的首领，这与他的实力无关，而是出于一种长久共处所形成的信任，他不像杨清音那样能够镇住群妖，也不像慕行秋那样能在危急关头扭转乾坤，但他总在大家中间，了解每个人的感受与期望。



于是他走出来，与慕行秋互施道统之礼。



道士们站在一片被冰魁摧毁的林地中间，四周一片狼藉，战魔山的树木虽然依靠妖术茁壮生长，本身却没有半点虚假，到处都是残枝败叶，粗大的树干倒在地上纵横交错，更增家园破落的凄惶。



甘知泉就在这样的环境中说：“慕道士，你真不打算躲起来了？”



“嗯，实话实说，我也不认为咱们真能找到理想的藏身之处。”



甘知泉点点头，“可我们还要试试，天下之大，或许有魔族关注不到的地方，希望你能理解我们的心情。”



“我理解，也祝愿你们能成功。”慕行秋无意强迫任何人加入战争，他相信这批道士最终会清醒过来，所需要的只是时间。



“不过我们终究还是要向道统交出内丹，在这个时候到来之前，我们愿意为这场战争做点事情，一切事情，即使是赴汤蹈火。”



慕行秋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知道甘知泉所言就是所有人的想法，道士很少有激昂慷慨的时候，他们总是保持理智，做决定更慢一些，也不会把话说死，但他们的承诺更值得相信。



只有杨清音脸上闪过一丝不屑，她的要求更高，但是没说什么。



慕行秋也不客气，“想让妖族与人类联合，首先得联合各部妖族，战魔山能聚集这些妖族颇为不易，得有人留下帮助他们。”



“我既然被妖族当灵王，当然要留下。”杨清音开口道。



“我希望你能跟我一块去舍身国。”慕行秋不太放心让杨清音统领众妖，她身边有一群忠诚的灵妖，这是好事，但她缺少灵活的治妖手腕，可能会惹下不少麻烦，还有其它一些理由，让慕行秋觉得将她带走更好。



“去舍身国做什么？”杨清音冷着脸问。



“舍身国是半妖之国，妖民众多，土地广阔，对日后的联合非常重要，我要亲自去一趟，劝说舍身王参战。”



“可你根本不认识舍身国的人，哦，有个全部记忆被你摧毁的拓涛王子，之前还有一个被道统杀死的叫拓疆什么的王子。”杨清音一点也不看好这次舍身国之行。



“所以我需要一些帮手，你的灵王称号会很有用。”慕行秋笑着说，察觉到杨清音的冷硬与反对都是故意装出来的样子。



“我也很有用。”秃子和小蒿异口同声。



慕行秋点点头，仍然盯着杨清音，等她的回答。



杨清音显得很不情愿，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好吧，既然你说有用……我这个灵王称号舍身国恐怕连听都没听说过。”



“那就让他们听到。”慕行秋转向甘知泉，直接说：“我希望你能留下来辅助这里的妖族。”



“好。”甘知泉同意得很平淡，对他来说这就是严肃的许诺。



“我还需要一批人回圣符皇朝和十二诸侯国，联络各地的散修，接触各国的符箓师，告诉他们群妖之地正在发生的战争，还有魔族即将重返世间的消息，如果能组建起一支力量，那就更好不过。”



辛幼陶和小青桃的任务是劝说皇室与各国王室暂时放下与妖族的仇恨，联合起来准备迎战魔族，慕行秋还需要一批人去调动其它力量。



甘知味扬起头，“我去。”然后对哥哥甘知泉说：“我也得做点事情，不能总留在你身边，而且人类那边总比这边更安全一点。”



甘知泉寻思了一会才点点头，他心里很清楚，对魔侵道士来说，人类王国一点也不比群妖之地更安全。



道士们纷纷表态，分别追随甘氏兄弟。



裴子函也站在道士们中间，他自然选择留下，慕行秋对他却另有安排，“我希望你能远离战斗，专心传授妖术。”



“传授妖术？”裴子函瘦骨嶙峋的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解，“我会的妖术不多，而且传授给谁？妖术师们各有传承，我好像没什么可教给他们的。”



慕行秋掏出五颗颜色各异的宝珠，“这里是异史君的一部分记忆，里面有不少妖术，还需要你仔细整理一下，我想足够你传授给妖族了。”



裴子函惊愕不已，没有伸手去接五颗宝珠，“你知道，这些记忆将会培养出一批强大的妖族，异史君自己都舍不得轻易传授，每传授一招妖术他都要求丰厚的回报。”



“想要与魔族开战，需要强大的妖族。而且我希望你能多挑选一些十五岁以下的妖族，你会发现他们更容易接受这些妖术。”慕行秋有过经验，他交给裴子函的记忆不只是一些现成的妖术，最重要的内容是修炼妖丹的法门，那些成年的妖族很难接受。



“只有不到十年时间……”裴子函觉得时间太短，培养小妖怕是来不及，但他马上改变了主意，“没有什么来不及，道统三祖当初就是一边争战一边培养道士。好，我接下这件任务。”



魔侵道士的任务分派完成，众人告辞，只有甘知泉留下来，他是个心思缜密的人，有些事情要提前问清楚，“这里有上百个部族，至少三十名妖王，你和杨清音离开之后，由谁主事？”



甘知泉明白“辅助”的含义，他自己也绝不想当一名妖王。



“万子圣母。”慕行秋肯定地说。



甘知泉微微一愣，“这还真是一个……奇怪的选择，不过仔细想想，万子圣母或许真行。她要是死了呢？”



“羽王，但是要看紧他。如果再有意外，就只能由你挺身而出。”



“就为了这个，我也得保住万子圣母和羽王的性命。”甘知泉偶尔也会开个小小的玩笑，“战魔山怎么办，还要再与冰魁开战吗？”



“等我和左流英商量一下，你的想法呢？”



“如果是为了鼓舞士气，这一战已经够了，如果是为了阻止斗转星移阵，这点妖族又太少了，除非你能留下，再施展一次‘万敌心动’。”



慕行秋笑了笑，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他有预感，下回冰魁再来的时候，念心幻术的效果不会这么好。



杨清音带着猛虎符师高伏威走来，甘知泉告辞。



高伏威一直就有点害怕慕行秋，现在更是惴惴不安，一走过来就说：“我也是突然发现脑子里多了这段记忆，立刻就告诉灵王了。”



“嗯，你想起什么了？”



“我说不太清楚，自从道尊施法屠冰魁之后，我就觉得自己脑子里多了一点模模糊糊的记忆，每当我细想的时候，它就变得更模糊了。”



慕行秋当时的幻术主要是针对冰魁的，但是散布范围极广，对妖族和道士都有一点影响，借助于洗剑池水，这股幻术的力量极为强大，唤醒了高伏威脑海中一小段被除去的记忆，准确地说，这段记忆是被隐藏起来了。



“我需要再对你实施一次幻术。”



“好，我就是为这个来的。”高伏威干笑两声，从前他还敢跟慕行秋分庭抗礼，万只冰魁一念之间被消灭之后，他再也没有这种想法了，能走到道尊面前交出自己的记忆，他感到无比荣幸。



这回查看高伏威的记忆并不难，第五层幻术就够了，慕行秋甚至将环绕记忆的迷雾去除，让高伏威自己也看到。



猛虎符师趔趄了一下，脸色突变，“这不是我的意思，我什么都不知道……”



高伏威的记忆中没有野林镇的内容，而是一名符箓师下达命令，让他想办法接近慕行秋，了解他的动向，时间一到，这段记忆将会自动恢复，届时高伏威要西行前往舍身国等候下一步指示。



慕行秋的幻术让记忆提前恢复了。



“从今以后你要跟着我，我带你去舍身国。”



高伏威的脸色更难看了，连声音也在微微发颤，“我绝对无意探听道尊今后的去向。”



慕行秋笑了笑，“我相信你，去吧，准备一下，或许咱们很快就会出发。”



高伏威遵命离去，几步一回头，总以为自己会遭到背后偷袭。



“你这和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杨清音说，听慕行秋介绍高伏威的那段记忆之后，她感到困惑。



慕行秋想了想，“我这条鱼比网要大一些。”



杨清音轻轻哼了一声，“走吧，去见左流英。你还说不抢指挥权，可现在大家都听你的，我成传令的小兵了。”



慕行秋只是笑，不与杨清音争辩。



秃子在慕行秋身后说：“我就愿意当传令的小兵。”



小蒿接过话头，“我要当念心科弟子，‘一念之威，万敌心动’，我一指，身前身后的敌人就全倒了，哈哈哈，到时候我要大笑三声……”



“为什么要大笑三声？”秃子不解地问。



两人跟在后面争个不休，杨清音与慕行秋走在前面，进入残破的树林中间，左流英正在这里等候。



左流英身边摆放着至少五十件法器，一半是宝珠，另一半则各种各样，他盯着其中一枚宝珠，等了一会才抬起头，“我把我的记忆复制了一份。”



“干嘛，脑子里装不下了吗？”小蒿问。



左流英仍然看着慕行秋，他极少流露情绪，这时的目光却表现出一丝坚定，“帮我个忙，慕行秋，把我脑子里的记忆全去掉，我自己做不到。”

第六百五十二章 记忆的拖累



左流英最近一次闭关其实失败了，他突破了吸气境界，进升到餐霞一重，对于普通道士来说这是难以想象的奇速进展，左流英却一点也不满意，认为这样的速度不可接受。



所以他提前结束闭关，因为他知道，再这样修行下去，他会成为平庸的道士，甚至没办法恢复注神境界。这几天来，左流英念念不忘的全是这件事，一刻不停地思索，想弄明白修行进展不如己意的原因。



从慕行秋那里得到泥丸宫的记忆之后，他增多了对魔族的了解，对自己的修行也颇有所悟。



“四百多年的记忆拖累了我。”他说。



“异史君说记忆就是力量，道士们的记忆也都远超常人，怎么会变成拖累？”慕行秋没有马上替左流英去除记忆，这样的请求实在太出人意料，他总得先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就因为记忆是力量，所以我才不堪重负，从前我能轻易地操纵记忆，现在却是它在操纵我。”左流英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魔妖法术也是力量，而且是强大的力量，但是在道士手里却发挥不出来，即使是入魔道士，施展魔族法术时也显得笨拙，只是他们自以为实力有所提升。”



慕行秋承认左流英说得没错，两名望山道士先后败在他手里，周契甚至还是注神道士，两人都使用过魔族法术，在慕行秋看来，还不如道统法术更有威力。



“想要领悟真正的魔族法术，自己首先得彻底变魔，那意味着舍弃内丹和一切道统法术，可即使是最执迷不悟的入魔道士也做不到这一点，他们总想用魔族法术完善或加强自己的内丹，结果反而削弱了实力。”



左流英停顿了一会，伸手在一颗宝珠上点了两下才继续道：“记忆是力量的一部分，只有跟相应的内丹与法术结合，才能发挥出该有的效果，我留着这些记忆重新修行，就像是背着一座山走在路上，每一步都要付出太多的努力。”



“这才多久，你就已经是餐霞境界了，你还觉得慢？”杨清音难以相信，她可是花了五六年时间才升到餐霞境界，在道统弟子当中已经算是很快的了。



“问题不在于现在，而是未来，我知道自己能走出多远。”左流英居然露出一丝苦笑，“这就是记忆的力量，它告诉我照这样下去，我会在星落三四重的时候止步不前。”



“所以你就要去除记忆，让它什么也不告诉你？”杨清音更难理解了，这就好像自己斩掉了传递坏消息的信使，以为这样就能让步步逼近的危险消失。



左流英的表情比从前要丰富得多，这时又露出了“当然不”的微笑，“如果你知道自己明天就会死，还会带领妖族与冰魁开战吗？”



“我怎么也得等到明天再说吧，不至于从今天开始就等死。”杨清音仍然没领会左流英的意思。



“不，我的意思是你肯定自己会死，没有半分怀疑，你相信这一点甚于相信自己是杨清音。”左流英的目光前所未有地热烈起来，这让他更像一名青年道士，而不是禁秘科首座。



杨清音呆住了，“我……我不知道……”



“在刚刚结束的战斗里，那些妖族就坚信自己会被冰魁杀死，所以他们放弃抵抗，坐在那里等死。”左流英的语速逐渐加快。



杨清音抓住了一个漏洞，急忙道：“可慕行秋最后打败了冰魁，可就是说再坚信的未来，也可能发生改变。”



“正是如此。”左流英却一点也没有被驳倒的样子，“记忆是一种力量，也是我的拖累，因为它让我无比相信我会在星落境界止步，遗憾的是，以我现在的境界，根本无法打败这股力量。为了让我的未来还有星落境界以外的其它可能，我必须抛掉拖累，去除我的绝大部分记忆。”



“绝大部分？”慕行秋也觉得费解了。



“尤其是关于修行的记忆都要去除，然后你要教我如何修行，从头开始，从练习锻骨拳开始。”



左流英的神情可以说是狂热了，脸颊微红，目光炯炯，好像他不是要舍弃全部记忆，而是得到一件世所罕见的宝物。



“到时候你可能根本就不喜欢修行。”慕行秋与杨清音互视一眼，都怀疑左流英是不是有点入魔了。



“这正是我想要的啊，没有死的可能就不会求生，没有沦为平庸的可能就不会努力，或许以后的我厌恶修行，或许我的资质会变得一般，连凝丹都做不到，可也就因为如此，我才有突破星落、突破注神境界的可能。”



“等等。”慕行秋大致明白了左流英的意图，也不想再做反对，可是有一件事却很费解，“你已经重新炼出一枚内丹，餐霞一重，还说什么‘连凝丹都做不到’、‘从头开始修行’？你要再次吐丹吗？”



左流英的神情严肃起来，“不，这回我不吐丹，我想让它更有价值一些——用我的活丹治疗杨清音的烧伤吧。”



几个人全愣住了。



“我不要你的活丹。”杨清音语气生硬，一点也不领情，“你又不欠我什么，我干嘛要你的东西？我的伤自己能治。”



左流英的神情恢复沉寂，对争辩毫无兴趣，对慕行秋说：“你有一肚子疑问，趁我的记忆还在，说吧。”



慕行秋知道左流英的决定不管看上去有多么疯狂，都是不可能改变的，所以他没有提出反对，而是问：“去除记忆、毁掉内丹不会让你死掉或者……变成白痴吗？”



“正常情况下会这样，所以我将一些最基本的记忆复制在这里。”左流英指着一枚浅黄色的宝珠，“我会教你一种去除记忆的方法，损坏更小一些，然后在我清醒之前，你要将这里的记忆重新送回我的脑子里。至于毁掉活丹，是有一点风险，但是只要按我说的做……”



“我说我不要你的活丹。”杨清音气哼哼地说，因为她的话居然没人听。



可左流英和慕行秋仍然不理睬她，就连秃子和小蒿也都毫无反应，专心在听左流英说话，只有跳蚤扭头看了她一眼。



“战魔山值得一守吗？要不要阻止冰魁继续布置斗转星移阵？异史君建议我退守止步邦，说那里才是最后的希望之地，他觉得破坏斗转星移阵的第一枢位就够了。”慕行秋问。



“守有守的好处，退有退的好处，每一种选择都会带来若干种可能，如果我还是注神道士，我会谨慎地尽量少说，让你自己选择，由此产生的每一种后果都在我的预料之内，直到前景清晰的时候我才会告诉你下一步该怎么做。”



小蒿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明白了，明白了，我现在知道怎么当高等道士了……”



“除非你拥有跟我一样多的记忆，否则是不可能预料到每一种后果的，这种事情假装不了。”左流英的目光转回慕行秋身上，“你想知道每一种可能、每一种后果吗？我可以全都告诉你，你也可以从我的记忆当中推导出来。”



慕行秋摇摇头，记忆是力量也是拖累，知道得太多，反而会举棋不定，他明白高等道士为什么总是含糊其辞了，那不是故弄玄虚，而是在一切尚未明了的时候所做的观察。



他必须自己做决定，然后承担一切可能的后果，他早知道这一点，通过左流英的话，更坚定了这种信念。



突然之间，许多本来很重要的问题都没必要再问了，问题仍然存在，但是问了也是白问，整个世界正处于巨变的十字路口，未来的一切都在迷雾之中，即使是道统祖师也未必能给出清晰的指导。



记忆的力量只有在平缓的道路上才能充分显示出来，一旦进入无人涉足过的荒野，放眼望去尽是从未见过的景象，一切都在记忆中找不到对应之物，这种力量也就没了用武之地。



在这种时候，需要的是尽快行动，是坚忍不拔，是披荆斩棘的顽强意志。



慕行秋只剩一个问题了，一个简单的问题，他解下左腕上无形的剑鞘，“有什么法术能将霜魂剑封印在我的身体里？只要我活着它就不会被夺走。”



杨清音一直想再说几句话，更有力地表达自己的决定，这时却闭上嘴，怔怔地看着慕行秋的手掌，她看不到剑鞘，却好像它就映在眼眸里。



“有一种‘匿骨之术’，可以将霜魂剑连同剑鞘一块附在你的某一块骨骼之上，只有你死后四十九天，才能与你分离。匿骨之术是高深法术，需要强大的法器才能施展，你有洗剑池水，应该可以。”



慕行秋致谢，心中踏实了一些。



左流英终于将目光转向杨清音，回答她最初的问题，“我不欠你什么，所以你不想接受我的活丹。可慕行秋欠你，接受他的帮助吧，当是一种回报。”



“他……也不欠我什么，就算有过，也都还清了。”



“道火不熄。”左流英以道火诀指天，表明自己接下来所说的话没有半点虚诳，“道火将在我体内重新点燃，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说出这么肯定的话：未来已被迷雾笼罩，但有些事情仍然和从前一样清晰，比如你们两个都没有度过情劫，这是你们必须解决的问题。”

第六百五十三章 情劫未度



去除记忆比单纯摧毁记忆要难得多，慕行秋哪怕只是出一点点小错，都会导致左流英当场一睡不醒，或者变成脑中一无所有的白痴，相比这下，用活丹给杨清音治疗手臂反而更容易一些。



左流英亲自施法，设置了重重禁制，然后花了很长时间讲解应该如何施法，由于慕行秋施展不了道统法术，只能用念心幻术去除记忆，这就让事情更复杂一些，好在左流英已经想了好几天，将困难一一解决。



异史君教给慕行秋的治疗方法是妖术加活丹，只要有活丹，很轻松就可以完成。



杨清音接受了这次帮助，她自己也知道，下一次碰到自愿献出活丹这种事，大概要等道统要收回魔侵道士内丹的时候了，而她坚持不了那么久。



左流英提前施展了一系列法术，好让自己的内丹消失之后不会立即死去，接下来他就要靠慕行秋保命了。



又来了几名道士，跟杨清音等人一块在外围守护，向禁制以内望去，只能看见左流英和慕行秋端坐在地面上的身形，道士们都知道，这是幻象，两人的真身即使用天目也看不到。



“去除记忆？”辛幼陶真是吓了一跳，“左流英性子够疯，慕行秋的胆子也够大。我真是搞不明白，魔族十年之内就会到来，光是眼下的冰魁就够难对付的了，左流英干嘛这么着急重新修行呢？他要是晚点吐丹，还能保持注神境界，对咱们的帮助更大一些。”



“别去猜左流英在想什么，他跟咱们不一样。”小青桃不担心左流英，更在意的是小蒿，笑着对她说：“小蒿，左流英就要变成普通凡人了，你还要跟他结缘吗？”



小蒿靠在跳蚤的一条前腿上，笑眯眯地说：“他那么聪明，很快就会赶上来，我们一块修行，结缘更容易了。就有一件事不妥，他只留下很少的记忆，也不知道里面包不包括他愿意跟我结缘的承诺。其实就是一句话的事，我想让慕行秋重新灌输记忆的时候把这句话加进去，改成‘一定要和小蒿结缘’，可惜——”



小蒿收起笑容，叹了口气，“慕行秋不近人情，连这点忙也不肯帮，他自己情劫未度，竟然也不体谅别人一下。”



小青桃忍住笑意，“小秋哥情劫未度？这是怎么回事？我以为……”



小青桃的目光很自然地转向了杨清音，小蒿抢着说：“左流英说了，慕行秋斩断了对霜魂剑的留恋，度的是债劫——欠债的劫，就是总觉得自己亏欠某人，人情债没还。”



小青桃当然知道债劫是什么，“可小秋哥的情劫……他还想着芳芳吗？”



“不是芳芳，左流英说慕行秋的情劫没有目标，就好像辛幼陶死了，你能忘记他，但你忘不了当时的情意，移情别恋吧，又迈不过去心里那道坎，总之他的情劫非常复杂。”又是小蒿抢着回答，杨清音站在一边冷冷地听着。



“咦，为什么说我死？拿别人举例不行吗？”辛幼陶皱起眉头，可心里还有点好奇，“那慕行秋怎么才能度劫，左流英说了吗？”



“说了。”小蒿笑嘻嘻地看着杨清音，她胆子再大，这时也不敢乱说话了。



杨清音脸上的神情更冷淡，一副谁敢开口询问就对谁发怒的架势，没人开口，可目光都停在她身上。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杨清音只好自己主动做解释，“没错，我情劫未度，没错，我的情劫目标是慕行秋，现在我承认了，你们再也不用偷偷笑话我了。”



道统杨家人的高傲在她脸上清晰地显露出来，杨清音整个人从里到外地紧绷着，好像一场生死攸关的决斗正进行到关键时刻，只要稍微松口气就会一败涂地。



“没人笑话你。”小蒿瞪大眼睛左右看了看，其他人都点头，她也点头，“我还羡慕你呢，起码慕行秋会对你笑，左流英大概到死也不会对我露出笑容……”



小青桃使眼色让辛幼陶等人先离开，可小蒿和秃子不懂眼色的含义，仍然留在原处不走，一块盯着杨清音，小青桃只好对两人说：“你们两个到别处玩会去。”



秃子在空中转了一圈，“战魔山已经毁了，能有什么好玩的？我要在这里等小秋哥。”



小蒿也笑着说：“哦，你们俩想说悄悄话，没关系，我们就听着，不乱说话，除非你们需要我的建议。”



小青桃无可奈何，“那个叫飞飞的小妖，你们去把他找来，我想检查一下他的道根是不是真的，而且他既然会存想，就算是咱们这边的人了，应该跟咱们待在一起。”



这算是一个理由，小蒿和秃子不太情愿地答应下来，转身走出没多远就高兴起来，不约而同加快速度，要比一下谁能先找到飞飞。



只有跳蚤还站在附近，但它对人类的谈话不感兴趣，专心盯着禁制以内的虚幻人形。



“你想说什么？”杨清音戒备地说。



“我就是想问问左流英怎么说的？”



“他还能怎么说？即使吐了内丹他也还像是注神道士，一切都计算精准，他说我的情劫是慕行秋，慕行秋的情劫没有目标，那我们两个结缘一块度劫就是最省事的方法。”



“这的确是个好办法啊。”小青桃靠近杨清音，对她的高傲既同情又迷惑，“你能得偿所愿，还能帮小秋哥度劫。”



杨清音双眼瞪起，小青桃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可出乎她的意料，杨清音没有发怒，眼睑很快低垂，顷刻间就从高傲的道门之女变成了楚楚可怜的普通女子，只是她的可怜当中也有一股倔强，跟慕行秋出奇地相似。



“得偿所愿？我哪来的得偿所愿？”杨清音又抬眼看向小青桃，憋在心中的话终于倾泄而出，“我要的不是度劫、不是修行，而是……而是……”



杨清音毕竟说不出口，小青桃轻叹一声，替她说下去，“而是小秋哥能像喜欢芳芳一样喜欢你。”



杨清音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声音平静如初，“咱们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不是秦凌霜，永远也做不到像她那样一心一意、眼里只有他一个人，我做不到……做到了也没用，他不会需要第二个秦凌霜……”



小青桃一直受到芳芳和杨清音的照顾，此时此刻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爱护之情，像是母亲对女儿、师父对得意弟子的那种感情，她张开双臂轻轻抱住杨清音，低声说：“你是杨清音，你是老娘，你是庞山道士。道士果然不能生情啊，瞧瞧咱们现在可怜的样子，嫉妒、心酸、哀怨，完全就是普通的凡人女子，可咱们不仅不想摆脱，还高高兴兴地接受这一切。”



“咱们的情况可不一样，你跟辛幼陶……挺好的。”杨清音绝不想成为小青桃嘴里的“可怜女子”，所以她挺直身体，微微昂首，目光钉进左流英设下的禁制，盯着里面的两个幻象，拒不接受自怨自艾。



小青桃感受到杨清音的强硬，一下子从安慰者又变成了被安慰者，“挺好的，是啊，一切都挺好的，我们会一起去皇京，一起帮助公主夺得大权，建立一支强大的军队，然后参加一场空前惨烈的战争。只有不到十年啊，多少人会在战争中死去？多少相亲相爱将沦为幻影？所以我们必须‘挺好的’。你为什么不能想开一点，将要求稍稍降低一点呢？”



杨清音微微一笑，推开小青桃，“傻瓜，我又没说不同意跟慕行秋结缘。”



小青桃愣了一下，马上明白过来，“不管怎样，你还是要帮小秋哥度劫。”



“他必须度劫。”杨清音坚定地说，“他必须度劫，大家都需要他。”



“那你的情劫怎么办？”小青桃在这种事情上是敏感的，一下子就猜出了杨清音的真实想法：她会全力配合慕行秋度劫，却将自己的情劫抛在一边。



“就像你说的，只剩不到十年时间，我的情劫度与不度并不重要。”



“小秋哥早晚会……喜欢上你。”



杨清音笑了一声，“别把我说得那么可怜，我要做的事情多着呢，可没工夫专心等他。左流英教给我一些法门，等我领悟之后，没准不用道士之血也能施展太阴之火，这样一来不度情劫我也会很厉害，吐丹之后如果没法重修，那我就炼散修之丹，总之有路可走。慕行秋想要联合各方力量，我可不会一直跟着他，我自己要当一方势力的首领。”



小青桃也笑了，杨清音还是老娘，即使心中爱意汹涌，也不会变成多愁善感的小女人，“这么说下次再见面的时候，你会有一堆王号加身了。”



“妖族的王号不值钱，我得弄一个人类与妖族都认可的称号才行。”杨清音认真地说，眼睛突然一亮，“要不然你别去皇京了，留下来跟我在一起吧，我帮你也弄一个威风的称号。”



不等小青桃开口，杨清时就笑着否决了，“去皇京吧，当你的皇亲国戚，胆子别总是这么小，他们地位再高也是一群凡人，你和辛幼陶应付得了。”



小青桃只是笑，心中对离别生出一股恐慌，可她忍住了，只是笑。



小蒿和秃子带着飞飞回来了，小妖对自己得到召唤既惊喜又惶惑，在小蒿身边唯唯诺诺，连大气都不敢喘。



跳蚤动了动前蹄，禁制与人形幻象同时消失，慕行秋走了出来。



“怎么样？”小青桃有点担心地问。



慕行秋点点头，“一切顺利，左流英这就会醒过来。”



小蒿整整衣裳和发髻，“你说他还会认得谁？”



慕行秋没有回答，目光看向杨清音，发现她正冷漠地望着附近的一棵断树。



不久，左流英出来了，这一回他的相貌居然没有发生变化，还是十八九岁的青年模样，小蒿冲秃子挤挤眼睛，表示很满意。



左流英目光转动，好像在寻找什么，慕行秋从百宝囊里召出一顶没用过的草帽，递了过去，左流英接在手里，戴在头上，说出第一句话：



“镜子。”

第六百五十四章 再一次离别



左流英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对好奇的几个人说：“我得记住自己长什么模样。”



在他重新取得的最基本记忆当中，居然不包括自己的容貌。



辛幼陶等道士发现禁制已破，也都飞过来，小蒿站在人群最前面，笑嘻嘻地问：“还记得我是谁吗？”



“段采蒿。”



左流英立刻说出她的名字，不等小蒿表示高兴，左流英目光扫过，又报出一连串的名字：“慕行秋，慕松玄，杨清音，铁麒麟，飞飞。”



小蒿没什么可得意的了，辛幼陶却有点不满，“你不认得我和裴淑容吗？还有甘氏兄弟和这些道士？”



左流英没吱声，慕行秋代为解释，“左流英要跟我一块去舍身国，所以他只记随行几个人的名字。”



其他人既然要各奔东西，也就没必要记在心里。



“也就是几个名字而已。”辛幼陶嘀咕道，心里对这件事其实并不在意，只是被勾起了离情别绪，有点不太好受。



慕行秋看到大部分道士都来了，高声说：“战魔山没必要死守了，但是之前的那一战并非毫无意义，它证明了一件事：没有什么敌人不可战胜。”



道士们静静地听着，慕行秋抬头望了一眼天空，现在应该是春季了，群妖之地还被严寒占据，“请诸位努力壮大队伍，联合一切力量，若有书信都送给皇京的辛幼陶，五年之后咱们在老祖峰故地再见。”



慕行秋右手捏出道火诀，道士们也都做出同样的手势，异口同声地说：“道火不熄。”



未来不可预测，除了五年之期，慕行秋无法给出更多的信息了。



准备留在群妖之地辅助妖族的甘知泉走上前来，“我刚跟万子圣母谈过，她要见你。”



慕行秋点点头，对杨清音说：“请你保护左流英。”



杨清音轻轻地嗯了一声，神情还是很冷淡。



万子圣母和她的子孙们选择了一处高地驻扎，与其他妖族分开，慕行秋和甘知泉走来的时候，环绕在圣母身边的群妖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勉强能让两人并肩而行。



万子圣母站在最高处，如风中芦苇一般摇晃，显得更高了，脸上似笑非笑，“瞧，战魔山也毁了。”



“比冰城要完整一些。”慕行秋停在几十步之外，这样就不用将头抬得太高了，出于礼貌，他和甘知泉都没有飞起。



“听说你要去舍身国。”万子圣母也没做出什么特别的示意，圣母子孙全都默默退下，让出一大片地方来，“希望你能在那里多待一阵，舍身国地方大，得毁灭几次才能干净。”



慕行秋微笑。



万子圣母继续道：“难得你这么信任我，那我也难得说几句实话吧：我愿意统领众妖，但以后我未必愿意跟你一块参战，得看你到时候的实力如何。最后，我非常不愿意跟人类联合，你们是一群特殊的道士，代表不了道统，更代表不了所有人类，我不会因为信任你们就将十几万年的战争忘得干干净净。”



万子圣母的这些实话的确难得，不仅尖锐，还很有条理，跟平时的古怪大不一样，慕行秋更觉得自己选对了，“你不用因为我或是某名道士参战，你会因为‘不得不’而参战。”



“呵呵，或许吧，谢谢你留了一些道士给我，虽然我不太喜欢他们，觉得他们可能是来监视我的，但在目前的这种局势下，道士总是有用的。”



万子圣母真是“实话实说”，慕行秋和甘知泉也不反驳，只是听着。



“不管怎样，我总算离开了冰城，不用死在那里，既然如此，那就做点什么吧。道尊要往西去，那我就带着众妖往东进发，收编那边的部族，除非必要，我不会跟冰魁开战。”



“很好，希望能一直听到你们的消息。”



“彼此。”万子圣母微微躬身，“请转告左流英，不要被自己迷住，那是一座泥潭。”



慕行秋很惊讶，左流英要镜子查看容貌才是不久之前的事情，除了飞飞并无其他妖族在场，万子圣母居然有所了解。



她是一只奇怪的妖，比异史君还要奇怪。



慕行秋离开的时候，对这一支妖军的信心更足了一些。甘知泉留在万子圣母身边，冲慕行秋点点头，算是辞别。



殷不沉半路上从一处废墟里跳出来，踩着碎步跟在慕行秋身后，一言不发。慕行秋突然止步，转身看着他。殷不沉湿漉漉的眼睛露出湿漉漉的笑容，“道尊要去舍身国？”



“嗯。”



“我能为道尊做点什么？”



“你可以回南海，想办法将海妖聚集起来。”



“道尊竟然这么看重我，给我如此重要的任务！”殷不沉几乎要哭出来，可他的眼睛就像两座深井，多少水都能装下，泪水打转就是不肯流出来，“可我有自知之明，铁蛟一族全军覆灭，我的地位和实力不足以服众，海妖们不会听我的话。”



慕行秋转身继续前行，“那我就没什么可要求的了。”



殷不沉小跑着跟上来，“让我跟道尊一块去舍身国吧，我认识不少舍身国贵族，能为道尊牵线搭桥。”



“用不着，我不是去跟舍身国谈判的，我只是要告诉他们真相。你去找异史君吧，或者找一找魔像的下落，有消息了就通知我。”



“啊？”殷不沉呆在原地，望着慕行秋的背影，拿不准刚才这句话是不可违背的命令，还是可以商量的建议。



道士们一旦做出决定之后，行动倒是干脆利落，甘知味带着一部分道士已经离开了，辛幼陶、小青桃和他们同路，却没有一块走，两人要为慕行秋等人送行。



“其实我应该跟你一块去舍身国，王族的规矩都差不多，看那个叫拓涛的王子就知道了，我擅长跟他们打交道。”



“事有轻重缓急，圣符皇朝那边更需要你。”



辛幼陶明白这个道理，说服人类与妖族联合可不容易，即使是他的亲姐姐也未必能同意，“五年，原来觉得五年太短，现在却长得像是半生……”



小蒿过来推他，“走吧走吧，不要啰嗦了，天都要黑了，你们两个既是道士又是男人，有什么话憋在心里就好了。”



辛幼陶苦笑着告辞，小青桃倒没有那么多离别的话，深深地看了杨清音一眼，冲慕行秋笑了笑，跟辛幼陶一块飞到空中，去追赶之前出发的甘知味等人。



慕行秋看着留在自己身边的人。



杨清音的目光总是躲着他，这时也不例外，她的右臂经过治疗已无危险，但还没有完全好，仍然缩在袖子里。



左流英的目光不看任何人，草帽低垂，遮住了多半张脸，他现在与凡人无异，那半张脸上的神情却比从前更像是深藏不露的高等道士，可是只凭身上的单薄道袍他受不得群妖之地的寒冷，在微微发抖。



小蒿没注意到这一点，总是望向左流英，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秃子停在跳蚤的头顶，只盯着左流英手里的铜镜，他跟小蒿一样，对去哪里都没有意见。



小妖飞飞坐在跳蚤的背上，直到现在也不敢相信自己被选中要跟妖师一块同行。



猛虎符师高伏威无精打采地站在一边，他被脑海中新出现的记忆搞糊涂了，弄不清自己到底该站在哪一边。



这就是慕行秋的队伍，有人需要照顾，有人需要提防，真正能与他并肩战斗的只有杨清音，或许还有秃子和跳蚤。



“出发吧。”他说，对未来仍然充满信心。



左流英是被小蒿推上麒麟背的，他对自己的笨拙很不习惯，向小蒿道谢之后，又举起铜镜对照，好像总是记不住自己的容貌。



杨清音施法将所有人都送到战魔山外的地面上，然后落地步行。



回到冰天雪地里，左流英和飞飞显得更冷了，其他人都没有保暖衣物，只有高伏威带着一件厚实的毛皮大氅，左流英披在身上，飞飞不敢跟他挤在一起，就在后面背对着他搭个衣角，然后冲每个人微笑，表示自己一点都不冷。



走出没多远，众人就发现殷不沉跟在后面，不远不近，谁也不搭理他。



失去记忆的拓涛在冰魁之战中被杀，加上之前死于道士之手的拓疆，两名舍身国王子死在群妖之地，慕行秋觉得此行舍身国不会太顺利。



杨清音冲他使了个眼色，慕行秋扭头望去，看到左流英仍在照镜子，秃子在铜镜另一边眼巴巴地看着，想找个机会让左流英将镜子转过来，却一直开不得口。



“左流英，万子圣母让我转告你，‘不要被自己迷住，那是一座泥潭’。”



左流英没吱声，寻思了一会，将铜镜递给了秃子，秃子用两缕头发接住，高兴地从跳蚤头顶飞起来，一边揽镜自照，一边飞行。



“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模样给忘掉？现在又这么在意？”杨清音低声问，她刚意识到，左流英现在没办法听到细微的声音了。



“他想一开始就做到忘我，看来不太成功。”慕行秋盯着杨清音，“考虑好了吗？”



杨清音挪开目光，“嗯，情劫怎么都得度过，那就结缘吧。”



“从现在开始？”



“从现在开始。”



两人都不说话了，默默地往前走，都不知道怎样才算“结缘”。

第六百五十五章 凝视



小蒿对结缘做过不少研究，一部分是在乱荆山的时候从都教那里学来的，大部分是从不同道士嘴里得来的道听途说。



“乱荆山对结缘特别重视，所有凝丹弟子都要去听课。”小蒿走在队伍最前方，好像她才是领路人，身后是既认真倾听又觉得可笑的慕行秋和杨清音，再后面是似听非听的左流英等人。



慕行秋对结缘了解甚少，杨清音曾被父母指配给牙山道士申忌夷，因此一度对结缘深恶痛绝，从来不爱听这两个字，对之了解更少，因此两人不得不听小蒿的。



“女弟子在结缘的时候比较容易吃亏。”小蒿首先想到的是乱荆山都教灌输的观点，“据说男弟子更容易斩缘度劫，而且他们急着修行，多等一会也不愿意，所以啊，女道士结凡缘的时候最好找一个普通人，这样的话什么时候度劫就由自己决定了，结道缘的时候呢，最好找那些修行快要到头的道士，主动权也在自己手里。”



小蒿转身倒行，笑眯眯地看着跳蚤背上的左流英，“左流英，等我再长大一点，就和你结凡缘，你现在变成了普通人了，正合适！”



左流英微微抬头，露出草帽下方的深邃眼睛，对小蒿的话无动于衷，似乎不觉得她在对自己说话。



小蒿也不在意，对杨清音说：“你一定要小心，不能让慕行秋抢在你前面度劫，那样的话，你可就危险了。”



“就像风如晦一样？”杨清音一下子想起了那个隐忍多年仍不能完全忘记庞山宗师宁七卫的乱荆山女道士。



“没错，风如晦就是前车之鉴，她就是太骄傲了，结缘的时候非要选最优秀的男道士，结果斩缘的时候晚了一步，终生为情所困，再也没办法得到圆满，后来才酿成那么大的祸事。”小蒿倒行如飞，一点也不影响行进速度，“慕行秋……也算是优秀吧，比不上左流英，但是比一般道士强多了，所以你务必小心再小心。”



慕行秋笑着摇摇头，正想说自己不是宁七卫那种人，杨清音冲他嘘了一声，示意不要打扰小蒿，她正听得认真呢，“既然左流英更优秀，他还没决定吐丹的时候你怎么就想跟他结缘？不怕他一天之内就斩缘吗？”



小蒿笑得更开心了，“你忘了，我是念心科弟子啊，不都说念心科要靠频繁结缘、斩缘提升修行吗？我都想好了，左流英要一直是现在这个样子，我就让结缘维持一会，他要是再次凝丹又变成奇才，我们就提前商量好，一个时辰就斩缘，谁也不提前，谁也不拖后腿。”



杨清音笑了一声，摇摇头，觉得小蒿所谓的结缘根本就是开玩笑，小蒿和左流英都是天生无情之人，根本就用不着结缘斩缘，“先别管谁先斩缘的事情了，告诉我结缘双方都该做些什么吧。”



慕行秋也听得更认真一些了，他正感到尴尬，跟杨清音结缘之后，两人之间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准确地说是变得更陌生、更隔阂，完全不是他想象中的情形。



杨清音的感受跟他一样。



秃子终于放下铜镜，飞到慕行秋身后，想听听小蒿怎么说，就连猛虎符师高伏威和小妖飞飞也竖起耳朵，不肯放过一个字，只有左流英仍然低着头，将大氅围得更紧一些，除此之外再无动作。



“我先说道士跟凡人结缘的情况吧。”



“我们两个都是道士。”杨清音提醒道。



“你们两个情况特殊……”小蒿其实只了解道士与凡人结凡缘的情况，含糊其辞之后，马上接着说：“道士看中凡人的通常只是某一方面，比如容貌、性格、才华什么的，所以就只接触看中的那一面，可凡人不知满足，非要长相厮守怎么办？那就得想种种办法了，比如制造幻象、寻找替身、诱使凡人移情别恋，反正办法多得是，凡人意志不坚，很容易哄骗……”



杨清音摆摆手，“你说的这些对我们两个都不适用，你干脆说说结道缘的情况吧，两个道士是怎么相处的？”



小蒿仰头想了一会，脚下踩到一处坑洼，差点摔倒她也不肯转身正常行走，迅速恢复平衡，问：“你是要问生娃娃的那种还是不生娃娃的那种？”



“不生。”杨清音马上回答，瞥了一眼慕行秋，重复道：“不生。”



“其实你们两个可以生一个啊，小孩很可爱的……好，你们说不生就不生。这样说来倒也简单了，两名道士结凡缘的例子其实也有，结道缘更普通一些，持续的时间一般都不长，通常是三四个月到三五年，据说有延续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乱荆山可没有。”



庞山有，申准和杨宝贞就是这样，小蒿对此了解不多，因此没提他们，她嘴里说着没用的话，心里其实在整理自己道听途说的内容，“你们两个在斩缘之前得定时见面。”



“我们现在就见面呢，今后一段时间大概总得见面吧。”杨清音对第一条有点失望。



“见面和见面不一样啊……”



一直与几人若即若离的高伏威这时候咳了两声，“左道士和小妖好像快要坚持不住了。”



道士也有粗心的一面，经常会忽略普通人的脆弱，即使是慕行秋和小蒿也是如此，两人从前都是普通人，修行时间也不算很长，可是凝丹之后很少在意冷暖一类的小事。



左流英真是冻坏了，毛皮大氅挡不住群妖之地的冰冷，头上的草帽更是不合时宜，除了让他显得怪异之外没有别的用处，他的脸色已经苍白得几乎透明。



在左流英身后，小妖飞飞瑟瑟发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紧紧靠在左流英背上，睫毛结冰，脸色已经发青了。



走在最前面的三个人这才发现自己犯下的错误，正好天也黑了，于是决定停下休息。搭帐篷、生火、设禁制，三人着实忙了一阵，高伏威插不进手，但他带着食物，也是左流英和飞飞最需要的东西。



火焰生起来了，这火十分奇特，无木自燃，底部与雪地同温，越往上越热，因此雪几乎没有融化，却能给周围的人都带来温暖。



殷不沉在远处逡巡着不敢走近，他是妖术师，耐得了饥寒，因此也没有人叫他过来。



小蒿更关心左流英，直到他脸色恢复红晕，才过来找慕行秋和杨清音，继续教两人如何结缘。



“只是见面还不行。”小蒿倒还记得自己说到哪了，纠正慕杨两人的站位，让他们面对面，中间相隔五步，然后说：“每人向前迈一步。”



距离本来就近，两人各自迈了一小步，离得更近了，近得有些不自在，两人互相凝视了一会，同时将目光移开。



“瞧，问题就在这里。”小蒿拍着手说，“你们得互相盯着对方的眼睛，多看一会才行。”



“一会是多久？”慕行秋得问个清楚。



“呃，越长越好吧，这样，秃子过来。”



秃子就停在慕行秋身后，立刻飞到小蒿对面，很高兴能参与到游戏中来。



“我和秃子互相看着，你们两个也互相看着，都不准眨眼睛，直到我说结束才算结束，听到没有？”



“听到了！”秃子开心地说，打定主意就算有刀剑刺过来自己也不眨眼睛。



四个人分成两对，互相凝视。



不远处，左流英坐在火堆边默默吃一张饼，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身边的小妖飞飞好奇地望着四人，却不敢走过去，跳蚤守在左流英身后，替他遮挡风雪。



高伏威背朝四人，像值夜的卫兵一样望着黑夜。



慕行秋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着杨清音，借助火光与天目，甚至能看清她脸上的汗毛，不过他遵守游戏规则，只盯着她的双眼。



她的眼睛很大，平时被高傲与威严所掩饰，这时才逐渐显示出来，一开始的眼神充满了抗拒，好像这次对视是一场决斗，表现得软弱就会被击败，慢慢地，抗拒变成了慌乱，极少的慌乱，让她的眼睛显得更大。



如果这真是一场决斗，她离输掉不远了。



慕行秋不想让她输，所以尽可能让自己的目光温柔一些，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露出一丝笑意。



“你笑什么？”杨清音却不领情，“你最好快点斩缘，好结束这一切。”



“咱们得一块斩缘。”慕行秋说。



“不准说话，说话算输。”小蒿正跟秃子互相瞪视，他们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的全是竞争。



又安静下来，杨清音的眼神在继续变化，抗拒已经完全没有了，慌乱还在，除此之外多了一些复杂的东西，慕行秋看不懂，他甚至想用幻术分析这些情感，觉得这对提升修行或许会有帮助。



但是杨清音很早之前就说过不准对她随便使用幻术，所以慕行秋忍住了，继续凝视，隐约觉得看到了一丝胆怯，不仅心生迷惑，杨清音怎么会胆怯？这只是一次凝视而已。



正是这丝胆怯将慕行秋的目光往深处引导，杨清音的眼睛越来越大，逐渐汇成一座幽深的寒潭，慕行秋得强硬地控制自己才能不使出幻术，他真想跳进潭中一探究竟，看看里面藏着多少秘密……



“受不了啦！”站在远处的高伏威不知道为什么发了疯，大叫一声，然后迈着大步走过来。



慕行秋、小蒿和秃子都被叫声惊动，几乎同时扭头，小蒿和秃子哈哈大笑，互相指责对方输了。



只有杨清音的目光仍然停留在慕行秋脸上，发现小蒿要转身才急忙垂下目光，随后又抬起头，也跟大家一块望着高伏威。



那双眼睛里的情感风起云涌，比一年四季的气候变换还要复杂，然后迅速消退，直到恢复高傲与冷硬。



高伏威走过来了，满脸怒容，“不是我夸口，老子交往过的女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们这叫结缘？哈，这是小孩子过家家，来来，让猛虎符师教你们什么才是真正的男女之情。”

第六百五十六章 猛虎传情



高伏威拥有丰富的情史，对皇京的青楼了若指掌，随口就能说出某某姑娘的特点，来到群妖之地的这些天，他在苦寒之中不怀念从前的上司和符箓师在凡人中的崇高地位，也不怀念当初的锦衣玉食，只是每晚都梦到那些风情万种的女人。



可惜猛虎符师是妖族出身的传言已经满城皆知，高伏威仍然能找到愿意为钱接待他的女人，但从前的感觉已经没有了，太多的惊恐表情和指指点点令他兴致全消，因此一发现龙宾会的新首席不太喜欢妖族符箓师，他立刻逃至群妖之地。



在这片冰天雪地里，高伏威收敛了许多，原因种种，最重要的一点是女妖实在不合他的口味。



女妖有两种：一种是跟男妖一样的强壮战士，光凭吼声甚至分不清有多大区别，相貌更是让高伏威知难而退；另一种是会妖术的战士，通常美艳超群，但她们的容貌不会用来讨好任何人，而是拿来当武器，比普通女妖更凶残，高伏威宁可打自己两巴掌，也不敢招惹这种女妖。



但这不影响猛虎符师自由幻想，在他的记忆中有着丰富的细节，加上黑凰等女妖的绰约风姿，能随意组合出各种各样的场景。



可小蒿路上的唠叨把一切都给毁了，现在他脑子里全是道统结缘的那一套东西，所有的幻想都停留在“见面”这一步，再也进行不下去了，他和一只又一只女妖在幻想中对视，每当想要做点什么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响起小蒿清脆欢快的声音“你输啦”。



高伏威终于忍不住了，大步向几个“小孩子”走来，可是等他看清慕行秋、杨清音等人的相貌，胆量一下子全没了，惊恐地在心中咒骂自己：你这是怎么了，疯了吗？居然敢对道士大喊大叫，其中两位还是大煞星，躲都躲不及。猛虎啊猛虎，你可惹下大祸了，跪下求饶还来得及，跪下吧，反正腿也发软了，反正也没几个人看着，这些道士比较好说话……



在慕行秋等人眼里，猛虎符师却是另一副模样，大步流星，满面怒容，就像是严厉的大人突然走向四个正在玩泥巴的小孩。



“你也懂结缘、斩缘和度劫？”小蒿被高伏威的气势压住，先有几分不自信。



“唔……”高伏威此时色厉内荏，所谓的气势只是来不及换下来的空壳子。



慕行秋这时要是用上幻术，立刻就能发现对方的心里装满了恐惧与后悔，可他没有，“我想起来了，你在皇京的确挺擅长男女之事。”



慕行秋二十好几岁了，大部分时间不是在修行就是在闭关，其它时候则处于一场接一场的逃亡与战之中，在情感上几乎跟小蒿一样单纯。按道统的标准，他这种年纪的确也就是个孩子。



他曾经有过情愫暗生怦然心动的时刻，那是跟芳芳在一起偶尔会产生的情感，两人心有灵犀，谁也不挑明，一切自然而然，对慕行秋现在的状况全无帮助。



“啊……”高伏威止住脚步，他想起来了，自己是在烟花巷里被道尊揪出来的，老底根本瞒不住，他悔得肠子都青了，一直还没跪下是因为太紧张，两条腿软得像棉花，关节却僵硬得跟生锈的铁棍一样。



几双眼睛都盯着他，高伏威却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有杨清音察觉到猛虎符师的表里不一，上前一步说：“想好你接下来要说什么，真懂结缘，我感谢你，不懂装懂——对你用不着太阴之火。”



杨清音精通各种火法术，高伏威是见识过的，可是怕到极致他反而将心一横，大声说：“道统所谓的结缘跟凡人的情爱其实没有两样。”



发现道士们不是很认同这个观点，高伏威马上补充道：“度劫度劫，不就是为了斩除心里的七情六欲吗？七情六欲不就是凡人才有的吗？结缘不就是为了引出自己心里属于凡人的那一部分情感吗？斩缘度劫不就是将露头的凡情去除然后专心修行吗？”



高伏威脸都红了，不是因为羞愧和害怕，而是激动与自得，他对自己的这番见解佩服得五体投地，正常情况下，就算苦思十年，他也未必能总结得这么清楚。



这番话果然见效，不仅慕行秋微微点头，杨清音也嗯了一声，只有小蒿还有点不服气，大声向火堆旁边询问：“左流英，你什么都懂……哦，对了，你把大部分记忆都给去除了，那你留没留一点关于结缘的记忆呢？”



左流英居然点点头。



“那这个高伏威说得对不对啊？”



左流英抬起头，露出草帽下的那张俊美面孔，眸子在火光的映照下奕奕闪光，“对，也不对。”



小蒿笑着对慕行秋和杨清音说：“我就喜欢他说话的腔调，呵呵，让人寻思，却怎么也寻思不明白。”



左流英继续道：“你不能只引出情感，你得投入其中，感受到情的虚无，并将这种感受牢牢记住，从而得以解脱，这就是度劫，从此以后再也不会为此情所困。”



慕行秋的念头转了一下，心想左流英自愿退回到凡人的状态，大概也是同样的原因吧。



“道士干嘛非得绝情弃欲呢？大部分散修都不用。”高伏威很早以前就对此心存疑惑，终于有机会问出来。



道士们全都盯着高伏威，好像他说了一句特别愚蠢的话。



“我就是随便问问……”



“我知道答案。”秃子抢着回答，“七情六欲平时对道士影响不大，可是在突破境界的时候，就是从吸气到餐霞、餐霞到吞烟这样的提升过程中，内丹和思绪都会发生严重混乱，这时必须全神贯注，不能有一点分心。可七情六欲却是分心之本源，若不去除，它们会突然蹦出来干扰修行，轻则伤身，重则毁丹。比如……你有身体，你就想着穿衣，还要挑选样式，像我，没有身体，就根本不用关心这些琐事。”



秃子瞥了一眼两缕头发抓着的铜镜，他不关心衣饰，只在意镜子。



小蒿趁机插口，“诸劫当中情劫最难，因为它扎根最深、最难去除，一旦发作，心事都在别人身上，不仅不能突破境界，原有的修行还可能降低呢。”



高伏威大致明白了，庆幸自己只是符箓师，而不是道士，双手举在胸前阻止小蒿和秃子再说下去，“我懂了，道尊和灵王想斩缘度劫首先就得结缘，这个简单，我有的是经验，我认识不少女人，开始都是蜜里调油，目光都舍不得移开，几天工夫就厌倦了，只想拔腿就跑……”



“你经验这么多，怎么没斩缘啊？”小蒿奇怪地问。



“呃……我不是道士，不用斩缘，只要有一个时辰的欢愉，也值得付出几天甚至几年……”高伏威打量小蒿，觉得她太年轻了，“接下来的话我只对道尊和灵王说，你和秃子得回避一下。”



小蒿和秃子可不上当，一块摇头，小蒿尤其不想走，“小青桃撵过我们一次了，这回休想把我们打发了，我正要学习结缘，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错过。”



“在道士面前没什么话不能说，若是能被语言所惑，我们也就不配修行了。”除了重要的秘密，慕行秋也不觉得有什么事情非得私下里说。



高伏威尴尬地咳了两声，对道士们的心态既好奇又觉得可笑，“那我就直说了，咳……这个……”高伏威还是觉得别扭，支吾了一会终于想到了该怎么说：“先来简单一点的吧，你们可以先牵手。”



这个要求果然简单，慕行秋和杨清音伸手互相握住，可是另一只手却不约而同捏出了法诀，像是要并肩施法。



小蒿认真地牵住秃子的一缕头发，牢牢记住了这一步。



高伏威真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可他不敢甩手离开，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离得近一点，肩并肩……但也不要太近，若即若离就好……松开手上的法诀，别想着施法，这是结缘，不是斗法……对了，放松，放松，结缘嘛，得想着对方，眼睛不看心却在看，轻轻呼吸，在空气中嗅闻对方的香味，感受对方的肌肤与体温……再放松一点，有没有特别的感觉？”



“秃子一点也不香，也……没有体温。”小蒿说。



“小蒿，你拽痛我了。”秃子歪着头，试图从小蒿的手掌里挣脱出来，“还不如互相对视好玩。”



“这样就行了？”杨清音也很迷惑，慕行秋的手掌握上去跟平时的确有所不同，却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这只是开始，接下来你们得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只有你们两人，然后……慢慢地让……接触更多一些，总之别紧张，这不是斗法，随心所欲就好……”



“随心所欲是魔族的做法。”慕行秋说。



“你们就当这是引蛇出洞，先模仿魔族的做法，再将它一刀斩掉。”高伏威已经明白道士的思路，知道怎么顺着说。



慕行秋和杨清音果然点头表示赞同，正想再多问几句，外面突然传来殷不沉的大呼小叫。



“了不得啦！舍身国来报仇了，道尊小心！灵王小心！我挡一阵，你们先退。”



慕行秋和杨清音互相看了一眼，一块飞到禁制边缘，向远方望去。



高伏威暗自松了口气，觉得这比自己当初学习符箓还要艰难，但总算有所成果，起码慕行秋和杨清音的手还握在一起。

第六百五十七章 舍身国将军



一支妖军悄悄将篝火熊熊的营地包围了。



殷不沉在雪地中挖了一个浅洞，蜷缩在里面做着混乱的梦，忽然听到外面的脚步声，一开始他将这些声音与梦境混合，还以为是南海的涛声，慢慢地觉得不对，于是睁开眼睛，一动不动地向洞外望去。



“拓涛王子死在战魔山，没有一个交待，咱们回不了舍身国。”



“必须得有一个交待，走吧，去给大家说一声。”



两个声音都很轻，脚步声很快消失。



殷不沉暗自冷笑，这帮愚蠢的家伙就算没见过也该听说过慕行秋一念破万敌的场景，居然还敢来要“交待”，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他从洞里探出头，向远方望去，水晶眼能在星光中看得很远，他瞧见两只妖正猫腰走向一片森林，林子里隐约有东西在动，看样子数量还不少。



有好戏看了。



殷不沉兴奋得呼吸都有些粗重了，对慕行秋的强大实力，他既害怕又羡慕，隐隐还有些憎恨，对这一点他不敢细想，因为他知道慕行秋能轻易查看他脑子里的想法。



突然间，一个念头冒出来，殷不沉不打算看戏了，他要在这场戏中充当一个重要角色！



殷不沉悄悄钻出雪洞，贴着地面爬向篝火，直到距离很近的时候才一跃而起，一边跑一边大叫：“了不得啦！舍身国来报仇了，道尊小心！灵王小心！我挡一阵，你们先退。”



其实营地周围的禁制已经发出轻微的预警，里面的几名道士都没有注意到。



慕行秋和杨清音携手来到禁制边缘，向远处望去，在各个方向都看到了影影绰绰的妖兵，数量不少，怕是有一两千。



殷不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未得许可，不敢靠得太近，在十几步之外说：“灵王、道尊，咱们被舍身国妖兵包围了，还好我一直警醒，发现了他们的诡计，他们说……”



慕行秋抬手示意殷不沉闭嘴，这才发现自己的另一只手还与杨清音握在一起，两人同时松开。杨清音立刻反方向飞去，在禁制另一头与慕行秋背对背，各自召出几件更强大的法器，将整个营地都保护起来。



“慕行秋在此，舍身国妖族，过来说话！”



声音远远传出，里面附着一点幻术，周围的妖兵还没有做出反应，身前不远的殷不沉先跪下了，浑身都在颤抖，他对幻术的抵抗力越来越弱。



远处传来一个声音，谦卑而柔缓，一点也不像是来寻仇的，“道尊在上，我等乃是舍身国将士，护送王子遗体回国，正好与道尊同路。有意拜访，可是心存怯意，故此在此逡巡不进，我等绝无异志。”



殷不沉跪在地上小声说：“骗子，大骗子，说的全是谎言，我听到了，他们说要将道尊的人头带回舍身国，好给舍身王一个交待……”



“你们可以过来了，都过来。”慕行秋说。



“对，让他们都过来，然后一网打尽。”殷不沉热切地说，两只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舍身国的妖兵有些犹豫，互相推让，最后还是慢慢走过来了，在路上放弃了包围之势，聚成两支队伍，一支走向慕行秋，一支走向杨清音，都在百步之外停下。



慕行秋这边，一名盔甲鲜艳像是将军的妖族独自走来，在殷不沉身边停下，抬手摘下饰有长羽的盔帽，然后深鞠一躬，又用谦卑而柔缓的声音说：“在下舍身国三等将军罗云樵，拜见道尊。重甲在身不便施礼，请道尊见谅。”



殷不沉疑惑了，这跟他想象的场景差别太大了，立刻站起来，厉声道：“啊，我明白了，你们的偷袭计划被我喊破，心里害怕了，所以装模作样地过来求饶。”



罗云樵四十多岁，相貌堂堂，额头上生着一块醒目的肉瘤，像是一只被锯断的独角，与他的柔和声音极不搭配。对殷不沉的指责他一点也不恼怒，缓缓道：“请道尊不要误会，我们虽然是拓涛王子的部属，但是首先要忠于舍身王和舍身国，跟拓涛王子一块去战魔山的侍从跟我们说得清清楚楚：王子是被冰魁所惑，背叛了舍身国和整个妖族，道尊执行铁律，留他一个全尸已是手下留情。”



殷不沉目瞪口呆，没想到还有比自己更无耻的妖族，一时间居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罗云樵又深深地鞠了一躬，“拓涛王子执意向魔，早在狼原拜月山就已显示出来，当时我也在场，亲眼见到道尊对拓涛王子宽宏大谅，劝说他迷途知返，谁想到王子反而变本加利，唉，舍身国的脸面都被丢尽了。”



殷不沉看了一眼慕行秋，对罗云樵说：“佩服佩服，干脆我拜你为师得了，你教教我这花言巧语、翻云覆雨的本事。”



罗云樵微微一笑，“殷先生一定是弄错了，我派出两名妖兵过来查看情况，他们随口说了两句，心中乃是害怕，绝无歹意。”



殷不沉一句也不相信，但他又瞧了一眼慕行秋，知道自己该闭嘴了。



慕行秋也露出微笑，“难得罗将军这么通情达理，既然大家都是去舍身国，不如一块同行吧，没准我还需要罗将军把我引见给舍身王。”



罗云樵大喜，“群妖之地已不如从前安全，能得道尊同行，舍身国将士感激不尽，请道尊允许我等暂退，将帐篷等物都带来，与道尊共同扎营。”



慕行秋点下头，罗云樵一边鞠躬一边后退，十几步之后才转身向军中跑去，他会些妖术，身着重甲也能在雪地上跑得飞快。



“我用我的水晶眼发誓，这个家伙真是骗子。”殷不沉茫然地说。



“以后你负责跟这位罗将军联络，要些保暖的衣物，每天准时供应一些食物。”慕行秋一直后悔自己忽略了左流英和飞飞的需求，这时有妖族主动送上门来，他不会拒绝。



殷不沉想到的却是另一回事，“道尊这是留下我了？”



“嗯。”



“谢谢，谢谢，我这就去……马上回来……”殷不沉兴高采烈地跑向舍身国军队。



高伏威在慕行秋身后咳了一声，“这群舍身国半妖可没安好心。”



“但他们毕竟有些用处。”慕行秋说。



高伏威嘿嘿干笑两声，因为他也不敢肯定自己安的就是好心。



慕行秋转身问对面的杨清音，“继续吗？”



杨清音已经走回篝火边，耸耸肩，“随你的意思，反正我是闲着。”



慕行秋等了一会，向高伏威问：“接下来还应该做什么？”



高伏威直发呆，就算是同床共寝的烟花女子突然声称自己是公主微服私访，他也不会这么惊愕：慕行秋刚刚还能镇定自若的应对一名不怀好意的将军，怎么转眼之间就又变成一无所知的傻小子了呢？



“啊……这个……先从牵手开始，然后接触慢慢多一点、亲密一点……但是得道尊主动一些……”



“为什么是他主动？”杨清音问，旁边的小蒿也感到纳闷，“对啊，为什么是慕行秋主动？那样的话斩缘的权力是不是也掌握在他手里了？”



高伏威有点焦头烂额，“不不，不是这个意思，凡人就是这样，女子要温婉一点、含蕴一点，相应地男子就得直爽大胆一点，这样……不过你们是道士，谁主动都行。”



“最后得接触到什么程度？”杨清音神情严肃，好像在向高等道士询问修行法门。



高伏威生出一股冲动，想要一头扎进脚下的雪地里，从此什么也听不到，也用不着再胡说八道，可他不敢，只得努力组织语言，“最后……可能……如果道尊和灵王都不在意……不是必须的啊，只是这样做显得更亲密一点……你们可能得脱掉衣服，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身体，这一步不急，不愿意就算了。”



杨清音皱起眉头，“这算什么，我们两个互相看过对方的身体了。慕行秋，你肯定记得，那还是在致用所牧马谷的时候，我见过你洗澡，你也见过我。”



“我当时转身了，只看见……一点。”慕行秋急忙说。



高伏威稍稍松了口气，慕行秋毕竟比一般道士更像凡人，有些事情自然会懂，灵机一动想出个主意，“这样好了，我献出一段记忆，道尊和灵王拿去看看，照着模仿就行了。”



这的确是个办法，比高伏威前言不搭后语的讲述要简单明了。



慕行秋取出一枚宝珠，只要将记忆放在里面，任何道士都能观看。



高伏威找出一段印象深刻的记忆，在慕行秋动手施法之前说：“这是我早年间的一段记忆，那时候我还比较……总之这段记忆对我个人来说是很珍贵的，道尊请复制一份，但千万别毁掉它。还有，请道尊尽量别看其它记忆，不是我藏私，实在是……那些记忆不适合道尊和灵王模仿。”



“好。”慕行秋开始施法，复制一小段主动献出的记忆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宝珠闪了一下，复制就完成了，慕行秋还没有细看，小蒿开口道：“先给我瞧瞧。”



见慕行秋有将宝珠递过去的意思，高伏威急忙道：“不行，这段记忆我只送给道尊和灵王，两位若是不当回事，随意交给他人，那就……干脆把我杀死算了。”



慕行秋握紧了宝珠，小蒿嘀咕了一句“小气”，却没有坚持。



殷不沉飞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大堆衣物，老远就喊道：“舍身国好东西真不少，他们正在迁营，我待会就去要食物。”



高伏威说：“这里有我们照应，道尊和灵王可以去没人的地方观看记忆。”



“用不着。”慕行秋走到一边，借助一颗孤零零的雪松施法制造了一层幻境，足以挡住所有人的目光，然后对杨清音说：“请。”

第六百五十八章 一段记忆



十几棵雪松围成一圈，树冠在上空合拢，共同组成了一座简陋的房间。



“需要光亮吗？”慕行秋问。



“嗯……先看看高伏威的记忆，咱们不是要模仿吗，需要什么都按记忆里的情形来。”杨清音感到一阵莫名的慌张，她不是第一次和男道士单独相处，可之前的每一次她都是主导者，牢牢掌控着事态的走向，这回却不知道“最后”会发生什么，她也在书籍中看到过男女情事，全当是笑话，甚至还有一点厌恶。



高伏威说得对，这种事还是得男人主动，杨清音如是想，慌张感稍减。



慕行秋也不是特别拿得准，他并非白纸般的傻小子，可是面对着杨清音，此前的些许经验全都没有用，但他手里有贮存记忆的宝珠，不至于无事可做。



两人面对面站立，因为离得太近，所以都屏住了呼吸，然后是牵手，过了一会，杨清音觉得有些无聊，于是说：“可以了吧？”



慕行秋抬起另一只手，托着宝珠，“好了。”



为了观看方便，慕行秋施法将记忆调出来，这是一团颜色极浅的烟雾，需要天目和法术相配合才能看到里面隐藏的场景，杨清音用的是道统法术，慕行秋则继续用念心幻术。



烟雾散去，露出一座小小的花园，一名身着长裙的少女正坐在秋千上慢慢摇晃，看上去若有期待，同时又满腹心事。



这是高伏威的记忆，所以他立刻就出现了，趴在墙头上，没有马上跳到花园里，而是痴痴地看着那名少女。



此时的高伏威还很年轻，看样子十七八岁，更瘦一些，穿着长袍，头上的符箓冠才是一重。



时间大概是某个夏日的午后，蝉鸣一片，远处隐约有叫卖声传来，花园里熏风无力，残红遍地，少女在秋千上面轻轻摇晃，少年在墙头痴痴瞧望，很长时间里谁都不动，也不开口。



这样的场景在慕行秋和杨清音看来实在过于枯燥，不明白这有什么可模仿的。



少女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高伏威的记忆不像道士那么精准，这一声叹息格外悠长，像是放慢了动作，将心中的苦闷、哀怨、失落、期望等诸多情绪一一释放出来，慕行秋难以相信一个人的叹息会有这么多层次。



这声叹息对高伏威显然意义重大，因为他就在这一刻轻轻跳进花园，悄无声息地走到少女身后数步，略显紧张地低声说：“宋小姐为何叹息？”



少女跳下秋千，惊慌失措地转身，脸一下子红了，“你……你怎么来了？”



少年高伏威眼神炙热，表明他跟少女一样慌张，可他还是坚定地上前一步，“七日前得见小姐，我一直念念不忘，记得小姐当时说希望有一张蝴蝶符，我给你带来了。”



高伏威从袖口里掏出纸符，不是一张，而是一摞。



少女吃了一惊，“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当时说不会写这种符来着。”



“当时不会，现在会了。蝴蝶符并不难学，用心就好。”



少女的脸更红了，少年居然专门为她学写一种符箓，这比他带来的蝴蝶符更显情意。



“我不会祭符。”少女的声音细若游丝。



“很简单的，只有那些高级符箓才需要祭符神印，蝴蝶符用不着。”高伏威走到少女身边，手腕轻轻一抖，一串五彩斑斓的蝴蝶凭空出现在他面前，扇动翅膀围绕两人飞舞。



“蝴蝶符很贵吧。”少女既高兴又有些不安。



“我是符箓师，这种东西多得是。”高伏威淡淡地说。



慕行秋看出他在吹牛，即使是王子辛幼陶，也不能拿符箓当废纸玩，杨清音注意到的却是另一件事：高伏威在悄悄地深呼吸，嗅闻空气中少女的气息。



接下来高伏威开始教少女如何祭符，两人之间的距离渐渐消失，少女头三次尝试都失败了，白白损失三张纸符，连一只蝴蝶也没变出来，高伏威一点也不恼怒，反而陪着少女一块傻笑。



当他手把手传授祭符之术的时候，少女只是微微一躲就接受了。



她终于成功了，一串新蝴蝶飞起，这时她已经依偎在少年的怀里，舍不离开了，“符箓蝴蝶虽美，却活不过落日之前，真是令人惋惜。”



“能博小姐一笑，蝴蝶便得永生。”



少女转过身，却没有离开少年的怀抱，“你会和这蝴蝶一样，悄然而来，翩然而去吗？”



“我不是蝴蝶，我是小狗，守在小姐身边，至死不离。”



高伏威在讨好女人方面的天赋不比学习符箓差，花言巧语一句接一句，开始还有些生硬，慢慢就自然纯熟起来，嘴里的话像山间的小溪一样清新曲折。



少女听得痴迷了，仰头看着少年，当他吻下来的时候，全然忘了抗拒与躲避，直到前院传来一声叫唤，少女才如梦初醒，挣脱少年疾步而去，在花园门转身嫣然一笑。



这一笑跟那声叹息一样，在高伏威的记忆中被人为地变长、变清晰了，少女脸上闪耀着法术才能创造出来的奇异光芒。



佳人已去，少年在空园中驻足不动，看着仍在周围飞舞的蝴蝶，好一会才欢笑着离开，面对高墙一跃而过……



记忆至此结束。



慕行秋和杨清音面面相觑，半天没人开口。



“需要光亮。”杨清音一甩手，几团火飘在了空中，树木围成的房间立刻亮如白昼，“还要秋千和蝴蝶吗？”



“我想不用。”慕行秋说，感到一阵轻微的窒息，好像空气突然不够用了，要不就是胸里压了一块石头，他直觉到那段记忆里的环境并不重要，无需模仿。



“那接下来咱们怎么办？”杨清音又感到那种熟悉的慌张，似乎有一件大事即将发生，或者永远也不会发生。



“我想……”慕行秋收起宝珠，伸出双手，绕过杨清音的双肩，在她的背上交叉，尽量留出一些空隙，这和高伏威的姿势不太一样，可他只能做到这一步。



杨清音的身体一下子僵硬得跟石头一样，慕行秋甚至怀疑她会对着自己的胸膛发出一记大火球。



可她没有，身体慢慢变得柔软，然后向他倾斜，一寸一寸地靠近，终于，她的脸枕在了他的胸膛上，带来一股温热，逐渐融入他的心里。



慕行秋的手臂也在缓缓用力，将她抱得更紧一些。



“咱们做得对吧？”杨清音问。



“你……也应该抱住我。”慕行秋发现自己的声音莫名其妙地变得有些沙哑，少年高伏威可没有这种情况。



杨清音犹豫了一会才抬起双臂，手掌停在慕行秋的后背上，没有合拢，而是一上一下，过了一会她开始轻轻地摩挲。



这是高伏威的记忆中没有的动作，杨清音的手比脸颊稍凉一些，可是当它们移动的时候，慕行秋觉得非常舒服。



两人互相拥抱了一会，慕行秋觉得可以吻她了，就像高伏威对少女做的那样，这就算是最后一步了，至于过后要不要相视一笑，他还在考虑。



可杨清音枕在胸膛上，他没办法低头，只能嗅到淡淡的发香，道士们修行到一定程度之后不惹尘埃，身体能够自洁，所以不用特意梳洗打扮，也不用涂抹胭脂，一切气味都是天然产生。



慕行秋喜欢这种味道，觉得可以一直嗅下去，所以没有刻意去亲吻她。



香味进入他的鼻子里，在脑间萦绕，他突然想起少年高伏威用符箓变化出来的蝴蝶，没错，香味就像蝴蝶，色彩复杂却很明快，翅膀在动，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还留着你给我的礼物？”杨清音开口了，声音有点怪，显得很温柔，还有一点发颤，好像在透露一件重大的秘密。



“礼物？”慕行秋想不起自己曾经送给杨清音什么礼物。



“皇京五彩缎、江南千雪瓷、浮海城凝脂，前两样在庞山被毁掉了，只剩一盒凝脂，我一直收藏着。”



慕行秋想起来了，这些东西都是两人在庞山致用所第一次见面时杨清音索要的“礼物”，他通过辛幼陶从公主那里弄到的。



“那也不是……”



“嘘，能为我施展幻术吗？”



“那一种？”



“不要什么务虚务实的幻术，就要……好看一些的幻境。”



慕行秋明白了，幻境其实更容易制造，而且瞒不过天目，但此时此刻并非斗法，他问：“你想要什么样的幻境？”



“都行。”



慕行秋的想象力反而不够用了，尝试了一会，他干脆放弃想象，正如高伏威所说，他可以稍稍地随心所欲一下，不去想自己要什么，而是让幻术在脑海中自己寻找幻境的材料。



四周的雪松发生了变化，先是抽出枝条生长嫩叶，很快就绿意盎然，却不再是松树的模样，倒有几分像是望山的星云树，然后幻境继续变化，地面上涌现出更多更绚丽的花草树木，花朵和叶子离开枝头，摇身成为美丽的飞虫。



杨清音根本没有抬头观看美景，好像连眼睛都闭上了，可她的身体变得更柔软，几乎要融进他的身体里。



幻术在慕行秋的记忆里搜寻材料，景象变换得越来越快，突然间，在慕行秋意识到之前，整个场景发生了巨大变化，花草树木全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迅速升起并朝各个方向延伸的城墙。



起风了，互相拥抱的两人站在一座破旧的城楼上面，脚下的砖块摇摇欲坠。



杨清音眼开眼睛，惊讶地看着这不合时宜的幻境，突然明白了什么。



慕行秋已经明白了。



从遥远的过去射来的一支箭穿透了他那颗正在蓬蓬跳动的心脏。



这是断流城，这是那座无人看守的城楼，就是在这个地方，慕行秋第一次紧紧拥抱了芳芳。



幻境崩塌，风声远去，慕行秋推开杨清音，脸部因为突如其来的悲伤而扭曲成一团。

第六百五十九章 引蛇出洞



拓涛王子率领三千骑兵进入群妖之地，或死或逃，只剩下不到两千，此时都站在道士们设下的无形禁制之外，个个呆若木鸡。



他们刚把营地迁过来，帐篷还没有塔起来，就被道士营地中的奇异景象迷住了。



一棵孤零零的雪松就在他们的注视下抖掉了一身的积雪，抽枝、长叶、开花，变成了不知名的美丽植物。这还不算完，绿意以此树为中心向外扩张，不急不徐，所到之处，冰雪变成了泥土，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滋滋地钻出来，迅速长大。



绿地越来越大，唯独略过了那团由法术生出的篝火，左流英原本坐在一块石头上，这时石头变成了青草堆，可他不为所动，仍然紧紧裹着好几层皮袄。



众人当中只有小蒿能在努力的情况下看破幻境，她却更喜欢虚假的景象，在草地上蹦蹦跳跳，在花丛中跑来跑去，追捕那些四处乱飞的昆虫。



“哈哈，这肯定是念心科的法术，慕行秋原来还会这种本事，我以为他只会丢闪电、夺记忆呢。”



“小秋哥本事大着呢。”秃子跟在小蒿身后，得意地吹嘘。



高伏威也是目瞪口呆，他知道这是幻境，可是花草从脚下长起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让开，嘴里喃喃道：“道尊在做什么？我在记忆里只是变出几只蝴蝶啊……厉害、厉害。”



殷不沉送来衣物之后仍然留在禁制之外，这时又匍匐在地上，发出类似于哭泣的呜咽声，只是一片单纯的幻境，也对他产生了极明显的影响。



舍身国众妖都被幻境吸引住了，当绿地突破禁制向他们脚下延伸的时候，所有妖兵都在惊慌地后退，却又不愿离得太远。



妖将罗云樵也在后退，脸色阴晴不定，慕行秋一念破万敌的场景他只是听说，多少有些怀疑，现在幻境则清晰地展现在他的眼前，不得不信。他能看出来这些幻境无害，但是能造出幻境的人和法术，却一定是强大无比。



幻境扩张得不算太快，消失时却极为迅速，成片的绿意还映照在众多的眼睛里，白雪就已重新占据了自己的地盘。



只有极少数眼睛能看到最后出现的城墙。



慕行秋和杨清音出现在孤零零的雪松脚边，并肩站立。禁制外面的舍身国群妖突然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好像看到了神灵显现，罗云樵无法制止，也不敢制止，他自己也不得不跪下，身上的重甲一点也不影响腿脚。



小蒿走到高伏威面前，郑重地点点头，“你有点本事，我若是结缘，还找你帮忙。”



“嗯……”高伏威没听小蒿说什么，目光紧紧盯着慕杨二人，觉得有哪里不对。



“休息吧，天一亮就出发。”慕行秋发出命令。



离天亮没有多久了，众妖也不搭帐篷，找个地方草草睡下，梦里见到的全是绿地与鲜花。



杨清音默默地加强营地周围的禁制，阻止外面的好奇目光，同时也能挡住普通妖族的擅闯。



殷不沉在最后一刻跳进禁制之内，贴边站立，两只眼睛惊恐地扫来扫去，只要有一点暗示，哪是小妖飞飞瞪下眼，他也会立刻跑出禁制。没人驱逐他，也没人搭理他，殷不沉松了口气，面露喜色，磨磨蹭蹭地逐渐向篝火靠近。



慕行秋正好也走到篝火附近，准备坐下，殷不沉手疾眼快，卷起一堆没用的衣服垫在早就摆在那里的石头上。



慕行秋盯着燃烧的五行之火，神情严肃得像是一块寒冰，雪地上的影子却在放肆地摇摆吞吐。



所有人都预感事情不对，就连小蒿也没有凑上来询问结缘的情况如何，最后是左流英扭过头来说：“你还没有加固？”



“什么？”



“你已经引出情劫，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但是情劫会逐渐衰退，重新在心底隐藏起来，所以你得保持这种感觉，不要让它逃掉，直到你感到厌倦、疲惫，甚至深恶痛绝，然后才能将它从心底去除。斩缘度劫就是这个意思。”



慕行秋当然了解斩缘度劫的过程，这是道统传授的基本常识，他只是没想到真到进行的时候会这么艰难。



刚才他和杨清音的亲密接触绝不能算是成功，可他最初的目的达到了，他引出了心底最深处的情劫，那是对芳芳的怀念，由于芳芳已逝，只剩魂魄留在霜魂剑内，这份怀念成为永远无法得到满足的痛苦根源。



度劫的第一步就是将劫引出来，高伏威说这是“引蛇出洞”，的确有几分准确，第二步就是巩固此劫，将它带来的种种情感长时间保留，直到能够彻底斩除。



可慕行秋不愿将这份怀念当成“蛇”，更不愿当成将被斩断的情劫，他感到心痛，感到全身乏力，却又舍不得丢掉，他背负着怀念，就像守败奴扛着一大袋子金银，即使腰被压断了，只能在地上爬行，也不肯放弃其中的一两块。



这些道理慕行秋都懂，只是做起来太难，而且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让他迟迟不肯进行斩缘的下一步：杨清音似乎还没有将情劫引出来。



用不着精通道法，也用不着高伏威的指点，慕行秋能够感觉到杨清音喜欢相拥，在最后一段时间里完全沉浸在幻境之中，即使当幻境变成城楼的时候，她也没有显露出深切的痛苦。



痛苦是斩缘的前提，杨清音还被情劫所操控，比慕行秋落后一步。



“我再等等。”慕行秋说，他不能像庞山前宗师宁七卫那样，只顾自己斩缘。



左流英没有劝说，他披着好几层皮袄，坐在一堆五行之火的附近，看上去仍然很冷，而且也不肯摘掉草帽，像一名刚从冰水里被救上来的落难者。



禁制加强完毕，杨清音也走到篝火边，“不能再等了，你得继续下去。”



“可是你……”



“慕行秋，有时候好心会办错事的，你总想着要跟我一块度劫，这让我怎么感到痛心？怎么引出情劫？你越这样，我越……喜欢你啊。”



杨清音没有半分高伏威所欣赏的温婉气质，有话直说，也不管周围是否有其他人在场，“你的情劫没有目标，所以容易引出来，我的情劫都在你身上，你越做好人，岂不是让我陷得越深？所以，你还是赶快巩固情劫吧，对咱们两个都有好处。”



慕行秋无话可说，他必须一步步走下去了。



将情劫的痛苦时刻留在心里并不容易，慕行秋得一遍遍勾起刚才的回忆，他想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厌恶这段回忆，但他终会疲惫，终会斩缘。



慕行秋伸出手，杨清音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很快松开，像是在达成某种协议，其实在悄悄交接洗剑池水。



在巩固情劫的阶段，慕行秋连存思法术细节都很难，更不用说直接施法了，杨清音一下子成为他和所有人的保护者。



杨清音不动声色地收起水滴，突然向慕行秋露出一抹笑容，“好了，这次模仿算是完成了，真是麻烦，希望斩完凡缘之后我永远也不用再结道缘了。”



慕行秋也笑了一下，他毕竟是道士，虽然又勾起了对芳芳的怀念，却不至于再将痛苦表现在脸上。



小蒿走到左流英身边，蹲下来问：“你将度劫当成最基本的记忆吗？”



小蒿对慕、杨二人的表现很满意，只是纳闷左流英居然最先看出慕行秋已经引出情劫。



“嗯，这是一段非常重要的记忆，我得牢牢记住凡人的痛苦，才能在第三次修行的时候勇往直前。”



小蒿点点头，表示明白，这跟斩缘度劫的确有点相似，都是先引出痛苦，然后记住痛苦、体验痛苦，直到从中完全解脱，“可凡人也有凡人的快乐啊，万一你沉迷其中了呢？”



“那我就会一败涂地。你好像跟我很熟，我只记得你的名字，不记得你做过的事情了。”



“咱们曾经很熟，熟得……都快糊了。群妖之地没意思，以后我带你去江南，在那里你才能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凡人，他们的痛苦和快乐你都得见识一下。”



左流英点点头，目光转向篝火，不想再说话了。



杨清音没事找事，将禁制又加强了一遍，悄悄试用了一下洗剑池水，觉得帮助很大。



她看到高伏威一直像木头人似地站在那里，想起了他提供的记忆，“你和那位宋小姐最后怎么样了？”



“啊？宋小姐……哦，你是说她。”高伏威如梦初醒，“她嫁给了一名官吏，生了两个小孩儿，然后在三十一岁那年生病去世了。我们是凡人，命运无常，所以天生就有独特的本事，情感来得容易，去得也容易，用不着特别努力就能……斩缘。”



高伏威呵呵笑了两声，那段记忆好像对他已经没有任何影响。



杨清音只想知道一个结局，发现还不如一无所知。她转身准备走开，高伏威却突然发怒了。



这阵怒火来得颇为突兀，事前没有一点预兆，连高伏威自己都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可他就是要发怒，根本不受控制，如果不将心里的话说出来，他觉得自己会被憋死。



“为什么？”他大喝道。所有目光都转过来，尤其是杨清音，一脸的莫名其妙，还有一点恼怒。



“道士就不是人吗？非要将七情六欲斩得干干净净才算厉害？瞧瞧你们，爱情才刚刚开始，就急急忙忙地要将它斩断，你们、你们简直……愚蠢、不可理喻。什么巩固痛苦、斩缘度劫，都是骗人的鬼话！”



“我艹，老子快要气死了。慕行秋，你知不知道一个人爱到最深的时候会愿意付出一切？灵王……灵王为了你根本没想度劫啊。”

第六百六十章 巩固



五行之火熄灭了，余温消逝得比流星还快，东方即将泛白，小妖飞飞已经靠在左流英身上睡了一会。



高伏威心中的怒火却延续下来，但声音不那么粗鲁了，“道尊，你已经这么厉害了，一念之间杀死上万名冰魁，干嘛非得斩缘、非得让自己更厉害？”



这是猛虎符师第二次做出惊人之举了，慕行秋心生迷惑，但还是耐心回答他的疑问，“因为我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厉害，打败冰魁更像是……一笔意外之财，我不能靠着它成为财主。我有一颗内丹，但它不是我自己炼成的，没法继续提升，所以或早或晚，我还是得重新修行，而在拥有一颗新内丹之前，我必须度劫。”



高伏威对道统的修行了解不多，被慕行秋一席话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道：“原来是这样……可是，灵王……”



杨清音笑了几声，“你好像误解了，道士的情感跟凡人不同，我们早就习惯这些结缘、斩缘、痛苦和折磨了，你没听说过道士之心吗？跟湖面一样，映照万物，却不为万物所动。道士必须如此，因为我们将往事记得清清楚楚，想忘也忘不掉，若是把情感看得太重，整个人早晚会因为此崩溃的。像母子之情、兄弟之情、朋友之情、男女之情，对道士来说都是拖累，万一对方死了呢？翻脸了呢？凡人很快就会遗忘，或者重归于好，道士却会一直记在心里，一切都跟刚刚发生一样，在这种情况下怎么能安心修行呢？所以我们必须度劫，必须绝情弃欲。我说得对吧，左流英？”



左流英一晚上没睡，样子略显憔悴，点点头，表示杨清音说得没错。



高伏威更难堪了，“原来这么复杂……为什么不去除记忆呢？这不会让度劫更简单吗？”



杨清音笑着摇摇头，“没这么简单，记忆相互交织在一起，只去除一小块的话，你还是能根据其它记忆将这一段回想起来，到时候对道士的伤害更大，若是去除得太多，道士就离白痴不远了。”



高伏威忍不住瞧了一眼左流英，他去除了大部分记忆，没有变成白痴，但是显得有点怪，好像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只是在偶尔说话的时候才表明仍是活人。



杨清音最清楚重新恢复的记忆力量有多强大，她自己就深受其害。



慕行秋则最了解无法遗忘的痛苦，芳芳之死令他的情劫无处宣泄，像一枚刺长在他心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扎个鲜血淋漓。



只有道士才明白斩缘度劫的重要性。



高伏威并没有完全领会，但是慕行秋和杨清音的镇静从容让他觉得自己犯了一个很愚蠢的错误，“抱歉，是我多嘴了，给我一碗酒我就能埋葬一段感情，我对道士了解不多……”



“没关系，你不用隐瞒心里的想法，我们不会在意的。”杨清音望着禁制外面的众多妖族和他们的坐骑，“道士付出这么多代价，得到的回报也是等值的，我们可能会被杀死，但是大多数时候我们掌握着芸芸众生的性命，即使身处一群心怀鬼胎的妖族中间，担惊受怕的也是他们。”



“那是当然，就连符箓师说起道士的时候也将你们当成神仙看待，或许你们就是神仙，只是不住在天上。”高伏威纳闷自己刚才的胆子是从哪来的。



“道士不是神仙，道士是一群怪物。”杨清音对一直呆呆地听她说话的殷不沉道：“去通知舍身国妖族，准备出发了。”



殷不沉连声应是，一溜烟地跑出禁制。



杨清音将摆在各处的法器和没人住的帐篷都收起来，经过高伏威身边时说：“你还是会经常想起宋小姐，对吧？”



高伏威低下头，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宋小姐的父亲也是符箓师，他知道我的底细，所以坚决反对我们的婚事。宋小姐嫁的人不是很好，因此积郁成疾才得病早亡的。我永远也不可能忘记她，我……憎恨我自己。”



高伏威不想再说下去了，他是普通的妖族，从小生活在凡人中间，做不到斩缘度劫，但也不会时刻揪着往事不放，一壶酒、一个美丽的女人，都足让他在片刻欢愉中忘掉痛苦。



队伍很快启程了，舍身国妖族的加入有一个好处，他们认得道路，不像道士们只会一路向西行进，妖兵的坐骑也都是以妖术饲养长大的，在冰雪中仍能驰骋自如，大大加快了速度。



左流英和飞飞得到了很好的照顾，飞飞坐在拓涛王子留下来的震山牛背上，甚至能不受干扰地存想了，左流英仍然骑着跳蚤，一直没有开始修行，大多数时间里都在沉思默想。



慕行秋表现得一切正常，能在地上行走，也能在空中飞行，谁也看不出来他此时正被回忆折磨导致实力骤减，众妖真的把他当成神灵看待，甚至不敢直接盯着他。



慕行秋没有被假象所迷惑，这天中午他对杨清音说：“我用了一点幻术，虽然没看到具体的想法，但是我猜一到舍身国这群妖族就会翻脸，把咱们当成俘虏而不是同行者献出去。”



“从这里到舍身国差不多需要一个月，你最好在这段时间里完成度劫，咱们的队伍里尽是累赘，我可没办法全都保护到。”



“我会尽力。”慕行秋随即正色道：“还有，提防高伏威。”



“嗯？”杨清音对高伏威的印象正处在最佳阶段，看不出他有什么危害。



“高伏威的表现有些怪异，他胆子没这么大，我觉得他被去除的记忆不只是那一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全都想起来，突然间成为咱们的敌人。”



杨清音寻思了一会，“他和宋小姐的记忆若是真的，等他背叛的时候我或许可以放他一马，否则的话，他死定了。”



“呵呵，最好留他半条命，我还要通过他找出龙宾会的那些换魂者呢。对了，我想咱们可以每天抽出一段时间单独相处，我能巩固情劫，你也能尽快将情劫引出来。”



“可以，反正每天晚上都要扎营休息，就定在……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吧。”



“好。”两人并肩默默地走了一会，身前身后的妖族都离得远远的，小蒿和秃子陪着跳蚤和左流英，没人过来干扰，慕行秋觉得有些话必须得说。



“谢谢你。”



“谢我什么？”



“我原以为斩缘度劫会非常困难，可是有你帮忙，我觉得简单多了。”



杨清音笑了两声，“我是道门杨家的子孙，斩缘这种事从小就耳濡目染，当然比你要在行一些，我只是不太了解结缘的具体方式而已，他们都不愿意对我说，连我的父母也不例外。”



杨清音看上去很高兴，讲了不少庞山道士斩缘度劫的故事，情节都很简单，也非常相似，她却说得津津有味，“我姑姑杨宝贞和申准结缘上百年而不肯斩缘，曾经是庞山的大笑话，那时我还没有出生，但是听说他们两个一度想要隐居来着。后来他们冒险修行，居然升到了星落境界，轰动九大道统，再也不受别人笑话了，他们这才留在老祖峰。可他们不满足，总想生出第二个左流英，结果生出来的却是申庚。”



慕行秋静静地听着，忽然觉得道士是可悲的一群人，而最可悲的是，他自己也不得不如此，以保证修行能够继续，而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能在未来的战争中取到一点优势。



他倒真想知道魔族的随心所欲是什么样子，以他现在的感受，一个人无论拥有多大的力量，都不可能自由自在，力量本身就是独断专行的代表，想追求力量就必须心无旁骛，哪里还能逍遥自在？



从这一晚开始，两人每天夜里都花一个时辰单独相处，慕行秋造出的幻境越来越纯熟，能够挡住外面的目光，却不会再随意扩张。每到最后，幻境都会转到孤危的城楼上，慕行秋必须忍受这段记忆所带来的痛苦，并且在接下来的一天里加以巩固强化。



他的身体越来越弱，内丹经常失控，忽快忽慢地旋转，他的念心幻术逐渐下降，二十天之后，他只能勉强施展出第五层幻术。



当着舍身国妖族和高伏威的面，慕行秋巧妙地掩饰自己的变弱，偶尔还会当众施展一下幻术，令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这就够了，冰魁正在占据大片领土布置斗转星移阵，慕行秋实在不想打一场无意义的战斗。



离舍身国越来越近，无尽的冬季终于显露出颓势，荒野中有了泥土，路边甚至能看见丝丝绿意，这是真正的花草，比艳丽的幻境更能沁人心脾。



从战魔山出发的第二十三天夜里，慕行秋觉得自己可以斩缘了，起码值得尝试一下。



记忆中的芳芳没有让他感到厌倦或者疲惫，可慕行秋却觉得可以坦然面对这一切了，道士不能遗忘，不能像高伏威一样用纵欲压制情感，只能勇敢地转过身，直面如影随形的痛苦记忆，直到心如平镜，不为所动。



可杨清音仍然没有引出情劫的迹象，但她很高兴，催促慕行秋尽快尝试斩缘，“咱们的情况比较特殊，你度劫之后也不会马上开始重新修行，还来得及帮我度劫。离舍身国不远了，你必须恢复实力，只凭我自己可打不过这么多妖族，有洗剑池水也不行。”



于是这天夜里月至中天的时候，慕行秋尝试斩缘。

第六百六十一章 斩缘幻境



慕行秋制造的幻境是庞山弟子的小居室，他坐在硬板床上，杨清音站在门口指点，她对斩缘比对结缘熟悉得多。



“斩缘的方法有许多，你要独自进行，还是我帮你？”



“我自己来就行。”



“好，我在这里把风，同时监视外面的情况，你说得没错，离舍身国越近，那群妖族越躁动不安，高伏威倒还比较老实。”



慕行秋清空思绪，进入存想状态，这次存想比较特殊，他要深入自己的记忆，重回那些印象最深刻的场景片段与芳芳见面，在这些场景里，他既是当事者也是旁观者，斩缘，就意味着他彻底成为旁观者。



道士的情劫各不相同，所以斩缘方法也不尽一致，如果双方都是道士，大多数时候需要互相配合，分析彼此的真实想法，指出自己不喜欢的地方，最后得出的结论总是修行比爱情更重要。



如果一方是凡人，斩缘就更容易了，凡人易变，容貌、性格、爱好莫不如此，道士一方只需要悄悄观察，有时候设置一些小小的考验或是诱惑，就能发现自己所爱的人与想象差别很大，于是深切领会万物皆虚唯道不变的真理，一心投入到修行中去。



凡缘已断，心中的情欲却不可能完全斩除，总会留着一点根芽，于是道士还得经历一次道缘，这回只能找同样斩过凡缘的人结合。



慕行秋所爱恋的人已经不在世间，他只能从记忆中寻找斩缘的方法，杨清音所谓的帮忙就是她变成芳芳的样子，慕行秋不想这么做。



慕行秋回溯记忆，渐渐地完全沉浸其中，一开始脸色还很平静，慢慢地开始有了表情，时而紧张，时而会心一笑，时而羞红，时而狂喜，都与记忆中的他相一致。



站在门口的杨清音由此得知，慕行秋这次存想极为深入，已经中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以至于不自觉地显露出真实情感。



慕行秋在存想之前根本不知道会是这样。



杨清音的嘴角慢慢露出微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忽然间胆子大起来，前行数步，将他看得更清楚一些，脸上的笑容也更明显，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不是怕惊到慕行秋，而是怕吓到自己，因为这是心声，本应藏在心里，不该宣之于口，可她这时却觉得不吐不快。



“臭小子，你可把我害苦了。”杨清音笑吟吟地说，脸上没有半分苦恼之意，“早知如此，我当初在致用所就不该帮你凝丹……不行，你这个臭小子死不认输，总会想办法凝丹，不不，我不后悔，遇见你是我最高兴的事情。”



杨清音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伸出一根手指在慕行秋脸上轻轻刮了一下，正好他在笑，于是她笑得更开心了，“不过我还是比较怀念我能打过你的时候，用火球追得你到处跑，呵呵。”



慕行秋脸红了，睫毛微微颤动，不知正处于哪段记忆当中。



杨清音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知道吗？就是因为看到你和秦凌霜在一起的样子，我才喜欢上你，因为你们两个的相亲相爱跟我听说过的、在书里看到过的都不一样，一时好奇，我就落到这种境地了。”



杨清音又笑了，她想起自己在第一次炼制出来的法器，那也是一时好奇，可是造出来之后她却兴味索然，就算万第山洪炉科的道士不没收，她也不会保留。



“所以这不是你的错，更不是秦凌霜的错，都怨我自己，不，连我自己也没错，我从来没这么开心过。在各种道劫面前止步的人多得是，我愿意留在情劫这一边。就像小青桃说的，只剩不到十年时间，还想什么修行呢？我舍不得丢掉这份情劫，你想让我度劫，还不如杀了我。”



“所以，你自己前进吧，臭小子，秦凌霜会原谅你，她任何时候都会支持你。至于我，我根本就没有怨恨过你，这是我自己的情劫、崩劫、叹息劫……其实我就是想说……”



杨清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无法用语言表达心中的感受，那种既忧伤又幸福、既失落又拥有、既惆怅又快乐的感受是无法描述的，只能牢牢记住。



杨清音想做点什么，好让这份记忆更牢固一些，就像高伏威在记忆中将少女的叹息与回眸一笑加以变形延长一样。



她又笑了，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分，可这是难得的机会，慕行秋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会留下记忆，幻境以外的目光更是无从进入，此情此景只属于她一个人。



杨清音又往前走了两步，微微俯身，咬着嘴唇犹豫一会，飞快地在慕行秋唇上吻了一下，一步后跃到门口，心怦怦直跳。



“臭小子，高伏威不是说过要你主动吗？咱们天天独处至少一个时辰，为什么你从来不模仿这最后一步？非得让我来，哼哼……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用上了法术，一晃就到了慕行秋身前，又轻轻吻了一下。



慕行秋拧眉怒目，似乎进入了不好的记忆中，杨清音哼了一声，“你敢嫌弃我，难道不了解我的脾气吗？”



杨清音在门口来回逡巡，也跟慕行秋一样，神情倏忽变换，每隔一会就移形到慕行秋面前，在他脸上的某个部位飞快地亲吻一下，然后立刻后退，从不停留。



慢慢地，这变成了一个带有冒险性质的游戏：慕行秋随时都会醒来，而杨清音绝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所以每一次亲吻之前都要仔细观察，动作更要迅捷流畅。



杨清音乐此不疲，偶尔嘀咕几句，“臭小子，你可夺不走这段记忆。”“以后敢对我用念心幻术……我用自己的血在你身上点着太阴之火。”“哈哈，别说我可笑可怜，敢想不敢做才可笑可怜。”



游戏的危险性越来越高了，因为慕行秋脸上的表情已经不那么丰富，这意味着他进入了斩缘的最后阶段，这次尝试能否成功就看这一刻了。



杨清音最后一次亲吻他的嘴唇，稍微停留了一会，就一小会，但是她知道，以后自己在回忆的时候，这一小会将被延长十倍、百倍。



“臭小子，性子比石头还硬，嘴唇倒是挺软的……”



慕行秋的眼睛动了一下，似乎要睁开。



杨清音全身的鲜血几乎全都在同一瞬间退回到心脏里，脸色苍白，双腿发软，甚至忘了施法退后。



这真是杨清音一生中最难堪最难熬的一刻，双唇虽然已经离开慕行秋，可她还弯着腰，离他只有两三寸的距离。



该怎么解释？她脑子里冒出十几种借口，一个比一个可笑。



可慕行秋没有睁开双眼，仍处于存想之中。



杨清音直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又笑了起来，“臭小子，居然破坏我的记忆……没准我记得更清晰了……”



屋子里的光在闪烁，杨清音迅速转身，发现门外飘浮着的一根蜡烛明灭不定，这表示幻境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真是不巧，慕行秋的斩缘正在关键时刻，绝不能醒来，杨清音玩乐之心尽去，召出几件法器，加强幻境中的禁制，然后走出幻境。



队伍宿营在路边，靠着一条小河，跟往常一样，舍身国妖兵驻扎在外围，道士们居于中间，用禁制划出一小块地方。



禁制比较简单，不能阻止外人的目光或进出，只是提供警示之用。



小蒿和秃子都出来了，护着左流英的帐篷，这是慕行秋给他们的任务，在任何情况下都首先保护左流英。



跳蚤站在最前方，微微低头，将双角冲着外来者。高伏威和殷不沉守在麒麟身后，看到杨清音出来，都跑到麒麟身边。



一小群妖族不请自入，其中一只正是妖将罗云樵，他没穿太多盔甲，一脸尴尬的笑容，额上的肉瘤反射出月光，像是一面镜子。



大概四更已过，在任何一族的礼节中，这都不是拜访客人的好时候。



杨清音大步走到跳蚤前方，冷冷地问：“谁请你们进来的？”



罗云樵急忙道：“请灵王息怒，没有急事我也绝不会这个时候过来干扰诸位清休，实在是事情太紧急，一刻也耽搁不得，我怕等到天亮会误事……”



“那就别啰嗦了，快说是怎么回事。”



罗云樵叹了口气，从身边的妖兵手中拿过一分卷轴书信，“刚刚从舍身国都城传来的消息，舍身王带领全体王室、贵族以及臣民——向望山投降了。”



“哪个望山，道统望山还是入魔道士和冰魁的望山？”



“后一个。”



罗云樵将书信递过来，杨清音没有接。



“预料得到，等冰魁将舍身国妖族杀得差不多的时候，你们的舍身王会悔悟的。”



“唉，可惜灵王和道尊没有早到舍身国一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有位望山入魔道士正在赶来此地，很可能天不亮就会到，灵王要不要请出道尊，大家一块商量一下对策？”



杨清音心中雪亮，望山道士就在附近，罗云樵这是在探听虚实呢。

第六百六十二章 怕死的老道士



望山的入魔道士来得太巧了，正好是慕行秋尝试斩缘的关键时刻，他这时候即使醒来，实力也只剩不到一半，杨清音不得不怀疑这样的巧合背后另有原因。



高伏威和殷不沉都不可信，一个是被迫跟在队伍里，一个怀有谁也说不清的目的赖在队伍里，但他们两个都是妖族，对度劫了解极少，不可能准确猜出慕行秋斩缘的时间。



杨清音暂时放下猜测，对妖将罗云樵微笑道：“向望山投降是舍身王的决定，罗将军向我们通风报信，算是抗旨不遵吧？”



罗云樵端正神色，“只要是亲眼见到望山入魔道士与冰魁种种行径的妖族，都不会向他们投降，我希望灵王和道尊能尽快到都城，或许还来得及劝说舍身王悬崖勒马。”



“嗯，你还是一只头脑清醒的好妖，舍身国有你这样的将军，真是幸运。”



“灵王过奖了，只是眼下事态急紧，是不是应该请道尊出来一块商量一下？”



“怎么，你觉得我一个人对付不了入魔道士吗？”



“当然不是，灵王法术通神，有目共睹，我怎敢怀疑灵王的本事？如果道尊不方便出来，有灵王定夺就好。”



杨清音越发相信舍身国妖将是在试探自己，灵机一动，随意地说：“慕行秋正在斩缘度劫，一时半会不能出来，我来迎战这位入魔道士，有劳罗将军排兵布阵，没准咱们的敌人又会带来一群冰魁，需要大战一场呢。”



罗云樵一怔，心中越发患得患失，“真的不需要道尊出手吗？”



“需要的时候他自会出手，不需要的时候用不着打扰他，快去传令吧！”杨清音挥手，一股风力吹向罗云樵等妖族，力量虽不是很强，他们却不敢抵抗，顺势后退，离开禁制。



罗云樵在外面仍不死心，“灵王，请转告道尊，我们誓死守卫营地，他要是能出来给大家鼓鼓劲……”



杨清音召出数件法器，强化周围的禁制，将声音挡住了，罗云樵并不知道，在那里慷慨激昂地说了好一阵才躬身退下。



杨清音继续施法，让禁制更强一些，起码可以挡住普通妖兵的进攻，然后给其他人下达命令，“秃子，你去守慕行秋的幻境，小蒿留在原处，跳蚤，飞起来监视天空，不用太高。”



“我们两个呢？”高伏威纳闷地问，“我的符箓之术不是白学的，对付几百只妖兵没问题。灵王想必也看出舍身国这群妖兵不怀好意吧？”



“对对，他们不怀好意。”殷不沉有点紧张，双手握在一起搓来搓去，“可是灵王和道尊一出手，他立刻就得一败涂地、落荒而逃，灵王的太阴之火就很厉害，道尊的一念之威更厉害……”



他的目光不停扫向慕行秋所在的幻境，更盼望道尊能亲自出来迎敌。



杨清音还是不太相信这两只妖族，“你们就跟在我身边，见机行事。”



高伏威点点头，取出几张纸符握在手里，祭出两张去远处查看情况，殷不沉的双手却搓得更用力了，“道尊没事吧，灵王这是诱敌之计，说道尊在度劫，其实道尊埋伏起来，就等着入魔道士进入陷阱，对不对？”



“你还挺聪明的。”杨清音笑着说。



“我……不聪明，呵呵，就是瞎猜……瞎猜，呵呵，待会不管什么人来，都给他好瞧的……”



入魔道士没有马上出现，杨清音觉得可能是自己以实为虚的计策生效了，附近的入魔道士不敢轻易现身。



周契虽然在望山拉拢了一批道士共同入魔，不可能个个都是高等道士，注神境界大概只有他一人，连他都败在慕行秋手中，其后派出的上万名冰魁也都被一念击溃，再来的道士自然要小心一些。



杨清音暗中试过洗剑池水的威力，虽然以她的内丹境界还不足以完全驱动牙山至宝，只能用上极小一部分力量，但是对她的太阴之火仍然大有助益，所以她不怕找上门来的入魔道士，只是希望慕行秋能平安度劫。



高伏威送出去的纸符传回了消息，“舍身国妖族根本就不是列阵备战，他们……把咱们给包围了。”



杨清音也看到了，近两千名妖兵全副武装，表面上走出营地排列阵形，可是没有聚在一起，而是分散各处，将道士们的小营地团团围住，只要转过身，就能形成围攻之势。



“嘿，罗云樵快要装不下去了，你们两个想好要站在哪一边了吗？现在走还来得及，我不拦你们。”



殷不沉缩起了身子，嘴里咕噜咕噜地不知在说些什么，高伏威却一脸惊讶，“灵王此言何意？难道是不相信我们吗？”



“我用不着相信，等慕行秋出来，用幻术自能查出真相。”杨清音不想于假装无动于衷，将怀疑直接说出来。



“我问心无愧，不怕检查。”高伏威梗着脖子说。



“我也问心……”殷不沉的后半句消失了。



“我要是弄错了，会向你们道歉的……嘘，有人来了。”杨清音右手拿着老君魔掌，左手握着水滴，有了洗剑池水的协助，她可以直接用自己的血施法，只要一点就行，用不着再从小蒿那里取血了。



看装扮，来的是一名望山道士，很老，鹤发鸡皮，小小的发髻不堪重负，长簪插在里面摇摇欲坠，身材矮小，微微驼背，显得更矮了，右手拄着一根比他高出半头的拐杖，走路踉踉跄跄，速度却极快，没多久就到了近前，停在禁制以外十余步的地方。



东方日出。



老道士打量禁制，在别人眼里无形无色的法术，他却看得清清楚楚，像欣赏书画一样边看边点头，“不错不错，一名餐霞道士就能布置出这样的禁制，很了不起，法术精湛，法器也很强，尤其是法器。”



老道士的目光轻松穿透禁制，盯着杨清音右手里的魔掌，很快又转到她的左手，“果然是好法器。”



“周契这是饥不择食吗？连你这么老的道士都拉入伙。”杨清音知道手心里的洗剑池水暴露了，却也不惧，暗自做好施法的准备，同时向其他人使眼色，让他们不要乱动。



“闻道不分早晚，再老也是道士，求道之心不变。”



“求道？是入魔吧。”



“呵呵，只是一个说法而已。你是庞山的杨清音？”



“这还用问，外面的妖兵肯定已经全告诉你了。”



“我见过刚出生几个月的你，就这么大点。”老道士抬手比划了一下，“当时很多道士都对你做出了评判，我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这个小丫头属火，而且是熊熊之火，根骨虽然奇佳，恐怕静不下心来修行，长大之后若能与属水之道士结合，或许能诞下奇才。’”



杨清音不是左流英，记不住婴儿时代的事情，可老道士的讲述却解开她心中的一个疑惑，“哦，原来就是因为你的胡说八道，庞山杨家总想让我跟牙山的申家子弟结缘，你到底是谁？”



“我姓安，叫安象形。”



“没听说过。”



“很正常，我原是望山洞府科道士，在你出生那一年遍游九大道统之后就隐居了。”



“原来是个老书虫。”杨清音还是不记得自己曾经听过安象形的名字，但她知道洞府科是专门保存道统经典的一科，人数不多，庞山甚至没有设置这一科。



“呵呵，从小书虫到老书虫，我可是熬过了八百九十三年的岁月，跟我同龄的星落道士几乎都死光啦。”



星落道士能活到九百岁的确算是高寿了，杨清音却没有敬老之心，脸色一寒，“这么大岁数，为什么不老老实实隐居，非要跟入魔道士混在一起？他们能让你活得更久吗？”



“嗯，至少还能再活四五百年。”安象形倒是没有否认，“唉，越老越怕死，年轻的时候热血沸腾，恨不得能发生点什么大事好让自己献身，现在却只想留住这把老骨头，道火不熄嘛，我也不想油尽灯枯啊。但这不是我来找你的原因，让我看看你手里的洗剑池水。”



“对不起，宝物不可轻易示人，就算是道统也得遵守这个规矩。”



安象形也不恼怒，双手握住拐杖，像是体力不支快要站不住的样子，“听说牙山允许洗剑池水流落在外，我们还都不肯相信，直到周契差点丢了性命，才终于证明此事非虚。”



安象形抬头望天，好像谈话对象已经飞了上去，“都说牙山道士像商人，以狡诈闻名，他们为何会允许至宝一分为二？要知道一滴水也拥有整个洗剑池的力量，两者同根，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毁掉这滴水，洗剑池也就完蛋了。”



“牙山很相信你和慕行秋吗？我看不见得，如果传言可信，牙山应该非常憎恶你们两个才对，尤其是在道统即将整体退隐的时候，洗剑池水就更不应该分离。此中有诈，此中必定有诈……你和慕行秋从来没有怀疑过吗？”



安象形收回目光，直视杨清音。



“只要能打败你们这些入魔道士，谁管它有没有诈？你是老来怕死，我们还年轻，正到处找死呢。”杨清音讥讽道，她和慕行秋早就有过怀疑，只是找不出破绽，左流英也说不出所以然，这事就放下了。



“那就让我来帮你吧。”安象形叹息道。



杨清音知道战斗即将开始，可是出乎她意料，进攻并非发自对面的安象形，而是来自天上。



跳蚤发出一声低沉的麒麟吼。

第六百六十三章 不动的禁制



朝阳初升，光线还很柔和，因此当它骤然变强时，就十分惹人注意。



停在空中的跳蚤猛地转身，发出一声低吼，将两只硕大的角对准了阳光，光撞在角上，刹那间变亮百倍，跳蚤抬起前蹄用力向下一踏，身体微微前倾，硬生生抵住了光的攻势。



地面上的几双眼睛被强光晃得不敢睁开，只有杨清音是个例外，她没有放松对安象形的警惕，东边的光刚刚射来，她也出手了。



一条数尺长的太阴之火从老君魔掌的手心里喷出，像一条小龙从水中一跃而出，扑向不远处的敌人。



安象形双手握拐横在胸前，同样硬生生挡住了这一招，“果然是太阴之火，可惜，太弱了。”



拐杖中部燃着一小团火，安象形对着它吹了一口气，火灭了，“唉，这个世界真是崩毁了：魔族即将提前重现，注神道士入魔，众妖耸动，就连几十岁的小道士居然也能施展出高深法术，一切都没有道理可言。”



“所以你们心甘情愿当强盗。”说话的不是杨清音，而是左流英。



左流英从帐篷里走出来了，仍然戴着草帽，正好挡住空中的强光。小蒿一步跳到他身边，警惕地东张西望、上下观察。



与跳蚤相撞的强光逐渐消失，露出正常的阳光，还有飘在营地东边的两名年老道士，他们穿着道袍，头上却没有簪子，看不出是哪家道统的。跳蚤守在原处，没有冲向两名突然现身的道士。



所有的目光都盯在左流英身上，就连杨清音也转过身，不明白他出来做什么，如今的禁秘科首座还不如一名普通妖兵更有实力。



安象形笑了，“小左还是这么年轻，听说你对自己大下狠手，将内丹和记忆都给去除了——你居然没有变疯也没有变老，真是一件怪事。”



“你刚说过‘一切都没有道理可言’，还觉得世上会有怪事？”左流英走到杨清音附近，离她和高伏威、殷不沉七八步远。



“想必你已经不认识我了吧？小左。”



左流英摇摇头，“请不要在意，值得我记住的人不多，你肯定属于那大多数人中的一个。”



小蒿笑得很开心，起码她的名字还在左流英的记忆中。



“不记得更好。”安象形朝空中两名道士使个眼色，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你刚才说我是强盗——我干脆就当回强盗吧：交出洗剑池水，我们离开，你们留下，想干嘛干嘛，望山无意赶尽杀绝，只要你们不惹麻烦就行。”



望山已被入魔道士完全占据，安象形提起它的时候跟道统无关了。



“你不是望山道士，也没有入魔，大概也不叫安象形。”左流英微微推起草帽，目光还跟从前一样冷漠。



安象形眯起了眼睛，事实上，他真正忌惮的不是慕行秋和杨清音，仍然是左流英，他一直不太相信注神道士真的会吐丹舍念，“难不成我唤醒了你的一些记忆？”



安象形用目光示意，后到的两名道士在空中分散开，与他成三足鼎立之势。



杨清音暗中戒备，左流英却不在意，“用不着多少记忆就能看出你们的底细，入魔者必有无可消除的执念，所谓执念不可通融、不讲条件，三位的所作所为只是强盗行径，如果我猜得不错，你们的确是隐居道士，不愿向道统交出内丹，也不想投靠魔族，所以意图夺走洗剑池水用以自保。”



安象形冷笑一声，未置可否，双手轻轻转动拐杖。



左流英抬起右臂，食指冲天，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将三名老道士全吓了一跳，安象形双臂僵硬，空中的两人险些释放法术，他们都以为左流英在捏法诀。



左流英只是想纠正自己的一句话，“不对，牙山不会放弃洗剑池水，所以你们来抢水不是用它自保，而是……要用它开路，你们想安安全全地躲起来，让道统和魔族都找不到，至于在这之后池水归谁，你们并不在意。”



杨清音也醒悟了，大笑两声，“原来还是一群胆小的强盗，不如向我磕头当我的小兵，我正需要一群胆小鬼给我做事，比如给跳蚤洗个澡什么的。”



跳蚤在空中扭过头，用那只红眼睛瞧了一下杨清音，证明它真能听懂人话。



安象形嘿嘿干笑两声，“唉，左流英毕竟是左流英，好吧，实话实说，我们三个的确是隐形埋名的道士，没有入魔。但有一点你猜错了，我们躲的只是道统，不是魔族，事实上，望山的入魔道士们已经改变想法，一边布置斗转星移阵，一边也在寻找盟友。”



安象形顿了顿，将左手从拐杖上挪开，“他们提出了诱人的条件，我们夺下洗剑池水，可以持有半年，在这半年之内我们不会受到追杀，还能得到入魔道士的保护，半年之后洗剑池水归他们，我们则消失不见。”



左流英的猜测大致上还是准确的，他这时不再吱声了，甚至用草帽遮住了眼睛。



杨清音眉头微皱，“我还从来没见过非入魔道士也这么贪生怕死。”



“我们贪的不是生，是内丹，如果没有重修的希望，左流英会吐丹吗？恐怕也未必吧。我们太老了，就算真有重修之法也不适合我们。杨清音，如果你能在乱世之中活下去，你会看到更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和道士。好了，把洗剑池水给我吧。”



“你还自以为能从我手里抢走洗剑池水？”杨清音鄙夷地问，觉得这三个人比入魔道士更可恶。



“本来是有点担心的，可是听小左说了几句话之后，这点担心也没了——注神境界的左流英从来没有这么多废话，他总是一声不吭，最后却得偿所愿，话多只能证明一件事，他真的吐丹舍念了。我们还有什么可怕的呢？你的太阴之火用来对付吞烟道士绰绰有余，对付我们就太自不量力了。哦，对了，还有一个慕行秋，念心科唯一弟子，‘一念之威万敌心动’，可惜他在度劫，就算他真能度劫成功，恢复实力也得是几个时辰之后。”



小蒿对安象形怒目而视，还有一名念心科弟子居然被忽视了，但她强行忍住没有驳斥。



杨清音正想开口询问他们是怎么知道慕行秋正在度劫的，安象形已经迈步走来了，拐杖戳在地面上发出橐橐的响声，与此同时，空中的两名道士也准备好了法术，各有一团五彩光球在面前飘浮。



两人第一次施法时借助了阳光的力量，以他们真正的实力，还不能直接发出光形态的法术。



跳蚤严阵以待，小蒿和秃子只管保护自己的目标，高伏威不停地扭头看向杨清音，等她的反应与命令，殷不沉却是身子半蹲，随时准备倒在地上抱成团。



杨清音的老君魔掌手心里有一团太阴之火在微微闪烁，却没有立刻射出去，离杨清音不远，左流英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帽檐遮住了面容，似有所思，又好像只是无计可施。



安象形相信是后一种可能，右手的拐杖在地面上砸得更响，然后他伸手去触碰禁制。



那是杨清音布下的禁制，即使她有洗剑池水相助，即使她会太阴之火，一名餐霞道士怎么可能挡住星落道士？她又不是慕行秋，有念心幻术在身。



安象形的左手早已蓄满法力，这轻轻一推将会令禁制破碎，重重法术都将露出原形，然后在极短的时间里烟消云散。



本该如此、应该如此，但安象形期待的场景却没有发生。



老道士的左手悬在空中，禁制不动，他也不动，笑容僵硬在脸上，像是一张拙劣的面具。



“这不可能。”这句话是说给安象形自己听的，他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这明明就是几层普通的禁制，他看得清清楚楚，可他发出的法力却如石沉大海，没有击破禁制，反而被吞得干干净净。



他不敢再增加法力，也不敢收回手臂，因为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退缩可能会让敌人的法术趁虚而入。



空中的两名道士发现异常，一人问道：“怎么了，需要我们帮忙吗？”



安象形收起笑容，“不用。”他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相信这也是唯一正确的决定，目光转向左流英，“还是你。”



左流英稍稍推起草帽，“还是我。”说罢转身走回自己的帐篷里，小蒿紧紧跟在后面，守在帐篷门口冲不远处的秃子挤挤眼睛，她就喜欢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安象形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更大的羞辱是左流英走了，而他站在那里仍然不敢动，没有办法，他只好大笑，然后对杨清音说：“既然他没有吐丹，仍然保持着原有的实力，你为何还要用太阴之火故弄玄虚呢？注神境界的左流英，就算是望山入魔道士也照样会退避三舍。”



“谁说左流英没有吐丹，他现在与凡人无异。”杨清音冷冷地说，老君魔掌手心里的太阴之火仍在燃烧，“禁制就是我设下的。”



“不可能。”安象形重复道，比之前更加肯定，他的左臂在微微颤抖，因为他发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钻进自己体内，而他根本无从抵抗，“这绝不是你的法术，除非——”



安象形惊讶地望向营地里的幻境小屋。

第六百六十四章 谁的幻境



“这是幻境！”安象形愤怒了，他是将近九百岁的星落道士，同样是天目，他比餐霞道士看到的更多更清晰，法术在他眼里无处遁形，再快的速度也如蜗牛爬行一般缓慢，居然有人敢用幻境欺骗他的眼睛。



“你老眼昏花了。”杨清音莫名其妙，除了慕行秋的小屋，她没发觉任何幻境，而且道士的喜怒通常不形于色，安象形被左流英讥讽的时候都没发怒，只是因为没能一招击破禁制就失态了？



空中的两名道士却不这么想，他们奉安象形为首，知道他绝不会在这种情形下胡言乱语，于是各召出一面铜镜，互相照射，两束光在空中相遇，汇成一束光，折转方向，在禁制上扫来扫去。



镜光所照之处，禁制显出了真实面目，几十道形态各异的法术纵横交错，各有不同的功能。这是一道强大的法术，但是还没强大到能令星落道士吃惊的程度。



两名道士疑惑地看向地面上的安象形，不明白他到底在怕什么，连伸出的胳膊都不敢动一下。



“这是幻境。”安象形又说了一遍，神情越发凝重，目光死死盯着左手触碰的禁制，对其他人一眼都不瞧。



他的话终于产生效果，两名道士不敢轻举妄动，杨清音也有点糊涂了，“哪来的幻境，一切都没变化啊。”



殷不沉仰头冲杨清音不停地使眼色，示意她不要总说实话，可是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眨得都快要干涩了，也没引起杨清音的注意。



“要我们帮忙吗？”空中的一名老道士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在他看来，安象形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被一道普通的禁制拦住，实在太过不可思议。



“这是幻境……”安象形的声音和左臂同时在微微颤抖，右手紧紧握住拐杖，指节都发白了，好像这就是他唯一的依靠，一松手整个人就会被狂风暴雨席卷而去。



杨清音有点相信了，安象形虽然不是一个好道士，但是能把他吓得发抖，事情必定有异，她对殷不沉说：“你去看看，禁制有什么特别吗？”



“啊，为什么是我？高伏威可以祭一张符……”



“因为你胆子太小，需要锻炼，你不会以为我真需要胆小鬼吧？”



“我不是胆小，就是……就是……灵王的法术太强大，光是看上一眼就能让我两腿发软……”殷不沉嘴里说着谄媚的话，脚下却不敢不动，开始几步走向安象形，很快改了主意，与老道士错开，一步一步地蹭到禁制边上。



空中的两名道士已经收回铜镜，殷不沉看不到禁制的形态，只能伸手慢慢摸索，“请灵王见谅，我的本事太低微，没办法……”



话未说完，殷不沉突然跪了下去，像是被闪电击中，全身一下子瘫软，他也跟安象形一样，右臂悬在空中不敢收回来，左手托在腋下，抖得更严重。



跟殷不沉相比，安象形镇定多了。



“老君……饶命……饶命啊……”殷不沉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杨清音这回不得不信了，她让殷不沉去查看有无幻境，不是因为他胆小，而是早就注意到并且也听小蒿说过，半妖对慕行秋的幻术反应特别激烈，即使只是无害的幻境也能让他怕得瑟瑟发抖。



她转过身看向那间幻境小屋，“慕行秋在搞什么鬼名堂，度劫完成了？干嘛不直接出来？”



“不是慕行秋，不可能是他！”安象形最初也以为是慕行秋，可是随着幻境越来越强，他有了新看法，“是左流英，没错，就是他，他根本没吐丹，这全是他设下的陷阱。”



空中的两名道士吓了一跳，他们跟安象形一样最忌惮左流英，想逃走，不好意思，想帮忙，却没有信心。



“你不仅胆小，还很糊涂，看不出左流英已经没有法力了吗？”杨清音更加瞧不起安象形了。



“那都是假象，你亲眼看到左流英吐丹了？”



“我……”杨清音一时语塞，左流英吐丹的时候只有慕行秋在场，其他人连吐出的内丹都没见着，可是左流英怕冷无力，每天至少要吃两顿饭，胃口好得像是一只兽妖，这都是再明显不过的凡人特征。



“嘿，这就是左流英，当他想要骗谁的时候，总是连自己人一块隐瞒。除了他，没人能造出这么强大的幻境。他连容貌都没变……”安象形越想越怕，终于明白为什么望山入魔道士自己不来抢夺洗剑池水，肯定也是因为左流英。



杨清音示意高伏威去把殷不沉接回来，幻境到底是谁施展的不重要，关键是她不用发招就取得了胜利，于是笑吟吟地说：“还要洗剑池水吗？或者你还想多要一根拐杖。”



安象形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沉吟半晌，低声说：“请左流英出来。”



“哈。”杨清音笑了一声，空中突然传来响动，原来是另外两名老道士出手了。



两人将蓄势已久的法术释放出来，两条五彩龙冲向禁制。可他们的目的不是击破禁制，也不是趁机救人，而是要逃跑，法术刚一发出，两人转身朝来路飞去。



从他们决定投向望山入魔道士并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内丹开始，就已经没有了同甘苦共患难的想法。



杨清音一晃手中的老群魔掌，也要释放太阴之火，可她及时住手，因为根本用不着。



两道五彩法术才飞出几丈远就调转方向追赶自己的主人，毫不留情地一头撞上去。两名道士全然没有防备，后背居然被自己的法术击中，同时惨叫一声，跌向地面。



奇怪的是，他们不是直直地坠落，而是斜着飞向杨清音等人，然后悬在禁制所在的高度，动弹不得，像是两只被蛛网粘住的昆虫。



他们蓄在身前的法术，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换成了幻境。



小蒿和秃子哈哈大笑，跳蚤纳闷地眨眨地眼睛，它原本飞在禁制之上，这时降落一段距离，回到禁制之内，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连杨清音也吃惊了，这不仅仅是幻境，里面还附着了其它更强大的法术，安象形看不透，她也看不透，慕行秋即使没在度劫之中，似乎也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有事好商量，请左流英出来，我们还没有入魔，投向望山也是被逼无奈。”安象形最后一点尊严也不要了，确信自己彻底落入了左流英的陷阱。



“‘小左’在休息，谁也不能打扰他，有话就跟我‘老杨’说吧。”杨清音心中仍存疑惑，但她不想在敌人面前表露出来。



安象形望了一眼左流英的帐篷，知道他不会再出来了，只好对“老杨”说：“请放我们一马。”



“给我一个理由。”杨清音收起太阴之火。



“我之前说过，望山改变了策略，也开始寻找盟友了，舍身国已经举国投降，可我知道不是所有妖族都心甘情愿，但他们不敢公开反对舍身王和望山，需要强大的帮手。我们三个一直在舍身国隐居，能代为引见。”



“嘿，你还真是挺聪明的，改主意都这么快。”



安象形忽略杨清音的讽刺，“严格来说，我们从来不是望山的同伙，我们只是想保住内丹，再延长些寿命而已，所以……”



“保丹延命，我们一样也做不到。”杨清音回答干脆。



“那两件事我们自己再想办法，既然落入左流英手里，我们没什么可说的，只求换命，不讲条件。”



杨清音寻思了一会，“不行，你们都是出尔反尔的家伙，不值得相信，我们一时心软，没准会被你们带入陷阱，除非……”



杨清音左右看了看，对仍然瘫在地上但是已不再颤抖的殷不沉说：“你的歪门邪道最多，有没有办法让这三个老道士今后不敢背信弃义？”



殷不沉身上还残留着幻境的影响，呆呆看着杨清音，没明白她的意思，安象形却已反应过来，“杨道士可以相信我们，连望山也没有对我们……”



“所以你们说改主意就改主意了，望山一定很后悔。”杨清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对殷不沉说：“你跟异史君没学过什么邪恶的妖术吗？用血肉献祭，让对方不敢心生二意的那种？”



“哦，明白了，这个有。”殷不沉终于醒悟，而且还很兴奋，腾地站立起来，“我至少会十三种这一类的妖术，用在注神道士身上他也不敢背叛，就是稍微麻烦一点，而且对身体多少有些损害。”



“对我有损害吗？”



殷不沉摇头，“只对接受妖术者有损害。”



“那就没问题了，给我选一招最狠的妖术。”杨清音摩拳擦掌。



悬在空中的两名道士一边挣扎一边叫嚷着不要妖术，安象形的脸色也变了，妖术大都要用到献祭，轻则吸血剜肉，重则残害肢体，没一个道士愿意受这种惩罚，“等等，我还有话要说。”



“说吧。”



“这个，得跟慕行秋说。”



“少废话，现在是我做主。”



“望山道士从战魔山盗走了一尊魔像，还有一个叫龙魔的女妖——我知道他们的下落，可以透露，但是你不能对我们动用妖术……”



慕行秋就在这时从小屋里走了出来。

第六百六十五章 十件事



安象形终于从幻境中抽出了手臂，悬在空中的两名道士也落在了地上，三个人加在一起差不多有两千岁了，这时却都扭扭捏捏，像是刚入门不久就被都教指出错误的新弟子。



他们只看了慕行秋一眼，然后又都盯着左流英的帐篷，可左流英已经没兴趣再跟他们见面，一直不肯出来。



慕行秋与杨清音互相客气地点头，都没有说话。慕行秋看上去有些疲惫，走路时脚步很轻，斩缘度劫说起来简单，即使对高等道士来说也是一件苦活累活，需要几个时辰甚至几个月的休息才能完全复原。



“你知道龙魔和魔像的下落？”慕行秋走过来问。



安象形打量慕行秋，他现在不受任何束缚，可以随意施法，但是只要左流英还在，他就不敢造次，也不敢逃跑，对眼前的这名年轻道士，他的疑惑则远远多于戒备，“你就是慕行秋？”



“嗯。”



“就是你在冰城打败了周契，在战魔山一念之间杀死了万只冰魁？”



“嗯。”



安象形干笑两声，“怪不得，怪不得。”



秃子不高兴了，他能听出老道士声音里有浓浓的怀疑，从慕行秋身后闪出来，“你不相信吗？小秋哥一个能打你们三个。”



“相信，为什么不信？有左流英在，我什么都相信。”安象形翻眼看天。



秃子揣摩话中之意的本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满意地退回到慕行秋身后。



杨清音上前不耐烦地说：“已经把你们从幻境中放出来了，快说实话吧。”



三名老道士互相看了一眼，还是安象形开口，他先叹了口气，“我们已经非常小心了，跟了整整五天，得到确切无疑的消息之后才动手，没想到还是被左流英给骗了，注神毕竟是注神哪。”



杨清音突然想起身边很可能还有一个内奸，“是谁向你们通风报信的？殷不沉还是高伏威？”



殷不沉眨了眨眼睛，用蚊子般的声音说：“为什么把我排在前面……”



安象形一副拒绝回答的强硬神情，慕行秋开口道：“是飞飞。”



杨清音吃了一惊，“飞飞？怎么会是他？”



飞飞一直留在帐篷里，从来没有出来过，他痴迷于存想，只要没人催他上路，就一直坐在帐篷里。



“不怪他，是道士们盗取了飞飞的记忆。”



飞飞经常坐在左流英身边，慕行秋与杨清音说话时对他从不防备，舍身国妖兵经常邀请他乘坐拓涛王子留下的震山牛，安象形想盗取小妖的记忆易如反掌，从中推测一些事情也不困难。



“你早知道了？”杨清音又吃了一惊。



“不，我刚刚猜到的。”慕行秋笑了一下，相信左流英早就猜到了。



“你还是挺聪明的，怪不得左流英赏识你，愿意给你撑腰。”安象形算是承认了慕行秋的说法，“左流英有办法留住你们的内丹吗？”



“他正在想。”



杨清音瞥了慕行秋一眼，她知道得很清楚，所有不肯退隐的道士都必须交出内丹，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左流英根本没办法留住任何人的内丹，他自己甚至两次舍弃内丹。



但是安象形三人已经死心塌地相信左流英并未吐丹，仍是真正的注神道士，自然也就推论出他肯定有办法阻止道统夺丹，慕行秋的回答正中他们的心意。



杨清音不吱声了，决定从现在起管住自己的嘴，不要什么实话都往外说。



“左流英要是肯保住我们的内丹，我们愿意说出一切实话，甚至可以留下来效力。”



慕行秋仰头想了一会，在三名老道士看来，这是在与左流英进行无声交谈。



“好，我可以替左流英答应你们，只要他有办法不向道统交出内丹，绝不会藏私，肯定会与你们分享，但是你们的表现得让他满意才行。”



杨清音低下头，心中暗笑，听出慕行秋的这番承诺藏着陷阱，左流英若是没办法的话，就用不着帮助这三名道士了。



安象形等三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好，但我们怎么做才能让左流英满意，总得有个约定吧。”



“嗯——”慕行秋又仰头想了一会，“五年之内，左流英会让你们做十件事，事成就能让他满意。”



安象形眉头微皱，“五年太长了，一年吧，十件事。”



“也行。”



“呃，还有，这十件事不会太难吧，让我们去攻打望山，还不如直接杀了我们。”安象形对细节倒是很谨慎。



“不会让你们攻打望山，但也不至于简单到只是送封信，具体哪十件事，我要和左流英再商量商量。”



“好。”三名老道士异口同声地表示同意。



双方陷入一阵莫名其妙的沉默中，都以为对方会先说话，最后还是杨清音没忍住，“你们的实话呢，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说？”



安象形觉得只有慕行秋才能代表左流英，盯着他说：“这算十件事当中的一件吗？”



杨清音抢先回答，“不算，这是左流英饶你们一命的代价。”



慕行秋知道什么时候该继续沉默，安象形寻思了一会，“好吧，就当是见面礼，舍身国王室成员对投降望山的确存有激烈的争议，据我所知，至少有十五名王子坚决反对投降，还有一些持观望态度，真正愿意投降的只是舍身王和一小部分妖族。”



杨清音真想问舍身国有多少王子，最后还是忍住了，这件事并不重要。



“劝说舍身国妖族回心转意，这算一件事。”慕行秋说。



三名老道士稍感踏实，这件事虽然不容易，但也不至于无法完成，说明左流英并没有故意为难他们。



“那尊魔像被安置在舍身国北方的拓山上，那里是舍身国王族的发源地，听说舍身王就是见过魔像之后，才一心一意投降望山的。”



“夺回魔像是第二件事。”



“龙魔……就是你的真幻吧？”安象形没有直接说出龙魔下落，他早就认得左流英，与道统也一直保持联系，当然听说过真幻的事情。



“嗯。”慕行秋表现得很冷淡，其实这才是他最想知道的事情，他希望能尽快救出龙魔，然后问清一切真相。



“她也投靠望山了，就是她在镇守魔像所在的拓山。”



慕行秋一愣，虽说龙魔擅长与各方势力结交，可投靠入魔道士还是有点让人意外，“望山相信她？”



“看来是，因为拓山没有其他入魔道士，全是龙魔一个人领着一群妖术师。”



慕行秋本想将救出龙魔当成第三件事，可“救”字已经不合适了，“攻下拓山，让我见到活的龙魔，这是第三件事。”



“好，你把剩下的七件事也说出来吧，我们可以早点准备。”安象形有点着急，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道统就会开口索要内丹，当然是越早找到解决办法越好。



“别着急，总得让我和左流英想一想。”



三名老道士只得点头。



“对了，有件事你们要记住。”慕行秋扭头瞧了一眼左流英的帐篷，“施展幻术、制造幻境的是我，左流英两次吐出内丹早已是纯粹的凡人，明白吗？”



安象形露出你知我知的默契微笑，“放心吧，我们不会泄密，陷阱仍然有效。”



“你们可以走了。”



“左流英不希望我们留下吗？”安象形大感意外。



“只要你们还在五里范围之内就行，左流英需要你们的时候，我会通知的。”



三名老道士其实也不想离左流英太近，一块点头准备离开，杨清音叫住他们，“等等，起码得留下名字吧，安象形是你的真名吗？”



“我的确叫安象形，至于从前是那一山的道士，不说也罢，你自己去打听，这两位是杨创和郭东游。”



三人冷淡地点点头，转身飞走了。



“他们会听话吗？”杨清音望着三人的背影问。



“值得一试，对他们越不在意，他们越会听话。”



杨清音嗯了一声，转身对高伏威和殷不沉说：“我之前怀疑错了，向你们道歉。”



两妖急忙表示不介意，殷不沉不知是感动还是害怕，眼睛更湿润了。



“去把那个罗云樵给我叫过来，我倒要听听他这回又有什么话说。”杨清音道歉干脆，下命令也干脆，高伏威和殷不沉急忙应命，争先恐后地向禁制外面跑去，然后一块飞起。



杨清音又对秃子说：“去看看左流英和飞飞在做什么，没有别的事情，就告诉他们准备发出了。”



秃子也飞走了，小蒿还在守卫左流英的帐篷，杨清音召出一截蜡烛将声音留在几步之内，然后非常非常严肃地问：“到底是谁制造的幻境。”



“肯定不是左流英。”慕行秋笑着说，“他连内丹都没有。”



“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的？”杨清音心怦怦直跳，脸上的神情却越发严肃。



“大概是左流英从帐篷里走出来的时候，他为我争取到一点宝贵的时间，你是怎么了，这么严肃？”慕行秋的目光中有一点疑惑。



“没……没什么？你度劫成功了？怎么突然间连幻境都这么厉害？”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今天晚上咱们单独相处的时候我再详细告诉你吧。”



“还要单独相处？”杨清音显得有些不耐烦。



“太需要了。”慕行秋连连点头，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又让杨清音的心怦怦直跳。

第六百六十六章 幻境小村



舍身国妖将罗云樵觉得一切都不如意：他辅佐的王子在异乡被杀，弄得自己有国难回，好不容易将凶手骗到陷阱里，以为能稍稍将功补过，没想到预料中的激烈战斗根本没有发生，几招简单的法术之后，自称很厉害的三名老道士居然就投降了。



恐惧、惶急、愤慨、迷惑……罗云樵被太多情绪所包围，焦头烂额，全身冒汗，而他最恨的是，那三名道士改变立场比自己还快。



“灵王……”罗云樵本打算强撑一会，看情况再做决定，可是一看到横眉立目的女道士，两只膝盖就再也不听他的指挥，自动跪了下去。



慕行秋等人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上路，只有杨清音一个人接待妖将。她脸上的表情说变就变，前一刻还是一脸寒霜，转眼间已是春风满面，“咦，罗将军为何行此大礼？”



罗云樵糊涂了，呆呆地一言不发，想站起来两条腿却仍不听使唤，努力了好一会才挤出几个字，“灵王……灵王不怪罪我吗？”



“那三名道士个个神通广大，就算我亲自出马也未必能拦得住，你们何罪之有？”



罗云樵更糊涂了，扭头看向叫自己过来的高伏威和殷不沉，希望他们能看在同为妖族的份上给出一点提醒，可高伏威面朝其它方向，根本不看他，殷不沉倒是一直盯着他，脸上的神情分明是津津有味，绝没有半点要帮忙的意思。



是顺着灵王的话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还是干脆一点将一切都挑明？罗云樵心里诸多混乱的情绪之中又多了一种左右为难，最后他一咬牙，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灵王，我明白了，只要您一声令下，我这就树起反对投降的大旗，带着全体将士一路攻进都城，拿下昏王，亲自送到您面前。”



杨清音收起笑容，“反应倒是挺快的，就凭你手下的两千妖兵，能打到都城去？”



“舍身王昏庸无道、不得民心，投降望山更是置全国妖民于火海之中，只要将反对的旗帜树起来，所到之处必定闻风而倒、应者云集……”罗云樵的套话脱口而出，不像是带兵的将军，倒像是蹩脚的文人。



杨清音居然耐心地听完了，“你这是要造反哪。”



“舍身王已经疯了，再不造反整个舍身国都会被他葬送掉。”罗云樵越说越慷慨激昂。



殷不沉原本只是看热闹，慢慢一股敬佩之意油然而生，不自觉地点头称赞，这位妖将说谎的时候真是太投入了，根本听不出有一点违心。



“呸，没人让你造反，我要你即刻起程返回都城面见舍身王，告诉他我们随后就到。”



“然后呢？下毒、刺客、兵变……我都行。”



“没了，就是让你传句话，但是速度得快，马不停蹄，路上不准休息。”



罗云樵彻底糊涂了，“真的、真的……就只是……传句话？”



“用你刚才的伶牙俐齿，别像现在这么吐吐吞吞。给我们留下十名妖兵和一些食物，你带着其他妖兵走吧。”



杨清音一挥手，并无任何法术发出，罗云樵却像是被强壮的兽妖一脚踢中，翻了个跟头，在地上转了几圈才爬起来，数步之后突然止步转身，不停鞠躬，然后转身又跑。



殷不沉这时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苦于没有练习的机会，对着杨清音露出谄笑，满含感情的“灵王”两字还没叫出来，杨清音已经迈步走开。



反倒是高伏威一步走到杨清音身边，低声道：“灵王这是纵虎归山，罗云樵肯定要在舍身王面前大进谗言，迎接灵王和道尊的只会是成群妖兵。”



“没关系，让慕行秋再施展一次‘一念之威’就行了。”



高伏威心中仍然疑惑，却不敢再多嘴了。



十名妖兵很快就到了，带着二十匹坐骑和大量的食物、衣甲与金银，足够百人一月之用。



众道士与妖族重新出发，只见舍身国妖族的营地一片狼藉，大量帐篷和物资被丢弃在地上，倒像是刚刚打过一仗。罗云樵生怕杨清音反悔，带着妖兵早就跑得没影儿了。



妖军中仅有的一头震山牛因为行动缓慢，被留在了原地，此时正在悠闲地啃食刚长出来的青草，它的妖力不多，个头稍小一些，却仍然不失为巨兽，比普通的大象足足大了一圈。



小蒿、秃子和飞飞跑去将震山牛撵回队伍里，共乘一头，都觉得很威风。飞飞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记忆曾经被道士盗取过，难得地显示出爱玩的天性。



有了这头牛，队伍行进速度不是很快，当天傍晚在一座荒废的妖村外停下休息，十名妖兵前后奔走，将几名道士侍候得舒舒服服。



安象形等三人未经召唤从不出现。



又一次月升中天，慕行秋邀请杨清音单独相处，他得再造一处幻境，这回他选择在禁制外的荒村里施法。



离舍身国越近，妖族的生活方式变化也越明显，村子里的住所不是低矮的地洞，而是一座座小房子，大都受损严重，只剩下残垣断壁，慕行秋一时兴起，将幻境扩展到整个村子。



“这是镜湖村吗？”杨清音隐约认出一点模样。



“嗯，我见过的村子不多，就对镜湖村印象最深，你在老祖峰生活那么多年，对镜湖村一定很熟吧。”



杨清音摇摇头，在平坦洁净的道路上与慕行秋并肩缓行，“镜湖村的人太热情，道士通常不去打扰他们，而且我觉得村民太无趣，瞧他们的街道，干净得让人不敢乱跑，生怕扬起一点灰尘来。”



这的确是镜湖村的民风，村民们对庞山道士感恩戴德，一言一行都想着不能给仙人丢脸，有些古板，除了驱逐梅婆婆那件事之外，慕行秋对他们的印象不错。



“你是不是觉得道门子弟都很骄傲、不通人情？”



“我很喜欢你的骄傲。”慕行秋微笑着说。



这是慕行秋第一次对她说出“喜欢”的字眼，杨清音的心又狂跳起来，脸上却做出无所谓的神情，故意将话题转到别的事情上，“你觉得舍身王会上当吗？”



“这可是你的主意。”



“只是有一点拿不准而已。”



“舍身王会上当的。”慕行秋肯定地说，两人已经走到村子尽头，前方就是迎宾馆舍，“他会派出重兵和大量妖术师过来拦截，我则趁机去北方的拓山查看情况。”



“你要小心，龙魔帮过你也帮过我，可她……很古怪，有时候能让你把心都掏出来给她，有时候又觉得她在暗中策划什么，所做的一切都有目的。”



“我会小心提防。”



“不不，你别误会我的意思，龙魔是你的真幻，再怎么着她也不会害你，可你毕竟是一个人去，拓山可能会有陷阱……”杨清音说不下去了，发现这种谈话真的不适合自己，眉头微触，改用严厉的语气说：“给我活着回来。”



“好，你也要小心，我会赶在舍身国大军之前回来找你们。”



两人停在迎宾馆舍的大门外，没有走进去，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是以一座破败的院落为基础造出的幻境。



“现在可以告诉我对付那三个老道士的幻境是怎么一回事了吧？还有你的情劫。”



“你听说过念心科弟子提升实力的传言吗？”



“念心科的传言一大堆，你说的是哪个？”



“就是不停结缘斩缘以此提升实力的那一个。”



“难道这是真的？邪门的炼法，一点也不像道统的修行法门。”杨清音仍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恭喜你了，幻术又升一层，第九层了吧，你快天下无敌了。”



“不，我的幻术还停留在第八层。”慕行秋看着杨清音，她越严肃，他越想笑，“但我领悟了一些施法的手段。左流英跟我说过，内丹境界是道士实力的基础，但不是全部，需要大量法器与法术的补充，才能发挥出全部的实力。”



“斩缘就是你们念心科的法术？”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我在斩缘成功的一瞬间，突然发现能够将务虚幻术与幻境结合在一起，这样一来，幻境可以做得更简单，但是效果更强大。”



“原来如此，左流英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用密音告诉他的，我当时对新法术还没有完全领会，需要一点时间练习，所以让他帮我争取一点时间。”



“你们两个可把那三个老道士骗得团团转，不过这也是他们罪有应得。”杨清音扭头看着来路，有意躲避慕行秋的目光，“度劫是什么感觉？你能平静对待……她了？”



“我永远也做不到平静地回忆芳芳。”慕行秋收起笑容，“但我可以承受得住了，我知道她已经不在这个世上，我也知道自己应该继续往前走。”



“第一次尝试度劫就能成功，你还真是幸运。”杨清音仍然不肯直视慕行秋，“我想我很快也可以尝试了。”



“嗯，你应该尽快斩缘，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咱们可以再一次结缘。”



杨清音没法再躲避了，转回头冷冷地看着慕行秋的眼睛，“你拿我当提升实力的工具吗？”



慕行秋摇摇头，他有许多话要对她说，希望能够清晰地表达出心中的感受，可一切还是显得太复杂。



他无话可说，只能前行一步，揽住杨清音的腰，轻轻地吻下去。

第六百六十七章 不要遗憾



慕行秋倒退着缓缓走向村外的营地，双手不停地变换法诀，在他面前，幻境造成的镜湖村仍然逼真，与周围的环境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就连普通道士的天目也看不出破绽，只有那些境界在星落以上同时心境坚固的道士才能看出隐藏在幻境之中的真相。



慕行秋的嘴唇上还留着一丝余温，距离越远，余温却更加明显，像烧过的炭，赤红虽已消失，焦黑的残骸仍在默默地散发着热量。



他将杨清音留在村庄里，对她说，这是专门为她建造的幻境，天亮时才会消失，那时他已经走远，用不着相送了。



杨清音或许根本就没有听见他的话，只是痴痴地站在那里，不笑也不哭，不喜也不怒。



慕行秋释放最后一道幻术，将自己记忆中镜湖村最美好的景象都留在了幻境里，轻轻地吐出一口气，转过身来，看见左流英正站在营地边缘，背对他，头上戴着不合时宜的草帽，向南方遥望。



南方是一边荒野，同样在黑夜的统治之下，对于凡人的眼睛来说，那就是虚无，空中明亮的星月只能照出一点点不怀好意的真实。



慕行秋悄无声息地走到左流英身边，也向南方遥望，他看到的是低矮的灌木和冬季的残雪，再远处是不知名的群山，似乎有两处妖族的村庄坐落于山脚，连他的天目也看不清了。



“你这样做于事无补，反而害人害己。”左流英说，他没了内丹，没了法力，没了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甚至没有了大部分记忆，但他仍然是左流英，仍然能用肉眼看穿许多事情，因为真相不只是眼见耳闻的那些东西，还伴随着许多微妙的迹象显露出只鳞片爪。



慕行秋亲手将一部分记忆重新注入左流英的头脑，不管有多好奇，他没有查看那些记忆到底是什么，但他从不怀疑凡人左流英仍具有超常的判断力。



“对未来于事无补，可我想要的只是现在。”唇上的余热消失，此刻燃烧起来的是慕行秋的心，这不是愤怒，也不是反驳，只是一种激情似的坚信不移，“十年，只有不到十年，这个世界就将面临灭顶之灾。我在尽一切努力抵抗，并且希望唤起更多的力量加入到抵抗的队伍中来，可是最终这一切能成功吗？我看不到希望。”



慕行秋心里憋了许多话，除了左流英，他不会对任何人说，这并非出于信任，而是因为他知道，只有左流英能容下他的一时摇摆与悲观，其他人类和妖族听到这番话之后只会被吓一跳。



“抵抗魔族不是道统的修行，根本就没有任何现成的道路可走，每一步都是试探，都可能就此坠入深渊。我还需要考虑二十年、百年之后的事情吗？我只想要现在，有个人喜欢我，我也喜欢她，仅此而已。”



左流英比黑夜还要沉静，当他开口时，声音也如夜风一般冷酷，“即使这样你也不应该欺骗她，情劫未度就是情劫未度，杨清音若是拿出法器对你进行检查，立刻就会发现真相。”



慕行秋露出微笑，“这不重要。你没有见过她的样子，她以为我在存想，什么都看不到，也不会留下记忆，可她忘了那是在我的幻境之中，当我醒来的时候，能从幻境中看到过往的一切场景。我看到了她的样子，甚至从中领会了更高深的幻境。”



慕行秋的笑意更明显一些，“即使你见过她的样子也不会动心，因为你是左流英，吐丹舍念的你还是左流英，你能体验到凡人肉体上的痛苦，却领会不到凡人的七情六欲，你根本不知道我们想要什么。我没有度劫，因为我没办法忘记芳芳，可我也不想让杨清音忍受痛苦。十年，我甚至不知道它是太长还是太短，但我绝不能留下这样的遗憾：当我死的时候，后悔没给杨清音想要的一句话。”



左流英沉默的时间更久一些，可他思考的问题仍然跟慕行秋不在一条线上，“这么说，你把自己当成凡人了？”



“我一直都是凡人，记得吗，我从来没有形成过真正的道士之心，我的心境每时每刻都在翻腾，现在我更不想平静下来了，我要让自己没有遗憾，然后再去找龙魔问个清楚，她肯定知道一些事情。”



慕行秋走向自己的帐篷，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他也有犹豫、彷徨和怀疑，跟大多数不同的是，他在将情感宣之于口以后，还是要行动，还是要做那些必须得做的事情，所有言语都不会影响他的信念。



“拓山很可能是一个陷阱，生离死别的情绪帮不了你。”左流英头也不回地说。



“嗯。”慕行秋的脚步更加坚定了，走进帐篷叫出秃子，带着他一块升上天空，向西北方飞去，半路上发出一道闪电，召唤安象形三人。



左流英仍然遥望南方，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努力在所剩不多的记忆中搜寻情感的踪迹，可他连类似的东西都没找到。



失去大部分记忆的头脑就跟这黑夜一样朦胧不清。



安象形等人追上慕行秋，发现只有他一个人——他们没将秃子算在内——都很意外，并肩飞了一会，安象形问：“咱们这要是去哪？”



“拓山。”



“左流英呢？”



“他要去舍身国都城。”



“就凭咱们四个去攻打拓山可能会有点困难。”安象形不太情愿，放慢了飞行速度。



慕行秋停在空中，他现在无法施展道统飞行术，轻易不敢使用魔行术，只能以妖术飞行，这让他的实力看上去更弱。



“咱们这一趟不是要攻打拓山，只是探路。”



三名隐士你瞧我我瞧你，最后还是安象形开口，“可这也算完成左流英要求的一件事吧？”



“当然，只要你们能跟我一块活着回来。”



安象形长长地嗯了一声，心里在权衡利弊，“好，就陪你去一趟拓山，可是有一个条件，你得听我的命令，不能太随便，如果你非要送死，我们可没办法保住你的性命。”



“那就听你的命令，但是我无论如何得见到龙魔。”慕行秋客气地说，反倒是他肩上的秃子双目圆睁、双唇紧闭，一副要力争到底的架势。



安象形不将秃子放在眼里，一挥手，“那就出发吧，我想想办法，或许能让你悄悄见她一面。别抱太大希望，龙魔已经成为望山入魔道士的忠诚部下，不会对任何人手下留情的。”



一行人继续向西北方飞行，这回改成由安象形带路，慕行秋不动声色，秃子却极不高兴，对三名隐士一直保持警惕态度。



三名隐士都是星落境界，能够施展瞬移之术，虽然在不洁之气的环境中每次只能移出二三十里，也比飞行要快得多，在用法术判定前方没有特别险恶之处以后，三人轮流带着大家瞬移，天亮时已在七八百里之外，离舍身国不远了。



白天他们得保持谨慎，舍身国是大国，虽然地广人稀，域内的妖民总有几千万，其中不乏苦心经营多年的大妖巢穴，对道统法术极为敏感，不小心穿越的话，很可能会遭到攻击。



慕行秋不愿引发无谓的争斗，三名隐士也不想，安象形用过来人的口吻提醒道：“别小瞧舍身国，此地承平日久，暗中隐藏着不少大妖，只是极少参与妖族与道统的战争，如今道消魔长，这些大妖怕是也要按捺不住了。”



三天之后，一行人进入舍身国地界，地貌逐渐发生变化，冰雪和群山不见了，慢慢过度为一望无际的沙漠与戈壁，有些地方邪气颇重，据说是远古时期的战场，连道士都要绕行。



又经过三天之后，终于能看妖族的村镇，安象形更加谨慎，有意避开妖族耳目，仍然选择荒芜的地方行进，“你支开舍身国军队，无非是想出奇不意，那咱们就不要太张扬。”



经过几日相处之后，三名隐士的态度随和了许多，尤其是叫杨创的老道士，他年纪最小，只有三百四十多岁，境界也最低，只是星落一重，他先是跟秃子打破了僵局，逐渐跟慕行秋也聊上了。



他特别在意左流英，对庞山禁秘科前首座既崇敬又畏惧，打听一切细节，有一次他问：“你在冰城跟周契斗法的时候，据说左流英在战魔山，相隔千里，他是怎么帮你的？”



“左流英不允许我泄密。”慕行秋含糊以对，更加激起了杨创的好奇心。



整整二十天之后，一行人到达拓山二百里之外的一座妖族小镇上，从这里开始他们要步行，三名隐士甚至换掉了道装，穿上妖术师的长袍。



慕行秋本来就是一身妖族装扮，倒是省事了，秃子不用做改变，只要让目光呆滞一些，看上去像是一颗妖术头颅就行了。



在继续向拓山进发之前，安象形决定问个明白，“洗剑池水在你身上吧？”



“我说过，此行拓山不是为了打架。”慕行秋仍像对待杨创一样给出含糊的回答。



“万事总得有个备手，我可不敢保证一切平平安安，为了救你到底要花多大代价，我事先得有个准备。”



“就当我有洗剑池水吧。”慕行秋笑着说，知道从现在开始就得步步小心了。

第六百六十八章 人肉会



小镇有个简单朴素的名字——朝东镇，距离拓山二百余里，天气良好的时候，站在镇外的一座小山上，能隐约望见孤峰耸立的拓山，据说那里是舍身国王族的发源地，拓姓就是由此而来。



安象形习惯了发号施令，没征求意见就让慕行秋和杨创留在镇内唯一的客店里，他带着郭东游去探路，“拓山有重兵把守，你去太危险，在这里等着，别乱走。”



杨创守在慕行秋身边寸步不离，对自己的看守身份只是稍加掩饰，“这是为你好，你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你的名字只要泄露出去，立刻就会引来成群的妖术师。”



杨创相貌和蔼，平时总是笑眯眯的，不喝酒，却长着一个红通通的鼻头，就是这个鼻头取得了秃子的好感，说出的话能够得到回应，不至于变成尴尬的自言自语。



“小秋哥不怕妖术师，来多少都不怕。”秃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红鼻头，好像那是一枚熟透的鲜艳果子，有一个问题他已经忍了好久，这时终于说了出来，“你为什么不把鼻子变得正常一点呢？”



杨创摸了一下鼻头，笑着说：“这是家族特征，我的祖父、父亲、儿子、孙子、重孙子、重重孙子都有这样的鼻头，所以我也得保留。”



“你有儿子？”秃子更好奇了。



“嗯，两个。老大想当道士，可是没有道根，就跑去找散修拜师，结果一去不返，再无音信，大概已经死去好久了。老二比较本份，是个普通的凡人，也死去很多年了，不过他留下不少子孙，一代又一代开枝散叶，大概有上百人了，大部分我都没见过。”



连慕行秋也有些好奇了，“凡缘还是道缘？”



“凡缘，那时我还年轻，大概四十岁吧，我真是爱上了那个凡人女子，一直等到她快要死的时候才斩缘度劫，耽误了不少时间，本来我有可能升到星落七重的，结果在星落一重就遇到了叹息劫。不过也有一个好处，凡缘斩得彻底，我就不需要结道缘了。”



杨创仍然笑眯眯的，就像在说别人的往事，“所以你不用着急，不管度什么劫，顺其自然才是正道，越想着它，它纠缠得越紧。”



慕行秋没说什么，秃子却深以为然地点头，对红鼻子老头的印象更好了，“瞧你像是个好人，怎么会跟安象形那样的坏道士混在一块呢？”



杨创不由得大笑，“你还真是一个有意思的头颅。安象形境界比我高，脑子比我聪明，关键是我最讨厌做决定，当年迟迟不能斩缘，也与此有关。安象形不是坏人，只是比较强横——也难怪，他差一点就能升到注神境界，可是为了整理道统书籍花费了太多的精力，结果功亏一篑。”



屋外传来一阵嘈杂，秃子立刻被吸引过去，贴在窗户上听了一会，“什么地方要卖银子，大家都去看热闹，舍身国这么穷吗？连银子都是稀罕物。”



杨创收起笑容，“不是卖银子，是卖人肉，妖族叫‘人肉会’。”



“人肉？”秃子吓了一跳，飞回慕行秋身边，“真的人肉？光天化日？”



杨创点点头，“舍身国向圣符皇朝称臣已久，境内也有人类散居，估计是舍身王投靠望山之后与圣符皇朝彻底决裂了，妖族胆子大了，开始屠杀身边的人类。”



“咱们不去救人吗？”秃子虽然跟不少妖族关系融洽，但是仍然当自己是人类，对卖人肉这种事难以接受。



“只是一些普通的凡人而已，这里是舍身国腹地，救出来之后能把他们送到哪去？再说圣符皇朝那边大概也正在屠杀非妖和半妖呢，大家彼此彼此，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反正咱们没事，我经常假扮妖族，你们装得也很像，不会受到怀疑的。”



秃子看向慕行秋。



“要想不受怀疑，咱们就应该去看看这个‘人肉会’。”



秃子立刻点头，杨创却警惕起来，“听说你是一个聪明的道士，那就别做蠢事。”



“顺其自然才是正道，越想着它，它纠缠得越紧。”慕行秋用杨创刚才的话回答，带头向门外走去。



杨创微微一愣，一步蹿到门口，伸手拦住去路，“咱们可以去看看热闹，但是不准插手，入乡随俗，到哪就得守哪的规矩，就算左流英在这儿也不例外。”



“你怕什么呢？来拓山是我的主意，要见龙魔也是我的事情，我会无缘无故破坏自己的计划吗？”慕行秋绕过杨创，推门而出，秃子紧随其后，一到外面就用两缕头发将自己挂在慕行秋胸前，模仿妖术头颅的呆滞模样。



杨创果然不擅长做决定，站在门口想了一会才匆匆追出来，嘀咕道：“为什么你就不能稳当一点呢？为什么偏偏这时候赶上人肉会呢？为什么我要放弃隐居生活呢？唉。”



小镇不大，可这里是前往拓山的要道之一，来往者颇多，有的住店，有的就在路边扎营，这时都向镇外的一座小山涌去，有七八千只妖。



杨创很快就不再埋怨了，人肉会吸引了几乎所有妖族，这时还留在客店里的确容易引起怀疑。



夕阳西下，众妖都很兴奋，尤其是一群群的小妖更是闲不住，大部分嘈杂声都是他们发出来的。



慕行秋注意到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舍身国是半妖之国，小镇上的妖民大都是半妖，偶尔有几只兽妖混杂其中，一看就是从外地来的。半妖的相貌与人类差异不多，只是牙齿和耳朵不太一样，毛发也比较浓厚，大都跟慕行秋一样穿着短衣长裤，只有妖术师才穿长袍。



相当多的妖族手里握着三首神像，时不时举起来互相致意，像是某个组织在对暗号。



“这里的教徒不少。”慕行秋说。



“当然。”杨创压低了声音，比第一次到舍身国的慕行秋还要紧张，“古神教是几十年前突然兴盛起来的，教内有一种雷字符，你听说过吗？”



“嗯，四口为雷。”慕行秋记得很清楚，四个口放在一起，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字都不会变形，表示古神教无差别普渡众生的含义。



很显然，人类和妖族对“众生”都有自己的理解，没将对方包括在内。



“很巧的是，拓山是一座高耸的孤峰，远远看上去像是一座雕像，更巧的是，拓山周围有四个小镇，分是朝东、朝南、朝西、朝北，四镇合在一起就像是雷字符。不知道是谁最先指出这一点，反正教徒们为之疯狂，以为拓山就是古神真身，所以你瞧，这里特别热闹，都是来拜神的，可不是来给舍身国王室上香的。”



小山光秃秃的，山脚处已经围着大量妖族，全都延颈向山上观望。



几十只身穿皮甲的士兵在妖群中走来走去，看见可疑的目标就让对方张开嘴或者撩起头发露出耳朵，以确认是不是真正的妖族。



慕行秋和杨创站在最后面，离小山已是数百步之外，两人的相貌都没有明显的妖族特征，很快就引起几只妖兵的注意，从各个方向围上来。



“我来应对，你不要开口。”杨创小声说，他在舍身国隐居多年，知道怎么跟妖兵打交道。



一名妖兵不客气地将两人打量了一番，“你们从哪来的，不像是半妖啊。”



“我们是从都城来的，我是王卫军里的妖术师。”杨创冷淡地说，希望用身份逼退妖兵。



王卫军是舍身国直属力量，地位崇高，其中的妖术师更是备受尊敬，平时提起来总会得到妖民的信任，这回却没有生效。



几名妖兵互相看了一眼，还是那名妖兵说：“王卫军已经在都城集结，正要去南方跟人类决战，你们来北边的拓山干嘛？”



杨创一时语塞，他们一直在荒芜的地方飞行，有一阵子没跟妖族联络，居然不知道王卫军的新动向。



“你没资格过问。”杨创只能硬抗到底。



“露出牙齿和耳朵，我越瞧你们两个越不像半妖，没准是人类的奸细。”几名妖兵全都伸手握住刀柄。



打发几名妖兵当然轻而易举，可那样一来就会暴露身份，甚至会遭到众妖的围攻，杨创最讨厌这种意外，一下子没了主意，忍不住向慕行秋看去。



慕行秋一句话没说，他胸前的秃子突然两眼一亮，张嘴露出参差的牙齿，做出一脸狠相。



几名妖兵和周围看热闹的妖族全都吓了一跳，在舍身国，妖术头颅虽然并不罕见，能做出如此生动表情的可不多。



另外三名妖兵拉着第一名妖兵走了，“算了算了，哪有人类用这种东西的。”



“据说有个自称妖师和道尊的家伙身边就有一颗古怪的头颅……”一只明显是外来者的半妖插了一句。



几只妖兵根本没搭理他，径直走开。



“就这一次，别再用幻术了。”杨创严肃地说，他察觉到了法术的迹象。



“不是我。”慕行秋也察觉到了，而且比杨创辨认得更清晰，“这是魔族幻术，可能有望山道士在附近。”



杨创神情微变，急忙低下头，“糟了，望山入魔道士见过我……”

第六百六十九章 隐藏的幻术



慕行秋等人并非凑巧赶上朝东镇的人肉会，从五天前开始，拓山周围四个小镇的妖民每日傍晚公开斩杀人类，数量从七人逐渐增加，今晚达到了十多人，据称整个人肉会将持续百日。



今晚将被斩杀的十多人是被一队妖兵押送过来的，他们大都穿着妖族的服装，从被押出监牢时就在发抖，看到聚集的众妖之后抖得更厉害了，根本没办法迈动脚步，要由两边的妖兵架着胳膊拖行。



他们即将接受死刑，唯一的罪名是“人类”两个字。



几名女子在哭泣，另外几名男子则满脸惊慌地向两边张望，寻找最后一线生机，一名中年男子突然冲着一只妖族大喊：“五哥，是我，是我啊！咱们认识几十年了，你可以作证我不是奸细，我就是在东朝镇长大的，你跟他们说说，我跟半妖没有区别……求你了，快救救我，别让他们杀我……”



被叫作“五哥”的妖族与男子年龄相仿，突然从妖群中走出来，凑近人类男子，在他脸上狠狠地啐了一口，“去死吧，你从来就瞧不起半妖，你不是说过半妖都是杂种吗？”



“那是开玩笑！”人类男子恐惧至极，连声音都失真了，“那是玩笑话，兽妖们也经常这样说……”



这句辩解惹恼了更多妖族，他们接到过严格的命令，不准私自杀死人类，于是只能蜂拥而上，向那一小队人类叫喊、吐唾沫，负责押送的妖兵只是保证这些人类不会被妖民杀死，其它事情就放任不管了。



秃子小声说：“妖族这么恨人类啊，在群妖之地，瞧他们个个都挺好的。”



慕行秋没吱声，他很清楚，在群妖之地道士们得到的是弱者对强者的尊重，憎恨一直都存在，只是很少有妖族敢于表现出来，在舍身国却不一样，少数人类处于绝对的弱势，妖族可以肆无忌惮地表现恨意。



不过就连这股恨意也带有强烈的自保意味，对人类的恨意越强烈则意味着对妖族越忠诚，妖族表面上群情激昂，似乎恨不得亲自动手将人类撕成碎片，但慕行秋感受最明显的是恐惧、迷惑、紧张与兴奋，憎恨反而微不足道。



杨创不会念心幻术，感受不到众妖的真实情绪，所以比较相信眼睛所看到的一切，“小心，别再提人类了，只要记住人类也是这么对待妖族的，甚至更残忍一些就行了。”



杨创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心安理得地当看客，希望慕行秋和秃子也能照做。



秃子抬眼瞥了一下慕行秋，虽然看不到什么，却安心不少。



慕行秋施展幻术不是为了探测妖族的情绪，而是在找另一道魔族幻术的主人，但又不能打草惊蛇，只好尽量让自己的幻术保持微弱状态，一点一点地慢慢寻找。



刚才几名妖兵的离开其实跟这道不知来源的幻术并无关系，他们接连几天在数千名妖族当中寻找几乎不可能存在的人类，早就厌倦了，不愿浪费时间。



杨创十分紧张，他跟安象形一块见过一名望山入魔道士，这些入魔道士没准会互相分享记忆，杨创后悔自己的大意，光想着如何让慕行秋不露馅了，居然忘了对自己的容貌多做些手脚，如今他只好尽量躲在慕行秋身后。



“天马上就要黑了，入魔道士只要不是特意寻找，不可能发现咱们。安象形和郭东游明天就能回来，到时候就好了，安象形肯定已经有了计划，他总是知道该怎么做……”



慕行秋纳闷一件事情，这道魔族幻术的目的是什么，它没有故意挑起群妖的情绪，也没有试图控制谁，就这么漫无目的地飘来飘去，好像就是想了解群妖的真实感受。



魔族幻术的主人肯定知道群妖对人类的憎恨不如表现得那么夸张，却没有加以任何干涉。



秃子不知道慕行秋在做什么，小声提醒道：“那些人被送到山上去了。”



最后一抹阳光也退去了，十多名人类被押到半山腰的一处平台上，那里用妖术造出一片光明，能让山下的群妖看得更清楚一些。



群妖向前涌去，慕行秋和杨创仍然混在后面。



半山腰站立着百余名妖兵，一名妖术师走出来，放大声音对山下的群妖说话。



妖术师看上去还很年轻，大概二十几岁，脸色苍白得像是大病未愈，两只眼睛却是精光四射，声音有些尖锐，但是充满激情。



“妖族即将复兴！这是妖族的机会，人类欺压妖族十几万年，该是咱们报仇的时候了。舍身王已经向天下所有妖族发出旨意，反攻！怒吼！杀戮！……”



一个又一个简单有力的词汇从妖术师嘴里蹦出来，每次群妖都会以吼声配合。



慕行秋能听出这声音里加持了妖术，作用与挑动情绪的幻术类似，效果却差得多。这样一来他更加纳闷了，明明有更强大的魔族幻术镇场，为什么不直接用在群妖身上，而要退而求其次呢？



慢慢地，慕行秋有点明白了。所有幻术都一样，对情绪造成的影响是暂时的，很快就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失，望山道士需要一批死心塌地憎恨人类的战士，所以他们放手让舍身国妖术师激起群妖的斗志，自己只以魔族幻术检查进展。



这大概就是人肉会的目的，让那些已经习惯和平生活的半妖能够生出同仇敌忾之心，以后即使走入战场也不会胆怯。



半山腰的年轻妖术师还在滔滔不绝，每当说到人类的可恨之处时就伸手指着那十多名被绑在木桩子上的人类，好像他们要为人类十几万年所做的一切负责。



那些人类早已吓得半瘫，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妖族不仅要杀人，还要把他们吃光。”秃子吃惊地说，他一直在认真听妖术师的话，“小秋哥，你是不是该想个办法……”



“什么也不能做。”杨创严厉地说，“安象形交待过，咱们就老实等在这里，什么也不做，十几名凡人的性命，不值得咱们为此暴露。”



杨创能察觉到幻术的存在，却分不清是谁发出来的，否则的话他会要求慕行秋立刻停止施法，他只想躲起来，不愿与任何一方发生冲突。



秃子不吱声了，过了一会极小声地说：“天哪，我从前还喝过人血呢，想想就恶心，我怎么会做出那种事？还好我不吃肉。天哪，瞧他们多可怜，谁愿意被吃掉呢？就连那牛啊羊啊，被杀的时候都会掉眼泪……”



杨创对秃子的唠叨很不满，可是看慕行秋不吱声，他也就没制止。



慕行秋在想办法，他做不到无动于衷，也不能像杨创那样想出种种理由为袖手旁观当借口，他是人类，为了对抗魔族必须联合妖族，但这绝不意味着他会忘记自己的身份。



可他不会鲁莽行事，贸然现身救人只会破坏他此行的目的。



如果能找到那名隐藏起来的望山道士，或许可以控制他救出这十几名人类，慕行秋悄悄增加法力，以便更快地找人。



好在那名妖术师的演讲十分冗长，给了慕行秋不少时间，只是苦了那些被绑在木桩上的人类，又惊又吓，看不到一点希望。



妖术师也掏出了一尊古神像，然后巧妙地将古神与舍身国王室联系在一起，这倒也容易，拓山有几分神像的意思，东南西北四朝镇则正好组成雷字符，这让拓氏王族一下子显得与众不同。



群妖的情绪随之慢慢发生变化，对人类的仇恨急切起来，对舍身王的忠诚水涨船高。



这些情绪持续不了几天，可是等百日人肉会结束之后，他们就能符合舍身王和望山道士的期望了。



妖术师的演讲似乎已近尾声，押送人类的妖兵拔刀出鞘，就等一声令下，立刻杀人分尸，将血肉分给群妖。



十几名人类当然不够七八千只妖族分食，但这只是一种仪式，只要妖族心中涌起对人肉的渴望，就算大功告成。



慕行秋不得不冒着暴露的风险再次增加法力，他已经将搜寻范围缩小到三百余只妖族的聚集之处，那名望山道士必定藏身其中。



一件意外打乱了慕行秋的救人计划。



一条金光灿烂的巨龙从角落里升起，迅速飞向半山腰，众妖开始还以为这是妖术师的杰作，纷纷叫好，平台上的妖术师也有点纳闷，直到金龙逼近才反应过来，可是已经来不及阻挡。



金龙在空中爆炸，将照明妖术击溃，山上山下立时陷入一片黑暗。



“有人类！”妖术师大叫，山下群妖乱成一团，有怒吼着要找奸细的，也有不想惹事转身想逃的，中间还有许多女妖和小妖，受到了惊吓又哭又叫，场面更加混乱。



又有几道绚烂的法术升到空中，显然散修发出的法术，大量妖术冲上去拦截，打得倒是颇为热闹。



散修救人帮了慕行秋一个大忙，他可以专心寻找魔族幻术的主人。



终于，他确定了目标，那人正准备向散修发起进攻，因此十分清晰地暴露出来。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这是最好的机会。”杨创催促道，混乱倒是遂了他的心愿，这时离开不会引起任何怀疑了。



“天亮以后客店会面。”慕行秋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四散奔逃的妖族中间。



到处都是哭喊与身影，杨创就算用上法术也找不到慕行秋的影子。



秃子轻轻笑出了声，他就知道小秋哥并非见死不救的人。



慕行秋此刻心中却有些不安，魔族幻术的施放者好像不是望山道士，这名施法者已经找到一位散修的位置，正要发起进攻，慕行秋只有极短的时间用来阻止。

第六百七十章 拓山的魔王



五彩缤纷的散修法术与暗淡阴森的妖术在空中斗得正欢，地面上的众多半妖仓皇奔逃，好不容易被激起的仇恨与斗志瞬间消失无踪，像是被一场冰雹突袭过的花圃。



舍身国半妖跟人类差异不大，大部分连妖力都没有，更没有妖丹这种东西，所以他们时刻都想着如何生存下去，混乱局面刚一出现，就各施己能夺路而逃。



慕行秋灵活地在妖群中穿梭，他还没有看到目标真身，但是已经通过那道魔族幻术抓住了目标的情绪，再深入一点就能进入脑海深处，在那里他可以制造强大的幻境，也可以摧毁记忆。



就在慕行秋准备对记忆下手的一刹那，目标消失了，慕行秋只看到一些记忆碎片，发现这不是望山道士，而是一只纯粹的妖族。



这只妖在最后一刻发现自己已被盯上，显然自知不是对手，当机立断，没有继续进攻散修，也没向慕行秋发起反击，而是收回一切法术，藏在混乱的妖群当中。



至少三百只妖在慕行秋周围慌乱地奔跑，还有一些胆大的妖在朝各个方向咆哮，寻找人类的身影，那只会魔族幻术的妖可能是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留给慕行秋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一瞬，等到眼前的妖族散开，与更多妖族混在一起，就再也没办法找到目标了。



半山腰的人类俘虏还处于危险之中，数量不明的散修正在妖术师的围攻中落于下风，慕行秋却没办法分心相助，他坚信，活捉这只会幻术的妖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他迅速回想刚才捕捉到的那些记忆片段，虽然景象和声音全都模模糊糊，可还是从中发现一点线索，从而猜出这只妖的身份，也知道这只妖为什么害怕他。



黑凰，从战魔山用分身之术逃走的黑凰居然也在朝东镇，她原本就学了一点魔族幻术，如今变得更强了一些。



慕行秋没工夫想太多，目光在妖群中扫过，立刻盯上了一名穿黑衣黑裙的女妖。



一身黑的女妖不只一个，慕行秋却一眼就认定了这一只，因为她背对着慕行秋奔跑，身边没有小妖，脚步虽然模仿普通半妖的笨拙与慌乱，可身段却依然婀娜。



每个人、每只妖都有自己改不掉的小习惯，黑凰也不例外，道士能够记得这些细节，记忆的力量就在这种时候突显出来。



黑凰即将消失在一拨妖群之中，慕行秋离她还有几十步远，中间隔着大量妖族，跑得再快也很难追上，慕行秋不得不施展魔行术。



施展魔族法术有被控制的危险，慕行秋尽量不用，这一次他也十分小心，以念心幻术看护自己的头脑。



烟雾一生一灭，在混乱的黑夜之中，没有妖族注意到这件小小的怪事。



慕行秋重新显出身形，一把抓住了黑衣女妖的手臂，女妖惊讶地回头，那是一张普通而陌生的脸孔，可这种伪装瞒不过慕行秋，他不用天目，只以务虚幻术向女妖的脑海再度发起进攻。



黑衣女妖察觉到幻术，立刻投降了，柔声说：“道尊还真是阴魂不散啊，记忆里的我不够看，非要再见真身吗？”



果然是黑凰，又拿自己洗澡的记忆调侃，慕行秋不接茬，冷冷地说：“让妖术师放人。”



“道尊走到哪都要发号施令啊。”四周尽是跑来跑去的妖族，不远处就有妖术师在与散修斗法，黑凰却没有开口求助。



慕行秋没有废话，幻术已经牢牢盘踞在黑凰的脑海中，只需念头一动，就能将她的记忆摧毁。



“道尊不怕这是我的又一具分身吗？”黑凰笑着说，在做最后的抵抗，恢复了本来面目，仍然像戴着面纱一样朦胧不清。



慕行秋的幻术开始在黑凰的脑海中摧枯拉朽，是不是分身，试一下就知道了。



即使面目模糊，黑凰的脸色还是明显发生了变化，“道尊饶命，我这就下令放人。”



慕行秋暂停幻术的进攻，但是仍留在黑凰的脑海里，监视她的一举一动、一思一想，这比架在脖子上的刀剑更具威胁。



黑凰以魔族法术命令妖术师的头目退兵，她的地位显然很高，对这道奇怪的命令没做任何解释，妖术师也没发问，空中的妖术迅速减少，散修法术重新占据上风。



慕行秋拉着黑凰离开妖群，向荒野中走去，黑凰乖乖地跟着，即使幻术从脑子里退出之后，她也没做任何反抗举动。



有散修在，慕行秋暂时不必关心那些人类的命运了。



在一棵大树下，慕行秋止步，没有制造幻境，只是提高警惕，防止有妖术师接近，秃子自觉地飞到高处的树枝上监视远方。



黑凰露出了清晰的面容，微微颔首，抬眼看人，显出几分羞怯，两只眼睛因此更大了，神情既楚楚可怜又欣喜万分，“道尊的念心幻术越来越厉害了，您是老虎，我就是刚会走路的羔羊，除了跟您咩一声，没有半点反抗之力——咩……”



慕行秋松开黑凰的胳膊，“收起这一套，告诉我你们在拓山搞什么名堂？”



黑凰轻轻揉着被慕行秋攥过的手臂，“谢谢道尊对我的记忆手下留情，您是希望我从头说起，还是先拣紧要的事情说？”



“先说紧要的。”



“龙魔就要变成魔王了。”



“解释得详细些。”慕行秋心中暗暗吃了一惊。



“请道尊听我慢慢说……我的住处就在附近不远，道尊要去喝杯茶吗？时间够用，龙魔现在还很安全。”



“不必。”慕行秋不想浪费时间，黑凰能够命令妖术师，但是附近没准还有入魔道士，他们一旦发现异常，肯定会赶来查看。



“那就在这里说好了，月朗星稀，孤树遮蔽，又有……呵呵，我不啰嗦了。”



见慕行秋脸色变冷，黑凰轻轻咳了两声，仍然用楚楚可怜的目光看着他，细声细气地说：“据我所知，拓山四镇都在举办人肉会，有些妖族主动赶来，有些是舍身王派来的，总之要凑齐至少十万只妖。这些妖族将在某一天共同被用来献祭，以供魔王再生，在人肉会第一百日，献祭的妖族还将复活，成为魔王的第一批部下。”



“这跟龙魔有什么关系？”慕行秋问。



“道尊果然重情重义，还记挂着龙魔的安全，道尊有所不知，一起辅佐巨妖王的时候，我跟龙魔可是最好的姐妹，我之所以背叛道尊投向望山，其实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龙魔。”



黑凰还和从前一样，说起话来拐弯抹角，不过在看到慕行秋神情严肃之后，她及时打住，重拾正题，“我知道的事情不多，好多东西都是猜出来的，我的任务就是监督朝东镇的人肉会，等到这里的妖族心甘情愿为魔王献身的时候，就将他们送到拓山。”



“今天的妖术师可没提起魔王。”



“魔族陨灭已久，在妖族心中重新唤醒献身之义需要时间，什么都得慢慢来，这才是第五天，要到第十天才偶尔提起魔王的名号，三十天之后才将魔王当成唯一的效忠对象，到那时就没有舍身王什么事了。我猜第三十天也是龙魔变身魔王的时候，所以我说时间够用，道尊想要救龙魔，一定要带上我……”



“望山为什么会选中龙魔？”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在刚到拓山的时候见过龙魔一面，没说上几句话。”



“她看上去怎么样？”



黑凰露出羡慕的微笑，“龙魔要是听说道尊这么关心她，一定开心死了……她看上去气色不错，道尊应该了解她，就算天塌下来她也会脸上带笑，好像对一切都胸有成竹。可是请道尊允许我自夸一句，我更了解龙魔，其实她也有心事，只是从来不说……”



黑凰又要跑题，慕行秋打断她，“带我去拓山见龙魔。”



黑凰的眼睛忽闪了两下，“道尊是要一路打过去呢，还是要悄悄去？”



“悄悄去。”



“那我可做不到，你瞧，我有任务在身，每天的人肉会结束之后都得向上司报告情况，今天朝东镇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我迟迟不报，没准已经引起怀疑了。”



“你现在就可以上报了。”



黑凰盯着慕行秋看了一会，从袖子里缓缓取出一根短笛，“我该怎么解释这一切呢？妖术师什么也不会多问，望山道士却多疑得很。”



“告诉他，你察觉到有人施展道统幻术，所以决定放人，好顺藤摸瓜找出隐藏的道士，然后再将散修一网打尽。”



“好主意，望山会派来入魔道士查看情况，正好落入道尊的彀中，您这是顺着我这根藤……”黑凰的眼神中满是崇敬与诱惑，好像她一直就是慕行秋身边最忠诚的帮手，被他的妙计完全折服。



慕行秋不为所动，他原想找机会偷偷闯入拓山，现在却有了新的主意，但他需要值得相信的帮手，安象形等人不行，他得找到救人的散修。



“向你的上司报告情况吧，从现在开始你不能离开我半步。”



黑凰笑得风情万种，“就算道尊撵我，我也不走呢。”

第六百七十一章 云端的散修



杨创想好了一肚子严厉的话，准备狠狠地训斥慕行秋，这个小道士实在是太不知好歹了，说消失就消失，全然不顾别人为他担着多大的风险。



他怀念平淡的隐居生活，要不是为了保住内丹，他一辈子也不会走出栖身之所，也就不会碰到这么多倒霉事。



慕行秋消失的时间并不长，离天亮还很远的时候就回来了，可他并非孤身一人，除了那颗算不得人的头颅，还带回来一只女妖。



杨创目瞪口呆，发现之前想好的话都不够严厉，他得发怒才行，可这正是他最不擅长的事情之一。



黑凰却不在意，走上前盈盈下拜，微笑道：“小女黑凰拜见道士，能与三位道士同处一室，真是莫大的荣幸，敢问道士尊姓大名？”



秃子咧嘴而笑，很高兴也被当成道士之一。



杨创又愣住了，慕行秋不仅带回一只女妖，连道士的身份都给泄露了，怒火终于自己从心底蹿升上来，猛地扭头，目光从女妖转到慕行秋，“这就是我不想让你做的蠢事，你可不如我想象得聪明。”



慕行秋笑了笑，走到窗边向外张望了一眼，“有时候‘蠢事’自己会找上门来，避也避不开。那些人类得救了吗？你有没有见过散修？”



慕行秋的从容镇定反而让杨创摸不着头脑了，他本来就不是意志坚定的道士，隐居多年更是不习惯与他人争论，“呃……那些人类不见了，应该是获救了，我没见着散修……不对，你先解释一下这只女妖是怎么回事？”



黑凰转到杨创面前，正好挡住慕行秋，脸上仍是朦胧暧昧的笑容，“还是我来说吧，我呢跟道尊早就认识，曾经打过架，也曾经并肩战斗过，一度到了‘赤诚相见’的程度。唉，是我犯下大错，居然不肯相信道尊的实力，傻乎乎地投靠了望山，险些命丧道尊之手，侥幸逃脱，结果还是落入道尊的掌握之中。这回我学乖了，真的，我再也不背叛了，今后一心一意跟在道尊身边，端茶送水、赴汤蹈火，再也不离开道尊半步。”



黑凰对着杨创，话却是说给慕行秋听的，可惜他不领情，“赴汤蹈火的时候还是离我远一点吧。”



“当然当然。”黑凰仍然看着老道士，满面春风，“是我说错了，我就是一只蠢蠢的女妖，一多半妖力都用修炼这身皮囊了，脑子笨得很。”



杨创眉头越皱越紧，尤其是女妖说什么投靠望山、背叛道尊之类的话，他最不爱听，绕过黑凰，几步走到慕行秋面前，“她不能留在这儿。”



“她是望山魔道士派驻朝东镇的头目，放她走，咱们的行踪立刻就会暴露。”



“我发誓守口如瓶……”黑凰插口道。



“那就把她杀了。”杨创只想一切稳稳当当，杀死一只女妖对他来说不在话下。



黑凰刚要开口，慕行秋已经摇头，“不行，她还有用。”



“不是小用，是大用。”黑凰补充道，一点也没显出害怕。



“你留在这里。”慕行秋对黑凰说，然后又对杨创说：“看住她，她会魔族幻术，随时能与附近的妖族联系，只要察觉到她施法，你就可以动手杀她了。”



“咦，道尊不是刚刚说过要我寸步不离吗？”黑凰的声音里甚至有了一点撒娇的意思。



“你又要去干嘛？我不替你看守女妖……你得听我的命令，等安象形回来……”杨创的道士之心再坚固，这时也有点语无伦次了。



“没时间再等了，机会既然来了，就得牢牢抓住。”慕行秋冲秃子点下头，示意他也留下，自己推门出屋。



太多意外发生、太多决定需要立刻做出，杨创完全晕了，眼睁睁瞧着慕行秋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根本没来得及反对。他扭头看了看头颅和女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落到这种境地的。



“慕行秋是混蛋。”



“小秋哥不是混蛋。”秃子马上说。



“是。”黑凰却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可他是一个很英俊也很厉害的混蛋。”



秃子皱着眉头思考这句话是褒是贬，好决定自己是赞同还是反驳。



杨创却不乎这点小事，既然拦不住慕行秋也就算了，等安象形回来自会解决一切麻烦，他现在只要看住这只女妖就行，“别让我察觉到任何法术、妖术，我可不会对妖族手下留情。”



屋子里早就摆好了几件法器，足以帮助杨创发现极其微弱的施法迹象。



黑凰嫣然一笑，走到床边坐了下去，一手支床，斜着身子打量老道士，“道士驻颜有术，你为什么要当老人呢？”



“因为我不在乎年龄，而且我是隐士，总那么年轻会惹来怀疑。”杨创冷淡地说。



“对啊，这才像是真正的道士、真正的男人，不像有些道士，比我们这些可怜的女妖还在乎容貌。”



“你是说左流英吗？”秃子立刻就想起了他，“比我还爱照镜子……”



杨创心中冷笑，活了几百年，这还是第一次有女妖诱惑自己，他倒要瞧瞧这个黑凰有什么本事能让一名已经斩过凡缘的道士动心。



慕行秋向镇子外面走去，虽然已是半夜，道路上却仍然热闹，妖族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热烈地议论人肉会上发生的意外，还有舍身国即将与圣符皇朝发生的战争，可是一有陌生的妖族靠近，他们全都闭嘴。



妖兵和妖术师在镇上跑来跑去，他们不明白刚才为何撤兵，可是黑凰没有进一步下达命令，他们就按正常程序搜索人类散修。



慕行秋放出一点幻术，发现不少妖民都有兴灾乐祸的情绪，对人类的获救与下落不明，他们并不是特别愤怒，对即将到来的战争也没有多大热情。



他走向镇子北边的一座军营，那里关押着大量人类，都是为百日人肉会准备的，有当地居民，也有不少是从外地送来的，据黑凰介绍，整个舍身国都在搜捕人类，抓住之后全都送往拓山和附近的四个小镇。



慕行秋不是来救人的，他要看看散修会不会来。



离军营还有百余步，慕行秋就感受到大量妖术的存在，妖术师们显然也认为散修可能会趁胜再来偷袭，已经备好了陷阱。



慕行秋站在一小群妖族的身后，假装在听他们议论，暗地里用天目观察，散修的法术比较容易看破，他肯定能提前发现。



户外的妖族渐渐散去，慕行秋失去了掩护，只得慢慢往客店走，悄悄扩大幻术笼罩的范围，寻找散修的下落，这样做有一点冒险，如果镇上还有其他大妖或是魔道士，肯定能察觉到他的幻术。



慕行秋找到了散修，有好几个人，他们没有藏在地面上，而是飞在空中，借助一团云的掩护，在朝东镇上空盘旋。



一团烟雾在街角升起，转瞬消失，就算有眼睛一直盯着这里，也没法看得清楚，只会自认眼花。



连续三次施展魔行术，慕行秋到了云团之上，正好能够俯视那些散修。



一共七个人站在云端，他们也布置了一些禁制，可声音还是能被慕行秋轻松听到。



这七人在争吵。



“还等什么，要么现在动手，要么立刻撤退，天一亮，一切都晚了。”



“既然要救人那就救到底，军营里至少还有五百名人类，都应该救出来，我瞧这里的妖术师不是很厉害。”



“妖术师刚才退却得很没有道理，像是在引诱咱们跳进陷阱，军营肯定不是善地，咱们还是不要上当为好，再说几百名普通人，咱们怎么带走啊，半路上都会被劫杀。”



“那就见死不救吗？”



“现在是三人对三人，秦昆，就看你的了，你还一直没表态呢，你对这边的情况也最熟。”



“嗯……你们说得都有道理，我个人觉得——救人还是得彻底。”



“对，就是这个意思！”一名年轻的散修兴奋地叫起来。



“嘘，小声，虽然这里没有厉害的妖术师，可也得小心一点。”



“是是，小声，咱们这就动手吧，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



七名散修一块向军营飞去，慕行秋在他们头顶开口了，“好大的胆子，居然还敢救人。”



七人大吃一惊，同时上升，将慕行秋团团包围，然后其中数人同时发出惊呼，“慕道士！真的是你吗？”



慕行秋方才听他们说话时认出了四个人：非妖散修洪福天和他的徒弟欧阳槊，连海山的散修陈观火，还有一人并非散修，而是符箓师刘鼎，他不会飞行，要由别人带着。



还有三人慕行秋没见过，他们一听到“慕道士”三个字，全都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慕行秋觉得这可太凑巧了，这些人都应该在皇京辅佐西介国公主，居然出现在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



洪福天回道：“我们是十天前跟随圣符使者来舍身国的，听说拓山在举行什么人肉会，忍不住过来看看……慕道士为何而来？我们上一次得到消息的时候，听说你还在群妖之地呢。”



“说来话长，你们不要去救人了，帮我一个忙，或许能救更多的人。”



七人互相看了一眼，还是洪福天开口，“慕道士是要救拓山的龙魔吧？”



“嗯，起码我要见她一面。”



“恐怕来不及了。”洪福天轻叹一声，“我们得到可靠消息，龙魔已经化身为魔王，百日人肉会只是为她增添力量的。”

第六百七十二章 两个黑凰



早在舍身国公开投降望山之前，圣符皇朝就已经感受到了北方的丝丝寒意，边疆的各大诸侯国送来雪片般的求救信，内容出奇地一致，全是妖族再度耸动、雪势迟迟不退，就连南方的几个诸侯国也发现今年的冬季特别漫长，淅淅沥沥的冬雨之中夹杂着米粒一样的雪雹。



道统准备整体退隐、冰魁正在横扫群妖之地……越来越多令人迷惑与惊恐的消息传来，大厦将倾，圣符皇朝却有点束手无策，朝廷习惯性地向龙宾会求助，龙宾会习惯性向道统请教，结果所有询问不是石沉大海，就是只得到几句模棱两可的回答。



道士们全都撤离了皇京，只留下一些凝丹未成的普通弟子，他们一问三不知，比龙宾会的符箓师还要慌乱。



西介国公主在皇京只是刚刚站稳脚跟，离掌握大权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但她仍然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尽可能做点事情。



她以私人名义向各家道统尤其是庞山送去书信，得到的回答仍然不够清晰，但是足以让她得出最悲惨的结论：道统真的决定放弃整个世界了，圣符皇朝正在失去最强大的靠山。



除了少数亲信，她没将这个消息宣扬出去，而是在一团混乱的朝堂和龙宾会之中寻找尚存斗志的勇士，暗中将他们联合起来，组成一股人数不多却最为坚定的力量。



向舍身国派出使者就是公主亲自推动的行动之一，那时舍身王还在观望之中，圣符皇朝不愿对从前的属国示弱，皇帝甚至想颁旨命令舍身王亲自来皇京表露忠诚，公主多方运作，才让皇帝明白时移事易，对舍身国不能再用从前那一套了，必须主动拉拢，不求联合，起码得让半妖之国保持中立。



圣符使者马不停蹄地从皇京出发，一路上用掉了数不清的符箓，以最短的时间赶到舍身国都城，可时间还是耽误得太多，一切都晚了，舍身王已经下定决心追随望山，托病拒不接见使者，反而传令搜捕全国的人类。



洪福天等人是作为公主的亲信跟随使者一块来舍身国的，发现舍身王已不可能回心转意，又不愿无功而返，于是想闹出一点事情。



年轻而热情的散修欧阳槊很快就代替师父洪福天讲述起来，“舍身王是被拓山魔王征服的，我们就想不如趁魔王力量尚弱的时候将她杀掉，我们知道魔王曾经是慕道士的真幻，可她早已被魔族法术改造，不再是从前的龙魔了。”



共有百余名散修和符箓师跟随使者来到舍身国，他们的计划是这样的：实力较弱的一半人留在舍身国都城与半妖继续周旋，七个人在朝东镇制造一点麻烦，吸引拓山的入魔道士，另有数十人则已暗中潜至拓山，伺机冲上山顶杀死魔王。



于是他们救出了十几名人类俘虏，对下一步行动却发生了分歧，洪福天、欧阳槊和刘鼎觉得救的人太少，不足将入魔道士引离拓山，还想将军营里的所有人类俘虏都救出来，散修陈观火和另外两人则觉得够了，应该尽快按原计划退回舍身国都城。



最后是那名叫秦昆的散修决定继续救人。



慕行秋早就注意到了，洪福天并非这七人的头目，秦昆才是。



秦昆看上去五十岁年纪，实际上可能一百多岁，其貌不扬，两只不大的眼睛却矍铄有神，见到慕行秋之后一直保持着沉默，可无论是洪福天还是欧阳槊，每说一件事都要看一眼秦昆，得到默许之后才大胆地开口。



洪福天终于发现自己的失礼，打断正滔滔不绝的徒弟，向慕行秋介绍另外三人，尤其是秦昆，“秦修士是皇宫内臣，为皇室效劳已久，是当朝皇帝最信任的大臣之一。”



慕行秋寻思了一会才明白“内臣”的含义，不仅更加意外，人类帝王和各国龙宾会对散修向来心存忌惮，经常下令捕杀，皇帝本人居然将一名散修留在身边，而秦昆竟也甘愿充当阉人，实在是不合常理。



慕行秋没有多说什么，与秦昆客气地互相施礼，然后说：“暂时不用再去救人了，拓山很快就会派入魔道士赶来，而且军营里已经布下陷阱，救人不易。”



他没说自己曾经救下这七个人，若不是他及时阻止黑凰，散修和符箓师恐怕早已沦为阶下囚，成为人肉会的下一拨祭品。



欧阳槊和刘鼎大失所望，洪福天却立刻表态同意，秦昆有点犹豫，“慕道士大名如雷贯耳，我一向敬佩得很，可是严命在身——慕道士有什么计划？”



慕行秋将自己想好的计划简略地说了一遍，七人面面相觑，都觉得不可思议，认得慕行秋的四人还好些，对他比较信任，刚见面的秦昆等三人却是满腹疑惑，半天不肯吱声。



“有三名星落道士帮我，其中一位就在朝东镇的客店里。”慕行秋知道这三人在犹豫什么。



果然，秦昆如释重负，笑道：“原来是这样，那就好了，一切听慕道士安排吧。”



欧阳槊扭头与刘鼎对视一眼，他们两个更相信慕行秋本人。



慕行秋用魔行术直接回到客店，洪福天等人则落到朝东镇外，装作刚刚赶到的外地妖族步行进镇。



昨晚被救出的十几名人类已被藏在附近的一座山中，暂时不必担心。



客店房间里，面红耳赤的杨创正跟笑语盈盈的黑凰大声争论，秃子立在桌子上，迷茫地左瞧右看，显然不太明白他们在争什么。



慕行秋的到来结束了这场争论，杨创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急忙垂目念诵经文，让心情迅速平静下来，黑凰却是一副输赢无所谓的样子，起身迎上来笑道：“道尊回来了，找到散修了？那是一定的，哪有道尊办不成的事情。”



慕行秋问秃子：“怎么回事？”



“他们在争论谁胆大谁胆小，然后……我就听不懂了。”秃子呵呵笑了几声。



黑凰走到慕行秋身边，面孔无比清晰，神采奕奕，好像刚立下一件大功，即将得到重奖似的，“只是随便聊聊，我问杨道士为什么不跟道统一块退隐，他说自己习惯了闲云野鹤的生活，不想再回道统，我说一回道统就要再度修行，你是害怕坚持不下去吧，杨道士一下子就生气了。”



杨创急匆匆地想要开口反驳，又急匆匆地控制住心中的冲动，对慕行秋说：“女妖不懂什么是胜劫，我们三人当初就是因此而隐居，再回道统会有入魔的危险。”



慕行秋知道什么是胜劫，那是争强好胜却又无力实现的道劫，周围的所有人都在修行，自己也得努力，可是又明知努力不会有结果，时间长了，难免会生出嫉妒之心，杨创等人于是赶在嫉妒之心太强烈之前离开了道统。



道士之心坚固者通常会在叹息劫面前止步，那是在与自己的较量中败下阵来，少数道心不坚者才会遇到胜劫，在与他人的比较中落败，相比之下，胜劫少见而且不太光彩，杨创对此事十分敏感，居然跟一只女妖争了起来。



慕行秋从来就没有形成过道士之心，自然不会嘲笑杨创，可他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杨创，你上当了，黑凰在对你施展魔族幻术。”



杨创一惊，刚要否认，忽然醒悟过来，女妖对自己的事情本来一无所知，是他不知不觉抖露出来，给了她可趁之机，这也是幻术，只是太微弱，连房间里的法器都没有做出反应。



杨创更加恼怒，也更加自责，走到墙角，背对慕行秋和黑凰，坐下来进入存想状态。



黑凰咯咯娇笑，“道尊不会生气吧，我没有坏心思，只是开个小玩笑而已，你也知道，我学会魔族幻术没有多久，总想试试效果，道尊刚学会念心幻术的时候也是这样吧？”



慕行秋直接问：“拓山的入魔道士什么时候会到朝东镇？”



“嗯……我将这边的情况说得不是很严重，他大概会在天黑之前到达，正好赶上今晚的人肉会。”



这跟慕行秋想得一样，“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分身之术。”



黑凰笑得更暧昧了，像是控制不住自己似的又施展了一点魔族幻术，“一个黑凰不够道尊看，非要两个吗？”



黑凰并无拒绝之意，抬起右手，托着一根黑色羽毛，原地转圈，忽然间烟雾升起，她的骨节噼啪作响，片刻之后，烟消雾散，原地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黑凰，互相凝视，像是在对镜鉴照，姿势却各不相同。



秃子忍不住叫好。



“你能造出几个分身？”慕行秋问。



“几个？道尊好大胃口。”“一个分身就很了不起了。”“分身可不是普通幻术，就算道士的天目也看不出真假。”“道尊要不要试一试？”



两个黑凰你一言我一语地回答，说罢相视一笑，彼此都很满意。



慕行秋指着其中一个，“我一直在跟踪你的法术。”



“也就是说道尊只凭眼睛是看不出真假喽？”“呵呵，这足够让我骄傲一会了。”



“假的留在朝东镇，真的跟我去拓山，立刻出发。”



“哎呀，我嗅到毁灭的气息了，万子圣母说得没错，道尊去哪哪就要完蛋。”“不过有件事道尊得知道，距离越远，分身越弱，拓山离此二百余里，分身只剩一个躯壳，可骗不过入魔道士。”



“没关系。”



外面传来敲门声，洪福天等人到了。



慕行秋去开门，两个黑凰互相看了一眼，突然收起笑容，清晰的面容迅速变得模糊。

第六百七十三章 新计划



在散修和符箓师面前，黑凰展现出另一副面孔，两个她全都容貌模糊，像是一面磨制粗糙的铜镜映照出来的影像，即使这样也挡不住她浑身上下的冷若冰霜。



洪福天等人有些惶恐地站在门口，目光躲开黑凰，迷惑不解地看着面墙而坐的杨创，欧阳槊和刘鼎则亲切地跟秃子打招呼。



慕行秋在声音中注入法力，唤醒正在存想的杨创。



杨创毕竟是有道士之心的人，虽然不够坚固，但是仍能熟练地压下不该有的情绪，他不再愤怒了，也不想再对任何人解释胜劫，他起身、转身，甚至没对屋子里突然多出来的陌生人和两个一模一样的黑凰感到意外。



“天快亮了，安象形也该回来了，你能不能见到龙魔，很快就会知道结果。”



“如果天亮的时候安象形和郭东游还不回来，我就要出发了。”



“出发去做什么？”杨创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道士之心又要兴起一阵惊涛骇浪。



“去拓山，用我自己的办法见龙魔。”



果然不出所料，杨创强压怒意，走到慕行秋面前，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你做过一些了不起的事情，给自己弄到好几个名号，可那都是因为你的背后有左流英。现在你告诉我，左流英来了吗？他躲在附近吗？”



“没有。”慕行秋非常清楚，想要说服一个名已经有了先入之见的道士是不可能的，除非真刀真枪地打一架，可他没必要跟杨创动手。



“那你干嘛要去送死呢？其实我们并不在乎你的生死，可是左流英希望你活着，我们只好保护你。所以你还是老实一点吧，等安象形回来，他要是真出了意外，你就更不能去拓山，得和我一块回去见左流英，让他拿主意。”



两个黑凰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一幕，她最清楚慕行秋与杨创谁强谁弱，所以对杨创的居高临下感到很有意思。



洪福天等人知道慕行秋很厉害，对他的具体实力却拿不准，因此对杨创肃然起敬。



慕行秋想了一会，“我还是先说一下计划吧，有备无患。”



杨创的眉毛都快要贴到眼睛了，越来越觉得慕行秋是个固执而麻烦的小道士，不过对方既然退了一步，他也就没再反对。



“黑凰的分身留在朝东镇，吸引从拓山来的魔道士。”慕行秋虽然多次转身，还是准确地指出了真假黑凰，“杨创道友和洪修士几位要将魔道士歼灭，救出军营里的所有人类，尽量少杀伤妖族……”



“等等。”杨创越听越惊讶，“你我让和几名散修杀死一名魔道士？假如你的计划真的必须执行，我们该怎么杀？”



“魔道士并不都是周契那样的注神境界，黑凰说拓山周围的魔道士大多是吞烟境界，星落境界只有两位，我在黑凰分身这里留下一道幻术，可以帮你们一点忙。”



黑凰分身得意地笑了笑，目光一转到散修和符箓师身上，立刻收起笑容。



“荒唐，你的幻术能帮多大忙？要是来一位吞烟魔道士，或许还有胜算，如果是星落，绝无可能，我也绝不会冒险尝试。”杨创连连摇头。



慕行秋暂且不理他，继续说下去：“天一黑就动手，就算魔道士不来，你们也要救人，把动静弄得大一些。黑凰和秦修士跟我一块去拓山。”



散修秦昆的职责是找到之前已经潜伏在拓山的数十名同伴，在云端他同意得很干脆，现在却显得有些犹豫，因为他发现慕行秋并未得到星落道士杨创的完全支持。



“天亮时就算安象形和郭东游没回来，你也不能走，此去拓山二百余里，到处都可能有妖术监视，你走不出多远就会被发现。整个计划就是一场胡闹，安象形若是见不到龙魔，你更见不到，去了只是白白送死。你不准离开朝东镇，我也不会替你杀死一名魔道士，真有危险，咱们立刻离开……”



杨创一阵唠叨，总之不肯同意慕行秋的计划，欧阳槊和刘鼎等人对道士向来尊崇，却都觉得杨创不像是真正的星落道士。



离天亮还有一会，慕行秋将洪福天请到一边，施放一道简单的幻境，阻挡声音外泄，“跟我说说皇京那边的情况，我已经让辛幼陶回去帮他姐姐了。”



“公主正需要辛王子。”洪福天平淡地说，他被皇京龙宾会囚禁过一段时间，脸上残存着当时的憔悴，他从怀里掏出一尊三首神像，“慕道士看到古神教的力量了吗？即使是在魔族已经染指的舍身国，神像仍然随处可见。”



“我见过异史君，还跟他打了一架。”



洪福天的微笑里总有一股悲天悯人的意味，“慕道士对异史君有些失望，是吧？可他并非古神教的创始人，只是重新挖掘出古老的教义，有些信徒把他当成教主，其实古神教从来没有教主，有的只是神像。”



洪福天将神像递给来，慕行秋犹豫了一下才接在手里，“我未必能保住它。”



“这只是一尊泥塑，在哪都能得到。等慕道士有朝一日受到泥塑的好处，就会相信真有古神的存在了。”



慕行秋笑了笑，收下神像，他本想从洪福天这里打听皇京的真实情况，没想到反而被传教了。



洪福天也笑了笑，“慕道士尽管放心，公主有勇有谋，恰逢乱世，她早晚能够成功。对了，慕道士如果在拓山遇见一位叫符慈的皇孙，请尽量照顾他一下。”



“好。他有什么特别？”



“他是公主看好的皇位继承者，也是公主选定的下一任丈夫。”



西介国公主毕竟不是符氏皇族的后裔，她想尽快掌权，就必须依托某位皇子皇孙，第一任丈夫死后她得尽快找到接替者。



慕行秋想起了那个下着小雨的夜晚，一点也不后悔当时的选择，公主是位奇女子，可她跟道士的差异太大，只是因为种种偶然两人才有过几次道路交汇，匆匆一瞥之后还是要各奔东西。



“公主选中的皇孙想必错不了。”慕行秋说。



“符慈是位很优秀的皇孙，此次作为副使来舍身国，就是他决定刺杀拓山魔王，性子急躁了些，但他还年轻。”



“有龙宾会换魂者的消息吗？”明知外面的人听不到，慕行秋还是压低了声音。



洪福天摇摇头，“公主猜测那些换魂者大概以为未来的权势不在皇京，所以躲到别处去了，她相信几年之内必有至少一股新的人类势力兴起，换魂者十有八九就藏身幕后。”



慕行秋不得不佩服公主的聪明，她擅长争权夺势，当然也了解其他争权夺势者的想法，那些换魂者不会放弃崇高的地位，乱世已至，他们必定早就安排好了退路。



外面传来鸡鸣，天就要亮了，慕行秋走出幻境，却没有将它取消，“安象形不会回来了，很可能已经遇险，按我的计划行事吧。”



杨创猜到慕行秋不会老实听话，所以想好了应对之策，“你走我也走，我不去拓山，我要回去找左流英，万一无路可去，那我只好回星山……”



杨创一时大意说出了自己从前的道统，急忙闭嘴。



慕行秋轻挥右手，透明的幻境移到了杨创身边，它还没有产生明确的形象，力量也很微弱。



“可笑，这点幻境……”杨创突然变得张口结舌，别人眼里仍是透明的幻境，在他眼里却发生了难以想象的变化，“不可能，这不可能是你造出来的幻境……绝不可能……左流英，左流英就在附近，他悄悄跟来了，对不对？”



幻境消失，杨创如梦初醒，发现慕行秋已经带着秃子、黑凰真身和散修秦昆离开了，剩下的几个人正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



“天黑就动手，魔道士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你们都要听我的安排。”杨创转变之大让洪福天等人惊讶极了，就连黑凰的分身也睁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杨创并不在意幻境的内容，他从中看到的是强大实力，由此相信必有左流英那样的高等道士在朝东镇帮忙，那他还有什么可怕的呢？他心里踏实了，觉得整个计划万无一失。



有黑凰带路，慕行秋和秦昆能够轻易躲开大量的妖术陷阱，可以一直在空中飞行，从而节省大量时间，日上三竿时就到了拓山附近。



拓山孤峰绝起，四周都是平地，只有它笔直地刺向天空，高数百丈，崖壁上光秃秃的寸草不生，峰顶云雾缭绕，连天目也无法穿透。



黑凰将慕行秋等人带到数里外的一片林地里，“说实话，我也只来过一次拓山，稍稍认得路径，再多的详情我也不知道了。”



“这里很好。”慕行秋施展幻境阻挡身形与声音，他的幻术如今比普通的禁制好用，一切妥当之后，他站在秦昆面前，“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拓山吗？”



“慕道士不是让我寻找之前赶到拓山的那些散修吗？我这就可以开始……”



慕行秋摇摇头，“不对，你们的原计划是在朝东镇救人，然后直接回舍身国都城，根本没想来拓山帮忙，所以你不可能知道其他散修的所在。”



秦昆自觉受得到羞辱，脸色冷下来，“慕道士疑心太重了吧，我自有办法找到其他散修，你要是不信，请放我走。”



黑凰咯咯笑起来，“我劝你还是不要装了，道尊的幻术今非昔比，早就在你的脑子里逛了几圈，你还一无所知呢，瞧我，对道尊坦诚相见，问什么说什么，想看哪就露哪，绝无二话。”



秦昆脸色微变，还是不相信曾有幻术进入过自己的脑海，直到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一跳，他才明白自己的防护早就被攻破了。



“你是龙宾会的换魂者。”慕行秋说。

第六百七十四章 换魂者的记忆



秦昆是一名了不起的散修，否则的话也不会受到老皇帝的信任与重用，他在皇宫里的职责之一就是防止皇室秘密泄露，所以对各种夺取记忆的法术、符箓术和妖术都有一点研究，再加上换魂者所带来的大量招术，这让他对防护头脑极为自信，除了少数注神道士，他不认为任何人能不知不觉侵入自己的头脑。



可念心幻术已经失传数万年，慕行秋是唯一掌握这门法术的人，许多强大的法门甚至是最近才领悟出来的，秦昆无从了解，自然也就无从防范。



慕行秋是在跟洪福天交谈的时候才怀疑秦昆的，皇孙符慈既然能被西介国公主选中，在皇室中的地位自然不会太低，秦昆是皇帝身边的内臣，既没有留在舍身国都城守卫正使，也不在拓山守护副使符慈，却跟公主的几名亲信来朝东镇小打小闹，实在有些怪异。



于是慕行秋悄悄推动了秦昆的自信，让他放松警惕，然后以幻术趁虚而入。杨清音不喜欢这种幻术，慕行秋却越用越得心应手，用它省下不少麻烦。



秦昆的记忆有一次明显的中断，并且刻意将一部分记忆隐藏在脑海深处，这部分记忆慕行秋还没有挖出来，但是凭那次中断以及秦昆的计划，慕行秋能够认出换魂者的迹象。



“你怂恿皇孙符慈来拓山，是为了除掉西介国公主选中的夫婿，你留在皇京的最重要任务就是阻止公主掌权，可是公主已有防备，所以你没办法采取暗杀的手段，只能尽力破坏公主的计划。”慕行秋并未看到全部记忆，可是只要猜出对方是换魂者，其它事情也就一目了然了。



秦昆面如死灰，好一会没有说话。



黑凰拍手称赞，“不得了不得了，道尊的幻术越来越出神入化，我真是愚蠢，当初为什么要学魔族幻术，而不是拜道尊为师呢？”



慕行秋没吱声，他身后的秃子却开口了，秃子原本对黑凰没有特别感受，只记得她是断流城一战的神秘大妖和群妖之地的美丽女妖，此番见面之后对她的印象却越来越差，因此没好气地说：“小秋哥的念心幻术是勤修苦练再加上自己琢磨出来的，魔族幻术却是现成的，一学就会，你才不会想吃苦。”



魔族幻术不是“一学就会”那么简单，但是有魔族遗物和一些魔器的帮助，已是大妖的黑凰的确学起来很轻松，她不跟秃子争辩，冲他笑道：“小弟弟，听说你很喜欢镜子，姐姐这里有不少……”



慕行秋的目光只盯着秦昆，现在无需避讳了，他正以强大的幻术攻入散修的头脑，挖掘那些隐藏的记忆。



秦昆全身微微颤抖，正在拼尽全力保护自己的记忆，这是一场在脑海中发生的激烈战斗，外表平淡无奇，秦昆的心情却比统率千军万马迎战十倍于己方的敌军更加紧张。



大概一刻钟之后，黑凰已经用数面精美的镜子笼络到秃子的欢心，秦昆却一败涂地，他施展了一切能用上的散修法术和符箓之术，两只手不停地冒出股股青烟，可幻术的强大还是超出他的预料。



秦昆一屁股坐在地上，交出了全部记忆。



黑凰笑着对秃子说：“这么久才摔一个屁墩，我还是不学念心幻术了。”



跟慕行秋之前猜测的一样，换魂者秦昆就是在设计让皇孙符慈来拓山送死，不仅如此，他的另一个目的就是让圣符皇朝和舍身国开战。



这让慕行秋有点意外，毕竟换魂者的权力基础就是圣符皇朝和龙宾会，开战对他们没有好处。



隐藏的记忆太多，慕行秋一时整理不过来，于是取出一枚宝珠，将这些记忆存入其中，用幻术击晕秦昆，对黑凰说：“圣符皇朝的人大概都已经成为俘虏，生死未知，我得尽快弄清楚。”



“那是，拓山防卫森严，一群散修怎么可能潜藏其中不被发现？道尊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



“嗯，你先向我解释一下，龙魔早已化身为魔王，为什么你却说时间还早，她会在人肉会第三十天变化？”



黑凰的面容又一次变得清晰，好让慕行秋看到她眼睛里的惊诧，“我说的都是实话，他们就是这么告诉我的，道尊可以进我的脑子里随意查看，看我是不是在撒谎。”



“不需要。”慕行秋对黑凰的记忆并无兴趣，带她来是有别的用处。



“我真的不在意。”黑凰眼中波光流动，“反正我没什么不能让道尊观看的。”



秃子刚对黑凰产生的那点好印象又都消失了，将一面镜子扔还回去，“都是女妖，为什么你不如别的女妖可爱呢？”



“你觉得谁更可爱，我倒要跟她好好比一下。”黑凰自信容貌在妖族当中数一数二，起码对人类的眼光来说是这样。



秃子认真地想了一会，“万子圣母。”



黑凰愣了一下，随后大笑，“那个瘦竹竿？哈哈，你觉得她可爱……哎呦，笑得我肚子疼，你是因为她身子长所以羡慕她吗？”



秃子点点头，“对啊，身子那么高，放眼一望都比别人远些，而且万子圣母从来不像你……这个样子。”



“我是什么样子？”黑凰笑吟吟地问。



“就是……很奇怪的样子，我希望你能好好说话，不要总是莫名其妙地笑，尤其是跟小秋哥说话的时候，你瞧他多严肃，你一点都不认真。”



黑凰收起笑容，嘴角和眼角却仍然留着一丝笑意，“听你的，从现在开始我认认真真，关键是能留在道尊身边我开心嘛。”



秃子天真，却不傻，“不对，你跟杨创也是这么笑，对散修就不笑，你只对比你厉害的人笑。”



黑凰的微笑有点尴尬了，“你这颗脑袋想得还真多，告诉你实话吧，笑是我的武器，就像你的牙齿一样，你愿意敲掉牙齿吗？”



秃子闭嘴摇头。



“敌人越强大你越要露出牙齿，我也一样，越是面对强者，越要笑得开心。”



“可我一点也不强啊，你为什么也对我笑？”秃子迷惑了。



“偶尔我也会真笑，比如遇到像你这么可爱的脑袋。”



秃子也笑了，对黑凰的印象又变好了一些，“大家都说我可爱。”



“糟了。”有一会没开口的慕行秋突然叫了一声。



慕行秋一直在快速查看宝珠里的记忆，这名换魂者的记忆颇多缺失，倒不是隐藏得好，而是早就被去除了，显然就是防备遭到强夺，但还是留下不少有价值的东西。



“怎么了，这个挨过刀的家伙还藏着什么诡计吗？”黑凰早就看出秦昆是阉人。



慕行秋没有回答，秦昆的记忆跟高伏威有关，杨清音和左流英没准会陷入危机，他必须尽快赶回去，不能再等了。原计划天黑时朝东镇那边引起骚乱，他在这边偷闯拓山，现在一切都得提前。



“我要用你施展一次幻术。”



黑凰这回笑得极不自然，“是用我的血肉，还是用我的……身体？”



“我只需要你尽量放松，不要抗拒我的幻术就行了。”



黑凰明白了一些，“道尊是想‘换魂’吧？你的魂魄进入我的身体，我的魂魄进入你的身体，这倒挺有意思，可我在你眼里就更没有秘密了。”



“没有那么复杂，我只是以幻术暂时占据你的头脑，你还是你，然后你上山去求见龙魔。”



“以什么名义呢？我可没有得到召见，这时候还应该在朝东镇呢。”



“通过你的分身警告杨创和散修，让他们立刻撤离朝东镇。”



“相隔二百余里，我的分身现在就跟白痴差不多，也不知道那群男人对她做没做过分的事……好吧，让我试试，可我要是成功了，发出的法术很可能会被发现。”



“没关系，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黑凰闭上双眼，施法的时候她可不笑，片刻之后她睁开眼睛，“成了，我已经让分身说话，然后自动消失，至于那些男人信不信，我就不敢肯定了。”



慕行秋也只能做到这一步，“待会上山，如果遇到询问，你就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



“嗯，你被我挟持到拓山，中了我的幻术，只有见到龙魔之后才会透露我的下落。”



黑凰盯着慕行秋瞧了一会，脸上的笑容第一次不那么风情万种，而是一种真实的好奇，“你就那么相信龙魔还记得你，还愿意为你做一切事情？”



“相不相信她是我的事情，你只要上山就行了。”



“如果我不同意，你就会用幻术摧毁我的记忆，让我生不如死？”



慕行秋点点头。



黑凰恢复惯有的笑容，“我喜欢道尊的手段，随你的意，怎么做都行。”



慕行秋对秃子说：“留在这里看护我的身体。”



秃子认真地点下头，“好。”



慕行秋看着黑凰，目光越来越严肃，“这是我第一次施展这种幻术，所以……”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无怨无悔，就算魂飞魄散我也愿意。”黑凰的眼睛像月下的池塘一样泛起粼粼波光。



顺着层层波光，慕行秋将幻术送进黑凰的头脑中，他不知道这一招是否好用，也不知道在距离渐远之后，幻术是否还能生效。



但他要试试，他相信龙魔，还要及时回到杨清音身边。



他答应过，要活着回去。

第六百七十五章 幻术随形



仍然是黑凰，活动活动手指，前进、后退、原地转圈，一切都随己意，没有受到半分干扰，完全感受不到幻术的存在。



在她面前，慕行秋站立不动，神情一如既往地严肃，眼神似乎变得空洞了一些。



黑凰靠近慕行秋，在他眼前晃晃手，“你平时挺爱笑的，为什么跟我这么冷淡呢？根据我的经验，而且是丰富至极的经验，你喜欢上我了，所以才装出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自尊过分的毛头小子最喜欢这一招，还都以为自己很独特呢。”



慕行秋冷冷地说：“你可以上山了。”



黑凰向后跳出一步，“原来能听见我说话，你送进我脑子里的果然只是幻术，不是魂魄。”黑凰转身向幻境外面走去，“我只是试探一下，别把我的话当真，你不是毛头小子，你是号令群妖的道尊，我最喜欢的类型，舍弃脸面都要主动投怀送抱的人，珍惜啊，一定要珍惜……”



黑凰飞上天空，声音消失。



秃子看着黑凰消失的方向，拧着眉说：“我终于知道黑凰是怎么回事了？她不要脸。”



慕行秋笑了，“你的眼光倒是挺准，像她这种女妖是不会轻易接受失败的，走吧，咱们换个地方藏身。”



“小秋哥，你不需要控制幻术和黑凰吗？”



“暂时不用。”



慕行秋将一道幻术送入黑凰脑海里，距离较近的时候不需要全力施法，等到黑凰登上山顶，相隔遥远，而且受到强大妖术干扰的时候，才需要他施展第八层幻术。



在这段时间内，慕行秋得换一个更安全些的藏身之所，不能等着黑凰将自己出卖。



慕行秋第一次来拓山，对这里一点也不熟悉，想要凭自己的本事躲过那些隐藏起来的妖术和魔族法术，几乎不可能，唯一的办法就是跟踪黑凰。



黑凰对路径也不熟，走出没多远就触发了隐藏的妖术，但是很快就被放行，离拓山不远，黑凰落地步行，在山脚处，终于有妖术师出来拦住她。



妖术师是名中年半妖，从石壁中直接穿越而出，显然认得黑凰，满脸堆笑地说：“凰仙怎么来了？你不是在朝东镇吗？”



称妖为仙是舍国身的风俗与尊称，黑凰不认得妖术师，懒得对他施展幻术，冷淡地嗯了一声，然后以命令的口吻说：“送我上山。”



拓山不算高，但是不准飞行，必须由妖术师送上去。



妖术师有些为难，“凰仙应该知道，如今这拓山不比从前，由魔王亲自坐阵，手下还有十几名道爷护佑，不是能随便上去的，凰仙有魔王的召见令吗？”



妖术师这是明知故问，所有召见令他都能见到副本，断不会对黑凰的出现一无所知。



黑凰微微一笑，虽然容貌模糊不清，这一笑却如春风扑面，对面的妖术师骨头酥了半边，“要不我向上面通报一声？魔王跟凰仙很熟，没准她愿意现在就见你。”



“好啊，那就谢谢你了。”黑凰柔声道，这对她来说只是牛刀小试。



半妖的审美观念与人类近似，再加上一点魔族幻术的影响，妖术师的另半边骨头也酥了，站在原地呆了一会，才连连点头，“我这就去……”



“等等。”



妖术师急忙止步，若有期待地看着黑凰，脸上的笑容简直快要融化了。



“告诉上面，说我还带来一位客人。”



妖术师茫然地四处看了看，“客人？哪来的客人？等等，你是说‘人’？”



“他叫慕行秋，是位很英俊的客人，英俊到像你这样的半妖都不好意思站在他身边。”黑凰的声音越来越软，突然毫无来由地强硬起来，就像是奸商收到全部款项的嘴脸，冷冷地说：“没用的蠢货，还不快去通报。”



可怜的妖术师上一刻还在温暖柔情的安乐窝里，下一刻就被狠狠一脚踹进了风雨交中的寒夜，他却没有发怒，而是如丧家之犬一般仓皇跑向山崖，慌乱中甚至忘了施展妖术，撞在崖壁上，额上起了一个大包，再度前冲才进入山内。



黑凰嘴角微翘，“道尊瞧我的魔族幻术用得怎么样？什么时候指点我两招，让我受用终生，什么时候都行……”



妖术师又从山崖里露出半截身子，一手按着额上的大包，惊奇无比地问：“慕行秋？在群妖之地自称道尊和妖师的慕行秋？”



黑凰嘴角的微笑瞬间消失，冷冷地看着妖术师，好像他是一只浑身脏兮兮却非要向人类献媚的野狗，妖术师讪讪地退回山内，再也不敢多问。



黑凰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她倒是不着急，站在山前的平地上四处张望，时不时对脑海中的幻术说几句，相信慕行秋不管在哪都能听见。



“妖族的历史比人类还要久远，我们以此为荣，可能正因为如此，我们也特别喜欢编造家族传说，像这座拓山，就因为名字起得好，成了舍身国王室的起源祖地，没准这里从前是座荒山，瞧附近的树，都不是古树，大概是近几十年种上的。”



“道士也爱撒谎，什么初代三祖啊、道魔大战啊，不是说没有，可真实情况跟记载总是天差地别。”



“你能用幻术跟我说话吗？我很无聊，自己跟自己说话也显得很傻。”



“不说就算了。我脑子里有不少珍贵的记忆，你可以随便欣赏，不用客气，就当是加深了解了。你会看到一只可怜巴的小女妖是怎么走遍天下拜师学艺，一步步成为大妖黑凰的。还有别的记忆，多少人类与妖族想看而不得，你可以……随心所欲。”



“断流城的记忆你最应该看一下，当时你还是吸气小道士，却挡住了巨妖王的大军，毁掉了妖火之山。瞧瞧当时我对你的印象，呵呵，那时的你就算被我杀死，也没资格见到我的容貌……”



“山上已经接到消息了，说不定正在到处搜寻你的下落，你很聪明，所以肯定会换个地方躲藏起来，不会就跟在我身后吧？”



黑凰缓缓转了一圈，对每个方向都露出笑容。



妖术师从山里出来了，正好看到这笑容，失效不久的魔族幻术再度将他攫住，满腔警惕瞬间化为乌有，他又露出谄媚的嘴脸，“凰仙与魔王果然交情匪浅，魔王请您上去，请跟我来。”



黑凰收起笑容，抬头向天空看了一眼，已经是正午了。



拓山内部有一座井似的深洞，直通山顶，在这里更不能施展任何法术与妖术了，黑凰进入一只铁笼里，数条铁链哗哗啦啦地将铁笼牵引上去，妖术师留在原处抬头仰望，良久方才收回目光，低声骂了一句，“好横的女妖，拿我寻开心，看你能得意多久。”



黑凰早已妖术师忘在脑后，伸手握住一根铁棍，“望山魔道士对这里的一切都重新施过法术，你的幻术还有效果吗？我可什么也做不了，只是纯粹的一名弱女子了，还好有道尊相伴，咱们这算孤男寡女吗？”



铁笼终于走到头，黑凰也闭上嘴。



山顶是一块很大的平台，建着数座宏伟的庙宇，是舍身国王族的祖祠，还有许多小屋子，从前住着不少供奉者，现在却都空了。



青石铺地，四周云雾环绕，却见不到一个身影。



“龙魔……不对，从现在开始要称魔王了，魔王喜欢清静，把山上的妖族都给撵走了，的确清静了，可地面却有点脏。”



青石路面上蒙着一层尘土，连个脚印都没有，黑凰是第一个踩上去的。



“上次见魔王是在一座偏殿里，咱们还是去那儿吧。”



黑凰走进庭院，还没靠近偏殿，就有一个威严的声音在空中响起，“止步。”



黑凰站住，脸上的笑容多了一些，表明说话者不可小觑，“是钱小尧钱道士吧，您的名字可有点绕口，像我这么笨嘴拙舌的女妖还真不容易说出来，但是印象却深刻，听一次就能记住。”



“女妖，此乃魔王殿，收起幻术，你不过只学了一些皮毛而已。”



黑凰闭上嘴，在嘴边连做几个手势，表示再不轻易开口，其实在这里她发不出魔族幻术，只能过过嘴瘾。



一柄法剑从主殿的方向飞来，悬在黑凰头顶数尺的空中，嗡嗡作响。接着是一只铜铃、一面铜镜、一块铜印……法器越来越多，从各个方向飞来，错落有致地停在黑凰身边。



黑凰有点紧张，挤出笑容，“这可都是道统法器，魔道士还用这些东西吗？慕行秋在我脑子里留下一招幻术，他本人可不在这里，但也不远，钱道士应该多在拓山周围找找。”



不知隐身在何处的钱小尧未做回应，仍然送出法器，最后总数达三十件之多，将黑凰从头到脚围住。



一截魔掌飞了过来，嶙峋的手心里握着一颗红通通的魔眼。



黑凰被魔眼盯得心慌意乱，“钱道士，我一直站在望山这一边，无奈技不如人，被慕行秋挟持，我可没做背叛望山的事，请魔王出来吧。”



正殿里传出脚步声，有什么东西出来了。



不是龙魔，而是那尊心脏萎缩的魔像。



魔像穿着全套甲衣，只有头部露出来，那张威严方正的脸庞已不再是木雕般的死板，变得活生生的，甚至挂着一丝微笑。



“终于等来了，慕行秋，没有你，真幻离魔王总是差着一步。”



这是安象形的声音。

第六百七十六章 云雾之中



高大的魔像被复活了，真正的复活，有血有肉，脸上的神情纤毫毕现。



黑凰微微一愣，随后露出笑容，“魔王陛下的声音变化好大，我都认不出来了。”



魔像的高度是普通人类的几倍，却一点不像多数兽妖那么臃肿肥胖，即使穿着全套甲衣也显得身材匀称。



“魔族需要像你这样的奴隶。”魔像用安象形的声音说。



“很荣幸我能被魔王看中，魔族奴隶强过妖族和人类的帝王。”黑凰微微垂头表示臣服，她知道这不是龙魔，却不敢询问原因。



“在战魔山你曾经立过功劳，抢回了魔像之躯。”



“我也得到了丰厚的奖赏，学会了魔族幻术。”黑凰心里明白这样的谈话通常不会有好结果，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你学到的只是一点基础法术，当你立下更大功劳的时候，会得到更强大的魔族法术。”



黑凰的头垂得更低了，“只怕我本领低微，没机会立更大的功劳。”



“功劳不只凭实力，还要看忠诚，有一分力使一分力，比有十分力只使五分，功劳更大。”



魔像走到黑凰身前十余步的地方，垂目看着被众多法器所包围的小小身形，“牢牢记住你的选择，三心二意立不下功劳，更得不到奖赏。”



黑凰甚至没办法让声音变得柔媚一点，站在魔像面前，她一下子失去了全部信心与意志，觉得一切诱惑与法术也都没有用武之地，紧张得出了一身细汗，“我对魔族一心一意，妖族一直忠于魔族，早就盼着魔族重返世间，我们全都憎恨道统。”



“十三万多年，足以让沧海变桑田，妖族的忠心也大不一样了，从前你们用生命效忠，现在却是凭语言取悦。”



黑凰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丝微笑，“我的生命早已归魔王所有，魔王随时都可以取走……”



“记住你的话，尤其是在最关键的时刻。”



黑凰讶然观瞧，这才发现就在自己低头的这一小会时间里，四周的法器全都在发出嗡嗡声，汇成一片，像一股股流水灌进她的耳朵里，她之前居然一直没有察觉。



“最关键的时刻？”黑凰的声音发颤了，她的容貌和媚术主要是针对人类的，对一些半妖也有效果，用在兽妖身上就大打折扣了，面对魔族，她觉得自己跟一条丑陋的赖皮狗没有区别。



“你带来了慕行秋，这是一件功劳，但是得把他交出来，才算真正地立下功劳。”



“我脑子里只有幻术，慕行秋躲在山外……”黑凰耳朵里的声音越来越响，好像整座城市的居民都在冲着她说话，她快要被嘈杂声淹没了，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幻术无形，但是并不意味着它就无法被捕捉，它与施法者紧紧相联……”魔像改用魔族语说话，那是雷霆一般的庄严声音，仿佛来自九重天之上，穿透重重乌云，轰然落地。



黑凰觉得自己飞了起来，不是迎风飞翔，而是如杨柳絮一般的随风飘荡。



她知道自己晕过去了，奇怪的是意识却依然清醒，只是眼前所见不再是拓山之顶的庭院，也没有法器与高大的魔像，尽是成片的云雾，她弄不清自己是在飞升还是在下坠，只看到云雾快速从身边掠过。



终于，她看到了其它景象。



慕行秋飘浮在云雾中，背负双手，比真实的他似乎更英俊一些，身边没有秃子。



数十步之外飘着另一名道士，年纪很老，她从来没见过。



慕行秋的魂魄被拽入了魔族的幻境。他还是低估了敌人的实力，冰城击败周契、战魔山消灭万只冰魁，慕行秋再冷静也会有一点骄傲，以为凭自己的实力足以应付任何一位魔道士。



魔道士接连惨败，反而从中得到好处，虚空中的魔种不得不给予他们更强大的法术。魔道士因此复活了魔像，通过他得以发挥出魔族法术的全部实力。



慕行秋的身体还在山外，魂魄却已被迫进入不属于自己的幻境之中。



“安道士使得好计。”慕行秋承认自己输了一招，没能及时从黑凰的头脑中收回幻术，但他并不惊慌。



安象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躯，微一动念，整个人年轻了几十岁，现在的他是一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道士，须发皆黑，身量也高了一些。



“这是将计就计。”安象形露出满意的微笑，“我之前说过的话都是真实的，也的确被你和左流英骗过了。我来到拓山为你探路，想要安排你跟龙魔见面，可她说服了我。我自愿入魔，自愿融进魔像之躯，我一点也不后悔，因为我的选择是正确，我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再也没有人能夺走我的内丹，就算是祖师亲自出面也不行！”



“郭东游呢？”



安象形最大的变化不是年轻了几十岁，而是失去了道士们的镇定自若，脸上神情随心而动，提起与自己同来拓山的郭东游，他的脸色变得冷酷无情，“他太愚蠢，不肯被说服，不肯自愿入魔，结果就是他的魂魄正在魔王殿里飘荡。”



安象形将同伴之死说得轻描淡写，他入魔时间不长，却更深一些。



慕行秋哼了一声，入魔道士六亲不认，可安象形的所作所为还是更令人鄙视，“就你自己吗？不如痛快一点，把你的同伙都叫出来吧。”



“这一战就是咱们两个，我要领教一下你的‘一念之威’。”



正在旁观的黑凰很是意外，这两个人说来说去，好像都没发现她的存在，黑凰低头扫了一眼，马上就弄清了原因，她的确不存在，本该是身体的地方一无所有，云雾随意穿越。



这是以她的脑海为基础制造的幻境，三十件法器和一只魔掌正在外面束缚并监督她。



这一战无论谁胜谁负，黑凰的头脑都可能会遭遇重创，想到此节，她的心剧烈地颤了一下，整个幻境也颤了一下，好像刚刚发生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灾难。慕行秋左右观察，安象形却不动声色。



黑凰急忙收束心神，她明白所谓一心一意的忠诚是什么意思了，自己若是破坏了这场斗法，立刻就会和那个郭东游一样，魂魄飘荡在魔王殿里。



她唯一的选择就是安安静静地旁观，祈祷两名道士不要将幻境毁坏得太严重，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到来时，还要助安象形一臂之力。



慕行秋没有急于施法，他在判断形势，还要弄清真相，“你说你是将计就计，有没有想过你们被派去抢夺洗剑池水本来就是望山的计划之一？”



“那不重要，即使我曾经上当受骗，现在也心甘情愿了，而且我得说那是一条妙计，若是让我提前知道，没准就会泄露，可我一无所知，反而天衣无缝。哈哈，这像是左流英惯用的手段，可惜他没有跟你一块来，此事一了，我第一件事就是去将左流英杀死，他居然敢对我虚张声势，罪不容赦。”



“别着急，左流英已是凡人，跑不掉。你说龙魔说服你自愿入魔，她在哪？怎么没出来？”



“你也别着急，等我将你击败，龙魔自会出来见你，这也是你来拓山的目的，我算是实现承诺了，对不对？”安象形发出讥讽的冷笑，“你欠龙魔一件东西，她一定会见你的。”



“我欠她什么？”



“泥丸宫，龙魔是从你的脑海里产生的真幻，她能塑造身体和内丹，却造不出能容纳内丹或者魔种的三田，她曾经得到过一颗水晶心脏，却不能当作绛宫使用，于是给了你身边的女道士。现在龙魔需要真正的三田，哪怕一个也好，以继承魔王的全部力量。你的下丹田和绛宫都已经毁了，还好留下了泥丸宫，那正是魔族最重要的力量容器，魔种在这里才能生根发芽。天下有无数泥丸宫，可是有哪一座比你的更适合龙魔呢？”



“龙魔可以自己来找我要。”慕行秋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嘿，好像你会心甘情愿交出来一样。”安象形也不急于施法，这是幻境中的战斗，扰乱对方心神就是最重要的斗法手段之一。



“龙魔让我告诉你一些事情。”安象形的双眼奕奕闪烁，准备射出一支蕴势已久的利箭，“她送你星落五重的内丹，尽力撮合你跟那个姓杨的女道士，督促你变得更强，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强化你的泥丸宫，这就像栽花种果一样，如今花开果熟，你应该交出来了。”



慕行秋感到一阵难以遏制的愤怒，右手一挥，闪电从袖中钻出来，瞬间就穿透了安象形的身体。



安象形消失了，转眼间又在另一个地方出现，“这可不是‘一念之威’，慕行秋，用出你的全部实力吧！”



安象形没有受到半点损伤，正在观战的黑凰却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幻境，也就是她的脑子在替安象形承受闪电，黑凰更加惊恐了，却不敢出声提醒慕行秋。



最关键的时刻还没到，她必须等。



慕行秋没有继续施放闪电，他干脆垂下手臂，飘在原处想了一会，然后端坐在空中，竟然进入了存想状态，任凭身边云雾缭绕。

第六百七十七章 心甘情愿



安象形勃然大怒，在左流英那里他上过一次故弄玄虚的当，慕行秋居然又来这一招。



“龙魔一直在算计你！”他用法术将声音送入慕行秋的耳朵里，容不得他不听，“念心科乃是经过道统改造的魔族法术，真幻则是念心咒语的产物，从拥有形态的那一刻起就具有魔躯的特点。头几个真幻都是高等道士造出来的，可他们只研究过咒语，不肯修行念心幻术，真幻不堪大用，只好被毁掉。”



“只有你，慕行秋，在几万年之后选择了念心科，造出的真幻无与伦比！龙魔本应在你的泥丸宫里一直待下去，等你成为注神道士之后才凝形出世，可是形势危急，她不得不提前降世。”



“她凝成了魔躯，可是因为你太弱，她也不够强，只能炼出一枚星落五重的内丹，对普通道士来说这是梦寐以求的境界，对龙魔来说却远远不够，所以她将内丹送给你，为的是强化你的泥丸宫。”



“周契是注神道士，那时他还不知道你的重要性，对你全力进攻，毁掉了你的全身经脉、绛宫与下丹田，唯独泥丸宫保持完整，给了你反击的机会，慕行秋，你没想过这是为什么吗？这是龙魔的功劳，她的内丹一直在悄悄强化你的泥丸宫。”



“你挡住了注神道士的攻击，证明泥丸宫已经成熟，可以用来承载完整的一粒魔种了。”



“慕行秋，别再自我安慰了，睁开眼睛看看真相吧，存想帮不了你，道统那一套都帮不了你。你被出卖了，该是交出成果的时候了！如果你肯自愿入魔，龙魔会奖赏你的，是你想象不到的重赏。虽然遭到利用，但你仍是幸运儿。”



慕行秋睁开双眼，仍然端坐在高空中，他听到了安象形的所有话，存想大受影响，但他的目的并非强求平静的心态，他在回想一些事情。



该想到的他都想到了，于是他笑了一下，“这些话是龙魔告诉你的吧。”



安象形唤醒了慕行秋，却没有胜利的感觉，慕行秋应该愤怒至极才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镇定，“当然，除了龙魔谁也不可能知道这些事情，当她觉得时机成熟，就主动去找望山的魔道士，一块设计将你引来。”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在舍身国一名王子的记忆中看到她，也是你向我透露龙魔下落的原因。”



“没错，舍身国王子和当时的我都是不自觉的消息提供者，只有这样才不会引起你和左流英的怀疑——龙魔本来最忌惮左流英，可他居然吐丹除念，一个大麻烦自己解决了，否则的话，还真不好骗过他。”



慕行秋点点头，表示全懂了，然后缓缓起身，“也是龙魔让你激怒我的，只有当我怒气冲天的时候，她才能夺走我的泥丸宫，对吧？”



作为一名陷入困境的小道士来说，慕行秋实在过于冷静了，安象形的得意之情一点点减弱，“激怒你不是夺取泥丸宫的唯一方法，只是比较省事一些，龙魔还有其它方法。”



“这么说此刻龙魔就在我的肉身附近。”



“没错，你的肉身早就被发现了。”



慕行秋再无疑问，又笑了一下，“你曾经完完全全地相信一个人吗？”



安象形愣住了，微微眯起眼睛，“你还是不相信龙魔在利用你？像你这么固执和愚蠢的人还真是世上少有。你以为龙魔还会救你吗？她已经加入魔族，一切想法都与魔族共享，但凡有一丁点的叛意，也不会受到信任。”



“即便如此。”慕行秋说，再一次体会到记忆的力量，哪怕是极不起眼的一段记忆，也可能在某种时刻产生意想不到的结果，所以道士们才会牢牢记住每一件小事，异史君才会不停收集魂魄，为的就是要其中的记忆。



慕行秋想起了自己与龙魔相处的每一个片段，从淡蓝色的幼魔一直到她取得跟芳芳一样的身形，还有龙魔通过小蒿赠送内丹时的场景，那是她第一次用人类语言对慕行秋说出完整的话，一共三句，第二句现在想来尤其重要。



“早晚你会来到我身边，心甘情愿帮助我。”



慕行秋来了，接下来的事情就是要“心甘情愿”帮助龙魔。



这是固执与愚蠢吗？那句话不是龙魔早就安排好的计策吗？慕行秋仍然心甘情愿，就像芳芳曾经无条件地相信他一样，他也无条件地相信龙魔。



魔族能共享龙魔的一切记忆，但是永远无法体会她与慕行秋一块打架、一块练功、一块自保时的心态，那是一种微妙的感觉，能让慕行秋完全信任她。



幻境发生了变化，云层增厚，雾气变暗，剧烈的旋风将云雾搅动成了圆形的深渊，慕行秋和安象形就站在深渊的中间。



“无论如何你都要交出泥丸宫，它早就注定不属于你！”安象形的道袍灌满了劲风，高高鼓起，“不能激怒你，我就只好用最痛苦的方式杀死你。你很幸运，能够产生完美的真幻，你也很不幸，生活在魔族即将复兴的时代。”



无数根箭矢从层层云雾之中射向慕行秋，显示出来的威力远远超出安象形原有的水平，这是魔像提供的力量。



慕行秋展开双臂，从全身各处射出无数条闪电，迎向无数根箭矢，双方在云雾形成的深渊里激烈地碰撞一起。



箭矢像烧焦的蝗虫一样纷纷跌落，闪电也失去了前进的动力，仿佛一团总是无法旺盛起来的火焰，忽强忽弱，就是无法扩展到太远的范围。



慕行秋与安象形斗了一个势均力敌，深受其苦的是黑凰。



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就要炸掉了，再也忍受不住，放声尖叫，可是却没有一点声音发出来。她必须做点什么，再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她就会被杀死，或者更惨，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这就是安象形所谓的“最关键时刻”吧，黑凰虽然没接到命令或是暗示，但她不想再等了。



一心一意忠于魔族，黑凰怀着无法掩饰的憎恶念叨这句话，还是冲向了慕行秋。



不管慕行秋有多镇定，他都更像是陷阱中的野兽，帮他没有好处，至于龙魔，黑凰从来就没看清过她的真实想法，更不明白她是怎么先后得到漆无上和魔种信任的，就连慕行秋，一名真正的道士，也对她坚信不移。



黑凰对龙魔佩服得五体投地，但怎么都无法理解来自道、妖、魔的信任当中哪个才是唯一正确的。



黑凰只能根据眼睛所看到的情况做出判断，即使拥有形体，她这时也笑不出来，只能无声地对慕行秋说：“抱歉，你若是看过我的记忆，就该知道我只是一个挣扎求生的女妖，永远站在强者一边……”



黑凰在幻境中没有身体，她只是一阵风，这阵风与搅动云雾的旋风不同，只受她的控制，而且拥有连她本人也预料不到的力量。



这是她的脑海，她就是主宰者，只是她自己意识不到，即使意识到了也不敢自得，她的肉身周围还有几十件法器包围，随时都能让她魂飞魄散。



慕行秋察觉到一阵古怪的风吹来，立刻分心发出一道闪电迎上去。



电与风接触，慕行秋全身为之一震，这阵风的力量太强大，闪电瞬间就被击溃，他立刻分出更多闪电，原本能与云雾之箭斗个不分上下，现在却一下子变得危急了。



“这不是你的幻境！”安象形的声音像雷一样滚来，“当你承受无尽痛苦的时候，或许会承认真相：龙魔从来就不属于你，更不会处处替为着想，她所做的一切皆有目的！”



慕行秋知道这处幻境属于谁，当安象形在魔像里对黑凰说话的时候，他也听得清清楚楚。



“黑凰，与其依附强者，不如自己成为强者，你不想拥有魔族的力量吗？那尊魔像正虚位以待，谁先入住谁就是他的主人。”慕行秋必须取得黑凰的帮助，起码要让她保持中立。



黑凰头痛欲裂，但是理智尚存，听到慕行秋的话，放缓了攻势。



她不认识安象形，只是在朝东镇客店里几次听到这个名字，知道这是一名星落道士，曾经在慕行秋那里吃过亏，实力显然远远不如道尊，可是与魔像融合之后，实力大增。



如果有可能，她当然想拥有魔像的力量，她根本不在乎魔像是男是女、是美是丑，美丽只是一种武器，如果能得到更强大的武器，还要美丽做什么呢？



安象形又一次勃然大怒，“女妖，任何一点犹豫都会让你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黑凰不犹豫了，调转方向冲向安象形，说服她的不只是慕行秋的话和魔像的诱惑，而是她突然想明白一件事：安象形是不可能饶恕她并给予奖赏的，此战一完，她就完全没用了。



一阵风吹来，安象形发出怒吼。



黑凰发觉自己在向深渊底部急速坠去，她又害怕了，如果这一步走错……眼前很快就出现光明，黑凰低头望去，看见三十件法器和一只魔掌正向自己的身体射出法术，她能清楚地看到法术的轨迹，在从前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黑凰下意识地伸手去保护自己的身体，即使今后再也不用，她也不能看着它被毁掉。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有点困难，黑凰发现魔像里的魂魄不只她一个，还有许许多多，她忽然想起来，异史君还被困在魔像体内……



黑凰坠向深渊的同一瞬间，慕行秋被狂风吹走了，云消雾散，眼前的一切都在失衡，没多久，他的魂魄终于回到身体里。



他又能用自己的肉眼观看了。



龙魔果然就站在身边，脸上挂着慧黠的微笑，一只手里抓着不停挣扎的秃子。

第六百七十八章 修复



慕行秋的藏身地点就在拓山崖壁上的一处凹陷里，离地面百余丈，他制造了强大的幻境，足以躲过绝大多数目光。



他将秦昆也带来了，换魂者靠壁而坐，一时半会醒不过来，秃子监视外面的情况，总是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小秋哥，因为他的神情越来越僵硬，最后变得跟雕像没有两样。



秃子尽职尽责，可是龙魔闯进来的时候，他还是一无所觉，好一会才发现她飘在几步之外的空中。秃子先是吓了一跳，随后露齿而笑，“龙魔，你可真像芳芳。”



龙魔笑了，“你很喜欢她？”



“当然，没人不喜欢芳芳，可是只有小秋哥胆子最大，敢去抢亲，所以芳芳最喜欢的人是小秋哥。”秃子打量龙魔，“你一笑的时候就不像芳芳了。”



“太像了也不好，会让怀念芳芳的人感到悲伤，你说对不对？”



秃子寻思了一会，“你说的还真有一点道理，刚看到你的时候，我既高兴又失望，可是一发现你不是芳芳，心情就平静多了。”



“呵呵，聪明的秃子，把你的小秋哥交给我好不好？”龙魔笑着伸出一只手，好像在索要一件极不起眼的小东西。



秃子扭头瞧了一眼站在峭壁凹陷里的慕行秋，“小秋哥就是来见你的。”



“我知道，我也在等他。”



“那咱们把他叫醒吧。”



“叫是叫不醒的，他必须自己醒来。”



秃子又寻思了一会，慕行秋没说过来者是龙魔的话应该怎么办，他有点拿不定主意，“那就等小秋哥自己醒过来吧。”



“那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什么？”



“来不及让你的小秋哥脱胎换骨。”



秃子从这时起开始警惕了，“小秋哥挺好的，用不着脱胎换骨。”



龙魔一闪身，绕过秃子到了慕行秋面前，与他相隔只有咫尺之遥，“他一点都不好，唉，像他这样拼下去，情劫度不过去，早晚还会倒在力劫前面。”



“力劫是什么东西？”秃子也懂一点道统知识，却不记得力劫，马上反应过来，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急忙飞到慕行秋身前，微微低头，几乎顶到龙魔的鼻子，“退后，退后，你来晚了，小秋哥已经跟老娘结缘了，你等下一次结道缘吧，可小秋哥到时候未必选你……”



龙魔发出一连串的笑声，转身飞走，兜了一小圈又飞回来了，“力劫是一种少见的道劫，实力提升太快，超出自己所能承受的极限，就叫力劫。你额头上的红眼睛是在断流城得到的魔心吧？”



“这是我的，小秋哥和左流英都同意给我了。”秃子对属于自己的东西看得很紧，立刻抬起两缕头发挡住头发里的红色魔心。



“我能借来用用吗？”龙魔的微笑自有迷人之处，适合一切年龄，就连秃子看在眼里也倍感亲切，觉得她是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小姑娘。



“嗯……可以吧……不过它镶在我脑袋里了，拿不下来，不信你试试。”



“那我就试试。”龙魔倒不客气，一伸手抓住了秃子头顶的发髻。



秃子又吓了一跳，龙魔离着明明还有一段距离，怎么一伸手自己就到了她的手里？“你、你真要试啊？”



“你不是同意了吗？”



“是啊，其实……我是说着玩的，你要是剜出了红眼睛，我头上岂不是要多一个坑？多难看啊。”



“没关系，你的头发能把小坑遮住。”



“嗯……嗯……”秃子绞尽脑汁地寻找反对理由，可是怎么也否认不了之前表示过的同意。



他真是后悔，早知道这样就不对龙魔客气了。



龙魔大笑，轻轻摇晃手里的头颅，“逗你玩呢，小气鬼，我不会剜出你的红眼睛，就让它继续长在你头上吧，我还能让它更好看一些。”



“原来是这样啊。”秃子大大地松了口气，“吓得我心都慌了——咦，我没有心，那就吓得我眼皮都跳了。龙魔，你这个样子更不像芳芳了，她从来不会吓唬我。”



“她脸皮薄嘛。好了，秃子，我用你的红眼睛对慕行秋做一次检查总可以吧。”



“这个……小秋哥没说过……最好等他醒来……”秃子完全糊涂了，小秋哥信任龙魔，他也应该信任，可是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龙魔没给秃子更多时间考虑，向秃子头内输入一股力量。



秃子熟悉道统的法力，对妖力也不陌生，可这股力量却不属于两者之一，好像很熟悉，嘴里一下子涌出早年间吸食血液时的香甜感觉，细品起来又很陌生，他敢发誓自己从未接触过这样的力量。



“什么东西……”话没说完，秃子愣住了，他头上的红眼睛射出一束扇形的弱光，正好笼照慕行秋大部分身体，显出奇特的景象。



慕行秋身上露出一条条金黄色的细线，这些线并不连贯，中断的地方非常多，像是没有串线的珍珠，勉强摆在一起，轻轻一碰就会散乱。不仅如此，慕行秋头部还有一块特别亮的银色区域，不停涌出水银似的东西，流遍全身，在脚底消失，没有一滴外泄。



“哇……”秃子发出惊叹声，“小秋哥身上原来藏着这么多金银。”



“呵呵，这可比金银更珍贵，金色的是他的经脉，可惜都被毁掉了，只剩银亮的泥丸宫还算完整，瞧，我给他的内丹就在泥丸宫里。”



“毁得这么严重！是谁这么可恨，把小秋哥伤成这样？”慕行秋与周契两次斗法的过程中，秃子都在昏迷状态，不了解当时的情况。



“谁伤的不重要，关键是得把他治好。”



“对对，哦，小秋哥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才来找你的吧？龙魔，你快给小秋哥疗伤吧，我不阻挡你了。”



“嗯，我要用你的红眼睛修补慕行秋的经脉，你可别怕疼。”



“我不怕。”秃子马上说，紧闭双唇，准备忍受疼痛，很高兴能帮上忙，而不是在一边旁观。



魔心射出的光芒变成了细细一束，淡蓝色，从慕行秋的左脚开始照射，缓缓上升，所过之处，中断的金线重新连接在一起。



秃子刚想说自己不怎么疼，疼痛就来了，就跟魔心射出的蓝光一样，细细的、淡淡的，像丝一样的痛楚从脑子最深处蹿上来，如小虫一般到处乱飞，每当要被捉住的时候就突然消失，然后又产生一条新的丝痛。



秃子咬牙忍住，嘴里偶尔发出哼哼声，当慕行秋的经脉修复到胸口时，他实在忍不下去了，“龙魔……停一会吧，太难受了，我好像要吐。”



“不能停，这对你们两个都有好处。”龙魔柔声安慰，手上牢牢控制着头颅，不让光束发生偏差。



秃子只好继续强忍，丝痛感越来越多，它们还带出来大量莫名其妙的记忆，全是无关紧要的小事，甚至有秃子几个月时又哭又叫的场景，他根本不记得那个胖乎乎的婴儿，只觉得厌烦透顶。



正是顺着这股厌烦情绪，丝痛带上来一股强烈的愤怒，愤怒没有任何来源，跟秃子根本没有关系，却牢牢占据他的全部情绪。



“放开我！”秃子愤怒地大叫，摇头晃脑地奋力挣扎。



“乖乖，再忍一会。”龙魔仍不肯住手，不管头颅如何摇晃，淡蓝色的细光从未发生偏差。



终于，龙魔修复到了慕行秋的头部，这里的经脉更加密集，中间还包裹着完整无损的泥丸宫以及里面的内丹。



“啊，我的故居。”龙魔笑眯眯地看着银色的泥丸宫，受她控制的细光移动得更慢了，“该回来了，该回来了……”



龙魔的神情严肃起来，抬起另一只手，在额角附近做出一连串复杂的手势，慕行秋的泥丸宫以极慢极慢的速度离开原来的位置，像一团银色的光球飘向龙魔。



“现在不要醒来，千万不要醒来，再等一会……”龙魔喃喃自语。



秃子看到小秋哥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出来，更愤怒了，拼命挣扎，可他使不出劲儿，也无法夺回对魔心的控制权。



龙魔与慕行秋相距不远，光球飘得虽慢，还是很快就接近了，龙魔伸手抓住光球，露出惯有的慧黠微笑，“小家伙，终于把你拿回来了，你有没有想念我啊？”



慕行秋就在这时魂返肉身，睁双开眼，正看到龙魔一手抓着秃子，脸上带着微笑，却没有注意到她另一只手里的银色光球。



龙魔松开秃子的发髻，魔心发出的细光消失了，秃子嗖地飞到慕行秋身边，围着他绕了两圈，“小秋哥没事，真是太好了，龙魔从你脑子里抢走了什么东西。”



慕行秋终于看到龙魔手里的光球，“泥丸宫？”



“嗯。”



“为什么？”



“安象形没告诉你吗？”



“我不相信他。”



“你应该相信他，那都是实话。”龙魔微笑道。



慕行秋盯着龙魔，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他最为熟悉的人，也是最费解的人，“实话，未必是实情。”



龙魔开心大笑，“谢谢你的信任，实情就是我必须在道统退隐之前攻破拔魔洞，救出里面的念心科传人，多亏你的帮助，我终于快要拥有相应的实力。”



“那些传人都已经死了。”



“那不重要，攻破拔魔洞是我存在的全部意义与目的，只有实现这个目的之后我才能获得自由。”龙魔将银色光球塞入自己脑中，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严肃与温柔，“希望到时候咱们还能再见。”



龙魔凭空消失了，只有声音留下来，“看看我留给你的礼物吧，让它解释一切……”



慕行秋可以追上去，却没有动，秃子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第六百七十九章 错或落弱莫



龙魔是一项过时计划的产物，她生不逢时，足足晚了几万年。



念心科对灭亡早有预感，于是提前准备了多项自救计划，其中一项就是万一被关进拔魔洞，得有人来将她们救出去，这个人必须能够迅速变强，而不是像普通道士一样修行数百年，还得有始有终，绝不能因为一点困难就半途而废。



可惜，就算是胎生道根的奇才，也不可能在几年、几十年之内升到注神境界以上，而拔魔洞内的犯人顶多坚持三五十年就会身殒道消，只剩下残破的魂魄忍受永不结束的煎熬。



所以，这位救星不能是人，也不能是妖族，但凡是这世上已有的生物都不行。



念心科的数位天才道士共同发明了无心之咒——“错或落弱莫”，它简单而神秘，能够引起高等道士的注意，它还会在道士的泥丸宫里自我生长，创造出一个非人、非妖、非魔却又同时具有三者长处的奇特生物。



直到左流英得到咒语之后，才将其命名为“真幻”。



真幻寄生在高等道士体内——念心科看中的是当时的几位服日芒道士，可不是注神道士——因此一出生就能具有强大的实力，或许斗不过整个道统，但是足以悄悄潜入星山，打开拔魔洞的禁制。



错或落弱莫堪称念心科历史上最复杂、最强大的无心之咒，得从最初的种子一直规划到参天大树，每一步出错都可能导致失败。



最终的结果是，咒语还没有彻底完成，念心科就在一场惨烈的战斗中失利，所有弟子不是当场被杀就是被送进拔魔洞。



于是，咒语从第一步就偏离了既定方向，它根本没有被当时的服日芒道士们发现。



错或落弱莫，简单而又强大的五个字，埋藏于故纸堆中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时光一年又一年地流逝，没有被任何道士发现。但它是一粒顽强的种子，即使是在最贫瘠的土壤里，即使没有一丝阳光和一滴雨露，仍能存活成千上万年。



咒语第一次被发现已是万年以后，发现者是一名专职整理古籍的洞府科道士，他看到了、记住了，因此触发了咒语的力量，可这是一片比荒漠好不了多少的土地，他根本没将这五个字放在心上，令咒语失去最重要的养分。



它没能生长起来。



但是洞府科道士亲手将这五个字写在一本书上，保留了无心之咒。



又是几万年过去，也有一些道士在翻看资料时发现了这句咒语，能放在心上的却寥寥无几，结果真幻一共出现过五次，其中两次只存在于泥丸宫里，两次化成了淡蓝色的烟雾，一次变成了人形，却被寄居者以法术歼灭——那名道士因此入魔，他一直以为被杀死的是自己。



这些真幻都不在道统的记载之中，无心之咒却留下了简单的相关记忆。



只有左流英让无心之咒顺利生长，不仅因为他更好奇更严谨，还因为他的境界最低，在他之前的几万年间，所有看到咒语的道士都是服月芒和服日芒境界，他们的道士之心强大到能够压抑一切不必要的好奇，也能中断甚至杀死真幻。



这是咒语本身的不完善之处，念心科弟子还没有解决就已沦为拔魔洞中的囚犯。



左流英只是注神境界，产生的真幻实力不强，而且还发生了一件念心科传人当时根本没想到的问题。



真幻兼具人类、妖族与魔族的特征，这让她对虚空中的魔种产生了强烈的吸引力，以至于引发魔劫，带来一只巨大的魔手。



打开虚空的不只是魔种，真幻本身也帮了大忙。



如果说关押魔种的虚空是一所大监狱，囚禁重罪道士的拔魔洞就是用类似材料造成的小监狱，所有真幻都具有穿越监狱墙壁的本事，以方便她们救出念心科弟子。



结果左流英的真幻还没有到达拔魔洞，就先引来了魔种，她的“穿墙之术”不自觉地在错误的地方发挥了作用，自己被魔手抓走。



龙魔没有透露那个“幻月”的结局，甚至没说自己对此是否有所了解。



左流英是在无意中触发无心之咒的，也在无意中将咒语教给了弟子梅传安。



梅传安是第一个对这条简单咒语产生浓烈兴趣的道士，对它念念不忘、前思后想，这正是错或落弱莫最需要的阳光和雨露，可梅传安的境界太低，根本不在念心科弟子最初的预计范围之内，咒语没能按计划生长，却让被寄居者入魔而疯。



咒语接下来落入连内丹都没有的慕行秋和芳芳的脑子里。



芳芳跟大多数正常道士一样，很快就进入常规的修行程序之中，虽然没有忘记咒语，对它却一点兴趣也没有了。



只有慕行秋接二连三地使用咒语。



错或落弱莫在慕行秋的泥丸宫里生根了，却不能发芽，仍然处于默默等待的状态。



如果慕行秋始终没能凝成内丹，咒语对他不会有太大影响，顶多让他的力量比普通人更强一些，幼魔则会半路夭折。



如果慕行秋凝丹却没有加入念心科学习锻骨拳，他的下场会跟梅传安一样，入魔，然后变成疯子。



各种偶然加在一起，让幼魔与慕行秋共同成长，却迟迟不能凝成人形，直到左流英在乱荆山试图打开一条虚空通道，才给了幼魔一次难得的机会。



她成形了，相貌跟芳芳一模一样，在形态不一的所有真幻之中，她的实力最弱，想要攻破拔魔洞，必须另辟蹊径。



她有一颗内丹，对于没有成熟三田的她来说，这却是一个沉重的负担，于是干脆将它辗转送给慕行秋，希望通过他炼出一个可用的泥丸宫——这是她唯一的选择，其他道士的泥丸宫都不可能与她完美相融。



为此，慕行秋必须变强，最好是注神乃至服月芒境界。当发现慕行秋情劫未度，龙床又想办法撮合他与杨清音，也是为了让他变强，快点造出可用的泥丸宫。



没有内丹的龙魔只能投靠妖族，她本来就有妖的体质，轻易地融合了异史君的一颗水晶眼，发挥出的力量远远超过殷不沉等妖，可她还是太弱小，甚至比不上当初拥有内丹的时候。



也拥有魔族体质的她，能够轻易发现那些隐藏在地下的魔族遗物，带领灵妖挖出完整魔像的那一天，她忽然明白，只是等待慕行秋变强是不够的，自己必须投靠更强者才能完成心愿。



念心科传人是死是活不重要，她诞生的目的就是攻破拔魔洞，她必须做到这一点，否则心境永不平静，无心之咒给予她生命，也给予她如附骨之蛆一般的诅咒。



接下来事情的发展超出龙魔最乐观的预料：道统准备退隐，魔族即将重返世间，慕行秋的念心幻术迅速变强，重新塑造了泥丸宫，望山道士周契以注神道士的法力进一步强化了它……



所有事情都变得有利，龙魔于是去见望山入魔道士，接受魔种的检查与考验。



魔种相信她，因为真幻拥有魔族的体质，她的目的也与魔族没有冲突，甚至可能帮助他们提前几年打破虚空的禁制。



龙魔取得了一粒完整的魔种，只要再有一处适合的泥丸宫，她就能拥有魔王的力量，足以攻破拔魔洞。



……



这就是龙魔留给慕行秋的记忆，虽然长达数万年，但是对五字无心之咒来说，真正值得记忆的事情却不多。



慕行秋的泥丸宫没有被夺走，龙魔只是复制了一份，这是她与慕行秋的独特联系，而不只是法术的原因。



慕行秋的内丹也在，它是无法复制的，而且龙魔已经有了魔种，不需要内丹了。



龙魔几乎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慕行秋，她或许还有秘密，但是影响不大，她的目的和计划都在这里。



慕行秋理解那种必须要做某件事的感觉，所以他理解龙魔，但还是有一点失落，曾经与他共享一切的龙魔，正越走越远，最终甚至可能走到他的对立面：等她吸收整粒魔种化身为魔王，或许会成为魔族的先锋。



慕行秋的经脉也被修复了，三田俱在，他运行了一遍法力，发现绛宫和下丹田仍很脆弱。



记忆与修复都不是龙魔的礼物。



她送给慕行秋一套完整的念心科法术，包括各类幻术在内，共有上千种，之前隐而不予，是怕影响到他的基本功。



现在无需再隐瞒了，慕行秋的念心幻术已经升到第八层，而且时间也不多了，再等下去，慕行秋大概没机会学习这些法术了。



除此以外，龙魔没有留下别的话，告别时的三言两语就是她全部的感受了——或许只有在实现存在的目的之后，她才能“自由”地来见慕行秋。



这是背叛吗？慕行秋说不清，但他没有感觉到遭遇背叛的愤怒与痛苦，龙魔的确利用了他，但是从始至终没有让他受害或是吃亏，单看这一点，她比左流英强多了。



他只是失落，好像从小最亲密最信任的伙伴，几年之后突然变得跟初见的陌生人一样客客气气。



还有一段重要记忆，是关于望山和魔种的，慕行秋粗略地浏览了一遍，对龙魔更恨不起来了。



“走吧。”慕行秋对秃子说。



“去哪？”秃子十分困惑，因为小秋哥的样子有点古怪。



“去做我必须要做的事情——跟那些魔道士还有那个大块头魔像打一架，他们都在山上等着呢。”慕行秋突然明白，龙魔留给他的不只是记忆和礼物，还有信心。



这世上还有谁比身怀完整魔种的龙魔更了解慕行秋的强敌呢？

第六百八十章 魔族的信



慕行秋在空中站了一会，重新适应被修复的经脉，浏览千余项念心科法术，有些太难，即使是第八层幻术也无力施展，有些太简单，暂时无需学习，他最需要的是一种飞行术。



找到了，慕行秋露出一丝微笑，飘在旁边一直盯着他不放的秃子也笑了，突然想起一件事，指着仍处于昏迷状态的秦昆，“这个家伙怎么办？”



“带上他。”



慕行秋向山顶飞去，秦昆自动跟在身后，歪着头，吐出一小截舌头，看上去有些滑稽，秃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慕行秋抬起手，冲着环绕山顶的云雾发出一道闪电，云雾中隐藏的众多妖术和魔族法术纷纷露出狰狞的面目，像一群在黑暗的洞穴中被惊醒的蝙蝠。



慕行秋右手甩出长鞭，左手不停地变换法诀，发出一道又一道幻术，务实与务虚交替进行，在不同层次之间自由游走。他在尝试刚刚得到的各种念心科法术，它们全以念心幻术为基础，施放手段丰富多样，大大超出了慕行秋的想象，如果让他自己一样一样领悟的话，大概得用上一万年才能凑齐这千余项法术。



他现在尝试的法术相对比较简单，效果却仍然令人惊喜，从前的他更像是拿着宝剑当棍棒，只会凭力气乱敲乱打，现在才终于窥见一点精妙的剑法。



云雾中的妖术与魔族法术收起狰狞的面目，一个个又退回黑暗中之中，就此消失。



片刻之间，云消雾散，不知多少年来，强烈的正午阳光第一次毫无保留地照进拓山之顶，驱散神庙中的阴沉与庄严，发出如薄冰碎裂时的轻脆声响。



慕行秋停在空中，俯视下方的庭院。



魔像还在，黑凰的身体完好无损，可他们都不动，面对面地站立着，好似被搬出庙宇的两尊神像，脚边散落着一地的法器。



魔像终于动了，抬起头，即使阳光照射，也没有眨眼，“你说得对，依附强者不如自己成为强者，这种感觉……真是美妙至极，我感觉自己无所不能，只是……”



这是黑凰的声音，她的魂魄占据了魔像，正在熟悉其中的强大力量，突然魔像飞了起来，与慕行秋面对面，相隔数十步。



“魔像不太听话，异史君的魂魄在里面，我能感觉到，他被囚禁在某个地方，不喜欢受到干扰。”



“是他们。”慕行秋纠正道，被困在魔像内的异史君魂魄有几百个，“安象形呢？”



“没被你杀死吗？”黑凰不再称“道尊”了，她觉得自己已经有了这个实力。



幻境破碎消失的时候，慕行秋身不由己地退出，没看到安象形的下落，“不，他没有死。”



“那他就还在我的身体里……”魔像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妖身，哈哈大笑起来，“一名道士，居然被困在女妖的身体里，哈哈，有趣，我会把从前认识的男人都介绍给他，哈哈。”



黑凰的女妖之身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不知安象形是没有苏醒，还是不好意思。



慕行秋用天目迅速搜索一遍山顶，没再发现任何活物，望山魔道士都已经走了。



“黑凰，你得将魔像交出来。”



“呵呵，好东西谁都想要，是吧？”黑凰的声音里还残留着几分从前的柔媚，却不再拐弯抹角，“很遗憾，我没法同意，魔像是我的，不，魔像就是我，我就是魔像。我没想过一统天下，可是我等着强者来拉拢我呢。”



魔像握紧双拳，同时做出砸向地面的动作，一声轰响，拓山顶部的庙宇和房屋纷纷倒塌，扬起成片的灰尘，只有庭院中间一小块保持完好，黑凰的妖身正站在那里。



轰鸣声不绝于耳，整个拓山都在摇晃，从山脚处跑出数十名妖术师，一个个惊恐万状，朝四面八方飞去，很远之后才敢回头张望。



“哈哈，这正是我梦寐以求的力量！没想到得来的如此轻松，这都要感谢你，慕行秋，作为报答，我帮你毁掉拓山，实现你身上的预言。”



所谓的预言只是万子圣母的一句玩笑，慕行秋去过很多地方，现在还都好好的，他笑了笑，轻轻摇头，“得来轻松必有原因，魔像是望山魔道士留给我，让我带到另一处地方去的。”



魔像发出冷笑，“什么都是你的，我们这些妖族就应该跟在你的屁股后面赴汤蹈火，侥幸没死就高呼‘道尊’，是不是？想要魔像就亮出本事来，别编造无聊的谎言，魔道士为什么要将魔像送给你？安象形刚刚还要杀你。”



“安象形不是魔道士，他只是被利用了。魔像体内被注入大量法术，那是魔族留下的信息，是一封信，而我是送信者。不管是你还是安象形，只会被魔像慢慢吞噬……”



“异史君的魂魄藏在这里不也一直没事？”



“法术是最近才被注入的，而且异史君的魂魄有左流英的禁制，那是监狱也是保护，我待会就将它们都放出来。”



魔像大笑，如王者般的坚毅面孔与阵阵娇笑形成极鲜明的对比。



笑声未落，地面上传来一声愤怒到极点的尖叫声，黑凰的妖身醒过来了，如今“拥有”这具身体的是道士安象形。



妖身试图飞到空中，升起数丈就掉了下去，安象形还不能熟练操纵这具身体。



魔像笑得更开心了，伸出右手，招来妖身，将它轻轻握在手掌里，“小心点，道士，这是我的旧身，我还没决定将它送给你呢。”



妖身抖如筛糠，安象形可以由道入魔，因为那是向上走，而且是轻松而巨大的一步，可现在他却是一落千丈，“混账女妖，立刻退出魔躯！”



魔像仔细打量妖身，眼睛几乎跟她的头颅一样大，“从前的我长得还真是挺美，可惜，美丽在乱世之中变得比什么都廉价，道统和魔族都看不上，我还留着她做什么？”



魔像的声音逐渐严厉，手上也逐渐增加力量，遭到破坏的是妖身，忍受痛苦的却是安象形，没一会工夫他就屈服了，“等等，我有话说。”



魔像住手，露出毫无王者气质的得意神情。



妖身扭头看了一眼几十步之外的慕行秋，以安象形的声音问：“望山的魔道士去哪了？钱小尧呢？龙魔呢？”



“他们已经走了。”



“不可能，你还活着，他们不可能离开。”



“嗯，我与魔道士终有一战，但不在这里，也不是今天，他们早已夺下舍身国，咱们只能退出，你自己的身体呢？希望它还在。”



“我……我……”妖身抖得更严重了，安象形为了向魔道士表示忠诚，在与魔像融合之后亲手毁掉了自己原来的身体，“我要魔像，魔像才是我的身体。”



“魔像不是任何人的身体，你们还不明白吗？他随时都会背叛试图操控他的魂魄。黑凰，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魔像将妖身收到胸前，“看来咱们两个的想法才是一致的。”



魔像对慕行秋的回答就是直来直去的一拳，相隔数十步远，这一拳却瞬间即至，附带着轰轰雷鸣。



慕行秋整个人才比拳头高出没多少，他伸出手，按在拳头的一截手指上。



巨大的拳头被拦住了，道道闪电钻进魔像体内，从手掌传遍全身。慕行秋以前只能单独使用务实与务虚幻术的一种，现在却可以同时施展。



“休想夺走魔像！”黑凰愤怒地大叫，另一只拳头轰过来，根本不管手中妖身的死活，被困在其中的安象形惨叫连连。



这一拳的速度却没有黑凰预料得快速，而且越来越慢，离目标只有数尺的时候，干脆不动了，停在空中微微颤抖，闪电却仍然不停地纵横全身，黑色的甲衣被映得通红。



“休想……”黑凰仍不服气，她的魂魄进入魔像的时间不长，还不能完全发挥出其中的力量，她相信，只要给自己一点时间……



她准备逃跑了，想要收回双臂，可闪电却将魔像牢牢束缚住，最可怕的是，魔像内部生出一股斥力，似乎要将她的魂魄推出去。



“没有魂魄真能占据魔像，魔族怎么可能将如此强大的武器转交他人？黑凰，抓住机会，回你自己的身体里去。”



“不……”黑凰的声音变得痛苦不堪，她已经喜欢上操控魔像的感觉，再回到原身里去，就像是在梦里吃惯了山珍海味突然又要醒来面对萝卜青菜。



可是她做不得主，在念心幻术的压力之下，魔像正在驱逐体内的魂魄，不只是黑凰，还有异史君的众多魂魄，左流英留下的禁制已经遭到破坏。



闪电暴增，从魔像体内向外扩张，将坚硬的盔甲射出一个又一个小洞。



终于，黑凰发出一声心不甘情不愿的叫声，魂魄离开魔像，回到原身中去。



异史君的魂魄也出来了，原本混杂成一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时却被分离成数百个单独的魂魄。



众魂纷纷寻找附身之物，地面上的法器、魔掌和废墟中没有被压坏的各种妖器都被用上了，无一例外都选择变成鸟身，扑扇翅膀，四处乱飞，然后在空中盘旋。



慕行秋收回闪电，魔像没有坠落，而是垂下双臂，站在人类身边。



“你说得没错。”慕行秋大声对空中的几百个异史君说，“止步邦是最后的希望，也是未来的战场，魔族的信就是要送到那里，如果你还知道更多内容，请告诉我。”



几百只鸟振翅飞去，各奔东西，没有再融合在一起。



一只年轻的乌鸦留下了，落在慕行秋肩膀上，冲另一只肩膀上的秃子嘎地叫了一声。

第六百八十一章 寄居的魂魄



黑凰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深水里，头顶就是模糊不清的阳光，她努力向上飘浮，却怎么也无法前进一步，呼吸越来越困难，直到她发现自己的一只脚似乎被水草一类的东西缠住了。



黑凰只想求生，抬起另一只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下去，一下、两下、三下……终于她摆脱了束缚，冲出水面，呼吸到清新的空气，看到了光明。



然后她想起刚刚发生的事情。



黑凰站在地面上，看到的第一件东西就是那尊高大的魔像，离她不远，已经失去活力，又跟雕塑一样木然站立。



拥有魔像总共还不到半个时辰，黑凰却懊丧得想哭，再美丽一百倍的身体也无法弥补离开魔像的损失，她怀念那股强大的力量就像怀念已经拥有几十年的记忆。



她不忍心再看下去，于是转过身，一下子愣住了。



在她面前居然还有一个黑凰，跟她一模一样，就连发愣的表情也都一模一样，她马上反应过来，这是自己无意中施法造出的分身。



黑凰松了口气，原地转了一圈，急切地寻找慕行秋的下落，不，是道尊，她暗暗发誓再也不会在称呼上犯错了。



脚下的地面晃了两下，片刻之后，慕行秋在悬崖边出现了，肩上站着乌鸦，身后跟着一群人类，看样子都是散修和符箓师。



“道尊。”黑凰将自己的全部本事都用在这一声上，楚楚可怜、欣喜万分、后悔莫及……总之能让男人产生怜爱之意的情绪都被囊括其中。



这一招是强大的，起码那些散修和符箓师都呆住了，张着嘴茫茫然地落在地面上，好几个人没站稳，打了个趔趄，全没注意到身后半步就是悬崖，每个人心中都存着同样的疑问：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美艳的女子？又怎么会有如此动人心魄的声音？而且还是两个！



可黑凰自己最清楚，这一招对慕行秋无效，一回到原来的身体里她就习惯性地用上了媚术，倒不是真想诱惑道尊，“我明白了！我醒悟了！”



慕行秋大步走来，几步之后才发现身后的一群人居然没有一个跟上，秃子倒是提前飞到两个黑凰之间，“你明白什么了？”



“强者只与强者联手，对弱者不屑一顾，望山魔道士根本没将我放在眼里，随手一用，随手一扔。可道尊不同，道尊独一无二，天下的强者当中只有您并不排斥像我这样的弱者，甚至给我机会，是我不懂得珍惜……”



黑凰的脸上梨花带雨，声音里也满是颤抖的悔意，悬崖边上的数十人全都不停地点头，若不是心中害怕，真想代替慕行秋原谅忏悔的美人。



慕行秋却无动于衷，在他眼里，黑凰就是一只普通的女妖，可他注意到一件十分奇怪的事，停下脚步，在两个黑凰脸上扫来扫去，“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小心施展了分身之术……我这就把她收回来。”



“等等。”慕行秋也算是见多识广，还是感到这件事有点不可思议，“你的分身有问题。”



黑凰盯着自己的分身看了一会，“是有一点奇怪，分身应该跟我保持一致才对，她怎么……”



一直呆立不动的分身突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黑凰恍然大悟，随后一股冷意从脚底直冲到头顶，脱口而出：“是你！”



分身像醉鬼一样左摇右晃，好不容易站稳之后，发出一声怒吼，“这不是我！”



此声一出，笼罩在悬崖边众人身上的媚术立刻烟消云散，那居然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而且颇显苍老。



安象形的魂魄毕竟争不过真正的主人，被迫从黑凰妖身中退出，莫名其妙地进入了分身体内，他不是异史君，没本事让魂魄随意换身，只能受困于此。



“这是我的！”黑凰恼羞成怒，在魔像体内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妖身，现在她连一根头发也不愿交给别人。



黑凰施法想要收回分身，这本应该是一件事轻松的事情，收身比分身要容易得多。可她失败了，分身只是脚步踉跄地向她走近几步，却没有就此消失。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秃子笑着问，觉得声音不同的两个黑凰更有意思一些。



慕行秋能猜出大概，却说不清具体原因，黑凰和安象形除了惊恐别无它想，互相仇恨地凝视着。



开口做出解释的是那只乌鸦。



乌鸦看上去还很年轻，羽毛乌黑发亮，一双眼睛闪烁着灵动的光芒，一张开口发出的声音却沙哑得像是一堆石块在袋子里互相摩擦，“魂魄可不是那么容易转移的，道士的魂魄进入魔像时就已经受到伤害，他亲手毁掉自己的原身，更是令魂魄成为无源之水。一只孱弱的魂魄是没法独立存活的，恰好分身没有魂魄，于是成了道士魂魄的落脚之处。”



“原来如此。”秃子认真地点点头，“咦，你不是众魂之妖，可以随意更换身体吗？能不能帮帮他？”



黑凰和安象形都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乌鸦。



“嘿，那可是我花了将近两千年才领悟的高深妖术，为了它我受了不少苦头。第一，此术绝不外传，第二，他也没时间学，他现在跟死人的魂魄没有多大区别，七天之后就会逐渐失去记忆，四十九天之后魂飞魄散。”



乌鸦的声音虽然沙哑难听，却总是透露一种洋洋得意地劲儿，好像掌握着世上最多、最重要的秘密。



“道士魂飞魄散，我呢？”黑凰急切地问，马上加上一句，“异史君大人。”



“对你来说倒是一件好事，你可以收回分身了，其实你想快一点回收也很容易，只要离分身足够远就行了。”



“没错，分身不能离我太远……顶多三百里她就会消失。”黑凰恶狠狠地看了分身一眼，分身消失可以再造一具，一点也不用惋惜。



安象形呆若木鸡，这样的表情放在黑凰分身的脸上，仍然可以迷倒一批人，只要不开口就好。



“我已经死了……我已经死了？”安象形无法相信这个事实，他曾经是星落道士，备受尊敬，即使成为隐士之后也有追随者，可他不仅死得莫名其妙，还滑稽可笑，正是后一点令他难以接受，“我的内丹呢？”



“当然还在魔像体内。”又是乌鸦回答，在慕行秋肩上左右移动两下，“魔道士们之所以允许你与魔像融合，为的就是一颗内丹，现在好了，内丹已经归魔像所有，谁也取不出来。”



呆若木鸡之外，安象形又被当头劈了一道闪电，“我真傻……我怎么会……怎么会相信龙魔和钱小尧？”



慕行秋知道为什么，但是觉得没必要说出来，乌鸦却没有半点同情心，“因为他们会魔族幻术，因为你的道士之心早已碎裂，最重要的是，你很贪婪并且愚蠢。”



安象形一句也反驳不了，“让我死了吧。”



“你已经死了，只是凑巧有一具身体让你寄居几天而已。”乌鸦倒不是故意取笑或者生性残忍，只是习惯了实话实说，“你算是非常非常幸运了，绝大部分死者都没有你的巧遇，魂魄只能在肉身死亡的地方来回飘荡，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



安象形心中一震，想起了同伴郭东游的魂魄此刻正在“魔王殿里飘荡”，不由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慕行秋帮不了安象形，也不想帮，转身走向那些散修和符箓师，乌鸦从他肩上飞起来落到秃子头上，继续讲关于魂魄的种种知识，全然不顾听者的心情如何惊恐沮丧。



慕行秋走到一名年轻人面前，“你是皇孙符慈？”



年轻人长相清秀，目光却炯炯有神，面对黑凰的媚术，他是唯一显出抗拒之意的人。



符慈整整衣裳，庄重地点下头，“是，我是符慈，原来阁下就是慕行秋道士。”



符兹没有说“久仰大名”，也没有感谢救命之恩，这让慕行秋对他刮目相看，更加敬佩西介国公主的眼光，“立刻离开舍身国，不要再谈判了，舍身王已经服食魔种，绝不会再臣服圣符皇朝。”



“有一些舍身国贵族，包括几位王子，已经看出舍身王的变化，他们很快会发起一次宫变。”



“如果你相信我，就不要参与这次宫变，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舍身国。”慕行秋从龙魔那里得到的信息令人不安，可他却没法说得更详细些。



皇孙符慈想了一会，“拓山四镇和一些城池里还关押着大量人类……”



“我不能保证什么，但我会尽量想办法。”



符慈带头祭符飞起，在空中说：“我欠慕道士一次救命之恩，我会永远记住这一点。”



慕行秋点下头，目送众人离去，好几位散修和符箓师恋恋不舍地回头张望黑凰。



乌鸦飞到慕行秋肩头，“安象形是洞府科道士，看过的书极多，一些记忆应该会很有意思，我决定带他一块走，想办法延长他保持清醒的时间。”



“好，咱们马上出发去见左流英，然后去止步邦。”按慕行秋的估计，猛虎符师高伏威就要恢复全部记忆了，他得尽快行动。



黑凰在慕行秋身后来回逡巡，她想跟随慕行秋，又想独自离去，心中犹豫不决。



“跟我走，你的分身之术以后或许会有用。”慕行秋说，他还没有完全想好，但是安象形寄魂于黑凰分身，的确给了他一点启示。

第六百八十二章 舍身国都城



舍身国没有繁华之地，往往相隔甚远才有一座小小的城镇，规模都跟朝东镇差不多，两三条街道，只有军营的是镇，建起一圈墙就算是城了。



慕行秋飞在空中，不躲不避，笔直地飞向南方，但是大多数时候都用幻术隐藏行踪。他和杨清音互相以香炉施过法术，只要进入五百里范围之内，就能用香炉找到彼此的大概位置，现在离得还远。



在他身后跟着黑凰、安象形、一直没有清醒过来的秦昆和巨大的魔像，秃子留在他肩上，乌鸦则在他身前身后飞翔，不管慕行秋飞得有多快，都能轻松跟上，还能分出一部分精力夸夸其谈。



乌鸦真是夸夸其谈，他认得经过的每一座城镇，能说出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条路的名称，兴致高涨的时候还会讲一段某地曾经发生过的伟大事迹，从几十万年一直到几年以前，而他的兴致总是很高。



只有秃子听得津津有味，总是问“后来呢”，觉得这真是精彩的一段旅程。



当下方的城镇太过普通，没什么可说的事迹时，乌鸦终于谈起了止步邦和远荒半岛，从这时起，几只耳朵都开始认真听他说话。



“传言说远荒半岛曾经是道统与魔族的决战之地，经受了太多的法术，燃起的火焰永世不灭……”



黑凰小心翼翼地插入一句，“听说半岛上有一块土地一直没被火焰占据，谁能活着穿越火焰进入其中，谁就是土地的主人，能将一切外敌，包括道士和魔族，全都挡在外面。”



乌鸦哑声大笑，“哈哈，可怜的小妖，居然连这种话也信，真有这么神奇的地方，你猜谁能最先穿越火焰？还不是道士和魔族。”



黑凰柔媚地一笑，“我从来没相信过这种事，而且抢先的未必是道士和魔族，还有异史君大人呢。”



乌鸦笑得更大声了。



安象形忍不住开口了，“你们说的都不对。”



黑凰厌恶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分身，乌鸦却问：“道统书籍是怎么记载的？”



安象形同样一脸厌恶，他也不喜欢这具身体，可是没办法，在异史君想出办法之前，他只能困在其中，“远荒半岛的确是道魔大战的地点，但不是决战，那里的火是初代三祖留下的，因为半岛上面有太多的魔族遗物，道士无法长久驻扎，一旦落入妖族手中又会惹下大祸。”



黑凰冷哼一声，“你现在也是妖族……”



安象形不理她，自从听说异史君能提供帮助之后，他就只在意乌鸦的反应，“可是那里的火一烧就是十几万年，迄今未灭。大概是七万年前，火焰开始有溢出半岛的迹象，为了阻止火焰，道统想了许多办法，甚至炸断了半岛与大陆的连接通道，引灌大量海水，却都没有成功。最后发现有一种叫做遗木的树种能挡住火焰……”



“树怎么能挡火？”秃子不相信这种事。



“道士说得没错。”乌鸦大声道，跟随慕行秋飞得太快，地面上的景物全都一闪而过，他也不再一一介绍了，远荒半岛现在是他最感兴趣的话题，“没人知道原因，可是岛上的火焰遇见遗木林的确会自动退缩，可遗木的寿命很短，顶多五年就会死掉，于是就得不停地种植。”



“止步邦就是专门种植遗木的一个小国。”安象形的讨好手段比较巧妙与隐讳，专说异史君感兴趣的事情，“他们的职责非常重要，不能受到任何干扰，于是道统和人类的历代皇朝都做出承诺，任何进入止步邦的种族，不分人类与妖族，无论犯下多大的罪行，都不会受到追杀。”



“咦，那妖族怎么不都去止步邦避难呢？”秃子有了疑惑就会问出来。



黑凰哼了一声，这是针对分身的，“止步邦地方狭小，规矩一大堆，而且进去之后就不准再出来，谁愿意去那种地方？我们宁可在群妖之地自由自在。”



安象形接口说：“道统的相关记载不多，从止步邦建立的那一天起，道统就做出过承诺，除非火焰失去控制，否则的话永远也不干涉那里的任何事务，这么多年来，远荒半岛倒也平静无事……”



慕行秋突然在空中止步，“前方就是舍身国都城吗？”



数十里以外的地面上出现一座大城，与之前见过的小城镇相比，这座城池可以称得上宏伟，日落过半，天仍大亮，远远就能看见城内高楼林立，道路上的众多妖民如蚂蚁一般排成行列。



“这座城是在一万两千年前修建的，最初叫妖王城，之后不停地改名，七千年前干脆就叫都城，人类和妖族都没意见了。”乌鸦一旦开始炫耀自己的知识就停不下来，“舍身国也是为了保护止步邦才被允许建国的，所以历代舍身王最重要的职责就是阻止妖族通过陆地进入止步邦。别的小错都可以被原谅，若是放任妖族到达止步邦，道统就会出面消灭舍身国。过去的七万多年间，这种事发生过十一次，最近一次是在六千年前，拓氏就是那时成为王族的。”



“异史君大人真是无所不知。”黑凰用崇敬地语气说。



安象形自恃身份，没有开口，严肃的表情跟相貌全不搭配。



“我想引起舍身王的注意，又不想造成杀伤，该怎么做？”慕行秋问。



“你是说吓他一跳、大吃一惊还是火冒三丈？”乌鸦问。



“火冒三丈。”



“简单，都城正北就是王宫所在，王宫里有一座祭坛，上面摆放着一尊直立昂首的蛇像，据说那就是拓氏的祖先，可我知道得清清楚楚，那是胡说八道，拓氏一多半是人类血统，只有少量妖族血统，而且混杂不堪，包括至少十个部族……”



“毁掉蛇像会让舍身王火冒三丈？”慕行秋打断乌鸦。



“当然，那不只是拓氏的祖先，还会显示舍身王的健康状况，都城的妖民每天早晚都要望一眼，蛇像完好无损，舍身王没事，蛇像颜色暗淡，舍身王生病，蛇像若是变黑，那就是老王已死新王将立了。”



“好。”慕行秋承诺过要尽可能挽救舍身国内的人类俘虏，他的办法就是引发舍身王的怒火，吸引舍身国的妖术师。



人肉会需要大量妖术师的维持，慕行秋这一招未必好用，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人类俘虏分散各地，光是拓山周围就有四个镇，分别去救根本来不及，而且他还得尽快赶回杨清音和左流英身边。



“都城固若金汤，王宫更是守卫森严，不太好打吧？”黑凰有点担心，尤其不愿意公开与慕行秋一块攻击舍身国王室。



“起码试一下。”慕行秋带着大家向东南方飞去，他得先选好逃跑路线。



“让我助你一臂之力！”乌鸦振翅飞向都城，对这次偷袭十分兴奋。



黑凰再不敢说什么了，安象形谨慎地一言不发。



慕行秋停在舍身国都城东南角四十余里的地方，脚下是一条大河，往南不远是一片山区，他先朝各个方向释放八道幻术，查看哪里有妖术，哪里比较安全。



这些幻术既不是闪电一样清晰，也不是务虚幻术的无形无色，像八只半透明的鸟，肉眼依稀可见，它们能探测数里之内的危险而不触发任何妖术或法术。



这也是慕行秋新学到的念心科幻术，只是普通水平，还有许多高深法术是他一时间学不会的。



安象形失去了原身，自然也没了内丹、法力和天目，眼力却还在，这时不得不承认，慕行秋比自己最初的预计要强大得多，念一及此，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黑凰冷冷地盯着分身，觉得这一声叹息太失败，引不起任何人的怜惜，放在跟自己一样的脸上实在不配。



舍身国都城周围隐藏的妖术还真不少，慕行秋规划好了路线，发出一道第八层的幻术。



这道幻术也跟他之前的打法不同，并非闪电，也非务虚幻术，而是一团几乎完全透明的大球，飞行速度虽然因此缓慢许多，却能躲过妖术的检测与拦截，直到目标近前才爆发。



光球顺着一条曲折的路线飞向都城，离城墙还有数里的时候，乌鸦从后面出现了，对着光球又抓又挠，还吹了几口气，然后快速飞向慕行秋。



舍身国下至普通妖民上至最强大的妖术师，都没有发现被幻术隐藏着的敌人和光球，至于好像发了疯的乌鸦，只是惹来地面上几只妖的嘲笑。



光球进城了，乌鸦替它选定了一条更安全更隐蔽的进攻路线。



乌鸦刚刚飞近慕行秋，城内就发生了一次惊天动地的爆炸。片刻之后，数千道妖术在城内城外多个地方射上天空，几百名妖术师随后飞起，到处寻找进攻者的下落。



乌鸦很快就被注意到了，慕行秋知道自己也躲不了多久，立刻施法继续向南方飞去。



“止步邦为什么是最后的希望？”慕行秋大声问追上来的乌鸦，在他身后，大批妖术师正在向他刚才飘浮的地方飞来。



“那些火！”乌鸦也大声回答，“没有道士帮忙的话，只有那些燃烧了十几万年的火才可能用来与魔族一战，更具体的情况只有老乌鸦才知道。魔族肯定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用魔像去送信，如果我猜得没错，魔像就是用遗木制造的！”



慕行秋一直有个疑惑，龙魔没有向他解释，“信到底要送给谁呢？”

第六百八十三章 神杀符



进入舍身国的第五天夜里子时左右，猛虎符师高伏威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这些天来他一直疑虑重重，最后自己所恐惧所期盼的梦境终于发生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梦里告诉他许多事情，还有一些承诺，恐惧慢慢消退之后，他开始为这些承诺心动不已。



权衡片刻，高伏威做出了决定，先是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一条缝隙向外张望：十名带路妖兵挤在对面的两顶帐篷里睡得正熟，隐隐能听到他们的呼噜声；左流英、杨清音、小蒿、飞飞和殷不沉各占一顶帐篷，听上去悄无声息；麻烦的是两头畜牲，麒麟和震山牛露宿帐外，尤其是跳蚤，它不肯睡觉，静静地站在左流英帐篷门口，一红一黄两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亮。



事情有点危险，但是回报也极为丰厚。



高伏威又寻思了一会，决定冒这个险，“道士们人都不错。”他放下帐帘，低声自语，“可这是人人自保的时代，道士们也并非真心对我好，只不过想利用我找到换魂符师，慕行秋一回来……”



高伏威的心咯噔一声，慕行秋一回来，就什么也瞒不住了，“人人都在自保，我也不能例外，换成任何一个人或是一只妖，都会做出跟我一样的选择。”



决定是艰难的，行动则更加艰难。



高伏威挽起左袖，直到肘部以上，右手在左臂上轻轻抚摸，一度想要放弃，最后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柄锋利的小刀，在左臂外侧划出一个长方形的伤口来，接下来的事情更难，他必须揭下一层皮。



他真希望身边能有一壶酒。



当长方形的一小块皮终于被完整揭下来时，高伏威已是全身大汗，连眼睛都湿润了，他不承认自己会哭，只是觉得眼眶里的汗水特别多，比殷不沉的水晶眼还要湿润。



最痛苦的一步总算完成了，高伏威再无犹豫，立刻给伤臂敷药，祭出三张疗伤符，阻止左臂流血太多。



他需要血，但这些血不行。



他托着那一小块长方形的皮肤，冷笑一声，“绝大多数人类和妖族根本没有我这样的机会。我的手臂，我的皮肤，你们是为了保住整个身体而付出代价，值得。”



皮肤是一张符纸，想要在上面写出最优等的符箓，还需要独特的笔与墨，最重要的是得有一位优秀的写符者。



高伏威更擅长祭符，写符本事稍弱一些，所以他犹豫了很久才动手，一次失败就得再揭一块皮，他很怀疑自己还能不能受得了第二次。



高伏威咬破右手食指，帐篷里很黑，他还是闭上眼睛，准备在皮肤上以血写符，这有个说法，叫“墨从笔出”，所以他只能咬指，而不能蘸伤口上的血。



写符的过程倒是很快，高伏威睁开双眼，看着黑暗中微微闪光的符箓，长长吐出一口气，“成了，我还从来没写出过这么完美的符箓。”



他静静地欣赏了一会，甚至有点舍不得使用。



“神杀符，嘿，我也能写出神杀符了。”高伏威真想仰天大笑，为了一张神杀符，有多少符箓师情愿上刀山下火海，甚至亲手除掉至亲之人，“曲循规会比我做得更决绝。”



高伏威心中坦然了，这是一次机会，他得到了，曲循规没有，所以他会在乱世之中活下去，而大符箓师却已死得干干净净。



他收起神杀符，转身走出帐篷。



宿营地点在一片树林里，周围有一层禁制。跳蚤扭头看了符箓师一眼，高伏威有些心虚，低下头假装毫不在意，跳蚤甩甩尾巴，没做出任何反应。



他有几个选择，飞飞和殷不沉立刻就被排除在外，珍贵的神杀符可不能浪费在两只妖族身上。左流英？不行，虽然骗过了三名隐士，但高伏威很清楚，这位注神道士如今只是凡人。杨清音？本来这是最好的选择，可高伏威将她也排除了，倒不是感激或是惧怕她，而是因为灵王看过他年轻时最美好的一段记忆，对记忆还非常赞赏。



只剩下唯一的选择了，小蒿。



那是一名可爱的小道士，可她从来没对妖族表露出同情，跟慕行秋又熟得很，正是执行计划的不二人选。



小蒿的帐篷就在左流英的旁边，跳蚤调头看着符箓师，对他今晚的举动感到有点奇怪。



“我找段道士有点事……”高伏威被盯得心里发毛，忍不住开口做解释，可那头畜牲不为所动，仍然冷冷地盯着他，但是也没有阻止或是攻击他。



高伏威走到小蒿帐篷门口，强迫自己不去看麒麟，尽量表现得镇定，心想只是祭一张符而已，畜牲看不出什么。



祭符的时候心不能乱，高伏威站了一会以稳定情绪，觉得差不多了，正要动手，帐帘被推开，小蒿居然从里面走出来了。



“猛虎，你在干嘛？”小蒿纳闷地问，她是唯一这么称呼高伏威的人，倒不是为了显示亲切，而是觉得这个名字更好听。



“没、没事。”高伏威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心境全毁，虽然也能祭符，但是效果会大打折扣，“你怎么没睡？”



小蒿精神旺盛，看样子并非刚从梦中清醒，这跟平时贪睡的她可不一样。



“我估摸着慕行秋快回来了，所以出来练练拳，免得他又说我偷懒。你占了我的地方了。”



高伏威急忙让开。



小蒿对半夜出现在自己帐篷门口的外人毫不在意，更没生出疑心，舒展四肢，扭扭脖子，刚要开始练拳，又把小乌龟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帐篷门口，“不准跑，要不然弹你脑袋拽你尾巴。”



乌龟立刻将头足尾都缩进壳内。



小蒿开始打拳了，越来越快，最后甚至幻化出九条手臂来，她已经达到幻术第一层。



高伏威越看越是心惊，想不到一名吸气三重的小道士也这么了得，自己只要出一点错，不仅祭符会失败，连性命也难保。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小蒿平时淘气爱动，练拳的时候却心无旁骛，似乎能一边舞动手脚一边存想。这种状态的小蒿根本没有防备，是个好时机。



高伏威扫了一眼跳蚤，麒麟的目光已经转到小蒿身上，他又一次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他刚提起一口气，身后却传来一个恼人的声音，“小蒿，你怎么半夜出来练拳啊？”



飞飞从另一顶帐篷里走出来了，而且也没有丝毫困意，他一直在存想，刚刚睁眼就听到外面的声音，于是走出来查看。



“过来跟我一块练拳，慕行秋回来肯定表扬咱们两个。”小蒿放慢了速度，飞飞急忙跑过来，跟着她有板有眼地练拳，对高伏威更没有在意。



高伏威暗叫倒霉，同时还痛恨自己的胆小与犹豫不决，只是祭一道符而已，转瞬即逝，小蒿和飞飞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自己完全没必要紧张。



可他还是又等了一会，这一等，出问题了。



杨清音竟然也从帐篷里走出来，同样没有半分睡意，看了一眼正在练拳的小蒿和飞飞，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旁观的高伏威，有点奇怪，却没有多问。



杨清音是出来检查禁制的，进入舍身国已经五天，她得小心行事。



高伏威轻轻发出一声谁也没注意到的呻吟，当着杨清音的面他可不敢祭符，这里面既有尊敬，也有根深蒂固的恐惧。



杨清音却没有在营地里停留，直接飞出禁制巡视周围的状况。



高伏威一直盯着杨清音的身影，看到她消失在夜色里，总算松了口气，回过头再看小蒿，脏话差点脱口而出——



这个晚上好像所有人都不想睡觉，左流英竟然也出来了。



左流英还戴着那顶不合时宜的草帽，站在麒麟身边，安静地看着小蒿和飞飞练拳。



“左流英，你不一起来吗？”小蒿又放慢了一些速度，来的人越多，她越高兴。



左流英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高伏威忌惮这个古怪的道士，即使明知左流英已经没有内丹和法力，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他又犹豫了，可神杀符等不了太久，顶多半个时辰，血液和皮肤就会变质，符箓就毁了，重新再写一次神杀符，他觉得自己会受不了。



“嘿，大家都出来了，今晚的月色不错啊。”



一个甜腻腻的声音传来，高伏威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他冷着脸，暗暗咒骂世界的不公正，想做点事情怎么就这样困难？



殷不沉不敢靠近道士，就站在高伏威身边，一个劲儿地吹捧小蒿的拳法，偶尔带一句飞飞。



禁制外面响起杨清音的说话声，“慕行秋快要回来了，离咱们只有五百里……好像带回来不少人。”



五百里，意味着天亮不久慕行秋就能赶到，高伏威知道机会就只有这一次。



小蒿一片练拳一边笑着说：“秃子总算要回来……”



高伏威不能再等了，他想活命，还想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大符箓师们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通过换魂占据慕行秋的身体和力量。



换魂不能一蹴而就，他得先找一块跳板，就是小蒿。



殷不沉正在卖力地叫好，就听得身边响起一声惨叫，猛虎符师高伏威无缘无故地跪在地上，头顶蹿起一丈多高的血光。



小蒿愣了一下，停止打拳，呆呆地看着高伏威，似乎被吓坏了。



跳蚤严厉地盯着小蒿。

第六百八十四章 换魂者的目标



足足五天零几个时辰，慕行秋也没能甩掉身后的追兵。



舍身国妖术师虽然单拎出来并无第一等的强者，聚在一起却自有一套围追堵截的本事，他们跟群妖之地的凶猛大妖不同，更擅长集团作战，这一点倒像是龙宾会的符箓师。



他们一发现攻击王宫的人是名实力强大的道士，立刻召集大量妖术师，从各个方向追赶，互相通风报信，彼此的妖术也能互相照应并得到提升，靠着渔网似的追捕，他们一直紧紧跟在慕行秋身后，偶尔还能拦在前面。



慕行秋想要摆脱纠缠，唯一的办法就是转身大战一场，但他不急于这么做，吸引的妖术师越多，各地的人肉会举办得越少，与此同时，圣符皇朝的使者团队逃走的机会也就越大。



他带着这条逐渐增大的尾巴由北向南行进了六七千里，每当前路不通的时候就以极快的速度冲过去，辅以强大的幻术，倒是屡次不爽。



追捕很快变成了一场谁也不肯认输的比赛，各地的妖术师闻讯之后纷纷赶来支援，都要争这个脸面，非将道士活捉或杀死不可。



慕行秋用香炉跟杨清音联系上了，于是再次加快速度，妖术师们从两边不停地涌来，却都不敢靠得太近，他们想将目标围住之后依靠数量优势同时发起进攻。



慕行秋的计划则是找到杨清音等人，然后再用幻境脱身。



相距二百里的时候，慕行秋能用香炉传音了，“小心高伏威，他是……”



“高伏威死了。”杨清音的声音非常困惑。



慕行秋也是一头雾水，“怎么会……等我到了再说。”



越来越多的妖术师正在围上来，慕行秋只要稍慢一点就可能陷入重围。



二百里距离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太远，何况还有乌鸦异史君帮助，只是苦了黑凰和安象形，他们虽然不用施法，可是连续不停地飞行还是让他们疲惫不堪。



慕行秋赶到树林时天已大亮，他刚放慢速度，四面八方就有成群的妖术师围上来。



杨清音已经重新布置好了禁制，正站在半空中等候慕行秋，她早就发现了四周越聚越多的妖术师，惊讶不已，“你怎么惹来这么妖术师？黑凰……又一个黑凰，这只乌鸦……昏倒的这个又是谁？”



杨清音一连串的疑惑，几乎不知道先问哪一个才好了。



慕行秋抓住她的手落到地面，“先别管他们，带我去见高伏威，没想到我还是来晚一步……”



杨清音带路，过了一会将手从慕行秋手里抽出来，黑凰凑上来小声说：“灵王，那个不是我，是道士安象形。”



杨清音不是一个少见多怪的人，听到这句话还是大吃一惊，扭头多看了另一个黑凰两眼，安象形又羞又恼，垂头不语。



慕行秋冲进禁制，不忙着查看高伏威，先花一点时间在杨清音的禁制之外又加了一层幻境，足够将外面的妖术师挡住一会。



十名带路妖兵一字排开跪在地上，都被吓坏了，慕行秋从他们身前走过，“没你们的事，你们很安全。”



不等妖兵开口，慕行秋已经几步走到营地中间。



帐篷等物都已经收起来，左流英、小蒿、飞飞和殷不沉站在一块，在他们脚前不远，躺着高伏威，身下是一大片血迹。



跳蚤冲过来，秃子飞到它头顶表示亲昵。



慕行秋在跳蚤脖子上摸了几下，低头查看高伏威的尸体，虽然流了一地的血，尸体却很完整，没有任何可见的伤口，“他是怎么死的？”



小蒿刚要开口，林外响起成片的嘈杂声，妖术师们发起进攻了。



“咱们顶多能坚持一刻钟。”杨清音提醒道，“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妖术师，有几千吧？”



“总共三千四百多位，大部分还在后面，待会就到了。”慕行秋的目光在对面数人脸上扫过，“我得对你们所有人进行一次检查。”



“检查什么？”小蒿惊讶地问，“死的是猛虎，可他不是我们杀死的。”



乌鸦飞到尸体上方，“嘎嘎，他这是自杀，瞧他的手心里还有纸符的灰烬。”



“我们没虐待他啊，猛虎为什么要自杀？”小蒿更惊讶了，“殷不沉，你对他说过什么没有？”



殷不沉急忙摇头，目光却一直盯着乌鸦，突然跪在地上，颤声道：“异史君大人，是您吗？”



安象形走过来，“他的符箓术可有点邪门……”



跟黑凰一模一样的女妖居然用苍老的男声说话，还不知情的几个人都被吓了一跳。



场面有些混乱，慕行秋展开双臂，大声说：“所有人站在原处不要动，高伏威的魂魄此刻就附在你们当中某一个的体内，我必须尽快找出来，再晚恐怕就来不及了。”



几人又是一惊，尤其是杨清音，“我一直在盯着他，昨天晚上他是有点古怪。”



慕行秋开始施展幻术，他的经脉已经恢复，可以用上一点灯烛科法术，他检查了所有人，包括那十名仍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妖兵，结果没查出任何问题。



符箓师的换魂之术自有独到之处，与道统法术和妖术都不一样。



外面的妖术师越聚越多，发起的进攻也更加强势，慕行秋却站在原地不动，一只手仍在无意识地抚摸跳蚤的脖子。



他不动，别人也不动。



营地里一时悄无声息，只有外面成群结队攻过来的妖术发出震天的响声。



“我去打发外面的妖术师。”慕行秋只好暂时放下这边的事，走到昏迷的秦昆身边，用幻术将他唤醒，“他是龙宾会的换魂者之一，应该了解高伏威的情况，审问一下——异史君，你来做这件事。”



慕行秋无法确认谁被高伏威附体，只能相信后带来的妖族。



“没问题。”乌鸦高兴地应承下来，在众人头顶盘旋，“我对龙宾会的换魂之术也非常感兴趣，正好可以一探究竟，哈哈，真是幸运。”



慕行秋向杨清音看了一眼，点下头，向禁制外面走去。



“等等，让跳蚤去帮你。”杨清音并不因为自己也遭到怀疑而恼火。



慕行秋走出禁制，伸出手，一层强大的幻术挡在身前，蜂拥而至的妖术全被弹飞，“诸位，请听我一言。”



数千名妖术师层层叠叠地围在四周，从地面一直到数百丈的高空都有，他们没有住手，而是集中更多的妖术，各种颜色、各种形态，遮天蔽日而来，但是谁也不能挡住慕行秋的声音。



“这里不是舍身国都城，你们已经不受舍身王的控制，这是一次机会，你们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做出选择，不用投降魔族送死，而是像真正的妖族一样奋起反抗！”



慕行秋与跳蚤并肩站立，在过去的五天里，他用幻术察觉到妖术师们的一些情绪，希望可以利用这一点免除一场大战。



妖术仍未减少。



禁制之内，秦昆刚刚恢复意识，警惕地四处张望，发现没有慕行秋，不由得一愣，待看到地上的高伏威，他笑了一声。



“换魂符箓师，你认得我吗？”乌鸦已经命令殷不沉站起身，此刻正停在他的头顶。



“一只会说话的乌鸦，难道阁下就是异史君？”



“啊，我的名气还不小。换魂符箓师，高伏威是你派来的吧？”



“不是我，是我们……慕行秋已经从我这里夺走记忆，有什么疑惑问他就行。”



“慕行秋太忙，由我来主持此事，我猜你肯定事先隐藏了一些最重要的记忆。”



秦昆冷笑，等了一会才说：“龙宾会也有高深的法术，只是从来不传授给普通的符箓师。高伏威脑子里藏着一份记忆，就算是注神道士也取不出来，只有进入舍身国，当高伏威心中的疑惑强烈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这份记忆才会恢复。”



秦昆目光扫动，最后落在左流英身上，显然认出了这是谁，“在这份记忆里，我们许诺给高伏威一份好处，只要他能做成一件事。异史君说得没错，我去除了一些记忆，现在的我知道的就是这些，看样子高伏威已经成功了。”



杨清音忍不住插口道：“高估威用邪术将魂魄附身在我们当中的某人身上，这就是你们让他做的事情？”



秦昆只是冷笑，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他很镇定，相信高伏威的成功就是自己的成功。



乌鸦用自己沙哑的笑声盖过了秦昆的冷笑，然后说：“用不着你的记忆我也知道换魂者的鬼把戏，你们许诺给高伏威换魂之术，但是留了一手，他最后还是得去找你们帮忙。至于让高伏威做的事情……肯定是让他附身在某个重要的人物身上，从而偷得他的力量。难道是左流英？”



“我不记得了，但我知道左流英已是凡人，不值得换魂。”



“当初你们制定计划的时候左流英还不是凡人。”杨清音说。



乌鸦却最先否决了自己的猜测，“不对，如果左流英还是注神道士，高伏威怎么可能接近他？还跟他换魂？”



左流英开口了，从昨晚到现在，他几乎一句话没说过，直到终于想明白整件事情，“换魂者看中的人是慕行秋，高伏威需要一次过度才能进入慕行秋体内，昨天晚上他选择的是——跳蚤。”



所有目光全都望向禁制以外，慕行秋和跳蚤并肩站立，他的一只手还搭在麒麟的脖子上。

第六百八十五章 第八位换魂者



外面的妖术攻击停止了，慕行秋和跳蚤一块走回禁制之内，身后一片安静，身前也是一片安静。



“妖术师们正在考虑我的建议……”慕行秋察觉到众人的沉默有些不同寻常，目光转了一圈停在秦昆身上。



沉默在继续，第一个受不了的是秃子，他一直跟在慕行秋身边，对大家的异样目光感到迷惑不解，“你们这是怎么了？好像不认识我们似的，小蒿……”



杨清音上前一步，小心地说：“是跳蚤。”



“跳蚤怎么了？”秃子越发不明所以。



慕行秋却立刻明白了这三个字的含义，转身看着麒麟，麒麟也看着他，事实上，自从慕行秋出现，它的目光就没离开过他，一红一黄两只眼睛交替闪烁，亲切之中带着凶恶，对于早已习惯这种目光的人来说，这不算什么。



慕行秋伸手按在跳蚤的额头上，严厉地说：“我不允许……”



麒麟和它身边的人类同时倒下，重重倒下，跳蚤砸起的灰尘更多一些。



秃子傻眼了，刚要扑向慕行秋，杨清音一跃而至，抓住秃子的发髻退回原处，“小心。”



乌鸦飞到慕行秋身上盘旋了一圈，“别着急，慕行秋晕过去是好事，这说明他还没有被彻底换魂。”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秃子在杨清音手里挣扎了两下，无奈放弃。



秦昆噗嗤一声笑了，意犹未尽，又放声大笑起来，“好一个猛虎符师，比我预料得还要聪明，居然想到先寄居在一头畜牲身上。哈哈，妙计，真是妙计！”



小蒿一下子想起了昨晚发生的所有事情，大声说：“不对，不是猛虎选中了跳蚤，是跳蚤……是跳蚤为了救我主动拦下来的！还记得吗？猛虎昨晚出事的时候，跳蚤突然跑到我身前。”



飞飞一个劲儿地点头，他也记得清清楚楚，高伏威鲜血蹿起的时候，跳蚤一步蹿到小蒿身前，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只是当时谁也没发现敌人在哪。



秦昆大步走到没有知觉的慕行秋和跳蚤身前，仔细观察了一会，转身说：“不管是事前计划好的，还是一次偶然，高伏威都成功了。嘿，如果这是一头普通畜牲，甚至是一头普通灵兽，高伏威都会永坠深渊，可这只麒麟体内的灵气出奇地多——哈哈，没有比它更完美的换魂载体了，而且它不会受到怀疑。”



乌鸦飞回殷不沉头顶，哑声道：“不用想了，解决办法只有一个，将慕行秋、麒麟和这个家伙全都杀死，换魂到此结束，我就不信他有我的本事，魂魄离身之后还能生存、还能施法。”



好几个声音同时反对，杨清音拎着怒气冲冲的秃子，“不行，慕行秋……他能挺过来。”



“有这个可能。”秦昆平淡地说，他已胜券在握，犯不着在这个时候挑衅，万一道士真的痛下杀手，他可挡不住。



乌鸦挺身扇了两下翅膀，爪子深深抠着殷不沉的头发，半妖痛得呲牙咧嘴，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你们有没有想过，慕行秋若是被换魂，咱们可都打不过他，左流英没有内丹，我的力量大部分都在老乌鸦那里，还有谁能挡住他？”



杨清音另一只手召出老君魔掌，“我能。”



“嘿，这是我改造过的魔掌，加持了不少妖术，可是手心里的珠子……那是洗剑池水吗？”乌鸦惊奇地问。



老君魔掌五指弯曲，握着一小团轻轻摇晃的水珠，正是洗剑池水化成的宝物，杨清音这些天来除了赶路，也在钻研太阴之火，颇有所得，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用上，“如果慕行秋真被换魂，我会杀死他。”



林地里又一次陷入沉静，秃子抬眼看着一脸严厉的杨清音，“老娘，你不是说真的吧？你们两个刚结缘啊，我娘说成亲一到三年之后夫妻才打架……”



“闭嘴，我杀的是高伏威，不是慕行秋，而且……你闭嘴。”杨清音心意已决，水珠已经变成红色，太阴之火随时都能发射出去。



乌鸦振翅飞起，落到魔像头顶，“我还是离远一点吧，万一你失败了，我也能跑快点。”



异史君的话立竿见影，安象形立刻退到魔像身边，他还指望着乌鸦帮他固魂呢。



黑凰犹豫了一会，也慢慢退向魔像，尽可能不惹人注意。



殷不沉左右为难，最后干脆趴在地上低声抽泣。



剩下的人都没动，左流英、小蒿和飞飞站在一起，杨清音拎着秃子，更靠近慕行秋一些，老君魔掌手中的水珠越来越红。



秦昆站在慕行秋身边，低头看着那张脸，神情专注得像是赌徒在等待骰子停止转动。



“跳蚤还能醒过来吗？”小蒿突然问。



秦昆扫了一眼小道士，想不到居然还有人关心一头畜牲。



“慕行秋没事，麒麟也没事，慕行秋被换魂，麒麟死翘翘。”乌鸦将自己完全当成了旁观者，在魔像头顶兴奋地蹦来跳去，“龙宾会还是有点真本事的，用这一招你们都能跟道士一较高下了，真奇怪，你们怎么一直藏着这招不用啊？”



秦昆哼了一声，没有回答一个字，既是因为不记得，也是不想泄露任何秘密。



地上的慕行秋动了一下，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过了一会，他以手撑地，慢慢站起身，神情木然地打量自己的身体。



“快动手！他还没有完全夺取这具身体和慕行秋的记忆！”乌鸦飞上天空，大声提醒，同时做好逃亡的准备，黑凰跟着悄悄飞起，只是急坏了安象形，他占据的是一具分身，没有半点法力，他的道统法术一招也用不上。



杨清音还在等，她要听慕行秋说句话。



“动手吧。”左流英开口了。



他的话比异史君要有效得多，杨清音心中一震，太阴之火随即离开老君魔掌，射向慕行秋。



“不要！”秃子剧烈挣扎，终于摆脱束缚，翻过头颅，狠狠咬在杨清音手上。



慕行秋抬起右臂想要抵抗，电掣神行鞭从袖子里掉出来，却没有任何闪电射出，占据新身体的魂魄还不能对身体操纵自如。



太阴之火转瞬间到了慕行秋身前，相隔只有数尺的时候却停下了。



这跟还咬在手上的秃子无关，杨清音只是没法下手，她以为自己能行，可是一想慕行秋会被烧得尸骨无存，她的法力就像是被一道堤坝阻挡，再也无法将太阴之火推进半点。



秃子松开嘴，刚要飞向慕行秋，又被杨清音伸手抓了回来。



“天哪，这种时候你居然还在儿女情长！你还是不是道士？你还……”乌鸦一飞冲天，他不想等了。



黑凰也不犹豫，立刻跟着向上疾升，可她忘了一件事情，异史君再弱也是异史君，能够躲过林外群妖的包围，她可没这个本事。



数十道法术同时射来，黑凰又回到禁制以内，脸色苍白地站在魔像肩上，发现自己陷入了绝境。



慕行秋抬起的手臂终于发出一道闪电，瞬间击溃了太阴之火，直奔杨清音而去，出手毫不留情。



杨清音向侧后躲开，正要发起反击，左流英上前一步，伸手挡住。她已经失去最佳可能也是唯一的机会，贸然动手只会败得更惨，“对不起……”她说。



谁也没吱声，都看着慕行秋。



慕行秋也没有继续施法，而是盯着发出法术的右手，良久才抬起头，用奇怪的声音问秦昆：“你是谁？”



秦昆紧张万分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成功了，你成功了，不，我们成功了……我想起来了，一切都想起来了，夺得慕行秋的身体，就是我恢复记忆的钥匙！”



秦昆激动得脸都红了，他来舍身国只是为了破坏西介国公主的计划，万万没想到会有一连串意想不到的奇遇，最后他还是胜利者。



“你是第八名换魂符师。”秦昆严肃地说，“这是一次罕见的例外，不过没关系，我这是最后一次换魂，不久之后咱们还是七个人。”



“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跟我走，慢慢地你会知道一切。”秦昆转身看向杨清音等人，缓缓吩咐道：“除了魔像，什么都不用留。”



安象形上前一步，“等等，教我换魂之术，我用道统十八科的书籍交换。”



秦昆一直昏迷，对声音厚重苍老的黑凰分身早就觉得奇怪，“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召山洞府科道士安象形，你可以打听一下，除了那些最高深的秘密，我对道统各科无所不知。”安象形昂首挺胸，声音里充满了自信，只是这副表情与黑凰的容貌实在不搭配。



秦昆皱起眉头，“像你这样的道士就不该活着。”



慕行秋抬起手臂第二次施法，他还没有掌握全部幻术，仍是直来直去的一道闪电，但是这就够了，安象形小腹被射穿一个小洞，闪电烤焦了皮肉，一时间没有血流出。安象形呆呆地看着伤口，一动不动，这虽然不是他的身体，疼痛却一点不减，他觉得自己的魂魄即将离开身体。



黑凰侧身躲在魔像头颅后面，脸色苍白地低声向古神祈祷。



左流英仍然伸手挡着杨清音，但他一言不发，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动手吧，待会还得对付外面的妖族，然后咱们先去皇京，有你在，解决西介国公主轻而易举，最后再去止步邦……”



“你都想起来了？”慕行秋问。



“当然，别急，以后我会一点一点告诉你的，这是程序，作为最后的加入者，你不能马上知道一切。”



“可我真的很急。”



“眼前的事更重要——”



秦昆霍然转身，他刚刚注意到慕行秋又变回从前的声音了。

第六百八十六章 符箓师的秘密



夺取秦昆的身体是他最后一次换魂，高贵的魂魄被困在残破的阉人体内，在这之前，他当过龙宾会首席、大臣和将军，除了皇帝之外，品尝过各个领域的权力——味道几乎都是一样的，但是每隔几十年更换一次名目，还是会有新鲜感。



如果一定要说遗憾的话，他留恋的并非自己从未坐过的帝位，而是生命本身，符箓师的换魂无法一直持续，每一次换魂都会令魂魄受损，六七次之后就再也无力转移了。



所有的换魂者都觉得这很不公平，尤其是跟那些道士相比。



秦昆盯着慕行秋的眼睛，不公平的感觉越发强烈，“不对，这不可能，你没有道士之心，没有根本隐遁之法，挡不住换魂之术……”



“你是说神杀符？”



秦昆的心像是被一只肮脏的脚丫子狠狠踩了一下，龙宾会最重要的秘密已经泄露，还有他刚刚想起来的其它秘密，很可能正在流失、正在被盗走，他必须做点什么。



如果不是过于留恋生命的话，秦昆的动作还会更快一点，但他犹豫了，居然对这具残破的微贱身躯产生了难以割舍的感情：外面就是凄风苦雨，再破的房子，哪怕是一座阴森的洞穴，也是安乐窝啊。



慕行秋已经拿到记忆，还没有细看，施展幻术想将秦昆击晕，他做过一次，秦昆昏迷了五天，可这一次却失败了，秦昆晃了几下，没有倒下，眼神反而更加严厉。



“你都拿走了？”秦昆问。



“嗯。”



“唉，道士总是技高一筹，凡人的记忆你们予取予求，道士的记忆却保护得固若金汤……可我还是不明白，你是怎么做到的？”



秦昆坚持着不肯倒下，说到底这不是他的身体，只要不在意伤害，甚至愿意付出生命的代价，他能挡住任何法术。



慕行秋收回幻术，头也不转地叫了一声：“跳蚤。”



跳蚤翻身而起，从死气沉沉一下子变得生龙活虎，在慕行秋肩上亲昵地蹭了两下。



“这头畜牲……”踩在秦昆心上的脚丫子又狠狠地蹍了几下。



“哈哈，原来跳蚤没事。”小蒿高兴得跳起来，强抑扑上去抱住跳蚤的冲动。



秃子也终于明白过来，“小秋哥也没事……对不起，老娘，我咬了你的手……”



杨清音冷冷地嗯了一声，目光一直没离开过慕行秋，这让秃子有了“心中惴惴”的感觉，虽然握住自己发髻的手有点过于用力，他却不敢发出半个字的抱怨。



“这是庞山铁麒麟。”慕行秋说，取出一捧金银屑奖励跳蚤，“高伏威心怀不轨，自以为无人知晓，却没能骗过敏感的灵兽。跳蚤拦住了高伏威的神杀符，刚才将昨晚的记忆都交给了我。”



“高伏威的魂魄呢？”秦昆严厉地问，好像他仍然占据绝对优势，此刻正在审问走投无路的敌人。



慕行秋指指自己的脑袋，“我允许魂魄进入体内，并让它占据了一小会，然后再将它收服。”



“这是再灭之法的功劳。”乌鸦异史君竟然又飞回来了，落在魔像头顶，嘎嘎地笑了几声，“慕行秋的胆子也真够大，他接受过再灭之法，魂魄与身体一直没有完全融合，所以能够暂时让位又夺回，符箓师居然对魔尊正法一无所知，哈哈。我配合得还好吧？”



“谢谢。”慕行秋向乌鸦点下头。



“我对龙宾会的换魂之术一直很好奇，总觉得跟我的聚魂之术有点类似，慕行秋，能跟我说说吗？”



“龙宾会有一种‘神杀符’，可以用来与他人换魂，这种符很难制作，需要数十种极为罕见的材料，这些材料都被融进高伏威的身体里，当他恢复记忆之后，以肤为纸，以手为笔，以血为墨，写了一张神杀符。”



慕行秋已经夺得高伏威的全部记忆，能够看见昨晚的全部场景，“神杀符想要夺魂还需要最后一味材料，那就是另一只生魂，所以高伏威先要潜藏在一个人体内，吸收足够的力量之后再转到真正的目标身上。他选中的人原是小蒿。”



小蒿气愤地低声道：“怪不得他半夜守在我帐篷门口，坏家伙。”



慕行秋拍了拍跳蚤的脖子，“跳蚤拦住了高伏威的魂魄，一直在与之搏斗，但它搞不清状况，等我回来，主动将记忆交给我。”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用慕行秋细说了，他带着跳蚤走出禁制，以防高伏威慌乱之中随意选择目标换魂，慕行秋一边与妖族谈判，一边告诉跳蚤该怎么做，事实上，是他将魂魄主动收进体内，而不是魂魄夺取他的身体。



高伏威的魂魄晕晕乎乎，既没将灵兽生魂融入神杀符，也没有真正夺取慕行秋身体。



乌鸦长长地嗯了一声，“听上去神杀符并无特别之处，你能将材料清单给我一份吗？”



“可以。”慕行秋不在意将换魂者的秘密送给乌鸦，对异史君来说，神杀符只是一种知识，远远比不上他的聚魂之术。



“你毁灭了整个人类。”秦昆怒气冲冲地说，可是怒气一点也掩饰不住他心中的恐慌，“没有我们，人类将群龙无首，西介国公主只会争权夺势，她根本不懂维持一个庞大的皇朝需要多少心血，而你，你只会破坏，实力越强破坏得越多。哈哈，你还妄想联合人类与妖族，那只会让你败得更惨！”



慕行秋垂下目光，将秦昆的记忆极快地扫了一边，然后他说：“就给其他人一次机会吧，你们将权力握在手里已经太久了，久到只关心权力本身，忘了符箓师的目的是保护人类，而不是统治人类。”



“哈哈，愚蠢！没有我们的统治，皇族和各国王室早就衰朽腐烂，人类会分成几百个小国，跟妖族一样互相仇杀。统治就是保护。”秦昆突然间心灰意冷，不明白这些话到底在说给谁听。



他的身体跪在地上，魂魄却留在原处——再也不能换到任何人身上了。



乌鸦飞下来，从秦昆头顶一掠而过，转了一圈落在殷不沉头顶，“谁先抢到，魂魄就归谁，是这个规矩吧？换魂符师的魂魄，值得收藏。”



慕行秋从秦昆身边走过，对杨清音等人说：“抱歉，我来不及跟你们商量。”



小蒿走过来，无所谓地说：“挺好，我又学会一招如何装死。”她抱住了跳蚤，兴高采烈地对它又亲又拍。



杨清音冷淡地嗯了一声，松开秃子，将手缩回袖中。秃子蹿到慕行秋身边，围着他飞了一圈，仔细嗅了一会，咧嘴笑道：“没错，真是小秋哥。”



“高伏威的魂魄怎么办？”杨清音开口问道。



“他死了，没办法再回到自己身体里。”慕行秋凝神施法，将高伏威的魂魄送到身体之外，让它停在不远处的尸体上方。



乌鸦摇摇头，猛虎符师的魂魄太普通，他不感兴趣，而是盯着左流英，“你真是让我看不透啊，我能猜出真相很正常，你没有内丹，连记忆都没剩下多少，又是怎么知道慕行秋在演戏的？”



左流英的半张脸隐在帽檐下，淡淡道：“因为你，你说自己本事不大的时候，我就明白了。”



乌鸦大笑，笑得羽毛都飞起几片，纵身一跃，在空中迅速变化，落地时已经化形为一名瘦削的老者，穿着一身黑色长袍，长长的黑发黑须垂在身前身后，跟长袍几乎融为一体，“想不到你居然保留着对我的记忆。唉，秦昆若是对我再多一点了解，就应该知道异史君绝不会谦虚到承认自己实力不济。”



左流英不说话了，他记得异史君，兴趣却不大。



“等你死的时候，我一定要收集你的魂魄，不管多大代价也要。”异史君的兴致却越来越高。



小蒿放开跳蚤，拦在异史君面前，严肃地说：“他是我的。”



乌鸦微笑着摇摇头，转头对慕行秋说：“别忘了外面还有一群妖术师，其中几个认得我这副身躯，要我帮忙说服他们吗？”



慕行秋摇摇头，“这些妖术师是说服不了的，他们对舍身王的反对还没有强烈到必须背叛的程度，而且追了这么久，不会轻易放过我，他们正在准备一次集中攻势，我要用幻术将他们引走。”



慕行秋开始施法，他要制造一次前所未有的强大幻境，将周围数千名妖术师通通引走，而且维持得越久越好。



“你做决定。”异史君转过身，将营地里的每个人、每只族都看了一眼，没有理睬满脸谄笑的殷不沉，而是看向了安象形。



安象形正捂着肚子，对别人来说这是一场真真假假的戏，对他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一记重创，血已经往外渗出了。



“离七天不远了。”安象形颤声道，他的魂魄在这具身体里只能待七天，一旦开始丧失记忆，就再也没办法拯救了。



“你愿意成为众魂中的一只吗？”



安象形明白这句话的含义，那意味着放弃姓名与自我，成为异史君的一部分，“还有……别的选择吗？”



“有啊，魂飞魄散，将分身还给女妖，你是道士，对这种事早该看得很透彻了。”



虽然这几天来一直考虑这个问题，安象形还是没办法给出回答，站在那里沉吟不语。



慕行秋制造的幻境显形了，所有人类和妖族身边都有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映像，魔像和十名妖兵也不例外，但异史君的映像还是乌鸦，这跟黑凰的分身之术倒有几分相似，只是映像不那么活泼，而且也不真实。



小蒿伸手从“小蒿”身体里穿过去，咯咯直笑。



众多映像一块升到空中，伴随着一道强大的闪电，同时向东南方疾飞而去。



妖术的嘈杂声响起来了，数千道妖术跟它们主人一块冲向幻境。



等声音渐渐远去，慕行秋对众人说：“换魂者有一些对我来说十分重要的记忆，现在我必须去止步邦了。”

第六百八十七章 左流英累了



左流英累了，从群妖之地一路赶到舍身国，虽然有跳蚤充当脚力，虽然杨清音尽可能放慢速度，他还是累了。



当他亲口说出这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不真实，它好像是一个荒诞不稽的传说，经常有人谈论，却从来没人看到真面目。左流英有过精疲力竭，有过几乎耗尽最后一丝法力的绝境，却是第一次感受到凡人才有的“累”。



“我累了，不能再跟你们走了。”在左流英保留的记忆中没有太多止步邦的内容，但他知道那会是一个极其遥远、极其危险的地方，他走不动了，到了那里也会是累赘，“我要留在这里。”



众人沉默，“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除了一小片树林，再没有多少绿意，附近既无名山大川，也不够荒僻，时常有半妖经过，那些被幻境引走的妖术师随时都可能再回来查看情况。



“我也留下。”小蒿抢着说，好像谁先开口谁就具有特权，“咱们可以一块修行，我练锻骨拳，你重新开始存想修行内丹，男想女拳，想一想就挺有意思的。”



异史君发出一连串的啧啧声，显然一点也不赞同左流英的决定，但是什么也没说。



慕行秋走到左流英面前，“有话要交待我吗？”



他同意了，没有任何疑问，因为这是左流英，即使已经变成凡人，也比一般道士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正在做的事情我已经无法理解，也不需要我的理解。”左流英稍稍抬起草帽，露出一直隐在下面的目光，这才十多天，这双眼睛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平静透彻，肉体的疲惫终究还是显露出来，“我想到的只有一件事：到了某一刻道统会想尽办法阻止你，那就证明你走的方向或许是正确的，如果畅通无阻，你就要反思一下了。”



“谢谢。”慕行秋突然生出一丝疑惑，自己赞同左流英留下是不是错了，左流英毕竟不是注神道士了，会被身体的疲劳压垮，从而做出错误的决定，而他的赞同则是错上加错。



“让跳蚤和飞飞也留下吧。”慕行秋说，跳蚤是一只聪明并且实力强大的麒麟，比小蒿更能保护左流英，飞飞则同样虚弱，经不起今后的折腾。



小妖飞飞缩手缩脚地站在众人身后，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吓得哆嗦了一下，对任何人的任何决定他都没有意见。



“哈，这样我们这边也够热闹了。”小蒿很开心，她还没想过要独占左流英，身边的伙伴越多越高兴。



“过来，小蒿，我要单独对你说几句话。”慕行秋的语气略微严厉一些。



小蒿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啊，我昨天晚上还练拳来着……我能留下陪左流英吧？”



慕行秋点点头，带着小蒿走出十几步，背对众人，施展幻境挡住声音，“你愿意保护左流英吗？”



“嗯。”小蒿点点头，神情难得的严肃。



“那就尽快提升修行。”



“嗯。”小蒿又点点头。



慕行秋召出十多件法器和大量丹药，全都交给小蒿，最后托着一颗宝珠说：“这里藏着念心科的一些法门，记熟之后将它毁掉，以后你不用只练锻骨拳了。”



小蒿眼睛一亮，一把抓过去，“这么好的东西怎么早不给我？”



慕行秋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这是我整理过的法门，共是七十三种，有一些是法术，有一些有助于提升幻术，还有一些对修行内丹很有好处，当你觉得安全之后，就吐出内丹重新修行，一绝后患。”



“没错，不能辛苦练了半天，最后却交给道统，晚痛不如早痛。”



“如果一切正常，三五年之后这些法门你就用不上了，到时候我会给你更高深的法门，记住，念心科不只是锻骨拳。”



“为什么现在不给我？”



“因为我要你专心提升幻术和内丹，不能好高骛远，还要你在三五年之后能来告诉我左流英的情况。”



小蒿长长地哦了一声，“明白，我怎么才能找到你？有什么法器吗？其实不用三五年，我随时都能联系你啊。”



慕行秋没有再拿出其它法器，他有预感，左流英将会消失一段时间，而且不喜欢任何打扰，“如果到时候我还没有一败涂地，你肯定能听到我的消息，也会知道我在哪。”



慕行秋回到左流英身前，取出全部金银屑，装在普通的袋子里，都放在他脚边，跳蚤嗅了一下，目光却又盯住慕行秋，它知道离别在即。



慕行秋抱住跳蚤的脖子，最后还是一句话没说。



“妖师。”飞飞壮起胆子开口了，小脸涨得通红，“谢谢你一路上的照顾，如果……如果可能的话……我是说万一……”



“你可以修行念心幻术，我承认你是念心科弟子。”慕行秋替小妖说下去，除非有奇迹发生，飞飞活不了多久，慕行秋帮不了他，只能给他一些安慰。



飞飞对自己的状况一无所知，脸上露出兴奋至极的神情，郑重其事地嗯了一声，还想说点什么，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口。



慕行秋扫视半圈，“大家都可以选择自己的去向，此去止步邦危险重重，你们不是必须要跟去。”



异史君第一个开口：“我是一定要去的，没有我帮忙，你到了止步邦也是一头雾水。”异史君只在演戏的时候才会表现出谦虚。



殷不沉笑呵呵地正要表态，异史君抬起一条臂，他立刻冲上去，用肩膀托住异史君的手，好像有人会跟他争抢似的。



“异史君去哪我去哪。”安象形捂着伤口说，还是没决定要不要加入异史君的魂魄之中，“黑凰也得去。”



黑凰冷冷地哼了一声，“我追随灵王。”她是一只聪明的女妖，知道在这种时候一定要说灵王而不是道尊。



杨清音刚开口说出一个“我”，慕行秋很自然地握住她被秃子咬伤的那只手，“那就这样，咱们出发吧。”



杨清音用力想要抽回手，甚至用上了法力，可慕行秋仍然不松手，她不愿做得太明显，只好放弃挣扎，神情却更显冰冷。



慕行秋对远处观望的十名妖兵说：“你们可以走了，带走震山牛。”



“老牛也可以留下吧。”小蒿有点舍不得了。



慕行秋摇摇头，震山牛太显眼，又没有灵性，很容易惹来麻烦。



十名妖兵早就吓得腿脚发软，听到可以走的命令，又都生出一股力气，磕了几个头，起身撵着震山牛就跑。



“你不担心他们会泄露咱们的去向吗？”杨清音生硬地说，马上又醒悟过来，慕行秋不会让妖兵听到刚才的对话，于是她露出更加冷冰冰的神情，“我知道了。”



慕行秋牵着杨清音的手慢慢升起，几只妖族紧随其后，巨大的魔像也被带起，秃子停在魔像肩上，对小蒿和飞飞大声道：“再见，别忘了我！”



飞飞将手抬到胸前轻轻摇晃着，小蒿则举过头顶用力挥手，“我要是跟左流英生个小孩儿，一定给你玩！”



“好！”秃子把这句话当成了承诺。



左流英早已按下帽檐，再没说话。



跳蚤飞上天空，跟着慕行秋跑出一段距离，转身又回到左流英身边，对他脚边的金银屑感兴趣了。



慕行秋加快速度向西飞，恨不得立刻就到止步邦，可他首先得解决一个重要问题，“异史君，你认得去止步邦的道路吧？”



“当然，没几只妖能自由进出止步邦，我就是其中一个。”异史君还在遗憾左流英没有跟来，“左流英要是就这么死在几只小妖手里，那可是天大的笑话了，可惜一只完美魂魄……”



“左流英已经去除大部分记忆，他的魂魄对你没用。”安象形完全是被异史君带着飞行，语气里还是丢不掉道统隐士的高傲。



“他对我没用，是我对他有用，若能得到左流英的魂魄，我情愿奉为他主魂。”异史君又发出一连串的啧啧声。



安象形的脸色不太好看，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肚子上的伤势越来越严重，大家忙着告别，谁也没想到要给他疗伤，“我愿意。”他大声说，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愿意什么？”异史君惊讶地问。



“愿意加入……你的魂魄，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你弄错了，我之前邀请过你，可没说过邀请一直有效。”



“我是洞府科道士，拥有道统十八科的大量记忆……”



“嗯，你的记忆倒是挺有用。”异史君忽然化成一团灰烟，从安象形小腹上的伤口钻进去，片刻之后由另一头飞出来，重新恢复老者形态。



安象形呆呆地看着伤口。



“收回你的分身吧。”异史君说。



“真是一个不知好歹的道士，居然想跟异史君大人讲条件。”黑凰讨好道，施展妖术顺利收回分身，证明它里面已经没有魂魄。



异史君没有理睬她，一边飞行一边查看安象形的记忆，好一会才道：“哎呀，我真是糊涂，道士没了内丹，连记忆也不完整了，我应该早点动手的，可惜啊可惜。”



又过了一会，异史君对飞在前面的慕行秋说：“你知道吗？道士是不准进入止步邦的，任何理由都不行。”



慕行秋与杨清音携手飞行，一直没有过问后面发生的事情，这时也没有回头，而是对杨清音说：“我必须去一趟止步邦，换魂符师有一段记忆，原来龙宾会一直在向止步邦运送遭遇魔侵的凡人。”



杨清音点下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握住慕行秋的手，她会跟他一块去，不管是哪。

第六百八十八章 妒火中烧



整整五天之后，慕行秋终于在一片低矮的荒山中停下来扎营休息，黑凰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再像这样飞下去，她很快就会耗尽妖力从天上掉下来。



落地之后黑凰反而更紧张了，在这支小小的队伍里，她的位置有些尴尬，没有人要求她必须跟来，一次又一次地犹豫之后，不管跟上队伍有多难，她却一直没有半途离开。



天下虽大，已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巨妖王漆无上的惨败证明妖族还是弱者，无力成为独立的强大势力。魔种还没有冲出虚空，就已经通过望山魔道士清楚地表明态度：他们对一切弱者以及生命都没有怜悯之心。



找来找去，黑凰发现自己只能跟在这支队伍里，希望渺茫，终究还有一点希望。



虽然疲惫不堪，黑凰还是帮着生火热饭，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好让自己显得有用一些。



夜色初降，黑凰坐在远离篝火的一块石头上，歪着头、蜷起身子，一脸的灰尘也不擦拭，心怀怨毒地想：打扮得漂漂亮亮给谁看呢？



异史君是众魂之妖，拥有的身体比她的分身还要虚假，所谓的男女美丑在他眼里一文不值，黑凰相信，自己就算脱光了摆出倾国倾城的诱惑姿势，异史君唯一的反应大概就是嫌她太瘦，连块能吃的肉都没有。



殷不沉和那颗头颅根本不值得引诱，黑凰此时既疲惫又心灰意冷，不愿意浪费自己的媚术。



值得引诱而且可能被引诱的目标只有一个。



黑凰像作贼一样扭头扫了一眼篝火对面的慕行秋，血气方刚、实力强大的年轻道士，要是能把他弄到手——黑凰咽了咽口水，她有这个自信，虽然在拓山的时候慕行秋表现得冷酷无情，但她仍有自信。



在她看来，慕行秋无非是一块比较难啃的骨头，只要有耐心和技巧，还是能一点点吞下去的，不像异史君，被吞下去的总是另一方。



“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黑凰不由自主嘀咕了一句，把自己吓了一跳，脸刷地白了，还好，没有人注意到。



横在她与慕行秋之间的障碍不是篝火，更是不是耐心和技巧，而是灵王杨清音。



此时此刻，杨清音正与慕行秋肩并肩察看魔像，相距很近，只有不到半尺，时不时会轻轻地碰在一起，迅速分开，然后又碰在一起……



黑凰妒火中烧，只好将头垂得更低，腰弯得更曲，像一只快要被烤熟的虾。就是因为有杨清音在场，她才不能对慕行秋说一句话、抛一个眼神，甚至要自毁形象，以免引起猜疑。



妒火烧得太旺盛，黑凰暗暗发出恶毒的诅咒，她知道这样做很危险，慕行秋和异史君都有办法挖出她脑子里的一切记忆与情绪，可她忍不住，甚至有点期盼着被慕行秋知晓心事。



“她个子没我高、身材没我好、脸蛋没我漂亮、性格没我温柔、技巧……哼，她连什么是技巧都不知道。所以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慕行秋会喜欢她而不是我？啊，她的法术比较强大，不对，她其实只是餐霞境界，未必比我更厉害，但她手里有老君魔掌和洗剑池水。”



一想到这些，黑凰忌妒得简直快要发狂了。



她又悄悄地瞥了一眼，这回看的是魔像。



威严而高大的魔像，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黑凰愿意抛弃一切，只为交换这样一具身躯，她怀念那短暂的强大，直到现在也无法适应自己的本身。



她真想抱头痛哭，很快又振作起来，身为妖族，就得忍受屈辱与卑微，然后擦亮眼睛仔细观察，只要有机会，哪怕是稍纵即逝的渺茫机会，也要从黑暗中一跃而出，死死咬住。



既然不能公开引诱，那就换一种方式，黑凰抱着膝头，将脸埋在裙摆里，像是小睡，脑子里却在疯狂地想象自己的种种曼妙身姿，细致入微，宛在眼前，连她自己都有些心动。



如果慕行秋用幻术看到这样的场景，绝不会无动于衷。



起码这是一次机会，值得一试，黑凰希望能在队伍中争取到一个稳定的位置。



“嗯……”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好像对看到的场景不太满意。



黑凰吃了一惊，猛地抬起头来，随即露出微笑，“异史君大人。”



“作为一只女妖，你还是挺上进的。”



黑凰的笑容变得极不自然，不明白异史君这句话是褒是贬，“妖族想要求生，不得不努力一些。”



“继续努力，再过一阵子没准你就有资格让我咬上一口了。”



“承蒙异史君大人如此看重，我一定会努力的。”黑凰柔声道，明知媚术无用，还是想借机练练手。



异史君点点头，“把你的分身再召出来。”



“什么？”话题转变太快，黑凰一时没明白过来。



“分身，你也就这点本事还有些价值，从哪学来的？”



“一位散修教我孪影之术，后来望山的魔道士又教我一些魔族法术，成为现在的分身之术。”黑凰心中一喜，如果能得到异史君指点一二，那也是获益匪浅。



“还等什么？快把分身召出来。”异史君命令道。



黑凰已经做好准备施展分身之术了，忍不住又问：“斗胆问一句，异史君大人要我的分身有何用处？”



“借给一只魂魄暂居。”



“安象形？他不是……他不是……已经过了七天了吗？”黑凰又吃了一惊。



“要是没过七天，怎么能显出我本事大呢？我这是给他一点教训，压一压他的傲气。”异史君眉头微皱，对黑凰表现出一丝不满。



黑凰再不敢推脱，反正只是分身而已，又是她本人，马上施展妖术，没多久，在她身边出现了一模一样的黑凰，只是脸上没有灰尘与倦意，比本人更加艳丽一些。



分身一开始还露出迷人的微笑，很快就变得痛苦不堪，身子左右摇晃，好一会才用与黑凰迥异的沙哑声音说：“这是哪？我……我这是怎么了？”



“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异史君问。



“我……”分身想了一会，“我叫安象形，你、你是异史君，那是慕行秋……我怎么又活过来了？”



慕行秋、杨清音和秃子也走过来了，虽然觉得异史君的妖术太邪门，还是很佩服他。



“当然是我让你活过来的。”异史君扭头问慕行秋，“怎么样，道统有这种法术吗？”



杨清音警惕地回答道：“道统不允许对生魂施法。”



“那是道统的损失。”异史君骄傲地说，又转向安象形，“你没有魂飞魄散，但这具身体和生命，都是我借给你的，不多不少，十天，十天之后再看你的表现。”



“我的表现？”



“你得努力恢复记忆，尤其是你读过的所有道籍，一字不差，只有这样，我才会延续你的生命。”



“我、我做不到，这具身体太弱了，我的记忆已经变得模糊。”安象形一脸厌恶地打量自己的身体，“为什么又让我进入这具身体？”



黑凰冷冷地哼了一声。



“别着急，有我在呢，内丹是不可能了，我给你弄一枚妖丹吧，身体强健了，记忆也会清晰。”



异史君先看向杨清音，她的老君魔掌手心里有一颗水晶眼妖丹，杨清音猜到他的想法，“别打我的主意，这是龙魔送给我的，跟你没有关系。”



“嘿嘿，送东西容易要回来难。唉，没办法，每次彻底消失之前，我都要把宝物送光，一件不留。”异史君没有勉强，转了一圈，目光又落在殷不沉身上，“咦，太巧了，你居然在这里。”



殷不沉就站在异史君身后，愕然道：“老君，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服侍您，没离开半步，他们都不在，只有我在。”



“好像真是这样。你比较喜欢哪只眼睛？”



“啊？”殷不沉没想到自己的精心服侍竟然换来这样的回报，他已经习惯了两只水晶眼，一只也不想献出来。



“非得这样吗？”慕行秋问，他同情的并非殷不沉，而是安象形。



“必须如此，安象形的记忆里有一些关于止步邦的内容，可是大都含糊不清，我必须弄清楚道统在止步邦的地位，这么多年来我都没查出线索。”



“我有几颗妖丹，能用吗？”慕行秋此言一出，殷不沉差点给他跪下。



“可以试试。”异史君突然抬头望向夜空，目光划出一道弧线，越过重重低矮的山头，望向远处的地面，“居然还有妖术师能追上来，慕行秋，你飞得不够快啊。”



慕行秋升到空中，果然看到远方有一队妖术师正从东北方快速走来，离营地只有二三十里，他也很意外，尤其是这些妖术师甚至没有在空中飞行。



“不到一百只。”慕行秋觉得问题并不严重。



远处的妖术师也看到了空中的慕行秋，一个经过法术加持的声音远远传来，“是慕道士吗？我是符慈，洪修士等人也在，我们要向您引见一位贵客。”



慕行秋更意外了，他跟皇孙符慈等人是在拓山分手的，之后一直在飞行赶路，只在见到左流英时停顿了一会，怎么会被一群散修和符箓师追上？



“什么人能让皇孙称为‘贵客’，还要亲自引见？”慕行秋的疑惑只能问异史君。



“呵呵，你们的妖丹都省下了，更好的妖丹有着落了。”异史君显然猜出了来者的身份。

第六百八十九章 舍身王



舍身国妖民数量只有圣符皇朝人口的五分之一，领土却更加广大，统治如此地广民稀的一个国家绝不容易，最先需要解决的就是距离问题。



圣符皇朝和十二诸侯国都有大量符箓师，除了配合军队作战，他们最重要的职责之一就是保持驿站畅通，使得信函和官吏贵族能够迅速来往各地，帝王的旨意由此四通八达。



舍身国也有类似于驿站的系统，叫做“王脉”，在几乎所有城镇的军营里都有一座蛇形雕像，它们就是王脉的一个个节点，由妖术师负责维护。王脉雕像有点像道统的瞬息台，但是力量就小多了，最多只能传送不到三百里，而且不能跨越，必须顺着节点逐渐前进，每到一处还要等待一会才能继续使用雕像。



即便如此，王脉也是一种极为迅速并且珍稀的交通手段，平时只用来传递书信与公文，只在极个别的情况下才传送妖族——每次都要付出血的代价，所经过的节点皆需以一名妖术师为祭品。



因此，只有舍身王才能动用王脉，而且最多携带十名随从。



过去的一千年里，历代舍身王从未急迫到需要这样做，直到今天。



皇孙符慈等人在都城与舍身王通过王脉来到附近的一座小城，临时征用数十名妖术师和妖兵，马不停蹄地赶来，慕行秋若是继续前进，他们也只能前往下一站等候了。



符慈和洪福天等人都没有立刻逃离舍身国，他们分别在拓山和朝东镇与慕行秋分别之后，回到都城与正使汇合，比慕行秋晚了一步，所以正赶上王宫遇袭全城大乱，圣符皇朝使团遭到包围，根本无法逃脱。



使团里的散修和符箓师们已经做好死战到底的准备，几天之后，形势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转折，舍身王居然召见了圣符皇朝的正、副使，副使正是符慈。



舍身王向客人透露了实情，他之前投靠望山、服食魔种都是迫不得已，他在等待机会，而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舍身王远道而来就是为了见三位一面，慕道士、杨道士和异史君。”符慈等人来营地介绍情况，舍身王则在十里以外等候。



“我？”杨清音没想到自己也是舍身王要见的人之一。



“嗯。”符慈郑重地点点头。



异史君走上前来，“认得我是谁吗？”



“阁下想必就是异史君。”



“我问你一件事，请你老实回答。”



“请问，知无不言。”



“把我的名字排在最后面，是舍身王的意思，还是你私自篡改的？”



符慈愣住了，“呃……这个……名字……我不记得……”



洪福天上前解围，“异史君是妖族至尊、古神教之主，舍身王早已将您当成半妖之国的保护神，将您的名字放在后面乃是为了向客人表示敬意。”



异史君撇撇嘴，“我不相信，但是看在你这么会说话的份上，勉强接受吧。”



符慈领教了异史君的古怪，在这之后目光尽量躲着他，对慕行秋说：“请慕道士移步与舍身王见面，我们几个都愿意担保舍身王的诚意。”



“舍身王既已服食魔种，还会背叛望山吗？”慕行秋早从龙魔那里得知舍身王的事情，因此从未想过要去笼络他。



“舍身国王族自有抑制魔种的办法，其中详情，舍身王会亲自向慕道士说清。”



慕行秋看了一眼杨清音和异史君，得到默许之后说：“我一个人去见舍身王，其他人就不必了。”



异史君打个哈欠，“正是，‘神’与王者各管一边，我们还是别见面为好。”



杨清音也说：“我还是灵王呢，没兴趣见什么舍身王，我还是留下保护魔像吧。”



符慈显得有些为难，寻思一会说：“好，那就请慕道士跟我一块过去见舍身王，其他人留下。”



两人刚一走开，散修欧阳槊和符箓师刘鼎就一块向杨清音拱手致意，他们曾经很熟，算是朋友，对这次重逢都很高兴，秃子没跟慕行秋走，而是飞来飞去抢着跟这两人叙旧，杨清音反而插不上话。



黑凰远远地旁观，真怕自己会忍不住露出嫉妒之意，干脆站到魔像后面，眼不见心不烦。



洪福天与异史君相谈甚欢，殷不沉守在旁边，脸上的神情与异史君出奇地一致，只是更夸张一些。



整个营地里，只有两个人，互相看着已有很长时间却一直没有开口。



道士杨创走到黑凰分身面前，这很好认，真正的黑凰绝不会面容如此清晰却又将脸拉得这么长，好像上门要债却没有得到主人重视似的。



“你真是……”



“一副皮囊而已，真正的道士不会在意这种事情。”



杨创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你的内丹还在吗？还用交给道统吗？”



“长痛不如短痛，我已经放弃内丹，打算重新修行。”



杨创既惊且佩，“安道士果然心志坚定，我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一点的。这具妖身有道根吗？平时会不会感到奇怪？左流英教你重修的法门了吗？”



安象形的脸越拉越长，“既然你不打算吐丹重修，今后咱们就不是一路人了，你干嘛要跟这些散修和符箓师混在一起？我劝你还是回星山吧，起码能保住内丹。”



杨创连连摇头，“回星山用不上一年我就得入魔，我还是……我跟着他们来找你，就是希望你能给我出个主意。”



安象形曾经很愿意替其他人做出主意、做决定，现在却厌烦至极，声音不由得严厉起来，“那就跟我一样！”



杨创呆住了，“跟你一样……黑凰还有分身吗？我恐怕适应不了，我还有一堆子孙呢，他们都供着我的画像。”



安象形迫不及待地要转移话题，“舍身王来找慕行秋到底要干嘛？妖族有办法抑制魔种，我可不太相信。”



“可这是事实，舍身王看上去一点问题也没有。”杨创说。



舍身王年纪很大了，至少有二百岁，从头到脚都透出衰老的气息，但是看上去的确一点问题没有，好像还能再活一百年。



妖术师们用最快的速度布置好了一块露天会客室，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毡毯，中间摆了一圈软椅，四角用旗帜压住，旗杆上挂着大量妖器，与道统的禁制功效类似，能够阻止声音和景象外泄，还能提供照明。



妖术师和妖兵站在数十步之外，全都背朝舍身王，正好围成一圈。



舍身王独自等候客人到来，坐在一张椅子上，身材瘦小，头发稀疏，连金黄色的王冠都掩饰不住。



王冠镶着一圈向上伸起的蛇，足有三十条之多。



他的眼睛很亮，是他全身上下唯一显出旺盛生命力的器官，正是这双眼睛，让符慈和洪福天等人相信他没有被魔种控制。



慕行秋在与舍身王对视片刻之后，也相信了，这双眼睛里有太多的智慧与灵动，绝不可能受到任何东西的控制。



符慈是圣符皇朝的皇孙，却已被半妖之国的老王所折服，恭恭敬敬地致意，然后也退下了。



舍身王做出想要起身的架势，最后还是没动，“将近七千里路，我的骨头都要散架了，儿孙们都觉得我命不久矣，看来是有道理的。”



舍身王的脸上布满皱纹，当他微笑的时候，这些皱纹显得优雅而有力，像是一队经验丰富的宫廷侍从，总是知道自己该站在什么地方，做出怎样的神情。



“你就是慕行秋？人类称你慕将军，道士叫你法将，在妖族嘴里，你是道尊和妖师。”舍身王的目光里露出少年人才有的浓重好奇。



“是我，只有我来见你。”



“没关系，我最想见的也是你。坐。”



慕行秋走到一张椅子后面，双手放在椅背上，却没有坐，“我比较习惯站着。”



“嗯，站着谈话对我来说已经是一种奢求，就让我坐着吧。我大老远跑来见你，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谈，但是我想我应该先解释一下魔种。”



“我的确很好奇。”



“不用客气，你可以用任何法术对我进行检查。”



舍身王随意地靠在椅背上，目光炯炯，这让他的邀请显得非常真诚。



慕行秋也不推辞，放出一道幻术送进舍身王体内，他现在会的念心科法术比较多，有攻有守，即使舍身王设下陷阱，他也能全身而退。



舍身王一边接受检查一边说话，“我有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死在了群妖之地，其中一个的死因据说与你有关，但是请你放心，我的儿孙很多，那两个绝不在我最喜欢的行列。”



慕行秋很快就找到了魔种，它被困在泥丸宫里。可是最让慕行秋感到惊讶的并非这件事，而是舍身王的泥丸宫，居然跟道士的一模一样：洁白无瑕，正中间端坐着一个人形。



慕行秋见过不少妖族的泥丸宫，没有任何一只妖能与道士类似，连比较接近的都没有。



“这是……”慕行秋收回幻术，迷惑不解。



“第一，我不是道士，也没有内丹。第二，让你查看我的泥丸宫是为了表示诚意，其他人，就算是注神道士，也不能随意进入我的脑子。”



舍身王脸上没有了笑容，平整的皱纹却让他显得更加威严，“我一听说你要去止步邦就急匆匆地赶来了，为的是提醒你，千万不要做蠢事，岛上的火绝不可以熄灭。”



慕行秋一愣，他还从来没想过灭火的事情。

第六百九十章 王族秘史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灭掉远荒半岛的火焰？”



慕行秋的目的很简单，希望在止步邦找到魔侵凡人的下落，弄清魔像里到底藏着什么信息，检查半岛上的火焰有何特异之处，是不是像史君声称的那样能够用来对抗魔族。



他没想过灭掉火焰，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理由让他这样做。



舍身王就像是从遥远的未来跑回现在的预言者，可他回来得太早了，所预言的事情连点影儿都没有。



舍身王突然笑出了声，好像恶作剧进行到一半再也绷不住似的，接着他心不在焉地道歉，“请原谅，你真是太年轻了，年轻到……让我嫉妒。”



慕行秋也笑了，他接触过许多老者，道统里尽是成百上千岁的道士，不管他们的性格如何、道士之心有多坚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看待年轻的道士如同蹒跚学步的婴儿，有话不说或者只说一点皮毛，要不就像异史君一样，将后辈看成“小虫子”。



“你也很年轻。”慕行秋说，以道统的标准，二百余岁的舍身王的确称不上老迈，“只有年轻人才愿意向年轻人透露实情。”



舍身王开怀大笑，然后不由自主地咳嗽起来，好一会才收起笑声，“可我的身体却是实实在在的老屋子，一阵笑声就能将它吹得七零八落。先不说远荒半岛的事情，让我问你一句：你到底在做什么？或者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慕行秋的双手在椅背上轻轻地来回移动，他现在时刻都得控制着力量，否则的话很容易造成破坏，“我在号召各方势力共同抵抗魔族。”



“伟大的事业，正确的选择。”舍身王赞许地点点头，明亮的目光却显得不以为然，“舍身国也算是这世上的势力之一吧，为什么你经过都城而不入，没有尝试劝说我跟你一块抵抗魔族呢？相反，你打破了王宫里的拓祖像，差点破坏了王脉。”



“因为我听说你已经服食魔种，完全投靠了望山。”



“原来如此。那我再问你，魔种早晚会冲出望山，不是一只两只，而是成千上万，它们想进谁的身体就进谁的身体，没有几个人或妖族能反抗，到时候你怎么办？那些已经被劝服的势力，难道不会反过来对抗你吗？”



“你想问我是不是有一个完善的抗魔计划吧？”



舍身王微笑着点点头，这回他的目光比较正常，没有那种不以为然的调侃神情。



慕行秋其实早就向自己提出过这个问题，当他在群妖之地决定挺身而出的时候，他就问过自己有什么本事反抗魔族，有什么优势握在手里能让大家信赖自己。



答案是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道统的强大力量，没有遍布天下的声望与交情，身边似乎总有追随者，又总是孤身一人，他甚至没有悠远丰富的记忆，他就像刚一睁开眼睛就发现大祸临头的野兽，除了横冲直撞什么也不会。



可他还是要横冲直撞下去，直到闯出一条清晰的道路来。



“我号召大家奋起反抗，是因为必须有人做这件事，妖族也可以，但是这个人或者这只妖迟迟没有出现，于是只好由我来喊第一声。我要的不是追随者，也无意劝说任何一方势力做什么。事实摆在面前，魔族会毁掉整个世界，他们不只要报复道统，还要报复所有生命。”



“如果你明白这一点，如果你不想等死，如果你觉得反抗魔族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比几千、几万年的仇恨都重要，我或许能为你介绍一些有相同想法的人类与妖族。大家的力量都很微弱，但是聚在一起，互相帮助、一块商量，没准就能创造出一次机会。我不向你许诺奇迹，因为无论我将计划制定得多么完美，你都不会相信，所以我也没有计划。魔种大举侵袭之后怎么办？提供办法的不是我，是大家，是每个人和每只妖。”



舍身王安静地听着，期间没有动、没有笑，也没有开口，等慕行秋说完，他用双手按着扶手，艰难地站起身，“魔族放我一马的机会都比你提供的机会要大一些。”



“眼下我只找志同道合者，这一步迈出去之后，我才会告诉你哪一边的机会更大一些。”



“嗯，我会等的，不过你这一步直接迈过了舍身国，还是有点让我失落。”舍身王又露出微笑，颤颤微微地走到慕行秋面前，与他隔椅相看，“请你耐心地听一段拓氏王族的家史，这对你抵抗魔族或许会有帮助。”



轮到慕行秋安静地聆听了。



拓氏并非舍身国第一代王族，而是在一次叛乱中取得王位的。



上一代王族的最后一位舍身王昏庸无道——末代帝王总是昏庸无道，在舍身国也不例外，贵族和妖民忍了许多年，拓氏家族终于挺身而出——就跟慕行秋现在做的事情差不多，只不过力量更强、支持更多，而且有一个完整的计划。



击败老王取得胜利几乎是必然的，拓氏当时面临的最大威胁不是保王势力，而是道统。



舍身国从一开始就是获得道统的允许之后才建立的，向人类皇朝称臣、保护止步邦，只要做到这两点，道统就不会干涉半妖的事务，可历代王族从来不会将事情说得这么简单，在他们的描述中，道统就是舍身王的最重要根基。



拓氏的反抗势如破竹，很快就夺下多半壁江山，得到大多数妖民的支持，王位近在眼前，拓氏却不敢伸手，而是忐忑不安地等待道统的反应。



道统一直没有出现，来的是龙宾会符箓师，圣符皇朝允许拓氏称王，只要他们遵守那两条约定。



拓氏由此成为王族，第一任舍身王心里却总是不踏实，千方百计想得到道统的直接承认，可直到死的那一天，他也没见着道士的面。



拓氏子孙继承了王位，也继承了这种患得患失，参照前代王族的经验，他们应该大张旗鼓地声称拓氏已经得到道统的支持，第二任、第三任舍身王的确这样做了，成功巩固了王位，却没有缓解心中的焦虑。



拓氏的第四任舍身王突发奇想，想揣摩道统的真实意图，不一定非得找道士和龙宾会符箓师，还可以去止步邦，了解止步邦的秘密，或许就能猜出道统的心思。



这样的做法带有危险性，舍身国的最重职责之一就是阻止妖族随意进入止步邦，王族当然更不能违背禁令。多年以来，所有进入止步邦的人类与妖族，不是被龙宾会符箓师送进去的，就是从海上偷渡进去的，前一种方法不受舍身国控制，后一种方法则是九死一生。



机会到来的颇为偶然，甚至不在舍身王的规划之内。一位王子争宠失败逃离都城，隐藏在一处小山村里，结果赶上了魔种入侵。



符箓师们一直在跟踪这只魔种，早已在村子四周埋伏好，顺利地消灭了魔种，村里的百十口妖民则都“死于魔侵”，除了接受这一说法，舍身国别无选择。



将近二十年之后，这位倒霉的王子居然悄悄回到了舍身国都城，在一个星月暗淡的夜晚潜入王宫面见尚还在位的父王。



拓氏王族的心结就在那一晚解开，虽然这位王子没能继位，甚至不敢公开露面，历任拓氏舍身王却都将他牢牢记在心里。



“拓开成。”舍身王崇敬地说出这个名字，好像在念诵一句强大的咒语，“就是在那之后，拓氏子弟只能取单字为名，你在我的泥丸宫里见到的人形就是他。”



慕行秋着实吃了一惊，他原以为泥丸宫里的人形都是凭空幻想之物，没想到居然会有原形，如此说来，道士泥丸宫里的人形也不简单，而他和小蒿的泥丸宫空无一物就更加特别。



这些疑问是半妖之王无法解释的，慕行秋继续安静地聆听。



拓开成与其他遭遇魔侵的妖民一块被送进止步邦，经过一些训练之后，他们来到远荒半岛，唯一的任务就是种树，不停地种植遗木，阻止岛上的火焰。



拓开成从来没有泄露自己的王族身份，很长时间里，连他自己都忘了这件事，跟普通人类与妖族一样，辛苦种树，看着它们长大，又看着它们在火焰的炙烤下慢慢死亡。



十几年过后，拓开成收到一份神秘的信息，其中详情没有流传下来，舍身王只知道，拓开成破解神秘信息之后立刻逃离了远荒半岛，历经艰难险阻，终于回到家乡，带回来重大的秘密和神奇的法门，前者令拓氏王族消除了心中的紧张，后者让历任舍身王拥有了与道士极度相似的泥丸宫。



“远荒半岛是一座监狱，里面囚禁着强大无比的力量，他们的存在被抹杀了，妖族、人类、道统都没有相关记载。根据我那位远祖的说法，道统能够击败魔族，全是因为有那股强大力量的帮助，可道统却忘恩负义，放了一把火，将当初的盟友囚禁在岛上。”



舍身王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些秘密本来应该留给下一任舍身王的，现在他却向一名初次见面的道士倾诉，实在也够古怪的。



但他感受到的却是轻松。



“魔族中间的叛徒。”慕行秋一下子就想起了异史君说过的话，“岛上被囚禁的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拓开成告诫后代子孙，宁可服从道统，甚至投靠魔族，也永远不要试图解救远荒半岛上的囚徒。他还说，如果有谁想灭掉火焰，一定要阻止。否则的话，那股力量出来之后，第一个要消灭的就是拓氏王族，因为我们得到了信息与好处，却没有提供帮助。”



慕行秋一下子全明白了，异史君也得到了岛上的求助信息，他的选择跟谨慎的拓开成不一样，他想灭掉火焰，方法是利用一名道士。

第六百九十一章 老王的衰朽



拓氏历任舍身王为保守秘密花了不少心事，几乎每一任舍身王都想过让秘密跟随自己一块进入坟墓，最后却觉得太可惜，于是将秘密传给继承者。



拓开成从远荒半岛带回来诸多法门，若能练成的话，足以令拓氏傲视群妖，但他毁掉了绝大多数法门，自己不练，也不允许其他拓氏子弟接触，他有一种想法：突然强大起来的拓氏王族肯定会受到道统的关注，从而引来灭顶之灾。



只要了解道统是真心实意想要封堵止步邦，这就够了，拓氏从此可以安心统治舍身国，至于十几万年前的旧事，跟拓氏无关，拓氏也没有实力干预。



拓开成只留下一种法门，叫做“祖印”，它能够强化并改造泥丸宫，利用祖先的力量将一些秘密或者魔种这样的无形之物藏在里面，如果头脑遭遇法术袭击，泥丸宫会自动封存相关记忆，丢失的只会是普通记忆。



“祖先的力量。”慕行秋听到这里突然有了一个想法，“道士们的泥丸宫跟你非常相似，里面也有一个人形……”



“那应该是道统三祖吧，他给予所有道士力量。”舍身王随口猜道，他站得太久了，坐到旁边的一张椅子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不是，人形各不相同，绝不只是三祖……是祖师塔传承！”



“祖师塔，庞山至宝？”舍身王对这件事不太在意，他在等慕行秋的兴趣重新转到止步邦。



慕行秋明白了，道士泥丸宫里的人形是他们在祖师塔内存想传承时留下的，存想到哪一位前代道士，泥丸宫里就会出现谁的身形，可是也有道士离开祖师塔之后改变传承，投入其它道科，他们的泥丸宫里是什么样？慕行秋不知道。



还有他和小蒿的泥丸宫里空空如也，是因为念心科弟子都被关进拔魔洞了吗？



慕行秋有点怀念左流英了，这些事情大概连注神道士都不知晓，左流英一定非常感兴趣，没准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事实，唯一的问题是他可能什么都不泄露或者只说出一点。



慕行秋在舍身王身后来回走了几圈，思绪像暴风雨前的乌云，越聚越多，翻涌碰撞，中间电闪雷鸣。



他突然止步，“所以道统想要整体退隐，因为敌人不只是魔族，还有远荒半岛的强大力量，可是谁会熄灭岛上的火焰？魔族？不对，魔族觉得自己被出卖，他们要报仇。”



慕行秋双手重重地按在舍身王所坐的椅背上，几块木头应声而碎，舍身王没了依靠，只能正襟危坐，“所以灭掉火焰的只会是道统，他们希望看到两强相争，自己坐山观虎斗。”



慕行秋一边笑一边摇头，心中的一个重大疑惑终于解开了，道统的整体退隐太突兀、太不可思议，就连还是注神境界的左流英都接受不了，现在却豁然开朗了：一共三方势力，互相仇视，无论谁和谁遇上，都会不遗余力地厮杀，所以道统要躲起来以保存实力。



“那尊魔像，就是魔族给远荒半岛的战书吧？”慕行秋想明白的事情越来越多。



“很有可能，魔族虽然连形体都没有，仍以魔种的形态被关在虚空里，但我知道他们的天性当中没有‘原谅’和‘妥协’这种事情，就像远荒半岛不会原谅拓氏王族一样。”



慕行秋走到舍身王面前，“你以为是道统派我去释放岛上的强大力量？”



舍身王平静地看着慕行秋，“如果我有这种想法，就不会大老远跑来专门见你。道统不会派一个叛逆的道士做这种事，但是他们最后会利用你。”



舍身王又笑了，“你可能不会理解，但是从我的立场看，道统对你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纵容：允许你加入早已灭绝的念心科，给你机会让你变得强大，数次追杀却从来没有赶尽杀绝，最后还给你留下一点洗剑池水。可道统不会这么着急灭掉火焰，我担心的是异史君……”



“洗剑池水。”慕行秋没有受到道统纵容的感觉，但是回过头来一想，许多不太合情理的事情确实有了更合理的解释，“原来洗剑池水是用来监视我的……”



“希望你没带在身上，听说你将它送给了——灵王。”舍身王说出“灵王”两个字时就像谈起一只名字威风的野兽，拓氏自认为是唯一的妖族之王，从来不将群妖之地的杂号妖王放在眼里，偶尔会因为利益而支持其中的一两位，但绝不允许他们平起平坐。



“可是你一开始要见的是我们三个，还有异史君。”



“当然，不这样的话就惹人怀疑了，对不对？我有好几个计划能让灵王和异史君自动退出谈话，不过事情比我预料得要简单，你单独来了，省下不少麻烦。”



舍身王费力地抬起身子，坐到另一张完整的椅子上，“异史君想不到拓氏王族会知道如此重大的秘密，整个道统对此都一无所知，因为我们从来没有利用这个秘密做任何事情。”



“可你却告诉了我。”慕行秋退后数步，也坐在一张椅子上，低头冥思，只分出一部分心思听舍身王说话。



“因为一切都已改变，这个秘密即将失去全部价值。而你，根据我的观察，你只要去了止步邦，就会惹出一场大祸来，有异史君出谋划策，这场祸会更大更快，我希望能阻止你。”



“阻止我？还有不到十年魔族就会冲出虚空，顶多五年之内，道统也会整体退隐，在那之前，他们会先放出远荒半岛的强大力量，就算我想灭掉火焰，也不过早了几年而已。”



“啊，虽然年轻，可是瞧你说话多像一千岁的道士，‘不过早了几年而已’，‘几年’能训练出一批成熟的士兵、能让一只妖由贱到贵或者由贵到贱，对我来说‘几年’就是后半生。”



舍身王双手按住膝盖，显出无法掩饰的老迈沧桑，“你不是想要联合各方势力对抗魔族吗？现在你有两股力量需要对抗了。别急着灭掉远荒半岛的火焰，你还有几年时间，一旦火焰熄灭，你就无路可走了。”



“你在担心什么，你应该明白，道统只要一天还没退隐，就不会让我灭掉火焰。”



“异史君，他一直在防备道统，将自己隐藏得很好，可他轻视妖族，也包括拓氏王族，他在妖族当中做过的几件事情让我明白，他很可能知晓远荒半岛的秘密，而且想灭掉火焰，因为一些我无从了解的原因，他需要一名强大的道士当帮手。”



“你希望我相信你，从此戒备异史君？”慕行秋当然不会将舍身王的话都当真。



舍身王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抬起头严肃地说：“我准备变魔。”



慕行秋没吱声。



“变魔有许多好处，尤其是对我这种风烛残年的老者来说更是如此。在接下来的一到三年里，我会先安排一些事情，然后放出泥丸宫里的魔种，与它完全融合。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希望你去止步邦的原因，我有强烈的预感，异史君会通过你提前灭掉火焰，而我需要时间。”



舍身王的双眼更加明亮，“我冒着生命危险不是来向你说谎的，你可以现在就杀死我，为这世上减少一只魔族的帮凶，也解决了我的一桩心事。或者你可以继续执行原定的计划，如果你真能创造奇迹，笼络到足够强大的势力，没准我会改变主意，将魔种永远囚禁在泥丸宫里。”



慕行秋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舍身王，除了泥丸宫特殊一点，半妖之王并不强大，但他没有这做，“我不杀你，我用你的命换取舍身国所有人类的性命，将他们驱逐出境吧。”



“公平合理，我同意，对外就说我饶恕人类，你不去止步邦，我会遵守协议，至于你，我不强求，只希望你不要随意灭掉火焰。”舍身王站起身，“我是半妖之王，你是道尊、妖师，面对一群凡人和普通妖族，你我的几句话就能让他们感受到奇迹。可是抬起头来，仰望那些可知与不可知的强者时，谁能创造奇迹？谁能？”



慕行秋飞上天空，他得到一桩意想不到的重大秘密，可他希望尽快离开舍身王，离开老王身上的衰朽与悲观，他甚至怀念起那些粗鲁的兽妖来，不管面对多么强大的力量，他们起码还有拼死一战的勇气。



记忆不只是力量，有时候也是拖累，有些人知道得越多越勇敢，另一些知道得越多越懦弱，讽刺的是，勇敢者没办法只保护勇敢者，他们的浴血奋战总是将懦弱者一块保护下来。



慕行秋在空中向皇孙符慈告别，飞回营地的那一刻，他更加确信挺身而出的必须是自己。



“老家伙找你干嘛？”异史君甩掉洪福天和殷不沉，第一个发问。



“他用舍身国十多万人类俘虏的性命换取我不去止步邦，他要完成舍身国的职责。”



“你同意了？”异史君惊讶不已，“早知道这样我就应该跟你一块去，不管他是舍身王还是舍命王，在我面前都得匍匐在地，我去找他……”



“不用，这只是权宜之计，我可以不走舍身国，从海上进入止步邦，这样就算遵守协议了。”



异史君赞许地点点头，“聪明的做法，而且你还非常幸运，因为我恰好知道一条海上的通道。”



“没有你，我可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进入止步邦。”慕行秋将舍身王告诉自己的秘密深深埋藏，打算从现在起尽量不要乱想。



他还需要异史君。



“那是因为咱们都不喜欢魔族。”异史君淡淡地说，将高傲全留给脸上的神情。



慕行秋看向杨清音和秃子，无比怀念这两个简单得能让他看透的伙伴。



（本卷结束）

第六百九十二章 海浪与小岛



百丈高的浪头从远处怒气冲冲地涌来，挟着雷霆万钧之势，距离小岛只有两三丈的时候，强行止住了冲锋，只有轰鸣声从岛上碾过，像一匹在撞人前的最后关头昂身直立的疯马，铁蹄仍然随时都有踩下来的可能。



幸运的是，海浪比疯马更驯服一些，怒气逐渐消失，浪头随之减弱，海面重归平静，直到又一股巨浪从远处现身。



小岛只是一块露出水面的狭小礁石，长不过百步，宽只有十余步，像一艘翻转之后正在下沉的船。



站在上面人的确会有一种朝不保夕的恐慌感。



秃子停在岛上最高的一块岩石上，一遍又一遍地欣赏奇景，明知海浪会消失，当它接近时还是会发出尖叫，过后兴高采烈，“真可惜，小蒿看不到！”



离秃子不远，散修欧阳槊和符箓师刘鼎也时不时扭头望向海浪，脸上每每变色。



再远一点站着魔像，在它的脚边围着一小圈互不理睬的人类与妖族，黑凰、洪福天、殷不沉、安象形和杨创，面朝各个方向，想着自己的心事，偶尔向某个目标投去鄙夷的目光。



小岛尽头，离海浪最近的地方，慕行秋和杨清音并肩站立，正等着异史君给出解释。



异史君一副愁眉苦脸的神情，在两人面前来回踱步，每次海浪涌来的时候才会止步瞧上几眼。



“从前的浪没有这么大，对法术的束缚也没有这么强烈，从海底能穿过去，手疾眼快的话，在空中也能躲过一波接一波的海浪。”异史君皱起眉头，“现在倒好，飞也不能飞，走海底估计也不行。”



“你认得的路走不通了？”杨清音问。



“不是路走不通了，是咱们带的累赘太多。”异史君指着小岛另一边，“一尊魔像就够麻烦的了，还有散修和符箓师，带他们过来真是多余，什么忙也帮不上，还影响咱们渡海。”



“他们是我的朋友，自愿跟来的。”杨清音生硬地说，洪福天、欧阳槊、刘鼎等三人主动提出一块来止步邦，杨清音和慕行秋没有拒绝，“你不也带着三只妖族吗？他们更是累赘。”



异史君连连摇头，“黑凰不是我带来的，至于殷不沉，我随时都能掐死他，只有安象形是跟着我来的，时机也差不多了，渡海之前我会吞掉他的魂魄，正好给我增加一点力量。”



“咱们先在这里扎营休息吧，等一天，或许海浪不会一直这么猛烈。”慕行秋说。



“那就再等等。”异史君无所谓地说，“可是我觉得不会有什么改变，海浪来得不太正常，要么是止步邦发生了什么，要么就是道统加强了防御，不想再让人类和妖族从海上私入止步邦。”



“跟道统有什么关系？”杨清音迷惑不解地问，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异史君只是笑，走向魔像，命令殷不沉搭帐篷。



杨清音看着沉默不语的慕行秋，“你在想什么？实在不行，咱们进去，让其他人在岛上等着，止步邦不大，如果野林镇的人真在那里，应该很容易找到。”



慕行秋笑了笑，“我在想，咱们很久没有单独相处了。”



过去的一个多月，他们一直在飞行，偶尔休息，时间也都不长，的确没有单独相处过。



杨清音却觉得慕行秋的笑容有点怪异，冷淡地说：“那也没什么，我不着急。”



“我着急。”慕行秋喜欢杨清音的严肃样儿，“就是今天晚上吧，还是月亮升得最高的时候，这里的风景不错，连幻境都不用太复杂了。”



杨清音脸色微红，没同意也没拒绝，转身要走，突然明白过来，“你打算把我也留在岛上吧？所以来讨好我，告诉你……”



慕行秋冲她嘘了一声，大步走开，跟其他人一块布置帐篷，还设下一圈禁制，万一海浪真的扑过来，不至于措手不及。



杨清音暗下决心，绝不让慕行秋将自己扔在这座小小的荒岛上，她厌恶苦苦等待，止步邦越是危险重重，她越不能置身事外。



慕行秋另有想法，首先，他要劝说洪福天等人留下，这一步比较容易，散修和符箓师无意成为累赘，都愿意留在岛上等候。



接下来是劝说秃子，这可不太容易，秃子睁大眼睛，用三缕头发不停地比划，“我就这么大点儿，随便把我塞在哪儿都行，一点都不碍事儿，真的，小秋哥，带上我吧，我能帮上忙。”



慕行秋捧着秃子走到一边，小声对他说：“我让你留下是有原因的，你要帮我保护一个人。”



“保护谁？”秃子一脸惊讶，目光扫视，用更低的声音说：“是老娘吗？”



慕行秋点点头。



“她需要我保护吗？”秃子很是疑惑。



“需要，她身上有洗剑池水，肯定受人觊觎，我在的时候没人敢动手，我不在的时候就难说了。她一个人孤木难支，身边的人都不如你可靠。”



秃子马上点头，“我明白……为什么不带着老娘和我一块去止步邦呢？”



“也是因为洗剑池水，我不想在止步邦太惹人注意。”



秃子还是没太明白，寻思半天才勉强同意，“好，我留下来保护老娘和洗剑池水，还有，我绝不会让欧阳槊和刘鼎那两个家伙太靠近老娘。”



慕行秋笑着摇摇头，“别泄密，我到晚上才跟杨清音说这件事。”



秃子咧嘴笑了，很高兴能参与到秘密中来，哪怕这秘密只能维持一个晚上。



剩下的时间里，慕行秋在帐篷里进入存想状态，仔细阅读龙魔留给他的念心科法术。法术多达千余项，但是真正适合他的不是很多，低级法术占据了一多半，还有一些高深法门，需要第九层以上的幻术才能施展，他只能看看，无法学习，另有数十项法门，虽然对第八层幻术极有助益，却需要顶级法器甚至道统至宝的支持，慕行秋只能望洋兴叹。



大概有百余项法术适合第八层幻术，还有一些用途广泛的低级法术也都值得一学。



有一项法门特别吸引慕行秋的注意，因为它跟牙山洗剑池有关。



慕行秋曾经在战魔山用洗剑池水施展过念心幻术，一举消灭了上万只冰魁，当时就感觉到幻术与洗剑池水特别搭配，在这项名为“珠影水幻”的法术中，慕行秋终于明白其中的道理。



念心科毕竟是道统十八科之一，虽然与魔族法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是根基仍是五行。道统幻术大都属于五行之水，在九大至宝当中，洗剑池最契合幻术，五行幻术和念心幻术都是如此。



洗剑池水对幻术的助益不只是放大、增强那么简单，“珠影水幻”详细介绍了更多妙用，慕行秋在战魔山若是就了解这一招的话，消灭冰魁会更加容易。



一念之威，万敌心动，慕行秋直到这时才真正摸着一点边。



慕行秋专心研读，手里虽然没有洗剑池水，仍然照着法门练习了数十遍，只是从不让幻术离身。



不知不觉间，夜色已深，慕行秋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次重要的月升之约，急忙收回心神，走出帐篷，正看到一道峭壁般的海浪涌来，头顶铁红色的圆月，像是从海水中跳出来的血珍珠。



轰鸣声仍在，却不再震耳欲聋。



其他人正在休息，只有魔像静静地站在那里，慕行秋一直没有读出藏在其中的信息，他走到小岛的另一头，发现杨清音还没有到，于是施法制造幻境。



幻境非常简单，他保留了高耸的海浪和高空中的血月，但是将坚硬的岩石变成了柔软的沙滩，横着几根木头，可以坐可以依靠。



“看上去像召山。”杨清音来了，有意显得镇定随和，但是已经做好拒绝留在小岛上的准备。



“再来一点光就更像了。”慕行秋造出一片柔和的微光，小岛这一隅更像南海中的召山岛了。



“其实没有必要非得这样……”



“既然结缘了，就应该认真一点。”慕行秋调整了一些细节，终于满意了，然后走到杨清音面前，凝视着她的眼睛。



杨清音毫不退缩，高伏威若是还在的话，会对这次对视痛心疾首。



“我觉得咱们的结缘有个问题。”慕行秋说。



“嗯？”杨清音没有放松警惕。



“咱们结的是凡缘，可咱们的行为太像道士了。”



“你想怎样？”



“我想今天晚上当一回凡人。”



“怎么当？”



“首先要忘记道士的身份，其次尽可能让内丹转得慢一些，还要将法器统统留在外面，最后……可以到时候再说。”



杨清音轻松地嗯了一声，想看看慕行秋什么时候才会转到正题上。



慕行秋身上一共有三只百宝囊和两只乾坤袋，分别装有各种类别的物品，他从腰上解下来，从怀里掏出来，全放在幻境边缘的一块石头上，杨清音也将自己的几只囊袋放到上面，还有几样零碎的法器，最后是单独存放的老君魔掌。



慕行秋随手召起魔掌手心里的洗剑池水，“我新学了一招珠影水幻，让你见识一下。”



慕行秋重新塑造了幻境，然后将池水送回魔掌手心里。



“好像没什么变化。”杨清音扫了一眼，一切都还跟刚才一样。



“等等。”



仿佛有一座山从天而降，突然间，周围的景物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不再是召山，而是庞山牧马谷，离两人不远就是那座小小的池塘。



杨清音心中一暖，脸上浮现微笑。



慕行秋的神情却严肃起来，“只有用洗剑池水制造的幻境才能挡住洗剑池水的窥探。”



“你说什么？”杨清音发现自己弄错了，慕行秋不只是想让她留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



“一切。”慕行秋说，他终于找到机会将自己所了解的真相告诉杨清音。

第六百九十三章 魔像的阴影



黑凰无法入睡，离止步邦越近，她越觉得惶恐不安，不明白自己跟来到底有什么意义，尤其是能得到什么好处。



黑凰靠在魔像脚边的阴影里，看到杨清音三番五次地从帐篷里探头观望，发现慕行秋在小岛一端现身之后，才一本正经地跟过去。



黑凰暗中冷笑，这两个道士幼稚得像是十几岁的少男少女，过了一会，她又感到一阵酸涩，羡慕起两人之间的微妙情感。



“少年的爱情总是令人怀念。”身后的一个声音说。



黑凰哼了一声，没有回头就知道来者是谁，那是占据她分身的安象形，她在队伍里的唯一用途就是维持这个人的生存。



她厌恶安象形就像厌恶那些粘糊糊的毛虫。



“我还从来没有谢过你。”事实上，安象形就没跟黑凰说过几句话。



“用不着，借分身给你并非我的本意。”黑凰对安象形的搭讪感到奇怪，转过身来，打量另一个自己，“所以你的感谢也非本意。”



看到跟自己一样的脸上显露出另一种风格的笑容，黑凰更感到厌恶了。



“咱们相似的地方还真挺多。”



“哈！”黑凰笑出了声，马上收敛，到处扫了一眼，几顶帐篷里都很安静，小岛另一端一无所有，慕行秋的幻境越来越强大，她已经看不出端倪了。



安象形却不觉得可笑，继续道：“除了容貌相似，咱们都不能按本意行事，因为咱们都走上了绝路，往前走是死路，往后退死得更快。”



“道尊和灵王正带领大家创造活路呢。”黑凰慵懒地说，目光从安象形脸上移开，不想再多看一眼。



“就算他们能成功，这条活路也要用无数的尸体铺成，最早一批跟随者，恐怕都会变成尸体。”



黑凰没吱声，微微扬头，保持高傲冷艳的姿势，容貌比任何时候都要模糊，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谨言慎行。



“慕行秋会和异史君一块进入止步邦，其他人都留在岛上，包括杨清音。”



黑凰仍不吱声，连目光都吝于转动，她是拐弯抹角的老手，当然知道这些话都是试探，安象形的真正意图还没有暴露。



安象形也沉默了，他在考虑是继续兜圈子，还是有话直说，过了一会他再次开口，平静得像是请对方喝茶，“这是夺取洗剑池水的最好机会。”



黑凰猛然转头，冷冷地看着安象形，“如果你是来试探我的，这一招可太愚蠢了。”



“我为什么要试探你？慕行秋有念心幻术，异史君擅长魂魄妖术，根本用不着我来试探任何人。”



黑凰盯着他。



“洗剑池是牙山至宝，拥有它，你能成为这世上少数几个强者，我能得到一个真正的身体。”



“拥有它？就凭你和我能保住它吗？”黑凰只是觉得可笑，还没有心动。



“你知道，我从前是洞府科道士，专门管理道统书籍。”



“我还知道你的记忆丢失不少。”



“异史君给了我一枚妖丹，让我恢复不少记忆，其中一些特别重要，比如洗剑池水能用来熄灭远荒半岛的火焰，而熄灭火焰者会得到极大的奖赏，超出想象。”



“从谁手里得到奖赏？”黑凰语气不屑地问。



“说实话，我不是特别清楚，我从前只是星落道士，没资格查看最重要的一小部分道籍，但是从一些语焉不详的记载中，我推论出一些非常重要的信息：远荒半岛的火焰是一道禁制，里面关着一些了不起的强者，他们愿意给予灭火者丰厚的奖赏。很久以前的服日芒道士对此都有些紧张，因此定下规矩，不允许任何道士以任何理由进入止步邦，所以我猜这份奖赏非同一般。”



“这些都是你的猜测。”



“我用将近九百年的时间研讨道统书籍，我的猜测跟别人可不一样。”安象形笑了一声，“谁能想到我会沦落到这一步，我对杨创都没有透露这个秘密，却向你坦白一切。当然，你若是觉得我在胡说八道，那就算了，你想告密也随你，反正我是个不死不活的废人。”



安象形转身向自己的帐篷走去。



“等等。”黑凰叫住他，“为什么找我？”



“因为咱们两个目前的状况。你若是一走了之，我的一切计划都实现不了。”



黑凰如果离得太远，分身就会消失，安象形没有身体，很快就会魂飞魄散。



“还有谁？”



“目前就咱们两个，既然是奖赏，分的人越少越好。我不想找杨创，他是个糊涂虫，很可能会露馅。”



“而且你还憎恨他。”黑凰这些天来看得清清楚楚。



“他无缘无故跟来做什么？不就是为了看我的笑话吗？早晚我会让他笑个够。”安象形毫不掩饰他对杨创的痛恨，他被困在女妖分身体内，最不想见到的就是从前的熟人，杨创却天天出现在他面前，撵都撵不走。



“不要杨创。”安象形肯定地说，“杨创和那颗头颅必须除掉，洪福天需要警惕，殷不沉不用管他，欧阳槊和刘鼎要拉拢过来，这件事得由你去做。”



黑凰露出一丝媚笑，这种事当然要由她来做，两名年轻的人类男子，正是她最擅长捕捉的猎物。很快她又收起笑容，“你确定洗剑池水肯定会留在灵王手中，不会被道尊带走？”



“你比我更懂这些所谓的男女之情，慕行秋会将杨清音留在荒岛上，不给她任何可恃之物吗？”



黑凰被说服了，接着问：“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怎么说呢，应该是最重要的问题，咱们打不过灵王，她有太阴之火。”



“只要你能拉拢到欧阳槊和刘鼎，我会告诉你致胜之法。”安象形的容貌虽然跟黑凰一模一样，却能显露出令人信服的严肃来。



两个黑凰互相看了一会，同时点头，同时转身，走向各自的帐篷，他们达成了阴谋，彼此的戒心却更深了。



幻境牧马谷之内，慕行秋将自己所了解的一切都讲给了杨清音。



听完之后，杨清音只觉得脑子里一团混乱，想了一会才渐渐理出头绪来，“舍身王可信吗？”



“他没必要骗我，更没必要编这种谎话骗我，而且我检查过他。”



“幻术。”杨清音还是没办法改变对务虚幻术的偏见，“好吧，就算舍身王说了实话，远荒半岛的火焰里囚禁着一个或一群能与道统和魔族并立的强者，可他们就一定很危险吗？没准可以跟咱们联手对抗魔族呢。”



“这是我去止步邦要弄清的事情之一，可我不抱太大希望，道统将他们囚禁了十几万年，必然是有理由的。”



“啊，道统，我还一直以为自己对道统十分了解呢，没想到……没想到的事情太多了，三祖真是依靠背叛者才战胜魔族的？”



“那是道统憎恨者的说法，咱们不用相信，也不用反驳。我只需要弄清异史君的真实意图和远荒半岛的火焰是否需要熄灭就行了。”



“你还要送魔像、寻找野林镇居民的下落，哦，对了，顺便还要看看止步邦能不能加入对抗魔族的同盟——你真给自己找了许多麻烦事。”



“反正都在一个地方，能一块解决最好。”



杨清音轻轻叹了口气，“你哪来这么强的信心？当初在致用所我就觉得奇怪，你自己还没凝成内丹，竟然想带着一大群弟子共同修行。”



“你当时不也加入了，还帮了很大的忙。”慕行秋笑着说。



“我是想看热闹、看笑话，结果你却成功了，然后还越走越远，你现在所做的事情，就算是由一名注神道士来做，大家也会觉得不可思议，左流英就比较聪明，根本不参与。”



慕行秋平静地说：“其实你误解了，我根本没有那么强的信心，我只是……”



慕行秋正在斟酌用词，杨清音却替他说了下去，“你只是必须这么做，你受不了大家的退缩。一群人沉默的时候，你会第一个开口，一群人仰望高山的时候，你会第一个向上攀爬，一群人面对强敌怯懦的时候，你会第一个站出来反抗。你根本不在意自己能否做到，你就是这样一个人。你若失败了，大家都笑话你的愚蠢与鲁莽，你若成功了……你若成功了，就会有人永远记得你。”



慕行秋很惊讶，倒不是因为杨清音如此了解他，事实上，慕行秋从没仔细想过自己是什么人，他只是从杨清音的语气中感受到深深的爱恋，那是他以为高傲的她不会产生的情感，即使有也永远不会表露出来。



“当心，除了秃子，你身边的人类与妖族都不可信，在岛上你要小心，洗剑池水虽然可疑，但是有它在你会更安全一些……”



“我知道。”杨清音转过头，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再怎么着这里也比止步邦安全，听你说完这些事情之后……还是由你带着洗剑池水吧，它对你的帮助更大，我只能用上极少一点力量。记住，一定要安全回来。”她加重了语气。



告别与嘱托突然变得毫无意义，慕行秋觉得他们完全是在浪费时间，“咱们一开始要做什么来着？”



“一开始？”



“这是结缘的夜晚，咱们说好要比从前做得更多一点。”



“我不记得……”



慕行秋握住她的手，要让她记得这个夜晚。

第六百九十四章 岛上的站位



“强者设置的障碍，只有强者才能跨越！”异史君飞在空中，冲向迎面扑来的惊涛骇浪。



慕行秋站在魔像肩上，一只手扶住盾牌大小的耳朵，看上去是魔像载着他，其实是他施法带着魔像。



挡在前方的不只是海浪，还有强大的禁制，实力稍弱一些的人类与妖族甚至无法在海面上飞行。



慕行秋只有一次机会，必须在瞬间穿越海浪，不能沾上一滴水，难上加难的是，他还要带着一尊巨大的魔像。



异史君已经消失了，慕行秋仍然飘在原处，眼睁睁瞧着海浪迅速逼近。他相信自己的实力，对今后将要遭遇的重重危险也做好了准备，可他仍然感到轻微的心悸，回想起来，只有当年他骑马带着芳芳第一次驶出野林镇的地界时，那种对未知的激动与惶恐感觉才与此类似。



他在魔像上转过身，看到了这种感觉的来源。



小岛上的人类与妖族站成松散的一排，正抬头仰望这一慕：连接天地的巨浪已然逼近，魔像变得如草芥一般渺小，肩上的道士更是微不足道。



大家的反应都不一样，只有一个人心中的感受与慕行秋一模一样，一根沾着露珠的细丝将他们连在一起，微微颤抖着，每一下都像是要折断，每一下都在传递难以用语言讲述的信息。



海浪逼近，整个小岛似乎即将倾覆，慕行秋和魔像一块消失了，无影无踪。



“十天之内，小秋哥肯定能回来。”秃子自信满满地说。



杨清音深深吸入一口气，然后随着逐渐减弱的海浪一点点呼出去，“蛛丝”已断，露珠飞溅，她的嘴角却显出微笑，低声说了一句：“再见。”



“你和小秋哥说了一晚上再见，还没说够吗？我都没说上几句话。”秃子觉得自己受到了冷落。



杨清音佯装没听见，大声道：“咱们在这里等十天，十天之后回陆地上继续等。”



别人都不吱声，只有杨创问道：“在陆地上要等几天？”



“等到慕行秋回来。”



“几个月没问题，他要是一年、两年回不来呢？止步邦防范得这么严密，只怕不欢迎客人……”



杨清音走开了，杨创转向安象形，“安道友，咱们一定要留在这里吗？我瞧异史君不会帮你的，咱们另找他人吧，我认得乱荆山灯烛科的两位隐士，没准……”



“要走你自己走。”安象形没好气地说，转身也离开了，或许是受黑凰的影响，走路姿势居然有了几分袅娜。



杨创看着安象形的背影，对其他几人说：“我不意外，内丹对道士至关重要，没有内丹，道士连性格都会发生变化。”



没人接话，安象形毕竟曾经是星落道士，谁都不好意思对他的变化说三道四，洪福天带头走开，欧阳槊和刘鼎冲杨创笑了笑，也跟着走远。



黑凰对杨创更是视若无睹，反而对洪福天师徒更感兴趣，很自然地跟上去，“这岛上一下子变得无聊了，洪修士、欧阳修士，我有几个小问题要向两位请教，虽然我是妖族，可当年拜的好几位师父都是修士……”



秃子早就追赶杨清音去了，顷刻间，杨创身边只剩下半妖殷不沉。



殷不沉眼泪汪汪，看上去比杨清音和秃子要悲伤多了。



杨创拍拍殷不沉的肩膀，同情地说：“你对异史君还真是忠诚，放心吧，他会安全回来的，就算慕行秋遭遇不测，异史君也有办法全身而退。”



殷不沉迷惑地打量杨创，抬手擦去还没流出来的泪水，“你弄错了，怀念老君的不是我，是这两只眼睛，它们都是老君亲手造出来的妖丹……用不着你多管闲事。”



殷不沉大步离开，几步之后又转过身，重新打量杨创，“在这座岛上，现在属你最厉害吧？”



“不是我，还有……”杨创转身指着远处的安象形，突然笑了，“好像真是这样，杨清音如果还有洗剑池水……那她也发挥不出多大威力，没错，岛上属我最厉害，只要我不走，就会保护你们的安全。”



殷不沉讨好地笑了几声，然后凑近过来，低声说：“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除了道统，没有我害怕的对手。”



殷不沉用头和目光先后指向左右两边的安象形与黑凰，“他们两个昨晚说到你了。”



“我？”杨创更迷惑了。



“具体内容我没听清，不过我要是你的话，就会小心提防。”



杨创笑了，“你这只小妖就会胡思乱想，安象形是道士，我们一百多年前就认识了，后来相约一块隐居，我之所以跟你们一块来止步邦，就是想帮助安象形……”



“不是每个人都需要帮助的。”殷不沉冷冷地说，异史君在的时候，他受妖术控制，全心充当妖仆的角色，异史君一走，立刻恢复了本性，“你能给他一具身体和一枚内丹吗？不能。在别人眼里，你站在这里就是在看热闹。”



“我……那我走好了。”杨创也觉得安象形对自己的态度不是太令人满意。



“等等，我帮你打听一下，帮助强者是我的本性。”殷不沉又左右看了看，迅速做出决定，迈步走向黑凰。



杨创留在原地怅然若失，第一次觉得冒着入魔的风险回归星山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黑凰成功拴住了三个目标，安象形让她拉拢欧阳槊和刘鼎，她却更自信一些，连洪福天也不放过。



她先是问了几个修炼方面的问题，很自然地过度到互相介绍，她有本事同时与三个人交谈，听洪福天谈论古神教，跟欧阳槊探讨散修法术，向刘鼎请教符箓术，在每个人眼里她都在专心与自己谈话，神情温柔而专注，时而露出一点意外与崇敬。



过去的一个多月里，黑凰极少施展媚术，三人对她的本事只是耳闻，第一次亲身领教，很快就放弃了警惕。



殷不沉站在边上，发现自己根本插不进话，谁也不搭理他，就算他当众挖出自己的眼珠，也吸引不到半点目光。



殷不沉退后几步，观察小岛上的形势，岛的一头是安象形，另一头是杨清音和秃子，杨创孤零零地站在海边，离安象形更近一些，黑凰与另外三人的位置差不多在中间。



他想了一会，没有回杨创身边，而是走向杨清音。他是一只不起眼的妖仆，像异史君身边的小狗，谁也不关注他的去向。



杨清音坐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重温昨晚的每一个场景，时而嘴角含笑，时而脸颊微红。巨浪还没有涌来，秃子放心地在浅水里追逐小鱼小虾，每到感觉没意思的时候就抬头问一句，“小秋哥到止步邦了吗？”



“快要到了吧。”杨清音每次都回答，很高兴听到他的名字。



殷不沉悄悄靠近，站在十余步以外，不敢再往前走，也不敢开口。



过了一会，杨清音扭头看着殷不沉，面带微笑，亲切和蔼，连声音都比平时柔和许多，“什么事？”



殷不沉吓了一跳，这可不是他记忆中的灵王，呆了一会才说：“黑凰和安象形要害灵王。”



“这都被你知道了？”杨清音随意地说。



殷不沉又吃了一惊，然后心中再无犹豫，“我是海妖，不喜欢睡帐篷，这里的海水虽然跟南方大不一样，但是……总之昨晚我溜出来泡泡海水，偷听到黑凰和安象形密谋抢夺灵王的洗剑池水。”



“就凭他们两个？”



“黑凰正在拉拢散修和符箓师，但安象形痛恨杨创，如果把杨创拉拢过来，灵王又占优势了。灵王也姓杨，跟杨创是亲戚吗？那样的话就更容易了。”



杨清音摇摇头，她是道门子弟，杨创来自凡人家族，同姓，但是没有任何亲缘关系。



“嗯……那也没关系，我想我能说服杨创。真奇怪，老君竟然没吞掉安象形的魂魄，道尊的幻术那么厉害，也没看破黑凰和安象形的阴谋……”殷不沉越想越觉得事情不对劲。



“你去说服杨创，其它事情交给我。”杨清音说。



殷不沉转身向小岛中部跑去，半路上突然明白过来，没有奇怪的事情，只有已经安排好的事情，他更坚定了立场，站在灵王一边才是万无一失。



从黑凰身边经过的时候，殷不沉觉得黑凰的目光扫了自己一眼。



秃子从水里飞到杨清音身边的岩石上，眯眼冲着太阳，晒一晒湿透的头发，又一道巨浪从远处涌来，他却已经见怪不怪了，“老娘，你跟小秋哥当真夫妻了？”



杨清音的脸一下子红了，“你在胡说什么？”



“别看我小，我可一点也不傻。”秃子摊开三缕头发，像一只被冲上岸的受伤章鱼，“做真夫妻就不用急着斩缘了吧？”



杨清音扭过头去不回答。



“我希望你们别斩缘。”秃子认真地说，看着水中的倒影，觉得这比铜镜还要完美，“反正魔族要回来，大家都没法修行了，干嘛还要斩缘度劫呢？虽然我爹娘经常吵架，但他们大多数时候还是挺美满的。道士之心是个好东西，可是没有的话，也不见得就是坏事吧……”



杨清音看着秃子，“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不打算斩缘。”



秃子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豁牙，“咦，黑凰他们来了，刚才你们说谁要害谁来着？”



杨清音脸色一寒，从岩石上站起身。

第六百九十五章 质问



黑凰终于找到一点从前的感觉，她不再孤苦伶仃，身后跟着三个男人，即使他们只是很一般的男人，远远达不到她欣赏的标准，可是在这样一座小小的礁石岛上，在经历长久的忍耐之后，他们也算是一道小小的开胃菜了。



所以，她的笑容特别灿烂，甚至显出两三分的真诚来。



“灵王在想念道尊吗？”黑凰用调侃的语气问。



杨清音没有回答，冷淡地看着面前的几名人类与妖族，她站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比他们都要高一些。



黑凰盈盈一拜，笑道：“灵王见谅，我真是晕了头，竟然敢对灵王说这种话，全是因为……呵呵，知己难得，聊着聊着就忘乎所以了。”



黑凰转身冲洪福天等人一笑，每个人都感到心中一动，好像脖子上系了一根细绳，黑凰的微笑就相当于提绳的动作，对面三人全都不由自主地伸颈屏息。



“都怪你们。”黑凰柔声责备，三人的脖子伸得更长了，“对我胡说八道，我居然就当真了，替你们来问这种事，问题还没出口呢，第一句话就得罪了灵王，我还怎么敢问？现在轮到你们得替我求情了。”



三人当中，符箓师刘鼎实力最弱，说话时抢在最前面，“不怪黑凰，是我们几个……”



“都是我们乱猜乱想。”欧阳槊抢到第二句。



洪福天老成一些，只是点头，没有插嘴，只是目光也跟另两人一样，仍然停留在黑凰模糊的脸上。



“有问题谁都能提出来，用不着互相撺掇。”杨清音说。



“哎呦，大家都在这儿哪。”殷不沉搓着双手走过来，不客气地站在黑凰身前，冲杨清音挤了一下眼睛，“岛这么小，又这么荒凉，大家的确应该聚在一起，凑凑热闹也好。”



杨创也跟来了，站在洪福天等人身后，扭头望向大海，似乎对远处的海浪更感兴趣。



只有安象形仍然站在小岛另一端，背朝北方一道接一道涌来的巨浪，望向南方的平静海面。



黑凰轻轻推开殷不沉，像是拂走讨厌的蚊虫，脸上的笑容一点也没减少，“灵王允许我问，那我可就大胆开口啦，灵王要是不愿意回答，别理我就是，灵王要是不高兴，也别惩罚我，是他们几个……”



殷不沉转过身，十分不礼貌地盯着黑凰，“咦，你是黑凰还是安象形？”



“我是黑凰。”黑凰脸上还挂着笑容，声音却表现出十足的反感。



“不对吧，安象形是你的分身，肯定不如真身美丽，为什么你看上去比较丑呢？呵呵，这肯定是你跟安象形玩的小把戏，互相交换了身份，骗我们大家，对不对？”



黑凰的笑容消失了，冷冷地说：“滚开。”



“怎么滚？侧滚、前滚、倒滚、地上滚、空中滚，我都擅长。”殷不沉一副笑嘻嘻的无赖样，一动没动。



黑凰脸色更冷，她好歹也是大妖，甚至有资格称王，从来就没将殷不沉放在眼里，可她很快又笑了，不再疾言厉色，反而抬起一只手搭在殷不沉肩上，“不愧是异史君身边的妖仆，本事不小啊。”



欧阳槊和刘鼎都露出愤怒的神情，洪福天也不满地哼了一声。



“嘿，你这个样子就好看多了，我相信你是黑凰了。你可千万得是黑凰，万一是安象形，我怕是能吐出另一座岛来。”



黑凰娇笑连连，亲昵地搂着殷不沉，抬头对杨清音说：“又得请灵王见谅了，妖族来自僻壤，天生不懂规矩，在一起不是打架就是胡言乱语。”



“我见过不少妖族。”杨清音平淡地说，她见过的妖族可没有几个能跟黑凰的媚和殷不沉的谄相提并论，“你不是想问我一件事吗？”



黑凰向前迈出一步，顺便将殷不沉轻轻推开，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大胆道：“我跟洪修士、欧阳修士和刘符师打赌，灵王跟道尊昨晚已结鱼水之欢，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意斩缘度劫。他们几个不信。”



黑凰笑吟吟地看着杨清音，欧阳槊和刘鼎的目光终于从女妖身上转向女道士，很快又都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殷不沉的脸色沉了下来，“黑凰，妖族是不太懂规矩，可是你拿这种事开玩笑，也太过分了吧。”



杨清音挥挥手，表示她不在意，然后骄傲地说：“我是庞山杨清音，众妖尊我为灵王，不是扭扭捏捏的凡人女子，没错，我跟慕行秋……在一起了。祝福，我接受，嫉妒，请收起。黑凰，你这一路上表现不错，可是不论任何时候，若是让我看到你对慕行秋来这一套，我就把你烧成灰，绝对连骨头渣都不剩。”



“哈。”秃子兴奋地跳起来。



“我祝福灵王与道尊情投意合千年不改。”殷不沉深作一揖，然后扭头对黑凰说：“你还要不要骨头渣了？据我所知，背着灵王你可没少勾引……”



黑凰伸手一推，殷不沉连退数步，差点掉进海水里。



黑凰退后三步，对洪福天等三人笑道：“瞧我说什么来着？灵王身心皆有所属，平时不过是在逗你们玩玩，顺便增加几个跟班而已。”



秃子再也忍不住了，大声道：“喂，你这个丑女妖，胆子越来越大了，老娘，把她烧成灰吧，我亲眼看见、亲耳听见黑凰对小秋哥做那种……怪样子。”



杨清音伸手拽回秃子，目光落在欧阳槊和刘鼎两人身上。



洪福天倒还冷静，另两人却是满脸通红，好像怀着满腔怒火与疑惑，最后开口的是刘鼎，“杨道士，黑凰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我一直把你们当成朋友。”杨清音和声道，甚至连当朋友也是因为慕行秋，“你们中了妖术，如果能凭自己的力量挣脱出来，对修行、对写符全都大有好处，不只是道士需要平静之心，散修和符箓师也需要。”



欧阳槊脸色更红，在强行忍耐什么，憋得全身都在颤抖，洪福天关切地盯着徒弟，却没有上前干涉。



黑凰哈哈大笑，“没错，挣脱我的妖术对你们大有好处，斩缘度劫对修行还大有好处呢，灵王却流连情劫之中，舍不得斩断。”



不远处的殷不沉讶然道：“原来斗法已经开始了。”立刻向杨创使了一个眼色，杨创却摇下头，没有立刻出手。



刘鼎上前一步，脸红得像是一口灌进了半斤烧酒，“皇京龙宾会想让我留下，我有机会成为九重冠符箓师，可我通通舍弃，跟来这里，就是为了能多看你一眼。”



秃子被杨清音抓住了发髻，却努力往前蹿，“少骗人，刚才你还一直盯着黑凰呢。”



刘鼎喘着粗气，不理秃子，只是盯着杨清音，目光越来越凶狠。



欧阳槊的头却是越垂越低。



黑凰轻轻叹了口气，“难道我老了？功力大不如从前啊，费了这么多心血，居然只说服一个人。洪福天，你装得挺像嘛。”



洪福天没理她，对徒弟说：“运行法门，护住内丹，你能抵住妖术，杨道士说得没错，坚持过去对你大有好处。”



“这叫束心咒。”黑凰抬了一下手指，刘鼎冲杨清音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她继续道：“灵王可能有所不知，刘符师的性命此时与我连在一起，杀他即是杀我，杀我也是杀他。当然，一只女妖和一名符箓师，都不在灵王眼里，您动手吧。”



杨清音没有动手，她很早以前就认识符箓师刘鼎，不能睁睁睁看着他被妖术害死，“黑凰，你的性子太急了，总是在事情还不明朗的时候仓促地选择立场，已经犯过一次错误，现在又犯同样的错误。”



“哈哈，冲在前面的确比较危险，可是得到的回报也更丰厚一些，我是个爱冒险的女妖。”黑凰将右手抬在胸前，食指与中指夹着一根尺余长的黑色羽毛，“灵王好像有恃无恐，太阴之火、老君魔掌和洗剑池水，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让我见识一下吧。”



杨清音取出老君魔掌，掌心里的水珠已然通红。



秃子头上的魔眼也在闪烁红光，殷不沉更是兴奋得眼睛在闪闪发亮，“杨创，还等什么？”



“没错，还等什么！”杨创甩手亮出如意，话音未落，已经施放出一条冰火龙，没有攻向黑凰，目标却是杨清音。



殷不沉大吃一惊，又后退一步，一脚踩进了海水里也不知躲避。



太阴之火自动从魔掌里蹿出，挡住了冰火龙，杨清音哼了一声：“你果然心怀鬼胎。”



“你没资格拥有洗剑池水。”杨创恨恨地说。



殷不沉又退了几步，多半截身子都浸在了水里，全然没注意到身后巨浪正在涌来，而他已经越过安全线。



“好一道太阴之火。”黑凰赞道，手中黑羽一挥，刘鼎奋不顾身地扑向老君魔掌，伸手去抓掌心里的水珠。



刘鼎的手臂穿过太阴之火，居然毫发无伤。



杨清音直到这时脸色终于微微变化，立刻增加法力，水珠没有被夺走，却仍然伤不得刘鼎分毫。



秃子的魔眼射出一束红光，直击黑凰，黑凰顺手用羽毛扫住，根本不在意，“为了得到洗剑池水，我可是煞费苦心……”



“你不是黑凰！”杨清音叫道。



黑凰微笑，“你才看出来吗？”



杨清音望向小岛另一端，看到安象形依然纹丝不动。



同一时刻，高耸入云的巨浪已经涌来，正要吞没误入其中的殷不沉。



杨清音也露出微笑，“慕行秋猜得没错，你果然是异史君。”

第六百九十六章 巨浪余生



殷不沉宁愿自己一无所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半清醒一半糊涂，杨创临场变卦、黑凰是异史君……他一点头绪也摸不着，异史君不管藏在谁的体内，他都应该有所感觉才对。



他想开口发表意见，就在这时，身后的轰鸣声变得震耳欲聋，海面倾斜，他也不由自主地向上升起。



巨浪涌到，如果这是一张血盆大口，殷不沉此刻已经站在嘴里，就差那最后一次吞咽了。



千钧一发，殷不沉扭头望着山一样倒下来的巨浪，神情居然平静从容——他被吓得魂儿都没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不记得自己叫什么，无从显露心中的惊骇。



对岛上的其他人类与妖族来说，这也是千钧一发的时刻。



“黑凰”脸上露出不可一世的狂笑，就算被认出又能怎样？一切仍然他的掌握之中，慕行秋不在，他就是这座岛上的最强者。



符箓师刘鼎完全失去了自我意志，在满腔愤怒的刺激下死死抓住老君魔掌里的水珠，手臂穿过太阴之火却一直毫发无伤。



道士杨创神情严肃，逐渐推进自己的冰火龙，察觉到杨清音的太阴之火虚有其表，根本达不到星落道士的实力。



欧阳槊终于捱过最困难的一刻，面色缓和，跟师洪福天一块向假黑凰发出法术。



秃子也在咬牙切齿地向假黑凰射出红光，他答应过小秋哥要保护杨清音，绝不能食言。



小岛另一端的安象形依旧不动。



就在这一刻，杨清音停止了施法，甚至松开了老君魔掌，她将来自异史君的妖器与法术都给放弃了。



一切都在极短的瞬间发生，无论是人类还是妖族，都将全部精力集中在自己所选定的目标上，谁也没有注意到、谁也没有想到，海浪在继续前进。



海浪一直都很有规律：差不多一刻钟出现一次，刚从北方天际现身的时候还只是一条白线，一路冲到小岛附近时已是数百丈的铜墙铁壁，可是在离岛十余步的地方，它就会止步不前，浪头逐渐减弱，直至于无，海面再次平静，等待下一次浪涌。



可这一次，海上巨兽没有悬崖勒马，而是一口将小岛吞下，又向前冲击数里才停下。



当小岛重新浮出水面时，帐篷等物无影无踪，岛上干干净净，好像从来没有任何人类与妖族曾在这里驻扎过。



殷不沉从水里爬上岸，全身都已湿透，双手按地，不停地呕吐，头部还残留着几分鱼的形象，尤其是两腮，跟鱼类一样是裂开的。



在最后一刻，他变成了鱼，躲过一劫，这根本不是他的想法，而是身体的本能反应，这一招妖术早就印在他的身体里，那时他还是铁蛟王不受宠的儿子，生活在温度舒适的南海。



他早就忘了这道化鱼术，如果能选择的话，他更愿意变成铁脊蛟龙，或者使用从异史君那里学来的妖术，可身体的反应比意识更快。



殷不沉将肚子里的海水吐得差不多了，头部也恢复正常，他想站起来，双腿却还软得支撑不住身体，恐惧与惊慌迟来一步，一点也没有打折扣，他全身都发抖，好像巨浪还立在身后。



“这玩笑开得……这玩笑开得……”殷不沉自言自语了好一会，总算能站起来了，四处打量，人类与妖族全没了，只剩下他自己。



“哈！”殷不沉又惊又喜，“我这条小鱼小虾没事，他们居然全完蛋了，哈哈，这真是……这真是老天有眼啊。”



“此地不宜久留，再来一道浪，我也得变死鱼死虾。”殷不沉拖着身子走出几步，回头看向北方的海洋，巨浪已经在天际出现，离得还远，用不上一刻钟必然会再次吞没小岛。



“老君，不管那是不是您，都请走好，我没感觉到必须效忠您，那就是不用效忠。再说您有那么多魂魄，我就不在这里死守着一个了。”



“灵王，你和道尊都是好人，咱们也算并肩作过战，这就跟战场一样，活着的还得活着，不可能总守着战场上的尸体，何况连尸体都找不着。”



“我干脆回南海吧，魔族真来了，我宁愿死在老家。”



殷不沉唠叨完了，向上一蹿，打算飞起来。这是一道简单至极的妖术，他有两颗水晶眼妖丹，平时随心所欲，想用就用，从来没发生过偏差。



可这一次他没飞起来，反而扑通一声摔在了礁石上，肋骨差点折断。



殷不沉一骨碌站起来，又试了两次，摔得没那么狠，但是仍然没飞起来。他不能施展妖术了，海浪所过之处皆有禁锢之力，普通妖术与法术都受到压制，只有实力强大者才能施法。



原本小岛位于禁锢以外，巨浪涌过之后，这里也被划入范围之内。



“别再开玩笑啦！”殷不沉急了，一连了试了好几道妖术，一道也没发出来，他抬头望了一眼，巨浪正稳步推进，他一跃跳进岛南的海水里，打算游走，可让他惊恐万分的是，连化鱼术也施展不出来了，没游出多远他不得不又回到岛上。



“不可能，不可能，我是蛟龙后裔，天生就会化鱼术，就算没有妖丹也能化鱼，刚才明明成功了……”殷不沉挠头苦思，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铁蛟一族天生会化成蛟龙，殷不沉只能化鱼，后来才勉强学会化龙，而且维持不了太长时间，因此一直不得父亲喜爱，可现在，连天生的化鱼术也用不上了。



一股小浪涌上来，殷不沉吓了一跳，很快发现这只是普通的海浪，跟着它一块上岸的还有一具身形。



黑凰同样全身湿透，头发散乱，脸上的模糊面具也没了，只是狼狈不堪，美貎大打折扣。



殷不沉这时看到谁都会大喜过望，急忙走过去，相隔十余步的时候又停下了，“你是谁？黑凰？安象形？异史君？杨创？灵王？慕行秋？”



殷不沉说出一连串名字，觉得黑凰身上的一切都不真实。



“我是黑凰。”黑凰起身，整理头发与衣裳。



“这是……你是……现在你说什么我都没法相信了。女人多变，你比女人多变一百倍。”



黑凰哼了一声，四处看了看，“就咱们两个？”



“很快就一个都不剩了。”殷不沉指着逐渐逼近的巨浪，不知怎么的，身边有了伙伴之后，他反而没那么害怕了，“我天生会化鱼术，才能侥幸逃生，你是怎么躲过去的？”



“你当我是安乐窝里长大的吗？我从海底一路走上来的。”黑凰看似娇弱，其实有大妖的底子，即使不能施展妖术，体质也颇为坚韧。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灵王为什么说你是老君？”殷不沉望着那道海浪，希望自己还能在最危急的时刻自动变鱼，这回他要游得远一点，再也不回岛上了。



黑凰咳出肚子里的海水，“因为那就是异史君。”



殷不沉张大嘴巴，“这、这怎么可能？我是老君身边的妖仆，只要他在，我就能感觉到的。”



“笨蛋。”黑凰也在尝试施展妖术，一直没有成功，心情很差，“安象形早就成为异史君众魂之中的一员，然后又分离出来，继续留在我的分身里。今天早晨，我装作安象形，老君扮成我……”



“原来真让我说中了。”殷不沉有点佩服自己了，他当时完全是在瞎说，“这么说站在小岛另一端的才是你。”



“当然，我哪会那么多强大的妖术？安象形被吞魂、分魂之后，自然拥有异史君的一些记忆。他想夺到洗剑池水，因此说服了我和杨创……”



“杨创！”殷不沉想起自己上当受骗的经历，突然醒悟过来，“昨天晚上你和安象形的谈话是故意说经我听的，就是为了骗我……”



“是异史君骗你，我昨晚跟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直到今天早晨才了解一切，计划都是异史君制定，我还以为会万无一失，没想到……”



殷不沉明白了，“乌鸦异史君跟慕行秋一块去了止步邦，安象形异史君留在岛上夺洗剑池水，天哪，老君自己就能组成一支军队了。”



“分魂会削弱异史君的力量，不是迫不得已，他绝不会这么做。”



海浪越来越近，殷不沉心里越来越紧张，可身体还是没有化鱼，“老君何必骗我呢？我对老君忠心耿耿，早说的话，我一定站在老君这边。”



“嘿，你这点本事对异史君毫无用处，不如站在道士那边施放一点障眼法。可惜，杨清音没有上当……海浪是怎么回事？偏偏就这一次改变了规律？”



“我这点本事，问我没用。”殷不沉想起自己曾经跟伪装成黑凰的异史君有过言语交锋，心中惊骇不已，还有一点小小的满足，“老君呢？他是魂妖，就算身体被毁，魂魄仍在，咱们施展不了妖术，他却随时都能寄生在你我身上。”



黑凰又将小岛扫视一遍，“他肯定在等。”



“等什么？”



“等杨清音现身。”



“灵王他们也被巨浪吞没了。”



“笨蛋，刚才的海浪肯定跟杨清音和慕行秋有关，她怎么会被吞没？她一定藏起来了，也在等异史君露出破绽。”



殷不沉理解不了这场斗法，也不是特别关心，指着北方的海面，“这道海浪又跟谁有关？”



黑凰脸色一变，就算是大妖体质，没有妖术辅助，也经不起海浪一遍又一遍的打击。

第六百九十七章 异史君的两个计划



殷不沉没能化鱼，他越是努力，越达不到上次海浪来袭时的平静状态，体内的妖术被禁锢得越严重。



黑凰也变得慌乱了，“快用化鱼术！只要带我游出海浪禁锢就行。”



“你为什么不从海底走过去？”殷不沉喊道，极不习惯这种没有强者指明方向的处境，“其他人呢？杨创是星落道士，应该没事吧。”



“笨蛋，杨创没出现那就是死了，星落道士有什么了不起？这种时候比的不是法术，是体质强弱。”黑凰恼怒地说，虽然往南数里就能脱离禁锢，搁在平时只是极短的一段距离，对现在的她的来说却是不可逾越的鸿沟，刚才她只在海下走了不到半里路，就已经疲惫不堪。



“别再叫我笨蛋，我能活到现在，就已经证明……”



巨浪临近了，没有停下的迹象，殷不沉仍然没有化鱼，但他用行动证明了自己并非笨蛋，也有灵机一闪的时候。



殷不沉一跃而至，死死抱住黑凰的腰，既然小岛上只有他们两个还活着，既然黑凰是体质强健的大妖，曾经在巨浪的袭击中活下来，那她就有资格当他的靠山。



在殷不沉看来，这是对黑凰的赞美。



巨浪又一次吞没小岛，海水如铁锤一般狠狠砸来，殷不沉全身力气都用在双臂上，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做好了死也不松手的准备。



他以为会随波逐浪一阵子，然后再从海底走上鸟来，结果却出乎意料，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明显地感觉到，黑凰站在原地没动，像是长在礁石上。



不愧是真正的大妖，殷不沉暗自赞道，抱得更紧了，心中做出决定，在有更强者出现之前，黑凰就是他的主妖，骂几声“笨蛋”有什么了不起？就算打几下也没问题。



海水消退，轰鸣止息，殷不沉小心地睁开双眼，发现他和黑凰仍然站在小岛上，全身虽然再次湿透，却没有任何损伤。



“哈，黑凰，想不到你这么厉害！真是……我得道歉，从前我一直小瞧你了，想想也是，你可是有资格称王的大妖……”殷不沉的吹捧之辞顺嘴就来，围着黑凰转圈，将她身上沾的水草轻轻摘下来。



黑凰突然伸手握住殷不沉的手腕，冷冷地看着他。



殷不沉觉得黑凰的手比铁箍还要坚硬，身子立刻矮下去一截，谄笑道：“对不起对不起，瞧我的蠢样，居然忘了你是天下无双的最美女妖，我居然……我有罪，我混蛋，我还是笨蛋……”



黑凰开口了，却不是女妖的声音，“杨清音呢？”



殷不沉惊得差点跳起来，“安象形！不对，老君？”



“黑凰”没有回答，神情严肃而警惕，与女妖的样子截然不同。



殷不沉半蹲着，抬头观察女妖的面容，伸出另一只手想要触碰一下，马上又缩了回来，“您真是……老君，为什么我感觉不到呢？”



“水晶眼是我造出的，当然随我的心意，我不控制它们，你自然感觉不到。”



女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殷不沉立刻全身发软，不由自主跪下去，两只眼睛又变得泪水朦胧了，“老君，您真是老君，恭喜老君又收得新魂，我当时不知道这是老君的计划，要不然给我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



“将杨创介绍给杨清音，那本来就是我让你做的事情。奇怪，慕行秋怎么会怀疑到我？到底哪里露出了破绽？”



安象形已经成为众魂之一，声音虽然还是从前的声音，所谓的“我”却已不再是安象形，而是异史君。



“黑凰呢？”殷不沉小声问，异史君已经收回对水晶眼的控制，他虽然还是害怕，却是比较正常的害怕。



“我们共用一具身体，她本事太弱，只好由我来操控身体。”异史君的目光缓缓扫视，右手仍然牢牢抓住殷不沉的手腕，“分身无力施法，你的身体太弱，我只好借住在黑凰体内，杨创的身体更好一些，可道士的身体不好夺，他能被我说服，却不会……”



异史君闭嘴，目光紧盯着数十步以外的一处浅滩。



小岛微呈弧形，浅滩就在弧内正中间，朝南，离原来搭帐篷的地方不远。



“杨创……死了吗？”殷不沉怯怯地问，一旦水晶眼不受操控，他发现自己对异史君也不是特别敬畏忠诚，跟害怕其他强者没有太大区别。他不敢继续想下去，怕被异史君发现，结果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甚至生出一股冲动，想冲着异史君的耳朵大叫一声。



“我没感觉到他的存在，那就是死了。”异史君冷淡地说，移开目光，继续扫视。



殷不沉终究没敢叫出声，而是指着北方的天边，“巨浪又要来了，老君既然能施展妖术，是不是可以……”



“逃走吗？除非拿到洗剑池水、杀死杨清音，我绝不会离开。”



殷不沉觉得自己的手腕快要断了，颤声道：“老君曾经有许多机会夺走洗剑池水，为何非要等到现在？而且灵王……灵王也没有得罪过您吧。”



“会自己动脑子的妖仆果然要不得。”异史君语气越发冰冷，“我为异史君带来新记忆，这段新记忆讲述了洗剑池水的种种妙用，包括如何熄灭远荒半岛的火。所以我决定两种方法都试一下，于是分裂魂魄，一魂夺水，一魂按原计划去止步邦，利用慕行秋开凿火路。我要杀死杨清音，因为她是道士，这就是她的罪。”



殷不沉侍奉异史君多年，早已习惯他变化莫测的性格，可是对异史君众魂之间的关系一直没有弄明白，只能嗯嗯地应对。



从在拓山杀死同伴并失去道士形体的那一刻起，安象形就开始憎恨道士，并且将这种憎恨带给了异史君。



“杨清音，我知道你就在岛上，躲在慕行秋给你留下的禁制里。”异史君抬高声音，“禁制能挡住几次海浪冲击？你不可能一直躲下去，交出洗剑池水，我给你一个痛快，你不是宁愿保留跟慕行秋的情劫吗？正好当一对……”



“老君快看，那是……”殷不沉指着岸边。



老君魔掌被海水冲上了小岛。



在禁锢之内，异史君的实力也大受影响，但他的妖术极多，总有几样能用上，伸手召来魔掌，仔细打量。



“我造出许多妖丹与宝物，到处散布，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控制拥有这些东西的人类与妖族，可是慕行秋连这也看破了，他到底……难道是舍身王透露了什么秘密？不可能，他只是一只愚蠢的半妖老王，能知道什么？”



“我愿意被老君控制。”殷不沉讨好地说，两只眼睛眨个不停。



异史君结束自言自语，再次抬高声音对看不见的杨清音说：“你想知道慕行秋的下场吗？他本来不是我的目标，我要的是左流英那样的注神道士，可是太难了，我花了许多年也没有取得进展。”



“我终于等到了左流英退出道统，可他还是那么棘手，我反而成为他的囚徒，然后他又吐丹了，真是……世事无常，拥有几千年记忆的我也有预料不到的事情，没了注神道士左流英，却来了一个念心科弟子慕行秋。”



“慕行秋比较好骗，但他太弱，可是谁能想到他会这么快又变强，竟然能与注神道士较量一下呢？这是奇迹，不是他的奇迹，是我的奇迹，我找了这么久，终于得到一名勉强合格的道士。”



“我原计划用太阴之火推开远荒祖火，慕行秋的身体就是火源！为了保住这些记忆，我花了不少心思。杨清音，你了解太阴之火，想象一下，用一名强大道士的血液作为火源，加上我多年来积攒的宝物，这团太阴之火会有多么强大！比不上万第山，可是足够我用了。”



“我要感谢你，你在冰城用太阴之火挡住了潜龙之火，证明我的计划切实可行。一切即将结束，道统也好，魔族也罢，都将接受应得的惩罚。慕行秋已经去了止步邦，你不想去提醒他吗？凭着洗剑池水，没准你也能穿越巨浪。”



“或者我还能给你更好的条件，我可以带你去止步邦，用洗剑池水熄灭远荒祖火，这样的话慕行秋就不用献祭了。或许，我还会饶你们一命，我是众魂之妖，当我与其他魂魄融为一体时，对道士的恨意大概不会像现在这么强烈。”



巨浪涌来了，间隔似乎更短了一些，殷不沉吓得跪在地上，手腕却仍然被异史君掌握着。



“出来吧，杨清音，慕行秋猜到了一点点真相，那又能怎样？除我以外的其它魂魄，早已提前赶到止步邦，在那里与本魂结合，你知道什么是本魂吗？拥有本魂的我将恢复全部实力，就算是注神境界的左流英也不是我的对手，慕行秋更不是！弱者就是弱者，知道再多真相也还是弱者，你们只能接受事实，永远无力反抗！”



砰的一声，小岛中部的浅滩处发出一声巨响，那里不再一无所有，岸边站着一群人，洪福天、欧阳槊、倒在地上的刘鼎，还有满面怒容的杨清音和站在她肩上同样愤怒的秃子。



异史君微微一笑，他知道这只是显现，禁制还在那里，必须打破之后才能收拾里面的人。



殷不沉的两只眼珠飞出眼眶，紧接着他的全身骨肉血筋都在收缩，他明白了，异史君一直没有控制他，是要用他当祭品施展妖术，意志清醒的妖献祭效果更好。



“放开我！”殷不沉痛苦地大叫，意志清醒的妖也不愿就这么死去，张嘴咬向异史君的小腿。



又一道巨浪奔涌而至，更高更厚。

第六百九十八章 蛟龙后裔



殷不沉五岁的时候遭受过一次打击，令他终生难忘，并且从那时起对化龙充满了恐惧。



真正的铁蛟后裔出生的时候是人形，三天之内必然自动化龙，从此一多半时间都以龙形生活在海里，他们也能在天空翱翔，只是更喜欢海水。



在蛟王殷胜千和一群铁蛟的热切目光下，尚是婴儿的殷不沉变成了一条鱼，一条大鱼，在海里欢快地游来游去，时不时用尾巴拍打水面，全然没注意到父亲的脸色越来越青。



殷不沉的母亲并非铁蛟，可蛟王还是大失所望，他原以为儿子会继承自己的血统而不是母亲的，因为这个原因，他同时讨厌母子俩，很少再来见他们。



总体来说，五岁之前的殷不沉还是快乐的，他知道自己不受宠爱，但是很少见到父亲，感受并不深刻。他以鱼形跟着族内的铁蛟四处游荡，探索海底的秘密，惊吓成群的鱼虾，享受着强者身边的余威。



五岁那年的一天，殷不沉在海湾里与数条铁蛟游玩，四周围着一群不同族类的海妖，他们羡慕不已地旁观，不敢靠近一步。



鱼形的殷不沉频繁地跃出水面，一次比一次高，嘴里发出怪声嘲笑那些观众，将铁蛟的威风全部收归己有。



他的父亲，铁蛟之王殷胜千正好路过，在空中目睹了这一幕，在他眼里，自己的儿子正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乖露丑，僭越铁蛟一族的尊严与名声。



巨大的铁蛟之王从天而降，重重砸在海湾里，惊得旁观众妖四散奔逃，蛟王用双角将得意洋洋的鱼王子抛向天空，像是玩弄一枚小小的石子，然后冲他怒吼、咆哮，指责他不是蛟龙却给本族丢脸。



殷不沉已经不记得父亲具体骂过什么了，只记得自己一次又一次被甩上天空，仓皇无助，惊恐万分，为了证明自己也属于铁蛟部族，他按照从母亲那里学来的法门，努力想要变成蛟龙形态，他曾经成功过，这一次却怎么也做不到，反而变得怪模怪样，非鱼、非人、非龙。



殷不沉差点死在父亲的暴怒之下，最后，蛟王厌倦地带着所有蛟龙离开了，殷不沉飘在海面上，伤痕累累，身边的海水被鲜血染红，没有了同伴、欢呼与威风，只有奇怪的嘀咕声。



直到天黑的时候，殷不沉才被闻讯赶来的母亲带走，拣回一条小命，在那之后，他极少再变成自由自在的鱼形，拼命学习化龙术，可是一听说父亲要来，哪怕只是听到蛟王两个字，也会令本来就不牢固的妖术失效。



十岁之后，殷不沉绝大多数时候只保持人形了，铁脊蛟龙成了他吹嘘的资本，而不是内心的骄傲，活下去，就是他唯一的信念。



殷不沉果然活了下来，他那骄傲的父亲却带着绝大多数铁蛟死在一场无意义的战斗中。



因此，当异史君要用他献祭的时候，殷不沉感到恐惧，还感到愤怒，他早已一无所有，仅剩这卑微的生命，绝不愿交出去。



水晶眼没了，眼前一片漆黑，手腕剧痛，好像已经断了，殷不沉全不在意，拼尽全力紧紧咬住异史君的小腿，好像这样一来就能留住生命。



异史君甚至没看半妖一眼，这根本不是他的身体，他能感受到疼痛，却一点也不在意。



“妖丹为柴，妖血为焰，唯此烈火，焚天烧地。”异史君嘴里念诵咒语，两枚水晶眼合在一起燃成了一团翠绿色的火焰。此地的法术禁锢太强大，他必须施展更强大的妖术才能突破束缚。



杨清音此前能施展妖术类的太阴之火，是因为有老君魔掌以及藏在里面的水晶眼妖丹，现在的她只剩下道统法术可用，即使得到洗剑池水的增强，也只能勉强突破法术禁锢，远远不是异史君的对手。



她和身边几人最大的依靠还是慕行秋留下的禁制，那是一处强大的幻境，能够阻挡巨浪的多次冲击。



慕行秋了解异史君单只魂魄的力量，相信经过巨浪的五六次冲击之后，异史君会先崩溃。杨清音只需等待就可获胜，可她被激怒了，去除了禁制的隐形效果，相当于自毁一道防线。



第三道巨浪来了，前所未有地猛烈，它好像也有感觉，对自己未能彻底消灭岛上的人类与妖族而恼火万分。



小岛瞬间就被淹没，暗流汹涌，四周一片黑暗，异史君发出的焚天妖火没有熄灭，也没有被冲走，反而更加旺盛。



杨清音等人站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同样不受影响，可罩子已不像头两次那么坚固，表面接连划过十几道闪电，每道闪电都意味着禁制里的一条法术被巨浪击溃。



异史君在等，虽然巨浪也在削弱他的力量，可对方弱得更快，巨浪一散，他就可以放出焚天妖火，以殷不沉献祭，从而一举击散慕行秋的禁制。到时候，杨清音就是他囊中之物。



巨浪持续的时间稍微长了一些，杨清音等人周围的护罩开始出现更多闪电，爆裂声不绝于耳，绿色的妖火也在摇摆不定，已有不支之意。



海水终于开始消退，阳光再次回到小岛上。



杨清音做好了准备，要用洗剑池水拼死一战，异史君越来越弱，她不觉得自己毫无胜算。



异史君也做好了准备，相信即使是衰弱的自己也能轻松击败一名餐霞境界的女道士，顺利夺下牙山至宝。



海水降到脖子以下时，异史君决定出手了，这次蓄势已久的进攻却被一件小小的意外打断了。



小腿上传来的疼痛太严重了，寄居于此身之内的异史君也不能等闲视之，低头看去，诧异地发现脚边的海水里居然盘踞着一条数尺长的蛟龙，而自己手里正握着一条龙臂。



龙族是罕见的异兽、灵兽，各类当中蛟龙相对多一些，个头也最小，可是小到只有几尺长，还是出人意料。



异史君冷笑一声，“我尝过你的眼珠，没错，你是铁蛟后裔，血肉里藏着祖先的印记，可你是一个不成器的后裔，连化龙都这么不成样子。嗯，以铁蛟形态献祭，效果会更好一些。”



蛟龙却不这么想，他很小，也很弱，可他毕竟是龙，嘴巴比人形时有力百倍。



异史君还没来得及献祭，就发出一声尖厉的惨叫，黑凰的一条小腿被活生生咬断了。



异史君暂时占据了这具身体，能利用它施展妖术，自然也要承受它的一切感觉，他可以不在意，但是不能让感觉减轻。



他用一条腿站立着，将手中的蛟龙甩出水面，原本他只需要妖血，现在却要将殷不沉整个扔给焚天妖火。



这时海水已经降到胸部以下，对面的杨清音严阵以待，她是防守一方，不急于出招。



蛟龙的身体像鞭子一样被甩出海面，只差不到两尺就会被焚天妖火点燃，异史君却不动了。



“怎么回事……我的腿，我的腿！”黑凰发出了自己的声音，这是她的肉身，强烈的疼痛终于让她压过异史君的魂魄，重新夺回控制权。



黑凰松开蛟龙，坐在海水里，抓回即将被冲走的断腿，试图用妖术将它补回去，却忘了自己在这座岛根本不能施展妖术。



蛟龙没有眼睛，却准确地扑向焚天妖火，那是他的双眼，他能感受到它们的存在，可是刚一接近妖火就感到不可忍受的剧痛，低吼一声，跌到地面，恢复了人形。



小岛露出水面，两只受伤的妖不停哀叫。



半空中的焚天妖火没了妖力来源，逐渐减弱，直至于无。



杨清音有点同情这两只妖，尤其是殷不沉，他虽然从来不是忠诚者，但也没有像黑凰一样故意背叛。



“听着，小岛被慕行秋用幻术移到巨浪袭击的范围之内，我现在就结束幻术，小岛将回重返原位，你们又能施法了。”杨清音大声说，“殷不沉，别要水晶眼了，待会想办法给你弄一双眼睛。黑凰，不要让异史君再控制你，我要用法器将他的魂魄囚禁。”



“是，我不会再让身体交给异史君。”黑凰颤声道，捧着自己的断腿，几乎要晕过去。



杨清音召出七件法器，最重要的是一柄玉斧，她不会灯烛科法术，玉斧已经被慕行秋施过法术，三天之内都有束魂的效果。



慕行秋本人还没有这么大的本事，用新学的幻术移动小岛，以及向玉斧里灌注法术，都必须借助洗剑池水。



杨清音轻轻地擦了一下右手里的水珠，慕行秋留的幻术，此时受她控制。层层幻境消失了，小岛上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可人类与妖族重新感觉到力量在体内流动。



黑凰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急忙集中精力，她真的不想再让出身体了。



杨清音身边的玉斧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它在吸魂，异史君的魂魄都已超过七日之期，算不上真正的生魂，吸魂并不违背灯烛科戒律。



“啊，真是了不起的幻术。”无论黑凰愿意与否，她嘴里吐出的又是异史君的声音，“居然能在不知不觉间移动岛屿，令我眼界大开……”



“巨浪是道统的法术吧？”洪福天突然开口，打断了异史君的声音。



几双目光都跟洪福天一样向北方海域望去，海浪又来了，比哪一次都要早都要快，规模却小了许多，只有三四丈高，浪头站着五名道士。



杨清音看到了自己的母亲。

第六百九十九章 浪头上的道士



杨清音看到的是母亲，殷不沉什么也没看见，洪福天和欧阳槊看到的是五名道士，异史君看到的则是杨创。



杨创也站在浪头上，位置靠边，与其他四名道士的距离更远一些。



“安象形，是你吗？”海浪停在数十步之外，浪花翻涌，五人纹丝不动，杨创第一个开口。



异史君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真遗憾，我不能陪你再走下去了。”杨创继续道，不喜欢拿主意的他，再也忍受不了前途未卜的生活了，“我决定回星山，我想过了，大厦将倾，咱们只是梁木之间蹿来蹿去的猫狗，没能力撑起千疮百孔的屋顶，除了回归道统，这世上其实并不存在其它道路。安道友……如果你没有杀死郭东游的话，我会劝你迷途知返，现在，我只能对你说好自为之。”



异史君冷笑，他拥有安象形的大部分记忆，对这个名字却已没有半分感情，“这么说，几位是替道统执行戒律，准备捉拿我归案的？”



其他四名道士都不开口，仍由杨创代答：“不是，安象形已经死了，现在的你是异史君的众魂之一，只是承载着安象形的记忆，我刚才的那些话就是说给那些记忆的。现在我要告诉你，异史君，你的计划不会成功，道统放任你多年，今天该是结束一切的时候了。”



异史君大笑，“杨创，你真的不适合说这种话，是谁把这些东西塞到你嘴里的？让我看看，召山沈斜照，你是个老实人，不会说这样的大话。庞山申纯素，你是来找女儿的，也不会说这种话——听说你将安象形当初对你女儿的预言很当回事，终于要等到成果了。”



杨清音没看母亲，专心拘束异史君的魂魄，玉斧里虽然有慕行秋的法术，仍需要她以法力维持，她觉得快要成功了，黑凰体内的寄居之魂明显发生了动摇。



异史君却像是毫无感觉，没有人打断，他就继续往下说：“牙山申同寿，你是为洗剑池而来，嘿，你们放任两名小道士带着洗剑池水到处乱闯，真是令人意外，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申同寿是名相貌清癯的老年道士，脸上带着牙山道士普遍都有的文雅微笑，对异史君的话弃耳不闻，目光的确在盯着杨清音手里的水珠。



“望山杨安愚，啊……道统里太多姓杨、姓申的道士了，你是望山戒律科首座，注神境界，看到你我没什么可说的了，要杀要剐，随你的便，我是众魂之妖，少一魂无所谓。不过你让杨创说‘我的计划不会成功’是什么意思？你知道远荒祖火里都有什么？你知道慕行秋的念心幻术和体质早已今非昔比了吗？”



杨安愚看上去才三十来岁，其实是这里年纪最大的道士，比将近九百岁的安象形还要老，他不太爱说话，所以才让杨创代为传言，既然异史君点到自己的名字，他的回答是额头上射出的一束光。



在道士眼里，这束光是白色的，细如小指，刚一射出就到了黑凰的脑门，里面的异史君大叫一声，再无声息。



黑凰软软地倒在地上，旁边的殷不沉惊恐地向后退却，他什么也看不到，却能感觉到不远处的死亡气息。



杨清音身前的玉斧啪的一声裂为两半，同时坠落，它在吸入了异史君魂魄的同时也失去了魂魄，杨安愚一招两用，击破了魂魄的全部妖力，也击破了玉斧，异史君的这只魂魄将逐渐消散在空气中。



杨创轻轻叹息一声，虽然那只是安象形的一段记忆，魂魄已被异史君吞掉，他还是有一点感伤，“没有根本隐遁之法和道士之心的道士，就是这么可怜，甚至敌不过一只魂妖的力量。我要回星山了，听说那里会有一战，希望我还能赶上。再见，诸位道友，道火不熄。”



杨创在海浪中消失了。



召山道士沈斜照第二个消失，他是来见证安象形最后下场的，如今事情已了，没必要留下，他也说了一句“道火不熄”。



牙山道士申同寿飞到杨清音面前，微笑着向她伸出手，“该是物归原主的时候了。”



秃子发出威胁的低吼，杨清音对洗剑池水却没有留恋，放在申同寿的手心里，鸡蛋大小的珠子眨眼间变成一滴水，随后又消失了。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现在才要回洗剑池水吗？”杨清音平静地问，她知道自己留不住牙山至宝。



申同寿转身看了一眼望山注神道士杨安愚，得到默许之后才说：“洗剑池水本来是留给望山魔道士的，在群妖之地，只有他们能夺走池水。可是再完美的计划也有意想不到的变化，慕行秋居然保住了池水，还差点将它带到止步邦。不过现在没事了，道统对魔道士另有计划，池水当然不能流落在外。就是这样，我解释得清楚吗？”



杨清音点点头，没有追问洗剑池水落入魔道士手里会怎样，那已经不重要了。



申同寿飞回浪头之上，向两名道士点头致意，说出“道火不熄”之后也消失了。



杨母来到女儿面前，落在地上，母女对视片刻，最后是杨清音先开口，“我已经接受再灭之法，如果您是来要内丹的，我现在就交出来。您是我的母亲，最知道我的脾气。”



杨母目光扫了一下，洪福天和欧阳槊抬起昏迷的刘鼎，走到小岛边缘等候，秃子不动，仍然停在杨清音肩上。



“去吧，秃子，我没事。”杨清音说。



“有什么事，给我眼色就行。”秃子小声说，警惕地看了杨母一眼，飞到洪福天师徒身边。



杨母召出一截蜡烛，阻止声音外泄，她才只是吞烟境界，不能像慕行秋那样随手制造幻境，“你是我唯一的女儿，因为你，我几乎放弃了修行。”



“嗯。”杨清音对父亲印象不深，虽然同在庞山，父亲一直专心修行，对亲情不是很看重，母亲申纯素却不一样，她成功地斩断道缘度过情劫，却在女儿降生之后母性大发，耽搁了修行，没能达到星落境界。



但道士的母女感情与普通凡人不同，申纯素对女儿的想法跟杨宝贞差不多，希望子女能够延续自己的修行，获得更高的境界。



杨清音很快就让母亲失望了，她从小淘气，聪明才智没有完全用在修行上，虽然顺利凝丹，修行进展也不算慢，却远远称不上奇才。



申纯素没有继续生育，而是将希望寄托在更下一代身上，当杨清音出生时，得到不少道士的赞许与预言，内容都跟安象形说过的差不多：这名女婴有可能孕育出修行奇才。



“现在是跟我回庞山的时候了。”杨母说，眼睛里充满了爱怜与期望，不像是一名道士。



“我说过……”



“不是为你自己。”



“嗯？”



“预言就要实现了。”



“什么？”杨清音觉得母亲有点疯癫。



“你身上的预言，牙山申家本想得到这个预言，我也希望如此，可是你不同意，我们没有勉强，因为咱们都是道士。”



杨清音神情冰冷，她清楚记得母亲的次次哀求与劝解，她对母亲的大部分感情就是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消耗掉的，若不是庞山老祖峰遇难，她相信母亲与牙山申家绝不会这么容易放弃。



“现在，你自己实现了预言。”杨母指着女儿的腹部，目光更显激动。



“你到底在说什么？”杨清音心中感到不安。



“你会生下我期待已久的孩子，姓杨、姓申都行，我只希望不要姓慕，那是一个普通的姓氏……”



“胡说……”杨清音又羞又怒，远处的秃子听不到声音，但是能看到她的样子，立刻飞过来，半途中发现杨清音没有冲他使眼色，这才停下。



“我知道，这只是昨天晚上的事情，一切尚未可料，但是有预言在，所以……跟我回庞山吧，你也要当母亲了，这个世界风雨飘摇，只有道统是安全的。你的孩子生逢其时，没准有朝一日会成为道统的救星……”



“别再说了！”杨清音厉声道，一招手，秃子飞到她身边，“我不回庞山。”



杨母的眼神有些失落，还有些迷惑，于是扭头看了一眼浪头上的杨安愚。



望山戒律科首座在除掉异史君的一只魂魄时一字不发，这时开口了，声音有些生涩，似乎已经好久没有说过话了，“从前没有勉强，现在也不可勉强。”



杨母叹息一声，“好吧，道统一时不会退隐，你还有时间考虑，我会一直在庞山等你回来。现在你要去哪？”



“止步邦。”杨清音生硬地吐出三个字。



“你进不去了，止步邦已经被封死。”申纯素又看了一眼杨安愚，继续道：“道统知道远荒祖火快要烧不下去了，所以设置了第二道禁制，更加强大，等到道统退隐的时候才会自动消失。”



“可是小秋哥进去了……”秃子惊讶地说。



接下来说话的又是杨安愚，“道统需要有人去灭掉远荒祖火，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但是不会再有任何人出来了，即使禁制自动失效，走出止步邦的也不会是人类或妖族。”



杨安愚没有解释计划是什么，杨母对道统的计划则所知甚少，也不关心，全部心思都在女儿身上。



杨清音反而恢复了平静，没错，道统总有计划，这是必然的，慕行秋猜不到具体情况，但是早有准备，她也不应该感到意外。



她向两边扫了一眼，散修洪福天和欧阳槊正看着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两人脚边躺着符箓师刘鼎，另一边，断了一条腿的黑凰也躺在地上，生死不知，人形的殷不沉蜷成一团，屏息不动。



除了秃子，杨清音身边没有真正值得信赖的帮手，远隔千山万水的左流英、小青桃等人和那些妖族更是指望不上。



想明白这一点，杨清音反而更平静了，她弯曲肘部，右手捏出道火诀，竖起的三根手指冲天，这是道士们发誓的姿势，极少有人使用。



“道火不熄，母亲，即使此岛沉陷，即使天崩地坏，我也将在这里等候下去，直到他出来。母亲，世上是有奇迹的。”

第七百章 旋转的王座



天下称王者成百上千，拥有王座的却没有几个，王座能够代代相传且从未遭到破坏的，这世上只有一个。



那些雨后春笋般的妖王根本不了解王座的重要性，人类皇朝、诸侯国以及半妖之国倒是造就了不少巍峨的宫殿与奢华的王座，却无力保住它们，顶多两万年，通常时间更短，宫殿与王座就会被新帝王毁掉，有时候更惨，朝代的名称还没有改变，就有那些心血来潮的帝王非要推陈出新，可是新王座从来没能延长他们的统治。



止步邦的王座亘古不变，历经十三万多年的沧桑，仍然保留着当初的简朴与高贵，木料不增一分不减一分，只有漆面会定时更新。



第四百三十四代火树王每天坐在这张木头椅子上时，都要为它的悠久历史骄傲一会，然后才处理政务，三百多年来从未懈怠，更没有过厌倦，反而一天比一天激动。



这是一场比赛，历任火树王平均在位时间三百年左右，他刚刚超过这个数字，有资格挑战那些寿命长久的前代王者了，五百四十一年，他牢牢记在心里，每天活得小心翼翼，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打破这个纪录。



简朴的木制王座立在一座正方形的石台上，石台的长宽高都是九尺，王座在上面能够随火树王的心意自由转动，从未出现过失误。



宫殿不是很大，阴森寒冷，从来没有漏进过一丝阳光，每天在此办公的大臣们穿着厚厚的袄衣，时不时还要轻轻搓手，好让自己能更稳地握笔。



火树王不仅拥有远超常人的寿命，身体也更强健，他坐在宫殿正中间最高的位置上，穿着全套的火树甲，心脏沉稳地跳动着，略微的寒意对他来说是一种享受。



火树王的职责是监督十余名殿内大臣和他们的助手处理大量公文，必要的时候签字、盖印，同时还要照看四面无瑕冰镜。



宫殿的四面墙上各镶嵌着一面巨大的镜子，高两丈，宽一丈五，平整如冰，毫无瑕疵，没人知道它们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只知道它们不喜欢阳光，这是宫殿必须保持寒冷的最重要原因。



无瑕冰镜能够照见远方的异动，它们就是火树王的眼睛，比眼睛看得更远、更多，而且永不疲倦，王座转动，就是为了方便火树王查看镜中的情况，当他休息的时候，至少有一位大臣在殿内值班，将镜中显现的情况照实记录下来。



北方总是一片灰暗，几天甚至几年都没有清晰的场景出现，关于它的记录总是最短，每当王座转到这一边时，火树王就可以稍微休息一会，想些无关紧要的私事。



西方镜内的景象则从不消失，树、火、种树者、看管者，多年以来，他们已经形成一整套完善而流畅的制度，连反抗与惩罚都变得一成不变，火树王无需干涉，只需冷眼旁观，一到三天之后，在相关的公文上写上“阅”，事情就算结束了。



东方是崇山峻岭，山的另一边就是舍身国，虽然有过改朝换代，半妖的守卫却极少松懈，借助大量不可移动的妖器与道统法器，这一片区域是舍身国最稳固的堡垒。可是再稳固的堡垒也有漏洞，偶尔会有妖族与人类潜逃进来，给止步邦带来一点新鲜血液。因此火树王对这面镜子愿意多看一会。



南方镜关注的场景一直是海洋，无边无际，变幻莫测，这一刻风平浪静，等到王座再次转过来时，可能就变成了惊涛骇浪。



这是火树王最喜欢观看的方向，那些勇敢的冒险者，以及龙宾会的使者队伍，都是从这里进入止步邦的。



火树王好客，所有来者，无论是贵是贱、是人是妖，他都要亲自接见，抚慰一番，打听外面的情况，比对本地生长的臣民还要热情。但热情是一次性的，那些冒险者一旦进入止步邦就不能离开，从此成为火树王治下的臣民，再也得不到这种礼遇。



只有龙宾会使者进入止步邦之后还能自由离开，每隔半年，符箓师们会送来大量物资，都是止步邦所不能生产的东西，对这些人火树王也很热情，每次还要交给他们一张清单，上面以止步邦全体臣民的名义索要一些“必需之物”，可能是一套精美的瓷器，也可能是据说皇京正流行的衣饰。



偶尔，符箓师们还会送来一批新的种树者，对他们要加以严格训练，消除常有的思乡与侥幸之心，然后送到西边。



火树王此时正面朝南方镜，大臣们的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火树王的心中泛起一阵焦躁，符箓师们已经逾期两个月没来止步邦了，这是极为罕见的事情，更让火树王恼火的是，他许诺送给王后的一匹新样五彩缎，就这样被耽误了。



南方镜里的海洋突然晃动了一下，这种情形东方镜也发生过，不是很频繁，但是都被如实记载下来，符箓师们说可能有强大的妖族或是散修混进了止步邦，为此进行过数次全国大搜，却从来没有发现过蛛丝马迹。



火树王则有一个简单的解释：无瑕冰镜存在的时间太久了，也有不准确的时候，用不着大惊小怪。



可这一次的晃动却有点不同寻常，没有马上停止，而是继续晃下去，好像连南方镜都跟着动了起来。



火树王挺直了身子，大殿内正在审批公文的大臣和他们的助手也都察觉到异常，一个接一个停下手头的工作，转身望着南方镜，无不满脸惊诧。



“或许是龙宾会的使者团终于到了，他们带来的东西太多，所以引发了晃动。”一名刚取得驻殿资格不到一年的大臣讨好地说，他猜到了火树王这些天来闷闷不乐的原因。



“最好如此。”火树王的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从地底深处发出的龙吟，极简单的一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也会显出十足的威严。



他的目光一扫，大臣们又都埋头苦干，身边年轻的助手们则时不时偷瞄一眼南方镜，对持续不断的摇晃越来越感到惊奇。



火树王也很惊奇，但他不会轻易表露出来，坐在一张存在了十三万多年的王座上，必须得具有与之相称的稳重，这是他得以继位的最重要原因之一。



大概半刻钟之后，摇晃终于停止，南方海域上掀起前所未有的巨浪，冲向陆地，似乎就要破境而出。



火树王脸色微变，不过还好，巨浪迅速减弱，对王宫和海岸没有丝毫威胁。



“最好是符箓师。”火树王心想，这回对使团得表现出一点严厉态度，绝不能允许延迟事件再度发生，止步邦在为整个世界做出牺牲与贡献，所有人类与妖族都从中受益，而止步邦的需求不过是那么一点点，火树王有资格索要更多，但他严守规矩，从不贪得无厌，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龙宾会才会懈怠。



无瑕冰镜只传递景象，不传递声音，可是当南方镜里发生变化时，所有目光还是不约而同转了过去，好像都接到了提醒似的。



火树王的屁股差点从王座上抬起来，直到最后一刻才忍住。



巨浪刚刚消失，海面上出现了两名奇怪的来者，一名看上去像是人类，身上却穿着妖族常见的皮甲，另一名则是巨人，全身都穿着黑色的盔甲。



“那是兽妖吗？这可罕见。”一位大臣问。



“兽妖也没有这么高大，那是……那是一尊雕像。”另一位大臣终于认出来。



众多目光于是又都集中在矮小的来者身上。



“要将他带来面见陛下吗？”负责接待来宾的大臣向王座上的火树王询问，虽然每次都是如此，该问还是得问。



火树王犹豫了一会，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喜欢这位意外的闯入者和那尊古怪的雕像，或许是因为失望，没见到期盼中的符箓师，只好将怨气送给不合时宜的来者。火树王觉得这并不公平，于是点点头，允许大臣前去召见来者。



南方镜恢复了平静，来者和雕像已经飞到陆地上空，不在镜子照射的范围内了。



火树王继续履行职责，缓缓地转圈，转到北方镜时他想，如果这位来者能向他解释符箓师迟迟未到的原因，就可以得到奖赏，如果不能，就派到偏远地区当守卫。



转到西方镜时，火树王发现一名大臣正在下方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于是停止转动，轻轻点下头，允许大臣开口。



“陛下，这位来者的飞行速度好像特别快。”



“嗯。”火树王想起来了，来者在镜中消失得的确非常快，但他还没有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虽然穿着妖甲，头上的发式好像是……好像是传说中的道士。”大臣说到最后两个字时，神情惶恐不安，其他大臣又一次停下手中的笔，齐齐看着他。



“道士？可他没有簪子。”火树王从来没见过真正的道士，但见过不少图像，蓝色道袍和长簪子比发髻更能代表道士。



“可他飞得这么快，符箓师、散修和妖术师似乎都做不到。”



火树王沉吟不语，他不得不考虑一下，如果真有一名道士进入止步邦，那将意味着什么。



“道士是不准进入止步邦的。”另一名大臣颤声道，嘴里呼出团团白汽，“除非……除非远荒祖火快要熄灭了。”



是有这样一条预言，预言还有更多内容，包括火熄之后止步邦的灭亡……火树王不相信这种倒霉事会发生在自己的时代，因此他决定不承认来者是道士。



刚离开不久的迎宾大臣从偏门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陛、陛下，来者自称慕行秋，曾经是庞山道士。”



火树王愣住了，既惊诧于来者的速度之快，又对“曾经是庞山道士”这句话迷惑不解，清晰的预言一下子变得晦暗难解了。

第七百零一章 来者止步



异史君一进入止步邦就隐去老者的形体，魂魄跳进茫茫海水之中，先是变成一条鱼，到岸之后又化为一只乌鸦，他早就知道无瑕冰镜的存在，能够轻易躲过监视。



慕行秋穿越海浪之后，只听到海水中传来的一段留言：别泄露我的行踪，我在远荒半岛等你。



止步邦位于大陆最西边的一段海岸上，再往西二三十里，隔海相望的就是远荒半岛——它本来与大陆相连，很早以前通道被法术毁掉，半岛成为纯粹的岛，名字却没有改变。



慕行秋飞在空中，看到了那片燃烧了十几万年的远荒祖火。



岛很大，几乎跟对面的止步邦面积相等，火焰覆盖了十之七八，势头却不是特别猛烈，看上去就是普通的野火，慕行秋的天目看不出法术的痕迹。



岛的边缘地区种了一圈树，将火焰包围其中，树林共有三层，内里一层接近黑色，中间是褐色，外面一排才是绿色。那就是阻挡远荒祖火的遗木了，同样的平淡无奇，最高的也不过一丈有余、碗口粗细，像是还没有长大的树苗，在那里它们大概也没有机会长大。



慕行秋没有看得太仔细，带着魔像，径直飞向海岸上耸立的宫殿。



陆地上存在明显的法术禁锢，慕行秋入乡随俗，落到地面，沿着一条土路向山上走去，这条路不长，很快就能走到头。



道路两边种着不少花草树木，却没有人家。



慕行秋没走出多远就听到山上传来清晰的叫声，“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我叫慕行秋。”这个名字在止步邦以外颇有些名气，在这里却没有带来任何影响，他又加上一句，“曾经是庞山道士。”



“你、你说你是道士？”山上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惊慌不安。



慕行秋抬头望去，因为角度问度，看不到说话者在哪里，“曾经是，我已经退出道统，现在就是普通人，我带来一些重要的消息，请为我引见止步邦的君王。”



“道士，怎么会是道士……”山上的人越发惶恐，连声音也消失了。



慕行秋继续往上走，他听说过道士不准进入止步邦的禁令，没想到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应。



转了一个弯，道路骤然变陡，数十级石阶的尽头就是宫殿的台基。慕行秋站在石阶前，发现一群甲士堵在前面。



说是甲士，他们身上的盔甲却很奇特，全是木片造成，好像就是远荒半岛上的遗木，黑色护住头、心等要害处，褐色包裹身体其他部位，绿色则用作装饰。就连他们手中的刀枪，也是以黑木造成，样式粗糙而古旧，上面没有划痕，似乎很少动用。



“停下，闯入者。”一名黑甲比较多的军官命令道，“火树王陛下还没有召见你。”



慕行秋目光扫视，他对止步邦了解不多，到目前为止得出的印象是，这里地方不大，民众也不多，树木倒是不少，位处极西北，却有几分南方气派。



止步邦的军队规模应该不大，战斗力也不强，起码拦在慕行秋前方的这十几名士兵非常一般，没有兽妖的强壮，身上也没有法术加持，那些可笑的木甲看上去只能起装饰作用。



也难怪如此，外面的世界战争从未停止，却从未涉及到止步邦，十几万年来，这里一直维持着和平，管理种树者也不需要太强的武力。



之前从各个渠道闯入止步邦的亡命之徒呢？他们不可能个个都那么老实，是怎么融入止步邦的？慕行秋心中记下这个疑问。



“你带来的是什么东西？”军官问道，显得非常好奇。



“一尊雕像。”



“它身上披着的也是盔甲吗？”



跟止步邦王宫士兵身上的简陋木甲相比，魔像的盔甲精致得有些过分了，魔像虽然高大，盔甲却一点也不敷衍，完全就是照着它的身形制造的，每一处都很贴合，上面刻画的树枝形图案简单而不粗糙，透着一股神秘。



“银魄甲。”慕行秋说，魔像跟在他身后，双脚离地不到一尺，是他施法带过来的，可是越接近宫殿弥漫四周的法术禁锢越强烈，带动魔像因此越来越困难，他有点明白多年以来的闯入者为何全都老老实实了。



“银魄？整个都是？”军官露出惊讶的表情，与周围的士兵们互相看了一眼，都有点不太相信。



“嗯。”慕行秋见过不少银魄甲，但是给一尊三丈高的魔像定制银魄甲的确是罕见的大手笔，说是价值连城绝不为过。



“如果这真是银魄甲，火树王陛下一定会非常高兴的，他会给你丰厚的奖赏，将你派到最好的地方，没准就在王宫当卫士。”军官的语气缓和不少。



殿内迟迟没有传出命令，军官自作主张，招手让来者带着雕像上来。



止步邦王宫建在一块石面平台上，两边有不少官舍，进进出出的文臣武将不少，中间是一条宽阔的通道，正殿后面似乎还有很大一块区域，慕行秋所站的位置看不到。



魔像很快就吸引了大量关注，越来越多的人类与妖族围上来观看，轻轻触摸银魄甲。



慕行秋站在一边继续观察，止步邦果然没有隔阂，人类与妖族混杂在一起，穿着同样的官服，热切地议论着，他没看见兽妖。这里的语言也很奇特，慕行秋几乎一句也听不懂，但是对他说话时，这些官吏与士兵都能说一口流利的人类语言。



“刚才在山上对我喊话的是谁？”慕行秋问那名军官。



“南镜大臣。”



“他好像不太喜欢道士。”



“呵呵，大概是因为那个预言吧，我们这里从来没见过道士……你和我想象的道士也不太一样。”



“因为我已经退出道统。”慕行秋微笑道，止步邦臣民看上去都比较单纯，对刚到的外来者也没有咄咄逼人，“什么预言能让大臣不喜欢道士？”



“不是不喜欢，是有点害怕，预言说道士进入止步邦，岛上的火就会熄灭，止步邦也会因此毁灭。可谁信呢？大臣们信，我不信，祖火烧了十几万年，来一名道士就能给灭了？说说，你有本事灭火吗？”



慕行秋笑着摇摇头，到目前为止，他的确没有这个本事。



“这就得了，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止步邦。”



“是吗？”



“你从前是道士，现在不是了，肯定是你得罪了道统，来止步邦避难。像你这种人，这里多得是，无非得罪的对象不同。所以说，就算你有本事灭火，你什么为要灭呢？火没了，止步邦就没了，你的避难之所也没了，对不对？”



慕行秋又点点头，“我的确得罪过道统。”



魁梧的魔像和脸上的笑容，令慕行秋很受欢迎，军官将他拉到一边，低声说：“火树王肯定喜欢你的礼物，如果他让你选择去处，别选王宫，以后你会知道，这里既无聊又没油水，去岛上当护树者，到时候你会感谢我的。”



“我现在就谢谢你，问一句，在岛上种树的是什么人？”



“魔奴嘛，从他们身上你能得到不少好处。”军官挤挤眼睛，表示一切心照不宣，无需多说。



慕行秋真想立刻飞往岛上，寻找野林镇亲人的下落，但他忍住了，岛很大，胡乱找人没有效率，如果能得到火树王的帮助，事情会更简单一些。



宫殿里终于有命令传出来，来者进殿，雕像留在外面。



慕行秋在一名小官吏的引领下走向正殿，没动魔像。



围观者渐渐散去，殿前卫兵们觉得魔像挡路，动手要将它搬走时惊讶地发现，雕像根本不是看上去的轻飘飘，重得跟生了根一样，十几名士兵一块用力也动不得分毫。



这是止步邦的臣民第一次见识到道士的与众不同，在这之前，所有闯入者在踏上止步邦的土地之后都会失去特殊的力量，绝无可能孤身运来如此沉重的雕像。



阴冷的宫殿里，大臣与助手们排列成两行，火树王端坐在王座上，背北朝南，等候来者的晋见，决定暂时忘记那个不祥的预言，他已经听说了外面的雕像全身包裹着银魄甲，他想，能带来礼物的道士应该不会带来毁灭。



慕行秋在引路者的示意下止步，宫殿里也是法术禁锢最强大的地方，第八层幻术大概只能发挥出三四层的威力。



慕行秋无意动武，所以他向平台上的火树王躬身致意。



殿内气氛一下子冷淡起来，那只是一次普通的躬身，过于潦草，来者似乎自认为能与火树王平等，这可是极为罕见的事情。



火树王不打算开口了，亲切的抚慰只能送给那些谦卑的求助者，对不懂礼节的鲁莽来客，他显出的只有威严。



“慕行秋，说出你来止步邦的目的，还有你带来的礼物是什么？”一名大臣开口了，辅佐火树王多年，无需任何暗示，他就能猜到陛下的心意，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站出来。



“抱歉，外面的雕像不是礼物，至于目的，我有好几个。”慕行秋说，目光扫过殿内的每一个人类与妖族，“其中一个对陛下来说尤其重要：我要替你除掉几名奸臣。”



殿内哗然，慕行秋却在继续观察，他相信，龙宾会的换魂者在止步邦也不会甘居人下，必然就藏身在权力最集中的宫殿里。

第七百零二章 殿内的换魂者



宫殿内的法术禁锢极为强大，慕行秋勉强能够施展出第四层幻术，但是这已经够了，他现在掌握着丰富的幻术技巧，没法夺取记忆，却足够用来探测殿内君臣的细微情绪。



幻术的第一个目标就是高高在上的火树王，他的情绪很复杂，最占优势的是惊讶与愤怒，他显然没料到来者如此不懂礼貌，可王者的尊严令他极好地掩饰住了心底的情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以应对眼下的情形，他就干脆不开口，用沉默施加高压——这一招通常很好用，止步邦的臣民和那些无力施法的闯入者在这种情况都会跪下求饶。



对慕行秋来说，沉默只是沉默，别无深意，要说证明了什么，那就是火树王并未遭到换魂。



他的目光开始转向两边的大臣和他们的助手。



火树王大惊失色，他根本没有察觉到曾有幻术加身，只看到一名粗鲁蛮横的道士公然蔑视自己的权威，当着他的面东张西望，口口声声要除掉什么“奸臣”。



火树王不愿自贬身份与一名陌生的外来者争吵，他所做的只是让自己的呼吸稍微粗重一点，像是一头正在休息的雄狮在发出第一声警告，表示自己不愿受到干扰但也绝不允许其它动物在此耀武扬威。



大臣们立刻心领神会，尤其是南镜大臣，他掌管南墙的无瑕冰镜与南方事务，要对来者的行为负责，“卫兵！卫兵！带走这个人，把他送进火狱，止步邦不接受……”



数名卫兵从殿外冲进来，大步走向慕行秋，其中就包括那名军官，脸上微显惊讶，不明白这位带来丰厚礼物的道士，怎么会得罪火树王。



慕行秋微微躬身，却没有停止施法，“非常抱歉，我知道我的行为非常不合时宜，但是必须抓紧时间，有一些符箓师混进了止步邦……”



“胡说，符箓师们已经延期两个月没来了，之前的符箓师有来有去，每次都经过清点。”南镜大臣挥手示意卫兵们立刻动手，他可不想因为这件事而失去火树王的信任。



卫兵们冲到慕行秋身边，不忘向火树王行礼，然后才伸手去抓大胆的客人。



慕行秋停住了，张开双臂，任凭卫兵们架住自己的胳膊，站在原处一动不动。他用幻术扫遍了殿内所有目标，十分确任自己正在盯着的对象就是换魂者。



符箓师的换魂比较复杂，远远比不上异史君的来去自如，要花很长时间适应新身体，但也有一个长处，那就是身魂之间的融合最后会非常完美，在这一点上很难找出破绽，慕行秋查看的是那些情绪与身份极不相符的人。



慕行秋并不意外，换魂者进入了一名年轻官吏的体内，此人大概二十三四岁，是一名大臣身边的助手，这是一个低微的职位，但是能留在火树王身边即意味着前途光明。换魂者不急于马上夺权，他们愿意慢慢经营。



一名换魂者死在了舍身国，根据他的记忆，还有六名换魂者躲在止步邦，至于他们在这个偏远小邦有何阴谋，记忆中没有详细内容。



卫兵们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客人却跟外面的雕像一样纹丝不动，他们的脸都红了，不敢指出异常，也不敢向外面的卫兵们求助。



火树王上身倾斜，疑惑地在大臣们脸上扫来扫去，对他们发出无声的责问。



南镜大臣年纪不小，在寒冷的宫殿中待久了，一条腿有些风湿，这时却一个箭步冲过来，用手里的毛笔狠狠戳向慕行秋的胸口，“道士休得狂妄！”



慕行秋感到胸口一痛，低头看了一眼，看出毛笔的材料与墨汁都很特别，附着一些法力，腐蚀了皮甲，对他造成了一点伤害。



慕行秋双臂一震，数名卫兵身不由己地后退，南镜大臣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仍然握着毛笔，一脸茫然。



慕行秋走向那名年轻的小吏，其他人纷纷让开，又不敢躲得太远，全都挡在火树王面前，手里拿着笔砚等物，军官得到暗示，仓皇跑向殿外去叫更多帮手。



“秦昆死了。”慕行秋说。



小吏站在原处没动，也没说话，像是吓呆了，目光中却显示出与年纪不符的成熟与阴冷，正是这一点让他漏了馅，作为一名在圣符皇朝掌权已久的换魂者，他的锋芒是一名止步邦小吏掩饰不住的。



慕行秋查看了所有人，只找到这一个换魂者，还有五个不知下落，可是只要离开宫殿，到法术禁锢弱一点的地方，他就能夺取记忆，查明一切真相。



“高伏威也死了。”慕行秋继续道。



数十名卫兵从南偏门一拥而入，亮出了兵器，都是用黑木制造的刀枪，迅速将客人包围，只等一声令下。



小吏仍不开口，他在负隅顽抗。



慕行秋转身，目光越过众卫兵，对九尺高台上的火树王说：“符箓师来了又走，可是有时候走的只是躯体，请陛下仔细回想一下，最近一两次来止步邦的符箓师是否有人蹊跷得病，走的时候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



火树王微微眯起眼睛，没有他的命令或暗示，卫兵们围而不攻。



南镜大臣哆哆嗦嗦地开口了，“当然有符箓师生病，经常有，在这里他们不能使用符箓，很容易水土不服。”



“我说的病很奇特，你一定会注意到，得此病者不痛不痒、不热不冷，只是一直昏昏沉沉，最关键的是说不出话。”



慕行秋再次盯瞧小吏，换魂者可以直接杀魂夺身，但是更稳妥的做法是与之互换身体，符箓师在新身体里能够逐渐适应，被换魂者却会逐渐萎缩而死亡，这样一来，整个换魂过程更加不着痕迹。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个人很凑巧地也在同一时间生病，不那么严重，只是动作比较迟缓，性格也有一些变化，可能是非常明显的变化。”



南镜大臣哑口无言，因为慕行秋说对了，而那名小吏正是他的助手。



小吏仍不开口，只是目光凶狠地盯着道士，显露出深切至极的仇恨，慕行秋此时还没办法夺取记忆，但是他明白了，这就是曾经在皇京附身在辛幼陶体内的换魂者。



慕行秋不需要更多证据了，他要将小吏拎出宫殿，得到全部记忆之后再向止步邦君臣做解释。



就在这时，高台上的火树王开口，“你刚才说有一些符箓师混进了止步邦，是几个？”



大臣们都吃了一惊，因为陛下的声音居然不是特别恼怒，卫兵垂下手里的兵器，预感到事情会有变化。



“应该是六个。”慕行秋又一次转向火树王，“他们能够与其他人互换魂魄，从而占据新身体，用这种方法延长生命，并夺取权势。”



“一名小吏能有多大权势？”火树王问。



“他们看重的是未来，这名小吏以后会平步青云，如果允许我再猜一次的话，自从那次重病之后，他的办事能力变强不少吧？”



众多目光都看向了南镜大臣，那是他的助手，他最了解情况。



南镜大臣刚被人扶起来不久，身子还在摇晃，尽量用含糊的语言说：“有时候人就是会突然开窍……”



对于怀有疑问的人来说，这样的回答就够了，火树王问：“符箓师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一直以来止步邦与龙宾会合作无间，从无怨隙。”



“这正是我要查清的真相之一。”慕行秋心里其实有一些猜测，换魂者追逐的永远都是权力，在他们看来，止步邦肯定就是未来的权力之源，可其中的具体原因他还没想出来。



小吏终于开口了，一直以来他都以假声说话，突然改用真声，让认识他的殿内众臣都吓了一跳，尤其是南镜大臣，一屁股又坐在了地上。



“我们已经离开皇京和龙宾会，为什么你非要追到这里赶尽杀绝？”



猛虎符师高伏威的最终任务就是夺取慕行秋的身体，换魂者对此却只字不提。



“不是我赶尽杀绝，是你们总围着权力打转，大厦将倾，这个世界的敌人已经足够强大，我不想让你们再弄断一根柱石。”



小吏冷笑一声，“你只是一名普通的小道士，自以为聪明，竟然想要力挽狂澜，你懂什么？你知道什么？我们的所作所为是让柱石更加稳固。”



“真的吗？”慕行秋逼近小吏，只要走出宫殿拿到记忆，一切自然明了。



小吏突然扯开衣服，露出苍白瘦削的胸膛，上面写着极复杂的符箓图案，“有得必有失，牺牲总是必要的。”



除了慕行秋，没人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君臣与卫兵们还在发愣，慕行秋已经将幻术施展了到极致，想要阻止换魂者的举动。



可小吏还是爆炸了，换魂者掌握着龙宾会最高深的法术，有一些甚至能够突破止步邦的法术禁锢，也能挡住幻术的干扰。



这是一次威力强大的爆炸，小吏瞬间血肉横飞，余波扩散，势头不减，似乎要将整个宫殿都毁掉。



慕行秋立刻改变幻术，造出一个透明幻境，将爆炸束缚其中。



爆炸没有消失，而是在透明的圆球之内来回激荡，血肉飞来飞去，寻找突破口。



大殿内鸦雀无声，片刻之后，火树王突然起身，离开那张存在了十几万年的王座。



“你说的那些符箓师，基中一个很可能就躲在魔奴中间。”

第七百零三章 大臣的愤慨



西镜大臣是个胖子，走出阴冷的宫殿，沐浴在暮春的阳光下，没走出几步脸上就开始流汗，在一名小吏的帮助下，他一边走一边脱去厚厚的袄衣。



“魂魄这种东西也能互相交换吗？”他问。



“你看到了。”慕行秋给他看手里的红色珠子，那是幻境包裹的爆炸，已经被缩小到只有鸡蛋大小，颜色鲜红，一走出宫殿就被加持更多法术，以免突然裂开，慕行秋打算到了无人地带再将它抛掉，以他施加的法力，珠子至少能坚持三天不破。



“我看到一名官吏在宫殿里爆炸，可没看到他的魂魄。”西镜大臣开始气喘了，“照我看来，这件事的解释有许多，没错，那个倒霉的官吏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可是……唉，他家世代为官，现在却只剩下……一颗珠子，请把它交给我，好让他家里有一点安葬之物。”



慕行秋严肃地说：“珠子里的力量还没有释放完毕，当它爆裂的时候能杀死整座宫殿里的人。”



胖大臣飞快地扫了慕行秋一眼，继续带路，“我听说过道士的事迹，据说你们比符箓师、散修都要厉害得多，可是还有一种说法，说你们喜欢故弄玄虚，说实话，你能对付两名以上的符箓师吗？”



止步邦封闭太久了，里面的臣民对一切没见过的事情都有着深深的怀疑，每隔半年来一次的龙宾会使团显然没怎么替道士宣扬。



“那要看是什么样的符箓师。”慕行秋无意证明什么，他刚在宫殿里救了止步邦君臣一命，大概是救得太容易了，不仅没得到感谢，反而被认为是“故弄玄虚”。



魔像仍然立在路口处，没人能动得了他，殿外的卫兵与官员已经听说里面的事情，这时都将好奇的目光投向慕行秋。



西镜大臣有自己的官署，离宫殿不远，面积不大，分成内外两间，一切装饰都是木制的，他在外间的一张扶手椅上舒舒服服地坐下，喘着粗气，跟跑来见他的六七名下属用本国语言闲聊，好像在有意拖延时间。



“岛上的事务大都归我管。”西镜大臣遣散了属下，改用人类语言对慕行秋说话，“那还是去年的事情，龙宾会使团准时到来，有一名符箓师得了你说的那种怪病，当时他正押送一批新魔奴去岛上。”



西镜大臣在椅子上不安地挪了挪，显得很不情愿，“在那之后，的确有一名魔奴变得……不太正常。”



“岛上有多少魔奴？”慕行秋问。



“三千一百多个，我们一直精确地控制着数目，男女、老少的比例都很合适，这是一项复杂的工作，非常复杂。龙宾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送来一批新魔奴，平衡一旦被打破，我们就得加班加点地恢复平衡，有时候要耗时一两年，意外太多了，可平衡必须恢复。”西镜大臣举起胖胖的手强调自己的意思。



“怎么平衡？”



慕行秋的声音略显生硬，胖大臣没听出来，“先要做大量的计算与观察，根据需要，除掉一些老幼，有时候也要减少壮年，尤其是那些没有家庭的家伙，他们很不听话，愿意闹事，要不是为了保持平衡，我愿意每天杀掉一个！”



西镜大臣的胖手在桌子上拍打，好像面前就站着一个他不喜欢的魔奴，“不过火树王总是仁慈的，经常给这些家伙许配妻子，让他们生育，一旦有了孩子，他们就会变得老实。这是一个好办法，但是太慢。”



西镜大臣一边说一边在桌子上的杂物堆中翻拣，终于找到一枚黑木制成的牌子，“这是通行令牌，我会带你去岛上，见那个得病的魔奴。说句对陛下不敬的话，我不认为那名魔奴会是符箓师，就算你的说法是正确的，这里面还是有明显的矛盾之处：夺取一名年轻有为官吏的身体，可以理解，夺一个魔奴的身体有什么用呢？而且还是一个……不听话的魔奴，早晚会被杀死。”



“世上常有出人意料的事情。”慕行秋说，对止步邦的印象在慢慢改变，这里的臣民纯朴，但也残忍，说起魔奴好像那就是一群牲畜。



“止步邦没有，十几万年了，止步邦一直就这样，魔奴总是保持在三千左右，火树总是三万三千棵，所有新鲜玩意儿都是符箓师和你们这些闯入者带来的。”西镜大臣有些愤慨，“你带来的东西非常不好，陛下居然信任你，我很意外。”



西镜大臣点选了十名卫兵护送他与慕行秋，一路上都在批判各种各样的“新鲜玩意儿”，他听说过魔族即将重返世间的传说，却一点也不在意，“这是外面的又一次变动，新皇朝即将建立，可止步邦不会受到影响，我们为整个世界种树，然后从龙宾会那里得到报酬，龙宾会完蛋了，也会有虎宾会、豹宾会，就算是魔宾会又能怎样？一切还是照旧……”



慕行秋很少回应，在找到野林镇的亲人之前，他不打算再与止步邦发生争执，而是在想西镜大臣之前的一句话，一名追逐权势的换魂者，为什么要附身在一名魔奴体内？



魔像被留在原处，慕行秋对它施展了几道幻术，然后与大臣、卫兵骑马从西门出王宫，很快就到了海边码头，船只早已备好，连人带马一块运到岛上。



西镜大臣仍然滔滔不绝地讲述止步邦的传统与自己的为官之道，慕行秋却在默默观察，他对一件事一直有点纳闷，于是打断大臣，“止步邦的百姓住在哪？我好像一座普通房屋也没见到。”



西镜大臣的肥胖丝毫掩饰不住脸上的严肃，冷冷地打量慕行秋，过了一会才回道：“前面不就是。”



远荒半岛，或者说远荒岛就在眼前，火焰、树木、房屋全都清晰可见。



岛上大部分地域都是火焰，外围种着三层遗木，在止步邦，它们有一个更简单的称呼——火树，如此一来，留下的空地就很少了，最外层火树林离海边远则里许，近则三十余步，就是这么一条环线地带，却聚居着止步邦一多半的百姓与全部魔奴。



“大陆属于火树王和他的亲信。”上岸之后，西镜大臣遥望对岸，好像已经产生思乡之情，“不能让百姓离陛下太近，那会滋长他们的骄傲与野心。”



慕行秋也向对岸遥望，高处的王宫被茂盛的树木阻挡，只露出几处尖角，可他看到得更多，通过留在魔像身上的幻术，他瞧见一些有意思的事情：大量卫兵正想方设法移动魔像，还有更多的卫兵与官吏在跑来跑去，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被搬出来，像是施法的器具。



慕行秋露出微笑，火树王心急火燎地将他支到岛上，果然另有目的。



“宫殿里有一名换魂者，魔奴中间有一名，还剩下四名换魂者不知去向，大人久在宫中，可曾听说近几个月来还有谁得过怪病？”



“没有。”西镜大臣斩钉截铁地说，“来吧，咱们快点解决这边的事情，然后我们会进行一次全面调查的。”



西镜大臣没有深入岛内，就留在码头上，骑着马，命令岛上的士兵去将魔奴带来，然后对慕行秋说：“这个魔奴不老实，居然给自己起了一个名字叫‘雷惊’，但他们的真名不会因此改变，张阿三，简单清晰，跟他的地位非常适合。”



“雷惊。”慕行秋低声念叨，的确从这个名字里感受到魔奴的不同寻常。



“古神教的信徒都是这么古怪。”



慕行秋一下子明白了，古神教的标志是四个口组成的雷字符，所以这个张阿三干脆改姓雷。



“这里也有古神教？”



“又是你们这些闯入者带来的新鲜玩意儿之一，信徒还不少哩，这也是我为什么一直没收拾这个张阿三的原因，只除掉一个不行，得将古神教连根拔起，但是得经过计算，不能破坏平衡……”



士兵们押过来一名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男子个头不高，肤色黎黑，瘦而精干，眼角布满皱纹，目光却炯炯有神，他按规矩向西镜大臣下跪，头却不肯低下，目光也不躲闪。



西镜大臣叹了口气，“张阿三，不为自己着想，也替你的孩子考虑一下，传播古神教能让你得什么？”



“我叫雷惊。”男子的声音沙哑低沉，嗓子好像受过伤。



西镜大臣摇摇头，对慕行秋说：“他是你所谓的换魂者吗？如果你能将他也变成一枚珠子，我没有意见。”



雷惊盯着慕行秋，突然说：“你是道士，你就是传说中将要灭掉祖火和止步邦的道士！”



“那只是一个荒诞的传说，而且他也不是道士。”西镜大臣纠正道。



“我曾经是道士，现在不是了。”慕行秋没法检查这名魔奴，因为岛上的法术禁制比宫殿里还要强大，即使是第八层幻术也无法施展，可他有一种感觉，雷惊没有被任何魂魄控制，还是原身。



“曾经是道士……你来这里做什么？”雷惊问。



“我来找两伙人，一伙是符箓师，另一伙是普通凡人，来自野林镇，你听说过野林镇吗？”



雷惊皱眉沉思，西镜大臣却是一愣，十分不喜欢慕行秋意外提出的问题，但是不重要了，他驱马慢慢后退，早已接到命令的士兵悄悄围上来。



“真巧，我认识一个天天把野林镇挂在嘴上的人，他……你好像没讨得火树王的欢心啊。”雷惊已经注意到士兵的异动，一共五十余名，手握兵器，目光都盯着“曾经的道士”。



慕行秋取出那枚装有一次未完成爆炸的珠子，发现它在岛上正变得不稳定，“讨好火树王很难，不过我正在努力。”

第七百零四章 魔奴的村子



珠子在空中爆炸，压抑已久的力量瞬间释放，血雾乍现乍散，就像是眼睛来不及捕捉的幻象。



可声音是实打实的，而且过于响亮，以至于近处的几十双耳朵突然间什么都听不见了，士兵们无不抛掉兵器，以手捂耳，惊恐万分地看着道士，一会之后才听到由弱到强的尖锐嗡嗡声。



爆炸的力量比慕行秋预想得要大，他伸手摩挲马头，安抚它的情绪，然后看向那个自称雷惊的魔奴。



雷惊居然不受影响，只是脸上有些惊讶，“没人能在岛上施法，你是怎么做到的？”他的声音也没有提高。



严格来说这根本不是施法，慕行秋只是取消了一道法术，将一次未完成的爆炸释放出来。



“这是巧合，我只能施法这一次。”慕行秋从马上跳到地面，走到雷惊面前，“那个总对你提起野林镇的人……”



雷惊摆摆手，然后指向海面，“火树王看来真的是非常不喜欢你。”



海水在沸腾，没一会工夫，蒸汽越来越浓，以天目也只能勉强望到对岸。



“蒸汽有毒，只有火树王能控制它们。”雷惊掀起衣角，露出肚子上的累累伤痕，像是干裂的土地，还有点像是兽妖的皮肤。



“烈王氤氲！”肥胖的西镜大臣从马匹下面爬出来，他与士兵们刚刚摆脱爆炸的影响，这时的说话声还比较大，“道士，你逃不掉了，火树王早将你看穿！”



“你们也逃不掉了。”慕行秋指着那些蒸汽。



“只要杀死你……”西镜大臣气喘吁吁，他已经明白，想杀死这个不受欢迎的道士比较困难，比事前预料得更加困难，“杀死慕行秋，火树王才会收起烈王氤氲，第一个动手者有赏，发出致命一击者有重赏！”



附近有一些围观者，慢慢围上来，有人类，也有妖族，看装扮像是农夫，衣着虽不华丽，却比魔奴要干净得多。



五十余名士兵拣起黑木兵器，却跟着西镜大臣步步后退。



慕行秋知道对岸的王宫能看到这边的情形，于是对着海上的蒸汽大声说：“火树王，我知道你想保护什么人，但那个人已经被符箓师的魂魄占据，徒剩空壳而已。当你醒悟的时候，亲自过来找我吧。”



慕行秋转眼扫视周围的士兵与百姓，岛上限制法术，但是体质不受影响，他足以自保，“别急着动手，火树王很快就会改变主意。”



西镜大臣躲在士兵身后，“别听道士胡说，效忠火树王，就去杀死他，这是止步邦臣民的义务。不用害怕，他就只有刚才那一招，没别的本事。”



百姓已经超过了士兵，共有百余人，七八名高大的男子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棍棒、铁叉等物。



慕行秋不愿伤人，但他觉得自己得亮出一点真本事了。



雷惊突然开口，他是魔奴，在止步邦的地位低下，对百姓却颇有影响，他用本地语言说话，百姓驻足倾听，西镜大臣愤怒地反驳，两人争了一会，雷惊显然占据上风，周围的百姓将手中的棍叉都放下了。



“没事了，你想找野林镇的人，就跟我走。”雷惊说。



“我跟你走。”慕行秋说，目光看向西镜大臣。



西镜大臣因为百姓不肯服从命令愤怒得脸都红了，看到慕行秋的目光，又吓了一跳，退到码头边上，“休想劫持我，我、我宁愿跳下去。”



慕行秋确信西镜大臣绝不会跳海，但也不想劫持他，“火树王根本不在乎你的生死，而且天黑之前他会改主意的。”



西镜大臣眼睁睁地瞧着慕行秋和雷惊走开，又看了一眼海上的蒸汽，气急败坏地向士兵们发出一连串的命令，他知道，除非杀死道士，否则火树王是不会收起烈王氤氲放他过海的。



“岛上有三百多名士兵，还有大量愿意效忠火树王的百姓，胖大人一时轻敌，很快就会调集更多兵力追杀你。”雷惊边走边说，个子不高，步子却很大，有一种风风火火的气势。



慕行秋无所谓地嗯了一声，“你是在岛上出生的？”



雷惊点点头，“所以我会说止步邦的语言，据说这是古代人类的高雅语言，可除了拗口我一点也没觉得它有什么优点。”



“你体内也有魔种？”慕行秋有许多疑惑，必须问个清楚。



“应该是吧，我一出生身上就被刻了镇魔符。”雷惊语气平淡，对魔种不以为意，但是没有展示镇魔符，“我先带你去见铁先生。”



“铁先生？”



“他是我们的师尊，就是从他那里我们才了解了古神，还有关于道士的预言。”



慕行秋立刻想到了异史君。



两人穿过一片农田，来到一片土墙环绕的村落，大门口站着四名士兵，正迷惑地向码头张望，他们听到了刚才的巨响，也望见了海上的蒸汽，这时又看到雷惊跟一名陌生人回村，押送的士兵却不见踪影，更加意外。



“张阿三……”



雷惊不理不睬，径直进村，士兵没敢阻拦。



村里人也都走出破旧的草房，雷惊对他们说：“大家都过来吧，预言即将实现，我带来一名道士！”



村里的男女老少都跟雷惊差不多，肤色黎黑，身材消瘦，衣裳勉强蔽体，都用惊讶的目光看着慕行秋，有人跑去召集其他村民，也有人慌乱地退回家中，紧闭门户，再也不出来了。



“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古神，但是你来了，一切都会改变。”雷惊压抑不住心中的兴奋，步子迈得更大了。



慕行秋发现事情有点偏离自己的预料，“我对古神的了解很少，我也不是为它而来的。野林镇有很多人，应该是十几年前被送到止步邦的……”



“不是每个身怀魔种的人都会被送到这里，那些被送来的人必须忘掉往事，这是规矩。”



“可是你说过有个人总提起野林镇。”



“嗯，你马上就能见到这个人，但是——请别抱太大希望。”



在村子角落处的一间草房面前，雷惊止步。



草房非常简陋，只有门上插着的一根绿色树枝显出几分特别来。房间里走出一名青年，警惕地看了慕行秋一眼，没有说话。



“他叫慕行秋，是一名道士，我想铁先生会愿意见他。”雷惊对那名青年说。



那人点点头，退回房间，不一会，青年扶着一名老者走出来。



老者同样黎黑瘦小，拄着一根褐木拐杖，背稍驼，看样子已经种不了树，西镜大臣居然允许他活下来，也是一件小小的奇迹。



从这名老者身上，慕行秋没有感受到异史君的气质。



“啊，真的是一名道士吗？”铁先生伸出另一只手在空中摸索，他的眼睛已经瞎了。



慕行秋上前一步，“我曾经是庞山道士，但是已经退出道统，所以，我已经不是道士了。”



“他在码头用法术制造了一次爆炸，西镜大臣和五十名士兵吓得不敢上前。”雷惊马上补充道。



慕行秋没有辩解说那算不上一次真正的法术。



铁先生摸到了慕行秋的胳膊，轻轻捏了两下，收回手臂，“你说得没错，你不算道士，道士不应该这么弱。”



在道统，慕行秋凭第八层幻术已能跻身少数强者之列，但他仍然没有辩解，反倒是雷惊不服气，可是看到铁先生的神情，又闭上嘴。



“我为野林镇而来，那是西介国的一个小镇，十几年前遭遇魔种侵袭，镇上的人应该被送到这里来了。”



“野林镇，是大个儿经常说起的那个野林镇吗？”铁先生问。



“我想是，所以我把他带回来了。”雷惊咳了一声，“火树王放出烈王氤氲，西境大臣正在召集士兵，他们要杀死慕行秋。”



扶着铁先生的青年不满地说：“雷惊，你太鲁莽了，居然把这样一个人带回来，没想过这会带来多大的祸事吗？西镜大臣早想除掉铁先生，只是缺个借口……”



“啊，不要再管我的生死，我活得够久了，再让大家把性命都绑在我身上，实在不应该。”铁先生用混浊的双目看着慕行秋的方向，“告诉我，外面有什么大事？”



“魔族十年之内就将冲出虚空重返世间，一群魔道士已经占据望山，正在利用冰魁横扫整个群妖之地，很快就会将冰雪传播到人类世界和半妖之国，止步邦也不能独善其身。”



几十名村民围上来，大都是青年人，谁也没听懂慕行秋在说什么。



铁先生露出一线微笑，好像比别人懂得更多一些，“有意思，怪不得我感到体内的魔种有些躁动。曾经是庞山道士，你还会再成为道士吗？”



慕行秋摇摇头，“我不会再回道统了，但是道火仍在我体内燃烧，对我来说有一件事从未改变：道火不熄。”



“道火不熄。”铁先生的笑容消失了，“道火既然不熄，我们又怎么能得救呢？”



慕行秋正想问个清楚，铁先生却已转身，在青年人的搀扶下回草房里去了。



“大个儿，过来，有人跟你一样记得野林镇。”雷惊冲围观者招手。



慕行秋转身，看到一位个子高高的村民笑呵呵地走出来，脸上脏兮兮的，有一大块明显是烈王氤氲造成的伤痕，唇上淌着两行鼻涕，“呵呵，野林镇，呵呵，媳妇跑了。”

第七百零五章 证明



大个儿竟然是沈昊的哥哥，他肯定也有一个正式的名字，慕行秋却一点印象也没有，只记得在野林镇他被叫做“大傻”，孩子们怕他，也欺负他。



十几年过去，沈家的大少爷几乎没有变老，只是脸上多了一块伤疤，肤色变得黑了，脸上总是笑呵呵的——他从前也笑，可更多的时候是在发脾气。



“记得我吗？我是小秋，跟你一样，也是野林镇的人。”慕行秋伸手抓住沈大的胳膊，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自己居然会如此激动地看着这张脸孔，“你姓沈，父亲是镇守，弟弟叫沈昊……叫二栓。”



“呵呵，野林镇，呵呵，媳妇跑了。”沈大笑得更欢快了。



“他只会说这一句话。”雷惊在旁边说。



“那些跟他一起来的人呢？”慕行秋松开沈大，压下心中的激动，野林镇的人果然在止步邦，他向周围的村民看去，希望再找到一两张记忆中的面孔，野林镇地方不大，人口也不多，他基本都见过，相信自己还能认出来。



“一起来的人？没有一起来的人，就是他一个。”雷惊有些不解地说，村民们都点头，表示他说得没错，“大概是十年前，大个儿被分到这个村子，就他自己，力气大，还听话，大家都说西镜胖大人就喜欢这样的魔奴。”



“新从外面来的魔奴都要在什么地方集中训练，去除他们从前的记忆吧？”慕行秋猜测沈大肯定是接受了几年的训练才被分到这里的。



“应该是这样，但我们从来没见过这个地方。”



“岛上有多少村子？”



“三十来个，士兵不许我们来往，一切事情都由上面安排，就连谁与谁成亲、何时生育、甚至什么时候死自己都不能决定。”雷惊说到这里不由得握紧了拳头，围上来的村民跑掉好几个，他们都不爱惹事。



“只有铁先生是个例外。”刚才搀扶老者的青年走出草房，目光仍然警惕，“我叫雷驰，是古神雷部众之一。铁先生本来已经接到了死亡令，可是十几个村子的魔奴一块力保，甚至愿意跟他一块死，才迫使西镜大臣收回成命。”



“我以为村子之间没有来往。”慕行秋说。



“按规定没有来往，可是我们有规定以外的办法。”雷驰没有详细解释，向周围的村民点点头，大家都散了。



沈大要走，被慕行秋一把拉住，“从现在起，你要跟在我身边，我会保护你，明白吗？”



沈大只是傻笑。



雷驰的神情更加严肃，“你不是我们期望的道士，体内也没有魔种，所以请你离开吧。”



慕行秋还没开口，雷惊已经抢着说：“咱们等了多久才有一名道士出现？曾经是道士也是道士啊，你没看到他在码头……”



“我用不着看到。”雷驰生硬地打断雷惊的话，“咱们已经等了很久，用不着突然变得急迫，将魔奴的命运交给一个莫名其妙的陌生人，会让咱们失去其它村子甚至本村村民的支持，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失去支持就意味着铁先生的性命失去了保障，雷惊一下子哑口无言，好一会才转向慕行秋，“你现在真的不是道士了？”



“我退出道统已经多半年了。”慕行秋说，冲雷惊点下头，“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这对我的帮助很大。”



雷惊没说什么，只是长叹一声。



慕行秋拉着沈大的胳膊刚要走，雷驰摇头道：“你不能带走大个儿，他是这里的村民，必须留下。”



慕行秋笑了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野林镇的人，他绝不会就这么抛下。



不知经历过什么，沈大比从前随和多了，乖乖地被慕行秋握着胳膊，没有半点反抗，脸上一直在笑，偶尔做出类似于挖坑的动作，这显然就是他的日常工作。



村口跑来一名村民，“西镜大臣带兵来了。”



慕行秋对雷驰说：“不如这样，让西镜大臣阻止我带走他吧，你什么都不用做。”



雷驰还在犹豫，慕行秋已经拉着沈大走向村口，雷惊想要跟上去，迈出一步又停下了。



“铁先生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雷驰大声说。



慕行秋没有回头，知道这个叫雷驰的青年在担心什么，他肯定以为慕行秋是故意来惹事，好给西镜大臣杀死铁先生制造借口的。站在他的角度，事情的确有点古怪，慕行秋来找的野林镇恰好就是大个儿天天挂在嘴上的一个词，不像巧合，倒像是利用。



他得证明自己。



“呵呵，野林镇，呵呵，媳妇跑了。”沈大每隔一会就念叨一遍，他的记忆太简单太顽固，大概就因为这个原因没有被去除干净。



门缝窗隙中露出一张张眼睛，慕行秋真想把每个人都拽出来仔细辨认一下。



村口的四名士兵已经没了，大门对面百余步的地方停着一支百余人的骑兵队伍，远处还有大量百姓正向这里跑来，不是来看热闹的，而是帮助西镜大人追杀道士，以尽止步邦百姓的义务。



西镜大人身上挂着几块木甲，手里挥舞着一把黑木剑，一看见慕行秋就放开喉咙喊道：“就是他，自称道士，其实是个骗子，火树王看穿了他的把戏，把他送到岛上当肥料。杀死他！立刻！就是现在！”



两名骑兵率先冲向目标，手里各自挺着一杆黑木长枪。



沈大显然吃过黑木兵器的苦头，发出一阵呜呜的叫声，转身想跑，慕行秋没松手，将沈大又拽了回来，“看我怎么揍他们。”



沈大急得直跺脚，脸上却还是笑呵呵的。



两杆黑木长枪同时刺来，慕行秋施展不了法术，体质却一点没有变弱，念心科拳术众多，他在庞山练过几十种，一直以来都没太大用处，今天却有了用武之地。



左手飞快伸出，抓住一支枪头，往旁边一带，连另一支枪头也抓在手里，两杆枪交叉，离他的胸膛只有数寸，就再也前进不得。



马上的士兵还在用力，憋得脸色忽红忽白。



沈大的笑容里多了一份真正的开心，也不跑了，轮流指着两名士兵，笑声越来越响亮。



慕行秋感到手心在发热，黑木枪头正在变得通红，比主人的脸色还要红，它们经受过远荒祖火的多年炙烤，蕴含着大量火力，锋利从来就不是黑木兵器的优点。



西镜大臣看到慕行秋手握枪头，不由得哼了一声，“蠢货。”



十名骑兵呈扇形冲来，后面的骑兵也做好了准备。



慕行秋松开沈大的胳膊，做出了反击。



此时此刻，百余名止步邦士兵，三百余名赶来支援的百姓，还有数十名隔墙窥望的魔奴，都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一个拥有九条手臂的人类，像一团旋风在地面席卷，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兵器全都插在地上，像一片长势参差的庄稼。



他们并非孤陋寡闻之辈，火树王经常向他们展示自己的实力，比如能包围整座岛屿的烈王氤氲，可他们都了解远荒岛的奇特之处，在这里，就在这座岛上，一切奇迹与强大都会被消灭，只有火与树，其它生命不过是在夹缝中求生存。



慕行秋施放不出任何幻术，但是不影响一心九用的拳法，也不影响他辗转腾挪的敏捷与速度，这是念心科拳术的极致，跟真正的法术比不了，在法术受到禁锢的地方，这拳术看上去就是法术。



慕行秋冲进了百步之外的骑兵队，小心控制着自己的力量，时刻提醒自己不只是来救人和杀戮的，还有更重要的目的，只是在将胖胖的西镜大臣从马背上踹下来时，他稍微多用了一点力量。



十几万年来，止步邦的士兵所面对的敌人只有普通百姓与魔奴，胜利总是轻而易举，不需要太多的技巧与战术，因此，当慕行秋一路横扫的时候，居然没有一名骑兵转身逃跑。倒是刚刚赶来的三百多名百姓，一发现形势不对就止住脚步，远远观望，不肯过来帮忙了。



村门口的沈大又是跳脚又是拍手。



“岛上还有多少士兵，都叫来吧。”慕行秋对远处的百姓大声道，然后走到西镜大臣身边，想要问出训练魔奴的地方在哪，那里或许还有人保留着外面的记忆，对他会有很大帮助。



西镜大臣晕过去了。



摔倒在地的士兵们陆续爬起来，茫然地互相看着，不敢冲，不敢逃，也不敢拣起兵器。



包括慕行秋在内，谁也没注意到，十几名年青的魔奴翻过村墙，悄悄接近士兵，拣起地上的黑木刀枪，发起了进攻。



第一批士兵血溅当场之后，其他士兵才反应过来，面对突如其来的偷袭，他们没有反抗，而是转身就跑，兵器和马匹都不要了，有些士兵跑得慢一些，都被灼热的黑木刺穿，惨叫着死去。



慕行秋大步迎过去，夺下魔奴手里的兵器，远远扔出去，“住手，全都住手！”



雷惊兴奋得两眼发光，“你就是道士，预言中的道士，你是结束，也是开始，你是我们等待十几万年的唯一救赎者！我第一眼就认出来了。跟我来，铁先生要见你。”



铁先生在雷驰的搀扶下从村里走出来了，一手拄拐，一手举着一片树皮，“道火不熄，它不只在你的体内燃烧，远荒祖火其实就是道火，真相都在这里！”

第七百零六章 古神的文字



这是一块饱经沧桑的树皮，看样子被火烧过、被水浸过、被刀砍过、被鸟兽抓挠过，它还能保持完整，实在令人惊讶。



慕行秋就有点惊讶，因为除了伤痕累累，他在这块树皮上什么也没有看到，没有文字、图案或近似于这两者的东西。



铁先生将拐杖交给雷驰，一手托着老旧树皮，一手在上面轻轻摩挲，然后语调缓慢地说：“道火……不熄，我神……不出，燃火者……即是……灭火者，救神……即是自救，神掌天地，神造阴阳，神生万物……”



“神？”慕行秋打断陶醉在信仰之中的铁先生。



“就是古神，慕道士以为这里的古神教从何而来？我们就是古神教的来源！”



“古神教已经存在很久了。”慕行秋记得很清楚，古神教在魔族时代就已诞生，十几万年间时盛时衰，最近一次兴盛则是由异史君传播的。



铁先生摇头，“也失传很久了，是我们这些种树者在辛苦耕耘时一点一滴地领悟古神的教义，重新创造了古神教，更直接、更纯粹，因为我们就在古神身边。”



铁先生指着离村子不远的三层树林，瞎掉的眼睛似乎看到了什么。



透过树木的空隙，慕行秋能看到里面的成片火焰，岛上比对面的陆地要热得多，王宫还是暮春，这里却是盛夏，但那些火看上去很温和，像是已经烧透无需再添加木柴的篝火，失去最初的凌厉之势，却能燃烧很久。



异史君多次进出止步邦，没准就是从这里得到古神教教义的，慕行秋对此不是很感兴趣，“抱歉，我真不是来灭火的，而且我也没有这个本事，照我猜想，不管火里困住的是什么神，都不需要我的帮助。”



道士不信鬼神，慕行秋的话里忍不住稍稍带了一点讥讽，心想所谓的神大概是一些远古的强者，就像外面的凡人通常将道士当作神仙一样。



铁先生双手托着树皮，递给慕行秋，“读一下上面的字。”



“我不懂这种文字。”事实上，慕行秋什么也没看到。



“就当是帮我一个忙。”铁先生很执着。



慕行秋接过树皮，用肉眼观察、用天目透视，还是看到任何文字。



“得用手摸。”雷惊在一边小声提醒，手里还握着一杆染血的黑木长枪。



慕行秋的手指在树皮上面轻轻抚过，初时并无异常，突然手指感到一丝灼热，跟刚才握住枪柄时的感觉很像，可是灼热一闪而过，并未留在指尖，树皮也没有因此变红。



慕行秋将手指慢慢回移，又一次感到灼热。



“追随古神的力量。”铁先生是个盲人，却总能在准确的时机开口。



慕行秋很快就明白过来，树皮上的灼热感是一道道笔划，顺着摸下去，能够拼出一个个字，奇怪的是，他摸出第一个字却跟铁先生刚才念的那段话全然不同。



“永……远……别……认输。”



慕行秋脸色骤变，将树皮扔还给铁先生，没再摸索下去。



永远别认输，对雷惊、雷驰等村民来说，这句话没什么特殊的含义，对慕行秋来说，这却是芳芳留给他的最重要一句话。



铁先生将树皮抱在怀内，“你还不相信古神吗？”



“我更相信这是异史君。”慕行秋冷冷地扫视，村民几乎都出来了，百余人，一多半是男子，女子只有二十来名，手里都牵着、抱着孩子，除了铁先生，老人极少，符合南镜大臣期望的完美比例。



慕行秋找不到异史君存在的迹象，缓和语气对全体村民说：“你们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可我不是来实现什么预言的，也不是你们的救星。”



他指着呵呵笑个不停的沈大，“我是来寻找野林镇亲人的，如果有人能提供线索，我感激不尽。”他停顿片刻，“如果你们想要反抗，想要自救，我愿意帮忙。”



雷惊和一些村民高兴地齐声欢呼，沈大甚至嗥嗥地叫唤起来。



铁先生身边的雷驰却不满意，“你打算帮到什么程度呢？”



“给你们自由，不再当奴隶。”



“可我们还是得种树？”



“如果种树是必要的，那就得有人来做，但我现在还没有得出结论。”在岛上待得越久，慕行秋的疑惑越多。



雷驰还想再说话，铁先生阻止了他，“古神要你用无差别之心看待世界，想想你当初成为雷部众的经历，此时为何要苛求一名刚刚来到岛上的道士呢？”



雷驰向慕行秋躬身致歉，退到铁先生身后。



铁先生在怀里摸索了一会，掏出一只三寸高的木制三首神像，“去通知所有村庄，魔奴自由了，去告诉那些普通百姓，古神在倾听岛上的声音。”



雷惊恭恭敬敬地接过神像，召唤十几名同伴，骑上止步邦士兵留下的马匹，分赴各处传达铁先生的话。



沈大也要跟着去，被慕行秋拉了回来。



慕行秋心里迅速制定了一个计划，对岸的王宫里必然还藏着换魂者，只要他对魔像感兴趣，敢于靠近，就会落入陷阱，到时候火树王就只能向他这个外来的道士求助。



慕行秋更希望用谈判而不是战争为魔奴争取地位。他感到纳闷的是，异史君跑哪去了？为什么一直不肯现身？明明早就知道魔侵人类在远荒半岛，为什么当初只交出一点记忆？



身后传来野狗似的狂叫，西镜大臣终于醒来了，对周围的情况茫然不解，直到看见十多具士兵尸体，还有倾村而出的魔奴，他恐惧地叫起来。



慕行秋带头，村民一下子全围上去，一些人手里还握着士兵遗留的兵器，西镜大臣更惊恐了，原地转了两圈，“疯子，你们希望烈王氤氲上岸吗？问问你们的老家伙，上一次闹事你们死了多少、伤了多少？”



慕行秋走到胖大臣面前，他施展不出幻术，可是凭着刚才的拳法和此刻眼中的冷酷，足以令西镜大臣浑身颤抖。



“训练魔奴的地方在哪？”



“什、什么？”



“龙宾会从外面送来的魔侵者，训练他们、去除他们记忆的地方在哪？”



“在北岸。”



“带我去。”



“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天就黑了。”



“那又怎样？”



“烈王氤氲会上岸，你会死，帮助你的这些魔奴都会死。”西镜大臣剧烈地抖了一下，他也可能会死，这是火树王对他没能迅速完成任务的惩罚，“而且北岸是封死的，从岛上过不去，必须乘船从海上绕行……”



慕行秋向海上望去，烈王氤氲已经变成厚厚一层，天目只能勉强穿透，西镜大臣说的应该是实话，魔奴对训练地一无所知，证明从岛上的确没办法去北岸。



这是待会与火树王谈判的另一项重要内容。



“召集岛上的魔奴与百姓要多久？”慕行秋问。



“天黑之前大部分都会赶到。”铁先生说，苍老的脸上闪耀着光辉。



“将这位大人关起来，但是请不要伤害他，然后跟我说说烈王氤氲。”



几名村民将西镜大臣推进村里，没有伤害他，但是下手都很重，西镜大臣开始很不情愿，没多久就老实了。



铁先生转身面朝大海，他好像凭气味和风向就能判断出方位，“烈王氤氲是火树王的另一支军队，比岛上骑马带刀的士兵更无情更残忍，是唯一能在岛上横行的法术。它们从海水中积聚力量，天黑之后就能登岸，分成一缕缕、一丝丝，无孔不入，沾到者身体溃烂，痛苦不堪，会被折磨到死，侥幸不死者，也会留下一辈子去不掉的伤痕。”



村民们无不咬牙切齿，许多人身上都有烈王氤氲留下的伤痕。



“岛上的士兵和百姓怎么办？”



“他们聚在一起，烈王氤氲会绕过他们，只攻击魔奴，偶尔也有流落在外的百姓被误伤。”



“有什么办法挡住烈王氤氲吗？”慕行秋得在谈判之外现准备另一套方案。



铁先生寻思了一会，“对岸的火树王控制着烈王氤氲，在这边没办法阻挡，除非进入火树林，可是那样一来又会被里面的道火杀死。”



“种树者也受不了火焰吗？”



“我们只种外围的绿树，火树自己会向里面移动，每五年一轮。进入中间一层褐林的人，顶多能活三个时辰，进入里层黑林者，坚持不过一个时辰。”铁先生叹了口气，“止步邦的黑木与褐林都是魔奴冒着生命危险砍伐出来的，为了这块树皮，我被烤瞎了眼睛。”



树皮是黑色的，来自最里层的林地。



慕行秋心里大致有数了，将所有村民都带到了码头，受到召唤赶来的魔奴与百姓也都陆续聚到码头，在这里慕行秋能隐约看到对岸的王宫。



天色渐暗，岛上的魔奴大部分都赶到了，将近三千，普通百姓有一千多，其他百姓仍然忠于火树王，与士兵们躲在南岛。



岛中间的火焰这时发生了一些变化，像是折射光芒的水晶，瑰丽奇伟，对于久居岛上者来说，这却是最普通不过的景象。



慕行秋在岛民中间走了一圈，没有再发现熟悉的相貌，这让他感到很不安。



烈王氤氲上岸了，就跟铁先生描述得一样，登陆之后化成丝丝缕缕，缓慢平稳地推进、合围，看似没有半点危险，魔奴与百姓们却都吓得步步后退，只有慕行秋一直站在最前面。

第七百零七章 苍白的雾气



在一片斑驳的火光中，烈王氤氲上岸了，分出一条条苍白的触手，或长或短，有条不紊地逐渐推进，像是胆小的孩子羞怯地伸手触摸初次见到的动物。



数千名魔奴与百姓慢慢后退，他们都了解烈王氤氲的强大，那些触手似的白雾会趁人不备绕到后面，等被围者发觉的时候，已经无路可逃。



慕行秋站在原处没动，在他身边站着拄拐的铁先生，就是因为他，魔奴与百姓才没有逃走，留在这里等待一场奇迹。



十余名魔奴护在铁先生身边，他们都是所谓的“雷部众”，以雷为姓，是铁先生最坚定的追随者和保持者。



西镜大臣也被押至码头，被一群魔奴看管着，望着步步逼近的烈王氤氲，他的双腿都软了，必须靠在魔奴身上才能勉强站立，可这一点也不影响他的地位，“愚蠢！你们居然相信一个陌生人，他会把你们全都害死，最后还是要由我来收拾残局，你们死得越多，我要做的工作就越多。醒醒吧，你们有家庭有孩子，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送命呢？烈王氤氲无可阻挡，你们注定要成为魔奴，这是十几万年来……”



“闭嘴！”在十余名雷部众当中，雷惊的年纪最大，脾气却也最烈，因此才会一早受到王宫的注意，他大步走到西镜大臣面前，像是要出手揍人，最后只是往地上不屑地啐了一口，“古神的信奉者，兄弟姐妹们，别再软弱了，咱们有家庭有孩子，可是家庭随时都会被拆散、孩子随时都会被送走，十几万年证明不了什么，一切终有结束的时候！”



雷惊想说得更激昂慷慨一点，可是对面的众多魔奴与百姓静默无声，他的士气也随之降低，草草挥了一下拳头，转身回到铁先生旁边。



必须亲眼见到奇迹，大家才会相信奇迹。



西镜大臣轻声冷笑，他在计算距离，待会一哄而散的时候，他要是跑得够快，没准还能到达南部的避难点，那里是烈王氤氲唯一避开的地方，会向他敞开入口。



慕行秋对步步逼近的氤氲触手不看一眼，天目盯着对岸模糊的景象，默默计算魔像生效的时间。



离开王宫的时候，他在魔像身上施加了几道幻术，如果受到法术进攻，幻术会即时爆发，如果不受干扰，幻术会在入夜的半个时辰之后自动生效。



最近的雾气与慕行秋只相隔十余步，大部分魔奴与百姓们已经退到最外层的绿树林旁边，如果情形不对，奇迹没有发生，他们就得躲进林地四处逃蹿，至于烈王氤氲将持续多久，全要看火树王的心情。



慕行秋给魔像幻术预定的时间到了，王宫里有一些光亮发出，的确发生了什么事，但是隔着氤氲他看不清。



慕行秋收回天目，就在这时发现一些有意思的事情，烈王氤氲里居然包含着大量的天地灵气与不洁之气。



刚进入止步邦的时候慕行秋就注意到此地灵气稀薄几近于无，与此同时也极少有不洁之气，没想到它们都在烈王氤氲里。



王宫里的动静越闹越大，慕行秋却已经不在意了，对烈王氤氲反而更感兴趣，他扭头看了铁先生和雷部众一眼，“你们先退后，我要……尝尝这个烈火氤氲。”



铁先生魔奴全都一愣，不明白“尝尝”是什么意思，但是当慕行秋迈步迎向雾气的时候，他们还是退后了，就算是最相信奇迹的人，这时候也有点含糊。



海上来的烈王氤氲悄无声息，岛内的远荒祖火也是一片安静，连风都停了，数千名魔奴与百姓屏息宁气，看着远来的道士在做冒险之举。



慕行秋完全可以退后，等魔像闹得更严重一点，火树王只能停止法术主动求和，可他对烈王氤氲太好奇了，现在就想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离得越近他越确信，所谓烈王氤氲其实就是天地灵气与不洁之气的混杂，他原先以为比较独特的气体其实是这两者的融合体，比重不大，却正是苍白颜色的来源。



天地灵气透明无形，只有天目能看到一点形迹，不洁之气近瞧无色，远瞧呈灰褐色，烈王氤氲的颜色则介于两者之间。



慕行秋停下脚步，伸手去触碰苍白的雾气。



烈王氤氲像是有生命一样，刚一触及人类的手指，没有趁势扑上，反而退缩数寸，然后才慢慢地再次前进，包住手指，柔和地贴着人类的皮肤漫延。



数千张嘴巴同时发出低声惊呼，汇聚在一起，却像是突然刮过去的狂风。



铁先生什么也看不到，雷惊马上替他解说：“烈王氤氲正在包裹道士，已经吞下他的一条手臂，他没事，一点事也没有……雾气动得更快了，道士的胸膛、两条腿……整个人都被吞下了……我看不到，可是……可是雾气没有停止，烈王氤氲还在逼近，铁先生……”



雷部众扶着铁先生退到了人群中，最初的惊讶过后，魔奴与百姓们开始感到恐慌，雾气越来越重、越逼越近，他们已经看不到道士的身影，如果道士就这么死了，他们可就危险了。



“还要等下去吗？”雷驰一直贴身服侍铁先生，最关心他的安全。



铁先生不吱声，神情严峻，混浊的目光望着天空，似乎在听、在嗅。



西镜大臣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却没办法解脱身边魔奴的束缚，只能尖声叫道：“再不跑就来不及了，火树王会杀死至少一半魔奴！”



不安的情绪传遍整个群体，有些胆怯者已经跑进绿树林，之所以没有跑掉是因为还没有出现带头者。



“他还活着，道士还活着。”铁先生终于开口，声音跟身体一样衰老，雷惊立刻重复这句话，在寂静的夜里，他的响亮声音传得很远。



慕行秋还活着，不仅如此，他还能施法了，而且得心应手，同样的法术似乎比从前能增强两三分实力。烈王氤氲就像是干草堆，他的法术则是火苗，一点就着，迟迟没有动手，是怕法术控制不住。



这真是奇怪的事情，慕行秋相信，提升法术效果的并非天地灵气与不洁之气的混杂，而是其中少量的融合气体，在外面的世界里，两种气体即使相遇，也不会融为一休，在止步邦的烈王氤氲中，它们却打破了界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他忍住了好奇与冲动，在完全弄清异史君的计划之前，他得警惕一切奇怪的事情，但他也在小心提防着，一旦烈王氤氲过分接近魔奴与百姓，他就必须制造一层幻境了。



烈王氤氲停住了，最近的一些雾气离绿树林边的人群只有十几步远，一开始，甚至没有魔奴或百姓注意到这一点，他们只看到危险越来越近，西镜大臣拼命挣扎，咒骂相信道士的魔奴都是疯子。



“那些雾气……”终于有魔奴看出危险已经止步，不仅如此，还在缓缓后退。



一场围剿居然毫发无伤地结束了，被围者没有欢呼，全都呆住了，这正是他们期盼的奇迹，当奇迹真的发生，他们却没法相信，一切恍然如梦，西镜大臣停止了挣扎，全身反而抖得更严重，他不相信火树王会在最后关头善心大发。



“他就是预言中的道士。”雷惊激动地说，是他将慕行秋带回村子里，因此最相信也最担心这个道士的能力。



雾已散去大半，眼看着就要回到海面上，道士却没了踪影。



“雷驰去哪了？”一名雷部众惊讶地问，雷驰是铁先生的贴身侍者，刚刚还在，这时却像空气一样消失了。



铁先生伸出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别找了，该回来的会回来，不该回来的……就让他走吧。”



谁也不明白他的意思。



慕行秋是跟着一只乌鸦走的。



异史君终于出现了，不怕烈王氤氲，就在慕行秋面前扇动翅膀，“来吧。”发现慕行秋仍然步行，乌鸦发出沙哑的笑声，“飞行不会引爆雾气，放心吧，火树王马上就会收回法术，岛上的虫子们都不会受到伤害，哈哈，魔像可把王宫闹得一塌糊涂……”



乌鸦的声音经过妖术加持，只有慕行秋能听到。



慕行秋飞在乌鸦后面，听到“虫子”两个字，明白了一件事，“你不是那个跟我来止步邦的异史君。”



异史君是众魂之妖，每只魂都有自己的个性，本魂老乌鸦最喜欢将“虫子”两个字挂在嘴上。



“哈哈，现在的我是真正的、唯一的、纯粹的异史君，四百一十四只魂魄全部到齐！只差一个，但是他已经不重要了。”



“恭喜了。”慕行秋早猜到会是这样，一点也不意外。



“你果然知道了一些事情。”乌鸦飞到了海面上，却没有前往对面的大陆，而是顺着海岸线前进，兜了一个圈子，落在岛屿东北部。



异史君要带自己去魔奴训练地？降落不久，慕行秋就知道猜错了，此时雾气已经完全退到海面上，唯独有一圈雾气还留在岛上，像是一道围墙。



乌鸦落在雾气中间，化成老者形象，冲天上的慕行秋说：“下来，咱们谈谈世界的生存与毁灭。首先让我介绍一些有意思的客人，这是第一位，你一直没有认出来吧，他可是你一直在找的亲人。”



雷驰站在异史君身边，抬头看着慕行秋，目光中只有警惕与怀疑，没有半点亲情。



慕行秋刹那间怒火中烧，他之前不仅没认出弟弟，也没认出换魂者。

第七百零八章 未来的最强者



慕行秋已经比从前沉稳多了，可少年的他、真实的他并未消失，总有某种时刻，倔强的慕行秋又会冒头，又会露出愤怒的目光与拳头。



当雷驰，也就是他的弟弟二秋冷漠地盯着他，显出另一个人的神情时，慕行秋的怒火与法力在同一瞬间达到顶点：环绕四周的烈王氤氲突然向外退开三丈有余，乌云刹那间笼罩头顶，红蛇般的闪电若隐若现，空气变得稀薄，声音却都消失了，出奇地寂静。



慕行秋施展了五种幻术法门，对目前的他来说都是最强的招数，里面有迷惑耳目的幻境、有挑动人心的务虚幻术、有粉身碎骨的务实闪电，它们并非各自为战，而是互相配合，像是各有所长的五名道士正在围攻一群妖族。



雷驰脸色骤变，手里多了一小块黑色树皮，这是他的符箓。



异史君伸手拦住雷驰，不屑地说：“别傻了，你还想反抗不成？想活命只有一个办法。”



雷驰终于醒悟，收起黑皮符箓，匆匆地说：“你弟弟的魂魄还在。”



慕行秋的怒火没有立刻消退，他收回一点法力，缓缓落在地面，凝视雷驰的眼睛，加持有幻术的目光像箭一样射进对方的脑海，他要找出躲在里面的符箓师魂魄。



雷驰抵抗了，用尽最大的努力，可这却跟试图用木柴阻挡火焰一样适得其反，他的脑子一晕，不由自主双膝跪倒，感觉轻飘飘的，他的记忆成被人随便翻阅，魂魄正在离身……他猛然惊醒了。



异史君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止慕行秋，直到雷驰重新站起，他才说：“没用的，替他换魂的是另一位符箓师，他没有这段记忆，你什么也找不到。”



慕行秋没发现弟弟魂魄的下落，却看见了另一段记忆，雷驰与异史君谈判的记忆，那是一场直白的利益交换，没有半分掩饰，其中一部分内容涉及到慕行秋。



异史君的计划终于露出真容，或许只是一部分，却是重要的一部分。



异史君收起笑容，对慕行秋说：“符箓师害怕你，只能占据你弟弟的身体才敢与你交谈。”



他又转向雷驰，“慕行秋的强大你已经领教过了，还有什么疑惑吗？”



雷驰摇摇头，惊魂未定，脸上变颜变色，好一会才勉强吐出一句话，“你确认他真愿意合作吗？”



“哦，你不过换过几次魂魄，比普通凡人多活了几百年而已，有一件事从现在起你要牢牢记得：不要质疑我的判断与智慧，在三千年的见识和四百多只魂魄的记忆面前，你最好保持仰视的态度。”



周围的烈王氤氲正在散去，岛上的法术禁锢卷土重来，慕行秋发现自己又不能施法了。



异史君等了一会，望着岛上的璀璨火焰，露出陶醉的神情，“海上能掀起惊涛骇浪、熔岩能让山崩地陷，这都是令人恐惧的强大力量，但咱们并不敬畏它们，为什么？因为这种力量不可控制，只会横扫一切，没有目的没有计划。相比于巨浪与地火，凡人更害怕强盗手中的刀剑，咱们这样的强者更警惕另一个强者的法术，因为它们可控，它们会放过一些、惩罚一些，一旦盯上你就如影随形。”



异史君伸手指向三层树林包围着的远荒祖火，“这是控制的巅峰，因此也是力量的巅峰，每个人类、每只妖族都应该跪在它面前乞求原谅与饶恕。”



慕行秋没听异史君的感慨，一直在盯着雷驰，忘掉藏身其中的符箓师魂魄，他渐渐看出一点弟弟二秋的影子。当年分别的时候，二秋还是六岁的孩子，总是拖着两行鼻涕，手里握着一块干硬的馍，一啃就是一天，他喜欢并崇拜哥哥，却时常挨揍。少年时代的小秋厌恶这个小尾巴，每次跟父亲吵架就拿弟弟撒气，慕行秋悔恨万分，就是这股悔恨令他的怒火一直没有熄灭。



雷驰开始还跟慕行秋对视，很快就败下阵去，作为一名活了二三百年的换魂者，他害怕这名年轻道士的目光，心中惴惴就跟被恶霸堵住的小孩子一般无二，他本已打定主意保持沉默，结果嘴里莫名其妙地蹦出一句话，“只要你肯合作，你弟弟就能安全无恙。”



慕行秋仍然不说话，他已经从换魂者的记忆里看到了对方的目的与条件，所以没什么可说的。



异史君不满地看了雷驰一眼，对慕行秋说：“你已经都看到了，可我还是向你做一个完整的解释吧。”



慕行秋点点头。



“咳咳，先从龙宾会说起，一共七名换魂符箓师把持着人类世界的大部分权力，代代相传，每个人能换魂六七次，死掉一个补充一个，数量偶尔增加或减少，也算是一种延续生命的办法吧。”



与众魂之妖相比，符箓师的换魂之术简陋而且效率低下，异史君因此不是特别放在眼里，啧啧数声，继续道：“龙宾会一直与止步邦保持着联系，经年累月，这些换魂师居然发现了岛上的一些秘密——还是你来说吧，简单一点，别太复杂，我不喜欢啰嗦。”



雷驰轻轻哼了一声，将目光迎向慕行秋，“魔奴是遭到魔种侵袭的普通人类与妖族，拥有一些奇怪的特性，比如不怕钢铁，世间最锋利的刀枪对他们造成的伤口很快就能愈合，除非被大卸八块，否则的话就算刺中心脏，他们也能在几天之内完好如初。”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止步邦的兵甲全是木制，金银铜铁在这里只能充当装饰物。



慕行秋静静地听着，满脑子都是弟弟小时候的模样。



雷驰飞快地瞥了异史君一眼，“道魔大战在即，我们想建立一支魔奴军队，征战天下，成为新皇朝的建立者。”



慕行秋不开口，异史君为了挑起气氛，明知故问道：“区区三千魔奴，就想参与争夺天下？”



“魔奴的数量一直在受到严格控制，只要放开，二十年之内就能翻倍，足以建立起一支强大的军队，魔奴的寿命比凡人要长，能活到二百岁，在一百五十岁之前都能参战。”



“二十年？十年之内魔族就将重返世间，魔奴能等这么久吗？”异史君问，好让慕行秋听得更明白一些。



“魔族不可能立刻占据整个世界，我们会将魔奴从止步邦转移，带到南海去，二三十年甚至更久之后再登陆争夺天下。”



“嗯，成熟的计划，可是有一个最致命的漏洞，魔奴不怕钢铁，能挡住法术吗？魔族和道士以法术见长，本来就不怎么使用刀剑。”异史君问到了得意的地方，虽然早就知道答案，脸上还是露出期待的笑容。



“这正是关键之处，远荒半岛拥有强大的法术禁锢，这禁锢并不是道统设下的，跟龙宾会和止步邦也没有关系，它是天生的！如果扩展到整个世界……”



“等等，别剽窃我的想法，你们这些换魂师最初是怎么想的？”



雷驰尴尬地咳了两声，“我们以为禁锢来自于远荒祖火，所以决定毁掉三层火树林，让祖火烧遍天下……”



“哈哈。”异史君纵声大笑，“这几个傻瓜差点把自己烧死在岛上，要不是我及时赶到，咱们看到的就是一地尸骨了。”



异史君兴致上来，抢过话头继续道：“法术禁锢来自于火内的强者，只要将他们释放出来，禁锢就能遍布天下，道士与魔族都将失去最重要的力量，到时候谁是强者？人类与妖族？不不不，他们虽然数量众多，却只是乌合之众，最强大的将是古神教！”



异史君掏出一尊三首神像，它很普通，甚至有些粗糙，在异史君眼里却是稀世珍宝，“魔族久不在世，道统高高在上，龙宾会腐朽不堪，妖王和人类帝王只能约束各自地盘里的力量，只有古神能将乌合之众变成精兵强将，不分地域、不分族类，我努力了多少年才奠定这样的局面啊，期间还不能引起道统的任何怀疑，真是难啊。”



异史君感慨万千，一直以来他甚至不敢对古神教表现得太重视，并且将相关记忆也要妥善藏好，败给左流英那一次差点让他的秘密全部败露，可左流英在幻境中入魔，不得不马上接受再灭之法并吐丹重修，没有实力立刻检查异史君的全部记忆。



“魔奴会是乌合之众的核心力量。”雷驰补充了一句，这是换魂师计划的最重要部分，也是他们能与异史君做交易的本钱。



“那是当然，你以为我不了解魔奴的特殊吗？”异史君冷淡地说，对弱于自己的人，他从来不会客气，“按我的计划，根本不用等二三十年，一个月之内就能开战，一年之内，顶多两年，道统就得投降，魔族根本没机会离开虚空监狱。慕行秋，该是你做出决定的时候了，灭火之后你的一切目标都能实现，想保护的人都会得到保护。当大家都不能施法的时候，你反而会是这世上的最强者，因为你拥有独一无二的体质。”



慕行秋深深吐出一口气，“如果我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能保护，还提什么‘实现目标’？”



“只要你同意合作，我立刻就让出身体。”雷驰又看了一眼异史君，“慕行秋的承诺值得相信。”



“这些换魂师有什么用？”慕行秋又问。



雷驰吓了一跳，急忙看向异史君。



“有用，他们很有用，以后你会知道的。”异史君笑着说。



慕行秋也露出一丝微笑，他离真相越来越近了，但是还差一步，“不管火里囚禁着什么东西，我要直接与他们对话。”



异史君的笑容一下子消失无踪。

第七百零九章 被占据的首领



异史君拥有四百多只魂魄，大多数时候都相安无事，偶尔也会发生一点争执，这一次的争执尤其剧烈。



“闭嘴，闭嘴，通通闭嘴。”异史君低头自语，然后抬起头，重新露出笑容，“他们不是‘火里囚禁的什么东西’，他们是神，目前的处境不太好，但是仍然是神，古神，十三万年对他们来说只是呼吸之间，如果你对历史了解得更多一些就会知道，他们一直都是胜利者和掌控者……”



慕行秋侧耳倾听，听的却不是异史君的唠叨，岛的另一边隐隐有嘈杂声传来，好像发生了争斗，“你们想建立魔奴军队，止步邦的其他臣民怎么办？”



异史君的话被打断，立刻仰头看天，摆出一副“损失自负”的高傲神情，雷驰也听到了越来越清晰的喧闹声，冷淡地哼了一声，“一群毫无战斗力的废物，有必要留着吗？他们欺压魔奴十几万年，该是付出一点代价的时候了。而且魔奴也需要通过一些事情激发勇气与斗志。”



“魔奴还需要几位新领袖。”慕行秋明白了，换魂师们得设计一些行动，使得自己成为公认的领导者，他们追逐的永远都是权力。



雷驰张开双臂，“本来我应该留在魔奴中间，激励他们、指引他们发起一场伟大的暴乱，由奴隶变成主人，可我却站在这里，因为这具躯体最后还是要还给你，这足以表示我们的诚意。”



“其他换魂师都是谁？”慕行秋问。



雷驰扭头拒绝回答，异史君忍不住插口道：“慕行秋已经拿到你的记忆，只需要花一点时间就能知道一切，你现在又何必隐瞒呢？”



“合作的条件之一就是你再不能夺取任何一名换魂师的记忆。”雷驰不肯立刻透露一切。



“如果我同意合作的话。”



雷驰等了一会，不太情愿地说：“魔奴中间有两名换魂师，一个是我，另一个叫雷声，也是雷部众之一，你见过他。”



慕行秋记得铁先生身边有这个人，于是点点头。



“岛上的百姓中间有两位，一个叫董小发，是人类，一个叫漆老胜，是妖族。”



这一人一妖显然都是底层百姓，换魂师这回真是要从头开始。



“对面的王宫里也有两位，一个……已经死了，那时候我们还没有跟异史君谈判，所以不知道你的立场……”



异史君呵呵笑了，“那个笨蛋真是可怜，本来可以不死的，他若是忍一会，哪怕是被关进监狱，这时也能被放出来，唉，真是笨蛋。”



雷驰脸色铁青，却不敢得罪异史君，严格来说，异史君的确救了他们一命，换魂师们对岛上的真相所知甚少，从铁先生那里只是听到一些荒诞的传说，他们并不当真，因此一开始的计划就是停止种树，放出远荒祖火，要不是异史君及时赶来阻止，他们很可能会引火自焚。



“还有一位是王后。”雷驰干巴巴地继续说下去，“她已经来过岛上几次，对魔奴和百姓的苦楚表示同情，愿意将对岸的大片土地分配下去，也愿意给予魔奴一些自由。因此，当王后被火树王囚禁的时候，魔奴与百姓就会发起暴乱，本来这是几年以后的计划，可是你来了，一切只好提前。”



慕行秋拔腿向码头跑去。



雷驰看着道士的背影，又一次问异史君：“你确认他真会合作吗？我觉得他好像有自己的想法。”



“你们不也有自己的想法？有想法是好事，否则的话我为什么要跟你们合作？但是你得相信我，并且把这当成习惯。慕行秋一定会合作，我会让他面前只剩这一条路。”



雷驰面容僵硬，作为换魂者，他习惯了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与普通凡人打交道，在一名几千岁的众魂之妖面前，却要承认自己的无知——这是一个痛苦的过程，得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养成“习惯”。



“你打算让他跟古神交谈吗？”雷驰有些嫉妒，因为相信岛火里真的囚禁着一群神灵之后，换魂师提出的第一个要求也是与古神直接沟通，却遭到无情的拒绝，异史君甚至没有啰里啰嗦，只回了四个字“你们不配”。



异史君笑而不语，似乎仍然觉得雷驰不配知道答案。



慕行秋不能施法飞行，奔跑的速度却非常快，不到一刻钟就越过三片农田、四座空荡荡的村庄和六座被抛弃的哨楼。



码头就在前方，数千名魔奴与百姓正准备上船，船太小，而且只有五条，每次仅能运载百余人，雷部众在分配船只，孩子们在哭闹，还有一大群魔奴不愿上船，与雷部众发生了争吵。



场面有些混乱，第一个发现慕行秋去而复返的是沈大，他一直在原地转圈，念叨着野林镇和媳妇，其实是在想念那个拥有九条手臂的怪人。



“呵呵，野林镇，呵呵，媳妇跑了。”沈大抬高声音，指着远处。



码头逐渐安静下来，魔奴与百姓们全都望向慕行秋，那个在烈王氤氲当中毫发无伤的预言中的道士。



百姓的数量增多了，由原来的一千多变成了三四千，显然是背离了士兵从避难地跑来的。



慕行秋走进人群，许多手臂伸向他却都不敢触碰，只有沈大跑过来，主动将胳膊交到慕行秋手里，然后一个劲儿地傻笑。



慕行秋走向一座小房子，铁先生正拄拐坐在门口的一张凳子上，他有个习惯，不管身处何地，只要有机会就面朝岛的中心，用那双盲眼望着燃烧不止的火焰。



在异史君和换魂者的计划中都没有提到他。



几名雷部众守在铁先生两边，慕行秋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叫雷声的换魂师。



雷声还很年轻，看上去只有十八九岁，肤色跟所有魔奴一样黎黑，眼睛却闪烁着光芒。即使没有换魂师，他也很有可能成为魔奴的新领袖，这正是他被换魂师看中的最重要原因。



雷声知道自己被认出来了，挪开目光，不与慕行秋对视。



雷惊满脸兴奋地迎上来，“慕道士，你回来了，真是太好了，火树王召集我们过海，大家意见不一致……”



被换魂师占据身体的雷声显然还没有“挺身而出”，眼下主持局面的仍是雷惊。



“铁先生是什么意思？”慕行秋站在老者面前。



铁先生抬起头，双手握着拐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我的任务已经结束，该是年轻人做决定的时候了。”



雷惊挠挠头，他倒是做出了决定，却得不到一致支持。



“我能单独跟你说几句话吗？”慕行秋问。



铁先生点点头，周围的雷部众散去，示意附近的魔奴与百姓也退后，只有沈大仍然留下，换魂师雷声走开的时候深深地瞥了慕行秋一眼，表露出十足的不信任。



慕行秋根本不在意他的看法。



岛上无法施放禁制，绝大部分法器也都失效，慕行秋压低声音说：“铁先生，你知道火里有什么吗？”



“神。”



“你知道神的真实想法吗？”



“如果想法能为我所知，他们就不是神。”



“神也不会被火困住。”慕行秋必须指出这一点，好减少铁先生的幻想。



盲眼老者笑着摇摇头，“困住？你为什么要说困住呢？”



“道火不熄，我神不出。”慕行秋重复黑树皮上的话，证明连神自己都承认被困住了。



“燃火者即是灭火者，救神即是自救。”铁先生接着说出后两句，“仔细想一想，被困住的是‘神’还是‘我’呢？”



这就是为什么铁先生的话没有得到换魂师重视的原因了，连慕行秋也开始怀疑他是一名半疯的固执老者。



铁先生突然伸手抓住慕行秋的胳膊。



他看不见，这一抓却准确无误，沈大难得地灵机一闪，以为这是一个游戏，于是伸手抓住铁先生的拐杖，三个人连成一圈。



“别在意神的想法，遵从你自己的直觉，做你认为对的事情，‘神掌天地，神造阴阳，神生万物。’世间万物所做的一切都是他的想法。”



铁先生从怀里缓缓掏出那块黑树皮，递给慕行秋，“它想倾诉，但不是对我。”



慕行秋接过树皮，发现铁先生已用几句话回答了一切他想问未问的疑惑，同时什么也没透露。



“这世上有许多强大的力量，火树王甚至不能算在内，他们经常被称为‘神灵’，在你身边就有这样的人，他们的魂魄能占据其他人的身体，从而延长自己的寿命，这也在神的想法之内吗？”



铁先生只是笑，再不肯说话了，收回手臂，拍拍沈大的手，示意他松开拐杖。



慕行秋没有追问，大步走向远处的魔奴与百姓，举着手中的黑树皮，表示自己得到了铁先生的认可，“请让我先过海去跟火树王谈一谈吧，天亮之前我会带回消息。”



由雷部众开始，所有魔奴与百姓都在点头，慕行秋展示了强大的力量，还有铁先生的认同，他的话很有份量。



慕行秋觉得手里的树皮越来越热，火中的“神”真的也想跟他交谈，铁先生一堆玄虚的话当中，只有这一句是有确切含义的。

第七百一十章 树的幻象



船离岸不久，再看岛上的火焰时，已不见夜色中的瑰丽奇伟，那就是普通的火，甚至不如慕行秋脚下自动行驶的平底船更惹人注意。



小船行驶在黑色的海面上，像是一片随波逐流的羽毛，几乎波澜不惊，深沉的海水如同一块半凝固的胶状物，静静地等待着融化，仿佛随时都会将船与船上的人一口吞下。



慕行秋独自站在船上，面朝岛屿，望着神奇尽失的火焰和众多茫然惊恐的目光，岛民心中的火焰在正在越烧越旺，这是积蓄十几万年的力量，只需一点火星就能爆炸，慕行秋手里就握着这样的火星，却迟迟没有抛出去，他需要了解更多真相。



在一股温热的引导下，他的手指在黑树皮上慢慢划过，描出的东西像是文字又像是图案，他一个也不认识。



火中的“古神”明明会人类语言，为什么要打这种哑谜？慕行秋迷惑不解，手指还是继续在树皮上移动，即将移到末端的时候，他忽然明白过来，这其实是一道符箓、一道即将生效的法术。



小船离岛渐远，法术禁锢随之变弱，慕行秋已经能够飞起来了，但是仍然留在船上，期待树皮上的法术，也保持着警惕。



树皮突然燃烧起来，火焰迅速漫延到慕行秋身上，接着是小船，然后是海面……慕行秋不为所动，很清楚这只是幻象。



站在码头上驻足观望的岛民们只看到一只小船载着一名道士渐渐远去，沈大像是憋着尿一样原地踏步，语速飞快地重复那句话，“呵，野林镇，呵，媳妇跑了……”



在慕行秋眼前，火焰渐渐消失，他看到一棵树，不是很高大，跟岛上的火树很像，笔直的主干，层次分明的枝杈，叶子不多，片片翠绿而饱满，油光光的、脆生生的，满溢惊人的活力。这棵树正在生长，没多久就超过了岛上最高的火树——火树五年一毁，慕行秋看到的是它们有机会长大的样子。



树越来越高大，生长速度也在加快，它好像失控了，形态千变万化，与火树再没有半点相似，叶子时大时小，枝杈时多时少，可无论怎样变化，跟那些真实存在的杨柳松柏等树木都不一样。



变化发生数十次之后，慕行秋终于认出来，这就是望山的星云树。星云树没有固定形态，每棵树都有自己的特点，慕行秋在望山亲眼见过，当树种飘落的时候，他确信无疑了。



星云树的外貌多种多样，种子却都是一样的。



变化停止，种子成群结队地飘浮，空间足够广大，它们没有像在望山一样互相残杀，而是礼貌地谦让，尽可能向远处飞去。



许多动物从各处跑来，先是惊恐地看着树种，然后狂热地抢食树种。



树种并不逃避，反而主动迎向吞食者。



最先抢到树种的动物发生了变形，后腿直立，毛发减少，越来越像人类。



这是魔族的诞生，慕行秋想。



果不其然，为了抢夺更多的树种，新诞生的魔族开始练习各种技巧，与魔尊正法的内容隐隐相合。随着魔族的强大，他们垄断了空中的树种，将其视为自己专有的食物，阻止其它动物接近。



魔族自身也在分化，吞食树种最多的一小部分魔族长成了完全的人形，另一些较弱的魔族却保留了一些动物的形态，它们以后会是一个新族类——妖族。



幻象在加快，眨眼间即是百年，魔族在演化，他们曾经发生过长久的内战，最后各方都疲惫不堪，于是发明了一套法门，让魔族之间能够更好的沟通，甚至能成为一个整体。



慕行秋记得这套法门，他在战魔山的时候就是不小心被这一招控制的。



成为整体的魔族仍然拥有千千万万的形体，虽然联合施法的时候只能发挥出最强者的力量，他们的实力却还是因为独占树种而达到巅峰，顺利地征服已经繁衍壮大的妖族，到处征战那些个头庞大的异兽。龙、玄武、巨象……一头接一头地倒下，直到族类灭绝。



魔族的征服没有止境，对失去力量的恐惧也从未消失，他们的目光终于转到那棵树身上：与其辛辛苦苦地保护并垄断树种，为什么不将树毁掉呢？没有树就没有种子，没有种子就没有觊觎与争夺，永远不用担心万一疏漏引发的后果。



魔族的念头是慕行秋自己揣摩出来的，他只看到魔族围着树打转，对征战失去了兴趣。



那棵树已经非常高大了，遮天蔽日，盘根错节，某个夜里，天空中的一道闪电击中了一条裸露的根，根着火了。



火很快就熄灭，那条根却成为焦炭，与主树分离，被魔族当成废物扔了出去。



一只瘦弱的妖奴捧着这截树根，走出魔族的地盘，经过垃圾场却没有停留，而是一直向前走，树根由黑变红，他却不肯松手，反而抱得更紧，路上有两只妖看到了这一幕，跟上来，伸手帮他一起托着树根。



在一座沙漠里，树根燃烧，三只妖族手挽手，与火焰融为一体。



道统诞生了。



初代三祖居然是三只妖，慕行秋对此惊讶不已。



三祖创立了最基本的修行法门，离开沙漠寻找弟子，他们最初的目标是那些受到压迫的妖族，可他们遭到了惨败，恰恰是这些同族的妖，对他们如避蛇蝎，咒骂他们、驱赶他们，向魔族揭发他们。



三祖仓皇逃蹿，最后还是落入魔族手里。



魔族没有杀死这三只妖，反而对他们创立的新法门很感兴趣，允许他们在魔族中间传播。



彼时双方实力差距巨大，魔族将三祖当成了没有威胁的玩物，他们的目光仍然盯着那棵树，在毁与不毁以及如何毁掉之间犹豫不决。



三祖接收了第一批魔族弟子，出乎意料的是，修行内丹摧毁了这些弟子体内的树种，一些弟子拒绝再练，一些弟子因此崩溃，一些弟子在成功凝丹之后却再也不想接触种子。



魔族终于察觉到危险，三祖带着弟子提前逃走，此时三祖的内丹已经颇为强大，足以迎战少量魔族，但他们仍然逃到最偏远的地方，一躲就是千百年。



道魔之战开始了，三祖和弟子们数量不多，但是个个实力强大，魔族却总是轻敌，他们已经决定毁掉树，正在专心钻研毁灭之法，对外界的危险没有足够重视，派出的军队接连战败，少量魔族和被武装起来的大量妖族根本不是道统的对手。



最后的决战在树下进行，树已经长到几千丈高，树冠覆盖方圆数百里的地方。



大战一连持续了七天，道士、魔族、妖族的鲜血浸染了整片土地，但魔族仍然占据绝对上风，只要坐阵的最强者还在，魔族无论伤亡多和力量都不会衰弱，何况还有妖兵的辅佐，道统却是死一个少一个，实力也随之减少一分。



在最危急的一刻，那棵从未直接插手过任何事务的星云树突然发力了，无尽的血液给予它足够的力量，终于能够发起致命一击。



星云树吸出了魔族体内的种子——它们早已被称为魔种。



道统反败为胜，妖族逃散，魔族只剩下一具具衰弱的身体。



刚刚取得胜利的道统却继承了魔族的遗志，他们从一截燃烧的树根那里取得最初的力量，惨胜提醒他们道统的实力远远不足，想取得更多的力量只有一种途径：道士们共同施法点燃了星云树……



幻象到此突然一转，熊熊燃烧的树伸出一段嫩枝，送到慕行秋面前。



燃烧的星云树是怎么被移到一座岛上的？望山的大批星云树是怎么来的？为何种子不能再造就魔族，只能形成冰魁？道统此后又是如何一步步发展的？那些失去种子的魔族就是今天的人类吗？



慕行秋生出诸多疑惑，那都是星云树被烧之后的事情，幻象无法提供解释。



幻象消失了，慕行秋低头看去，焦黑的树皮上竟然真的长出一根细嫩的枝条，长不过三寸，顶着两片泪珠般的叶子。



“为什么是我？”这是慕行秋最大的疑惑，他并非古往今来唯一的念心科弟子，实力也不是道统最强，即使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他也没有视道统为不共戴天的仇敌，道火不熄仍是他的信念，最关键的是，星云树为何认为他不会像魔族和道统一样背叛？



星云树展示的幻象都是真的吗？道士们烧掉曾经帮助他们的星云树，真的只是为了取得更多力量吗？



真相在一点点展开的同时，也越发变得不可捉摸。



“道火本源。”慕行秋想起了芳芳魂魄说过的一些话，他看到了本源，却一点也兴奋不起来。



砰的一声轻响，小船靠岸了，夜色依旧，幻象只存在了不到半个时辰。



慕行秋抬起头，看到一只乌鸦从头顶飞过，似乎在对他发出沙哑的笑声，他转过身，看到岸上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在士兵身后，矗立着一个木制平台，火树王站在上面，一手握着黑木剑，一手握着镜子。



平台上还跪着一个女人。



黑木剑架在女人脖子上，火树王说：“你们以为我一无所知，以为能够轻易夺走我的一切。”



剑身忽地发红，女人惨叫刚起，人头已然落地。



“交出树皮，它属于我。”火树王命令道。

第七百一十一章 火树王的贪心



美丽在死亡面前一文不值，女人的头颅滚到木台边缘，微微张着嘴，面朝海洋，即使对生前的她最熟悉的人，此时感受到的也只是恐惧和恶心。



火树王举起仍在滴血的黑木剑，“止步邦是我的，这里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畜都是我的。呵呵，一名道士，要不是你的到来，我还不知道自己拥有如此巨大的一笔财富。”



慕行秋托起黑树皮，长在上面的弱小枝条微微颤动，好像有几分害羞似的，岸上的数百名士兵同时举起手中的黑木兵器，露出如临大敌的神情。



“你说的财富就是这个？”慕行秋问。



“交出来，我或许会饶你不死。”火树王冷冷地说，在他身后数里之外，王宫所在的高耸崖壁上，四面无瑕冰镜一字排开，与天上的月亮交相辉映，四镜中间站着魔像，一动不动。



慕行秋寻找刚才飞过的乌鸦，发现就这么一会工夫，它已经落在魔像头顶，正用鸟喙整理身上的羽毛。



火树王不会重复命令，第一排士兵将手中的标枪举过头顶，一面无瑕冰镜的光射来，在一排黑木长枪上照出钢铁般的光泽。



慕行秋突然笑了，他真心觉得正在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可笑了，一棵造就魔族与道统的星云树，唯独向他展示了一段难以置信的历史画面，还在一块死去已久的树皮长出一根嫩枝，而一位国王正不惜代价地想要夺取它。



在这之前，真相是多么难得啊，高等道士和异史君全都惜字如金，将秘密看得比性命都重要，突然间。一切都在了面前，慕行秋却无法接受。



为什么是我？这个念头在慕行秋脑子里挥之不去。



在火树王眼里，这笑声无异于一种羞辱。他哼了一声，第一排士兵掷出标枪。看上去没有特别用力，可是在镜光的照射下，标枪出手即如闪电，掷枪的士兵反而被吓了一跳。



标枪投掷得很准，却齐齐穿过目标所在的位置，掉进百步之外的海水里。



船上的道士已经无影无踪，没有任何施法的迹象，烟雾、光芒、声响等等这些通通没有。士兵掷枪的一刹那，他就消失了，消失得如此突兀，以至于许多士兵还以为已经射中，发出半声欢呼，甚至已经迈步准备接住那块黑树皮。



士兵们迷惑不解地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回头，然后所有士兵一个接一个地转身回头，呆呆地望着木台之上：道士正站在火树王对面。



慕行秋制造了一层幻境，在士兵们掷枪之前。他已经飞到木台上，可是在所有眼睛看来，他站在船上根本没动过。



整个止步邦都有法术禁锢。海边码头的禁锢不强也不弱，慕行秋大概能施展出五六层的幻术，造出的幻境不足以如此完美，可是手里的黑树皮解决了一切难题。



黑树皮就是一件强大至极的法器，甚至能与池剑池水媲美，有它相助，慕行秋的幻境轻而易举地骗过了所有眼睛。



这是一次小小的尝试，慕行秋满意地点点头，承认手里的东西的确是一件宝物。



站在慕行秋对面的火树王脸色阴沉。双臂张开，一手持剑。一手握着一面寒森森的带柄小镜，似乎就要发起进攻。其实他已乱了阵脚，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怀念阴冷的宫殿和里面的王座，厌恶眼前的突发情况。



一切都该按部就班地进行，所有搞突然袭击的人都该杀头，火树王这样想，却没法这样做，于是他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慕行秋向前迈出一步，台下的士兵也跟着迈出一步，发出压抑的惊呼，可是没人再敢掷枪，台上的两个人相距太近了。



四面无瑕冰镜的光同时照在火树王身上，木制盔甲光彩夺目，映衬得对面的道士暗淡无光。



“你伤不了我。”火树王终于开口，手中的小镜从四面冰镜源源不断地吸取力量，这给予他许多自信，可他的声音还是有那么一点发颤。



慕行秋右手托着黑树皮，左手伸向火树王，不快不慢，没有攻击的架势，可也不像是朋友之间打招呼。



台下士兵的心都提了起来，谁的心也没有火树王提得高，几乎到了嗓子眼，他不得不努力伸长脖子，微微扬起下巴，露出威严与鄙视的神情，手里的黑木剑变得通红，慢慢向道士砍去，不是他不想加快速度，实在是肌肉过于僵硬，身上的甲衣也过于沉重。



慕行秋没有躲也没有格挡黑木剑，甚至没看火树王，他伸过手去，只是为了夺走那面小镜。



小镜很特别，非铜非玉，跟无瑕冰镜是一种材料，看上去像冰，摸上去也很凉，映照人像纤毫毕现。



“真是一面宝镜。”慕行秋赞道，已经收回左臂，手里拿着属于火树王的东西。



黑木剑离慕行秋的头顶只有两三寸，就再也降不下去了，过了一会，火树王身上的光芒消失了，数里外的无瑕冰镜也不再有光射来。



慕行秋的目光离开镜子，火树王连退三步，手中的黑木剑掉在地上，“你、你……这里是止步邦，我是……火树王，火树王……”



“告诉我一切。”慕行秋说。



“一切？”



“嗯，你是怎么知道这块树皮，又是怎么知道王后真实身份的？”慕行秋扫了一眼台子边缘的头颅，虽然没人介绍，但是看华美的服饰就知道，那必然是止步邦王后，也是一名换魂师。



火树王向台下看了一眼，他大意了，最近的士兵与大臣离他也有十几步远，帮不上任何忙，“是是是无瑕冰镜……”



火树王的脸色有点红，没想到自己会怕到当众口吃，又退了一步才稍稍缓解心中的惊恐，勉强能够流利地说话了，“止步邦的预言都存放在无瑕冰镜里，你来了之后我就想找出那条关于道士的预言。”



火树王又望了一眼远处的四面大镜，心里生出一种幼兽远离母亲的恐慌感，“我找到了预言，可是预言的内容多了好几倍，都是我从前没见过的，可能是因为冰镜见到了你，所以展露出隐藏的内容……”



“说说这些隐藏的内容吧。”慕行秋刚拿到小镜的时候察觉到里面涌动着强大的力量，可是很快就消失了，无瑕冰镜显然对火树王忠心耿耿，不愿为别人效力。



“预言说……预言说远荒祖火会用强大的力量诱惑第一个到来的道士，力量肯定与树木有关，我看到你手里拿着树皮，所以……”



所以火树王起了贪念，但这不是慕行秋关心的事情，“把预言说完。”



“预言说道士会接受诱惑，远荒祖火将会熄灭，止步邦也将灭亡，但是火树王会迎来新生，只要离开这里就行。”



“还有吗？”



“预言告诉我一条通道，从东边的群山里能够走出去。就是这些。”



“你为什么没走？”



“因为你说符箓师用换魂的方法占据他人的身体，我想起王后……王后也曾经有过一段时间身体不佳，而且性格变化很大，居然关心起岛上的贱民。我想驱逐王后体内的魂魄，可是她说一切都晚了，王后真魂已经被带出止步邦，早就被除掉了。”



火树王看了一眼王后的头颅，感到一阵愤怒，在无瑕冰镜的帮助下他才问出真相，又犹豫许久，终于痛下决心斩杀王后的身体。



“你带来的魔像发疯了，我用无瑕冰镜将它镇压住，下令让岛上的贱民全都过岸，我想你一定也会跟过来，结果你自己过来了，手里拿着……拿着这个东西，我想知道能诱惑道士的巨大力量究竟是什么。”



“那些岛民你打算怎么处理？”



“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种树阻火，既然火就要灭了，他们就没用了，我要将他们都杀死，然后带着士兵从东边离开止步邦。”火树王有点后悔了，他应该按照预言直接离开止步邦的，而不是贪图道士手中的“诱惑”。



“你怎么看这条预言？”慕行秋突然大声问。



火树王和台下的士兵们全都一愣，然后顺着慕行秋的目光望过去，一只乌鸦不知何时飞来，兜了一圈，居然落在火树王的头盔上，火树王立刻感到如负重山，连手指尖都动不得。



“哈哈哈，这不是预言，这分明是道统留给火树王的保命绝招，可惜他太贪心，道士还没被诱惑，他先被诱惑了，哈哈，可笑，哈哈，可笑至极。”



“那这个呢？”慕行秋举起手中的黑树皮。



“好东西，我倒希望有人拿它来诱惑我，但它是你的。”



“拿去吧。”慕行秋将树皮递给乌鸦，“既然它是我的，我就有权力将它送给任何人。”



乌鸦飞起来，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大笑道：“专门诱惑道士的宝物，我可不敢要。”



“我要。”火树王开口道，他盯着黑树皮上的嫩枝已经很久了，越看越觉得可爱。



慕行秋没做回答，火树王却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急迫，一把夺过黑树皮，举到鼻子下面，轻轻嗅闻那条刚长出没久的嫩枝。



乌鸦在空中盘旋，速度越来越快，慕行秋退后数步，到了台子边缘，台下的士兵个个仰头观望，目光全都盯着火树王。



在一片莫名的紧张气氛中，嫩枝顶端两片泪珠似的叶子，其中一片脱落了。

第七百一十二章 幻灭



泪珠似的叶片从嫩枝上脱落，掉在黑树皮上，嗤的一声，真的像泪珠一样消失在干枯的树皮里。



火树王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脚下不稳，身子晃了两下。



“再不动手可就没机会了。”乌鸦在空中大声说。



异史君想夺取火树王的记忆，慕行秋却没有动手，他在观察，心中隐隐感到一丝怪异，一时间却找不到怪异的原因。



乌鸦再次落在火树王头顶，“那我要亲自动手了。”



火树王仍在微微摇晃，对头上的鸟似无察觉，目光只盯着那条正在枯萎的嫩枝，好像自己的生命也在随之凋零。



乌鸦转向台下的士兵，“无知的虫子们，你们自由了，虽然你们根本不懂什么是自由，也不配享有自由，可自由还是落在了你们头上，就像我现在这个样子，嘎嘎。放下你们的兵器，留着你们的眼睛，你们将看到火树王并非无所不能，他只是一个寿命比较长久的傻瓜而已。”



乌鸦飞起一点，爪喙并用，将火树王的王冠拨到地上，台下的士兵发出第一声惊呼，但是没有人动，因为火树王本人没有动，长发披散，他的目光却没有移动半分。



乌鸦重新落在火树王头顶，利喙迅捷一啄，刺进火树王头内，士兵们发出第二声惊呼，许多人举起了标枪。



“味道怪怪的。”乌鸦的喙上沾着一点血迹，摇摇头，扇扇翅膀，呸呸吐了两下，“奇怪，太奇怪了，就连一条狗的血肉里都藏着祖先的记忆，为什么火树王没有？他是私生子吗？可是私生子也得有祖先啊……”



慕行秋则在盯着手里的小镜子，如冰一样的镜面映照出他的容貌，忽而清晰，忽而模糊，就在乌鸦纳闷火树王的身世时，镜子里的容貌消失了，显示出一枚正在旋转的内丹，它发出成千上万条光线，像喷泉一样倾泄直下。



这就是慕行秋的内丹，因为魔尊正法的缘故，他的这枚内丹一直在消解，与血肉发肤融为一体。



曾经有一面镜子也能照出内丹的形态，慕行秋扭头望向远处的无瑕冰镜，喃喃道：“召山大光明镜。”



虽然形态、质地全然不同，止步邦的无瑕冰镜却拥有大光明镜最重要的一项特性。



火树王头顶在汩汩冒血，将头发都染红了，他却仍然一动不动，受不了的反而是异史君，乌鸦飞起、坠下，在木台上连蹦带跳，“上当了，上当了，这不是火树王，根本不是人，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啊啊……呸呸……啊啊……”



啪的一声脆响，慕行秋手中的镜子碎为两半，紧接着响声不断，山崖上的四面无瑕冰镜全都出现裂纹。



慕行秋原地转了一圈，目光扫视，夜色、王宫、山崖、树木、海水、孤岛、火焰、国王、士兵、镜子……一切尽收眼底，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想法，“极东的星山拔魔洞关押着有罪的道士，极北的望山镇魔钟囚禁着魔种，极南的星山珍奇楼镇压着什么？极西的召山大光明通鉴宝镜在守卫止步邦吗？”



“你说什么？”乌鸦的脚上像是系了一根绳子，无论跳得多高，总是飞不起来，嗓音也越来越沙哑，“召山在南方几千里以外，跟止步邦……咳咳……有什么关系？”



“它照出了我的内丹。”慕行秋扔掉碎裂的小镜，它已经没用了。



异史君一下子愣住了，单腿站立着，“大光明镜能照出道士的内丹，所以道统不允许任何道士进入止步邦……火树王的血里没有祖先的记忆……”



“整个止步邦都是幻境！”慕行秋再无疑问，“火树王和他的臣民都是虚假的，只有岛上的一切才是真的。”



“我刚才吃了什么东西啊，呸呸……”乌鸦突然变成人形，跪在地上接连呕吐。



台下的士兵发出第三声惊呼，他们根本没听懂慕行秋在说什么，让他们感到惊奇的是乌鸦。



火树王缓缓抬头，盯着慕行秋，“假的？你说我们是假的？我是止步邦第四百三十四代火树王，拥有世上最悠久的王号与王座，符箓师甚至想方设法占据了两具身体，你居然说我们是假的？”



头顶的血已经染红了火树王的半个头颅，他却一点也不在意，发出阵阵冷笑。



“这是最强大的五行之水幻术，亦真亦幻，符箓师当然看不破，他们年复一年地往这里运送货物，早就把这里当成了纯粹的真实。”慕行秋要不是本人也擅长幻境，也绝想不到这里一切皆虚。



无瑕冰镜已经破裂，幻境因此摇摇欲坠，慕行秋因此能看到越来越多的破绽。



火树王只是冷笑，止步邦怎么可能是幻境？他拥有三百余年的完整记忆，拥有野心、贪婪、享受、憎恶、喜爱等等一切人类的七情六欲，哪一点为假？“妖言惑众，道士，让我告诉你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士兵，进攻！立刻进攻！”



火树王用自己最威严的声音发出命令，平时他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让大臣和士兵忙来忙去，直接的命令更是从未受到违逆，可一次，清晰的命令失效了。



火树王看向台下，发现自己的士兵全都如雕像一般呆立，身体僵直，眼中无光，幻境首先在他们身上失效了。



“进攻！”火树王大怒，士兵们仍然不动，他低头再次看向黑树皮，上边的嫩枝已经完全消失，就跟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叛徒，全都是叛徒……”火树王扔掉黑树皮，摇摇晃晃地转了一圈，跑到台子边缘拣起王后的头颅，“怎么会是假的？不可能，绝不可能……”



异史君望着远处的无瑕冰镜，“为了隐藏行迹，我在止步邦从来没吞过任何人类与妖族的肉，否则的话我早该发现真相……啊，仔细想想，什么人会心甘情愿在这么一小块地方一待就是十几万年？止步邦从来没有过分的野心，历代火树王都很容易满足。”



异史君转向慕行秋，“从你进入宫殿被无瑕冰镜照到的那一刻起，幻境就在变化，当四面镜子完全碎裂的时候，幻境就会消失……”



“天一亮就会碎裂。”火树王木然地说，双手抱着王后的头颅，“无瑕冰镜不能见阳光，我本打算带着它们一块离开止步邦……预言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给我们指明一条出路？”



“你相信自己是幻境了？”异史君吐得差不多了，下决心以后再也不乱吃东西了。



火树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甚至连想都不能想，那会让他立刻崩溃，“冰镜说东边的山里有一条出去的通道，那里的镜像有时候的确会晃动，跟南方镜一样。”



“哈哈，那是因为我潜入止步邦，你想想，东方镜与南方镜的晃动是不是都发生在最近的一千年？”



火树王却摇摇头，“止步邦有记录，最近一千年的晃动次数稍多一些，不过最早的晃动发生在几万年前……道士，告诉我，幻境是一种法术吗？”



异史君吃了一惊，皱眉苦思。



慕行秋答道：“嗯，道统和魔族都能造出幻境，像止步邦这么逼真的幻境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止步邦也是第一次见到你，然后就要毁灭了。”火树王仰天大笑，将王后的头颅抱得更紧，突然止住笑声，“止步邦不是幻境，不，止步邦是幻境，整个世界都是幻境，真有龙宾会、圣符皇朝和舍身国吗？真有人类、妖族和魔族吗？真有九大道统、真有道士吗？都是幻境，所以都不是幻境，哈哈，止步邦的梦即将醒来，你们的梦也坚持不了多久！”



火树王已经半疯了，说出的话却带有残酷的真实，慕行秋心中一动，他修行念心幻术已久，常年行走在真实与虚幻之间，偶尔也会有分不清虚实的迷茫时刻。



异史君在旁边哼了一声，“小道士，你不会这么容易上当吧？幻境与现实之间是有清晰界限的，止步邦的幻境再强大，也要遵守一个规则：不能与外界接触太多。所以这里不许人类与妖族随意进入，岛上的魔奴与百姓是真实的，数量却不能太多，加在一起必须控制在一万以内。幻境毕竟敌不过现实，与现实接触越多，崩溃的可能性越大，止步邦幻境的强大跟它的封闭是一回事。”



“外面真有现实吗？”火树王冷冷地说，抱着王后的头颅走下木台，独自向山崖上的王宫走去，那里有他心中唯一的真实——存在了十几万年的王座。



异史君又一次化成乌鸦，“不行，我得去东边查看一下，道统在玩花招……跟我去吗？”



慕行秋摇摇头，“我要去找野林镇的其他人，还要将岛上的魔奴与百姓全都带过来，他们是真实的。”



“天亮的时候在王宫汇合，慕行秋，你得尽快做出决定，是不是要跟我们合作，我有预感，咱们的时间不多了。”乌鸦向东方飞去，很快就超过了步行的火树王。



四面无瑕冰镜上的裂纹越来越多，成群的士兵也越来越模糊，一眼望去，已经分不清他们与手中的黑木兵器有什么区别。



慕行秋拣起地上的黑树皮，向远荒半岛北方飞去。异史君说得没错，幻境与现实之间是有区别的，他必须飞在现实之中。

第七百一十三章 幻生



啪，最简洁、最单调的声音之一，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面无瑕冰镜伴随着这个声音多出一条裂纹，这是幻境灭亡的倒计时，火树王听在耳中，心跳不由得越来越快，脚步也跟着加快。



他仍然不能接受自己是幻境的一部分，虽然士兵变成了雕像，草木迅速凋零，周围的一切都在无缘无故地崩塌，火树王还是坚信自己是真实的，他的心跳依旧强劲，血液一如既往地奔流，脚步也跟平时一样稳重，还有手里捧着的头颅，美丽的头颅，都是那么真实。



“不，谁也不能将我归为虚妄。”火树王抬起头，冲着飞过的乌鸦大声喊道：“我比你们都要真实！我不会被妖术击败！”



乌鸦已经飞远了，速度快得不像是一只鸟，而是一支加持法术的箭矢。



火树王全力奔跑，片刻之后就感到双脚沉重如山，胸膛像是要炸裂，必须努力呼吸才能安抚住胸中的憋闷。但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想到这里，火树王反而高兴起来，一手拿着头颅，一手脱去身上碍事的木甲，脚步一点也不放缓。



海边码头离王宫只有几里路，最后一段路程地势颇陡，火树王平时乘轿都觉得不稳当，这一刻他却三步并做两步，以十几岁少年的欢悦步伐跑了上去。



殿前广场一片安静，官吏和他们的家眷奉命赶来集合，也都变成了雕像，离得近了，无瑕冰镜的碎裂声越发响亮，青石地面坑洼不平，宏伟的宫殿也失去了光彩，一切都在毁灭，只有那尊高大的魔像丝毫未变，在止步邦的世界里显得格格不入。



火树王对魔像失去了兴趣，鼓起最后一股劲儿，向宫殿跑去。



殿内还是那么阴冷，墙上的火把微弱得像是蜡烛，可那张王座没变——火树王一路狂奔就是为它而来，他有一种奇怪的直觉，所有的解释与希望都在它这里。



在微弱缥缈的火光中，宫殿正中间的平台已经塌了一角，可上面的王座保持着原来的模样，就像顽石风化之后显露出来的美玉。



火树王激动地吐出一口气，声音在殿中回荡，出奇地响亮。



他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头颅，发现王后也已变成粗糙的雕像，连眉目都不清楚了。



“你们都是幻境，我是唯一的真实。”火树王终于可以放心大胆地说出这句话，顺手将头颅扔掉，迈着庄重的步伐走向王座，他和它是一体，是止步邦唯一不变的根基。



火树王头顶被乌鸦啄过的地方仍在缓慢地冒血，染红了长发和脸颊，轻轻地滴在地面上。



火树王坐在再熟悉不过的王座上，威严地咳了一声，殿内的火光突然变亮了一些，正在粉化成沙砾的石砖似乎也停止了自己的淘气行为，绷着最后一股劲继续支撑轻轻摇晃的王宫。



“我回来了。”火树王的声音传遍四方，宫殿不再摇晃了，“万物皆虚，我是这世上唯一的真实。”



四面墙上原来镶嵌无瑕冰镜的地方似乎传出了阵阵欢呼声，火树王相信自己听到了，低沉地嗯了一声，欢呼声戛然而止。



“虚，不可能战胜真，虚，终将幻灭，而真将永存。”火树王说罢侧耳倾听，这回传来的不是欢呼，而是一个单一的声音，陌生却值得信任，像是他的心腹大臣在婉转进言，像是年轻时的王后在枕边低语。



火树王神情严肃，时不时嗯一声，每一声都有不同的含义，或是有保留的赞同，或是无关紧要的疑惑，或是一针见血的质问……它们都得到了回应，火树王非常满意。



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进宫殿，落地变成一名老者。



呵呵……异史君的怪笑声打破了宫殿里的庄严气氛，石墙重新开始粉化，像壁中的泉水一样沙沙地流淌。



异史君拾级而上，站在火树王面前，比坐着的他更高。这是大逆不道的欺君之罪，火树王挺直身体，冷冷地看着来者。



异史君先开口，“有些奇怪的事情，整个止步邦幻境都在崩溃，只有你还能思能想，所以——你才是维持幻境的法器，慕行秋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召山大光明镜只是远远地射来一束光，向你体内注入法力。现在大光明镜已经停止照射了，你的法力即将流失殆尽，幻境也将结束。”



“结束即是开始。”火树王发出雷霆般的声音，震得四周的墙壁风化得更快了。



“嘘，这种高深的话应该由我来说，你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问题吧。”异史君想了一会，“我飞到了东边的群山，那里根本没有什么通道，只是多了一座洞，你们走进去就会被烧成灰，无知无觉、干干净净净地死去，这就是道统给你们的奖赏。当然，这种拙劣的陷阱骗不了我，可是我发现不能飞出止步邦了，南边也不行，而我昨天就是从南边进来的。我猜，你知道原因。”



“原因就是：我是唯一的真实。”



“我不是说过了嘛，这种高深的话留给我说，别以为你是幻境我就收拾不了你，这里的法术禁锢已经消失了，我有一百种妖术让你不生不死，永远浸泡在痛苦的折磨之中。”



异史君亮出一只魔掌，魔掌的每一根手指上都戴着一枚戒指，质地各异，也都是强大的妖器，五指弯曲，抓着一颗没有下腭的骷髅头。



他在止步邦藏有大量妖器，这只是其中之一。



火树王向后靠去，这样可以更方便地看人，坐在王座上还要仰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从头说起？”



“我的耐性向来很好，而且我也刚刚听说一些事情，正好跟你对证一下。”异史君手中的魔掌骷髅射出一束绿色妖光，照在火树王身上，相信很快就能查出他究竟是一件什么法器。



“最初，道士们点燃了远荒祖火。”



“哇，你真是从头说起啊。这个我知道，所以远荒祖火即是道火。”



“道火不熄，可这股道火很快就不受道士控制，所以道士们施展神通，将树与火移到了海上，希望用无尽之水挡住火势，但这一招很快也失效了，树的神通更大，造出一座岛，与大陆相连，火势继续漫延。”



“这个我也知道，道士们经过无数努力最终醒悟，星云树烧不毁，所以能挡住火焰的也只有星云树，于是他们提炼妖族体内的种子，去除其中的魔力，培育出新一代星云树，新树能够阻挡火焰，也能镇压魔种，却不会产生自主意识，非常安全。”



魔掌妖光已经照遍火树王全身，却没查出他到底是什么法器，异史君微微皱眉，骷髅头的眼窝里钻出数百条白色的细弱触手，迅速变长，缠在火树王的身体。



“可妖族体内的种子越来越微弱，千年之后，妖族已经没有提炼价值了。”异史君自行说下去，觉得这样可以节省一点时间，“道统于是在望山种植星云树，一方面协助镇魔钟封堵虚空，一方面为止步邦提供种子，这些种子是通过符箓师送来的。”



“你知道得不少。”火树王对缠在身上的触手毫不在意，似乎就没发现它们的存在。



“就在刚才，来这里之前，火里的树总算愿意向我多透露一点信息，所以咱们差不多同时知道这些往事。”异史君终于看出一点端倪，火树王是一件木制法器，但是具体形态仍然未知，“可是星云树的种植者体内必须有魔种，这是道士怎么也解决不了的问题，望山的树是妖族种植的，几千年才一换，止步邦的树却只能生存短短几年，必须不停种植，而拥有魔种的妖族很快就消亡了。”



“于是那些被魔种侵袭过的人类与妖族有了大用途。”火树王叹了口气，“管理魔奴很麻烦，弱者没这个本事，强者却容易受到树的诱惑。”



“道统因此创造了这个空前庞大和持久的幻境。”异史君也叹了口气。



“纯粹的虚境维持不了十几万年，所以止步邦也得时不时引进一些人类与妖族，他们有的成为幻境的核心，有的留在岛上备用。”火树王望着殿门外的臣民雕像，“真有意思，我的臣民当中有一成左右是真实的，他们居然也跟幻境一块变成了木头，你还说真实与虚幻之间界限分明吗？”



异史君笑了一声，“等到无瑕冰镜完全破裂的时候，他们还会恢复原形，但是能不能活过来就难说了。这些我都知道，天快亮了，说点我不知道的事情吧。”



宫殿的墙壁已经千疮百孔，却仍然屹立不倒，火树王知道自己即将重生，于是加快语速说：“止步邦周围的禁制发现道士接近的时候会自动增强，普通的人类与妖族有可能进来，符箓师甚至能开创一条常用的通道，道士却不能。除非这名道士的实力太强，甚至超过了禁制的极限。”



“也就是注神以上的道士，啊，你说过东方镜从几万年前就发生过晃动，进来的就是——道士！”



“没错，你以为你带来了第一名道士，其实不是，之前潜入止步邦的道士都比慕行秋强大。绝大多数道士，甚至包括大部分注神道士，对止步邦的秘密一无所知，也不关心，可那些知晓秘密的服月芒、服日芒道士，总有一两位会忍不住来看看，尤其是那些碰到叹息劫的强大道士，以为会在这里找到度劫的法门，结果却坠入诱惑之中。”



异史君明白了，也糊涂了。



“结束即是开始。”火树王重复这句话，这回没有再受到异史君的嘲笑，“树就是树，从来不会发出任何求助信息，你所知晓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却也是幻境的一部分，是道统想要告诉你的。至于慕行秋，不熄的道火需要道士的牺牲，他将和此前经受不住诱惑的道士一样，成为新幻境的创造者，他的实力最弱，但这也是最后一次，再有十年，树就将被彻底烧毁。瞧，连魔族都送来了恭贺的信息，毁树之法就是魔族开创并传给道统的，然后道魔之间将进行一场公平之战。”



火树王指着外面的魔像，正在这时，初升的阳光照进宫殿，四面无瑕冰镜裂成一地碎块，火树王瞬间化为木头，旋即燃烧成灰，灰散之后，只剩一截烧焦的树根。

第七百一十四章 幸存者



黑树皮上又长出一条嫩枝，同样顶着泪珠似的两片叶子，看似柔弱，但却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带着它，慕行秋在岛上也能施法了。



岛的北部向外突出一块，被幻境包裹着，只有凭借特殊的法器才能进出，跟整个止步邦一样，这里的幻境也在崩溃，显露出大量不协调的破绽，像是正在融化的雪人。



慕行秋硬闯进去，破坏了幻境中的大量法术，此地的真实形态出现在他的眼前，原来这里是独立的一座小岛，跟火岛相隔十余步，数畦菜地、几座草房组成了一座小小的村庄，村里的马匹和人类都已变成雕像。



一座草房里传来痛苦而惊恐的叫声，慕行秋快步走过去，差点与一名官吏迎头撞上。官吏耳朵微尖，长有小小的獠牙，显然是妖族，一边往外跑，一边盯着自己的双手尖叫，他的身体大部分都还正常，只有这双手变成了木头。



“怎么会……这样？”官吏颤声问，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所面对的是一名陌生人。



“幻境崩塌了。告诉我，魔奴在哪里？”



“幻境？没有幻境，一切……我……”官吏说不下去了，四周的景象变化太大，尤其是那些木立的雕像，提醒他一切非真，“这是梦，一场噩梦，哈哈，我会醒来的，然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哈哈，只是梦而已。”



止步邦的人类与妖族也是幻境的一部分，他们的血肉中没有祖先的印记，脑子里却有一段专属自己的记忆，慕行秋施展幻术，要从记忆中找出魔奴的下落。



慕行秋找到了，与此同时还吃惊地发现，这名官吏很可能并非幻境，他来自舍身国，历经千辛万苦才进入止步邦，被分派到这里担任守卫。



一只真实的妖族，居然也跟幻境一样开始木化。



“记住你自己是谁，不要被幻境吞没，你是血肉之躯。”慕行秋用幻术强化了此妖心中的一点自信，继续向村子中间跑去，他只能帮到这种程度，想摆脱幻境的力量必须自救。



官吏闭上眼睛，喃喃自语：“我是血肉之躯……”恍惚间，觉得自己的双手似乎变软了一些。



村子中间燃着一堆不大的篝火，慕行秋几脚将木柴踢飞，余烬中渐渐显露出一个洞口，他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



先是漆黑一片，很快眼前一亮，慕行秋的落脚处是一座极大的洞厅，数百名人类与妖族正在步履蹒跚地转圈行走，头顶上全都燃着一小团火，嘴里喃喃自语。



跟外面正在全面崩塌的幻境相比，这里的场景更不真实，充满了诡异气氛。



可这里却没有任何幻境的迹象，就连魔奴们头顶的火焰都是真实的，那就是岛上的远荒祖火，也就是道火，这些火能够压制魔种，令他们成为无害的种树者。



慕行秋走进去，发现魔奴们嘴里念叨的内容是他们最深刻的一些记忆，忽然他听到了“野林镇”三个字。



“刘二？前街的刘二。”慕行秋认出一副熟悉的面孔。



刘二从前是野林镇的痞子，十几年过去，看上去只是老了几岁，容貌变化不大，可是眼神里却没有任何光彩，对慕行秋不理不睬，继续沿着既定路线行走，一遍遍地重复野林镇和自己的姓名。



慕行秋快速走了一圈，看到至少三十张熟悉的面孔，其中有大良和二良的父亲，可是没有一个人认得他。他正要施法去掉魔奴头上的火焰，黑暗的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你是老秋的儿子吗？”



慕行秋一跃飞了过去，这才看到洞穴边缘还有几座凹陷进去的房间，里面关着不少魔奴，说话的是一名老者，曾经富态白晰的面孔如今瘦得皮包骨，只剩下一点旧貌。



“沈老爷……”慕行秋认出这是沈昊的父亲，野林镇最大的财主和镇守。



“啊，果然是你，你叫小秋，对不对？”沈老爷没有多少“老爷”的气势了，语气平淡得更像是无欲无求的道士。



一些魔奴凑到门口，慕行秋又认出十几张熟悉的面孔，“我父亲呢？野林镇其他人呢？”



“该死的都死了，就剩下我们这些想死却死不成的家伙。对了，我记起来了，那天傍晚，就是你抢走了我家的大儿媳，然后二栓也跑了……”



慕行秋等不得一点点询问了，施展幻术进入沈老爷等人的头脑，查找野林镇遭遇魔侵之后的记忆。



开头是一段黑暗，野林镇的人根本不记得魔侵当晚的事情，他们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已经从舒适的家中转移到了阴暗的洞穴里。



野林镇不大，有上千人口，来到岛上的却只剩三四百人，大部分人都在路上被魔种杀死，这是一名官吏说的，魔种能够改变人类体质，可是只有少数人能承受住这种改变。



慕行秋的父亲老秋和芳芳的父亲秦先生都没有到达止步邦。



能否承受住魔种跟原来的体质强弱关系不大，老秋劳作一生，身子骨一直很好，却没有斗过魔种，沈老爷和他的傻儿子养尊处优，反而活了下来。



接下来的记忆清晰而简单，新到的魔奴必须接受远荒祖火的炙烤，在这个过程中，又有一大批人死去，最终剩下的不到一成。再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到岛上的魔奴数量有了空缺，洞里的人才有机会出去补充，在这之前，他们会被去除记忆。



到目前为止，野林镇只有四五人离洞，其中就有沈大和二秋，另外几人慕行秋都不认识。



“你见过我家二栓吗？”沈老爷问，对抢亲一事已经不在意了。



“见过，沈昊在庞山当道士，现在很好。”



“沈昊？这是……这是二栓的大名，呵呵，我儿子当道士了。嘿，你们听见了吗？我儿子还活着，当道士了！小秋，二栓他没有被魔种侵袭吧？”沈老爷对道士其实没多少了解，不清楚道士与魔种之间的势不两立。



事情解释起来太麻烦，所以慕行秋摇摇头，“没有，我们都没有。”



旁边的牢房里一个女子的声音问：“秃子也在庞山当道士吗？”



“嗯，他也是庞山道士。”慕行秋认得这是秃子的母亲，他稍稍抬高声音，“沈昊、秃子、大良、二良、愣子、柱子、小顺、小狗，还有我和芳芳，都在庞山。”



牢房里响起一片欢呼声，只有沈昊的父亲、秃子的母亲和大良二良的父亲还在，可是听到这些野林镇少年的小名，所有人都欣喜万分。



慕行秋隐瞒了一些事实，实在不愿意在这样的一种时刻说出任何悲伤的话，“我是来救你们离开的，所有人都跟我走。”



牢房里的欢呼声更响了，可牢房内魔奴都压低了声音，害怕打扰到那些顶火的魔奴。



牢房的门也是用黑木制造的，慕行秋轻松地将木门摧毁，里面的魔奴全都挤在门口，没有立刻走出来。



“我把他们头顶的火都熄掉，大家一块离开。”



慕行秋正要施法，沈老爷急忙开口阻止，“千万不要，他们体内的魔种还没有被驯服，火一灭，他们就会变得很危险。”



慕行秋觉得自己能消灭魔种，可还是对牢房内的魔奴说：“都出来吧，我把你们先送到地面上去。”



“真的可以吗？”沈老爷有些惊恐地问，仍然没有走出来，“火树王不会同意吧。”



为了让魔奴从一开始就养成老实听话的性格，止步邦制定了一整套的训练方法，魔奴犯下一丁点的小错也会受到严厉的惩罚，以至于这些外来的魔奴反而比在岛上土生土长的魔奴更遵守规则。



“火树王已经死了，止步邦即将不存在，你们自由了，跟我走。”按慕行秋的判断，止步邦幻境已经崩溃得差不多，火树王活不到天亮。



“我儿子二栓怎么没来？”沈老爷还是不太踏实。



“他不知道你们被囚禁在止步邦，我也是偶然发现的。”



隔壁牢房里秃子的母亲第一个走了出来，激动地问：“小秋，秃子也跟你一般大了吧？”



“嗯，比我矮一点。”慕行秋不知道以后该怎么解释秃子的状况，但是现在他愿意用谎言满足野林镇人的一切想象。



将近一百名魔奴全都走出牢房，尽可能挨着慕行秋，远离那些顶火魔奴。



慕行秋带着魔奴缓缓飞起，上方的入口慢慢张开，照进来一线曙光，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那只真实的妖族变成了雕像，即使有念心幻术的帮助，他还是没能抵住幻境的影响，与纯粹的木像相比，他的容貌更清晰一些，脸上刻划着极度的恐惧。



在止步邦生活多年，洞内的魔奴却是第一次来到地面上，一多半人激动得站都站不稳，跪在地上失声痛哭，他们从来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所以也察觉不到幻境的消失。



慕行秋又回到洞内，不愿将其他魔奴就这么丢下，尤其是大良的父亲还在那里。



可是用不着慕行秋施法了，阳光照进来不久，数百名魔奴头顶的火焰就消失了，他们已经停止绕圈，正抬头望着出口，眼里闪烁着绿光。

第七百一十五章 没有别的路



数百双绿色的眼睛在洞内闪烁，像是浮在海水里的奇异生物，饥饿已久，贪婪地盯着误闯进来的食物。



慕行秋一冲而出，立刻施法堵住洞口，他得先救地面上的那些魔奴。



刚刚获得自由的魔奴们还没有缓过劲儿来，有的相拥痛哭，有的独自傻笑，有的四处乱跑，有的坐在地方不动……他们被困在洞内少则数月，多则几十年，冷不丁再次沐浴真正的阳光、吸进清新的空气，怎能不激动万分？



魔奴的寿命长达二百余年，在他们的前方还有希望。



沈昊的父亲和秃子的母亲一直守在洞口，慕行秋刚一落地两人就迎上去，一人拽一条胳膊，争着追问儿子的情况，其他魔奴也慢慢向年轻的道士围拢。



沈昊还好说，秃子的状态极为独特，慕行秋不得不编造故事，让秃子跟野林镇少年一块进入庞山，一块修行，一块长大……他从来没说过这么多的谎言，而且没有使用任何幻术，可秃子的母亲总是听不够，一点小事也要追问不休。



沈老爷更是不肯谦让，慕行秋每次说完秃子，也必须再说一点沈昊的事，听说儿子已经成为斩妖会的法将，沈老爷泪水纵横，其实他根本不了解斩妖会法将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自己的儿子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沈昊的哥哥我也见着了，就在那边的岛上……”



沈老爷放声大笑，“哈哈，沈家还在！哈哈，沈家还在！小秋，多亏了你的抢亲，抢得好啊，要不是因为你，二栓也不会逃过一劫，更不会成为什么法将。哈哈，抢得好啊。芳芳呢？你们成亲了？”



慕行秋摇摇头，没法在这件事编造故事，忙说道：“我先带大家到对面的陆地上，然后再将其他人也带过去。”



“洞里的人怎么办？”秃子的母亲问。



“他们没救了，当官儿的不是说过吗，岛上的火越来越弱，想压制魔种也越来越难了。”沈老爷心情大好，说起惨事也兴高采烈的。



慕行秋让百余名魔奴集中站在一起，然后施法带着他们一块飞越海峡。



眼瞅着海水就在脚下翻涌，众魔奴既惊叹又恐惧，全都互相挽在一起，离慕行秋尽可能近一些，尤其是十几名野林镇的人，纷纷伸手抓着慕行秋的胳膊、衣角，盯着他看个没够。



“道士都有这种本事吗？二栓会吗？”沈老爷对儿子的大名也不熟，张口闭口叫的还是小名。



“秃子呢？他从小就淘气，不爱读书，当道士能跟上吗？”秃子的母亲说着儿子的缺点，心里却满怀期望。



“这是简单的法术，他们两个都会。”慕行秋已经不去想离开止步邦之后该怎么圆谎了，这些人受了十几年的苦难，有资格享受一点欢乐，哪怕是短暂的欢乐。



于是十名野林镇少年一个也没死，全都顺利成为庞山道士，个个创建了一番事业，说起大良如今家财万贯的时候，野林镇的人齐声发出羡慕与赞叹的呼声，镇子本来就不大，几乎家家沾亲带故，因此每个人的成就也都是大家的骄傲。



就连那些不认识大良的魔奴也两眼冒光，他们大都是人类，只有少数妖族，分外怀念世俗生活，对大良的发家史比对道士更感兴趣。



“可惜大良他爹……”沈老爷连笑数声，“野林镇真是人杰地灵，沈慕两家全都兴旺起来了，哈哈，好啊。”



到了对岸，慕行秋将魔奴放在一处高地上，与王宫保持着距离，然后施放了一层幻境，叮嘱他们不要离开，他飞出很远还能感觉到背上的目光。



他要先与异史君汇合，然后去接大岛上的魔奴与百姓，最后还要救出洞内的顶火魔奴，那里还有野林镇的人，他绝不能有朝一日对大良说，自己曾经有机会救出大良的父亲，却因为种种原因放弃了。



止步邦幻境彻底崩溃，幻境并非纯粹的虚无，大臣、士兵、家眷、房屋、花草树木等等，都有原型，或是粗糙的雕像，或是一根木棍、一块石头，甚至还有一些真正的人类与妖族，他们生活在幻境中，也是幻境的一部分，当幻境朽毁，他们也跟着变成木石之物，等到幻境完全消失的时候，他们也没有醒来。



异史君化成了老者之形，就站在魔像旁边，脚下是一地杂乱的冰镜碎片，他在遥望南方的海洋，海浪仍在不停地涌向岸边，规模不是很大，却跟北方海洋的平静形成鲜明对比。



“咱们被困在这里，永远也出不去了。”异史君头也不回地说。



慕行秋落在地上，“你试过了？”



“从我变成众魂之妖开始到现在，其实只有两千一百多年，不到三千年。”异史君答非所问。



慕行秋向西边的远荒半岛望了一眼，发现那边没有太明显的异常，于是问：“你调查到什么了？”



异史君却像是没听到一样，只顾讲自己的往事，“一切都是从一块龙肉开始的，可惜，这里没有惊险，没有曲折，我能吃到这块肉，全是因为偶然，我到现在也不明白那块龙肉是怎么留存至今的。它是龙肉，在吃过那么多肉之后，我对此已经非常肯定。”



慕行秋的天目直刺南海的波浪，穿越了那层强大的禁制，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看到了禁制边缘的狭长小岛，甚至看到了杨清音的身影，可画面只持续了一瞬间，海上的波浪突然升起，像是一排缓缓起立的巨人，然后迈开大步冲向海岸。



天目被巨浪卷了回来，慕行秋能感受到海浪的力量更加强大，的确很难再以瞬移法术穿过去，更不用说还有近万名的魔奴和百姓拖后腿。



“龙肉让我拥有了吞魂和辨识祖先印记的能力，啊，整整一千年，我开开心心地吃肉吞魂，收集数不清的记忆，记忆就是我的草场，我应该一直吃下去的，不参与任何争斗，也不管任何是非。可我太好奇了，未知总是吸引着我，道统看得太严，我不敢靠近，于是一步步地接近止步邦。”



慕行秋又一次望向西边的远荒岛，发现一批岛民正乘着仅有的几艘平底船驶来，那里海面异常平静，不需要帮忙，船是真实的，没有跟幻境一块消逝。



“在这里，我窥探到了古神的秘密，身上从此多了一项任务，可这项任务要用到一名强大的道士，我不敢招惹道统，只好先做其它的小事，传播古神教、收集妖器魔物、培养更多的大妖……”



异史君捧起手中的焦黑树根，看着它深深地叹了口气，“又是一千多年，就在即将成功的时候，我才知道，我的任务居然也是幻境的一部分。”



“嗯？”慕行秋听到这里才终于有点感兴趣了。



异史君将焦黑树根递到慕行秋面前，“瞧，这就是火树王，也是道统三祖的力量来源，还是止步邦幻境的最重要法器，他告诉我，十年之内神树就会被彻底烧掉，而你，慕行秋，将是最后一个为道火添加木柴的人。”



“你不是想让我灭火吗？”慕行秋托起自己手中的黑树皮，上面的嫩枝已经长到五六寸长，生出了第三、第四片叶子。



“结束即是开始，灭火即是生火。”异史君冷笑一声，“一棵神树怎么会向一只妖求助？呵呵，我真是太自大了，你一开始说得对，根本没有神，树只提供力量，对力量的不同用法分化出了魔族与道统，可是树也能收回力量，这让道魔都很紧张。”



“十三万多年前，道魔决战的时候，树收回了魔族的种子，道统三祖看在眼里，必然深感恐惧，害怕有一天道火也会被收回，于是试图烧死神树。岛上的道火加持了大量法术，可是燃烧了十几万年，神树依然存活，道统不得不向魔种求助。”



“向魔种求助？”慕行秋听糊涂了。



异史君指着旁边的高大魔像，“我读过里面的信息了。望山出现大批魔道士并非偶然，祖师方寻墨为了与魔种沟通，不得不暂时放开镇魔钟，使得魔种涌出，侵袭了许多道士。”



当初的魔族为了毁灭神树花费了数万年的心血，就在他们想出办法尚未实施的时候，发生了道魔大战，慕行秋在黑树皮里读过这段记载，“方寻墨成功了？”



“当然，魔种比道统还要憎恨神树，而且道魔双方都想进行一场真正的决战，不受神树影响，只凭自己的实力，所以道统退隐，给魔种再造身体的时间，以此换取魔种的帮助——就是这尊魔像。”



“魔像里面藏着什么？”



“一粒完整无缺的魔种，再加上早已注入其中的毁树之法，但这还不够，得有一名道士催动法术，重新燃起强大千万倍的道火，十年之内就能毁掉神树。呵呵，魔族当初没有杀死道统三祖原来是有原因的，他们早就发现了道火的用途，没想到要十几万年以后才能用上。”



“我既不想灭火，也不想生火，只想将大家都带出止步邦。”



“你知道吗？进入止步邦的本应该是注神道士左流英，而不是你。”异史君再次长叹一声，“真是看不透他啊，左流英到底是一无所知，阴差阳错把位置让给了你，还是早有预谋，一步步把你推到这里的？”



慕行秋早就不再猜测左流英的想法，可他这时却想左流英特意交待过的一句话，“到了某一刻道统会想尽办法阻止你，那就证明你走的方向或许是正确的，如果畅通无阻，你就要反思一下了。”



到目前为止，除了变强的巨浪，慕行秋还没有感受到来自道统的直接阻力。



“我为什么一定要遵从道统与魔族的计划呢？”慕行秋向海边码头望去，第一批乘船过海的魔奴已经登岸，他们也看到了高处的慕行秋，正欣喜万分向他招手。



“你没有别的选择。”异史君已经看不到希望，“顺着毁树的这条路走，你能拥有十年幻境，逆着这条路走——不，没有别的路。”

第七百一十六章 神的意图



“这是一场斗法。”异史君渐渐想明白了一切，“这是一场三方斗法，参与者是神树、道统和魔族，十几万年来，斗法一直在进行，就像普通的人类与妖族看不清道统的五行法术一样，咱们也看不透这场斗法。”



异史君突然激动起来，目光从远方的海浪上收回，看向魔像，又看向自己手中的烧焦树根，最后盯着慕行秋手里的黑树皮。



“你和我，什么都不是，不对，咱们是法术的一部分，起码是法术的材料，就像那些被献祭的妖族。”



异史君大笑起来，笑出了眼泪，笑得几乎直不起腰，“芸芸众生，芸芸众生！全都是一道道法术，把几千年、几万年压缩成一瞬间，你就会看到法术在大地上奔驰，互相发射、互相躲避、互相杀戮，你会看到法术的轨迹，还有爆炸时最绚丽的一刻！慕行秋，你和我，就是两道失控的法术，你会念心幻术，我会吃肉吞魂，可是兜了一个圈子，咱们还是准确到达了施法者设定的目的地。”



慕行秋摇摇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纯属多余，于是纵身向数里之外的码头飞去，那里聚集着一批刚才大岛上乘船过来的魔奴。



异史君意犹未尽，冲着慕行秋的背影大声喊道：“别无它路，一切早已预定，没人推动，也没人陷害，咱们自己走上的这条路，这是宿命！因为咱们就是最强者手中的法术，慕行秋，迎接法术爆炸的最后一刻吧，造就独一无二的十年幻境！”



异史君的声音越来越响，几乎传遍了整个止步邦，连隔海相望的远荒半岛上空也回荡着他的叫声。



换魂师雷声是第一批过海的魔奴之一，也是极少数认得异史君的人之一，听到喊话不由得大惊失色，对空中飞来的慕行秋说：“怎么回事？咱们可是有协议……”



雷声及时闭上嘴，不想太早在魔奴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码头上的近百名魔奴对这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更听不懂那个巨大声音在说些什么，全在好奇地打量周围的雕像，发现慕行秋过来，又都望向他。



“留在这里，我去把其他人都带过来。”慕行秋突然一个俯冲，像鹰一样抓起换魂师雷声，飞向对面的岛。



码头上的魔奴迷惑不解，被抓到天上的雷声又吃一惊，“慕行秋，你得给我一个解释……我要见异史君，我们说好了的……”



“闭上嘴。”慕行秋严厉地说，他还没有认命，脑子仍在飞快地旋转。



雷声颇不服气，张嘴想要争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脚下就是深海，在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嘴硬为好。



慕行秋来到远荒半岛上的码头，近万名魔奴与百姓早已望眼欲穿，一看见他立刻围上来，雷惊第一个跑上前，对落地的慕行秋说：“你在岛上也能飞！这里发生了许多怪事，西镜大臣，还有那些士兵……”



“我知道，他们都变成雕像了。”慕行秋看着面前的人群，沈大正冲他傻笑，其他魔奴与百姓全露出殷切的目光，他们既不了解幻境的存在，也不知晓幻境的毁灭，更不清楚整个止步邦正在发生的巨变，他们看到的是预言中的救星，是即将到来的解脱与自由。



“这么说，我们真的自由了？”雷惊小心翼翼地问，生怕得到否定的答案。



“你们自由了。”慕行秋说。



欢呼声响彻云霄，可是再响的声音也压不住异史君洪亮的预言，他还在催促慕行秋完成宿命。



止步邦的船只远远不够，慕行秋挥手示意魔奴与百姓让开，他要施展一道宏大的法术。



止步邦幻境虚中有实、实中有虚，慕行秋从中获得灵感，他通过手中的黑树皮先向海水施法，海水是烈王氤氲的材料，里面蕴含着大量的天地灵气和不洁之气，能够增强幻术的实力。



第八层幻术冲出海面，仿佛暴雨之后的河水流进沙漠，四面突袭，几乎覆盖了半个止步邦，于是那些木雕与石头“复活”了，没有化成人形、兽形，而是保持着真实的形态，或走或跳或滚或飞，全向海边集合。



两岸的魔奴与百姓纷纷让开，心怀敬畏地看着这一幕，霎时间静默无声，连异史君的叫喊也停止了。



被幻术驱动的木石法器络绎不绝地来到海边，奋不顾身地跳下去，没有坠进海里，而是在离水面两三丈的半空中组成了一座逐渐延伸的大桥。



这就是慕行秋造出的幻境，虚实结合，远远比不上止步邦旧幻境的宏大精美，却十分有用。



没多久，大桥合拢成型，慕行秋说：“过桥吧。”



魔奴与百姓没有立刻动身，突然间不约而同地跪下，然后才在雷部众的带领下陆续上桥过海。



慕行秋留下几个“帮手”，魔奴雷驰与雷声，一名叫董小发的人类和一只叫漆老胜的妖族，他们是仅剩的四名换魂师。



沈大很想留在慕行秋身边，被雷惊连拉带拽地领走了。



岛民终于走得差不多了，大桥仍在，因为它是以实物法器造成的，除非慕行秋施法取消，它会存在很长时间。



四名换魂师站在一起，故意不看慕行秋，神情却极为警惕。



慕行秋暂时也没理他们，走向一座小房子，盲眼老者铁先生仍然坐在门口的凳子上，面带微笑，好像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一切。



慕行秋将黑树皮还回去。



铁先生在树皮上轻轻抚摸，摸到嫩枝的时候手指停下来，良久方道：“我不明白……”



“树皮里的信息来自道统，而不是火里的神树，道统用它想告诉我的是，神树必须毁掉。树皮是一件强大的法器，通过它，我能让岛上的道火燃烧得更加旺盛，从而毁掉神树。魔族也送来了他们的毁树者。”



铁先生默默地想了一会，将黑树皮递给慕行秋，脸上又露出微笑，“五十年前我的眼睛就瞎了，这对我是一件好事，从那时起我能感受到神树的存在，直到三十年前我才在树皮上读出神树的信息。现在看来，这些信息都是道统加入的，可这更加证明神树是存在的。”



“它存在，所以它也会被毁灭，只要我施法，十年之内神树和止步邦的一切都将彻底消失。”



铁先生缓缓摇头，脸上的微笑一点未减，“道统在树皮里加入信息，但他们没有必要骗人，所以这些信息都是真实的。”铁先生停顿片刻，“十三万多年前，神树差一点被魔族毁灭，可它活了下来。”



“活在道火的炙烤之中。”



“你怎么知道它不喜欢这种活法呢？神树从来没有抱怨过，所谓的求助信息，有一些是道统加进去的，有一些是我们这些凡人自以为是的猜测。真相只有一个，神树还活着。我一直以为火里囚禁的是‘他们’，原来只是‘它’，谢谢你解开我这么多的疑惑。”



铁先生是虔诚的信徒，能将一切信息都理解为神的意图，不管这些信息是多么的矛盾。慕行秋不是信徒，在他看来，神树就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强者，“你觉得不管我怎么做，神树都不会毁灭？”



“不会毁灭。”铁先生伸出一只手，停在空中，像是在召唤，又像是要攫取什么，“按你自己的想法去做吧，因为你的一切想法都不会超出神树的意图，道统与魔族控制世界，可他们自己也是被控制者……”



铁先生面目平和，一双盲眼似乎比注神道士看得还要远，慕行秋却深深地厌恶他的说法，“你不离开这座岛吗？”



“我已经跟大家说好了，他们走，我留下，我是神树的卑微使者，要永远留在神树的身边。”



慕行秋转身走向那四名换魂师。



雷驰、雷声、董小发、漆老胜站在桥边，心怀惴惴，虽然还弄清是怎么回事，也没听懂铁先生和慕行秋的一番对话，却已经直觉到事态发展偏离了他们的预想。



慕行秋盯着雷驰，那个占据二秋身体的换魂师，“我弟弟的魂魄藏在哪了？”



“你还没同意跟我们合作……”



慕行秋点点头，随手一挥，另外三名换魂师同时跪下，抱头惨叫，他们的魂魄正经历火烧之痛，那是幻术在毁灭记忆。



慕行秋可以夺取记忆，然后从中找出二秋魂魄的下落，可那样太浪费时间了，每个瞬间都那么宝贵，他不愿再等。



雷驰脸色骤变，颤声道：“异史君，我要见异史君……”



慕行秋将幻术扩张到雷驰的魂魄上，于是惨叫声变得更高亢。



这也在神树的意图之内吗？慕行秋越发理解左流英那句话的含义：弱者生活在强者划定的圈子里，那些走到圈子边缘试图脱离束缚的人才会受到阻挠。



慕行秋还没有走到边缘，他必须交将步子迈得更大一些，因为时间已经不多了。



四名换魂师在乞求饶恕，慕行秋却不理睬，大声对远处的异史君说：“你不想见见神树的真面目吗？带魔像过来帮我，这才是你的宿命！”

第七百一十七章 道火分开



慕行秋不记得弟弟的大名，二秋或许就没有大名，野林镇遭遇魔侵的时候他才六岁，还没进过学堂，得不到秦先生给起的名字。



现在的二秋名叫雷驰，是古神教雷部众之一。



止步邦共有六名换魂师，相应地占据了六具身体，其中五具身体里的原初魂魄被送出止步邦，早已下落不明，只有二秋的魂魄被藏在另一名魔奴体内，二秋失去从前的记忆，换魂师们从止步邦的记录里找到了他。



这是换魂师们备下的后手，如果猛虎符师能够顺利夺下慕行秋的身体，那么万事大吉，万一失利，被慕行秋顺藤摸瓜追到止步邦来，他们也好占据一点优势。



可事情跟他们预料得完全不一样，止步邦并非未来权力的起源，反而即将遭遇灭顶之灾，一切计划都无意义了，就连慕行秋也不肯接受威胁，而是用强大的幻术摧毁记忆，那是对魂魄的直接炙烤，连众魂之妖异史君都承受不住，更不必说他们几个。



仅剩的四名换魂师很快就屈服了，招出了一切，包括二秋魂魄的下落。



中年魔奴雷惊被从桥的另一面叫过来，听说自己体内还藏着另一只魂魄，他着实吓了一跳，如果这种话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他一定当成玩笑，可是由道士慕行秋严肃地告知，他不能不信。



“半年多以前，我的确大病过一场，有几天晕晕乎乎的，我还以为自己被祖火烤得太严重了，没想到……我愿意交出魂魄，我不要别人的魂魄。”



雷驰怨毒地看着慕行秋和雷惊，“换魂之后还会再晕几天，然后……我的魂魄怎么办？我需要一具新的身体，我只剩两次换魂机会了。”



慕行秋冷冷地看着四名换魂师，“我会给你们各选一具合适的新身体。”



雷驰马上道：“只有我需要新身体，他们不用。”



慕行秋没理他，问不远处的异史君：“你还有话要说吗？”



异史君一直在跟铁先生交谈，这时走了过来，长叹一声，“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本来想用换魂师统领魔奴大军，还想等你灭火之后趁机夺取你的身体……一连串的计划都没用了。”



异史君心灰意冷，连自己最得意的计划说起来都有气无力的，也不在乎慕行秋的态度，可他还是有几句话要对换魂师说：“别怨我，也别怨慕行秋，要怨就怨你们对权力的贪婪，还有道统，道统知晓一切，眼睁睁瞧着你们走进火坑，却连一句提醒也没有，龙宾会这么多年的服从对他们来说一文不值。”



四名换魂师脸色惨白，雷驰明知异史君不会骗他们，还是忍不住问：“真的……没有希望了吗？道统和魔族只想毁灭神树，未必……”



“笨蛋，神树乃是力量之源，他要是人类或妖族的话，就是这世上的最强者，能让几名换魂师逃出去的破绽，怎么可能瞒过神树？不可能有破绽，这是一个完美无缺的陷阱，每一个生物都会死去，每一块石头都会融化。”



异史君向四周扫了一眼，“天黑之前如果慕行秋还不肯动手加强道火的话，海水就会倒灌进来杀死所有人类与妖族，道统和魔族的毁树大计也会失败……但是不可能失败，慕行秋的凡人之心太盛，他在意魔奴，在意野林镇，尤其在意弟弟，为了他们，他也会心甘情愿走上注定之路。”



四名换魂师和魔奴雷惊听得一头雾水，谁也没注意到慕行秋已经开始施展幻术移动魂魄。



“如果来的是左流英呢？我所在意的一切，他都不会在意。”慕行秋一边施法一边说话，黑树皮上的嫩枝已经长到一尺多长，初具树形。



“左流英、左流英……”异史君念叨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左流英的形象和道统的行事风格，“要我猜想，来的如果是左流英，事情会更简单，像他那么骄傲的道士，肯定以为自己能在十年之内将内丹境界提升到服月芒甚至服日芒，到时候他就可以冲破禁制离开止步邦，毫发无伤，还能成为强大的道士，来得及参加道魔之战。”



“你刚说过，如果止步邦有破绽的话，能出去的也是神树。”



“我说的是左流英以为如此，没说他的想法一定正确，没准他还以为自己能得到神树的全部力量呢。”



黑树皮上的嫩枝长到三尺高的时候，慕行秋结束了施法，雷惊和四名换魂全都倒在地上，呼吸若有若无，他们会沉睡一段时间，即使醒来也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身体衰弱。



“你把他们四个的魂魄弄到哪去了？”异史君问。



慕行秋一指桥边，那里多出来四具人形雕像，一脸的惊诧栩栩如生，“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换魂。”



异史君短促地大笑一声，“我觉得你对换魂有偏见。”



“没错，我有偏见，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占据其他身体。”



“嘿，我只是附身，用过就还……唉，哪还来的以后？只有十年，我连吞魂的兴趣都没有，何况换魂？”



慕行秋施法抬起五具身体，送到铁先生身后的屋子里，等雷驰再醒来的时候，就是他的弟弟了，可魔奴的记忆都已经被去除，二秋大概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慕行秋可以用幻术帮他恢复记忆，但他现在不想在弟弟身上冒险。



他盯着弟弟看了一会，突然想起一件往事，那是一个夏日的傍晚，他跟大良、二良等一些伙伴在镇子里游荡玩耍，二秋和几个拖鼻涕的小孩偷偷摸摸地跟在后面，一直不敢靠近，偶尔有大孩子转身大喊，小孩就吓得惊慌跳蹿。可那天晚上回家之后，二秋却非常高兴，好像自己真跟着哥哥一块玩过一圈似的。



慕行秋脸上露出微笑，心中却泛起一阵酸涩。



他转身出屋，对仍然坐在凳子上的铁先生说：“雷惊和雷驰一两天之后才会醒来，另外几个人……不会再醒过来了，我自作主张，没让陌生的魂魄占据他们的身体。”



“既然他们自己不能做主，由你来做也没有问题。”铁先生双手握着拐杖，微扬起头，盲眼朝向慕行秋，突然莫名奇妙地说，“去吧，如果你赶不回来，我会替你照顾他们。”



慕行秋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心里正想着去中央火场看一看，“北方十里的一处高地上有一批记忆尚存的魔奴。”



铁先生点头，表示也会照顾他们。



“小岛的洞里还有几百名魔种尚未压制的魔奴……”



异史君摇摇头，“你在安排后事吗？还不如多想想幻境该是什么样子，要知道，在未来的十年内，你就是止步邦的神。我最后这十年过得怎么样，全靠你了。”



慕行秋坚持将话说完，“我会压制魔种，将他们放出来。”



铁先生再次点头。



慕行秋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迈步向岛中心走去。



异史君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魔像也被异史君一块带来了，这时飞在半空中，投下一块巨大的影子，正好罩住两个身形。



高空中乌云密布，像是要下雨。



岛上的火燃烧了十几万年，边缘却不是特别热，等到慕行秋走进外层的绿树林，立刻感到热浪扑面，经过中间层的褐树林，热气几乎能烤焦头发，来到最里层的黑树林，热气令人窒息，就算是魔奴，在这里也不能待太久。



“好了，教我如何灭火吧。”慕行秋说，他还没有放弃希望，所以要先灭火，见到神树的真容之后再决定是否要按照道统和魔族的意愿重燃道火。



异史君又叹了口气，灭火本来是他的计划，现在却一点也不感兴趣了，“你知道吗，安象形已经被我吞魂，我将他留在外面，是为了夺取杨清音手里的洗剑池水。”



“我知道，他不会成功的。”慕行秋肯定地说，“我不允许，牙山也不会允许。”



异史君越发无精打采，再早半天，他才不会相信这种大话，可是在领教道统整个计划之后，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想夺取牙山至宝，实属痴心妄想。



“其实道火是没办法熄灭的，它可以减弱，但不能消除，我原来的计划是用太阴之火开出一条通道。”



“太阴之火需要道士的血液。”



“没错。”异史君叹息连连，计划再完美也敌不过大势已去，“想在道火之中开出通道，得用注神道士的血液，所以我原来看中的人选也是左流英，不过你的幻术最近一段时间里突飞猛进，勉强可用。当我吸取血液的时候，你得一直将幻术保持在第八层。”



岛上的法术禁锢仍然强大，慕行秋借助黑树皮，异史君拿着黑树根，才能施展法术，他原本准备了许多妖器魔物，现在都用不上了。



“有必要浪费时间只为看一眼神树吗？”异史君的热情还是不太高昂，“不如这就用魔像加强道火，然后专心设置幻境吧，你要是当国王，那我就得是丞相。唉，只有十年，我要过凡人的生活，妻妾成群、大权在握……嘿，你可以把你喜欢的女人都创造出来，很简单的。”



“开始吧。”慕行秋已经打定主意。



异史君抬头看了一眼乌云密布的天空，“我觉得道统不太喜欢咱们现在的做法。”



“那就对了。”慕行秋说。



异史君干笑一声，将手里的焦黑树根抵在慕行秋额头上，片刻之后，深红色的太阴之火升起，冲向对面的远荒祖火，也就是道火。



道火分开，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百丈之后，道火的中心区域终于显露出来。



异史君咦了一声，里面的情形跟他的想象大不一样。

第七百一十八章 凝固的火焰



为太阴之火充当血祭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慕行秋不仅要忍受吸血之痛，还得将幻术保持在第八层，前者分心，后者专心，他收敛全部感官，对外界无知无觉，直到异史君将他唤醒。



“嘿，念心幻术……”异史君握着右腕，不阴不阳地笑了几声，他刚才用右手拍了慕行秋一下，结果遭到反击，险些被幻术攻入经脉，此时正捏腕自保。



慕行秋恢复了视听能力，发现四周、头顶皆是火焰，太阴之火打开的通道已经消失，他显然进入了远荒祖火的中心，可这些火焰很特别，它们是固体的，明明有火的形态，却没有火的张扬与热度，僵立不动，像是赤红色的冰山，慕行秋甚至能感受到丝丝凉意。



地方不大，呈圆形，直径不到百步，微微坟起，长满了不知名的柔弱野草，颜色惨淡，只有连成一片的时候才能显露出一抹绿意。



慕行秋身前站着老者形态的异史君，身后不远立着魔像，他向周围扫了一眼，有些迷惑地问：“树呢？”



据说远荒祖火里囚禁并炙烤着一颗神树，可是放眼望去，根本没有树的影子，满地的野草也没有一株像是能长成参天大树。



异史君甩了一下右手，终于将进入手掌里的幻术驱逐出去，然后用神秘兮兮的腔调低声说：“你再仔细看看。”



慕行秋原地转了一圈，“咱们就站在树的里面？”



异史君点点头，“道火烧了十三万多年，神树并非毫发无伤，它一直在用自己的枝干阻挡火焰，几乎快要消耗光了，只剩下薄薄的一层树皮，瞧地上的这些野草，其实是神树的根须。”



“看样子神树坚持不了多久了。”慕行秋终于看出一点端倪，神树还剩下薄薄一层透明壳，大概三寸厚，却能令火焰凝结，阻止热气进入。



异史君伸手一指，“瞧，咱们就是从那里进来的，神树能够阻挡道火，却没有拦截太阴之火。”



慕行秋看到了，靠近地面有一小团火在晃动，努力想要挤进来，但是势头越来越小，要不了多久就会被透明树壳切断。



异史君突然抬高声音大叫了一声，声音来回激荡，透明的树壳显露出一条条血红色的脉络，粗细不等，纵横交错，末端全都伸到壳外，深入道火内部。



“明白了吗？”异史君重新压低声音，血红的脉络又逐渐消失了。



“神树在吸取道火的力量。”



“嗯，所以‘坚持不了多久’的不只是神树，还有道火，而且道火会更早熄灭，神树只要还有一条根须留存，就能重新长成大树。这就是为什么必须派一名道士进来加强道火，为什么方寻墨要向魔族求助的原因。”



异史君短促地笑了一声，好像突然想起一件特别有意思的小事，“还有，这也是你为什么会站在这里的原因。你，慕行秋，和我，异史君，走出的每一步都在道统的计算之内，他们预料到了一切，甚至不用催促和劝说，只需冷眼旁观。”



就在异史君说话的工夫，地面上的一些根须已经顺着魔像的两条腿长到了五六尺高，价值连城的银魄甲在这些柔弱根须的进攻下不堪一击，像是被成群毛虫咬啮的多汁树叶，在一片沙沙声中渐渐消失，露出灰白色的木雕身体，然后迅速被根须覆盖。



以银魄为养料的根须颜色更深一些，给魔像套上一层翠绿色。



慕行秋和异史君都没有干涉，既然这是超强者之间的斗法，他们也就没有必要为任何一方着急。



根须终于吞掉了所有银魄，三丈高的魔像成为一根绿幽幽的柱子，全身上下只有一处地方避开了根须的覆盖，在它的心窝里，早已干瘪的心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粒完整的魔种——与星云树的种子形状一样，只是更大一些，像是椭圆形的青豆。



魔种也是绿色的，却与根须的绿截然不同，如同长满水草与苔藓的池塘，在月色的映照下显出的森森寒意。



“魔种在说话，你听到了吗？”异史君兴致勃勃地问，暂时忘记眼下的困局。



慕行秋点点头。



“呵呵，我听到的是魔族古语，我可是自学的这门语言，嗯，学得还不错……”



异史君唠唠叨叨，慕行秋却只是静静倾听，传入他耳中的是人类语言，内容简单清晰：只用道火是没办法毁掉神树的，必须加上魔蚀之力。



慕行秋要做的事情就是以魔尊正法催动早已灌注在魔种里的法术，从而引发魔蚀之力，然后以自己的内丹和念心幻术为外面的道火添上最后一根木柴。



可是如何点燃内丹，魔种没有说，那不是它的任务。



慕行秋不用猜就知道该向谁寻求解答，他低头看向手里的黑树皮，那上面的嫩枝长到三尺以后就再也没有变长，而是分出更多的枝杈，长出更多的叶子。



树皮里的信息全都来自道统，点燃内丹的方法也藏在这里，跟魔种里的魔蚀之力一样，用不着他学习法门，只需注入足够的法力，一切就会自然发生。



慕行秋忍不住笑了。



异史君自己一直在发出各种各样的笑声，这时却迷惑了，好奇地问：“你笑什么？”



“你说过，咱们就是两道偏离方向的法术，最后却准确击中施法者预定的目标。”



“嗯，听上去像是我说的。”



“可我到现在也没做出决定，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却不觉得必须要这样做。”



异史君晃晃手里的焦黑树根，“火树王从道统那里得到的信息，对我说得很清楚，我也准确地传达给你了：只有强化道火之后，才能用这截树根造出十年幻境，这是道统对你的奖赏，也是威胁。你想让外面那些魔奴过一段好日子吗？那就必须创建幻境。”



“万一我对整个世界做了一件错事呢？”



异史君一愣，“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为了野林镇的亲人和那些无辜的魔奴与百姓，我毁掉神树创建幻境，可神树要是对的呢？神树消灭道统与魔族，没准对外面的人类与妖族是件大好事，世界就不会因为道魔之战而毁灭。”



慕行秋指着地上的成片根须，“关键是，我还没有听神树说过一句话。”



异史君想了一会，“从前我自以为听到了神树的指示，可是现在我明白了，神树根本不会对任何人发出任何信息，它甚至没有阻止咱们带着魔像进入树的内部，它根本就不在意你要做什么。”



“它一直在抵挡道火，这说明它有意志，也有自己的想法。”



“神树的意志与想法在这儿。”异史君将在手举过头顶，然后用右手的树根指着地面，“你的意志与想法在这儿，我比你高一两尺，但是离神树都太远，根本就碰不上，神树对我都保持沉默，对你就更没话可说了。你以为我愿意只活十年吗？我可是制定了未来几千几万年的计划……”



异史君又唠叨起来，慕行秋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继续用眼睛观看、用耳朵倾听、用鼻子嗅闻、用身体感受……甚至施展务虚幻术，试图捕捉神树的情绪。



神树没有情绪，慕行秋希望能找到类似的东西，以证明神树的存在。



一度他以为自己的确找到了什么，那是一股若有若无的东西，像是情绪，却更加淡薄，如同轻烟，幻术刚一靠近，烟就消散了。好一会之后，慕行秋明白了，那东西根本不属于神树，而是一道五行之水幻术。



“道统在监视咱们。”慕行秋抬头望去，可他的天目无法穿透凝结的火焰。



“那是肯定的，道统必须看到你点燃自己的内丹才能放心。”异史君又开始唉声叹气了，怎么计算都觉得十年不够用。



慕行秋却兴奋起来，“道统的法术能进入止步邦，还能将信息送出去，这就意味着这里并没有被完全封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没用，监视咱们的大概就是方寻墨，他是当世唯一的服月芒道士，手里可能还拿着道统至宝，他的法术能进来出去，你能吗？我能吗？等你点燃内丹，监视就会结束，止步邦就真的被封死了，更是出不去。”



“你说过，如果是左流英进入止邦，他会按照道统的安排加强道火，然后在十年之内让自己变得更强……”



“这也是我说的？其实我是乱猜，而且左流英是左流英，你是你，十年之内你能做什么？还有，想加强道火就必须点燃你的内丹，那意味着你要重新开始修行。凭你的资质，十年之内能修到吞烟境界就是个奇迹……唉，这条路行不通。”



慕行秋抬高声音，对着那缥缈不定的五行之水幻术，也是对止步邦以外的道士说：“十年，我用这十年归还庞山对我的全部恩情，道火不熄，但是从此以后你们有你们的道火，我有我的道火。”



异史君眨眨眼睛，“话说得不错，可是我不觉得这有什么用，更不觉得道统会在意。”



慕行秋微微一笑，并不担心自己的话会被道统听见，“虚中有实，实中有虚，谁说十年就一定是十年呢？”

第七百一十九章 祖师驾到



“才过去一天吗？”秃子觉得时间流逝得难以置信的缓慢，望着从远方涌来的海浪，他几乎能看见时间像蜗牛一样在眼前爬行，“小秋哥什么时候能出来啊？”



杨清音正在给黑凰的脚伤敷药，头也不抬地说：“要么是这两天，要么是十年以后。”



“咦，这道海浪有点特别，更高、更快一些，我有预感，小秋哥就在海浪后面……”



秃子不是第一次产生这样的预感了，虽然他自己越来越深信不移，其他人却都不当回事，杨清音站起身，对黑凰说：“好了，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黑凰扭头看了殷不沉一眼，她的一只脚就是殷不沉化成蛟龙咬断的。



“我咬的是安象形，不是你。”殷不沉笑嘻嘻地说，他只剩下一只眼睛，是从老君魔掌里取出来的水晶眼，但他仍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同时对自己能在危急时刻化身为龙，感到十分骄傲，这两种情感是掩饰不住的，他也不想掩饰。



“谢谢灵王。”黑凰勉强站起来，断脚是接上了，但是伤口处有一圈明显的伤痕，而且脚掌落地之后隐隐作痛，这不是暂时现象，蛟龙形态的殷不沉妖力更强，造成的伤口很难治愈，杨清音即使用上了不少道统丹药，也没办法令断脚恢复如初。



黑凰慢慢走出两步，知道自己从此只要在地面行走就会是跛子，身为大妖，她大多数时候都在天上飞行，可这毕竟是一个明显的缺憾，她又怨恨地看了殷不沉一眼。



“要说多少遍，我咬的不是你。”殷不沉一点也不害怕，语气里反而带有一点挑衅。



黑凰转向杨清音，有些话她想了很久，实在不愿再藏在心里了，“我背叛了灵王与道尊，你为什么……要救我？”



秃子突然兴奋地大叫起来，“来啦！来啦！我瞧见小秋哥……噢，不是他……等等，噢，也不是……”



杨清音冲秃子笑了笑，殷不沉趁机道：“我知道为什么，因为你太弱，在灵王眼里就跟蚂蚁一样，连你的背叛也跟蚂蚁一样渺小，对灵王根本没有影响，灵王在岛上闲着无聊，顺手救你而已。”



黑凰是大妖，实力不比餐霞境界的杨清音弱多少，殷不沉这是在故意贬低她。



黑凰只盯着杨清音，她被这个疑惑折磨了一天一夜，非得问个清楚不可，即使因此唤醒灵王心中的仇恨也在所不惜。



杨清音却没当回事，平淡地说：“你憎恨慕行秋和我吗？”



“我……”如果实话实说，黑凰的确憎恨这两个人，而且满怀嫉妒，每当她想到自己不配嫉妒的时候，恨意就更加强烈，但她不敢当着杨清音的面说出来。



“继续憎恨下去吧。”杨清音没想过要压谁一头，可是骨子里的高傲还是不由自主地通过她的语气、眼神、站立姿势以至衣角的飘动表露出来。



黑凰越是迷惑不解，心中就越是惊恐莫名，杨清音已经交出洗剑池水，大概连太阴之火也施展不出来，可是在黑凰眼里，她们之间的实力差距没有缩小，反而更悬殊了。



“我会报答灵王的。”黑凰退向岛边，这里没必要停留了，她尤其不想等慕行秋出来，灵王莫名其妙地放她一马，道尊未必会。



殷不沉毫不客气地发出一声讥笑，“哈，黑凰的报答，还真是值得期待啊。”



黑凰张开披风飞到空中，向杨清音点下头，化成一只大鸟朝东南方的陆地飞去，心里将殷不沉划定为仇敌。



“我敢保证她会忘恩负义，因为你的宽恕，她会更恨你，女妖都这样，不，应该说妖族都这样。”殷不沉望着黑凰的背影，心有不甘地摇头，他更希望看到惩罚与杀戮。



杨清音拍拍手，无意对殷不沉解释自己的想法，迈步向小岛另一边走去，在她身后，秃子又一次“预言”慕行秋的出现。



符箓师刘鼎远远看见杨清音走来，脸立刻就红了，他已经道过歉，也得到了原谅，心里的愧疚却没办法去除。



洪福天和欧阳槊师徒则坦然得多。



杨清音来到近前对三人说：“谢谢你们一路跟随，但是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杨道士，你真要……在这里一直等下去？”欧阳槊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反正我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先等几天再说。”杨清音不想在外人面前表露决心。



洪福天道：“我相信慕道士会平安无事，就像我相信古神的存在一样。”



“谢谢。”杨清音笑了一下，她不信古神，心中却有着信徒似的坚定不移。



“我们这就告辞了，今后会全心全意组建符箓师与散修的军队，等魔族出世、慕道士平安回来的时候，绝不会无兵可用。”洪福天说。



“我还要请你们帮我一个忙。”杨清音说。



洪福天点头表示绝不推辞，欧阳槊和刘鼎也都认真听着。



“如果可能的话，去舍身国找到左流英，告诉他慕行秋被道统困在止步邦……”



“还有吗？”洪福天发现杨清音欲言又止，开口询问。



杨清音寻思了一会，“没了，左流英若是明白，这一句话就够了，若是不明白，说得再多也没用。”



“需要我们带来左流英的回信吗？”



“如果他有回信，麻烦你们来告诉我一声，如果没有，就算了。”杨清音笑了笑，她的心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坦荡过，恨不起来，怨不起来，也盼不起来。



洪福天郑重地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尊三首神像，没有递给杨清音，而是放在地上，然后拉着欧阳槊与刘鼎也飞向东南大陆。



杨清音盯着神像看了一会，没有拣起，转身走回去，秃子还没有失望，正对着又一道海浪大叫大嚷。



杨清音停在殷不沉面前，“我不喜欢你。”



“没人喜欢我。”殷不沉无所谓地撇撇嘴，“连母亲也不喜欢我，总觉得是因为我的存在才使得她失去父亲的欢心，其实我父亲就是花心，女妖又都喜欢勾引大妖……”



杨清音挥手打断殷不沉的唠叨，“慕行秋跟我说，如果你表现还好的话，就给你一点奖赏。”



“那我表现得好吗？”殷不沉忐忑地问，唯一的眼睛又变得水汪汪的。



杨清音叹了口气，从怀里取出一枚宝珠，“这里是异史君整理的一些炼妖法门，你拿去吧，下次再见到你的时候，希望你能有自己的妖丹，别再用异史君的水晶眼了，他的东西都不怀好意。”



殷不沉呆住了，好一会才说：“我有自己的妖丹，就是太弱了一点，可灵王送我这么贵重的……”



“是慕行秋，不是我。”杨清音将宝珠扔给殷不沉，“去吧，回南海去，将海妖集合起来，就算你习惯忘恩负义，就算你不想跟魔族对抗，有一支军队也比没有强。”



“道尊相信我……”殷不沉的眼泪真的流出来了，双手紧紧抓住宝珠，一步步地后退，“这回我不会忘恩负义，呃，就算忘恩负义，也绝不做第一个、第二个，道尊出来的时候请告诉他、告诉他……我殷不沉……”



殷不沉第一次变得笨嘴拙舌，想不出合适的谄媚之词，转身跳进海里，本想化龙，可是太激动了，妖力不足，只变成了一条鱼，甩甩尾巴，游走了。



岛上变得清静了，杨清音有些失落，可她急切地盼望着孤独，那些人类与妖族并不真心在意慕行秋，只有她和秃子才应该留在岛上。



“这道海浪里肯定有小秋哥……我有预感，我相信，我……咦，那不是……老娘，快看，小秋哥真回来了！”



杨清音望了一眼，心中一震，可天目马上就打破了那一点点期望，“那不是慕行秋，是一名道士，看着好像有点眼熟。”



一名道士站在巨浪高处向小岛涌来，距离越来越近，杨清音觉得自己似乎见过这个人，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虽然没有左流英那么好的记忆，可是遗忘某人的面孔与身份，还是很罕见的事情。



秃子长长地叹了口气，“道士不是都走了吗？还来做什么？我不喜欢他们。”



巨浪临近，道士未做任何动作，人已到了岛上，他有着六十岁老人的相貌，目光却像孩童一样清澈纯正。



杨清音相信自己只要见过这张面孔就绝不会忘记，除非记忆受到了干扰……她努力地在脑海中搜索，排除各种可能，突然间，记忆恢复了。



“祖师？你是……方寻墨。”



老道士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直接道：“慕行秋已经进入远荒祖火的内部，准备施法了。他有一个奇妙的想法，要在幻境之中重修内丹，十年不够，他想让异史君将时间变慢，可他忽略了一点，异史君的延时妖术只在幻境中有效，谁也没办法控制真实的时间，十年就是十年，在这期间，他连凝丹都很困难。”



“祖师亲临小岛，就是为了说这些？”杨清音真想将方寻墨也撵走。



“我是来见证道统历史上最伟大的一刻。”方寻墨抬起右臂，用瘦长的手指捏出道火诀，“还想给慕行秋一点帮助。”

第七百二十章 杀神



一切都是必然，一切也都是偶然：千里之堤的崩塌是必然的，造成最后一条裂缝的蚁穴却是偶然的；天干物燥火灾增多是必然的，火星落在谁家屋顶上却是偶然的；杀死神树是必然的，由谁来做这件事却是偶然的。



道统三十七代祖师大都是服日芒境界，只有三位服月芒，其中一位就是当代祖师方寻墨，他觉得服日芒祖师能将“杀神”这件事解释得更清楚、更合理，或许他们就不需要解释，只需站在那里，就能用“服日芒”三个字说服所有人。



方寻墨却要借助于语言，听众是一名餐霞女道士和一颗茫然的头颅，杨清音在努力倾听努力理解，秃子却觉得这是一个奇怪的故事，本来应该很有意思的，却被讲得晦涩难懂，他对祖师的讲故事水平评价不高。



方寻墨说，神树就像是一团火，为人类带来温暖与光亮，也带来灾难与黑暗，火不分贵贱、彼此、亲疏，讨好它与憎恶它，结果都是一样，用火者却总是希望能够驯服火、能够让火为己所有而不造成伤害。



神树拥有强大的力量，并且随意散播，可得到力量的生物，却总是想独吞力量，这些生物就是自私的吗？也不尽然。魔族内部互通有无，道统也将法术尽可能传播给更多人，对自己这一方他们都是无私的，只不过人类与魔族却存在着你死我活的竞争关系。



方寻墨讲起十三万多年前的道魔大战，双方都以为神树会站在自己一边，所以一致同意将决战之地选在神树附近。



道统从一截燃烧的树根那里得到道火，当然以为自己执行的是神意。



魔族一直在钻研毁树之法，可是在他们看来，毁树并非“杀神”，而是将神的力量转移给魔族，让神树以另一种形态永存，既然神树从来没有表示过反对，那么魔族的一切行为当然也符合神意。



可这世上根本没有神意，甚至没有神，只有一棵树，它凑巧拥有了力量，就像火，凑巧能够烤熟食物，凑巧也能将房屋烧成灰。



道魔大战开始之前，魔族已经想出毁树之法，他们希望用一粒魔种腐蚀树的内部，然后利用道士的道火烧掉外部的枝干。可是树虽然没有“神意”，却有自保的本能：在遭到腐蚀之力的同时，它将所有魔族体内的魔种也都腐蚀了。



这就是魔族战败的根本原因，他们是被自己的腐蚀之力打败的，始作俑者是魔族，散播者是那棵树。



道统亲眼目睹魔族的惨败，由此明白了一件事，魔族与树、道统与树存在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树能够将魔蚀之力传播给所有魔族，有朝一日也会破坏所有道士的内丹。



秃子就在这里产生了深深的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魔族想要毁树才遭到报复，这是他们活该，道统别招惹树不就好了？”



方寻墨没因为问题来自一颗头颅而忽略过去，很仔细地解释了其中的原因。



魔族也不是一开始就决定毁树的，最初提出这个想法的魔族遭到了嘲笑与惩罚，可这个念头没有消失，毕竟树是力量的来源，崇敬之心总会渐渐消散，贪婪之意却会慢慢长大。



越来越多的魔族觉得自己是世上的顶尖存在，将树的力量占而夺之，不仅不是“杀神”，反而是对神的一种敬仰。



初代三祖了解魔族的历史，他们共同施展大神通，遥望尚未发生的未来，预见到道统的衰落与变化，他们知道，只要树还是力量之源，只要道士知晓树的存在，道统早晚会跟魔族一样产生“杀神”之念。



三祖未雨绸缪，在战败魔族的那一天点燃了道火，提前开始“杀神”之业。



三祖很清楚，只凭道统的力量不可能完成魔族未竞的事业，道火杀不死树，他们其实是在用道火隐藏树的存在，这件事必须立刻就做，因为第一代、第二代道士亲眼见到树的强大与魔族的毁灭，能够理解此举的重要性，第三、四代以后的道士就未必了。



秃子隐约有些理解了，“这就像我娘知道我爱吃糖，就算我对天发誓绝不偷吃，她也会将糖事先藏起来，让我以为家里根本没有糖。”



在方寻墨看来，树与糖都能引起渴望，只是强度天差地别，道士们终生都在摒除七情六欲，可是对修行本身的渴望是无法消除的，这种渴望早晚都会将道士引向神树。



三祖也料到了这一点，隐瞒树的存在只对低等道士有效，总有个别实力强大的高等道士会猜出或看破真相，有人不在意，有人却会受到吸引，他们最初可能只是想来看看树的模样，一步步走下去，最终会产生跟魔族一样的贪婪。



三祖于是设置了止步邦幻境，所有进入其中的道士都会通过种种迹象感受到神意，等他们发现这神意与树无关，其实来自道统的时候，一切皆晚，无论是试图灭火，还是按照三祖的意思自燃内丹，结果都是一样的：成为道火的一部分。



用这种方式，道统既隐瞒了树的存在，又剔除了心志动摇的高等道士——这些人留在道统内部有可能会造成更大的危害——可谓是一举两得。



最初受到诱惑的都是服日芒道士，最近几万年才有服月芒和注神道士偷偷进入止步邦，他们的法力更弱一些，引起的幻境微晃，都被止步邦记录下来。



杨清音一直在安静地倾听，秃子却是有疑问就提出来，“三祖就不怕后代的祖师也受到诱惑吗？比如说你，你什么都知道，你要是悄悄进入止步邦，肯定不会被困住。”



第七代祖师是最后一个了解全部真相的人，他发明了根本隐遁之法，令道士的三田更加牢固，对记忆的防护前所未有的严密，即使是低等道士也很难被人夺念，在他死后，真相跟树一样被隐藏起来。



三祖的计划自然进行，不需要任何人的推动与维持，幻境就是幻境，火树王与臣民们的一切行为与思想都已被规划好，不会像真实的人类与妖族一样产生无谓的野心，更不会进行出乎意料的冒险。



方寻墨担任第三十七代祖师千有余年，直到一百年前才知晓止步邦的秘密，并不是因为他比前代祖师更聪明更好奇，而是因为时间到了。



道火不熄，那是因为代代有传承，烧树的道火终有结束的一刻，火以树为柴，树以火为养料，到了最后，火与树将成为一体，火树的种子则会冲出止步邦，遍布天下，它们或许无意复仇，可天性却让它们能够点燃道士的内丹，那将是道统的灭亡。



于是，道统的秘密向当代祖师显露了，其中详情方寻墨一语带过，那涉及到另一些不足为低等道士所了解的秘密。



这是三祖整个计划最难以预料的一刻，他们在十三万多年前无从判断这一代祖师是否会受到诱惑，方寻墨是道统实力最弱的三名祖师之一，却要由他做出最为重要的决定。



方寻墨没有丝毫犹豫，道士之心没有因为知晓真相和更强者的存在而发生丝毫的波澜，他一丝不苟地执行三祖早已制定的计划：在道统内部寻找最后一名前往止步邦的道士，同时试探魔种的意图，希望得到虚空中的支持。



魔种被自己的力量所腐蚀，对树的恨意早已消失殆尽，可他们知道，只要树还存在，就是一个巨大的威胁，于是经过近百年的试探与谈判，魔种同意交出毁树之法，条件是道统移开镇魔钟。



方寻墨同意了，事实上这也是三祖定下的谈判条件，他们预料到道士的境界会越来越难提升，法器的力量却会越来越强，道统的整体力量还是会远远强于第一次道魔大战的时代，放出魔种再进行一次决战是可以接受的。



在道统内部寻找人选的工作进行得也很顺利，方寻墨是祖师，可以指定任何一名道士去执行这件有去无回的任务，但这不是道统的行为方式，他默默观察，如果有高等道士恰好在这期间自行看破真相并受到树的诱惑，那么他只需要顺其自然就行了。



这个人在几十年前出现了，就是左流英。



杨清音第一次提出疑问：“左流英？他知道止步邦的秘密，却将任务推给了慕行秋？”



这就是方寻墨感觉到解释困难的原因，低等道士不了解高等道士，以至于产生了不应该有的疑惑。



“到目前为止左流英一无所知，但他触发了真幻，心中有劫，甚至愿意打破虚空直接与魔种决战，这样的道士，必定也会受到树的诱惑。”



可是十三万多年前的三祖和今天的祖师方寻墨，都不可能预料到左流英的全部行为，这位注神道士居然两次吐丹，失去了进入止步邦的实力。



必然之中有偶然，道统迫切地需要一位左流英的替代者，根本不在计划之中的慕行秋参与进来，他甚至没有受到树的诱惑，却阴差阳错地走进止步邦。



“进入止步邦的道士都不能再出来，这是三祖制定的戒律，万一慕行秋不肯或不能执行任务，那我就得不得指派一名道士进去，或许就是我自己。”



方寻墨在揭露秘密的同时，也在观察止步邦内部的情况，只有他的法术还能穿越禁制进入止步邦。



“我想我不用进去了。”方寻墨以必然的目光看待眼前的偶然之事，所以不会发出感慨，他只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慕行秋有一个期望，他会将期望注入幻境之中，我不认为他的期望能够实现，但我愿意给予他一切可能的帮助。”



方寻墨停顿片刻，从宽袖里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铜钟，“但我不能留在这里，所以，向慕行秋提供帮助的得是你们两个。”



铜钟迎风而长，与此同时，北方的巨浪停止不动，成为一堵顶天立地的水墙。

第七百二十一章 狂热



魔像身上的根须正由绿变黄，凝固的火焰不再是铁板一块，像化冻的冰山一样生出一条裂纹，偶尔会有一块向下滑动。



一切都在变化，虽然迹象还不明显，但是确凿无疑地表明神树正走向灭亡，它无力同时应对魔族的腐蚀和道统的火焰，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慕行秋手中的黑树皮没有了，一块消失的还有他的内丹，现在的他跟左流英一样，成为没有内丹的普通凡人，可这两人都不平凡，左流英有智慧与心境，慕行秋有一副与众不同的体质，过去的几个月里，内丹的一小部分力量融进了他的血肉里，虽然不多，却没有跟着内丹一块离开，他仍然具有堪比兽妖的体力。



可是体力在这里没有用武之处。



异史君手里仍然握着焦黑树根，一边摇头一边叹息，“道统或许会记得你，甚至将慕行秋的名字载入史册，我呢？一个字也留不下，是我将古神教传遍天下，是我将你一路引到止步邦，结果我得到的全部奖赏就是陪着你等死。”



“我觉得道统的法术已经离开止步邦了，我没有内丹，施展不了幻术，你感受一下。”慕行秋侧耳倾听。



异史君也侧耳倾听了一会，“嗯，道统的法术好像是离开了，你已经催动了魔蚀之力、强化了外面的道火，这一切都是都不可逆的，道统没有必要再监视了。止步邦就像是烧制瓷器的炉子，被封得死死的，十年之后，道统将打开炉子欣赏完美的成果——一无所有，没有神树、道火、魔种、止步邦，更没有你和我。弱者就是这么悲哀，无论情愿与否，都躲不掉被烧成灰的命运……”



异史君的感慨迟迟没有结束的迹象，慕行秋只好打断他，“我觉得你现在可以说实话了。”



“什么实话？我说的一直都是实话。”异史君一脸惊诧。



慕行秋摇摇头，指着异史君手里的焦黑树根，“心中不抱任何希望的众魂之妖，不会一直握着它。”



“它是幻境之源，能让我度过美好的十年。”异史君瞪眼盯着慕行秋，好像受到了羞辱，接着突然笑了，“你还是挺聪明的，内丹没了对你没有影响吗？”



“许多记忆变得模糊了，还好，最重要的都在。”慕行秋知道，如果他不尽快炼出新内丹的话，记忆会更加模糊，有一些可能会彻底遗忘。



“你真想听我的实话？”异史君摆出一付严肃的面孔。



“你说你的实话，我也说出我的真实想法，咱们现在共乘同一条船。”



异史君冷笑一声，他有一套极为简单的行为准则，那就是根据对方的实力决定自己的态度，慕行秋由弱变强，又由强变得极弱，他的态度也随之起起伏伏。



“我能猜出你的想法，你想让我将时间变慢，让你有机会修成更强大的内丹，你的目标是哪一层境界？”



“服日芒。”慕行秋说。



“哈！”异史君的笑声中充满嘲讽，“你比左流英还要狂妄，他好歹是道统奇才，你算什么？”



“我还想达到幻术第十一层。”慕行秋一点也不脸红，又说出了新目标，“只有这样，我才能超越之前进入止步邦的服日芒道士，冲出外面的道统禁制。”



异史君不笑了，“有希望是件好事。”



“我有希望。”



“这样当我杀死你的时候你会倍感痛苦，相应地，我的乐趣就会更多一些。”



“你想杀死我？”



慕行秋既没有表现出惊恐，也没有太多意外，这让异史君很不满，冷硬地说：“你想听我的实话？好，那就我告诉你，十年就是十年，延缓时间是幻术的一种，只能在幻境中生效，你感觉一切变慢了，但那只是幻觉，而内丹是不会受幻觉影响的。然后我再说一下我的计划，我要杀死你的魂魄，占据你的身体，用我的方法将它整个变成妖丹，世上最强大的妖丹。十年之后神树灭亡的时候将会迸发极强大的力量，道统的禁制自然消失，我只需要用你的身体抵挡片刻，魂魄就能离开止步邦。”



异史君说出了实话，因为失去内丹的慕行秋就是他的囊中之物，如果不在夺躯之前好好折磨一下，实在是太浪费了。



可他失望了，慕行秋没有显露出一点受到折磨的样子，反而沉思了一会，居然在替他考虑计划的可行性，“道统对你并非一无所知，就算我的身体能挡住树毁那一刻迸发的强大力量，你的魂魄也未必能逃出生天，更可能是自投罗网，魂飞魄散。”



“这叫冒险，这叫不得已而为之，小虫子，难不成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慕行秋嘴角上翘，露出一丝微笑，异史君厌恶甚至憎恨这微笑，“给你一次机会，你若是敢胡说八道，我就先杀你魂夺你身，然后再杀野林镇的人。”



即使没有内丹和道士之心，慕行秋对这种口头威胁也能坦然受之，“先让咱们假设真实的时间也能延缓。”



异史君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给我百年时间，我会升到服日芒境界并练成幻术第十一层。”



“这不可能，就算左流英这样的奇才也做不到，何况你？”



“我不是奇才，可是我有左流英没有的法器。”



异史君晃晃手中的树根，“这个可不会给你。”



“不是它。”慕行秋伸手划了一圈，“是整棵树，一截燃烧的树根就能让三祖开创道统，何况整棵燃烧的树？别把树当成神，当成法器，就好理解了。”



“据我所知，只有那些道士实力强大的高等道士才能通过至宝修行，你现在连内丹都没有，凭什么将神树当法器？”



“就凭我是念心科弟子。”



两人一句接一句说得极快，到了这里异史君停住了，想了一会才问：“念心科弟子多什么？”



“如果只是重修内丹，百年之内我到不了注神境界，可是幻术不同，如果你对念心幻术稍有了解就该知道，幻术比内丹容易修行，只是在到达第七层、第八层之后才变得困难重重，但是那时候我已经能用借助神树修行了。”



异史君对念心幻术的确有一些了解，念心科的修行法门被认为是剑走偏锋，前期比专心修行内丹的道士更快，后期却步履维艰，号称有十一个层次，却连达到第九层的都极为罕见。



异史君开始认真考虑慕行秋的说法了，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一些，可是仍然显出几分讥讽，“那我就更应该占据你的身体了，不仅能逃出止步邦，还能变得天下无敌。”



“你占据我的身体修行，就没办法延缓时间。”



“先不说我有没有延缓真实时间的本事，我完全可以吞掉你的魂魄，夺取记忆然后分魂，同时做几件事情。”



“被吞魂的我就是异史君的一部分，你觉得你能像我一样专心修行并且坚信不移吗？”



妖术与道法颇多不同，但是有一点是相通的，信念与意志会决定一个人或一只妖所能达到的最高层次，异史君就算拥有左流英的身体与记忆，也成不了道统奇才。



慕行秋的计划只有慕行秋能执行，他曾经在很短的时间内修到了幻术第八层，这种经历与信念是异史君怎么也得不到的。



异史君这回思考的时间更长一些，他自己的计划几乎不可能成功，妖术毕竟有极限，怎么也抵不住神树毁灭时的一击。



“好吧，回到假设那一步，时间才是关键，就算你真能在百年之内创造奇迹，你打算怎么得到这一百年？听你的意思想让我帮忙，可我没有这个本事。”异史君即使在承认自己力有不逮的时候也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因为在这一刻，他远远强于慕行秋。



“止步邦幻境给了我提示，王宫里的一些人类与妖族并不是幻境的一部分，可是幻境崩溃的时候，他们也变成了木头，这说明一件事。”



“虚中有实。”异史君明白了慕行秋的思路，“但是这远远不够，那些变成木头的真实人类与妖族，还是会逐渐恢复肉身，当然他们已经死了，活不过来。你想要的是虚中生实，止步邦幻境远远没有达到。”



“所以咱们要弄清止步邦幻境的法门，然后加以改进，创造出能够虚中生实的幻境。”慕行秋的热情高涨起来，甚至有一丝狂热。



异史君不知不觉受到狂热情绪的影响，但是还没有被说服，“止步邦幻境是用五行之水幻术造成的，你了解多少？我可没多少知识。你要知道，幻境的法术都已容纳在这条树根里，你可将自己的想法注入进去，让它替你实现，却没办法提升它的实力，也没办法弄清里面的确切法门。来不及，你的计划连第一步都实现不了。”



异史君越说越觉得无望，不由得大摇其头。



就在他们交谈期间，魔像身上的根须几乎都已变黄，并且正向地面上的根须漫延，离完全凋零还有很久，慕行秋却已经觉得时间紧迫，大步走到异史君面前，严厉地说：“照我说的去做，我说能行就一定能行。”



异史君这回感受到了切切实实的羞辱，心中怒火炽盛，摇身变成一条大蛇，昂起的头比慕行秋还要高，他准备尝一尝慕行秋的肉，看看这名人类到底从哪得来的这些自信与胆量。

第七百二十二章 饥饿



异史君的蛇身曾经咬过无数人类与妖族的肉，极少遇到抵抗，许多目标甚至心甘情愿地送到他嘴边——若是从异史君嘴里得到一句“身世久远高贵”的评价，比一堆家谱和世传宝物加在一起都要有效得多。



也有个别倒霉蛋会被异史君一口吞下，那时候他才会后悔自己没做出抵抗。



蛇形异史君冲着慕行秋一口咬下，一块也好，整个也罢，他并不在意，只是要显示出自己的力量，他平生最厌恶的事情就是看到弱者的自大，众魂之妖都要在这个世界上低调行事，一个连内丹都没有的小道士怎么敢在他面前口出狂言？



所以他这一口毫不留情。



慕行秋就算对自己的身世与祖先真感兴趣，也绝不会主动让异史君咬上一口。他没有内丹，施展不出强大的幻术，但他的身体一点也不软弱，仍旧矫健灵敏，异史君刚刚化成蛇形，嘴巴还没有张开，慕行秋已经猛地跳起，双手抱住蛇身，转到蛇的后面。



异史君可不是普通的妖族，一口咬空，立刻变换形态，头变尾，尾变头，从另一个方向再次咬过来。



慕行秋一跃而起，避开攻击的同时，跳到了蛇头上方。



这是一场真正的贴身肉搏，一人一蛇几乎就没怎么分开过，蛇形变化多端，人类反应灵敏，一时间倒也斗得难分难解。



可是体力毕竟敌不过妖术，何况对方还是强大的众魂之妖，十余招之后，蛇身终于将人类紧紧缠在中间，慕行秋再没有辗转腾挪的余地了。



血盆大口又一次咬来，慕行秋避无可避，但他仍不放弃反抗，也张开嘴，冲着巨蛇大吼，就算真被整个吞下去，他也要在蛇肚子里咬上一口。



蛇口停住了，尖牙紧贴着慕行秋的头皮，最后却只是轻轻一划，留下一道血痕，然后蛇首变成了老者的形态，蛇身仍然缠着目标不放。



异史君扬起头，吧唧吧唧嘴，品了一会，开口道：“你可没有显赫的祖先。”



“我也不靠祖先活着。”慕行秋憋着一口气不敢呼出来，否则的话那蛇身会越来越紧，没有内丹，他坚持不了太久。



“我要是咬上一大口，或许能查出你更早以前的祖先。”



“那没有意义。”



异史君居然没有争辩，甚至点了点头，“的确没啥意义，你就是芸芸众生之一，最不起眼的小虫子，挣扎求生而已。”



“此时此刻还有什么比求生更重要吗？”



异史君寻思了一会，其实他没想什么，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让态度转变得更自然一点，当他觉得差不多的时候发出了一阵大笑声，放开慕行秋，恢复人形飞在半空中，俯视地上的人类。



“我要去创造新幻境。”



“止步邦的面积足够广大，不需要国王与奴隶。”



“哈，幻境什么样可不由你做主，慕行秋，你现在是肉体凡胎，走不出神树，就给我留在这里，但你首先要做的事情不是修行，而是仔细想一想能用什么好处说服我。”



“好处？能活着离开止步邦就是最大的好处。”



异史君越升越高，“假设我真能找到办法将十年延长为百年，假设你真能达到服日芒和幻术第十一层……你还是得再为我假设一点好处。绝不能十年之后你是至高强者，而我还跟现在一样。”



“延缓时间就是最强大的法术。”



“这不够，小虫子，远远不够。既然你心怀希望，那就让希望更大一些，可是不要太自私，新的希望必须与我有关。”



异史君消失了，树外的道火已经出现裂痕，他不需要太阴之火也能自由进出了。



只剩下慕行秋一个人，四周没有风，没有其它生物，遍地的根须默默生长，纯粹的寂静甚至伸展到慕行秋的心里。



道士会喜欢这种环境，慕行秋却觉得有点太安静了，心境与实力息息相关，没有了内丹，他在各方面都在变弱。



慕行秋有点饥饿，可这里除了根须没有任何食物，他可不想吃这种东西，于是找一块平坦的地方，小心地抚平根须，坐下存想，时间宝贵，重新修行开始得越早越好。



就连存想也比平时更难一些，慕行秋花了一点时间才平复脑中杂乱的思绪，进入无思无想的境界。



这里的天地灵气似乎跟外面不太一样，这是慕行秋最后一个成形的念头。



不知过去多久，他缓缓睁开双眼，忘了自己身处何方，望着遍地的根须，还以为这是幻境，直到看见自己身上也覆盖着根须，这才恍然清醒。



“你差点死了。”异史君转到慕行秋身前，腔调怪里怪气的，既不是面对“小虫子”时的居高临下，也不是平等或忌惮，“你忘了你已经是凡人，需要食物和水。”



慕行秋费力地抬起右手，透过一层根须看到自己的手臂枯瘦如柴，他想说话，结果嗓子干得像是一块烧红的炭，当他终于能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不认得。



“多久了？”



异史君的目光里充满了审视与揣度，好像知晓了一些慕行秋本人尚未自知的秘密，“四十九天。”



“四十九天！”慕行秋着实吃了一惊，从前拥有内丹的时候，他也从来没存想过这么久，四十九天不吃不喝不动，就算是星落道士也未必受得了。



“正好是魂魄彻底消失的时间。”异史君笑了一声，换上嘲讽的语气，“我在这里也创造了幻境，四十九天其实只是七天。瞧，即使在幻境中，我也只能让一天变成七天，而不是十天，你想将十年延长为百年，根本不可能。”



慕行秋又一次看向自己的手臂，“只是七天，我不会瘦成这个样子。”



异史君晃晃手中的树根，“火树王的确是件宝物，能够做到虚中有实，虽然四十九天只是幻境，但你的身体却承认并经历了真实的四十九天。”



“这么说……”



“你错了。”异史君严厉地否定，他知道慕行秋想说什么，“越弱的人越可能沉迷于幻境，甚至信以为真，你的身体接受了这四十九天，是因为你没有内丹。告诉我，你凝成内丹了吗？”



慕行秋摇摇头，虽然四十九天对于凝丹来说远远不够，但他的下丹田里毫无所感，只能说明一件事——



“你的身体接受幻境，修行却没有，道统法门不会被幻境所迷惑，七天就是七天，一点不多，一点不少，虚中有实的幻境只对弱者有效，想用来修行，必须虚中生实，谁也做不到这一点，就算是服日芒道士也不行。”



慕行秋低头不语，他得让脑子转起来，偏偏做不到，身体过于虚弱，连思考也变得困难起来，“把你的发现都告诉我吧，异史君，我没精力跟你猜来猜去。”



异史君哼了一声，像是不屑，又像是赞赏，如果一切毫无希望，他才不会浪费时间站在小虫子的面前，“我刚才说了，你差点死掉，但你没死，帮你维持生命的不是我，是这些根须。”



慕行秋仔细察看，果然有几条根须穿透了衣袖，似乎与他的皮肉连在了一起，他轻轻拽了一下，感到一点疼痛。



“这是神树的一部分，它没让你死掉，没准还能给予你力量。”



“我是来杀死它的，它为什么……帮我？”



“因为它是个傻子，根本分不清敌我。”异史君曾经奉树为神，发现它根本没有“神意”之后，立刻将它贬为弱者。



“可我没有凝丹，力量也没有增强。”事实上，慕行秋感到十分虚弱，根须只是维持他的生命而已，现在的他连站起来都很困难。



“再给你七天时间，如果树的力量真能转移……”异史君消失了，他会密切关注慕行秋的修行进展，如果有办法取得树的力量，他自己就会进来分享，甚至独占。



慕行秋到处观看，天目仍在，但是没有内丹的支撑，效果大打折扣，他看不出任何幻境的迹象，对他来说，四十九天就是四十九天，可是对修行来说，一切未变。



他挣扎着站起身，根须纷纷离身，带来一阵阵的细微疼痛。



慕行秋更饿更虚弱，可周围没有食物，异史君根本没将这种事放在心上。



下回无论如何得让异史君带点食物和水，慕行秋这样想到，然后开始打拳。既然修行内丹没有效果，他想试试念心幻术。



打拳比存想难多了，不到十招慕行秋就累得气喘吁吁，脚步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摔倒。



但他仍然坚持着，好不容易打完全套锻骨拳，立刻倒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了。



再不吃点什么，他在幻境中也会被饿死。



慕行秋抓起一把根须，不等他送到嘴边，根须变成了草灰，从指缝里流了出去，他扭头直接去咬，结果进到嘴里的还是草灰，根本无法入咽，只能吐出来。



曾经维持人类生命的根须，却不愿意被吃掉，慕行秋马上明白这个念头是可笑的，树没有“愿意”这种念头，根须只是不能断裂，它们的生命全在这片土地里。



慕行秋决定坐起来存想，结果连这也做不到了，他只能缓慢地移动目光，看着外面凝固的火焰偶尔出现裂纹。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附近的一个东西上。



魔像身上的根须全都变成了浅黄色，还没有凋零。恍惚间，慕行秋看在一片黄色中看到一枚红艳艳的果子，不知是幻境的一部分，还是确有其物。

第七百二十三章 另一边的饥饿



手指划过斑驳的钟身，引发一阵极轻微的嗡嗡声，仿佛欲来的风雨、初涌的海浪，杨清音沉醉其中，觉得自己的心境也随之发生颤动，颤动没有带来破坏，恰恰相反，她感受到的是一种深切的平静。



可这不是她想要的。



秃子从钟顶探出头来，低声问：“有用吗？祖师也真是的，丢下一座镇魔钟，也不告诉咱们怎么用，要不要我钻进去看看？”



整整七天，杨清音大部分时间都在围着镇魔钟转圈，帐篷就在十几步之外，她一次也没进去过。



镇魔钟是道统九大至宝之一，祖师方寻墨居然亲自送到岛上借给杨清音，让她帮助止步邦内的慕行秋。



杨清音对此既欣喜万分又迷惑不解，高等道士的行为通常都很古怪，即使是道门子弟的她也常常看不透，最让她困惑的就是方寻墨扔下镇魔钟之后竟然就走了，在讲述过一段冗长的历史之后，却没有对镇魔钟的用法给出指点。



法器毕竟是法器，首先得有法术，才能让它发挥作用，杨清音曾经用洗剑池水施展过太阴之火，效果极佳，镇魔钟在这方面效果也不错，可是太阴之火对帮助慕行秋毫无意义。



到目前为止，镇魔钟只对杨清音有好处，而且好处有限，她是餐霞道士，驾驭不了道统至宝，只能激发出极少的力量。



杨清音真希望能有人帮帮自己，别像祖师那样神秘兮兮，最好有话直说，而不是让她在这里猜来猜去。秃子是个好伙伴，给小岛增加了几分生气，可他在这件事上帮不上忙。



“我摸着一点门道儿。”杨清音又一次伸手划过钟身，倾听悦耳的嗡嗡声，“听见没有，声音很特别。”



“像一群蚊子在耳边叫。”秃子对钟声说不上讨厌，但也绝没有喜欢。



“呵呵，这可不是蚊子叫，而是祖师注入的玉清正音。秃子，你飞远一点，看看还能不能听见钟声。”



“好咧。”秃子向小岛另一边飞去，十几步之后扭头问：“老娘，你的名字就是从‘玉清正音’来的吗？”



“是吧，我没问过母亲。”杨清音对名字不在意。



秃子继续往前飞，蚊子叫总在耳边萦绕，没有增强，也没有减弱，数十步之后他又回过头来，大声问：“老娘，你猜小秋哥这时在做什么？”



“他……不是打架就是在练功吧。”杨清音想象不出止步邦内部的情况，对所谓神树也没有任何概念。



秃子飞到了海面上，离镇魔钟大概百步远，再次转头，扯嗓喊道：“听不到了，这回真听不到了！”



杨清音开始往钟身内注入法力，可是全如石沉大海，不管她增加多少法力，百步之外的秃子总是摇头表示听不见“蚊子叫”。



杨清音招手让秃子回来，知道自己还是没找到窍门。



“早知道要留在岛上，就应该把左流英他们都带来，也热闹一些。老娘，你猜小蒿他们在做什么呢？”秃子落回钟顶，又开始挂念起其他人。



“嗯……我猜左流英已经第三次凝丹。”杨清音随口回答，仍然绕着镇魔钟行走，“跳蚤在放哨，飞飞正在存想，小蒿……”



“小蒿肯定在练拳，嘿……嘿……不知道她练出几条手臂了。”秃子用三缕头发像模像样地练起锻骨拳，五六招之后停下了，“老娘，我好饿啊。”



“你十多年没吃过食物了，今天才饿？”杨清音觉得好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咦，现在又不饿了。”秃子继续练拳，这回只坚持了三四招，“老娘，我真的好饿啊，前心贴后背那种饿……等等，饿劲过去了，哦，我好像明白了。”秃子再次练拳，两三招一停，三次之后他得出了准确的结论——



“一练拳就饿，不练就不饿。这哪是锻骨拳，分明是饿肚拳，真是的，从前没这样啊。”



杨清音笑了，“慕行秋和小篙也练拳，从来没像你这样。”



“是真的，我没骗你，不信你自己练练看。”秃子发现杨清音好像不是很相信自己的话，一下子急了。



杨清音也会锻骨拳，那还是几年前，慕行秋当时一个人做不到同时施展率兽九变，希望杨清音帮忙，她嘴上说不愿意，私下里却悄悄练好了全套锻骨拳，可慕行秋此后进展奇速，用不着她的配合了。



为了应付秃子，杨清音随手发拳，三招之后，她停下了，一脸惊讶地看着钟顶的头颅。



“我没骗你吧。”秃子得意洋洋，“锻骨拳就是饿肚子拳。”



杨清音又练了几招，从不解到迷惑，从迷惑到恍然，母亲留下了不少丹药，她按时服用，十分确定自己的身体不饿，“饿肚子的不是你和我……是另一个人，另一个也在练拳的人……”



“是小蒿吗？她又贪睡又贪吃。”



“是……”杨清音接着练拳，感受越来越清晰，对于从小到大极少挨饿的她来说，就好像是肚子被法术狠狠击中那样难受。



“是慕行秋。”她再没有怀疑，拳脚仍未停下，而且很快发现，如果拳脚击在钟身上，饥饿感会更加明显。



“小秋哥怎么会饿成这样？止步邦没有吃的吗？这可怎么办，咱们得想办法给小秋哥送点食物……”



饥饿感消失了，不管杨清音怎么打拳，怎么拍击镇魔钟，感觉都没回来，“必须他在那边练拳，咱们在这边也练拳，才能有同样的感觉。”



杨清音明白了一些事情，与之而来的疑惑却更多，只有同时练拳才有用吗？慕行秋能感受到她和秃子吗？



可是正如秃子所担心的，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给慕行秋“送”去食物。



杨清音双手按着镇魔钟，对于如何向止步邦里送东西一点思路也没有，只能想着慕行秋，想得心直疼。



秃子静静地立在钟顶，不再开口打扰杨清音，他也在想着小秋哥，想得脑瓜仁疼，额上的魔眼一闪一闪。



砰，秃子从钟顶掉下来，重重砸在礁石上。



杨清音吓了一跳，急忙捧起秃子仔细查看，他的脑壳够硬，倒是没有摔伤，可是晕了过去，片刻之后幽幽醒来，“红果子，满眼都是红果子，老娘，帮我把魔眼抠下来，它晃得我眼晕。”



杨清音松了口气，将秃子送进帐篷，命令他休息一会。



这天剩下的时间里，杨清音一直守在镇魔钟旁边练拳，若干次捕捉到不属于自己的感觉，大多是饥饿，但是不如第一次明显，另一边的慕行秋似乎吃了一点东西。



傍晚的时候，秃子出来了，飞到钟顶看杨清音练拳，“老娘，你也应该休息一会了。”



“我不累。”杨清音其实快要坚持不住了，可是好不容易取得一点进展，她绝不能就这样中断。



这只是开始，她相信自己对慕行秋的感受将体验得越来越多，甚至能找出办法向他提供帮助。



子夜之后，杨清音再也捕捉不到慕行秋的感受了，她又试了其它法术，也进入过存想状态，却都没有效果。她不想进帐休息，坐在镇魔种旁边，让秃子练拳，“以后咱们两个轮流练拳，要有奇怪的感觉就告诉对方。”



秃子开始练得很认真，迟迟没有反应之后，他有点倦怠了，一边练拳一边跟杨清音闲聊，他有一个困惑已久的问题，“祖师为什么不把镇魔种的用法说明白呢？左流英也有这样的毛病，高等道士到底是怎么想的？”



“领悟的过程就是获得的过程。”



杨清音顺嘴说出这句话，然后才想起这是自己在老祖峰无意中听过的一句话，不由得笑了，“你知道一件事，但你未必把它放在心里，只有经过苦苦追寻的事情，你才会一直牢牢记得。”



秃子还在舞动几缕头发，脑子里想的却不再是锻骨拳，“哦，我有点明白了，老娘，照这么说，有一天我可能会淡忘小秋哥，但你不会，因为你‘苦苦追寻’过。”



杨清音腾地站起来，声音严厉，“谁说我‘苦苦追寻’来着？我只是……我只是……你永远都是十一二岁，所以有些事情你也永远不会懂。”



秃子嘿嘿地笑，老娘发怒的时候他还真有点害怕，这也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事情。



“红果子，你说过红果子。”杨清音脑子里灵光一闪，隐约明白了什么。



“是啊，鲜红的果子，肯定是魔眼晃的，它今天不太听话。”



“秃子，你不要想慕行秋，想那尊魔像。”



“小秋哥带走的魔像？”



“嗯。”



秃子很听话，让他想什么就想什么，三缕头发舞动得如旋风一般，虽然没法打出完整的锻骨拳，却也八九不离十。



一套打完之后，他停下了，发了一会呆，“我好像看见那尊魔像了，不不，我就是魔像，我看见周围的东西了，好像……还有小秋哥，可是我看不清楚，反正是个人影。”



杨清音一直在盯着秃子，看到他头上的魔眼不停闪烁。



魔像不会动，为什么秃子能通过锻骨拳感受到魔像的存在，也是一个疑惑，但杨清音的眼前还是豁然开朗，对以后要做的事情不再两眼一摸黑了。



“秃子，从现在起，你和我要改学念心幻术了。”



“好啊。”秃子大声欢呼。

第七百二十四章 魔像之音



慕行秋一口吞下鲜红的果子，之前不计风险，过后不知其味，他太饿了，食物对他来说就是一切。



一枚果子只能稍减饥火，却足以令慕行秋冷静思考这件奇怪的事了。果子来历不明，是魔像生出的魔果，还是神树长成的神果？吃了它会有什么影响？他全都一无所知。



这就是为什么道士要绝情弃欲的原因，他想，简单的饥饿感都能令自己失去基本的判断力，如果一直饥饿下去，他甚至会为了满足口腹之欲而将修行扔到一边去，其它欲望也是如此，发展到极致的时候，它们都想独占人类的身体与精神，修行就只能被迫退而居其次。



“修行也是一种欲望。”慕行秋喃喃道，而且修行是最霸道的欲望，时时刻刻都要求唯我独尊，所以道士必须绝情弃欲。



这是道统多年来一直在讲授的道理，慕行秋直到这时才有清晰而深刻的理解，然后他看到整个计划最大的漏洞与阻碍：他还有情劫未度，每一次提升境界，尤其是重新凝丹的那一刻，都会危险重重。



慕行秋继续练拳，却有些心不在焉，腹中的饥饿仍然纠缠不放，脑子里又多了如何绕开情劫的思索。



魔像上的红果成为慕行秋唯一的食物来源，可是在幻境里每七天才能长出一枚，仅仅能维持生命而已，饥饿感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但慕行秋仍然坚持练拳、存想并且满腹疑惑。



异史君一直没有现身，他肯定在观察慕行秋的一举一动，却没有给予任何帮助，慕行秋能猜到众魂之妖的意图，异史君在权衡利弊，只有慕行秋的修行进展迅速的情况下，他才会出来帮忙，否则他还是要执行自己最初的计划：夺取慕行秋的身体并炼成妖丹。



重新修行的第二十一天，也就是幻境中的第一百四十七天，慕行秋决定冒险凝丹。



这样的修行速度绝不算快，比左流英差远了，异史君对此大概极不满意，所以还是没有现身。



树中没有黑夜，凝固的火焰将这里照得永如白昼，慕行秋只能大概估算时间，定期出现的红果是最重要的判断标准。



他就是在摘下最新出现的一枚红果时决定凝丹的。



果子一次比一次大，这一枚跟拳头差不多，皮薄肉多，无核，既能解饿，也能解渴，酸中带甜，正合慕行秋的口味。



果子长在魔像身上，每次摘下之后都会留下一块小小的斑点，慕行秋一边吃果子，一边看着魔像，突然发现斑点的分布并非杂乱无章。他几口吃下果子，爬上魔像，拂去已成褐色的根须，露出之前留下的所有斑点，然后跳在地上，后退十余步，绕行观察。



重新修行的最初七天没有果实长出来，因此魔像一共有十四处斑点，全都长在右胸上，看似杂乱，仔细辨认的话，隐约能看出笔划。



慕行秋远远近近地看了好几遍，最终辨出一个字——音。



“音。”慕行秋低声自语，最先想到的就是杨清音，然后是他曾经见识过的魔音，他终于明白，红果的出现并非无缘无故，有什么人，或者说有什么力量，在帮助他。



慕行秋因此倍受鼓舞，决定凝丹，再等下去只是浪费时间，他必须拥有内丹之后才能提升幻术，才能腾出时间思考虚中生实的奥义。



慕行秋吃下一些辅助丹药，就在魔像附近存想，没有出新出奇，仍然将存丹的位置定于下丹田。



大概五六个时辰之后，下丹田内灵气翻涌，慕行秋自动从存想中醒来，他修行的是逆天之术，凝丹时要踏行天罡步法，而不是静坐不动。



凝丹者通常会陷入某种幻象之中，为的是缓解下丹田里的疼痛，慕行秋却从一开始就以天目摒除幻象，主动承受折磨。这是他自己想出的办法，疼痛虽然难忍，却能让他集中精力，减少被情劫趁虚而入的可能。



他第一次凝丹的时候就经历过极大的痛苦，事隔多年，痛苦丝毫未减，慕行秋脑子里仍能清晰地浮现出申准的狰狞面目。他极缓慢地踏行天罡步法，双手习惯性地打出锻骨拳，拳法对凝丹没什么帮助，只是能让下丹田里的疼痛稍减。



不知过去多久，慕行秋听到一阵嗡嗡声，悦耳至极，像一桶冷热适宜的水浸泡着他全身的每一个汗毛孔。他以为自己又一次陷入幻象之中，连试几次也无法去除声音之后，终于确认声音是真实的。



慕行秋能听出这声音属于纯正的道门法术，很可能是诵经科的秘音一类，可是比他之前听过的所有诵经都要强大得多。



嗡嗡声极大地减轻了慕行秋下丹田里的绞痛感，同时还产生了另一个效果——逼出了隐藏者。



异史君在半空中显形，扑通一声跌在地上，这里是他布下的幻境，他可以为所欲为，可是从魔像身上发出来的嗡嗡声却让他无法承受。



“玉清正音，玉清正音……”异史君认得这声音，也痛恨这声音，他是妖族，无论多强大，对道统秘音天生反感。



异史君愤怒地大叫数声，化成乌鸦飞到空中，从火焰的裂缝中逃走了。



凝丹不受幻境影响，真实时间过去多久就是多久，所以慕行秋的这一次凝丹在幻境中足足用去十几个时辰。



他成功了，情劫没有出来捣乱，一切顺利，只是在听到异史君喊“玉清正音”四个字时，他心中一动，又想起了杨清音，但是很快就摆脱掉了。



感受着刚刚成形的内丹，慕行秋回想凝丹的过程，很清楚这一次能躲过情劫不只是因为运气和自己努力，更重要的原因是及时出现的玉清正音。这就像婴儿学习行走时有一名细心的成年人在看护，相对于正在凝丹的慕行秋，玉清正音就是经验丰富的看护者。



据慕行秋所知，绝大多数道士都享受不到这种待遇，按道统的习惯，帮助一名情劫在身的人凝丹，无异于养虎为患。



慕行秋刚刚凝丹不久，异史君飞进来了，这时玉清正音已经消失，他直接落在魔像肩膀上，用焦黑树根这里捅捅那里戳戳，时不时取出妖器辅助，总之对魔像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检查。



“魔像为什么会长出果子？又为什么能发出玉清正音？那可是道统法术啊。”异史君大惑不解，对地上的慕行秋却不看一眼，他要自己找出答案。



“我觉得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寻找虚中生实的法门，创造出真实的一百年，甚至更久的时间。”慕行秋说。



“哈哈。”异史君站在魔像肩上大笑，“刚会爬行的小虫子，就想着翱翔天空了”随即脸色一寒，“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由我决定，要我说，最重要的是这尊魔像，它不简单，里面藏着秘密，跟道统、魔族和神树都有关。”



异史君围着魔像飞了几圈，落在地上，打量慕行秋几眼，“你已经凝丹了，从今以后，魔像和这块地盘都归我所有，你到角落里去修行，我不叫你，不准过来打扰我。”



慕行秋笑了笑，转身向边缘走去。



“我知道你不服气，可是不服气也得忍着。”异史君对慕行秋的坦然神情很不满意。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慕行秋在离魔像很远的地方继续修行，或是存想或是练拳，几乎没有一刻休息，饥饿仍然挥之不去，魔像却再也没有长出红果子，异史君偶尔会出走一趟，想起来就带进来一点食物，想不起慕行秋就得饿着。



在经过一系列的严密检查之后，异史君不得不承认魔像的种种异处只对慕行秋有效，但他不肯承认失败，这天招手让慕行秋过来，严肃地说：“我明白了。”



“很好。”慕行秋看得清清楚楚，异史君最近两天都快要发疯了。



“魔像只为你结出果实，只为你发出玉清正音，这说明注入法术者绝不是神树。”



“神树无思无想，自然也不会有所偏倚。”慕行秋也认为帮助自己的不会是神树。



“那就只剩下道统与魔族，可魔族没有帮你的理由，而且也不可能发出玉清正音，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果子和声音都是某位道士送给你的，至少是一位注神道士。”



“我想不出有哪位注神道士会这么在意我的修行。”



“左流英在意，可他自身难保，不可能……”异史君露出沉思的样子，片刻之后继续说：“先不管是谁帮你，魔像能施法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法术早已注入其中，时机一到就施放出来，可我仔仔细细查过了，魔像里没有法术。还有一种可能，法术是从外面传进来的，但这也不太可能……”



异史君盯着慕行秋，“要是这样的话，事情可就不对劲儿了，我怎么都嗅到一股阴谋的气味，有人想把你救出去，却让我留下来等死。”



“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慕行秋平静地说。



“不可能？嘿嘿，道法无边，谁知道你们在玩什么花招？你的内丹现在是什么境界了？”



“吸气三重。”



“嗯，重修内丹的速度果然快一些，可是你没有接受根本隐遁之法，对吧？”



“当然，这里只有我这一名道士。”



“也就是说，现在的你三田不稳，尤其是泥丸宫……”异史君露出奸笑，“我还是执行原来的计划吧，占据你的身体，然后等道士把我救出去。”



异史君说做就做，腾地化成一团烟雾，直扑慕行秋的脑门。

第七百二十五章 泥丸宫之囚



两千多年来，异史君刻意与道统保持距离，即使最近这些年在妖族中间声名日隆，他也极少与道士交手，所以他对自己的实力不是特别拿得准。



最初，他以为自己与注神六七重的道士不相上下，可是在败给注神五重的左流英之后，他不得不自降等级，觉得注神四重就是自己的位置，以这种实力对付一名刚刚凝丹的小道士，大概就跟捻死一只虫子没有区别。



何况这只虫子连层硬壳或是毛刺都没有。



根本隐遁之法是低等道士最重要的防护，即使面对强敌也能保住三田，不至于丹毁人亡。



异史君的众魂当中有道士，因此很清楚这一点。慕行秋的身体在他眼里就跟没上锁的房子一样，他所需要做的就是迈步走进去。



异史君进去了，却没出来。他本来要吞魂夺身，这是他施展过多次的妖术，从未失手，这一次却莫名其妙地进入了泥丸宫。



依然是洁白无瑕的房间，本该悬着人形的地方一无所有，异史君吃了一惊，立刻就想出去，结果发现自己被困住了。



“嘿，差点忘了，吸气道士可以施展第四、第五层幻术。”异史君变成了乌鸦，这是他最自然的形态，“你想用幻术困住我？真是不自量力，你以为你是左流英吗？”



慕行秋没有出现，好像知道自己实力不济，不敢进来面对强敌。



异史君发出冷笑，“那我就先毁掉你的泥丸宫。”



乌鸦纵身跳起，像没头苍蝇似地到处乱蹿，所过之处留下大片的黑色印记，像是淘气的猫狗打翻了主人房中刚刚研好的墨。



洁白无瑕的泥丸宫很快就变成了黑色，乌鸦得意地大声说：“慕行秋，看你还能坚持多久，泥丸宫一破，你就会成为白痴。别说我不给你机会，立刻放我出去，向我哀求，我或许会饶过你，然后咱们一块想办法，有法术能通过魔像进入止步邦，咱们就有办法出去……”



啪，泥丸宫的什么方传来一声脆响，乌鸦大笑，“哈哈，就这么点幻术，居然想困住我？慕行秋，你的机会没了，我要自己想办法离开止步邦！”



泥丸宫只要有一点裂缝，众魂之妖就能飞出去，异史君化成黑烟，冲向脆响传来的地方，他看到了，就在泥丸宫的角落里，裂缝虽然很细，却逃不过他的观察。



砰，这不是泥丸宫碎裂的声音，而是众魂之妖撞在坚硬无比的墙壁上被弹飞的响动。



泥丸宫并非真的房间，众魂之族也没有实在的形体，一切都是幻境，可异史君的头晕目眩却是真实的，他又变成乌鸦形态，呆呆地坐在那里，身上不多的羽毛又掉落几根。



他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裂缝明明是存在的，他看得清清楚楚，就在他迷惑不解的时候，啪啪声响成一片，泥丸宫到处都出现了裂纹，然后墙壁变成了碎片，噼里啪啦往下掉，可是被毁掉的不是泥丸宫，而是异史君之前涂上的那层黑色。



“不可能，慕行秋没有这种本事……”异史君更多的是暴怒而不是疑惑，他猛地跳起来，又变成一团黑烟，飞来飞去，不停地施展妖术，泥丸宫一下子变成了乌烟瘴气之地，颜色各异、形态不同的数十道妖术充斥其间。



泥丸宫在颤动，异史君已经不管不顾，他最初的举动带有要胁之意，现在却是真想毁掉泥丸宫，他可没有手下留情的习惯，更不会为任何人的死亡感到遗憾。



小虫子就是小虫子，死了一个还有成千上万个。



足足折腾了半个时辰，异史君停下了，仍然化身为乌鸦，目光狠戾，观察破坏的成果。



洁白的泥丸宫几乎变成了屠宰场，到处都是红、黑、绿色的痕迹，许多地方滴答粘液、蒸腾湿气，有一块墙凹陷进去，受到了极大的腐蚀。



可泥丸宫没有破裂，众魂之妖仍然逃不出去。



异史君迟疑不定，慢慢地心中生出一股恐惧——他真有可能再次被囚禁在泥丸宫里，上一次的施法者是左流英，时间长达一个多月，那是他两千多年的生命中最可怕的回忆。他倒是没有遭到虐待，可是自由自在惯了，被困在小屋子里本身就是最大的惩罚。



“那个……咱们可以商量，你还需要我来延缓时间吧？”异史君服软了，“你说句话啊。”



异史君惊恐不安，慕行秋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凝丹之后的这一个多月，慕行秋一直在苦练念心幻术，已然恢复到第五层的实力，再加他学过的诸多念心科法门，勉强能将没有防备的异史君送进泥丸宫。可这不够，异史君的第一次进攻就差点打破泥丸宫，好在慕行秋及时找到了帮手。



异史君的魂魄随时能够进入他人的身体，可他随身携带的真实物品不能，所以他在许多地方都埋藏了妖器，以备不时之需，止步邦内的妖器尤其众多，他都没有带在身上，因为他手里有更强大的宝物。



焦黑树根直接来自神树，是道统三祖最初的力量来源，一直被留在止步邦，虽然如今的实力已经比不上九大道统至宝，却也是罕见的宝物，尤其适宜用来制造幻境。



慕行秋手里原有一块树皮，也是宝物，加强道火的时候已经消耗掉了，焦黑树根就是止步邦内最强大的法器，慕行秋就是用它强化了泥丸宫，挡住了异史君一通狂风暴雨般的攻势。



异史君放弃进攻心生惧意之际，也是慕行秋筋疲力尽坐在地方站不起来的时候，泥丸宫里的异史君若是再来几招妖术，他就真的坚持不住了。



慕行秋休息了一会，总算有力气站起身，立刻强迫自己开始练拳，他得尽快提升幻术，才能真正困住异史君的全部魂魄。



异史君正在举棋不定，但他终会发起拼死一搏，留给慕行秋的时间不多。



慕行秋还从来没在这么急迫的情况下修行，他一刻也不敢松开手里的焦黑树根，每隔一段时间就强化一下泥丸宫，然后就是不停地练拳或是存想。吸气境界只能令幻术稳定在第五层，想要重新达到第八层，慕行秋起码得拥有星落境界的内丹。



事实上，在慕行秋的修行生涯中，他甚至没进入过餐霞，他自己的内丹在吸气七重止步不前，另一枚星落内丹则来自龙魔。



止步邦幻境中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异史君想尽办法脱困，时不时发动突然袭击，打断慕行秋的修行，他猜出焦黑树根的下落，为此后悔不已，早知如此他应该将树根好好藏起来，可他当时满心以为吞魂夺身只是一瞬间的事，根本没考虑过要预防什么。



异史君的攻击手段越来越花样百出，可他没长性，少则一刻钟多则一个时辰就会放弃，即便如此，慕行秋也要借助焦黑树根不停地强化头脑中的幻境，才能保持泥丸宫的完整。



每次攻击失败之后，异史君都会转变态度，希望跟慕行秋“商量”一下，语气越来越软，最后近乎于乞求，从来没想到过只要自己坚持不懈就能打破泥丸宫。



异史君是一匹精力充沛的野马，想要驯服他极不容易，足足过了五十天，慕行秋才将声音送进泥丸宫，与异史君进行第一次谈判。



谈判过程简单直接，为时甚短，慕行秋想要延缓时间的法门，异史君严辞拒绝，“那是我的看家本领，绝不外传，再说你不是拿到我的全部记忆了吗，慢慢找吧。”



左流英当初夺取了异史君的记忆，存在数枚宝珠里，慕行秋一直没有读完，现在更没时间一点点查看。



他没有过分逼迫，异史君因此心中有底了，“哈哈，你还是需要我，没有我的幻境延时之术，你永远也不可能得到真正的一百年。放我出去，慕行秋，我可以考虑帮你。”



慕行秋没那么好骗，他知道，除非自己的实力与异史君相当，才能确保安全，否则的话，早已恼羞成怒的异史君，一出来就会杀死他，没有轻敌之意的众魂之妖，还是很难对付的。



慕行秋更加努力地修行。



魔像又开始长出果子了，还是七天一枚，按真实时间算，就是一天一枚，果子不仅能充饥，还有了帮助修行的作用，类似于道统的丹药。不过魔像却因此越来越枯瘦，每结出一枚拳头大小的果子，都要消耗数十倍于此的木料，尤其是果子具有丹药功效之后，消耗量更大。



慕行秋也觉得魔像内的法术来自于止步邦之外，而且施法者似乎能猜出他的心意，他最饿的时候果子能充饥，他凝丹的时候，魔像里传来玉清正音，他最需要丹药支持的时候，果子多了一些神奇的功效。



但他想不出谁会这么做、谁能这么做，杨清音和左流英没有这个本事，其他高等道士则不会这么好心，他只能专心提升内丹与幻术，实力就是山、就是楼，登得越高才能看得越远越清晰。



在止步邦幻境中又过百日之后，慕行秋迎来了人生中第一次内丹境界提升。



向餐霞境界突破的这一刻，慕行秋又听到了玉清正音，可这一回，情劫没有被制伏，而是跳出来捣乱了。

第七百二十六章 波澜同起



突破境界就像是在离地百丈的钢丝上小跑，手里还要给一根针穿线。整个过程要求注意力高度集中，一丁点的疏忽都可能导致失败，道士们绝情弃欲的一多半原因是为了这一刻做准备。



杨清音通过镇魔钟察觉到慕行秋即将由吸气升至餐霞，不由得为此忧心忡忡，“他根本没有斩缘度劫，这个臭小子……而且有什么东西在干扰他修行，肯定是异史君……顺利凝丹是因为运气好，他不可能每次的运气都这么好……”



杨清音来回踱步，速度越来越快，嘴里的自言自语也越来越快，立在钟顶的秃子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能同情地看着她，终于开口道：“老娘……”



“干嘛？你想出主意了？”



“没有，我的脑子里啥也没有，我想说……你瘦了。”



杨清音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身材本来就比较纤细，此时更加骨瘦如柴，道袍在身上晃晃荡荡，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瘦一点没什么不好……关键是镇魔钟，肯定还有更多好处，可我无从领悟。秃子，你能跟魔像产生联系，因为你脑子里有一点魔种，不对，你的魔种已经在冰城被去除了，他告诉过我，那就奇怪了，为什么你跟魔像的联系那么紧密？对了，是魔眼，你头上的魔眼其实是一颗心脏，魔像正好缺这个……”



秃子越发担心，同样的话杨清音已经说过好几次了，这些天来她日益焦灼，有时甚至显露出一点疯癫的意味。



“太瘦了不好吧……”



“都怪我，白在道统待了这么多年，学艺不精，什么都不懂，我要是有左流英的本事就好了，或者像秦凌霜，她读过的书比我这个道门子弟还要多……秃子，你怎么不练拳？”



秃子急忙舞动几缕头发，只有同时施展锻骨拳，才能与止步邦里面的慕行秋感同身受，秃子还多一项本事，只要接触镇魔钟，任何时候都能跟魔像合身，可他从来看不清周围的景象，只能勉强分辨出活动的人形。



“魔像也瘦了，可能坚持不了多久。”秃子心中惴惴，真害怕杨清音会出意外，自己以后没法向小秋哥交待。



“只要能帮他度过这一关，就算将魔像整个毁掉也值得，他在做什么？”



“呃，我看不清楚，小秋哥好像在练拳……在走来走去，跟你刚才一样。”



杨清音微微一愣，她现在感受不到慕行秋的情绪，却能自然而然地猜出他的想法，“就要开始了吗？他对突破境界一直心存疑惑，这是大忌，他不应该……他太着急了。”



秃子觉得着急的人不只慕行秋一个，“咦，老娘快看，又有道士来了。”



北方的数百丈巨浪凝固不动，既是止步邦的围墙，也是道统的法器，道士们通常从那里走出来，这回也不例外。



杨清音向北看去，希望来者能是祖师方寻墨，但她看到的却是自己的母亲，她此时不是很想见的人。



杨清音不由自主地摸了一下小腹。



杨母落在岛上，扫了一眼女儿，什么也没说，从乾坤袋里取出各式物品，在岛的另一边施法布置，没多久，新营地成形，帐篷更大更舒适，岛边有了石制围栏，还有一座能够远望的亭子，周围多了一层厚土，上面种了一些花草树木，正在迅速长高。



秃子兴奋地看着这一幕，杨清音却面无表情。



杨母走过来，凝视着女儿，好一会才说：“我不是来要求你做什么的，你无需为我、为庞山着想，甚至不用为自己着想，但你得为孩子着想，你瘦成这个样子，吃苦的不只是你一个。”



杨清音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秃子大吃一惊，仔细打量杨清音，在岛上快要三个月了，他怎么也看不出她有孕在身。



杨清音止住泪水，缓缓点下头。



“你还需要什么？”杨母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在那边……就要升至餐霞境界了。”



杨母摇摇头，她只是吞烟道士，在这种事情上帮不上忙，“虽然磕磕绊绊，慕行秋不也一路走过来了吗？你还是相信他自己吧。”



“我需要书，关于道劫和内丹的书，还有镇魔钟。”



杨母又叹息一声，“我会找一些书想办法给你送来，镇魔钟是望山至宝，看守魔种十几万年，祖师将它暂借给你，必有深意，恐怕你在书中找不到答案，只能自己体悟。”



杨母匆匆告辞，她实在没法看着女儿如此憔悴的样子。



杨清音目送母亲离去，扭头看到秃子正以前所未有的认真劲儿打拳，他又分出一缕头发，两缕当腿，两缕作拳，姿势已有七八分相似，虽然看上去有点可笑，但这的确是锻骨拳。



“老娘，你去休息吧，从今以后我一个人看着小秋哥，一有事我就叫你，你什么都不要做。”



杨清音笑了两声，秃子却急了，大声道：“杨清音，不准再胡闹了！快去吃东西，然后睡一觉，小秋哥让我照顾你，我就可以……老娘，求你了，休息一会，一小会也行啊。”



杨清音嗯了一声，居然真的转身走向母亲布置的新帐篷里，秃子惊讶了一会，更认真地打拳，希望能将这边的事告诉小秋哥。



杨清音吃了一些食物，小睡了一会，她是突然醒来的，好像大难即将临头，心怦怦直跳，一跃而起，跑出帐篷。



一切未变，小岛已经被母亲装扮得有了几分仙气，秃子仍在钟顶打拳。



“才一个多时辰，老娘，你怎么不多休息一会？”



“他在那边怎么样了？”



“没什么，小秋哥也在练拳呢，心情很放松，今天大概不会升到餐霞境界了。”



杨清音的心却还是无法平复，快步走到镇魔钟旁边，打出锻骨拳，她已经非常熟练了，很快就感受到慕行秋的情绪，的确跟秃子说得一样，心情放松，甚至有点心不在焉，与他近一段时间以来的紧张状态截然不同。



他好像领悟了什么，或者解决了某个重要的问题，杨清音绕着镇魔钟走了一圈，突然一拳击在钟身上，钟鸣不已，她的手指也因此疼痛彻骨。



钟鸣不绝，秃子受不得，立刻飞了起来，惊惶地看着杨清音，隐约察觉自己犯下一个重要错误。



“他陷入情劫了。”杨清音肯定地说。



“怎么会？小秋哥状态挺好啊……我一点也没偷懒，真的。”秃子胆怯地说。



杨清音冲秃子笑了笑，“这是好事，他越早激发情劫，危险反而越小。”



杨清音在安慰秃子，事实上，情劫的危害体现在它的难以摆脱，与早晚无关，慕行秋显然已经完全堕入其中，若不能自拔，刚刚凝成的内丹会毁掉，性命也难保。



这是切切实实的生死危机，杨清音不想让秃子分担忧虑，他不知情，就最好一直不知情。



秃子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我觉得小秋哥的情劫不太严重。”



“他在回忆秦凌霜。”杨清音看不到慕行秋的念头，但她十分确信那种淡然如水的情绪来自于另一名女道士。



“哦……老娘，小秋哥想着芳芳，你不生气吧？”



“我为什么要生气？”杨清音继续围着镇魔钟打拳，全部的想法只有一个，帮助慕行秋摆脱情劫。



秃子的脑袋瓜不够用了，干脆不再去想，又回到钟顶打拳，渐渐发现小秋哥的情劫的确不太对劲儿，说是轻松，却时不时有些起伏，而且起伏越来越明显，悲伤、迷惑、忐忑、恐惧等等情绪纷纷冒头，像是水面上的一朵朵浪花。



每当慕行秋情绪起伏的时候，杨清音就在钟身上击上一拳或一掌，她还拿不准这一招是否有效，只是直觉到钟鸣似乎能起安抚作用。



这样做只会拖延情劫延续的时间，杨清音还在思考其它办法。



“小秋哥会挺过来的。”秃子慢慢觉查到事态严重，总在嘀咕这句话，他想通过魔像做点什么，可是心中没有明确的想法，那边的魔像就什么也变不出来。



慕行秋的情绪波动越来越严重。



杨清音一拳又一拳地击在钟身上，鸣声不绝，秃子不得不再次升到空中，并且越退越远。



慢慢地，钟鸣变得激昂慷慨，这意味着慕行秋的情绪也已波澜起伏，秃子脸色骤变，却没办法再靠近镇魔钟半步，忽听得还有其它声音入耳，低头看去，发现自己已经退到海面上，小岛周围的海水沸腾翻滚，并向远处扩散，似乎正在酝酿一道冲天巨浪。



他又抬起头，望见天空中浓云密集，像是海浪的倒影。



狂风乍起，暴雨将至。



“老娘！”秃子放声大叫，却连他自己都听不见，“又有人来了，从南边来的！好像是……好像是妖族！”



杨清音仍在不停击打镇魔钟，对周围的变化全无察觉。



她的心境已经与慕行秋完全合而为一，他悲伤她也悲伤，他心醉她也心醉……



直到腹中微微一痛，杨清音才一下子清醒过来。

第七百二十七章 水下与天空



镇魔钟激起汹涌的海浪，卷出了隐藏在海面以下的一大群妖族。



二三百只妖族当中只有几十只海妖，大部分是陆地上的半妖，借助妖术藏在海水里，妖术一破，他们顿时失去保护，能飞的不顾一切往上蹿，不会飞的四处乱抓乱抱，海面上霎时间乱成一团，倒是颇为热闹。



杨清音什么都不关心，秃子好奇，于是飞到南方四五里之外去查看情况，突然在一群妖族当中看到一张认识的面孔，“咦，你不是舍身国的什么将军罗什么樵吗？”



海浪越来越汹涌，众妖像是刚被扔在沸水里的饺子，舍身国三等将军罗云樵就在其中，他是半妖，却不会多少妖术，根本飞不起来。



“秃子大仙，快救救我！”罗云樵大声求救，事发突然，妖术师们只顾自己逃命，谁也没腾出手搭救这位将军。



秃子对妖族的印象向来很好，立刻俯身下冲，张嘴咬住罗云樵的头发，带着他飞起来，海中众妖哪肯放过这样的逃命机会，你拉胳膊，他抱腰腿，全都死不放手，跟着半妖将军连成一串，罗云樵又是命令又是甩动，都没办法摆脱。



秃子劲儿不小，可是当拖起的妖族达到十几只时，他也支撑不住了，缓缓下降，飞向北方小岛的速度也放慢了。



罗云樵发根被拽得生疼，却比不上他心中的怒火，“放手，你们这些混蛋，我是三等将军，命令你们放手！”



这时就算是舍身王亲自下令，也不能让众妖撒手。



波涛渐消，之前逃走的妖术师又飞回来了，他们原以为计谋被识破，遭到了突然袭击，待到发现岛上的女道士只是在对大钟施法，头颅甚至帮忙救妖的时候，他们明白过来，这一切都是意外。



十多名妖术师协力施展妖术，托起了罗云樵这一串妖族，另有二十几名妖术师和一些海妖去救尚在海里挣扎的同伴。



秃子松开罗云樵的头发，呸呸吐了几口，“罗将军，你还好吧，怎么到这里来了？”



罗云樵全身湿透，盔甲没剩下几件，右手死死抓住一名妖术师的手腕，到处看了一眼，露出了笑容，“岛上就你和杨道士两个人？”



“嗯，就我们俩，你们来了就热闹了，可是岛太小，恐怕住不下……”



罗云樵嘿嘿干笑，一挥左手，数名妖术师同时动手，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将秃子兜在里面。



“干嘛？咱们熟到可以开玩笑了吗？”秃子不解地问，没有挣扎。



“没办法，得请你帮个忙，让杨清音拿镇魔钟来换你。”



“哦，原来你是……”秃子比较单纯，但是绝不愚蠢，猛地旋转数圈，接连用魔眼发出二十几道红光。



罗云樵和妖术师们都没见识过秃子的法术，只知道他是慕行秋身边的古怪同伴，怎么也想不到红光的威力居然接近大妖的妖术。



至少五只妖族躲闪不及被射中，都不是致命伤，却也鲜血淋漓，罗云樵左肩被射出一个洞，疼得哇哇乱叫，右手仍然紧抓住妖术师不放。



秃子急速下沉，入海的一刹那摆脱了妖网，游出一小段距离之后重新跳出海面，向小岛飞去，见到妖族就射出红光。



可妖族毕竟有数百只，经过最初的混乱之后，逐渐恢复阵势，不会飞也不擅长游泳的妖兵们得到海妖的帮助，站在数只之前藏好的木筏上，向空中的头颅射箭，几十名妖术师则守住高空，不停地施放妖术。



秃子灵活至极，红光所到之处，众妖不敢不躲，可是毕竟寡不敌众，包围圈越来越小，很快他又想到一个问题，杨清音正在竭尽全力帮助止步邦里的小秋哥，绝不能被打扰到。



秃子调转方向，贴着海面蛇形前进，极速冲向木筏上的妖兵。



箭如雨下，秃子目标虽小，也若干次被擦中，脸上留下数道伤痕，可他自有一股不怕死的劲头，咬牙切齿地冲锋，心里就一个念头，绝不让这群妖族靠近小岛。



岛上，杨清音仍在全神贯注地击打镇魔钟，声音却越来越内敛，由数里之外逐渐回缩，她此时的心绪完全与慕行秋相一致，连几步之外的事情都注意不到，更不用说海面上正在进行的战斗。



秃子陷入了险境，他杀死了几名妖兵，可木筏在海妖的推动下移动颇快，再加上密集的箭矢，他根本靠近不了。



罗云樵稳住心神，发现秃子已经被妖兵包围，不再担心他了，大声对妖术师下令：“别管头颅了，去夺镇魔钟，岛上就一名道士，她好像被什么事情困住了，正是夺钟的最佳时机。”



至少二十名妖术师转向小岛，以他们的速度，一会工夫就能飞临岛上。



秃子再想回岛上已经来不及了，他被重重箭雨包围，自身难保，只能咬牙切齿地喊出一句：“坏蛋！”



就在这时，高空中突然落下大片火箭，目标不是秃子，而是木筏上的妖兵和半空中的妖术师。



这一轮攻击既突然又强大，妖兵们根本无从躲藏，一多半中箭，只有少量跳进海中，逃之夭夭，罗云樵也中箭了，哇哇大叫着坠向海面，妖术师伤亡过半，剩下的略一抵抗，也转身逃蹿。



秃子惊讶地抬头望去，只见一艘巨大的海船正飘在高空，火箭就是从那上面射下来的。



数名人类从船上飘然而下。



“刘鼎，你又来做什么？”秃子迎上去，警惕地问，符箓师刘鼎曾经对杨清音极不礼貌，虽说是中了黑凰的妖术，秃子对他的印象也不好了。



刘鼎脸上一红，讪讪地不吱声，目光甚至不敢瞧向小岛。



另一名人类笑呵呵地问：“还记得我吗？秃子。”



“你是皇孙，叫什么来着。”秃子认得这张面孔，这是在舍身国拓山被慕行秋救过的人。



“我叫符慈。”



“哦……”秃子刚上过当，面对不太熟的人类表现得比较冷淡。



符慈并不在意，微笑道：“我们是来保护杨道士的。”



“谁让你们来的？”秃子不再轻信了。



符慈正在沉吟，刘鼎上前道：“请让我来说吧。”



秃子冷冷地看着刘鼎飞近，准备好了红光。



“三个月前分别之后，洪福天师徒四处召集散修，我回到皇京，向辛皇妃和辛符师说明了这边的情况……”



“你是说公主和辛幼陶吗？”



刘鼎嗯了一声，秃子露出一点笑容，“辛幼陶和小青桃还好吗？不不，你先说正经事。”



“皇妃与辛符师觉得止步邦离舍身国太近，不太安全，立刻命令慈皇孙殿下带领一百名符箓师和三百名黄符军赶来支援，我们一直隐藏在大陆上，因为不想干扰杨道士，所以没有现身。前天发现了这群藏在海下的妖兵，于是跟踪过来……”



“哦，原来是这样，那可真谢谢你们了。”



刘鼎取出一封书信，“这是裴道士写给杨道士的信，请你转交，我们就不上岛了。”



“裴道士就是小青桃吧。”秃子用两缕头发接过书信。



“天下情势已经发生不小变化，就在我们从皇京赶来的路上，舍身国已经正式宣布不再向圣符皇朝称臣，双方很可能会打一仗，大批妖族正从群妖之地向舍身国聚集……”



“妖族不是都愿意追随小秋哥一块打魔族吗？”秃子对这条消息很是意外。



刘鼎摇摇头，“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群妖之地已被寒冬笼罩，成为望山魔道士的地盘，是有一些妖族想要抵抗魔族，可圣符皇朝还没有下定决心接纳他们，所以……”



“别说了，我已经听糊涂了，反正我就在这里陪老娘，谁来捣乱我打谁。”



“嗯，我们也会在外围巡视，阻挡妖族的干扰。”刘鼎眉头微皱，“道统祖师留下镇魔钟，没派其他道士或是留下一些法术保护望山至宝吗？”



“你看到了，方寻墨就是这样，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故事，留下一座钟，人就没影了，除了老娘的娘，再没有道士来过了。”



“祖师想必另有安排，不管怎样，我们不会离开。”刘鼎顿了顿，“请代我转告杨道士，符箓师刘鼎虽然本领低微，但是宁死不退。”



刘鼎飞回皇孙符慈身边，一同升向高空中的巨船。



秃子愣了一会，大声喊道：“喂喂，你是什么意思？别以为你帮过我们，就能乱说话。”



刘鼎等人登船，高空中白云渐浓，遮住了整个船身，没多久，连白云也消失了。



秃子飞向小岛，忽听到海面上传来救命声，原来舍身国三等将军罗云樵仍然没死，正一起一伏地向秃子挥手，“秃子大仙，救命啊，我知错了，可我是被迫的，舍身王有令，我不敢不从啊。”



“啊，原来都是舍身王的错。”秃子飞到罗云樵头顶数尺的地方。



“对对，都是舍身王，秃子大仙，求您救救我，我受伤了，快要坚持不住了。”



“好啊，我这就治好你的伤，还让你再也不用听舍身王的命令。”



罗云樵大喜，感恩戴德的话还没说出口，一束红光射来，穿过脑门，三等将军一命呜呼。



秃子哼了一声，带着小青桃的书信快速飞回岛上。



杨清音正坐在镇魔钟边上喘息，一只手放在小腹上，看样子已是筋疲力尽，脸上却浮现着淡淡的微笑，她看到了空中的巨船，也看到了南方海域中妖兵的下场，但她一点也不好奇。



“他是餐霞道士了。”杨清音毫不掩饰心中的得意，“我听到他叫我的名字了。”

第七百二十八章 异史君的幻境



慕行秋升到了餐霞境界，可以吸入霞光似的天地灵气，可他对整个突破过程却有点云里雾里。



他在情劫当中沉陷了很长时间，所见所闻、所思所想都是芳芳的样子，每当他情难自抑的时候，总会听到一阵声音，或是振聋发聩，或如高山流水，或似轻声呢喃，总能恰到好处地吸引他的注意力，把他从情劫当中稍稍拉回来一点。



就是这一点，令他陷而不溺、悲而不伤，虽然没能彻底摆脱情劫，但也没有受到伤害，反而在不知不觉间进升至餐霞境界。



凭慕行秋对修行的了解，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它偏偏发生了，慕行秋试着施展第六层幻术，自然而发，非常稳定，威力稍弱一些，应该是餐霞一重的限制，到了七重才能完全发挥出第六层幻术的力量。



还有一件事让慕行秋感到非常奇怪，他在沉陷情劫的最后一刻异常清晰地看到了杨清音，如在眼前，却跟他记忆中的样子不太一样，更瘦了一些，一脸的严肃与担忧，好像正为什么事而担惊受怕。



事实上，正是这一场景让慕行秋恍然惊醒，不再徘徊于往事之中，并且第一次考虑这样一种可能：一直以来从止步邦以外送入法术的不是别人，正是杨清音。



他更下定决心要离开止步邦了。



神树里是个修行的好地方，只有一点不妥，天地灵气太稀薄，对吸气道士来说勉强可以接受，餐霞境界就会明显感到不够用，有一种吸不进空气的窒息感。



慕行秋必须离开这里，虽然魔像给予他很大帮助，但是缺少天地灵气，他没办法迅速提升境界。



慕行秋施展念心科的瞬移法术，结果险些酿成致命错误。



他根据之前的印象计算远荒半岛的距离，觉得移到岛的边缘就是安全的，没想到瞬移之后身边就是熊熊燃烧的火焰，要不是他反应快，立刻又施展一次瞬移，道袍肯定会被燎着。



慕行秋停在海面上，惊讶地发现整座岛都已变成火海，不剩半点静土，那些火树、村庄全被烧得干干净净。



火焰还在奋力扩张，与周围的海水展开激烈的搏斗，却没有蒸汽升起，战斗悄无声息，并且干净利索，有点像是慕行秋见过的冰魁：冷静地走进战场，无论是杀人还是被杀，都不发出一点声音，哪怕只剩下半截身子，也不发出哀嚎。



慕行秋此前制造的跨海大桥不见了，孤独的岛要将自己燃烧得干干净净。



他向对面的大陆飞去，远远就看见从前的王宫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山上山下一排排整齐的小房子，房子周围都是刚刚开耕不久的农田。



花草树木少了，欢声笑语多了，从岛上迁到这边的魔奴与百姓看上去过得非常快乐，既不关心燃烧的旧家，也不在意自己被困在止步邦。



慕行秋要去看望自己的弟弟，然后再找地方继续修行，迄今为止，两人还没真正见过面。



尚未飞到陆地上，慕行秋就察觉到情况不对，他飞在空中，没有施展隐身法术，虽然不是特别显眼，也不至于遭到忽略，可幻境里的居民竟然没有一个抬头观望。



他很快就知道这是为什么了，止步邦幻境以海岸为界，设置了一道极为强大的禁制，慕行秋能看到、听到里面的情形，却进不去，至于里面的人类与妖族，根本看不到他，大概也望不见岛在燃烧。



慕行秋可以加强法力硬闯过去，但他没有这样做，远荒半岛上的火焰和周围的海水里全都蕴含着极强大的法术，有可能会对幻境造成破坏，异史君在海岸线设置禁制是正确的做法。



他停在禁制边缘，以天目向幻境内望去。



魔奴与百姓、人类与妖族不分彼此地混居在一起，从装扮上分不出监工、士兵与大臣，看样子连国王都没有，但是极有秩序，显然在他们中间还是有领导者的。慕行秋很快就找到了止步邦幻境的新首领，是那十余名雷部众，从他们四处行走时所得到的礼遇就能看出来。



二秋——现在的名字叫雷驰——也在其中，换回自己魂魄的他显得更年轻了，走路的时候似乎全身都在用劲儿，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微笑，跟居民打招呼时非常热情，好像还有一点不好意思。



慕行秋也露出微笑，如果他第一眼看到的雷驰就是这个样子，或许当时就能认出弟弟。



慕行秋慢慢飞行，目光一直追随弟弟的行踪。



雷部众解决了两起争地纠纷，分开一群打架的孩子，带着他们兜了半圈，走向南方的海岸，慕行秋加快速度提前飞了过去。



沙滩上，另一群孩子正用树枝练习写字，让慕行秋惊讶的是，担任先生的四名成年人竟然是那些换魂师，孩子在沙滩上写写划划的则是符箓图案。



最后四名换魂师的魂魄被慕行秋塞进了四根木制法器里，之前十几万年的幻境都是以这些木头为基础制造的，新幻境里却只有他们四人没有真正的身体。这也是他们最后一次换魂了，慕行秋将他们魂魄彻底困在木头里，并且封住了四人的全身经脉，他们仍能写符、祭符，却只能发挥出一两成的力量。



换魂师不远万里从皇京潜入止步邦，是为了争取未来的世界掌控权，结果沦落为符箓教师，这绝非他们的本意，因此脸色都不太好看，对学生颇为严厉，可是没有打骂，在沙滩上有人监视他们。



铁先生坐在一根普通的木头上，双手握杖，脸朝天空，听着周围的一举一动，他曾经声称绝不离岛半步，不知为何还是进入幻境之中。



雷部众到了，要求新到的孩子们也去练习符箓，然后一块走到铁先生身前，或坐或立，听他说话。



铁先生仍在讲述古神的伟大与救赎，并且预言他们早晚能走出止步邦，因此要学好符箓之术，“外面的世界非常广大，但是并不太平，咱们得有自保的手段，古神保佑，咱们受的苦总算结束……”



雷驰是听得最认真的一个人，慕行秋盯着弟弟看了一会，转身飞走。



新幻境占据了止步邦大陆多半领地，只在北方有一小块地方被分隔出来，单独又建了一处幻境。



在这片小小的幻境里，情形就大不一样了，数百只初具人形的木头与石块在互相厮杀，倒下者没一会工夫又站起来继续战斗，在这里，没有真正的生，也没有真正的死，一切好像都是无意义之举。



慕行秋很快就猜到了异史君设置小幻境的用意，他真在尝试虚中生实的法门，只是现在还没有什么进展，那些木石假人只能做到虚中有实的地步，而这还是依靠焦黑树根的力量。



慕行秋纵身跳进海里，刚一接触水面就造出一个巨大的透明护罩，将自己裹在其中，然后沉入海底。



海水里拥有大量的天地灵气，就算是注神道士大概也够用了，只需要将它们从不洁之气当中分离出来就行。



稍微布置了一下，慕行秋没有立刻开始修行，而是放出了泥丸宫里的异史君。



异史君先是化成乌鸦，飞了小半圈，落地变为老者，怒气冲冲地看着慕行秋，他还没有弄清自己在哪就想着报仇，可是看到那截焦黑树根，他犹豫了。



“咱们可以打一架，胜者为主，败者为奴。”



“嘿，你现在是什么境界？”异史君是泥丸宫里的囚徒，对慕行秋经历的事情一无所知。



“刚刚到餐霞，幻术是第六层。”



异史君简单地计算了一下，“你不是我的对手，可是你拿着树根，能够轻易控制幻境，这不公平。”



“斗法从来就不公平，有强大的法器谁也不会弃而不用。”



异史君哼了一声，没有吱声，那是“他的”法器，现在却无论如何也要不回来了。



慕行秋笑了笑，“我见过你设置的幻境，非常感谢。”



异史君又哼了一声，“我只是想万一能离开止步邦的话，让你弟弟他们当我的士兵。”



“那也非常感谢。”



异史君到处观察，终于看出这是在海底，“你把我放出来到底有何用意？想让我帮忙吗？你应该看到了，虚中生实根本没可能。”



“咱们还有时间，我放你出来一是感谢你设置的幻境，二是有事情请教。”



异史君气势渐增，冷淡地上下打量慕行秋，“你是道士，我是众魂之妖，有什么可请教的？我早说过，延时之法你自己找去，我不说。”



“是我的内丹。”慕行秋必须寻求帮助与指点，哪怕对方是一只妖，“我在突破境界的时候引发情劫，可我还是顺利地升到了餐霞境界，你听说过这种事情吗？”



异史君皱起眉头，一下子来了兴趣，“这不可能，你是道士，要么毁丹，要么度劫，不可能兼而有之。”



“可这种事情发生了，就在我身上。”



异史君大步走来，也不征求同意，伸手抓住慕行秋的左腕，输入一股微弱的妖力，很快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发出一连串“嗯”、“咦”、“啊”之类的声音，大约一刻钟之后，他大笑起来。



“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慕行秋，今后你再也不能说自己是道士了，哈哈。”

第七百二十九章 慕行秋的幻境



异史君心情大好，甚至忘记了二度被囚泥丸宫的耻辱，放声大笑，笑了又笑，好像他已经找出逃离止步邦的妙法。



慕行秋安静地等他笑完，他早就不将自己当成纯粹的道士了，退出庞山、没有道士之心，光是这两条就足够去掉他的道士身份了。



异史君突然收起笑容，“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很无趣？该迷惑的时候迷惑，该发怒的时候发怒，这样才有意思。”



“我就是因为迷惑才向你请教，至于发怒，你还什么都没说呢，我总不能因为你大笑就发怒吧。”慕行秋晃晃手里的焦黑树根，“何况它在我手里。”



“我叫它祖火棍。”异史君反而生出一股恼怒，他再次做出衡量，觉得至少有六七成把握能打败慕行秋，可这样还是太冒险了，万一失手，又会被囚禁起来，他想了一会，用极为郑重的语气说：“你炼出了一枚散修内丹。”



“散修内丹？”



“嗯。”异史君点下头，好像在努力忍着笑意，“而且是非常驳杂的散修内丹，道统内丹是淡黄色，散修内丹通常是深黄色、褐色，而你的内丹竟然是——黑色的。”



“哈哈。”异史君再也忍不住了，疯狂地大笑，“黑色内丹，这是哪个乡下小散修自己琢磨出来的炼丹法门吧，哈哈，你早应该让我看一眼，那样的话我一早就会建议你吐丹重修。”



异史君好不容易停止笑声，“说真的，情劫在身的人怎么可能凝成纯正的道统内丹？你这是歪门邪道走惯了，自以为总能走运吧？我劝你还是别浪费时间了，让我占据你的身体，好歹咱们两个还有一个可能逃出去，反正你以后的目标不是反抗魔族吗？我也是，我若是能将你的肉身顺便也带出去，那就更好不过，我会以‘道尊’的名义联合人类与妖族，到时候名声都归你，我绝不戳穿，怎么样？”



慕行秋摇摇头，心里还在想着内丹，“我的泥丸宫里曾经有过一枚白色内丹，跟道统内丹没什么区别。”



“你还不死心是吧？那就让我给你说个清楚，我知道你那枚内丹的来历，是龙魔送给你的，她是什么？是真幻，炼成的内丹自然也是半真半幻，所以颜色淡一些，成了白色，用来施展念心幻术正好，施展正统的五行法术就要差一点。”



慕行秋会的五行法术不多，而且从来没用尽全力施展过，说不清龙魔的白色内丹是否好用，他只是听着，据他所知，异史君与龙魔没见过面，说法未必可信。



“你这回的内丹是实实在在的内丹，没有半点虚幻，之所以是黑色，只有一个原因，杂质太多。”



异史君的笑容显出几分诡异，他的实力堪比某些注神道士，在隐藏心事方面却不如最普通的吸气道士，“散修内丹的实力通常只用道统内丹的不到一半，你这枚黑色内丹恐怕连一成都不到，也就是说，你这位所谓的餐霞道士，其实远远不如吸气境界，全仗着几招念心幻术才能把我困在泥丸宫里。唉，我真是大意，太大意了……”



早在异史君笑容变化的时候，慕行秋就做好了准备，于是双方同时出手。



异史君这回不再大意，没有试图吞魂夺身，而是张开嘴，舌头如标枪一般射出，直奔慕行秋的腹部，他这是欺负慕行秋没有根本隐遁之法，三田防护不如普通道士强大。



慕行秋晃了一下手中的祖火棍，异史君的舌头撞在一层透明的硬壳上。



“懦夫，居然用幻境对付我，有本事放下我的祖火棍。”异史君收回舌头，右臂暴长，一拳击在硬壳上，砸出一个洞来。



慕行秋可不会放下树根，一边飞来飞去，一边造出更多幻境，所有幻境都一样，一层透明的防护罩，里面有一个慕行秋在施法。



海水中的幻境越来越多，达到百余个时，异史君应付不过来了，“慕行秋，你这些幻境全是虚无，想要虚中有实，你得有止步邦的木石法器。我一招就能破掉所有幻境，等我去拿妖器……”



异史君在止步邦藏了不少妖器，这时都不在手边，无法发挥自己的全部实力，只得冲出海面，去找自己的宝物。



慕行秋则继续制造更多的幻境，异史君解释了许多问题，他没有全部听信，尤其是新内丹实力孱弱这一种说法。



慕行秋曾以星落内丹施展过第八层幻术，很清楚每一层幻术的实力差距，所以他感觉现在的第六层幻术只是比从前稍弱一些，如果新内丹真那么弱的话，这是不可能的，念心幻术毕竟也属于道统法门，要受内丹的制约。



他制造了三百多个幻境，足够异史君破坏一阵了，自己则躲在其中一个幻境里面，以幻术入身，查看下丹田里的新内丹。



异史君说得没错，新内丹的确是黑色的，黑得发亮，似乎要滴下墨汁，除此之外，与正常的道统内丹倒也没有多少区别，大小一样，转速也很稳定，不像散修内丹那样忽快忽慢。



慕行秋对内丹的观察没有持续多久，异史君杀回来了，带着数十件妖器，大叫大嚷着施展妖术，众多妖器散开，在他的操控下来回扫荡，虽然没能一招之间就破坏所有幻境，速度也是够快的。



慕行秋自己收回了剩余的幻境，跃出海面，大声道：“等一等，异史君，我有话说。”



异史君也飞到空中，手里拿着魔掌，其它妖器浮在身前身后，“认输了吗？”



“我放过你两次。”



“那又怎样，你还指望我感恩戴德吗？如果一捉一放就能收服妖族，天下早就全归道统所有了。”异史君面露鄙夷之色。



“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指望，只是时间紧迫，咱们却在浪费时间斗法，所以我想知道，到底怎样你才会与我合作？”



“那还不简单？强者为尊，你能打过我，我自然与你合作，如果不能，就乖乖让我把你整个炼成妖丹。”



“好，咱们就做一个约定，来一场真正的斗法，谁赢就执行谁的计划，输的一方要全力配合。”



异史君有点迷惑了，“你查看过自己的内丹了？”



“嗯，黑色内丹，跟你说的一样。”



“可你还要跟我斗法？”



“我只是不想无谓地浪费时间。”



异史君的回答是催动全部妖器发起进攻，一些妖器甚至潜到了慕行秋的身后与头顶，将他团团包围。即使是迎战比自己的弱的对手，他也要使尽手段。



只凭第六层念心幻术，慕行秋的确不是异史君的对手，他唯一能依仗的就是祖火棍和幻境。



法器的功能各不相同，祖火棍被道统注入了大量五行之水法术，几乎全与幻境有关，慕行秋所要做的就是将自己的心意由泥丸宫传递给祖火棍，然后输入少量法力，就能施放出想要的幻境。



幻境种类并非无限，一旦超出道统此前注入的法术，效果就会变得极差，甚至无法成形。



因此，慕行秋的第一招反击使用的是曾经出现过的幻境。



平静的海面上突然升起一大团热气腾腾的白雾，将慕行秋和异史君全都裹在里面，众多妖器和它们发出的妖术变得不稳，摇摇晃晃地改变方向，有的甚至向下坠去。



“烈王氤氲。”异史君认出来了，挥动手中的魔掌，增加妖力，稳住周围的几十道妖术，“你总算聪明了一点，知道什么是虚中有实，烈王氤氲为虚，里面的天地灵气和不洁之气为实，尤其是其中的融合之气，比重极少，却是毒性的来源……”



异史君一边显示自己的无所不知，一边操控妖术，慕行秋暂时失去了踪影，但是绝不会逃出烈王氤氲的范围。



突然他停住了，深深地嗅了两下，“这不是烈王氤氲，全都是天地灵气，慕行秋，你玩什么花招……”



一片白雾之中，红色闪电迎面击来，与此同时，另有一道看不见的幻术正在异史君身后徘徊不定，随时准备攻入他的头脑。



异史君顺藤摸瓜找到了施法者慕行秋的所在，将妖力灌注魔掌之中，有把握抢在闪电近身之前，先用妖术击中目标。



可他没有激发数十道妖术，因为就在电光火石之间，他明白了慕行秋的“花招”是什么。



烈王氤氲能够增强道统法术，当然也包括念心幻术，慕行秋来到岛上的第一天就已经证实这一点。



异史君还知道一点，烈王氤氲中对道统法术真正起作用的是天地灵气。



慕行秋将幻境做了一些改变，只唤起了海水里的天地灵气，在这样的环境里，他的幻术将会得到极大的增强。



异史君发现自己上当了，在是战是逃之间犹豫了一下，然后马上醒悟，那道看不见的务虚幻术已经对自己产生影响，怯懦与犹豫是他的本性，此时被务虚幻术推到了极致。



“啊，不公……”异史君话未说完，身体已被闪电击中。



众魂之妖的身体乃是妖术所造，不是特别强悍，一击之下就四散分裂，只剩无依无靠的魂魄，他能在空气中坚持一会，但是也得尽快再造一具身体，为此，他需要一点时间。



可慕行秋一点时间也不给他，异史君觉得自己像是被卷入旋涡之中，眼前的一切都在迅速转动，不等他做出反应，眼前一白——



他又进入了泥丸宫。



异史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声，很快又戛然而止，他离开慕行秋的泥丸宫没有多久，这里却发生了一点变化。



在普通道士的泥丸宫里通常驻有人形的地方，却悬着一颗白色的内丹。



一只目瞪口呆的乌鸦是可笑的，这却正是异史君的模样。

第七百三十章 三田三丹



怯懦与犹豫是异史君的本性，但不是全部，除此之外还有求知，可能更加根深蒂固一些。



当他还是一只本领低微的鸦族小妖时，就喜欢到处打听妖族的历史与事迹，由于行为鬼祟，看上去像是不怀好意，为此惹下过不少麻烦，一度遭到过大妖的指名追杀——那只大妖早就死了，被道士杀死的，异史君也早已抛弃旧名，但是小心谨慎的性格就是从那时养成，并保留至今的。



吞食龙肉改变了异史君一生的命运，也大大延长了他的一生，那是一次偶然事件，龙肉有可能被任何一只妖族抢先发现，但他才是幸运者，由此得出一个结论：求知是好事，求知能带来未知，而只有通过未知弱者才可能变成强者。



异史君不停地收集各种知识，不管有用没用，每当发现未解之谜时，都能让他兴奋好一阵。



眼前就是一片未知领域：一名道士，居然同时拥有两枚内丹，一上一下，一白一黑。



慕行秋之前就曾经有过两枚内丹，但其中一枚是龙魔送给他的，事情罕见，但没有超出异史君的所知范围，如今的这两枚内丹却不同，它们都是慕行秋自己凝成的，与外人无关。



异史君三进泥丸宫，三次被释放，前两次的知耻之心这回全没了，呆呆地飘在空中，任凭慕行秋带着他向前飞行，一句话也不说。



慕行秋还不知道第二枚内丹的事情，这些年来他也养成了一些习惯，其中之一就是不随便多嘴，异史君显然还没准备好回答任何问题，甚至没准备好开口唠叨，所以这时候的任何询问都是多余的。



慕行秋选择海水中一处灵气比较充沛的地方，重新制造幻境，带着异史君进去，略微布置了一下，开始练拳修行幻术。



异史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谁也不会将他与雕像弄混，因为他脸上的表情实在太丰富、太生动，一会咬牙切齿，一会茫然若失，一会横眉立目——他并不是真的不言不语，几百只魂魄这时正激烈地争执。



异史君突然变成了一条巨蛇，向正在练拳的慕行秋张开大嘴，马上又缩回去恢复原形，他一时糊涂，忘了自己是手下败将，好在及时反应过来，避免了第四次被囚。对着慕行秋瞧了一会，异史君伸出右手，五根指头生出五条蛛丝，仍然不征求同意就射了过去。



慕行秋停止练拳，察觉蛛丝里并无强大妖术之后，允许它们落在自己身上。



五条蛛丝分别附着在三田和手脚各一处穴位上，异史君像弹琴一样轻轻拨弄手指，他太专注于施法，无法保持人类形态，一会变蛇，一会变蛛蛛，千变万化，却总是保留着一条人类的手臂，显得十分怪异。



良久之后，异史君收回蛛丝，转身就向海面上飞去，狠狠地撞了一下头才发现自己是在透明的护罩里，他揉头准备施展妖术离开幻境，突然转身对慕行秋说：“你有三颗内丹，我得去神树里面……”



异史君消失了，他还是没能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慕行秋吃了一惊，很快就在泥丸宫找到白色内丹，随后又在绛宫里发现一枚深红色内丹。



修行之士皆有三处丹田，可是拥有三枚内丹的人却是极为罕见，修行需要专心不二，三枚内丹就跟三心二意差不多，反而不如一枚内丹精纯强大。



慕行秋试着同时运行三丹施法，结果发现这是多余之举，事实上只要他施法，三枚内丹就会同时加速、同时提供法力，现在是这样，之前也是这样，他一直没有注意到而已。



异史君一开始的判断没有错，慕行秋的内丹的确驳杂，实力不如正常的道士内丹，可是三丹加在一起，就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跟一枚餐霞内丹差不多。



这的确是奇怪的事，慕行秋一点头绪也摸不着，既然异史君在冥思苦想寻找答案，他就不浪费精力了，继续练拳修行。



一连十天异史君都没露面，海底幻影是慕行秋自己制造的，没有加持延时法术，因此这是真实的十天。



借助海水里充沛的天地灵气，慕行秋的修行进展不错，内丹已经升到餐霞三重，在道统里，这样的速度可算是奇迹，他却还是嫌慢。



另外，他现在感受不到外来的法术了，红色果子、玉清正音都没了，他只是偶尔会感到一阵心悸，好像有羽毛似的东西在自己的心上轻轻拂过。



他决定去一趟神树之内，看看异史君的情况，顺便将魔像也带出来。



慕行秋到得正及时，再晚一步，他就看不到魔像了。



异史君有一个想法，慕行秋的三枚内丹肯定跟在神树内修行有关，所以他也在要在这里修行，他另有一个想法，魔像上生出的果子对修行助益极大，可是魔像偏向，不肯向他提供帮助，于是他直接吞下去一多半。



魔像本已变得消瘦，如今只剩下两条互不相连的腿立在那里，像是破败的门框。



慕行秋看了一会，异史君的修行跟道士、散修和妖族都不太一样，没有静坐冥思，也没有拳法套路，而是分魂化成多个异史君，形态各不相同，然后互相搏斗，输的就被吞掉，直到只剩下一个，然后重新开始。



这一轮修炼完成之后，异史君停下了，以老者的形态盯着慕行秋，双眼布满血丝，“我有一点明白了。”



“哦。”慕行秋显得不是太感兴趣，以免异史君吹起牛来没完没了。



异史君果然直奔主题，“你和我都弄错了一件事，你那三枚不都是内丹，泥丸宫里的才是内丹，绛宫里的是妖丹，下丹田里的其实是魔种！”



“不可能。”慕行秋脱口而出，他还有着道士的习惯思维，一听到魔种两字就本能地警惕起来。



“听我说完。”异史君露出一丝微笑，他最喜欢看到的就是对方脸上的震惊神情，“内丹、妖丹、魔种分别是三族佼佼者凝成的瑰宝，其中妖丹虽弱，那是因为妖族一直以来修炼不得法……说多了，反正你有三族之宝，却没有一枚是纯粹的，全都驳杂不精，所以我一开始才会判断失误。”



异史君望着火焰形成的穹顶，声音放低了，“神树顺势而为，它不会特意地产生、制造或赐予什么，而是根据你已有的素质结出相应的果实。”



慕行秋有点糊涂了，异史君冲他眨下眼睛，“你曾经被魔种侵袭过，你的道根就是这么来的吧？”



“嗯。”



异史君啧啧数声，佩服自己的无所不知，“你曾经将左眼炼成妖丹，后来妖丹与内丹合而为一？”



“嗯。”这是在冰城的事情，慕行秋的血肉就是因此一直在吸取内丹的力量。



“然后在这里你经常吃魔像结出的果子。”异史君恨恨地瞥了一眼那两条门框似的腿，“这样你不可避免地吸收了更多的魔族力量。”



“有点道理。”



“哈，有点道理？这叫大有道理。”异史君一步冲到慕行秋身前，“神树感受到了你体内的三股力量，所以帮你生成三枚不同的修行丹。你有内丹，但是驳杂不纯，所以你不是道士；你有妖丹，但是半虚半实，所以你也不是妖族；你有魔种，但是有一层内丹的壳，并且像内丹一样运行，所以你也不是魔族。”



“我还算人类吧？”慕行秋其实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



“当然，你是人类，我想说的是，神树此举不同寻常，它从不主动做什么，却时不时会给出一个机会，比如燃烧一截树根，很简单的一件事，却产生了道统。所以在你身上发生的事情虽然还没有产生特别的效果，但是谁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呢？”



异史君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前途无限啊，小虫子。说不定你会变成……大虫子，到时候你得感谢我，因为是我给你指明的道路。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之所以产生三丹，跟情劫有关。”



“情劫不是应该阻碍修行吗？”



“记得吧，你凝丹之后的那段时间里，我一直在你的泥丸宫里……暂住，当时那里绝没有内丹的影子。”



“记得。”



“你在升至餐霞境界之后不久，我出来了，再进去的时候里面多了一枚白色内丹，回想起来，其实在我出来之前内丹就存在了，可它和房间全是白色的，我没有注意到。但是——”异史君举起一根手指以示强调，“新内丹绝不是一开始就凝成的，这一点我可以肯定，因为那时我没少折腾你的泥丸宫，不可能察觉不到内丹的存在。所以只有一个解释，你的泥丸宫内丹和绛宫妖丹是在你情劫发作的时候产生的。”



异史君摇摇头，“你凝成的第一丹居然是一枚不纯的魔种，真是……我竟然把它当成了散修内丹，但这不能怨我，谁让你曾经是道士呢？”



慕行秋也看向神树的透明壳，是他启动了毁树法术，结果却得到了三枚修行丹，这是奖赏，还是惩罚？



异史君长出一口气，“这么有意思的事情不能让你独占，我也要三田三丹。”



“你不是一直在修炼吗？”



“不行，我以魂魄为妖丹，身体是妖术所化，怎么修炼也得不到神树的感应，我要找一具真正的身体。”



“不许你抢夺止步邦居民的身体。”



“没见识，我能看得上他们的身体吗？”异史君看向慕行秋的目光里多了一点贪婪，最后还是叹气摇头，“我要给自己创造一具前所未有的强大身体！魂丹，该是让你更强大一些的时候了！”



异史君消失了，去找自己的妖器和新身体。



“魂丹。”



慕行秋笑了笑，走向魔像残肢，在附近练拳，希望再看到外面的法术。



他刚练了几招，魔像的两条断腿就同时发生了变化，好像早就在等着他的到来。

第七百三十一章 左流英的四个字



杨清音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连斥责声都是温柔如水，“你们两个轮流来欺负我吗？”



钟顶上的秃子眨眨眼，“我没有欺负你啊，老娘。”



“我说的是……还没看到慕行秋吗？”



“没有，只有一群人影晃来晃去，全是异史君变出来的，他快要把魔像吃光啦。”



杨清音微微叹了口气，通过锻骨拳，她仍能感觉到慕行秋的情绪，而且比从前还要清晰一些，却没办法传递任何信息。她知道他处于困惑之中，祖师曾经说过，慕行秋试图在止步邦内延缓时间，想必他在这方面尚无进展。



杨母前些天派来一条大鱼，送来不少书籍，杨清音看了一些，越来越觉得控制真实时间是不可能的，倒是有一些法门能让修行更快一些，可十年实在太短暂了，慕行秋能在几个月内升到餐霞，升到吞烟需要至少三年，至于星落，道统历史上还没人能在十年之内成为星落道士，连左流英也不能。



“你去休息一会，我来练拳。”



“我一点都不累。”秃子加快了速度，他坚持承担一多半的监视任务，希望杨清音能多休息一会。



杨清音笑了笑，“我也不累，关键是这个小东西，我若是不练拳，就会让我肚子疼。”



秃子停止练拳，“我猜肯定是男孩，等他出来……等他长大吧，老娘，你得狠狠收拾他。”



“那是当然。”杨清音的拳速非常快，她每天打拳上百遍，早已习惯成自然，“他让我受这么多苦，而且偏偏是在这个时候，他欠我一顿打。”



秃子咧嘴笑了，“我也能打他吗？”



“能。”杨清音十分肯定地说，“你是秃子叔叔，当然能打他。”



秃子笑得更开心了，“老娘，你以后就是真的‘老娘’了。”



杨清音心中一颤，她一直以为“老娘”是个霸气的绰号，第一次发觉它也有深情的一面，“还是道士之心更简单。”她喃喃道，觉得肚子里又要疼痛，急忙专心练拳。



见杨清音无恙，秃子飞去巡查小岛，他现在不太敢离得太远，几乎从不出岛，他望向南方的海洋，那里时不时会传来一声巨响，闪现奇异的光芒或烟雾，“还在打呢。”



自从上次舍身国将军罗云樵的妖兵被击退之后，又有其它妖族过来窥视，好在有圣符皇朝的一小股军队在外围镇守，小岛得以保持安静。



远处有一条龙破云而出，秃子立刻提高警惕，没有叫杨清音，自己做好了迎战准备。



那条龙在百步之外消失了，剩下龙背上的一个人飞下来，冲秃子招手。



秃子迎上去，仍未放松警惕，“欧阳槊，是叫这个名字吧？”



散修欧阳槊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是我，我能见杨道士吗？”他向岛上望了一眼。



“她在练拳，停不下来，有事对我说，我会转告好的。”有两个人是秃子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行上岛与杨清音见面的，一个是符箓师刘鼎，还有一个就是欧阳槊。



欧阳槊微有些失望，但是没有强求，“我是从左道士那里来的。”



“左流英？他还好吗？小蒿呢，跳蚤呢，飞飞呢？”秃子一下子兴奋起来。



欧阳槊笑道：“他们都挺好，左道士又凝丹了。”



“这是肯定的，他凝丹跟别人长粉刺一样容易，什么境界了？”



欧阳槊摇摇头，“这个我不太清楚，左道士委托我给杨道士捎句话。”



“嗯，我替你传达。”



“幻可成真。”



“什么？”秃子没听懂。



欧阳槊习惯性地红了脸，“幻……可成真。”



“这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虚幻的东西也能变成真实吧。”



“这个我知道，我是说深意，左流英说的话必有深意。”



“那我就不太清楚了，左道士只说了这四个字。”



“你没有追问他吗？”



欧阳槊的脸更红了，“没有。”



秃子露出一丝责备的神情，突然间又笑了，“谢谢你啊，我待会将这四个字告诉杨清音，她比较忙。”



“那我就告辞了。”欧阳槊慌乱地召出自己乘坐的龙，“我会在皇孙符慈的军队里留几天，随叫随到。”



“好啊，你的龙真是威风。”



秃子这一夸，欧阳槊更慌乱了，在他眼里，秃子也是道士，而且是非常奇特的道士，立刻觉得自己变出的龙过于花哨，似乎有炫耀的嫌疑，急忙收起，飞出数里之后才敢再召出来。



秃子望着散修的背影，撇下嘴，自言自语：“比刘鼎要好一点，那也休想靠近老娘。”



秃子在岛上来来回回兜了十几圈，将散乱的书籍和一些小东西都收拾起来，嘴里哼着歌，一会想想小蒿和跳蚤，一会想想小秋哥，但是想得最多的是杨清音腹中的孩子，“小小秋，哈哈，小小秋……”



杨清音练拳越来越专注，她知道有人接近，但是并无恶意，所以一直没有停止。



直到黄昏时分，她结束练拳，让秃子过来替换，“他越来越着急了，这对修行更不利。”



“小秋哥能不急吗？”秃子又通过魔像看到了止步邦以内的情形，魔像此时只剩两条腿，但这对秃子没有影响，两者之间是以法术相连，跟眼睛无关，“还是只有异史君，他总是变出好多身体，看得我眼晕。”



杨清音从怀里取出一本已经看到一半的书，继续阅读下去，光线渐暗，她也没注意到，“书里说得很清楚啊，时间不可改变，道士寿命长久，若能任意延长或缩短时间，对道士反而不利……这是第三代祖师写的书，应该不会错吧。方祖师肯定非常清楚这一点，为什么还借给我镇魔钟？”



杨清音一手拿书，一手下意识地抚摸腹部，突然停止动作，猜到了一点真相。



秃子正好这时开口，“对了，左流英派欧阳槊过来传句话。”



“左流英？”杨清音欣喜万分，“他说什么？”



“幻可成真。”



“幻可成真？”



“就这四个字，左流英还跟从前一样，什么都不解释，也可能是欧阳槊不敢问，要是我在就好了……”秃子其实对左流英一直心存敬畏，就算当面有疑惑，也是撺掇小蒿去问。



杨清音也不看书了，反复念叨这四个字，隐约觉得这跟控制时间有几分关联，让她疑惑的是，左流英怎么会知道慕行秋正在努力争取更长的时间？祖师方寻墨借助道统至宝才能知晓止步邦以内的情形，难道是他告诉左流英的？



高等道士个个都是谜，杨清音开始痛恨“领悟即是得到”那句话了。



秃子突然道：“小秋哥，肯定是他，我看得不清楚，可异史君在跟另一个人说话，那不是他自己变出来的。”



杨清音急忙过去练拳，什么也感受不到，必须慕行秋也在同一时刻练拳，她才能捕捉到一点他的情绪。



过了一会，秃子说：“异史君好像走了，就剩下小秋哥，他走过来了，应该是小秋哥，走路姿势都一样。”



“把那四个字告诉他。”杨清音说。



“哪四个字？哦，知道了，让我试试，我之前就想在魔像身上写字，可是太难了……现在也难。”秃子咬牙切齿地努力，可他跟魔像的联系若有若无，无论怎样用力也不能增强，没办法在魔像身上显示字迹。



“有办法了。”秃子做出最后一次努力。



杨清音察觉到慕行秋的困惑，知道他看见那四个字了，这股困惑在迅速增强，慕行秋显然也不理解其中的含义。



左流英绝不会无缘无故传来这四个字，可是——杨清音突然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左流英现在是什么境界？”



“我问过了，左流英已经凝丹，境界……欧阳槊没问，他也看不出来。”秃子不满地说。



这正是杨清音担心的事情，这才几个月时间，左流英不可能恢复注神境界，这意味着他即使还是那么骄傲，见识却未必真的高人一等。



她有点后悔太早让秃子将这四个字传过去了，“告诉他，这是左流英说的话。”



“没办法了，魔像已经彻底毁了，我现在什么也看不到、也做不到。”



杨清音继续练拳，慕行秋的困惑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重，忽然，困惑情绪消失了，杨清音什么都感受不到，慕行秋显然在那边停止了练拳。



杨清音没有停。



远方的南海又发生了新的战斗，红光、绿光交替闪烁，偶尔有轰隆声传来。



“道统不是还没有退隐吗，道士都跑到哪去了？”秃子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他也困惑不解，“只要几名道士，就能将南边的妖族全都解决掉。”



杨清音随口嗯了一声，对南方的战事一点也不关心。



差不多一个时辰之后，她终于又能感受到慕行秋的情绪了，他不再困惑，也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坚定。



“他明白了，他和左流英的想法一样。”杨清音好久没这么高兴了。



秃子在钟顶跳来跳去，“小秋哥真是聪明啊，他怎么能猜出左流英的想法，咱们却一点头绪也没有？”



“因为……”杨清音突然间也明白了，“因为他们两个有过相似的经历。”

第七百三十二章 咒语的写法



异史君带着新身体回来了，还不太适应，一进来就重重跌下来，叫了一声哎呦，一骨碌爬起来。



这是一具人类的身体，四十岁左右的容貌，跟那尊被毁掉的魔像有几分相似，没有兽角、尖耳、獠牙这些明显的妖族特征，可是高达一丈有余，长发垂腰，像是一件又长又厚的披风。



“怎么样？”异史君用浑厚低沉的声音说，一身的紫袍金绶，与黑发极为相配。



慕行秋正在来回踱步，停下来看着异史君，“你要用这具身体修行？”



“正是，我用了七件妖器、五件魔物和三件止步邦法器造成这具身体，跟你一样，妖、魔、道皆有，神树应该满意了吧，不对，神树没有‘满意’这种想法，它只是顺应自然。”



异史君举起一根手指，“就有一个问题，我没有情劫。唉，真是可笑，道士往往度劫而不得，我却想得情劫而无门……可我没有道士之心，应该能对付一下。”



异史君唠叨起来没完没了，慕行秋飞向天空。



“你干嘛去？”魁梧高大的异史君问。



“你在这里修行，我去外面，互不干扰。”



“别急，我还需要你帮忙呢，我看你每次修行的时候都要打一套锻骨拳，翻来覆去，无休无止，没准这也是神树产生感应的原因。我已经把招式都学会了，但是你得将心法告诉我。”



锻骨拳的心法叫做率兽九变，是念心幻术最重要的基础法门，不管升到第几层，都要依靠它来继续提升实力。



慕行秋可不会轻易传给他人，迄今为止，也只有小蒿和杨清音学会了全部法门，秃子只会两三种，因为他没有手臂，对拳法不感兴趣。



“你不是念心科弟子。”慕行秋说。



异史君倒也直接，“交换，你教我锻骨拳心法，我教你延时之术。”



“我想我不需要了。”话是这样说，慕行秋却没有甩手就走。



异史君吃了一惊，疑惑地看着慕行秋，突然发现不远处的魔像没有了，地上多了一层碎屑，“你想独自逃出止步邦？告诉你，只要你没影儿了，我立刻毁掉止步邦幻境……”



慕行秋落回地面，“我若能出去，就带所有人出去，包括你。”



异史君张着嘴，在几种神情之间犹豫不决，最后严肃地说：“你只要打开通道，我自己就能出去。”



慕行秋的确需要一名见多识广者帮助自己，在整个止步邦，只有异史君有这个资格，“还记得龙魔给我的内丹吧。”



“当然记得。”



“龙魔从前附在我的体内，跟我同时修行，我才是吸气境界，她的内丹已经到了星落境界。”



“因为她的内丹一半为真一半为幻嘛，而且我也说过，这枚内丹只适合施展幻术……”异史君一点也不笨，很快就明白了慕行秋的想法，“你想再造真幻，然后凝成一颗服日芒内丹，用来施展第十一层幻术？”



“差不多。”



“也不知道第十一层幻术能不能突破止步邦的禁制。”



“试试才知道。”



“你可就这一次机会。”



“总比没有机会强。”



异史君沉默了一会，最后道：“还有，你能产生的只是真幻，真幻到底能将内丹修到什么境界，你可不知道，没准很普通呢。”



“所以我只要内丹，不想再造真幻。”慕行秋感激龙魔对他的帮助，但是再不想产生第二个真幻了，真幻是念心咒语的产物，天生以挽救念心科弟子为己任，即使任务早已失效，真幻也无力摆脱。



龙魔很聪明，有自己的想法，却被困在一个可笑而残酷的牢笼里，慕行秋一直觉得这对她很不公平，因此绝不想再造另一个真幻。



这也是他要向异史君请教的地方。



“跟我说说真幻是怎么产生的。”异史君对真幻没有感情，纯粹从可靠性的角度考虑，也觉得直接炼丹是更好的选择。



慕行秋并不隐瞒，将龙魔告诉过他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异史君冷笑一声，“这还真是道统的行事风格，道士们寿命长、见识广、记忆深，几乎没有破绽，所以相互间的阴谋全从小处着手，越不起眼越好。”



慕行秋得承认异史君的话没有错。



“咒语才是关键。”异史君非常谨慎，有时候甚至谨慎过头，所以绝不开口念出咒语，他抬起手，用妖术在空中写下“错获洛弱默”五个漆黑的大字。



慕行秋马上纠正道，“不是这五个字，是——”他也抬起手臂，以幻术在空中写下“错或落弱莫”五个乳白色的字。



他们的体型差别太大，写的字也是一个大如簸箕，一个小似拳头，异史君发现太高也有坏处，于是凝缩身体，变得跟正常人类差不多，但是比慕行秋高小半头。



“你确认是这五个字？”



“确认。”



“可是在你给我讲的往事当中，你好像从来没亲眼见过这五个字，只是从一个疯道士那里听来的。”



慕行秋微微一怔，这是他从来没想过的事情，当初梅传安一说出这句咒语，他心里自然而然出现的就是这五个字，从那时起，无论口诵还是默思，脑海中出现的也都是“错或落弱莫”。



“咒语是记在书里的，梅传安肯定看到了，左流英也知道这五个字……”



“哈哈，小虫子就是小虫子，你怎么知道梅传安一定‘看’过了？道书就一定写在纸上吗？左流英亲自给你写出这五个字了吗？”



慕行秋一个问题也回答不了，过了一会才茫然道：“可是咒语生效了，不过梅婆婆念错咒语，同样也生效了……”



“瞧，问题就在这里，你的咒语生效了，而左流英想当然认为你是正确的，所以根本不想咒语会是哪五个字。”



“他进过我的脑海，不只一次。”



“那就有两种可能：第一，他没看到你的这段记忆，夺取记忆和察看记忆是两回事，有书的人未必看书。第二，他看到了，发现你是正确的，所以没必要吱声，发现你是错误的，嘿嘿，禁秘科首座怎么会放过一个试验新咒语的机会？”



“不管怎样，无心之咒就在这里，念心科弟子加入真幻，我则希望去掉真幻，只用来修炼内丹。”



异史君收回自己写下的字，“咒语是道士编出来，自然也能分解再重组。”



“没准念心科原来就有只修内丹的咒语，因为念心科声称内丹境界低一些也不影响幻术，比如我以餐霞内丹能施展第六层幻术……”



“啊，就像我说的，念心科弟子其实炼出了半真半幻的内丹，施展五行法术的时候看上去境界很低，施展念心幻术的时候却实力大升。”异史君立刻将功劳归于自己。



慕行秋一下兴奋起来，“所以我的念心幻术一直无法发挥出全部实力，即使得到千余种法术之后，也只是提升了一些技巧，达不到念心科传人宣称得那么厉害，我还以为是因为缺少强大的法器，仔细想想，我缺的可能是一颗真幻内丹！”



慕行秋眼前豁然开朗，随后又陷入迷雾，龙魔已经将念心科的法术交给了他，可其中没有修行内丹的内容。



他觉得没有藏私的必要，将幻术法门的记忆存进一颗凝神宝珠里，交给了异史君。



异史君的求知压过了一切情绪，数百只魂魄分别钻研，然后交换、汇合，几个时辰之后他抬起头，“没有，要么是你猜错了，要么是念心科还有隐瞒，后一种可能更大一些，这也是道统的习惯，非得让你自己去挖掘，而不是直截了当地告诉你。”



慕行秋这段时间里也在思考，“我要将所有相同的文字都试一遍，还要将顺序打乱……我需要你的延时法术……”



“呵呵，又想起我的好处了？不过我有更简单更快速的办法。”



异史君飞向神树边缘，慕行秋跟在后面，火焰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进出也更加容易。



异史君将慕行秋带到止步邦大陆北边的小幻境，指着那些混战不休的木人、石人说，“用它们来试验咒语，咱们静观其变。”



这的确是更好的办法。



慕行秋看着异史君，真诚地说：“我觉得咱们的合作非常不错。”



“嘿，我可不承诺总是老老实实，就算承诺了你也别信，好歹我活了两千多年，高等道士那一套我也会，从小处着手，于细节处设置陷阱，一直以来我都是这么做的。”



慕行秋笑了，在他眼里，拥有四百多只魂魄的异史君还是比左流英简单清晰，“我可以教你率兽九变，甚至所有我所了解的念心法门。”



“我都要，可我不学，我就想看看神树能给我什么好东西，三枚修行丹就不错。”



慕行秋将率兽九变的心法讲给异史君，他一听就记住了，“我去神树里修行，你在这里试验咒语，看看谁先成功，这也是一种斗法，哈哈。”



异史君飞走了，慕行秋手持祖火棍对小幻境中的木人、石人一一施法，不同写法的咒语，再加上重新排列，可能性有上万种，这还是去掉了冷辟字眼的结果。



施法刚刚过半，慕行秋突然发现异常，他手里的祖火棍不如从前好用了，对他的意愿产生了排斥，得注入更多的法力才能催动。



他最初以为自己施法过度了，可用它施展其它法术却不受影响，直到这时他才明白，道统终于开始阻挠他的行为了。



如果左流英说得没错，这意味着慕行秋走上正确的方向了。

第七百三十三章 孤岛孤人



杨清音的孕相日益明显，心中的不安也随之上升，她挂念的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她很久没有感受到慕行秋的情绪了，原因不明，但她没有放弃，每天仍然坚持与秃子轮流练拳。还有肚子里的婴儿，杨清音正变得疑神疑鬼，总觉得有一天庞山会来抢走她的骨肉。



杨母恰好在这个时候来岛上探望，很快就察觉到女儿的冷淡。



秃子一边在钟顶练拳，一边遥望南方的海战，他对任何道士都不热情。



杨母又带来不少物品，安置好以后，她将杨清音叫到帐篷里。帐篷宽大舒适，杨清音却很少住在这里。



“还有两个多月。”杨母凝视女儿的眼睛，对她既同情怜爱，又有一丝失望，她们的命运全都一样，无力摆脱母亲的身份，“你应该多多休息。”



“嗯。”



“南方妖乱越来越严重，你要小心，道统是不会插手的，只凭圣符皇朝的几百名士兵，未必能挡得住。”



“嗯。”杨清音想起了斩妖会，但是什么也没问。



“万一妖族攻到岛上，你不要逞能，交给镇魔钟就好。”



杨清音终于忍不住了，问道：“母亲，告诉我实话，镇魔钟里到底有什么？”



杨母愣了一下，“我不清楚，但是我想祖师肯定在钟内加持了强大的自保法术，镇魔钟是望山至宝，不会毫无防护地留在这里……”



“我不是这个意思，镇魔钟对我做了什么？”



杨母面露疑骇，“对你？”



杨清音决定开诚布公，这些话她已经想了很久，必须能问个清楚，“镇魔钟对胎儿的影响越来越明显，我能感觉到。祖师说镇魔钟是用来帮助慕行秋的，其实是针对胎儿的，对不对？”



杨母沉默以对，过了一会才道：“我只是庞山的一名吞烟道士。”



“但你并非一无所知。”



杨母再次沉默。



“母亲，我有一个猜测。”杨清音自己说下去，“如果我的孩子胎生道根，甚至像左流英一样尚未出生就已凝成内丹，庞山是不是要将他带走？”



“女儿，你心有所属，我不会再劝你回头，可是你真要将婴儿也留在这个混乱的世界上吗？”杨母没有直接回答，脸上流露出压抑不住的悲痛，“事态比之前预料得更差，越来越多的妖族公开投靠望山的魔道士，就连人类也在左右摇摆，这个世界越来越危险，连道士都不能单独行走，何况一个婴儿？”



“这么说我的猜测是正确的了？”杨清音抓住这个问题不放。



“我不知道。”杨母长叹一声，“我不知道。关于你的孩子，道统里有一些预言，可孩子的父亲……道统对这个孩子重视到什么程度我无从得知，我只是觉得，不管孩子出生的时候有没有内丹，都应该跟庞山在一起。你也是一样，就算慕行秋站在这里，也会劝你回庞山，他不会埋怨你的。”



杨清音笑了笑，就像高等道士很难向低等道士解释一些事情，身怀情劫的她，也没办法向早已度劫的母亲说清自己的心意：慕行秋不会埋怨她的任何做法，可那根本不是她在意的事情，她只是必须留在这里。



“谢谢你，母亲。”



杨母再次长叹，女儿的执拗早在她的预料之中，可还是感到难以割舍，“别做傻事，让一切顺其自然，千万不要对胎儿做什么，那会带来难以预知的危险。”



“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杨清音微笑道，吞烟道士才会有这种担心，服月芒境界的祖师方寻墨就绝不会有这样的疑惑。



杨母告辞，走时怀着深深的忧虑。



杨清音一整天都显得心事重重，练拳的时候经常走神，越来越相信自己的猜测没错，道统在等一个婴儿奇才的出生，只要自己的孩子拥有内丹，就必须跟庞山一块退隐，身为母亲，她绝不可能让孩子吐丹。



一切都在祖师的算计之中，道士绝情弃欲，绝非不懂情，而是将七情六欲当成可以拆解的招式，当祖师使出第一招的时候，就已经料到了接下来的一系列变化，他只需静观其变。



杨清音是道门子弟，无意将高等道士想得太阴险，可他们的行为方式在普通人眼里的确有些诡秘，高等道士很少会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他们想要的东西总会主动送上门来。



杨清音知道自己必须寻求指点，她斗不过高等道士，尚未出手，就已经处于必败之地。



“秃子，我要拜托你一件事。”



“没问题。”秃子飞过来。



“去见左流英，帮我问件事。”



“他离这里很远，来回要一两个月……我不是怕远怕累，是怕你独自留在岛上没人照顾。”



“我自己能应付得了，见左流英这件事很重要，我只能信任你。”



秃子很为难，在空中飞了两圈，“好吧，我去见左流英，要问什么？”



杨清音反而说不出来了，“把你在岛上的记忆交给他，然后问问他，我该怎么做。”



杨清音相信，左流英能理解这一切，如果不能，他就没办法提供建议。



“这样做倒是简单。好，我这就出发，争取早点回来。老娘，你一定要小心啊。”



杨清音笑着说：“放心吧。去找欧阳槊，让他带你去……”



秃子已经飞走了，贴着水面向南而去，像是一条古怪的鱼。



“别打架，碰见妖族躲着点！”杨清音大声叮嘱，突然又开始担心起秃子的安全来。



秃子用一声唿哨当作回答，很快就没影了。



杨清音继续在镇魔钟附近练拳，她有预感，自己怕是再也感受不到慕行秋的情绪了，可她还得练拳不止，因为只有这样，肚子里的胎儿才肯安静下来。



时间一天天过去，慕行秋仍无消息，秃子也没回来，半个月之后，皇孙符慈和数名符箓师过来拜访了。



他们将小岛看作府第，没有落地，就停在数十步以外的海面上，符慈这还是第一次与杨清音见面，没有过多客气，直接道：“很抱歉，杨道士，我们必须撤退了，妖兵越来越多，而且西南的两个人类诸侯国正准备背叛圣符皇朝，投靠舍身国，如果我们继续留在这里，退路就会被截断。”



“请回吧，非常感谢，你们这几个月的苦战，保证岛上的安静，请代我向西介国公主、辛幼陶和小青桃致谢，很遗憾我不能亲自前往皇京。”



符慈微微躬身，“魔种未出，战火已燃，圣符皇朝永不言败，希望以后能与杨道士并肩作战。”



杨清音行以道统之礼，“必有此日，圣符皇朝绝不会孤军奋战。”



符慈带领众符箓师离去，只有刘鼎留下，他向杨清音深施一礼，却什么也没说，转身去追同伴。



圣符皇朝的军队当晚撤离，留下不少符箓禁制与陷阱，第二天，妖族发起了试探性的进攻，第三天，妖族与小岛之间已经畅通无阻。



杨清音对这些事情都不在意，每天仍是按时练拳、存想修行。



南方的妖族慢慢逼近，第五天，杨清音无需动用天目，也能望见海面上密集的妖族身影，至少有两千，分属不同部族，他们大概是吸取了舍身国将军罗云樵的教训，谁也不敢冲在最前面。



杨清音从这时起就更少休息了，即使存想，也要坐在镇魔钟附近。



夜里三更左右，妖族发起了进攻，数十妖术从空中、从海底扑来，色彩鲜艳，来势凶猛，这不是偷袭，而是正式宣战。



杨清音左手按在钟身上，右手施法，在岛边形成一条长长的火墙。



一般来说，法器越强，对施法者的要求也越高，就像那些沉重的兵器，非得力大者才能抡得起来，镇魔钟是道统至宝，餐霞道士甚至没资格使用，可杨清音已经与这座钟建立某种联系，这里面有祖师方寻墨的帮助，也有她本人努力的原因。



火墙横在小岛边上，只有七八尺高，可是所有妖术，不管是从天上飞来，还是由海底潜来，飞到近处时全都受到吸引，自动进入火墙接受炙烤，化为缕缕青烟。



号角声响起来了，此起彼伏，随后是妖族的吼叫声，杨清音对此非常熟悉，她想，不知道有没有自己认识的妖族参与这场战斗。



更多的妖术冲过来，像一群不知死活的毒蛇，它们在火焰中挣扎，前仆后继，终于将火势压下去，个别妖术甚至不再受到吸引，直接扑向岛上的目标。



杨清音仍然一手按钟，一手施法，没有使出全力，只是用火球、火刀挡住近身的妖术，然后抽空加强前方的火墙，不让它熄灭。



妖族临近了，冲在最前面的是兽妖，他们对法术的抵抗力比较强，比妖术更能承受火墙的炙烤。



杨清音也做好了准备，要让妖族尝尝太阴之火。



偏偏这时，肚子里的胎儿竟然乱动起来，杨清音腹疼如绞，额上很快渗出豆大的汗珠，只有继续练拳才能止住疼痛。



“小混蛋，你要害死咱们娘俩儿吗？”杨清音还想坚持一会，可疼痛太剧烈，她不得绕着镇魔钟练拳。



练拳与施法不能同时进行，岛边的火墙迅速减弱。

第七百三十四章 留下的符箓师



符箓师刘鼎无法忘掉自己在岛上的失态行为，奇怪的是，他根本不记得当时的详细经过，他被妖术所惑才发出那些无礼的质问，过后脑海里一片模糊，但是正因为如此，他越发地悔恨。



他从散修欧阳槊那里听说了自己的表现，经过一遍又一遍的想象之后，变得丑态百出，每次自责之后他都要向自己提一个问题：为什么被妖术所惑的是他，而不是欧阳槊？



当皇孙符慈决定撒军的时候，刘鼎没有劝阻，但他决定留下来。



巨大的海船飘在空中，外表已经千疮百孔，军中百名符箓师当中，有一半在轮流维护这艘船，才勉强保证它没有坠落。



皇孙符慈站在甲板，听到船身吱嘎声越来越频繁，“你知道圣符皇朝为什么派出咱们这支军队？”



“因为公主的争取。”刘鼎来自西介国，他嘴里的公主单指一个人。



“当然，可公主能取得朝堂的同意，是因为大家都存着一个希望，以为关键时刻道统仍会跟从前一样出手。”符慈对西介国公主的感情更复杂一些，也愿意称她为“公主”，而不是“皇孙妃”，“圣符皇朝还在想方设法与道统捆绑在一起，现在看来，这是多余之举。”



更往南一些的陆地与海洋上，遍布着妖族营地里的点点火光，敌方的飞妖不多，符慈的数百人军队就是靠着空中优势才能以少敌多，飞船若毁，优势尽失，他们就将落入妖族的包围之中。



刘鼎恭顺地低下头，虽然受到公主的青睐，他现在也才是五重冠符箓师，位卑言轻，能得到皇孙的解释就已经是一种优待，不敢妄发议论。



符慈微微一笑，身为皇室重要成员，他就是凡人中的高等道士，所做的一切事情都必须与权势相关，很难得到不在其位者的理解。一般来说，皇孙不会向一名五重冠符箓师解释自己的行为，今天算是一个例外，“你可以留下，但不是为了你自己，不是为了赎罪，而是代表圣符皇朝，表明直到最后一刻仍有符箓师与道士并肩作战。”



刘鼎跪下，“谢殿下恩典。”



符慈挥挥手，示意符箓师可以退下了。圣符皇朝的前途比此时的黑夜还要暗淡，他能带领一艘残破的船回皇京，可该将整个圣符皇朝带向何方呢？他转身望向北方，那里一片漆黑，连颗星辰都没有。



“人类多么需要一个希望啊，哪怕是十分渺茫的希望。”符慈心中陡生悲凉，接下来下达的命令却准确而简单。一个时辰之后，硕大的飞船悄悄从妖族营地上空潜过，行过百里之后，落在海面上，绕行大陆返回圣符皇朝——由于诸侯国有意背叛，陆地上已经不再安全。



刘鼎独自留下，隐藏在一片云朵中间，这是船上更高等的符箓师特意为他制造的，一旦出来就会遭到破坏，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一直潜藏在这块狭小的空间里，几乎没怎么动过，监视着下方妖族的一举一动。



妖族在步步逼近小岛，杨清音却毫不在意，每天只是练拳拍钟，这让刘鼎很是着急，同时心里也存着一线希望，或许道士们留下了保命绝招。



第五天夜里，妖族向小岛发起攻击，杨清音倒是应对自如，可是怎么看也不像是有绝招。



当妖族靠近小岛，最前方的兽妖带头冲进火墙时，刘鼎不能再等了，他敬仰道统，了解却不多，在他看来，镇魔钟的作用是在望山镇压虚空监狱，既然已经离山，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道统绝情弃欲，没准真会放弃一名餐霞女道士和一件用处不大的法器。



刘鼎不能。他最后一次询问自己是否做好了准备，如果怯懦之心仍然挥之不去，他也能接受，符箓师毕竟还是凡人，生活在欲望的牢笼里，既不伟大，也不低劣。



他的确感到紧张与害怕，口干舌燥，血液上涌，心怦怦直跳，像是一口喝下了整碗的烈酒。他曾经有过酗酒的经历，那是一段糟糕的日子，现在却怀念万分。



“不过如此。”刘鼎低声道，整整五天没怎么动过，他的忍耐力已经到了极限，觉得任何选择都比现在的情况要好。



刘鼎冲出云朵，自由下坠，双手不停地祭出纸符，无数的箭矢、刀剑、火雨倾泄而下，砸向海面的众多妖族，这些都是最高等的纸符，平时难得一见，此刻却被他随手使用，他只担心来不及全部用光。



“宵小群妖，圣符皇朝大军在此！”



这一招突然袭击的确让妖族大吃一惊，他们原本就觉得圣符皇朝军队的撤退是一个陷阱，如今望着满天的符箓法术，更加确认此前的判断，于是全都仓皇败退。



刘鼎发现自己的恐惧之心居然没了，不禁大为高兴，纵声长啸，更快地祭符，直到发现两手空空。



杨清音正在岛上绕着镇魔钟练拳，听到叫声抬头望了一眼，认出那个正在急速下坠的人是符箓师刘鼎，不由得很是意外。



她连黑凰都放走了，自然更不会记恨被妖术控制的刘鼎，因此完全想不到他会悄悄留下。



刘鼎是一名不错的符箓师，但绝非顶级，甚至比不上猛虎符师高伏威，紧张之余做出了错误的判断，祭符实在太早太快，以至于人还没有降至海面就已无符可用，众妖固然因此惊慌失措，却没有受到太大打击。



杨清音轻叹一声，准备施法救下符箓师，突然发现自己居然能够分心了。



念心幻术的根基在于一心数用，杨清音专心练拳几个月，只是为了感受到慕行秋的情绪，并且满足腹中胎儿的需要，居然不知不觉达到一心多用。



她来不及想太多，立刻发出一道法术，减缓刘鼎的坠势。



如此一来，她能一边练拳安抚胎儿，一边利用镇魔钟抵抗妖兵了，杨清音稍稍松了口气。



刘鼎落在海水里，他身上的进攻符箓一张不剩，辅助符箓倒还有几张，立刻祭出一张，双脚踩在水面，拔出随身的符箓长剑，没有跑向小岛，而是冲向那些还没有逃远的妖族。



两千多名妖族在经过最初的惊慌之后，渐渐冷静下来，当他们发现所谓的圣符皇朝大军只有一个人时，无不愕然，虽然还有不少妖族猜测这也是陷阱的一部分，一些兽妖却想不了这么多，立刻迎向持剑的符箓师。



几天以来，刘鼎的心情从来没有如此平静过，一点也不害怕，也不觉得激昂慷慨，反而在想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比如周围太空旷了，妖族好像都在百里之外，海水弄湿了鞋，颇不舒服，自己的叫喊声有点尖锐，压不过兽妖的低沉吼声……



前方的海面突然慢慢浮起，像是要形成一道海浪，四周的吼叫声变成了欢呼声，刘鼎这才明白自己已经跟强敌遭遇了。



一只巨大的海中兽妖破水而出，光是露在海面以上的部分就高达三丈多，头部像是发育不良的蛟龙，上半身跟人类差不多，生长着双臂，下半身是蛇形，身上长满了贝壳，形成一层盔甲，左手是一只龙爪，右手握着一柄不知用什么东西制造的重锤。



与妖族激战数月，刘鼎从来没见过这只兽妖，怪物显然是妖族隐藏的秘密武器，如今提前亮相了。



一名敢于挑战整支妖族大军的符箓师，的确应该得到重视。



“鬼龙！鬼龙！”周围的妖族喊出了怪物的名字，其他兽妖止步，与战场保持距离，他们都知道，鬼龙杀起人来不分敌我，谁靠近谁倒霉。



刘鼎差点被鬼龙激起的海浪掀翻，如果是在平时，或者距离再远一点，刘鼎觉得自己都会吓得腿软，可是真与怪物面对面，相隔只有十几步的时候，他反而无所畏惧，只是觉得这家伙真是丑陋，带来的腥风令人作呕。



刘鼎又祭出一张纸符，高高跃起，双手握着加持符箓之力的长剑，狠狠地向鬼龙头顶砍下去。



月光下，符箓师显得异常渺小，就像是一朵跳得太高的浪花，甚至没有鬼龙手里的重锤大。



众妖暂时息声，他们在等待胜利。



杨清音也是微微一愣，虽然仍在练拳，目光却一直望向南方，和一些妖族一样，也以为这名符箓师另有绝招。



鬼龙的重锤在胸前横扫而过，然后略显茫然地左右张望，他什么也没感觉到，气势汹汹冲来的小人儿似乎就这么消失了。



直到眼尖的妖族大声叫喊，鬼龙才发现符箓师已经被自己击飞，在数里之外跌入海中。



鬼龙感到可笑至极，敌人居然如此之弱，他发出强横的吼声，摆动下半截蛇身，向小岛冲来，众多妖族紧随其后，他们突然发现，敌人没有想象中强大，胜利或许就在手中。



谁也不如杨清音惊讶，她甚至不顾手中的微微疼痛，停下了锻骨拳，她知道刘鼎对自己怀有好感，却不明白他为何要做出这种送死的举动。



勇敢与愚蠢的差别有时候只在于结果，可是一开始就在意结果的话，世上恐怕再没有真正的勇敢者了。



杨清音不是那种思前想后的人，她的感慨到此为止，双手按在镇魔钟上，同时发出了五行之火与太阴之火。

第七百三十五章 胎儿



小山一样的重锤砸在岛边的火墙上，杨清音布下的防线出现了一处缺口，鬼龙扭动着庞大的身躯冲了上来，腥风霎时笼罩整座小岛。



杨清音的五行之火和太阴之火同时击中海妖，鬼龙抬起龙爪左手，挡住太阴之火，以胸膛硬生生接住五行之火，龙爪变得通红，身上的贝壳纷纷融化，可他没有倒下，反而在缓缓前进。



杨清音感到一阵头晕，心中暗暗骂了一句，施展太阴之火需要以道士之血献祭，平时她能受得了，偏偏这时候腹中胎儿非要独占她身体里的养分。



众妖逼近，停在小岛两侧，不敢过于靠近，看到鬼龙能够承受道士的法术，全都扯着嗓子嘶吼助威。



鬼龙其实是在呲牙咧嘴地忍痛，不过他向来是一副狰狞可怕的样子，谁也分不清这两种神情的区别，现在的他只有一个愿望，马上走完这十几步距离，摘取近在眼前的胜利。



重锤高高举起，会比鬼龙更早一步到达目的地。



太阴之火熄灭了，杨清音拗不过肚子里的胎儿，只得改换法术，在钟身上用力一拍，发出一声轰然巨响，小岛两边的妖族纷纷跌入海中，鬼龙也被震得身子向后一倾，重锤举过头顶却迟迟砸不下来。



如果这就是祖师方寻墨在镇魔钟里面留下的保命绝招，杨清音可觉得远远不够，妖族只是被吓了一跳，没有受到实质的伤害，很快又围了上来，鬼龙也还在一点点逼近。



杨清音一手施放五行之火，一手拍打镇魔钟，心中烦躁，突然间豪气陡生，暗道：刘鼎只是一名符箓师，面对死亡尚且毫无畏惧，难道老娘我反倒看不破吗？镇魔钟有绝招也好，没绝招也罢，终归会被道统带走，自己若想长留岛上，早晚会孤身面对妖族的进攻，所谓生死，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的区别。



她想起慕行秋，心中豪气又长一截，那个家伙打起架来才真是不要命。



她的右手停止拍打镇魔钟，轻轻抚摸隆起的腹部，“小东西，道统这么看重你，你能帮我吗？哈哈，还是看老娘我的本事吧，至于命长命短，看你的运气吧。”



杨清音纵身跳到钟顶，她现在勉强能达到一心三用，于是施放三道五行之火，全都击在鬼龙胸膛之上。



贝壳炸裂的声音持续不断，鬼龙的防护终被突破，五行之火烧到了皮肉上。再大的怪物也是知道疼的，鬼龙的吼声抬高了一大截，蛇身扭动得更加剧烈，一半在岛上，还有一半在水里，搅起几丈高的浪花。



但他不肯退却，终于将手中重锤砸了下来。



杨清音纵身跃起，堪堪躲过重锤，双手仍在施法，火球不断击中同一个地方，浓郁的腥风之内又多了一股烧焦的糊味。



重锤砸在镇魔钟上面，十几万年来，这还是第一次有妖器碰到望山至宝，两边的妖族立刻捂住耳朵，海妖们甚至提前潜入水中，以减缓钟声的冲击。



可是出乎众妖意料，重锤与铜钟相撞居然没有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而是沉闷至极的一小声，好像它们之间隔着层层布帛。



鬼龙也愣住了，吼声停歇，呆呆地望着镇魔钟，甚至忘记了胸前的伤口，直到疼痛将他唤醒，于是愤怒地用左手龙爪扑向半空中的女道士。



杨清音本来想飞得更高一些，道士不擅长近身搏斗，她也不例外，距离越远对她越有利，空中虽然有十多只飞妖盘旋，看上去都是一般妖族，不足为惧，可她却感到力不从心，内丹不知为何拒绝提供更多法力，连五行之火也变得弱了。



杨清音在下坠，她的道士之心早已支离破碎，这一刻却十分平静，没有恐惧，也没有遗憾，她想，自己从来就不是太聪明的道士，在高等道士眼里，跟符箓师刘鼎也差不多，刘鼎的死莫名其妙，她若死了，道士们也会觉得莫名其妙，他们会说——杨清音根本不在乎道士们会说什么。



龙爪扫来，刀剑似的爪尖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布满疙瘩的掌心与手臂滴落海水，腥味越发浓烈，杨清音闻在鼻里，真的要吐了。



腹中的胎儿似乎也闻到了这股气味，做出了剧烈的反应，杨清音腹痛难忍，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想：尽情折腾吧，小东西。



鬼龙的重锤砸在镇魔钟上还没有收回，杨清音正好落在锤身上，与此同时，龙爪也扫了过来，离她只有不到三尺。



杨清音正准备拼尽全力发起最后一击，与她隔着妖族重锤的镇魔钟，终于发招了。



一道闪电从钟身斜斜射出，无声无息，为时甚短，也不猛烈，倏忽一闪，不过数丈长，眼拙的妖族甚至没有注意到，看到的妖族也以为这是重锤与镇魔钟摩擦产生的闪电。



因此，所有妖族，无论身处空中地面、海上海下，都无法理解接下来的一幕：闪电将鬼龙的左手龙爪斩断了。



硕大的龙爪就在杨清音的眼前坠落，寒光依旧，却没有半分威胁。



事发突然，鬼龙甚至没有感觉到龙爪已失，断腕继续横扫，从女道士身前掠过，鲜血如疾风暴雨般袭来，杨清音也惊讶，但是反应未失，立刻施法挡住血雨，突然发现自己的内丹又好用了。



下一刻，鬼龙终于被疼痛惊醒，诧异地看着地上的龙爪，又看看自己的断腕，右手松开重锤，猛地向上弹起，几丈高的身躯出人意料地敏捷，在空中，巨怪发出凄厉的叫声，比刚才的钟鸣还要震耳，然后他翻了个身，掉进海水里，再也没有出现。



可战斗并未结束，小岛两边还剩下两千多只妖族，斩断龙爪那一瞬间发生得太快，及时救下杨清音，但是也有一个坏处，众妖大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心中旺盛的斗志一时转不过弯来，他们没有逃走，而是慢慢合拢，要不是龙爪就摆在地上，早就一哄而上了。



没有手掌控制的重锤摇晃几下，跌落地面，杨清音跳起，落在钟顶，左手不停地抚摸腹部，里面的胎儿动得太激烈了，好像在手舞足蹈，好像在打拳，好像在施法……杨清音回想刚才那道闪电，觉得它不像是五行法术，更像是慕行秋的念心幻术。



胎儿稍稍安静下来，杨清音疼得浑身渗出一层细汗，可她仍然冷静，开口时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带有道门子弟的高傲，“还等什么？我见过的妖族可没有你们这样胆小。”



一只妖族喊道：“我们就要镇魔钟，你离开就是。”



马上又有另一只妖族开口，“胎儿也得留下，道统这么重视他，长大之后肯定是妖族祸患。”



众妖并无统一指挥，数十个部族各自为政，目的也不一致，互相争吵起来，另一些妖族却登上岛来，慢慢迫近，目光总是不离地上的龙爪，好像它会跳起来攻击他们似的。



杨清音深吸一口气，胎儿又变得躁动不安，疼痛也随之加重，她将心一横，干脆不再施法，将内丹整个让出。



她能感觉到内丹在极速旋转，产生的法力却没有进入她的经脉之中，“老娘到头到来却要靠肚子里的小东西保护吗？”她觉得不可思议，却又理所应当。



最前面的妖族已经进到十步之内，他们谨慎地一直没有施展妖术，想要靠数量优势一举杀道夺钟。



海面上还有一些妖族在争论要不要杀死胎儿，一名袒露上身的海妖最先发现异常，指向天空，“变天了，真是奇怪，刚才还好好的。”



众妖抬头观望，的确，刚才还月朗星稀的夜空，不知何时被一层乌云遮蔽，云中闪电如群蛇乱舞，却没有雷声传出。



看得越久，这景象越是诡异。



乌云在压低，看上去速度并不快，可是没多久众妖就有了乌云压顶的沉重感。



已经进入十步之内的妖族开始步步后退，一些妖术师想以妖术试探，却一点妖力也使不出来，心中更是恐惧，身子慢慢矮下去，恨不得有地洞能让自己钻进去。



杨清音一手摩挲腹部，一手与肩平齐捏出道火诀，并非为了施法，而是这样能让她对疼痛的忍耐力更强一些。她尽量让心情平静下来，不看眼前的众妖，也不看头顶的乌云，无论怎样，她必须信任腹中的胎儿，即使心存疑惑，也要暂时压下去。



闪电像火雨一般降落，笼罩小岛以南十几里的海面，远远超出两千多只妖族占据的范围，可闪电就是要以这种过度发泄的方式展现自己的威力与怒火。



一多半妖族甚至没有躲避，他们的身体被绝望与恐惧紧紧攫住，根本不听使，少量妖族扎进海里，却也只是延得片刻生命。



闪电与闪电之间几乎没有空隙，穿过妖族的身体，深深刺进海里，海水向两边分开，露出一个深达百丈的巨型海坑。



闪电持续不断，即使惨叫声已经消失，即使妖尸漂满海面，成群的闪电仍然直劈深海。



杨清音感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强烈怒火在体内升腾，熊熊烈烈，不可遏制，比她见过的所有自然之火和法术之火都要旺盛。



“我怀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杨清音疼得快要失意识，心里却涌起一股身为母亲的骄傲。

第七百三十六章 魂妖的内丹



异史君从岛上的火焰里蹿了出来，一会变人，一会化鸟，飞得上下起伏，嘴里却没有声音发出。



“醒醒。”异史君不客气地钻进慕行秋设置的小小幻境里。



慕行秋端正坐在离海面十几丈的空中存想修行，听到叫声睁开双眼，“你后面还有火苗。”



异史君急忙在屁股上拍了几下，紫色长袍被烧出的窟窿自动恢复，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说：“神树里面已经待不下去了，越来越热，外面的火焰更是旺盛，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好十年吗？照这样下去，两三年之内神树就会被毁，咱们也全都得被烧死。”



慕行秋早就察觉到了，岛上的火焰已经漫延到海面上，速度虽然不快，可是步步为营，再多的海水也挡不住，热气丝丝蒸腾，甚至渗进了海下的修行幻境，不过也有一个好处，大量天地灵气随之上升，所以慕行秋改在半空中修行。



但他现在更在意的是异史君，“你的修行怎么样了？”



异史君在神树里待了两个多月，时间足够长了，刚才的样子有些狼狈，但跟从前相比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异史君是众魂之妖，没有自己的身体，不管他变成什么形态，都有一种轻飘飘的风格，多了一分仙意，却少了两分真实，他现在这具四十岁男子的身体是以数件妖、魔、道器物变化而成的，之前略显呆板，经过两个多月的修行之后，显得正常多了，举手投足间与正常的血肉之躯全无区别。



异史君笑了，现在的他相貌堂堂，笑容却跟从前一样，同时兼具奸诈与童心，转眼间就能变成冷酷或是谄媚，殷不沉等妖仆实力太弱，主要继承了谄媚那一种笑容。



“你猜猜？”



“你炼成三枚修行丹了？”



异史君摇头。



“这样我就没法猜了，除非咱们打一架。”



“唉，真是目光短浅，难道你看不出来我拥有了真正的人类身体？”异史君得意地张开双臂，紫色长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你变化出来的身体，想要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



“嘿嘿，我问你，人类与妖族的区别在哪里？”



慕行秋觉得这是一个很好回答的问题，张开嘴却又说不出什么，兽妖与人类的差异极为明显，半妖只在细微之处有自己的特征，非妖则泯然众人，只凭外观几乎看不出区别。



“差别在内里……”



“别瞎猜了，妖族能炼成妖丹，如果有道根的话，也能凝成内丹，可人类不行，再努力也只能产生内丹，只是有的纯粹有的驳杂。”



“我曾经有过妖丹……”



“别打岔，你那是特例。”异史君两个多月没跟外人说过话了，在幻境里就是一年多，他可憋坏了，“为什么呢？因为所有妖族，不管看上去多像人类，体内都有一点死去的魔种，就连我的魂魄也不例外，魔种不可剥离，用处只有一个，让妖族能利用不洁之气修炼。不洁之气只能产生妖丹，妖族想要修行内丹，必须去除残存的魔种，可魔种不可剥离，怎么办？只能来硬的，就跟砍断一只手、一条胳膊差不多。”



“非妖也是这样？”慕行秋想起了他认识的非妖道士。



“没错，痛苦稍微少点，有点像是剜掉身上的赘疣，而且得亲自动手。呵呵，所以非妖凝丹比人类困难，对自己狠不下心的非妖绝对不行。”



慕行秋更敬佩小青桃了，她看上去那么娇弱胆怯，居然也能凝丹，还有小妖飞飞，他正一心追求凝丹，不过他活不了太久了，可能不用受这种苦。



异史君越说越高兴，指着自己的脑袋，“我是众魂之妖，尚且残存一丝魔种，可现在——”



异史君故意卖个关子，慕行秋只好接着说：“消失了？”



“嘿嘿，比消失更厉害一些。”异史君伸出右手，手心里托着一枚鸡蛋大小的墨绿色珠子，上面分布着四五道清晰的血丝，“我牺牲了七只魂魄，将残存魔种全都注入进去，然后练成了这件宝物。”



异史君两眼冒光，严厉地说：“还有谁能比我对自己下手更狠？哼，牺牲三百只魂魄我也能做到……我随便说说，你们别紧张。”异史君不得不因为吹牛而安抚一下自己的数百只魂魄。



慕行秋没啥可说的，但他想起自己曾在黑树皮里看到的道魔决战的场景，“人类到底是怎么来的？十三万年前道魔大战的时候好像还没有人类。”



异史君目露鄙夷，似乎在责备慕行秋居然刚问起这件事，“你不会以为人类是魔族的后代吧？其实所有会说话的族类都是妖族，垄断魔种的就是魔族，魔种被彻底去除的就是人类。道统三祖是第一批彻底去除魔种的妖族，因此也是最初的人类，他们的第一批弟子来自魔族，等到魔族死光之后，他们就没有弟子来源了，只好退而求其次，从妖族当中选择弟子，那些没能凝丹的人在道统的保护下不停地繁衍生息，只用了不到三万年，数量就比妖族还多了。”



异史君的神情变得庄严，“这一切历史都记载在血肉中，比任何书籍都要可靠。”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大家呢？没准可以免除人类与妖族的仇恨。”



“我干嘛要讨这种嫌？谁能听进去这种话？人类会以为我胡说八道，妖族会觉得我自贬身份，总之得不到好处。”异史君连连摇头，“要不是看你有点好奇之心，我才不会告诉你这些。”



慕行秋向陆地望去，在热气的冲击下，止步邦的大幻境似有不稳之意，这让他非常担心。



异史君却意犹未尽，“说了这么多，你总该能猜到我的成就了吧。”



“你凝成了一颗纯正的内丹？”慕行秋敷衍道，决定待会就去查看一下幻境，看看有无漏洞。



“你总算聪明了一次。呵呵，真有意思，你是道士出身，体内三枚修行丹都不纯粹，我是众魂之妖，却有一颗道统内丹！”



异史君盯着慕行秋，想看到惊讶、失望、嫉妒等诸多情绪，结果失望的却是他，过了一会无趣地问：“你怎么样了，真幻内丹弄明白了吗？”



慕行秋点点头，仍在思考突然加强的火焰对止步邦幻境的影响。



异史君托起墨绿珠子，“它叫魔魂珠，至少相当于九品九级的法器，假以时日，比道统九大至宝也差不了太多。慕行秋，现在你可不是我的对手，所以……哼哼……”



异史君习惯了身边围着谄媚之徒，对慕行秋的冷淡很是恼火，在他的记忆里，两个多月前慕行秋还恭恭敬敬地向他请教呢。



慕行秋伸手拿过魔魂珠，看了一眼，“的确是个好东西，不过比洗剑池还是差得太多了。”



异史君倒吸一口凉气，目光就没离开过慕行秋的手，“你怎么……不可能……”



“还给你。”慕行秋又将珠子放回异史君的手里。



异史君又是倒吸一口凉气，再开口时，连声音也变得柔和了，“你的内丹到什么境界了？”



“吞烟二重。”



真正的内丹几个月之内绝不可能由餐霞升到吞烟，半真半幻的内丹倒还算正常，异史君吃惊的不是这一点，而是慕行秋这么快就找到了修行真幻内丹的途径，而且除了两个多月前的那次请教，就再也没找他帮过忙。



“你确定哪条咒语有用了？”



慕行秋想了一会，“我忘了。”



“嗯？”异史君糊涂了，道士忘记一件事就跟人类和妖族忘了怎么吃饭一样不可能。



“我只记得发音，不记得文字，也不记得前后顺序，这是我的无心之咒。”慕行秋很早就领悟到这一点，遗忘文字与顺序却花了差不多二十天，真正的修行只有一个多月。



异史君目瞪口呆，刚要开口，慕行秋说：“我好不容易才忘掉，千万不要在我面前再提起。”



“嘿嘿，恭喜啊。”异史君言不由衷，“不过咱们的竞争还没有结束，我的内丹才刚刚凝成不久，威力自然弱一些，可它是真正的、纯粹的内丹，等我到了服日芒境界……”



“时间，关键是时间，我的修行进展越来越缓慢，照这个速度，十年之内我的真幻内丹顶多能到注神境界，你的内丹大概只能到吞烟。”



“嘿嘿，你以为过去的这段时间我只在修行吗？我想出一个办法为咱们多赢得一点时间，我说‘一点’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年两年，而是至少几十年。但是——”



异史君终于从慕行秋脸上看到一丝意外，于是停顿了一会才继续道：“我的这项法门必须有止步邦以外的法术相助，你还能接收到吗？”



慕行秋显出几分困惑，“就在几个时辰之前，我感受到一股极为剧烈的愤怒情绪，发出情绪的人好像跟我很熟，又很陌生，可能是杨清音，所以，我顺着这股情绪将幻术传了出去，但我不知道是否真的成功了。”



异史君的眼睛越睁越大，随后大笑，“太好了，一定要弄清楚这件事，如果你的幻术真能传出去，咱们还要什么时间？直接就可以离开止步邦啦！”

第七百三十七章 我不想说



秃子心急如焚，可他没有心，感受到的是一种头痛欲裂，在最后一段路程里他抛下同伴，自己飞回了小岛，见到杨清音的第一句话就怒气冲冲，“这个左流英，真是要把我气死了。”



然后他围着杨清音飞了一圈，落在钟顶上，“还好，小小秋还在你肚子里。”



足足两个月了，秃子这一趟行程比预想得要长，杨清音却不怎么在意，一手扶着镇魔钟，一手放在肚子上，微笑道：“真担心等他出来以后，有谁能管住他。左流英怎么了？”



秃子飞得太急了，他不用呼吸，可是也得休息一会，等脸色恢复正常之后才说：“他搬家啦，我和欧阳槊花了好多天才找到他，时间全耽误在这上面了。然后我给他看了记忆，他却什么也不说，只是让我等。等啊等啊，又是好多天，连小蒿都着急了，左流英才给我一句话。”



“什么话？”杨清音虽然心境平和，期待却没有减弱，她仍然希望左流英能为自己指点迷津。



“我不想说。”



“为什么不想说？”杨清音惊诧地问。



“不是，左流英说‘我不想说’。”



杨清音愣住了，想不明白这四个字到底有无深意。



秃子觉得这是一句废话，他已经完成自己的任务，可以说别的事情了，“我们在路上听到很多传言，说圣符皇朝的军队逃跑了，妖族围攻镇魔岛——这是他们给小岛起的名字，结果被满天闪电全给杀死了，可是我回来的时候看见南方很远的地方还有妖族出没，这都是怎么回事？哪来的闪电？谁把妖族杀死了？”



杨清音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肚子，略有些得意地说：“就是他啊，这些天来，他已经击退三拨妖族了。”



秃子一愣，随后大笑，“老娘，你可真会开玩笑，小小秋还没出生呢，难道他比左流英还厉害，在肚子里就能施法了？哈哈，肯定是镇魔钟在帮你吧，不过你不用再担心了，我跟欧阳槊替你找到帮手了。”



“帮手？”杨清音很好奇，对胎儿没有再做更多解释。



“都在后面呢，过两天你就知道了。”秃子也学会卖关子了，说罢在钟顶练拳，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一切还都跟从前一样。



“不用练了，镇魔钟跟止步邦里面的连接肯定被切断了，我已经很久没感受到他的情绪了，平时练拳都是为了这个小东西。”



秃子却没有停下，“让我试试，没准我个子小，比较容易感受到小秋哥呢。”



秃子的希望没能实现，次日下午，他所说的帮手赶到了。杨清音最近一段时间经常倦怠，很少使用天目，因此一开始还以为又是过来攻打小岛的妖族，可是远远地却传来一个认识的声音，“灵王，恭喜啊，原来你跟道尊一块离开是为了生小孩，其实完全没必要啊，我们早就知道你们两个是一对儿，用不着害羞……”



兽妖老撞心直口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杨清音放眼望去，看到四五百只妖族乘坐一艘大船驶来，船上有她熟悉的兽妖老撞、数十只灵妖和一些长相出奇相似的圣母子孙，还有更多她没见过的妖族，此时正用好奇与敬畏的目光瞧着她，另有一些人像是散修。



大船停在三里之外，礼貌地没有再靠近，数名人类与妖族飞了过来。



檀香炉是一只老檀羊妖，脸上神情总像是已经看破世情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好像被迫穿戴上盔甲，又被迫飘洋过海，其实他是自愿来的，向杨清音躬身行礼，代表众妖说：“灵王，万子圣母派我们过来保护你的安全。”



老撞也跟着飞来了，同伴们都垂下目光，只有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杨清音的肚子，嘿嘿乐个不停。



“你会飞行术了？连老撞都会了？”杨清音看得很清楚，这些妖族自己能飞，而不是被散修带过来的。



檀香炉刚张开嘴，老撞已经抢先说：“裴子函教给我们的，他主要教小妖，可是成年妖想要学他也传授，真是一个了不起的非妖啊……”



秃子一直在笑，就在这时收起笑容，“裴子函真不够意思，现在他被称为‘妖师’，小秋哥就剩下‘道尊’这个名号了。”



檀香炉瞪了老撞一眼，“裴妖师说他执行的是道尊的命令，那些妖术和修炼法门也都是道尊教给他的。”



杨清音的心里既骄傲又温暖，“裴妖师做得不错啊，把你们都教成妖术师了。”



老撞笑得更开心了，虽然力大无穷，他跟绝大多数妖族一样，还是更崇敬妖术师的身份，尤其是作为兽妖，取得这个身份更难一些。



等到妖族与杨清音的寒暄结束，散修欧阳槊才开口，神情、语言都比从前恭谨得多，也称杨清音为“灵王”，他简单地说了一下来龙去脉，比秃子和妖族介绍得更完整。



左流英总在闭关，因此耽搁了几天，并非他故弄玄虚，不过带回来的话的确只有一句“我不想说”。他和秃子在路上见大批妖族，有的北上舍身国，有的南下入海，据说是要夺取镇魔种，但这些妖族并无指使者，也没有头目，只是听闻镇魔钟是道统至宝，看守者是一名女道士，于是就都起了贪心。



舍身王只派出过一小股妖军，就是罗云樵带来的那些妖兵，惨败之后，舍身王似乎就放弃了抢夺镇魔钟，他正全力集结军队，准备与圣符皇朝一战。



西南方的两个人类诸侯国已经公开投向舍身国，欧阳槊装成妖族，秃子假扮妖器头颅，才能一路畅行无阻，万子圣母从群妖之地派来的妖族只要不透露真正的目的，同样不受拦阻。双方是在靠近海边的时候遇上的，于是一块乘船渡海，秃子飞在了前面。



万子圣母兵力不多，派来的妖族只有不到五百只，其中包括裴子函精选的十名妖师助手，他们自身的妖术不是特别强大，悟性却不错，跟着裴子函学到不少妖术法门，可以传授给其他妖族。



“万子圣母让我们在这里一边保护灵王，一边传授妖术，谁想学都可以，只要他向灵王下跪效忠就行。”檀香炉似乎对这个主意不太看好，可他正是十名妖师助手之一。



杨清音相信这是万子圣母能想出的主意，好不好用就难说了，她嗯了一声，感到肚子里更疼了，自从这几名人类与妖族下船，胎儿就有些躁动，越来越明显，杨清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小东西不分敌我，又要发出闪电，她得全力控制才行。



欧阳槊看出杨清音的不适，于是告退，妖族倒没察觉到异常，檀香炉想将两只女妖留在岛上照顾灵王，杨清音婉拒了，老撞对肚子里的胎儿极感兴趣，已经飞到空中了，还回头大喊道：“灵王和道尊的孩子肯定是个非凡人物！”



杨清音微笑目送，马上打了一遍锻骨拳，才令胎儿安静下来。



“小东西，你现在折磨我，以后我一定要加倍惩罚你，休想逃掉。”杨清音话是这么说，眼里却流出几滴泪水。



援兵乘坐的大船驶向南海，秃子感到十分遗憾，他喜欢热闹，真希望能有几只妖族留在岛上，当他扭头时，杨清音已经擦去泪水，可他还是注意到了，“老娘，你……你在哭吗？”



杨清音大笑几声，“哭什么哭，老娘累着了，快去给我倒水来。”



秃子立刻飞走了，什么也没多想，杨清音却是心事重重，左流英的那句“我不想说”压在她心上，怎么都摆脱不掉。



“难道我连自己的孩子都留不住吗？”杨清音一想到这件事就感到心如刀割。



万子圣母的收徒计划没有立竿见影，此后几天，南海发生了一连串的小规模战斗，灵妖一方成功地巩固住了阵地。



这批援兵的到来真是及时，杨清音临产日近，胎儿越来越不老实，她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安抚这个小东西，分不出精力抵抗外敌。



临产前十天，杨母来了，没再离开，母女二人经常说些小孩儿的事情，对道统却只字不提。



杨清音左思右想，发现自己居然没有理由留下即将出世的孩子，胎儿明显与众不同，胎生道根不用说了，很可能已经凝成内丹，这意味着必须跟道统一块退隐，除非学慕行秋、杨清音的做法接受再灭之法并吐出内丹，可杨清音怎么舍得让孩子这么做？



杨母也时不时提醒女儿外面的世界有多么的不安全，舍身国既然派出过妖兵，就不会轻易死心，等半妖之国与圣符皇朝的战事告一段落，肯定又会来岛上骚扰。



杨清音的心分成了两半，结果两半都没有着落。



生产之日是个晴朗无风的冬日，北方天寒，岛上却温暖如春，杨母做好了一切准备，用法术营造了一个极佳的环境。



南海的战事也归于平静，灵妖的战船没有靠近小岛，反而驶离更远，船上的妖族对其他道士还是心存警惕。



当天凌晨，十七名道士来到岛上，见证预言中那个婴儿的出世。

第七百三十八章 九大至宝与十八科



庞山宗师杨延年第一个赶到，彼时离天明还有一会，星辰已逝，孤月西倾，正是夜色最深的时候，寒风从大陆上吹来，在离岛百步的地方被撕开一个口子，绕过小岛呼啸而去。



杨延年轻挥手指，那一点呼啸声也消失了。岛上原有的景象过于粗糙，在他的法术摆弄下迅速变得精致，礁石失去了锐利的棱角，树木更加挺拔，花草越发娇美，连夜色与月光都变得柔和了。所有变化都是在不知不觉中完成的，整座岛像是一位大师修改过的学生画作。



道统所在即是净土，庞山宗师有一点小小的洁癖。



镇魔钟没变，它是法术之河中的顽石，静立不动。



秃子趴在钟顶，惊讶地发现好几天没洗过的头发柔顺了许多，脏东西全都不翼而飞，他往后退缩一小段距离，露出眼睛以上，窥望背面镇魔钟的庞山宗师。



他害怕宗师，比小时候害怕父亲和教书的秦先生更甚，可是他又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杨清音正在帐篷里接受母亲的照顾，随时都可能生产，帐外的事情都归他处理。



“咳嗯……宗师在上，弟子……弟子……”秃子用蚊子似的声音说。



“你叫慕松玄？”杨延年没有回头，目光越过不远处的帐篷，遥望东方的大陆。



“嗯，我叫慕松玄，那个……有件事……”



“你想知道我是不是来带走婴儿的？”



秃子一点也不在意有人看清自己的想法，反而很高兴，胆气稍壮，“孩子都应该留在母亲身边吧。”



“如果母亲身处险境呢？”



宗师肯回答自己的疑问，秃子已经很意外了，听到这句反问，他一下子张口结舌，好一会才说：“我们都在保护老娘……保护杨清音，她不算身处险境吧。”



杨延年转过身，神情严肃，目光却是温和的，“内丹，如果婴儿有一枚纯正的道统内丹，我们就必须将他带走，如果他没有，是去是留由婴儿的母亲决定。”



“这倒挺公平的。”秃子笑着说，觉得宗师还是挺和蔼的，忽然发现宗师的目光有些游离，于是转过头，看到身后不知何时多了十多名道士，站得很分散，目光都望着不远处的帐篷。



道士们都不吱声，秃子知道他们在以神游的方式交谈，他也不敢开口了，默默地等着，只觉得耳边有小虫飞来飞去，每当他想听个清楚的时候，小虫却又消失了，他有一种感觉，道士们的争论似乎很激烈。



一共十七名道士，秃子只认得庞山宗师杨延年和望山祖师方寻墨等寥寥几人，他想其他道士的地位和境界肯定也不会低，心中越发惴惴不安，总觉得自己在这里是多余的，却偏偏不敢移动半步。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渐渐升起，帐篷里没有任何声音发出，秃子耳边的小虫嗡嗡声也消失了，周围都是人，却静得针落可闻。



祖师方寻墨走过来，脸上露出微笑，秃子还以微笑，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错过，可是低头瞧去，他已经不在钟顶了，正飘在离镇魔钟十几步的半空中。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能老老实实当一名旁观者。



方寻墨伸直右臂，五指捏出变幻不定的法诀，秃子根本分辨不清，他只看到镇魔钟缓缓升起，停在十余丈高的空中，让他惊讶的是，钟里面居然不是空的，还有一只稍小些的鼎。



镇魔钟发出了响声，秃子能看到、能感觉到，唯独听不到，钟声只向北方传播，海水迅速结冰，片刻之后，远方早已凝固的巨浪却动了起来，又长高了足足了一倍。



秃子张大了嘴，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当长高的巨浪重新凝固的时候，空中的镇魔钟消失了。



第二名道士走上前，是名中年女子，环形发髻和华丽的道袍表明她来自乱荆山，秃子突然想起来了，钟内的鼎乃是乱荆山至宝司命鼎，他见过的，当时没有这么大。



司命鼎升到半空中，微风掠过，似乎带着香气，秃子仍然嗅不到，可他感到非常舒服，每一个毛孔舒张着，有东西进去，又有东西出来，风只吹向北方，结冰的海水变得更透明，能看见海底的礁石和不动的鱼虾。



鼎下又露出一物，是座熔炉，里面还有火在燃烧，秃子马上猜出这是万第山不熄炉。



第三名道士走上前，不熄炉升起，一片风火顷刻间覆盖北方海域，可是冰没有融化，火去之后，冰面多了一层淡淡的红色。



接下来是一座用整块木头雕成的三层小楼，棋山珍奇楼名副其实，向北方发出的是一大团耀眼的光芒，过后，北海的冰面多了一层珠光宝气。



第五件宝物是一块四四方方的石块，刻着大量古朴纹路，鸿山瞬息台的法术是一声震动，见效比之前几件宝物都要快，整个北方海域方圆数百里以内的冰面几乎同时震裂，随即复原如初，看上去更坚硬了一些。



秃子看得津津有味，对第六件显露出来的宝物却有些迷惑，那是一只黄铜葫芦，没有任何东西依靠，却微微倾斜，这是秃子从来没见过的东西，直到施法的星山道士走上前来，他才猜到这就是拔魔洞，但是跟他一直以来想象的样子完全不同。



秃子眼前一黑，不等他明白过来，黑色已经消失，拔魔洞的施法也结束了，北方的冰冻海洋似乎更幽深了一些，别无变化。



第七件宝物亮相的时候，秃子差点欢呼出声，那是召山的大光明通鉴宝镜，同样比记忆中小了不少，要不是周围的高等道士太多，他真想冲过去照一下，可惜没有机会，大光明镜只冲着北方，当它在半空中消失之后，北海冰面以上多了一片夕阳般的柔光。



第八件宝物秃子见过，那是一只浅盆里装着的洗剑池水，牙山宗师申藏器亲自施法，数百里的冰面上多了一层水，薄而不断，覆盖整片海域。



秃子终于明白这些道士在做什么了。



他们在加固止步邦的禁制！



可他无力反抗，也不敢反抗，甚至不能张嘴表达自己的想法。



最后一件宝物秃子再熟悉不过，他曾经在断流城的一间屋子里盯着它看了好多天，庞山宗师杨延年对着空中的祖师塔捏了几道法诀，可是直到祖师塔消失，海面上也没有任何变化，秃子睁大了眼睛，也竖起了耳朵，什么也没察觉到。



全部施法就这么结束了，北海成为一片奇景，美丽惊悚，光怪陆离。



秃子叹了口气，终于能开口说话了，“为什么不把小秋哥放出来呢？反正道统的目的已经达到，把他留在里面有什么意义呢？”



秃子得到了罕见的特殊待遇，祖师方寻墨亲口向他做解释，“止步邦内有不干净的东西，绝不能流出一丝半点，慕行秋既然进去了，就不能出来。”



“可是……可是……小秋哥要是自己能出来呢？”



方寻墨微笑了一下，“他若是能出来，那就应该出来。”



秃子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只好喃喃道：“小秋哥不会放弃的，他在里面一直在修行，我看到了，也感觉到了。”



九大道统至宝都已消失，方寻墨指着它们刚才显现的地方，“是九器将你和慕行秋的情绪联系在一起，现在不行了，无论是法术还是情绪，都不能再进出止步邦。慕行秋精神可嘉，但是对他的帮助只能到此为止。”



秃子说不出什么，可是脑子里总是憋着一股气，不吐不快，“道法无边，为什么这时候有边了呢？小秋哥没做过任何错事、坏事，为什么进去的是他，而不是……而不是你们呢？”



“因即是果，他进去了，就是他进去了，如果……”



“全是骗人！”秃子愤怒地大叫，噗的一声，周围好像有什么东西破裂了，他知道这是法术消失的迹象，原来自己一直受到法术影响，所以才不敢说话，不敢辩解，现在他的愤怒冲破了法术，甚至敢打断祖师说话了，“你们有本事掌控一切，小秋哥自愿做的事情其实都是你们安排好的，现在你们又要带走小小秋……”



秃子气得脸都红了，飞到帐篷门口，转身对着十七名道士，“我不让你们带走婴儿，我不愿意，小秋哥不愿意，老娘更不愿意，你说因即是果，那我们不愿意就是不愿意，你们有本事让我们心甘情愿交出小小秋吗？”



没有道士回答他，祖师方寻墨也不开口了，只是微笑。秃子突然感到一阵羞愧，他居然以这种态度对高等道士说话，要知道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能轻易杀死他，可他们都很和气……秃子反应过来，大叫道：“别对我施法啦，不愿意就是……”



“哇……”



帐篷里传出响亮的哭声。



帐外的十七名道士同时捏出不同的法诀，轮流说出自己所属的道科：禁秘、明镜、洪炉、灯烛、戒律、丹药、符箓、诵经、阴阳、洞府、漱玉、神工、五行、弹剑、聚宝、玄冥、化形。



唯独没有念心科。



帐内哭声不断，十七名道士改换法诀，再次口称道科之名，如是反复三次，再没有道士开口了。



秃子突然明白了，道士们不只是希望婴儿拥有内丹，还希望能得到一位天生的念心科弟子，以凑齐道统十八科。

第七百三十九章 婴儿的内丹



杨清音看着仰面躺在身边的婴儿，笑了，也哭了。生产过程并不艰难，有母亲的照顾，一切都很顺利。是个男孩，眼睛还没有睁开，哭声震天，看上去非常健康，四肢晃动，隐约像是在打拳。



杨清音觉得自己的心境就像是个筛子，千情万绪噼里啪啦地滴落，没有一段是完整的，也没有一段是清晰的，她不仅做不到道士的冷静沉稳，甚至不能像普通凡人一样镇定。



“他这么大，真是我生出来的吗？”她笑着问，脸上全是泪痕。



杨母怜爱地看着女儿和外孙，她生产的时候没有这么狼狈，因为她不用担心孩子会被别人抱走。



“察觉到了吗？他有内丹，吸气三重，没有左流英出生时的境界高，可这已经非常罕见了，他是杨家，不，是庞山、是整个道统的奇才。”杨母难抑心中的兴奋，忍不住又伸出大拇指按在婴儿额头上，感受他的内丹旋转，“假以时日，他肯定能超越左流英的境界，因为他有预言在身。”



杨清音的泪水又流出来了，她本来已经决定顺其自然，如果道统真的要带走孩子，她只能同意，毕竟在道统更安全一些，可现在有点动摇了。



她厌恶犹豫不决，觉得那不是自己的风格，努力收住哭泣，抬头说：“他姓慕，母亲，他不姓杨、不姓申，只能姓慕。”



杨母轻叹一声，“即使这样，你也不愿意跟我一块回庞山吗？”



杨清音坚定地摇摇头。



母女二人同时陷入沉默，只有婴儿的哭声长盛不衰，杨清音的注意力还是转回到儿子身上，“小孩儿都哭得这么厉害吗？”



杨母微微皱眉，“普通的小孩是这样，可是道门子弟……你出生的时候只哭了两三声，胎生内丹的婴儿应该更成熟一点吧。你抱抱他，喂他一点奶水，或许他饿了。”



杨清音抱起婴儿，转过身去，可婴儿挣扎得太厉害，她甚至没法掀起衣裳。



杨母也费解了，脑子里突然听到一些声音，神情微变，轻声说：“把他抱出去吧，祖师和宗师都来了。”



“这么快！”杨清音吃了一惊，她对外面的事情毫无所知，就是现在也听不到特别的声音，“除非道统明天就退隐，否则的话我不会让你们把他带走。”



“先出去再说吧。”杨母的兴奋之情逐渐消减，开始感到婴儿的啼哭持续得太久，也太高亢，没有道门之风，左流英刚出生的时候绝不是这个样子。



秃子在门口早就等急了，嗖的一声从杨母身后绕过去，到另一边贴近了观看杨清音怀中的婴儿，然后极为认真地说：“像，真像小秋哥，你看他的拳头，握得跟小秋哥一样紧。”



杨清音笑了笑，然后看着不远处的十七名道士，心情已经不是意外，而是惊骇了，她认不全这些道士，可是看出他们的地位和境界都不低。她将婴儿抱得更紧一些，发现镇魔钟已经没了，再向北望去，海面已经变成一片瑰丽的奇景，如梦如幻。



杨母也很意外，向众道士施礼，然后恭敬地对庞山宗师杨延年说：“此子哭闹不停，不知是何原因……”



杨延年点下头，他与其他道士正是为此唤出杨清音母子，想要亲眼看看并检查一下哭声震天的“道统奇才”。庞山宗师的手中飞出一条极细的光线，慢悠悠地接近婴儿，杨清音看到了，没有躲避。



秃子却飞过来，试图拦阻光线，他看不到光线的形态，只能隐约瞧见法术的轨迹，“啊呜……”他张嘴去吞法术，可是毫无用处，光线直接穿过头颅，落在婴儿身上。



片刻之后，杨延年收回光线，退后一步，一句话不说，杨母和杨清音都是莫名其妙，婴儿的哭声仍然响彻云霄，不见半点减弱。



祖师方寻墨走到杨清音近前，伸出双臂，“可以吗？”



杨清音尚在犹豫，秃子急忙道：“别给他，老娘，他们在对你施展法术，你觉得是心甘情愿的，其实是他们控制的。”



“婴儿的内丹有些异常。”方寻墨补充道，没有收回双臂。



杨清音还是交出了婴儿，她也开始觉得婴儿的哭声不太正常，而且力气大得惊人，她得用上法力才能不让他从怀里挣脱出去。



方寻墨没有接住婴儿，而是用双手施法，让婴儿悬在他的身前，秃子十分紧张，他是唯一不在乎婴儿哭闹的人，在婴儿下方飞来飞去，以作防护。



方寻墨手中发出极柔和的光，将婴儿整个包裹住，他的脸色虽然不变，光芒却逐渐盛大，连秃子也能看清了。



秃子停止飞行，看了一眼杨清音，忍不住问：“这样可以吗？老娘，小小秋才刚出生……”



杨清音冲秃子点点头，她心里有数，高等道士们或许会强行带走婴儿，但他们并无恶意，不会伤害她的孩子。尤其是婴儿的哭声令她心焦，母亲的本能告诉她，必有什么东西让婴儿感到不舒服。



包裹婴儿身体的光芒慢慢收缩，最后进入了婴儿体内，杨清音和母亲屏息观瞧，秃子也不再多嘴多舌，紧紧盯着悬在空中的小东西。



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众人耳中终于恢复平静。



杨母大大地松了口气，向庞山宗师说：“他有内丹，吸气三重，庞山的又一个奇才，只比左流英差一点。”



祖师仍在施法，婴儿停止大哭之后仍不老实，拳脚乱挥，挣扎得更厉害了，杨清音的心跟婴儿悬在一起，几乎没听母亲与宗师的交谈。



跟杨母一样，杨延年对这个婴儿也寄予厚望，甚至还要更多一点，庞山势微，若无奇迹发生，可能需要二三百年才能恢复元气，“他是奇才，属不属于庞山却很难说。”



杨母吃了一惊，“宗师此话怎讲？”



“他的内丹不纯。”



“宗师的意思是说婴儿的内丹不是……”杨母一时语塞。



“不是道统内丹，而是散修内丹。”杨延年没有显露出心中的失望，但他的目光已经不在婴儿身上，而是遥望北海，“这只是我的观察，等祖师的结论吧。”



杨母如遭重创，宗师绝不会弄错，原来多年等待只是一场空。



秃子却是大喜过望，“小小秋没有道统内丹，是不是就不用被带回庞山了？老娘，听见了吗？大好的消息！”



杨清音的目光仍然紧盯婴儿，随口道：“好啊。”



杨母迷惑不解，“怎么会？清音是道门之女，婴儿怎么会凝成散修内丹？难道是……难道是因为慕行秋？一定是他，如果清音与一名真正的道士结合，就不会出现这种事。”



秃子横了杨母一眼，看在杨清音的面子上才没有开口反驳。



杨延年摇摇头，“跟慕行秋无关，可能是因为再灭之法，杨清音身魂不稳，影响到了胎儿的内丹。”



“再灭之法也是慕行秋……”杨母长叹一声，走到女儿身边，柔声道：“跟我一块回庞山吧，带着婴儿，不管他有什么样的内丹，庞山都愿意接受他。”



“母亲，我早已做出决定，不会更改，既然我的孩子没有道统内丹，那我就更要留在身边，几年之后，他可以自己做出选择。”



道门之子成熟得早，十岁之前完全可以自行做出决定了。



杨母还欲劝说，杨延年开口道：“他恐怕没有选择的机会了，庞山一个月之内就将退隐。”



“一个月？离魔族现世不是还有将近十年吗？”杨清音吃惊地问。



“镇魔钟已经离开望山，留下的禁制越来越不稳定，最多坚持十年，在此期间，魔种任何时候都可能冲出虚空。”杨延年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北方，“而且止步邦的火焰比事前预料得要更猛烈一些，我们刚刚加固了外围禁制。道统诸事已了，没有必要再留下了。庞山将会第一个退隐，然后是其他道统，一年之内，世上将再无正统道士。”



杨母也是第一次听说此事，心情更加急迫，“清音，别再固执了，跟我回庞山，那里是你的家。”



杨清音将目光从孩子身上移开，看着母亲的眼睛，微微一笑，“道统能放弃整个世界，我为什么不能放弃道统？”



杨清音缓缓吸进一口气，杨母脸上显露出慌张，她知道女儿在做什么，却不能阻拦，“傻孩子，你会后悔的……”



杨清音吐出内丹交到母亲手里，立刻感到疲惫不堪，目光还是转向婴儿，甚至没多看一眼自己的内丹是什么样子，“他也要吐丹吗？”



“如果只是一枚散修内丹，那就不用。”杨延年答道，他从一开始就确信杨清音绝不会改变主意。



杨清音的心踏实下来，越发挂念几步之外的婴儿，急切地盼望着将他重新抱在怀中，感受他的拳打脚踢。



“嗯？”祖师方寻墨发出一声疑问，十几名高等道士同时召出法器，双手捏法诀，一副大敌当前的架势。



杨清音和秃子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因由，婴儿突然吐出一团火球。



火球见风而长，很快直径盈尺，想要一飞冲天，却被十七名高等道士的法术束缚在十丈高的空中。



这十七名道士无不大有来头，使用的法器更是世上顶尖，其中包括九件至宝，饶是如此，也只能勉强困住火球，它还在挣扎。



“远荒祖火，这是止步邦里面的远荒祖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杨延年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有一丝愤怒。



方寻墨没有回答，就在这时，离他不远的婴儿突然翻了个身，伸出粉色的小拳头，一拳击在道统祖师的下巴上。

第七百四十章 道火与魂



道统以九件至宝强化止步邦禁制的时候，里面的人类与妖族都感觉到了。



陆地大幻境里的魔奴与百姓感受到连续九次剧烈的震动，一次强似一次，明明是天高云淡的完美天气，却有轰轰的雷鸣响起，中间伴随着阵阵碎裂声，好像狂风吹折了成片树木。



海洋上空，慕行秋和异史君看得更清楚些，天空和海底闪过一道又一道的异光，每次过后，止步邦都会变得更热一些，海水里冒出更多的天地灵气与不洁之气。



异史君呆呆地望着天空，等到平静之后才说：“道统这是在用至宝彻底封死止步邦吗？他们肯定也发现道火燃烧得更旺了，你看到没有？表明上止步邦还是这么大，其实它整个被压缩了一大块，所以压力更大、道火更热了。”



慕行秋发现了，还察觉到止步邦内所有幻境都岌岌可危，他曾经在海底创建过不少小幻境，后来弃置不用，此时正陆续破灭，照这样下去，陆上大幻境用不了多久也会毁于一旦，他和异史君能够忍受火炉一般的温度，那些魔奴和百姓很快就会热死。



“先加固大幻境，它快要坚持不住……”



“笨蛋，”异史君一脸惊诧地盯着慕行秋，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你还没有醒悟吗？没用了，什么十年幻境，连一年都没有，先是大幻境和里面的一群小虫子，然后就是你和我，全都要完蛋了，根本不用等神树毁灭，道火就能把咱们烧得干干净净……”



“听着。”慕行秋的语气严厉起来，异君实力颇强，但是极少与势均力敌者对阵，总是远离可能的危险，因此当危险真正到来的时候，慌乱得跟普通人几乎没有区别，慕行秋必须站出来掌控局势。



“我的计划没有变，还是要以服日芒内丹加十一层幻境突破禁制。”



“即使你修行的是真幻内丹，成功的可能也微乎其微，就算你如愿以偿又能怎样？谁告诉你服日芒和十一层幻境能突破止步邦禁制的？连神树都做不到。”



慕行秋已经开始施法了，“神树被道火燃烧，我身上没有被烧，你也没有，哪怕希望比大海捞针还要小，我也要试一试。所以，闭上你的嘴，过来帮忙。”



异史君脸红了，不是因为羞愧，而是恼怒造成的，还从来没有谁敢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一名只活了不到三十年的小道士更没有资格，异史君脑子里立刻蹦出一百种折磨手段，可是说来也奇怪，怒火虽然噌噌上蹿，心里的惊慌却减少一些——即使是他这只两千多年的老虫子，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也希望能得到引领，自己跟在后面就行。



异史君并不服气，但是没有争辩，生硬地问：“你造这么多幻境干嘛？待会都得被挤垮。”



“我要你在每一个新幻境里都施展延时法术，你跟左流英斗法时施展过的那种，能让时间层层减缓。”



“哦，那叫无相波纹，是我的独门绝技，我就算将法门一字不差地交给你，你也学不会……”



异史君一旦开始自吹自摆就停不下来，慕行秋将祖火棍扔给他，“用这个，效果会更好一些。”



就这么一会工夫，慕行秋已经创建了一百多个大小不一的幻境，像是一堆水泡挤在大幻境和道统禁制、远荒半岛之间。



异史君一手握持祖火棍，一手拿着自己炼出来的魔魂珠，心中起了趁人之危的念头，他现在有九成九以上的把握能击败慕行秋……



“快点干活！”



慕行秋厉声一喝。异史君立刻对着所有新幻境施展无相波纹，心里给自己的服从找了一个理由：不用着急，伺机而动才是智者的手段，万一小虫子真能突破道统禁制呢？



异史君三心二意，却充分理解了慕行秋的意图，所有幻境里的无相波纹在靠近道统禁制或远荒半岛的一边时间正常，然后逐渐延长，离陆上的大幻境越近，时间越长。



一个刚创建不久的幻境破裂了。



“瞧，我跟你说过，无相波纹只在幻境中有效，就算有祖火棍能够虚中有实，也只对弱者有效，比如我能在一天之内让你的身体像是经历了七天的饥饿，但是对内丹就没有效果，道统禁制和岛上的道火比你的内丹强大多了，因此说……”



异史君说个不停，慕行秋又在施法了，他伸展双臂，左手朝向大幻境，右手指向远荒半岛，两手同时施放虚实结合的念心幻术，因为两个方向的时间快慢不同，右手法术飞得越远越正常，左手法术离得越远速度越快，闪电以几十、几百倍的速度增加，逐渐将大幻境包裹起来。



慕行秋用幻术承载道统禁制带来的压力和道火产生的热量，配合异史君的无相波纹，极大地延缓了它们传递的速度。



异史君闭上嘴，呆了一会，“你这是在以卵击石，你将道统禁制和道火的力量都积聚在右手边，早晚会超出你的极限，将你击得粉碎。”



“念心幻术一心多用，我可以继续修行，增强实力。”慕行秋笑了笑，“就看谁的速度更快一些。”



异史君又呆住了，然后他真心实意地说：“你真是个疯子。”



“疯子也需要帮手，从今以后，得由你修补幻境的小漏洞，还得保证我不被饿死、渴死，我不挑，有点食物就行。”



“哈哈！”异史君发出不屑的大笑，“现在的你没有还手之力，我随手一招就能杀死你。”



“可你不是疯子。”慕行秋认真地说。



异史君极严厉地瞪了一会慕行秋，突然恼怒地叹了口气，飞去修补止步邦以内数百个大小不一的幻境。平时疯疯癫癫的他，在危机关头却比任何人类与妖族都要惜命，哪怕只有极渺茫的一点机会，也要牢牢抓住，眼下他的机会全在慕行秋身上。



慕行秋幻化出多余的两条手臂，练拳修行，道统禁制刚刚加强，他无需全力就能支撑得住，可是危险会日积月累，他必须尽快提升实力。



这是一场长达八九年的赛跑，开始的时候慕行秋占据优势，可是随着时间推移，优势会越来越小，如果慕行秋不能一直领先，他和异史君会死，大幻境里上万名人类与妖族也会死。



慕行秋摒除无用的思绪，他得抓紧每一点时间修行。



突然间，他又感受到那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情绪。几个月前就有过一次这样的事情，当时他送出一股强大的幻术，迄今也不知道这一举动造成了什么后果。在那之后，他再没有过类似的经历，直到这一刻。



那股情绪仍然满含愤怒，还有强烈的激情，好像被束缚已久的野兽终获自由。



慕行秋直觉到情绪与杨清音有关，因此希望能提供帮助，可是幻术已经送不出去了，就连情绪也变得若有若无，比上一次弱了许多。



但这毕竟是一种联系，因此也是一条通道。



这种联系超出了法术的范畴，慕行秋一时间无能为力，只能努力捕捉情绪，让它更清晰一些。



没多久，慕行秋心中猛然一震，他在那股情绪当中不只隐约感受到杨清音的存在，竟然还有芳芳！



就在这一刹那，他恍然大悟——芳芳的神魂转移了，从杨清音身上转到了另一个人身上，而且之所以还能感受到情绪，是因为霜魂剑。



念头刚起，从远荒半岛的漫天火焰中，猛地分出一团道火，冲破一座接一座的幻境，不受无相波纹和幻术的影响，一路畅行无阻，没一会就到了慕行秋身边。



慕行秋被某种东西束缚住了，居然没办法施法反抗。



道火直接撞在他的胸前，砰的一声爆炸，火焰骤盛，却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间，远处异史君的惊叫声尚未停歇，火焰已经熄灭。



异史君飞了回来，震惊地打量慕行秋，“怎么回事？你……你竟然没有受伤。”



慕行秋毫发未伤，他比异史君更加震惊，但是找到了一点线索，“是芳芳，她的魂魄……”



“谁？谁的魂魄？”异史君听说过秦凌霜的事迹，可是没怎么放在心上，尤其不知道一柄装有十万多只魂魄的剑刻在慕行秋的一根骨头上。



刚才那团道火就是为霜魂剑而来的，骤盛骤灭，与此同时，慕行秋再也感受不到那股奇特的情绪，一切都中断了。



“没事了。”慕行秋说，就像他将霜魂剑刻在骨头上不再外露一样，他将芳芳也埋进了最深的记忆里，光是谈论她也像是一种亵渎。



芳芳的魂魄从来没有主动做过什么，这是仅有的一次，慕行秋彻底放下心来，无论在止步邦以外拥有神魂的人是谁，都已得到芳芳魂魄的认可与帮助。



他很好奇得到神魂的人是谁，最先想到的是秃子，却又觉得不太像。



异史君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也知道自己什么也问不出来，哼了一声，指着陆上的大幻境说：“提醒你一声，我的无相波纹已经渗进那里，魔奴可挡不住虚中生实的法术，他们的时间在延长，而且延长了不只七倍，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你创建了太多的幻境，再加上各种法术……”



慕行秋向大幻境望去，天目穿透重重法术，发现那里的一切都快得不可思议——幻境中的时间延长，在幻境外的人看来就是时间变快。



越多越多的房屋兴起，良田迅速扩展，日夜轮回，人人都步履匆匆，急不可耐地长高、变老。



慕行秋找到了弟弟，看到二秋的目光变得越来越沉稳，脸上渐渐多了皱纹。

第七百四十一章 祖师寂灭



祖师方寻墨的下巴被一只粉嫩的小拳头击中了，他微仰起头，体味这怪怪的感觉。



杨清音立刻伸手抱回婴儿，退到帐篷门口，秃子挡在前面，一副准备拼命的架势，杨母惶骇莫名，犹豫了一下，还是站到女儿身边。



其他高等道士不动声色，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专注地施法，控制空中那团跳跃不定的火球。



对杨清音来说只有一件好事，婴儿不哭了，也不再拳打脚踢，而是盯着空中的火球，伸出双手去够，杨清音不得不紧紧抱住他，她没有了内丹，力气变小许多，觉得婴儿的力气真大，好像随时都会飞出自己的怀抱。



方寻墨突然笑了一声，收回浮在肩头上的镇魔钟，钟变小了许多，跟玩具一样，“没事了。”



另位十六名高等道士各自收回法器，空中的火球蕴势已久，如离弦之箭一般射出，顷刻间在结冰的水面上飞行数百丈。



高等道士也有迷惑的时候，表现的方式是互相扫了一眼，然后耐心等待，该他们知道的事情，祖师自会解释，不该他们知道的，问也无用。



火球一路向北飞去，下方的冰海隐隐传出破裂之声，婴儿执着地望向火球，杨清音只好转身，这样一来，成了背对祖师。



祖师好像忘了刚才那一拳，可秃子还是感到不踏实，“那个……祖师，你不会记恨小孩子的一拳吧，他刚出生，什么都不懂，谁都不认识，他以为你就是一个陌生的老头儿呢。”



“我没有‘记恨’之情。”方寻墨也望着那团火，平淡地说。



“可你们有别的情绪，还喜欢背后悄悄地捣鬼。”连杨母都转身望火了，只有秃子还盯着祖师，“没准你会让别人替你出手报仇，然后这个人还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主意。我现在就有点觉得这个小孩不太听话，应该教训一下，老实说，是不是你将这种想法塞进我脑子里的？”



方寻墨笑了，“如果是我塞进去的，你又怎么会产生怀疑呢？”



秃子又听糊涂了，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将他也吸引过去了。



那团火球已经冲进顶天立地的凝固巨浪里面，片刻之后调头返回，又冲出一个窟窿，如此往复，轰响声不绝于耳，巨浪微微摇晃，数百里的冰面也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哇，巨浪一破，小秋哥是不是就能出来了？”秃子这时的反应倒快，兴奋得甚至想飞去查看。



其他人也有类似的疑惑，可祖师不吱声，他们也不开口，只有杨清音心怀希望，向岸边走出一步，可是理智未失，喃喃道：“巨浪已有漏洞，里面却没有东西出来，这说明……这说明……”



“止步邦已经不在巨浪后面。”杨母在女儿身后轻轻拍了两下，十分肯定地说：“慕行秋出不来，止步邦被道统九大至宝同时封印，不是任何法术所能打破的。”



杨清音咬着嘴唇不说话，秃子却有点不满，小声说：“那可不一定。”



火球来来回回在巨浪上撞出了几十个窟窿，终于，响声震天，巨浪坍塌，震波传来，北海冰面全成碎块，小岛剧烈地晃动，像是船将倾覆，秃子虽然飘在半空中，也感觉到了这股震动，脸色不由得变了。



良久，震动消失，海面上浮满碎冰，道统九件至宝造出的奇景不复存在，可是巨浪之后仍是广阔的海洋，没有岛屿与人迹。



止步邦整个消失了。



秃子垂头丧气，杨清音也轻叹一声，她早料到会如此，还是有一点小小的失望。



那团火球飞回来，飘在婴儿头顶三丈的空中，像一颗无所畏惧的眼珠，瞪视着岛上的高等道士。



祖师方寻墨终于开口解释，“此子身负神魂。”



“啊。”杨清音转身面朝祖师，“神魂到了他身上？”



神魂来自芳芳，先后附身于风如晦、龙魔和杨清音，这回又进入婴儿体内。



方寻墨点点头，“你和慕松玄曾经感受到慕行秋的情绪，那是因为有九件至宝相助，后来慕行秋能察觉到你和婴儿的情绪，则是因为神魂。”



“他能感觉到我？”杨清音激动地问，她对此一无所知。



“准确地说，是霜魂剑感受到了，神魂在谁身上，剑里的魂魄就能感受到谁的情绪，因为它们本是一体。”



“秦凌霜。”杨清音轻轻吐出这个名字，心中充满了感激。



方寻墨继续说下去，更多地是向其他高等道士释惑，“止步邦被封印的时候，剑魂与神魂藕断丝连，最后是剑魂自己斩断了一切联系。”



秃子听得一半明白一半糊涂，插口道：“剑魂就是芳芳的魂魄吗？听你说的，好像她还活着似的。我记得小秋哥说过，芳芳的魂魄之所以与众不同，就是因为神魂，她自己斩断联系，那不是跟自杀一样吗？”



“我已经看不到止步邦里面的情形，只能做些猜测，剑魂想必已经找到自保之道，不再需要神魂，所以将神魂烧化了。”



“烧化？”秃子和杨清音同时问道，都从中听到一丝不祥。



“具体情形我无从得知，剑魂大概是利用它与神魂的特殊联系，引动止步邦以内的远荒祖火，在神魂这里原样复制了一份，于是神魂变成了远荒祖火，也就是道火，离开婴儿的身体。”



方寻墨看向其他高等道士，“没有任何法术传出止步邦，禁制仍然是安全的，剑魂与神魂的联系已然斩断，今后也不会再有怪事发生了。”



庞山宗师杨延年上前一步，“九大道统早就达成协议，谁先找到神魂，神魂归谁所有，杨清音是庞山道士，所以神魂归庞山所有，这团道火也一样。”



杨清音哼了一声，低头凝视自己的孩子，婴儿已经入睡，嘴角微翘，那一丝微笑确有几分像是慕行秋。此时的她只在乎这个小东西，至于神魂道火，谁想拿走都行。



高等道士罕见地在外人面前表露出一丝裂痕，杨延年的权利宣告没有得到所有道士的认同，牙山宗师申藏器第一个表示反对，“当初达成协议的时候，祖师不在，许多事情各家道统都不知晓，现在看来协议漏洞颇多，不必遵守，否则的话，庞山曾经从牙山这里换取过选徒权利，难道也要继续执行吗？”



道统即将整体退隐，所谓的选徒权已变得毫无意义，杨延年一时语塞，申藏器向众道士点下头，郑重道：“神魂道火的归属，只能由祖师决定。”



此言一出，众人都无异议，杨延年微恼，他在九位宗师当中境界最低、资历最浅，在这场争论中立处下风，令他自己很不满意。



方寻墨抬头看了一眼火球，又低头瞧了一眼婴儿，反复三次，说：“此火不可留。”



杨延年忍住冲动没有开口，申藏器却感到遗憾了，“神魂道火能打破禁制，虽然只是一层外壳，力量却也不可小觑，是否……”



方寻墨摇摇头，“此为道火，却不纯粹，虽是复制，内里仍可能含有神树之力，不可留，绝不可留。”



申藏器躬身退下，心虽不忍，却不再开口劝说。



“请杨道士退回帐篷之内，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事，你都要看住婴儿，不要让他出来。”方寻墨客气地说。



杨清音点点头，走到帐篷门口又转过身，一手抱着婴儿，一手捏道火诀，向祖师行以道统之礼，方寻墨没有怀疑婴儿，她很感激。



杨母也跟着进帐，女儿没有内丹，需要她的帮助才能管住婴儿。



秃子照常守在门口，对谁都不相信。



神魂道火跟着婴儿移动，飘在帐篷上空。



方寻墨没有急于出手，而是又观察一会，然后招手叫过来一名道士，摘下头上的长簪，连同一只小布袋都交给他。



所有高等道士都吃了一惊，同时走过来，站在祖师对面，早已习惯不动声色的脸上，这时却显露出丰富的表情。



最早被叫过来的道士来自望山，接过长簪也就意味着代行望山宗师之职，小布袋里则装有方寻墨的所有物品，包括望山至宝镇魔钟。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托付，更像是交待后事。



“我已到了寂灭之年，选日不如撞日，就是今天吧。”方寻墨慢慢升到空中，与神魂道火平齐。



高等道士的寿命并非无限，他们通常能预感到自己的衰亡，并提前做好准备，以最平和的心态死去。方寻墨的确活了很久，但是离服月芒道士的平均寿命还差着几年，没必要这么早就寂灭。



但是没人发问，祖师不会对高等道士开玩笑，他说寂灭之年已到，那就是到了。



方寻墨伸手施法，火球缓慢地向他移来，“道火不熄，祖师不过是一名看火童子，我力已竭，不能护佑道统退隐，日后也无力带领道统与魔族一战。道统退隐已有安排，请各位照章执行。至于第三十八代祖师，不用急于选举，最先到达服日芒境界者即是祖师，没错，是服日芒，我已预见到道统复兴，会有比肩前代的伟大道士出现。”



神魂道火烧到了祖师身上，方寻墨瞬间成为火人，他的声音从火中传出，仍然平静自若，“万物有定数，定数皆可破。”



“道火不熄。”

第七百四十二章 宗师的礼物



祖师在半空中消失的一刹那，岛上每个人心中都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失落伴随着轻松，某种东西在下坠，某种东西在上升，就连没有心的秃子，也觉得飘飘忽忽的。



“祖师呢？芳芳的神魂呢？”秃子迷惑地问，空中只剩下一团火，那种击破冰海、睥睨众人的气势不见了，温和了许多，一下子从狂暴的野兽变成了驯服的宠物，就连秃子也能看出来，神魂已经不在其中。



十六名高等道士互相望了一眼，心中焦虑渐生，仿佛被父母抛弃的孩子，道统的一些秘密只有祖师掌握，他的寂灭令道统的未来一下子陷入未知的迷雾里。



他们甚至无法进入神游交谈，庞山宗师杨延年开口问道：“祖师为什么非要选在这个时候寂灭？大家一起施法，总能灭掉神魂道火吧？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那名望山道士捧着祖师的长簪和小布袋，正色道：“祖师已经说得清清楚楚：按计划退隐，第一个进入服日芒境界的道士即有资格继任祖师。”



一名年纪颇老的道士说：“那咱们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各自散去，操心自家道统的事情吧。”



说罢，老道士原地消失，立刻有两名道士跟他一块离开。



剩下的道士正在犹豫，牙山宗师申藏器说：“有一件事祖师可没有交待。”道士们的目光全都投向帐篷。



守在帐篷门口的秃子吓了一跳，“喂喂，你们可别打我的主意，我不跟你们任何人走。”



申藏器没理头颅，对道士们微笑道：“婴儿不简单，母亲也不简单，难道就让他们流落在外？我不认为杨清音有能力做出正确的决定。”



那名望山道士已经收起祖师的遗物，很自觉地维护祖师生前的每一条决定，包括那些暗示，“杨清音已经吐丹，婴儿凝成的是散修内丹，因此这两人都与道统无关，他们的决定也用不着道统干涉。”



申藏器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脸上的微笑没有半点变化，“话是没错，可止步邦以内的剑魂既然能将外面的神魂燃成道火，没准也会在婴儿体内留下点什么，道统不应该弄个清楚吗？”



望山道士沉吟片刻，“不管怎么说，杨清音从前是庞山道士，应该由杨延年宗师做出判断。”



杨延年也寻思了一会，“祖师法力远超我等，他既然没说过杨清音母子另有怪异之处，那就是没有问题，庞山不做强人所难的事情，杨清音母子可以留在岛上。”



“如此甚好。”望山道士不愿节外生枝，立刻表示赞同，“退隐之事已经安排妥当，各家照做就是，由庞山开始，一年之内九大道统都将退隐。”



申藏器没再说什么，施法消失，其他道士随后离岛，相互间甚至没有施以道统之礼。连秃子都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祖师一死，九大道统的步调似乎不那么一致了，就像他失踪的那几年里，各家道统互相争来争去一样。



最后只剩下杨延年一名高等道士，半晌无语。



秃子讨好地笑了笑，“宗师，你说话得算数啊，杨清音和小小秋可以自己做决定。”



杨延年长叹一声，“为什么非是庞山呢？”



“什么？”秃子没听懂。



杨母和杨清音走出帐篷，两人听到了外面的声音，知道发生了什么。婴儿闹了一阵，此时正在帐内大睡。



杨母向宗师行礼，问道：“宗师，我可以对婴儿施展根本隐遁之法吗？”



根本隐遁之法能强化三田，对低等道士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防护手段。



杨延年严肃地摇头，“既然不愿跟庞山一块退隐，就不要与庞山再有任何联系，你先回去吧。”



杨母吃惊地看着宗师，过了一会才行礼退下，巨浪被神魂道火击破，临时的瞬息台随之消失，杨母只是吞烟道士，不能像高等道士那样瞬移，杨延年施法相助，她在岛上消失了。



杨清音明白宗师有话要向自己交待，于是对秃子说：“去看着婴儿，有事叫我。”



秃子立刻飞进帐篷。



杨延年的神情极为严肃，杨清音此时连内丹都没有，心中惴惴，可还是勇敢地正视宗师，等他说话。



两人都出自庞山杨家，有着血缘关系，但是在道统里，这种关系意义甚微，杨延年并非为此留下。



“自从老祖峰倒掉，庞山就在走下坡路，到现在也没有结束。”



“嗯。”杨清音应了一声。



“我有点明白祖师为什么选在今天寂灭。”杨延年的这句话却又与上句话毫无关系，“祖师本来还能再活一百年，对他来说不算长，可这却是道统最重要的一百年之一，他选择寂灭，是为了给道统腾出空间。”



“祖师是当世唯一的服月芒道士，他的寂灭不是令道统实力更弱吗？”杨清音疑惑地问。



“暂时来看是这样，‘唯一的服月芒道士’是实力，也是限制。不知从何时起，道士们的修行目标开始下降，如今服月芒就已是高不可攀。”杨延年顿了顿，“祖师以寂灭发出预言，声称道统会有服日芒道士出现，就是为了提升大家的目标。”



杨清音隐约明白这个道理，可还是觉得祖师的做法有些难以理解。



“这只是我的猜测，祖师此举必有深意，今日种因，它日得果，可能需要几十、几百年之后，道统才能完全弄清祖师的全部意图。”



“嗯。”杨清音对几十年以后的事情不是很感兴趣。



“祖师既然预言服日芒道士的出现，各家道统都会为此努力，十三万多年来，九大道统第一次出现祖师空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这段时间内没有人能协调道统之间的矛盾。注神道士不是能一块做出决定吗？”杨清音还记得祖师失踪的那几年里，注神道士们共同主持大局，倒也没出什么差错。



“那时候大家都知道祖师尚存，随时都会出来主政，各家道统只需等待，现在不同了，真正的竞争即将开始，你得做好准备面对乱局。要明白，以道统为名，最绝情弃欲的道士也可能做出不择手段的事情。”



“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杨清音开始感到不安。



“道统有许多预言，大部分无人问津，有一些却极受关注，你身上的预言受到的关注不少。”



杨清音苦笑一声，她一生都活在那个可笑的预言当中，自己从来没当回事，却怎么也甩不掉身后的尾随者，“你们已经查过婴儿……”



“不是这一个，你已经证明自己能生出与众不同的婴儿，关于你的预言就更受关注了，现在道统期待的是下一个。”



杨清音既怒且羞，脸一下子红了，昂首道：“那就让道统期待好了，反正你们从来不着急。”



杨延年没有接口，而是召出一团奇异的光球，光球升到空中，围着帐篷上方的火球转了数圈，随后飞回杨延年手中，慢慢也变成一团火，形态有些特别，然后它接着变化，火焰渐消，露出铜铃的形态。



杨清音认得这是什么，道统法器共分八十一等，由一品一级到九品九级，九大至宝不在其中，流火金铃乃是九品九级的法器，威力强大，极为稀少。



杨延年指着帐篷上方的那团火，“祖师灭掉了里面的神魂，却保留了道火，我相信这是他留给你们的防身之物，不过婴儿的内丹太弱，怕是不能自如控制道火，所以我再送他一只流火金铃。”



杨清音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急忙走进帐篷抱出婴儿，秃子也跟着飞出来，他什么也没听到，对杨延年仍保持警惕。



杨延年继续施法，那团道火突然从空中飞来，进入铜铃里面消失了，铜铃却没有任何变化。



“我压制了流火金铃的实力，让它与婴儿的内丹相配，日后内丹提升，铜铃与道火也会提升……或许有用吧。”



杨延年手中的铜铃，缓缓飘飞到婴儿身前。



婴儿已经醒来，他还不能睁眼，却伸出一只手，准确地抓住了铃铛的手柄。



“不要让他乱用……”杨延年话未说完，婴儿突然晃了一下铜铃，没有声音发出，而是射出一团极小的火球，直奔宗师面门而来。



杨延年反应极快，头一歪避开了火球，可鬓角还是有几根头发被燎得卷曲了。



杨清音急忙从婴儿手里夺过铜铃，正要向宗师道歉，杨延年已经转身飞上天空，好像有点生气，突然大笑数声，“不破不立，庞山之衰、此子之生或许恰逢其时。杨清音，早日重修内丹，否则的话，你可管不住这个小孩子。”



杨延年消失了，婴儿在母亲怀里乱抓乱挠，想要抢回铜铃。



“我管不住你？老娘把你生出来，会管不住你？”杨清音哼了一声，另一只手将铜铃举得更高一些，“不管你能不能听懂，还想让我照顾你，想要不饿肚子，就给我乖乖听话。”



婴儿又挣扎了一会，居然真的安静下来，靠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



秃子佩服极了，“老娘，你管教小孩子真有一套，小东西肯听你的。”



“秋收冬藏，今后叫他冬儿，大名——以后再起。”



“慕冬儿，哈哈，我觉得这就是一个好名字。”秃子乐得合不拢嘴。



“去将灵妖叫来，咱们也不能干等着，得做出一番事业。”杨清音不相信自己的命运全在预言之内，祖师说“定数皆可破”，她要“破”一下。



（本卷结束）

第七百四十三章 复生



慕行秋浮在空中，看着亲人一点点老去，明知这会影响到自己的心境，还是无法挪开目光。



慕行秋被困于此将近两年了，从他开始以念心幻术支撑整个止步邦，也已一年有余，在他周围，一切都变了模样。



西边的火焰岛红得像一块宝石，火势没有更大，反而稍微收缩了一些，散发出来的热量却更多，整片海域都在沸腾，升起浓郁的蒸汽，天地灵气与不洁之气不停地融合，令道火愈燃愈盛，也令慕行秋能够持续不断地施法。



白色蒸汽里大大小小的幻境增加到了五百多个，每一个里面都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法术与妖术，在无相波纹和苛刻环境的影响下，法术发生剧烈的变形，有时候连施法者本人都认不出来，它们的作用是吸收道火的热量和道统禁制的压力，以保证大幻境的安全。



直到目前为止，慕行秋还能坚持得住，在这场决定生死的赛跑中，他仍然领先，可是身后追兵越逼越近，优势正在减少。



大幻境被一层厚达数丈的闪电网包裹着，赤红如盛燃的木炭，没有丁点空隙，只有天目才能穿透。



越靠近闪电网，时间过得越快，因此里面的法术得以充分混合，变得更加复杂，直接导致大幻境里的时间飘忽不定，流逝速度在正常时间的几倍至上百倍之间上蹿下跳。



好在幻境里的居民对此一无所知，对他们来说，生活照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几十年来几乎没有改变，居民数量渐多，田土向四周扩展。



铁先生已经寿终正寝，葬礼极为隆重，几乎所有居民都参加了，正是在他死后，大幻境里的居民渐渐淡忘了从前的止步邦和外面的世界，喜欢上了简单质朴的生活，符箓课因此取消，幻境里缺少太多材料，符箓实在没什么用处。



慕行秋的弟弟二秋娶妻生子，失去了年轻时的锐志与热情，雷部众仍然时常聚会，谈论的是收成与子女，而不是自由与未知。



大幻境的闪电网上飞出一个小点，那是异史君，他偶尔会进入其中，为慕行秋弄些食物，他对这项任务很不情愿，每次回来都要抱怨几声，这次也不例外。他穿过数层幻境飞到慕行秋面前，手里托着木盘，上面放着一块雪白的米糕，他的脸上却是乌云密布。



“嘿，我可是众魂之妖异史君，活了两千多年，拥有的记忆与智慧与服月芒道士不分上下，居然沦落到给你这样一只小虫子端茶送水。”



盘子飞到慕行秋嘴边，他边吃边含糊地说了声“谢谢”，对异史君的抱怨早已习以为常，不争辩也不搭腔。



异史君可不会因为无趣而闭嘴，“我既然当了奴仆，你就应该知耻后勇、勤修苦练，告诉我，你现在进展如何？”



“内丹星落七重，幻术第八层。”这是慕行秋第三次给以同样的回答了，他知道异史君肯定不会满意，但是没办法，他必须说实话。



异史君连叹息都没有了，脸色阴沉得像是暴雨将至，“这就是你从前曾经达到过的最高境界。”



慕行秋点点头。



“瞧，问题就在这里，到目前为止，你都是在恢复实力，因此进展神速，百尺竿头想要再进一步，就变得困难重重，照这样下去，今后几年你能达到内丹注神、幻术第九层就算奇迹……”



“别急。”慕行秋吃下最后一口米糕，将盘子吹向异史君，一个月之内他不用再吃东西了。



慕行秋总是这样不紧不慢，往好里说是胸有成竹、镇定自若，往坏里猜就是无计可施、故作镇定，异史君曾经相信是前者，现在却慢慢倾向于后者了。



“啊——”异史君扯开嗓子喊了一声，“我真是愚蠢，居然相信一只小虫子制定的计划，他那根本不是自信，只是狂妄……我不等了，我要去大幻境里称王称霸、杀人解闷……”



异史君飞走了，慕行秋没有叫他，继续施法、修行，知道异史君待会还是得回来。



慕行秋控制了一条无心之咒，用来直接修行真幻内丹，从而避开了情劫的影响，此地灵气充沛，就算是服日芒道士也足够用，可他已经有两个月没提升境界了，对于普通道士来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对于时间所剩无几的慕行秋来说却是不可接受的失败。



但他不会像异史君那样一遇阻碍就惊慌失措，他在坚持修行，也在想办法，最近这几天，他的目光时常投向火焰岛，那里面有一颗实力深不可测的神树，慕行秋曾经想过将它当成法器来帮助修行，可是道火太盛，神树里面已经进不去了，在外面也无法感知到神树的存在。



慕行秋有一个计划，首先他得将幻术提升到第九层，这样就能施展更精巧的念心幻术，或许可以穿透道火，从神树那里汲取一点帮助。



高等道士的修行必须借助于至宝级别的法器，慕行秋的希望也在于此。



异史君飞回来了，比慕行秋预计得要快，脸上的阴云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迷惑不解，“奇怪，真是奇怪……”



“怎么了？”慕行秋偶尔会配合地问一声。



“还记得北面的小幻境吗？”



“嗯。”慕行秋当然不会忘，小幻境里有大量木人、石人，都是法器，也是止步邦旧幻境中的官吏，慕行秋曾经利用它们试验无心之咒的诸多可能。



“我好久没去过了，刚才想进去大开杀戒发泄一下，结果你猜怎么着？”异史君眨眨眼，也不等慕行秋开口，直接说出了答案，“那些木头、石块又变成人形了，真正的人形。”



“木石里面本来被道统提前灌注了人形幻术，止步邦内法术杂乱，或许不小心将幻术触发了。”慕行秋猜道。



“我觉得另有内情，我得再去看看。”异史君不屑地摇摇头，绝不轻易接受“小虫子”的说法，转身又飞走了。



异史君修行得也很刻苦，他以魂魄妖丹滋养下丹田里的道统内丹，效果颇佳，如今已是吞烟七重，可是随着境界提升，魂丹的滋养作用越来越差，这也是他心情不好的原因，时不时要胡闹一番才能冷静下来。



没有道士之心却要修行道统内丹，就是这个样子，等到魂丹再无用处的时候，异史君也将面临道劫与修行的矛盾，他还一直没想到解决办法。



大概一个时辰之后，异史君又回来了，不只他一个，身后还有数十名人类在追赶。



异史君的内丹只是吞烟七重，但他还有魂丹和祖火棍，并且精通大量法术与妖术，止步邦里到处都有他隐藏的妖器与陷阱——这是他根深蒂固的习惯之一，没想到竟然真有用武之地。



异史君兜着圈子飞行，每次施法必有一名追兵中招，那些人类却仍然紧追不舍。



慕行秋明知那些人类只是五行之水幻术变化的结果，还是吃了一惊，他们太真实了，看上去跟大幻境里的真实人类毫无区别。



十几万年来，止步邦旧幻境能够一直存在，是因为有召山大光明宝镜持续不断地提供法力，如今支援已断，再无任何法力能够进入止步邦，那些木石法器里面的五行之水幻术即使被激活，似乎也不该如此完美无缺。



一刻钟之后，异史君消灭了所有追兵，那些木石法器跌入蒸汽腾腾的海中，很快就会彻底消失。



异史君飞到慕行秋面前，“瞧见了吧，我故意引出一批人类让你看看。小幻境有问题，我怀疑……神树在捣鬼。”



“神树不会主动做任何事情。”



“难说啊难说，生死存亡之际，它或许会生出自保的意志，没准它想：活物都不可能，这回干脆扶持一批假人，他们老实听话，不会总想着杀神毁树。”



慕行秋笑了一声，“我知道你的意思，幻术人若得神树帮助，就有可能打破道统禁制，然后你也能趁机逃出去了。”



“别把我说得那么自私，我能逃出去，自然也会把你带出去，不过……”异史君威严的面孔上露出极不相称的奸笑，“你有三枚真幻内丹，让一枚给我。”



“好啊。”慕行秋能接受龙魔赠与的内丹，是因为他们曾经共体修行，他倒很想知道异史君有没有这个本事。



“嘿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异史君眉头一皱，“咦，小幻境里又有假人飞出来了，怎么搞的，我关闭得很严啊。”



“他已经到了。”慕行秋说。



止步邦里的环境太复杂，所有法术在行进一段距离之后都会变形失去一些效力，异史君刚刚察觉到不对劲儿，那个飞出小幻境的假人已经进入视线范围内，就在他的身后。



异史君转身，望着数百步之外的来者，惊讶地说：“你……不是幻术假人，你是真实的半妖！”



来者的容貌有着明显的半妖特征，身上穿着妖术师的长袍，漆黑浓密的长发垂到脚面，显然有很多年没修理过了。



半妖看上去四十岁左右，形容枯槁，神情困惑，好一会才开口，“止步邦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先说出你的来历，是不是你在控制小幻境？止步邦里居然还藏着一只小虫子，真是想不到。”异史君威严地说。



“小虫子？”半妖喃喃道，突然抬起头，眼里精光四射，“我是舍身国王子，我叫拓开成，你们两个报上名来。”



异史君没听说过“拓开成”这个名字，慕行秋却大吃一惊，舍身国老王两年前说过的话立刻出现在脑海中。

第七百四十四章 淘气的小孩



海岸上，舍身国大军旌旗招展，三十艘大小不一的战船排列在港口内，甲板上看似空无一兵，其实都隐藏舱室里，每艘船都竖立着若干桅杆，横木上面挂着的不是帆布，而是站着密密麻麻的飞妖，偶尔有一只飞起，众妖惊动，仿佛风吹帆动，突然，一阵真正的风吹来……



散修欧阳槊收回法术，跌坐在甲板上，脸色苍白，费力地喘息几下才恢复平静，然后抬头对身边的数只妖族说：“三十艘战船，大概五千妖兵。”



“三十艘？都像这么大？”兽妖老撞挥手比划了一下，他们的船不算小了，长二百多尺，分为五层，加持各种妖术和法术之后，能容纳三四百名船员，在海上无帆自行，快逾奔马。



此船名为“飞龙”，本是西南方踏浪国三艘王船之一，踏浪国公开投降舍身国之后，对妖族敞开了门户，乱世之初，人类还分不清妖族各方势力的异同，一味地迎合讨好，于是一群灵妖得以混进踏浪城港口，凿沉数十艘战般，偷走了仅剩的飞龙王船。



就是靠着这艘战船，数百只妖族与散修守卫西海镇魔岛一年有余，赢得大大小小十几战。



只是这一回，他们遇上了真正的强敌。



欧阳槊站起身，“五艘大船，十艘中船，十五艘小船，大船跟咱们的飞龙船差不多。”他顿了顿，“船上的妖术师很厉害，能够察觉到我的法术，差一点就顺藤摸瓜直接击中我。”



飞龙船离舍身国舰队港口数百里，欧阳槊提前布下多件中转法器才能查看港内情况，对方的妖术师竟然能够瞬间反击，实力不可小觑。



“舍身国的妖术师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老撞感到难以置信，“难道有群妖之地的大妖投靠了舍身国？”



欧阳槊说不清，他到现在还感到心跳过快。



老灵妖檀香炉长长地嗯了一声，他是飞龙船的首领，向来以稳重为先，“不要小瞧舍身国，过去的这一年多时间里，他们在三次大战中接连击败人类军队，迫使四个诸侯国先后投降，展现出非凡的实力。”



“因为有望山魔道士和冰魁帮助他们。”老撞往地上啐了一口，十分不屑。



檀香炉寻思了一会，“没有别的办法了，必须去见灵王，请她定夺。”



“还没打就认输了？”老撞瞪大眼睛，“咱们是来保护灵王的，最后却要靠灵王保护吗？”



“只是请灵王定夺，她应该了解这边的形势，然后再说，如果不得不战，那就尽力吧。”檀香炉让数只灵妖去操纵船只，调头驶向北方。



老撞仍不甘心，边走边嘀咕：“反正要打一仗，晚打不如早打，舍国身有妖术师，咱们也没闲着啊，大家都学了不少妖术……”



檀香炉唉声叹气，每次需要做决定、下命令的时候他就这样，之前十几战对阵的都是散兵游勇，大家各自为战也能取胜，如今的对手却是一只真正的军队，兵力数倍于己方，他有点力不从心了。



“我怎么能当首领呢？锦簇要是在这里就好了，好久没有他的消息……”檀香炉左思右想，觉得船上的妖族包括自己在内都不适合担此大任，最后目光落在了欧阳槊身上，“太年轻，难以服众。”



欧阳槊听得莫名其妙，走去找散修同伴，船上的散修不多，大都在当年受到过杨清音的保护，因此过来帮忙。



连续行驶五六个时辰，当天深夜，飞龙船回到了灵王岛，这是西海的一座大岛，拥有天然港口，与大陆隔海相望，距离北方的镇魔岛一百余里，储存有大量物资。



飞龙船在灵王岛停靠，檀香炉、欧阳槊、老撞和另外两只灵妖一块飞去见灵王。檀香炉不想带着老撞，可兽妖坚持要去，“我要去，灵王的小娃娃很喜欢我，我也挺喜欢他。”



“上次他尿了你一身，记得吗？”檀香炉冷淡地说。



老撞大笑，“这说明虎父无犬子，慕冬儿那泡尿力道足、方向准，长大以后肯定跟他爹一样，是个打架的好手。”



老撞赞不绝口，同行者都笑了，连檀香炉也笑着摇摇头，“小孩子精力旺盛是件好事，就是太淘气了些，拔掉过我的几根胡子。”



“差点咬断我的一只角。”



“瞧我胸甲上的这块烧痕，就是他留下的。”



“这回咱们小心点，别又让他用水柱喷下来。”



“慕冬儿才一岁多点吧？”



“他天生有一枚散修内丹，心智早熟，一岁多就相当于十岁的孩子——正是最淘气的时候。”



四妖一人谈谈说说，话题一直不离灵王的淘气儿子，将舍身国大军都忘在了脑后，但凡去过镇魔岛的人类与妖族，几乎都吃过慕冬儿的苦头，可是谁也不是特别生气，因为那小子有个特别的本事，长得可爱，还会说话，总能得到谅解。



“也就灵王能看住慕冬儿。”老撞感慨道。



“奇怪的是灵王连内丹都没有。”欧阳槊提到灵王时仍有些怦然心动，但心中更多的是敬佩，而不是爱慕。



“灵王和慕冬儿都不是普通人，道士全走了，他们敢留下就是一个奇迹，我相信以后他们还会创造更多奇迹。”檀香炉由衷地说，正是靠着这股信念，不到一千只妖族和散修才在西海坚守一年多。



同伴们全都点头表示赞同，信心倍增，要不是头顶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信心还会继续上涨。



“慕冬儿就是慕行秋和杨清音的儿子吧？”那是个清脆的女子声音，听上去没有丝毫恶意，却将四妖一人吓了一大跳。



飞龙船早在镇魔岛四周布下大量法术和岗哨，遇有潜入者就会发出警示，可头顶的说话者显然跟着他们飞了好一阵，居然没被发现。



老撞性子粗野，发现有异，立刻仰头吼了一声，吐出一大团金黄色的光球来，这是他学会的妖术，自己颇为得意。



光球击中了目标，却没有产生任何伤害，空中的人影双手接住光球，揉搓数下，将它变没了，“咦，老撞，你学会施展妖术了，不错嘛。”



老撞定睛看去，他的目力在黑暗中不太好使，但是听声音却有点耳熟，“你是……小蒿道士？”



“可不就是我？”人影降下，是一名亭亭玉立的少女，笑容可掬，“熟归熟，老撞，你要是再出招，我可不客气啦。”



老撞急忙摇头，“咱们还是客客气气吧，这个小家伙是谁？”



小蒿身后还跟着一只小妖，身高不足三尺，像个孩子，却瘦得有些沧桑，小妖脸一红，“老撞，我是飞飞，咱们见过面。”



老撞和几只灵妖都想起来了，既然不是敌人，他们也就不过多追问，一块向镇魔岛飞去。



欧阳槊心中略有疑惑，飞行一段路程之后忍不住问：“九大道统皆已退隐，段道士听说了吧？”



“叫我小蒿就行，或者‘蒿道士’也行。”小蒿扭头盯着欧阳槊，两眼像星光一样闪烁，然后继续道：“你想知道我现在的内丹是哪来的？”



欧阳槊被说中心事，尴尬地说：“据说道统在退隐之前回收了所有流落在外的内丹。”



“嗯，我早就吐丹了，重新炼了一枚，现在我也是餐霞道士啦。”



小蒿说得很随意，欧阳槊却吃惊不小，他们从前在舍身国见过面，当时小蒿还用着旧内丹，就算分别之后立刻吐丹，到现在也不过两年多一点的时间，她居然达到了餐霞境界，这种速度可有点惊人。



欧阳槊毕竟不是道士，对修行之艰难只有耳闻，了解得不多，恭喜一声不再多问，心里却有一块石头落地：灵王又有强大的帮手了。



老撞一直在打量小妖飞飞，“你学的不是妖术吧？”



飞飞还是那么胆小、爱脸红，嗫嚅道：“嗯……是……我在跟左道士学习道法……”



老撞的笑声震天响，“哈哈，妖族也能修行道法？你个头虽小，心却挺大，凝成内丹了吗？什么境界？”



飞飞哆嗦了一下，回答的声音细若蚊鸣，谁也听不清。



日出东山，新月似的镇魔岛就在前方，老撞不再追问，飞飞松了口气。



老撞远远地就大声叫道：“灵王，舍身国派来一支大军，你说这一仗怎么打？”



杨清音没有内丹，声音传不了太远，秃子代为回答：“老娘说要边退边打……咦，是小蒿和飞飞吗？哈哈，你们这两个臭家伙，总算来看我啦！”



一颗头颅从岛上飞驰而至，小蒿手疾眼快，一把抓住秃子的发髻，“有‘臭家伙’也是飞飞，不是我。你脸上的图案是自己画的吗？笔力太差了，让我给你改改吧。”



秃子脸上横一道竖一道全是各种颜色的线条，他自己却不知道，闻言一愣，随即恍然，“又是慕冬儿……”



话音未落，正下方的海里突然喷起一股水柱，声势浩大，速度极快，直扑空中的来者。



“又来这一招！”老撞手忙脚乱地准备接招，却已经来不及了。



小蒿呵呵笑了两声，松开秃子的发髻，左手一晃，多出一只小乌龟，乌龟张嘴一吸，水柱迅速收拢，变成手指粗细，被乌龟吸了个干净。



与此同时，小蒿右手一挥，海里飞出一个白白嫩嫩的婴儿，手舞足蹈地冲向小蒿的手掌。



“来，小家伙，快叫大师姐，要不然我放乌龟咬你。”

第七百四十五章 地下的王子



拓开成是第四代拓氏舍身王的儿子，也是唯一曾经逃出止步邦的魔奴，如果半妖所言不虚，那他已经五六千岁了，比异史君活得更久，比服月芒道士还要长寿。



“这不可能。”异史君听完慕行秋的简单介绍之后，立刻大摇其头，“你的故事如果是真的，这个拓开成肯定就是假的。”



数百步之外的长发半妖则惊讶不已，“你是谁？居然知道我的事情，这应该是秘密，由舍身王代代相传，而你只是一名人类。”



“哈哈，‘只是一名人类’。”异史君以讥笑的腔调重复这句话，转身飞去，兜了半圈，停在半妖左手数百步的地方，与慕行秋共成鼎足之势。



慕行秋也不隐瞒，将止步邦内外发生的危机大致说了一遍。



半妖认真地倾听，长发微微晃动，枯瘦的脸上偶尔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神情，慕行秋没有放过对方的每一次变化，心中暗生警惕。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魔族现世会是五百年甚至更久以后的事情。”拓开成轻轻叹了口气。



慕行秋与远处的异史君互视一眼，都觉得这只半妖不简单，听说了这么多的消息，他最在意的居然不是被困止步邦。



“说说你的故事吧，王子。”异史君怪声怪气地说，仍然不相信会有妖族能比自己活得更久，“你逃出了止步邦，怎么又回来了？”



“我的故事？逃出止步邦？”拓开成似乎没听懂这两句话，慢慢地，他露出笑容，像一个睡得太深的人意外醒来之后仍然如在梦中，要过一会才能完全回到现实中来，“我的故事很长，你们要有耐心，其实我从来没有逃出过止步邦。”



舍身国老王并没有撒谎，他所讲述的是先祖代代相传的秘密，的确有一位“拓开成”回到都城，向父亲讲述了神奇的经历，并留下古怪的功法和泥丸宫里的一个小人儿，但他并非王子本人。



那是一个幻影。



真正的王子拓开成因为偶然事件而被魔种入侵，稀里糊涂地进入止步邦，在这里，他跟所有魔奴一样，要压制魔种并去除记忆，两样都做到之后，再去种树。



拓开成做到了，就这样从王子变成了魔奴，却不自知，只是觉得自己笨手笨脚，不太适应种树这种活儿，因此受到不少惩罚。当止步邦又要一批黑木时，他第一个被选中充当伐木者。



采伐黑木是一件非常危险的工作，晚走一步就会被道火烧死，拓开成一根黑木还没砍倒，就晕了过去，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奇遇了。



拓开成被什么东西包裹起来，只在眼前留了一小块空隙，然后沉入地下，在岛上缓慢地移动，一开始他被吓坏了，因为当时的状态就像是被活埋，不久之后，他发现身上的包裹物在向他体内注入养分，他不会死，但也动弹不得。



王子就这样成为一只在地下移动的古怪生物，眼前只有微光闪烁，他逐渐认出包裹身体的是厚厚一层根须，微光也是它们发出来的。



拓开成忍受了就连道士也难以想象的寂寞与恐惧，没有变疯，也没有失去意识，反而恢复了从前的记忆，感受到根须不仅能提供身体必须的养分，里面还蕴含着充沛的力量。



最初，他是为了让自己有事可做，才用学过的妖术法门吸取根须里面的力量，渐渐地他喜欢上这种感觉并沉浸其中，冥冥中似有一个声音在引导他，纠正他的修炼法门，甚至传授使用这股力量的技巧。



学会足够的法门之后，拓开成完全可以挣脱根须，重回地面了，可他舍不得，根须中的力量浩如烟海，他却只能吸取极少一部分，他有一种感觉，能够被根须包裹，需要莫大的机缘，一旦脱离，怕是再也不能进入这种状态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拓开成有点想念舍身国中的父兄了，而且也想试试自己新学的法术。他察觉到地上的生物有真有假，虚假生物被某种法术操控，他可以夺而有之。



于是，岛上的一名止步邦小吏因为一时好奇，离黑木林太近被火烧死，连尸体都没留下，其实他变成了一块石头，体内的五行之水幻术被彻底清除，换上了类似的法术。



石头长出四条腿，趁夜跳进海中，花了差不多一年时间才摸索到出去的道路，在外面，石头化成了拓开成的模样，一路前往舍身国都城，给父亲带去了惊人的消息。



石头王子不让王族来止步邦救人，因为没什么人可救，拓开成自愿留在地下，想等力量足够强大之后再出来，至于那些根须，从来没说过清晰的语言，更没有要求搭救。



拓开成知道自己领悟的法术太过独特，一旦传播出去，很可能引起道统的注意，因此只传授了简单的几招，重塑某些拓氏后人尤其是舍身王的泥丸宫，并在里面留下一下小人儿，以便在需要的时候能够与拓氏王族直接联系。



石头王子体内的法术在一点点消逝，没多久就死在了王宫里，直到入土安葬也没有妖族发现他的真实面目。



时间流逝，地下的生活一成不变，舍身国也如死水一潭，前代的雄心壮志早已消散，对道统的恐惧也渐成泡影，拓开成心中的亲情终于在岁月的河流中稀释了，越来越醉心于汲取根须中的充沛力量。



可事与愿违，拓开成不仅无法将力量占而有之，原本已经吸入体内的力量也在慢慢流失，一部分融入泥土，一部分重返根须之中。



拓开成耐心地尝试各种法门，不理身外事，若干年之后，他进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几乎成为根须的一部分，只有这样，他才能占据更多的力量，只要醒来，力量就会快速流失。



与此同时，拓开成的感知能力逐渐扩展，最后甚至能够察觉到整座岛的一切细微变动，但他很少去想，只是单纯地接受。他发现，跟他一样被根须包裹并在地下游移的人类或是妖族不只一个，那些在砍伐黑木时被烧死的魔奴，如果机缘巧合，就会被根须包裹，通常百中无一。



令拓开成感到自豪的是，只有他能够保持相对清醒，其他人类与妖族都在疯狂之后完全失去了意识。



可拓开成的意识也越来越淡薄，这是他为了获取更多力量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甚至忘记了时间，就这么在地下一圈圈地移动，从来没有离开过远荒半岛一步，不知什么时候，意识重新回到拓开成脑子里，先是察觉到地面上存在着大量的虚假生物，接着发现自己竟然不在岛的范围以内，而且根须中的力量正在减弱。



出于一种本能反应，拓开成激活了小幻境里的大部分法术，那些木石因此再次化成人形，并拥有了法力。



拓开成在地下又等了很久，才慢慢恢复对身体的控制，他再也不能从根须中吸取力量，反而有被吸光的危险，于是施法摆脱根须，回到地面上，发现一切都与记忆中不同。



“神树将死……”拓开成望向燃烧的岛屿，各种想法纷至沓来，其中一些互相矛盾，他却迟迟没有决定保留哪些、驱逐哪些。



慕行秋认真倾听，异史君也罕见地没有随意插口，事实上，他对这位舍身国王子的印象完全改变，这时强抑心中的激动，缓缓问道：“当代舍身王的泥丸宫里还有人形吗？”



“有。”慕行秋说。



异史君脸上露出微笑，“开成王子，你还能与泥丸宫里的小人儿联系吗？”



拓开成却陷入了自言自语，“神树给予我力量，将我当成它的一部分，杀神即是杀我，道统与魔族都是我的……仇敌。”



“别急着树敌。”异史君劝道，离拓开成只有五十几步远，“道统藏起来了，魔种还要过几年才能冲出虚空，他们都在止步邦以外，不管怎样，先离开这里才是正经事。”



“离开？”拓开成看向异史君，心事渐渐稳定，“不，我不离开，神树乃力量本源，我之所得不过沧海一粟，太多力量进入我的身体又流转出去，它们都属于我，我要取回来。”



“神树就要被烧毁了，兄弟。”异史君承认拓开成有资格跟自己称兄道弟，“止步邦也会跟着完蛋，你睡了几千年，刚刚醒来，不想就这么死去吧？”



“神树将亡，力量不会。”拓开成终于想起全部往事，也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性格了，“死亡乃是力量的转移，我曾经亲手杀死自己的哥哥，为的是能够继承王位，如今的我，是神树独一无二的继承者。神树没有意识，不会做出反抗，那就由我代它行事，我将是世上第一个清醒的神！”



异史君越听越惊讶，“既然你想当神，那就先把道统的禁制打破吧。”



拓开成扭头看向异史君，目光比燃烧的道火还要灼热，“我要先继承神树的全部力量才行，而且我不想与任何人类或妖族分享。”



“随你的便……”



异史君还在示弱，“神”的继承者已经出招了，热浪从他的身体里涌出，几乎能熔化钢铁。



慕行秋操控着满天的闪电迎战，整个止步邦都在晃动。

第七百四十六章 大道已亡处处皆道



小蒿抓住婴儿的一条腿，看着他挣扎，笑道：“活蹦乱跳，劲儿倒不小，你这么淘气，更像母亲还是父亲？”



“更像小秋哥。”秃子代为回答，紧张地注视着慕冬儿，“小蒿，你小心点，别伤着……”



慕行秋最为调皮捣蛋的时期只是一名普通的人类孩子，进入庞山之后，修行日深力量渐进，性格也慢慢走向沉稳，慕冬儿却在淘气的同时也拥有强大的力量，这让他的破坏性翻了几十倍。



只有秃子还将他当成一岁多点的婴儿，别的人类与妖族都知道这是一个不好惹的小怪物，小蒿刚将慕冬儿抓住，老撞、欧阳槊等来客立刻退出十几步，将地方让出来。



慕冬儿也没让他们失望，挥舞双拳，竟然以锻骨拳发出了念心幻术，虽无闪电发出，却有狂风拂面。



“第三层。”小蒿嘴里说话，手上并没闲着，也不施法，举起另一只手里的小乌龟，幽寥倒也听话，而且什么都能吸，张开嘴，将狂风一丝不剩地吞进去，身形却毫无变化。



“真不公平，你这么小就将幻术练到第三层，我辛辛苦苦修行好几年才到第四层。”小蒿使劲晃动手中的婴儿，“趁着你还打不过我，我得好好收拾你。说吧，你哪里不怕疼，可以让幽幽咬一口。”



秃子吓坏了，他知道小蒿说到做到，真会下狠手的，急忙挡在慕冬儿身前，笑嘻嘻地说：“小蒿，这才多久不见，你长高了，也长漂亮了，跟左流英结缘了吗？”



“结缘这种事得心有所感，光是长得漂亮没有用。你让开点，我要在慕冬儿屁股上留个印记，等他长大了也好相认。”



“千万不要，他还是婴儿，淘气一点也正常，不用……”



慕冬儿伸手抱住秃子，倒立着露出脑袋，第一次对小蒿说话：“你从哪弄到这只小乌龟的？”



“叫我大师姐。”



慕冬儿还在犹豫，秃子劝道：“小蒿算是小秋哥的徒弟，所以你叫她大师姐没有错……咦，小蒿，你是不是应该叫我师叔啊？”



“不是念心弟子不算。”小蒿一口回绝，笑吟吟地盯着慕冬儿，另一只手轻轻晃动小乌龟幽寥。



“大师姐，你的小乌龟可真好玩，能送给我吗？我在岛上什么玩的东西也没有，就一个不会响的小铃铛，母亲总是藏起来，十天才让我玩一小会儿。”



小蒿一松手，慕冬儿翻身飞起，他长着圆圆的脸蛋和圆圆的双眼，对一名一岁多点的婴儿来说显得过于机灵了，身上穿着改小的妖族皮甲，双臂和两腿膝部以下露在外面，全都肉乎乎，表明他确实是个婴儿。



“它大名叫幽寥，小名叫幽幽，驯化它比修行念心幻术还累呢，可不能送给你。”小蒿没有收起乌龟，反而送到慕冬儿眼前，让他看得更清楚一些，“不过，我有别的礼物送给你。”



慕冬儿的目光跟着小乌龟晃动，“什么礼物，跟它一样好玩吗？”



“嗯，好玩着呢，见到杨清音我才会拿出来。”



慕冬儿立刻飞在前方带路，他是个静不下来的孩子，问了几句小乌龟的事情，飞去跟来客打招呼，尤其喜欢老撞，抱着他的一只兽角啃来啃去，老撞也不在意，嘿嘿直乐，被咬疼了就伸手将婴儿拽下来，冲他怒吼，唾沫星子喷溅婴儿一身。



慕冬儿更不在意，过了一会，他终于发现跟在小蒿身后躲躲藏藏的小妖，马上飞过去，忽左忽右地伴飞，询问姓名和年纪，时不时用鼻子嗅两下。飞飞紧张万分，一一回答，不敢有半个字的隐瞒。



小岛就在前方不远，片刻间的路程，慕冬儿已经跟所有人类与妖族打过招呼，甚至抽空将秃子脸上的画线擦掉，但是将他的三缕头发系在了一起。



杨清音满面笑容地迎接来客，唯独对儿子冷眼相待，严厉地命令他去练功。



慕冬儿能上天入海，对没有内丹的母亲却十分忌惮，乖乖地去附近练拳，目光却不离小蒿，期待她能拿出跟小乌龟一样好玩的礼物。



小蒿不急于拿出礼物，跟杨清音也没有寒暄，“你们先谈，我待会再说。这座岛可不错，比左流英选的地方好，我要逛逛。”



小蒿到哪都一样自在，秃子紧紧跟着她，兴高采烈地介绍一草一木，说到北海时才有些失落，那里是一片汪洋，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小秋哥就被困在某个地方。



飞飞本来也跟在小蒿身后，没走出几步被慕冬儿叫去一块切磋锻骨拳和幻术。



灵妖檀香炉和散修欧阳槊这才得到机会向杨清音原原本本介绍南海的情况。



杨清音一直在关注战况，马上就明白了形势有多危急，“放弃灵王岛，将舍身国军队引到这里来决战。”



几名人类与妖族都是一惊，杨清音没有内丹，慕冬儿只是孩子，秃子头上的魔眼颇有些威力，可也斗不过大量妖术师，镇魔岛其实是一块狭长的礁石，只有百余步大小，还不如灵王岛易守。



“灵王……有把握吗？”檀香炉担心地问。



杨清音笑了笑，“本来有六七分把握，现在来了帮手，就有八九分把握了。”



小蒿是餐霞道士，的确提振不少信心，商量了一会具体计划，五名人类与妖族告退，檀香炉心中还有是有些惴惴，老撞却兴奋得很，“哈哈，终于要打一场真正的战争了。”



这伙来客刚走，附近就传来慕冬儿的叫声，杨清音急忙转身，看到儿子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飞飞站在旁边，满脸的惊慌失措。



杨清音走过去，笑着安慰道：“别怕，他在装死，狠狠踢上一脚就好。”



慕冬儿腾地翻身跳起，“母亲，你不帮我就算了，干嘛要拆穿呢？”然后对飞飞说：“你的幻术也是第三层，可是好像比我厉害一些。”



“嗯……呃……”飞飞只是笑，说不出什么。



慕冬儿拽着飞飞的胳膊，“走，咱们再去比别的。”



飞飞跃跃欲试，同时心中怯意未去，犹豫地看向杨清音。



“去吧，对慕冬儿千万别手下留情，他受得了。”杨清音说。



慕冬儿跟飞飞跑向北海，嘴里大叫：“大师姐的礼物给我留着……”



杨清音望着儿子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一点也不像道士。”



“左流英说了，不像道士的修行者今后会越来越多。”小蒿和秃子逛了一圈已经回来了。



秃子总是不放心慕冬儿，发现他带着飞飞到了海上，立刻追了上去。



“我接到了信，以为左流英也会来。”杨清音在一个月前接到一封奇怪的信，由一只海鸟从空中扔下来，信是左流英写的，声称他找到了重修内丹的新法门，要与杨清音分享云云。



“他在闭关呢，以后会来，舍身国越来越不安全，最近突然冒出来许多强大的妖术师，来历颇为可疑，左流英和那些魔侵道士早晚都会来这里。”小蒿撇撇嘴，“魔侵道士交出内丹之后全提出同一个要求，让道统带他们来找左流英，我们那边聚了五十多人，还是你这里比较安静。”



“我这里太安静，欢迎大家都来。”杨清音笑道，魔侵道士数量不多，重修内丹的时间也不长，今后却会是一股强大的助力。



小蒿又取出小乌龟，命令道：“幽幽，把东西吐出来。”



小乌龟非常听话，立刻吐出一本本的书籍，那些书见风而长，很快就变到正常大小，落在地上堆成一摞。



杨清音注意到乌龟身上没有逍遥索，很是好奇，“幽寥是异兽，你怎么把它训练得如此听话。”



小蒿两眼放光，“这是我的独门绝技……好吧，左流英也帮了一点忙，他说，大道已亡，处处皆道，既然重修内丹，就没有必要非得走从前的旧路，他第一次重修时就犯了这个错误，以为旧路好走，可是没有初走时的心态，旧路已不是路，只是习惯。”



“有道理。”杨清音点头表示赞同。



“所以左流英给每一位魔侵道士指出不同的重修方向，我开始得比较早，差不多一年半了。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比较懒散，于是就想干嘛不让别人替我修行呢？幽幽是上古异兽，我比较聪明，要是能将它训练得听话，我们两个联手不也一样厉害吗？于是我将幻术用在幽幽身上，左流英帮我改进了一些幻术，然后——就成啦。”



小蒿兴致勃勃地晃动手中的乌龟，幽寥无奈地将头足缩回壳内。



“当然，这只是开始，以后幽幽会更听我的命令，最后我会让它恢复从前那么大，比这座小岛的十倍、百倍还要大，到时候咱们都可以生活在它的背上了。”



幽寥伸出头，似乎想发表意见，马上又缩了回去。



杨清音也听得津津有味，好久没这么高兴了，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了几页，困惑地说：“这不是道统的修行之法。”



“我不是说过了吗，不能再走旧路。左流英说你情劫未度，断然不能再修道统内丹，只能走散修之路。也别小瞧散修，他们的弱小跟妖族一样，是因为一代代总是独自摸索，骤兴骤衰，不像九大道统互通有无，积累出大量法门。异史君的记忆里有大量散修法门，左流英从中整理出这一套修行之法，不只是你，好多魔侵道士也都改学散修了。”



杨清音相信左流英，心中再无犹疑，指着正在海水里游玩的慕冬儿，“除了锻骨拳，我一直没教他道统的修行之法。”



“左流英说今后他要亲自来看看你和慕行秋的儿子，才能为他指明方向，但他委托我先送来一份礼物。”



小蒿笑呵呵地从头上摘下自己的簪子。

第七百四十七章 半妖王子的计划



止步邦内存在数百个幻境，全靠慕行秋和异史君施展的大量法术与妖术才能维持不灭，尤其是慕行秋的念心幻术，吸纳了大部分道火热量和禁制产生的压力，他一动，整个止步邦都受到影响。



但他不得不动。



拓开成被根须包裹着在地下缓缓移动了几千年，哪怕只是吸取神树极少一点力量，也足以令人生畏。



止步邦的绝大部分幻境里都充斥着能够改变时间速度的无相波纹，是否受到影响，可以当作实力强弱的判断标准之一，慕行秋和异史君尚且会因一时疏忽而被时间束缚，拓开成从出现到现在，却没有任何异常。



这就是慕行秋出手的最重要原因，他担心只凭异史君自己，未必是拓开成的对手。两人占据着一个巨大的优势：所有幻境都是他们共同创造的，积累了大量召之即来的法术与陷阱，极普通的一招法术就能发挥出十几倍的威力。



在真实而开放的世界里，这种优势是不可能创造出来的，但是在止步邦幻境，慕行秋和异史君才算是“神”。



漫天闪电像旋涡一样移动，分出上千条击向拓开成，每条闪电里又都附着数量不等的其它法术与妖术——是异史君想出办法，令两者能够融洽相处，甚至能并肩抗敌。



拓开成的法术颇为简单，双臂微微抬起，做出前推的姿势，然后从体内释放出一团热浪，热浪与周围的空气稍有区别，在天目看来，区别更明显一些，热浪颜色比较深，像一片燃烧不充分的透明火焰。



在拓开成的控制下，热浪迅速分为两股，像是不对称的翅膀，一股击向异史君，一股冲向慕行秋。



异史君虽想讨好拓开成，心中的警惕一点不比慕行秋少，几乎与拓开成同时施法，他的法术更简单，就是给慕行秋的闪电提速，让它们从高空中瞬间直扑而下。



闪电与热浪相遇，僵持片刻，激发出无数转瞬即逝的火星。



“地老鼠有点真本事！看我一举定乾坤！”异史君讨好未成，嘴里也不客气了，双手齐挥，施放出一团太阴之火。



“哈哈，妙极！”异史君大笑，他的太阴之火原本需要道士之血的献祭，在环境扭曲的止步邦，却能够直接施展。



太阴之火改变了僵持之势，它先是一团，途中抻长，像一杆长矛刺进闪电与热浪，转眼间就到了拓开成胸前。



拓开成伸手抓住太阴之火，“只有我配称神……咦？”



拓开成身体一震，显然发现了极不寻常的事情。



“你以为神树只给予你力量吗？”异史君绝不放过任何能在语言上打击敌人的机会，得意洋洋地大笑，“老子的内丹也是神树所赐，可以称为神丹，我就是神妖，发出的就是神火……”



拓开成的垂脚长发突然散开，像斗篷一样将他整个裹住，手臂用力一推，挡开了太阴之火，随即冲天而起，准备逃走。



他终于明白，幻境是这两个家伙主宰的世界，即便是“神”，也要退避三舍，由外围发起进攻，先毁灭幻境，才能毁灭对手。



“别跑。”异史君喝道，刚要追上去，太阴之火居然反噬回来，由长矛又变成火球，直接冲向他，异史君瞬移躲过，身上吓出一层冷汗。



拓开成飞起数十丈，也施展了瞬移之术，可他还是低估了幻境的威力。



慕行秋的念心幻术遍布所有幻境，不只有闪电，还有大量务虚幻术，可见、不可见之物对他来说同样清晰。



所谓“瞬移”只是形容时间之短，移动距离毕竟需要一点时间，即使对普通道士来说那也是可以忽略的短暂时间，但是幻境中却足够长了。拓开成刚一消失，尚未出现在另一个地点，已经被慕行秋发现。



闪电旋涡中射出一大团红光，击中某处轰然炸裂，光芒退去，拓开成已经落网，五条数百丈长的闪电分别捆住他的四肢与脖子，将他困在空中。



异史君大声叫好，慕行秋却立刻恢复原来的姿势，专心维持止步邦幻境的平衡，大幻境中的居民受到巨大惊吓，正在向古神祷告，他们只觉得天旋地转，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别着急杀他，我要吞掉‘小毛神’的魂魄、夺取他的记忆，那可是一个宝藏，没准离开止步邦的办法就在其中。”



异史君兴奋至极，但他现在这具身体与魂魄的融合比较深，他舍不得轻易抛弃，于是只分出一部分魂魄进入拓开成的脑子里。



拓开成枯瘦的脸上满是怒意，长发披散，像是被暴风雨蹂躏之后的树枝，“休想！”他大叫道，却无法摆脱闪电的束缚，也无力抵挡魂魄的入侵。



幻境不再晃动了，慕行秋稍稍松了口气，就是这么来回几招斗法，他已经感到有点力不从心，若非拓开成初回地面过于自大，他真没有把握击败如此强敌。



异史君的两部分魂魄能够即时交流，所以他掌握着攻势的进展，吞魂比较复杂一些，他派出的魂魄优先做的事情是夺取记忆，一想到有可能找出逃亡办法，异史君的心都发颤了。



“地老鼠还在抵抗呢，哈，也不瞧瞧对手是谁，我可是众魂之妖！地老鼠的魂魄真是残破不堪，这里要有是蜘蛛的话，结的网能从脚堆到头顶……”



异史君大叫一声，随即陷入沉默，片刻之后突然大笑起来，“有意思，这个地老鼠真将自己当成神树的一部分了，还想召唤神树解救他呢，哈哈，神树无情、神树无道，你真是白跟神树混了几千年……”



异史君又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有些失望，“他还真是白混了，五六千年的记忆啊，什么也没有，简直跟荒漠一样，看得我昏昏欲睡，昏昏欲睡……”



异史君又没声了，时不时打了个哈欠，真的像是要睡着。



慕行秋一直在查看大幻境里的情况，突然发现周围的情况不太对劲，异史君沉默的时间太长，完全不是他的风格。



“异史君！”慕行秋大喝一声。



异史君像是被针刺了一下，浑身一哆嗦，整个人蹿起几丈高，“糟了。”



充当绳索的五条闪电骤然分开，被撕裂的却不是拓开成，而是他那一头长发，半妖逃跑了，以最快的速度逃跑，慕行秋正维持幻境的平衡，异史君还处于迷茫之中，都来不及施法拦截。



“别想跑。”异史君追了上去，他能在幻境中找到拓开成瞬移时留下的细微痕迹。



没多久，异史君飞回来，一脸严肃，“他逃进了北边的小幻境，将那些木石法器都变成了他的士兵，唉，早知如此，我应该在那些破烂货里加持几道控制妖术……慕行秋，你也有错，为什么不用闪电网将拓开成整个困住呢？”



异史君开始推卸责任了，事实是他在向拓开成的记忆深处前进时，不知不觉也进入半睡半醒的状态，结果反被对手操控，破坏了闪电绳索。



慕行秋的心事不在争辩上，问道：“你在他的记忆里看到什么了？”



见慕行秋不计较，异史君松了口气，立刻露出笑容，“还好，我没有被荒漠困住，拓开成最重要的记忆都在几千年以前，我差不多都看到了。让我梳理一下，嗯……有了，那时候的拓开成还是个忠君的好王子，他制定了一个悄悄转移神树力量的计划……”



异史君皱起眉头，接连了嗯了几声才继续道：“弄明白了，是这样，他派出一个替身向舍身国王室传授了一套法门，改造泥丸宫，并留下一个小人儿，这就是整个计划的关键——他想将神树的力量传递给泥丸宫小人儿，还能通过小人儿转移魂魄！”



“那是他从前的计划，如今有道统禁制，他什么也转移不出去。”慕行秋说。



异史君点点头，继续在拓开成的记忆中搜寻线索，神色越来越凝重，“拓开成也担心有朝一日会受到道统的阻拦，他还有备用计划……”



异史君呆呆地看着慕行秋，“这小子在泥丸宫小人儿里留了几段记忆，每隔一年，他会发出一次试探，只要止步邦受到禁锢，他的想法再也传不出去，记忆就会被激活，舍身国王族将从中得到全新的修炼法门，很短时间内实力倍增，还会受到指示来攻打止步邦，只需一点点空隙，拓开成或许就能逃出去。”



“原来如此。”慕行秋想，祖师方寻墨大概也是通过泥丸宫小人得知道统最重要秘密的。



“希望道统没有提前退隐，舍身国王族实力变得再强，也不是道士的对手。”



“舍身国若是在止步邦禁制上打出空隙，你也能逃出去了，只是身体带不出去。”



异史君正要开口解释自己为何不喜欢拓开成的计划，北方突然传来阵阵巨响，紧接着，陆地上的上百个幻境全都晃动起来，尤其是大幻境，里面惊魂甫定的居民又陷入慌乱之中。



“拓开成这是在里应外合，咱们希望止步邦越稳定越好，他却要制造混乱，将幻境全毁掉，将活物都杀死，当混乱达到顶点的时候，外面的止步邦王族才有机会凿开空隙。”



异史君不喜欢这个计划，因为他也会被当成牺牲者。



“道士最好别提前退隐。”异史君又一次喃喃道，拓氏投靠了望山魔道士，又获得了全新的修炼功法，他想不出除了道统还有谁能抵抗舍身国王族。

第七百四十八章 解惑者



杨清音从来不是最有悟性、最成功的道士，但她也有修行的梦想，那是深藏在每个道士心中的印记，虽然不会经常亮出来炫耀与擦拭，却永远闪烁着光芒，不会蒙上一粒灰尘。



她怀念内丹旋转、精力充沛的快感，不喜欢现在一日两三餐、必须定时睡觉的束缚，她还怀念迎风飞翔、随手扔火球的自由，现在，她除了疾言厉色和扣押流火金铃，再没有别的办法收拾慕冬儿。



杨清音吐丹之后一直维持在豁通三田的境界，每日练习锻骨拳，体质比普通凡人要强不少，她曾经尝试过凝丹，结果没能绕过情劫，刚开始没多久就败退出来，没有造成内伤已属万幸。



跟魔侵道士们一样，吐丹之后的杨清音也将希望寄托在左流英身上。



她坐在小亭子里，翻看小蒿送来的成摞书籍，越来越入迷，一连五天，她每天都要花八到十个时辰看书，甚至怠慢了远来的客人。



小蒿和飞飞并不在意，有秃子和慕冬儿的陪伴已经足够。这些天来，小蒿过足了“大师姐”的瘾，连秃子和飞飞都跟着改口了，他们形影不离，一块探查镇魔岛周边的情况，天上海下走了个遍，最远的一次往北行进上百里，没发现止步邦的半点踪影，玩得却很开心。



今天，四个淘气鬼没有离岛，因为南海传来消息，舍身国大军的舰队已经驶出港口，今日或有一战。



飞龙船会按计划将敌军一路引到镇魔岛，在这里进行决战。可杨清音五天来没下过几条命令，这让船上的妖族与散修困惑不已。



小蒿从来不关心这种事，有任务就去做，没任务就乐得清闲，她坐在岛边的一张躺椅上，望着波澜不惊的南海，打了个哈欠，“什么时候才能过来啊？好无趣。”



“未必是今天，也可能是明天，毕竟舍身国是进攻方。”飞飞说话的时候还是有点脸红，自从到了岛上，他一直在做心理斗争，既想跟着同伴们一块游玩，又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他本应专心修行的。



“嗯。”小蒿应了一声，头一歪，打算睡一觉。



慕冬儿却是个精力过度充沛的小娃儿，手里握着一根古朴的长簪，在礁石和海水里戳来戳去，扭头问道：“大师姐，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好处啊？早就听说左流英是个了不起的道士，送我一根木头簪子是什么意思啊？”



那簪子并非木制，不过小蒿也说不出材料来，懒懒地说：“自己去领悟吧，你是道士的儿子，早晚得习惯道士这一套。”



慕冬儿吐下舌头，举起簪子，狠狠刺向礁石，礁石无痕，簪子也没断，他感到厌倦，还有一点恼怒，随手一抛，将簪子扔向海洋。



一直在关照慕冬儿的秃子动作却更快，冲到海面上，用一缕头发抓住了簪子，“可别扔，左流英给你的东西肯定有大用，没准他承认你是道士了。”



慕冬儿摸摸头顶的绒发，连发髻都扎不起来，更不用说插簪子了，但他还是接过簪子，对着阳光左瞧右看。



“小蒿！”杨清音的叫声传来，小蒿翻身而起，飞向不远处的亭子。



杨清音将一摞书都看完了，里面有异史君留下的散修法门，还有左流英做出的大量注解，她觉得自己差不多看懂了六七成，心中存着一大堆疑惑，必须问个清楚。



“书里至少有五种散修凝丹的法门，左流英都做了注解，可是没说哪种更适合我。”杨清音说。



“左流英嘛，总是这样，给你好几个选择，你选错了也怨不到他。”小蒿坐在杨清音对面，一副有问必答的架势。



“这个以劫凝丹真的可以吗？跟道统修行之法可是完全背道而驰。”



“还有以劫凝丹这种事？呃……只要胆子大，没有不成功的事，既然左流英写下来了，应该很安全。”



“关于这些书，左流英对你有什么交待吗？”



“交待了，让我和飞飞送到你手里。”小蒿瞪大眼睛说。



杨清音笑了，觉得小蒿真是越来越迷糊，别人修行都能健体开智，小蒿却比两年前更像凡人小姑娘，“告诉我，左流英原话是怎么说的？”



“原话……”小蒿眼珠转动，突然也笑了，“呵呵，还是让飞飞来跟你说吧。”



小蒿跑出亭子，大声将飞飞叫过来。



杨清音这才明白过来，左流英派来的答疑解惑者不是小蒿，而是飞飞。



飞飞的个头没怎么长过，跟慕冬儿差不多，坐在石凳上就只能露出眼睛以上，胆怯地隔着石桌看向杨清音，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坏事被抓住了现形。



“你凝成内丹了？”



“嗯。”



“什么境界？”



飞飞连额头都红了，“吞、吞烟……二重。”



杨清音大吃一惊，“吞烟二重？你什么时候凝丹的？”



“十八个月以前。”飞飞的声音一下子压低了。



杨清音微笑着给予鼓励，让小妖继续说下去。



“左道士说我体内妖力已除，若不尽快凝丹，或有性命之忧。他给了我一套剑盾两仪法门，但是让我不要全部照练，而是拣选其中一部分，再与道统的修行法门结合，然后……然后我就凝丹了，上个月刚刚达到吞烟二重。”



“你才是修行奇才！”杨清音由衷赞道，“我还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能这么快达到吞烟境界。”



飞飞想笑又不敢笑，脑门亮闪闪的，急忙道：“不是这样，我的内丹非常驳杂，速成只是为了保命，左道士预测我最高只能升到星落境界，而且……而且我的吞烟二重内丹大概只相当于道统内丹的吸气三四重……”



小蒿跟了进来，补充道：“左流英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飞飞若能去除心中的自卑胆小，吞烟二重最差也相当于餐霞二重。飞飞很聪明，要不然左流英也不会让他向你解释修行法门。”



飞飞整个身体都躲在石桌下面，赞美比呵斥更让他不自信。



杨清音笑着摇头，左流英派来的这位解惑者实在太隐蔽了，她差点就给忽略过去。



“好了，先给我解释一下‘以劫凝丹’是怎么回事。”杨清音略微严厉一点，只有这样才能让飞飞重新抬起头来正常说话。



“左流英说，散修内丹之驳杂，正是七情六欲不断、道劫频生所致，散修没有道根，却要模仿道统的修行法门，其实是走了一条错路，所谓黑白为杂，至白为纯，至黑不也是纯吗？散修属黑，却非要走纯白之路，因此越发驳杂。”



杨清音略有所悟，“如此说来，以劫凝丹倒有点像是魔族当年的修行法门了。”



“也不尽然。”说起来修行的事情，飞飞不那么扭捏了，“魔种在身，其实用不着太讲究修行法门，所谓魔族从不绝情弃欲，没错，但也不全对，因为七情六欲对魔族的修行根本没有影响，绝也好，不绝也罢，皆可……”



小蒿打个哈欠，又走开了，她有一个简单至极的想法：自己脚下有路可走就行了，用不着关心别人的路是好是坏。左流英和飞飞执着于弄清散修和魔修的区别，实在是浪费精力，小蒿更愿意用这些时间多睡一会。



飞飞也有滔滔不绝的时候，真正的有问必答，而且能答到点子上，解决杨清音不少疑惑。



小蒿坐在岸边的躺椅上，睡了一会，朦朦胧胧中，却是她第一个发现异常。



“船！”小蒿一跃而起，望向镇魔岛西南方，她梦到一艘大船正在驶来，想看个清楚。



片刻之后，西南方的海面上真的出现一艘大船。



秃子和慕冬儿都很惊奇，同时飞到高空遥望，“这不是咱们的飞龙船。”秃子扭头大叫，“老娘，快来看！”



那是一艘涂着红漆的巨大战舰，飘扬着舍身国的蛇纹旗，行驶在海面上分外醒目，却成功避开了飞龙船，独自逼近镇魔岛。



杨清音走到亭边看了一会，“嘿，舍身国还真是看重我这个小岛，不仅派来重兵，还要玩声东击西的把戏。”



“要打了吗？”小蒿彻底清醒了，这可是她一直在等的场面。



“儿子！”杨清音厉喝一声，慕冬儿翻了个跟头飞到母亲面前，清脆地回道：“在！”



“咱们娘俩儿和秃子在这岛上只能依靠别人的保护吗？”



“不是，咱们自己能保护自己。”慕冬儿握紧了拳头。



杨清音从袖子里取出一只铜铃，扔给儿子，“去吧，让舍身国知道，道士虽然退隐，道统的力量却没有，半妖之国休想在西海横行。”



“遵命。”慕冬儿抓住铜铃，晃了一下，没有声音发出，他头顶三丈高的地方却多出一团火，看上去还很微弱，好像随时都会熄灭。



慕冬儿飞到离岛数百步的地方，停在空中等候红船的到来，秃子紧随其后，不离半步，头上的魔眼红光闪烁。



巨大的红色战船越来越近，一群妖术师离船飞来，长袍上全都绣着各种颜色的蛇。



小蒿突然想起一件事，“杨清音，你可要小心了，左流英说舍身国最近涌现出一批妖术师，实力强得很，妖术也很古怪，与普通妖术师截然不同。”

第七百四十九章 婴儿与道火



握住流火金铃的一刹那，慕冬儿尚未完全成熟的心中升起一股蓬勃旺盛的怒火，这怒火没有具体原因，也没有明确目标，因此在他眼里，一切都是怒火之源。



父亲不见踪影，母亲管束得太严，秃子操心太多，小蒿太独断专行，飞飞懦弱得可笑……就连岛屿太小无处玩乐，也能引燃慕冬儿的怒火。



慕冬儿咬牙切齿地盯着对面飞来的七名妖术师，努力将满腔怒火转移到他们身上。



怒火令人膨胀，对慕冬儿来说这一点尤其明显，他觉得自己长高了几倍，全身都是力气，挥手间就能做到天翻地覆，脚下稍一用力就能飞出千万里以外……



妖术师停在数百步之外，看着身穿皮甲双腿尚且有些蜷曲的婴儿和他身边的头颅，先是愕然，然后笑了起来。



“那是一只蝉翼妖吗？好像没有翅膀，头顶倒有一团火。”



“听说岛上的女道士生了一个小孩儿，应该就是他吧。”



“母亲躲在后面，让一个婴儿出来应战，道士的做法还真是难以理解。”



“谁带着糖，去把小孩儿打发了吧，那颗头颅留做妖器还是挺不错的。”



妖术师们互相推让，都嫌跟一个小孩儿斗法有失脸面。



慕冬儿的怒火就在这时达到顶点，目光扫来扫去，猛地向上蹿起，嘴里发出一串连他自己也听不懂的无意义叫声，粉嫩的小拳头紧握流火金铃，举过头顶使劲晃动。



道火分出七团小火，像流星一样飞向七名妖术师。



地位最低的一名妖术师不得不接招了，挥动手中的蛇形骨杖，摇头笑道：“人小脾气不小，他能发出火球，应该是吸气……”



杖端喷出一股黑色烟雾，像蛇一样有头有尾，张嘴去吞那些小火球。这些火球看上去的确没有多大威力，就算是拥有天目的道士，也未必能看出它的特别。



七团小火球鱼贯进入黑蛇体内，妖术师正要收法，黑蛇炸开了，施法的妖术师一个趔趄，差点翻身掉下去。



火球从烟雾中现身，壮大了十几倍，像一串没有丝线的散落大珠子，一路旋转着扑向目标，热浪奔涌，隔着十几步都能感受到。



妖术师无不大吃一惊，同时施展妖术，可是太晚了，火球已经近在眼前，对于法术来说，这么短的距离就跟不存在一样。



砰砰砰……接连七声巨响，七名妖术师已经被点燃了。



有两名妖术师反应比较快，施展妖术自保而不是反攻，虽被点燃，却能迅速脱离，惨叫着飞向远处的战船，身上的长袍已经没了，另外五妖就没有这么好运了，连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上妖丹转瞬间就被烧得一点不剩，心、脑同时被毁，只剩身躯向海面坠去。



被道火杀死的五妖，身上没有一丝烧痕。



七团火球汇成一团，贪婪地吞噬周围的空气，燃烧得更加旺盛，此时此刻，再也不会有谁低估它的威力了。



慕冬儿的怒火没有平息，它是一头不知餍足的怪兽，吃得越多，肚子越饿，大团火球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冲向红色战船，速度比逃命的两名光身妖术师还要快，两妖早已是惊弓之鸟，发现情形不对，立刻调头向下俯冲，宁肯坠海也不敢迎战火球。



慕冬儿跟在大火球百步之外，也向战船飞去，虽然杨清音早就教过他道统的斗法规则，提醒他施法者离目标越远越好，可他总想靠近敌人，亲眼看着他们毁灭，如果能顺便打上一拳，那就更好不过。



“慕冬儿，别追！”秃子大叫道，急忙跟上去，他的魔眼在这种时候毫无用武之地。



前方的大火球冲到离战船五十余步时，被什么东西拦住了，发出轰的一声巨响，片刻之后，拦路之物露出真实形态，原来是一层薄薄的烟雾，跟道统的禁制颇有几分相似。



战船的甲板上站着一名中年妖术师，身前飘浮着一排小旗，颜色、样式各不相同，随着他的手指点拨，小旗忽上忽下，包裹整艘战船的妖术禁制因此生发出源源不断的力量，像一张巨网将火球紧紧围在里面。



“祖旗通圣，号令万物。”中年妖术师抓起一颗刚砍下不久的兽妖头颅，嘴里大喝一声，妖头竟然喷出一片鲜血，血溅妖旗，上下起伏得更快了。



红色战船各层里的妖兵箭矢齐发，另有数十名妖术师也射出大量妖术。



慕冬儿头顶的道火又分出五团小火球，围着他和秃子飞速旋转，箭矢与妖术遇之立毁，秃子也以红光迎战，可形势还是越来越危险，他大声喊道：“别靠得太近，咱们得往后退一退。”



慕冬儿却是越挫越勇，半妖阻止他和火球前进，他就非要冲到船上去不可，他和秃子很快到了大火球十步之内，热气逼人，慕冬儿全不在乎，秃子可有点受不了，只能保持一小段距离，转头对付那些拐着弯射来的箭矢与妖术。



镇魔岛上，小蒿看得津津有味，连声喝彩，但她毕竟是道士，对慕冬儿的打法有点不解，“他这么猛冲猛打可以吗？不会出事吧？”



杨清音叹息一声，她的教导全白费了，慕冬儿只要一拿到流火金铃，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打起架来不管不顾，谁的话都不听。



“随他去吧。”杨清音对儿子还是抱有极大信心的。



小蒿无所谓，飞飞却十分担心，“船上的妖术师很特别，就是左道士说过的‘新妖’，施展的妖术有几分类似于道统法术，威力虽然差了一些，可是比常见的妖术还是要强大许多。”



杨清音没有内丹，看不到太多细节，只是觉得妖船的禁制能挡住火球，确有几分强悍，“冬儿还有绝招。”



慕冬儿的实力全在于头顶的道火，他现在修行太低，无法自如控制道火，必须借助手里的流火金铃，他的绝招就是放下铜铃，直接用道火进攻，力量更强大，却不可控。



杨清音不是普通的母亲，一旦进入战斗状态，她的求胜意志不比儿子弱多少，只要还有招可用，就绝不后退，更不会认输。



小蒿嘻嘻笑了两声，“我让飞飞去帮忙，你没有意见吧？”



“没有，等飞飞赶到的时候，战斗大概已经结束了。”杨清音平淡地说。



小蒿也不争辩，伸手指着远处的战船，模仿之前杨清音的语气，大声道：“去吧，飞飞，让所有半妖都知道，你才是真正的蝉翼妖，有没有翅膀并不重要。”



小蒿刚一开口，飞飞就冲了出去，远远地应了一声。



“以后会不会有人说我贪生怕死啊？”小蒿望着远方的战斗，“慕冬儿是个小不点，秃子更小，飞飞也大不了多少，你没有内丹就算了，我站在这里观战有点不合适吧？”



“你可以派出幽寥，那也是你的法术。”



“呵呵，我倒是想，可是昨天出海的时候，幽幽吞了一条大鱼和一大块岩石，好像有点撑着了。”小蒿拿出小乌龟幽寥，它的头露在外面，有气无力地耷拉着，的确没法出战了。



“那就算了吧，我需要有人保护，这就是你的职责。”杨清音知道小蒿的实力没有多强，加入战斗也只是添乱，于是找理由留下她。



“好啊。”小蒿收起乌龟，继续观战，“哎呦，慕冬儿真出绝招了，半艘船都被击毁了。”



慕冬儿发出更多稀奇古怪的声音，头顶的道火冲了出去，穿越前方的大火球，击溃了妖船的重重禁制，一路锐不可挡，正中船艏。



火焰瞬间升起十几丈，红色妖船倾斜入水，船上的妖族大呼小叫，再没心事射箭施法了。



中年妖术师着实吓了一大跳，那火焰就在他身边不到十步的地方升起，隐隐有一股吸力要将他拖过去。妖术师一掌拍裂妖头，数十面小旗同时升起，轰的一声，妖船消失了，片刻之后，出现在两三里之外的半空中。



舍身国妖船要逃走。



秃子兴奋地大叫，“哈哈，打赢喽，舍身国……慕冬儿，你要去哪？”



“这不算赢，我要彻底毁掉这艘船！”慕冬儿带着道火追赶妖船。



“等等，别追，让老娘做决定……”秃子还是跟了上去，可慕冬儿激发出道火的力量之后，飞行速度加快许多，秃子一时间追赶不上。



嗖，飞飞的小小身形从秃子边上掠过，“我去把他带回来。”飞飞扔下一句。



秃子很是意外，飞飞从前只是普通小妖，现在竟然也比他飞得快了。



秃子很不服气，拼命追赶。



身后传来小蒿用法术传来的声音，“慕冬儿，你娘让你回来，穷寇莫追，待会还有更多妖兵呢。”



“对对，慕冬儿，快回来。”秃子帮腔。



前方的婴儿却没有转向，甚至没有减缓速度，这是他第一次参加真正的战斗，怒火与道火同时超越了从前的极限，他必须将妖船整个毁灭，才可能压下心中的冲动。



“妖船不毁，誓不回头，母亲，瞧我的本事！”慕冬儿背上突然生出一对火焰状的翅膀，飞得更快了。

第七百五十章 幻境的危机



天刚蒙蒙亮，雷驰翻身坐起，悄悄地披衣穿鞋，床上的妻子翻了个身，呢喃两句，继续沉睡。



雷驰走出房门，在院子里站了一会，目光依次扫过牛棚、猪圈、鸡窝、柴房和粮仓，他热爱自己的家，愿意为之付出一切，可他忘不掉铁先生曾经说过的话：止步邦外面还有一个更真实的世界。



就是这句话让他时常从梦中惊醒，偶尔仰望蓝天的时候，心中会生出一阵迷茫，好像天外还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他曾经与同伴们翻山越岭、驾船渡海，次次无功而返，前方的山海永无止境，而他们的粮食却不够了。



近些年，随着娶妻生子，雷驰的心逐渐稳定下来，不再追寻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说，将全部精力都用来照顾自己的家，可是几天前的那场地震，又让他的心变得躁动不安。



大家都说那接连几次的剧烈晃动是地震所致，可是谁也没有见到裂缝在哪，倒是有人信誓旦旦地声称亲眼看到天空有裂痕。



雷驰走出院门，顺着乡间土路向山上走去，他对这一带了如指掌，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



铁先生已经去世多年，再不能给出预言与指引，雷部众也已四分五裂，个个安心持家，都没有了当初的雄心壮志，雷驰不去找他们，而是要去见沈老爹。



雷驰打心眼里不愿意见沈老爹，因为这个老头儿每次见到他都会说一些古怪的话，也不问是否同意，就拉着他的手一个口一个“二秋”，回忆一大堆雷驰根本不记得的往事。



“野林镇。”雷驰轻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也想不起来，努力追忆只会让他头痛欲裂，这是他不愿意见沈老爹的最重要原因，没人愿意承受这种痛苦。



沈老爹住在半山腰上的一座小院子里，他还非说大个儿是自己的儿子，大个儿倒也好说话，不肯叫爹，却跟他住在一起。



除了种树，大个儿什么都不会，沈老爹年纪已大，虽然也是魔奴，却没有多少力气，也不会种地，全靠居民接济，止步邦年年风调雨顺，收成从来没差过，因此这父子俩的生活也不算太差。



小小的院子里尽是树苗，大个儿早就起来了，正准备去种树，这是他的习惯，怎么也改不掉，只要止步邦里还有空地儿，他就会不停地种下去，有时候谁家的田地收割之后一时闲置，也会被他种上树苗。



“呵呵，野林镇，呵呵，媳妇跑了。”大个儿打过招呼，扛着一捆树苗和铁锨离开了。



沈老爹起得也早，正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背朝太阳，用一捧谷粒喂食小鸡。他太老了，两眼浑浊，却能一眼认出来者的身份，“啊，二秋来了，听说上个月你家大儿媳妇生了，男孩女孩？”



“男孩。”雷驰找来扫帚清理院子，他闲不住，也受不了肮脏。



“跟你爹一样。”沈老爹笑呵呵地说，往事对他来说从未淡化，反而历久弥新，随时都能在脑海中闪现，“老秋的马圈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你哥哥小秋也是能干活的人，八九岁就一个人放马。唉，我不行，那时候我是财主，止步邦没有财主，你可能不明白，财主就是有钱、不用干活的人……”



院子里种满了树苗，剩余的空间不大，雷驰很快就扫完了，拣只小凳，坐在沈老爹对面，“为啥……我的父亲叫老秋，哥哥叫小秋，而我叫二秋？听着有点乱。”



“呵呵，野林镇读过书的人特别少，小孩出生之后又总是多病多灾的，所以就胡乱起名，好养活。我家就不一样了，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就有正式的名字，老大的名字是小耳堡的陆先生给起的，老二是秦先生给起的，秦先生读书多，给镇里好几个孩子起过名。你知道我家老二吧，他叫沈昊，如今在庞山当道士……”



沈老爹一旦说起二儿子沈昊就会滔滔不绝，雷驰只好打断他，“沈老爹，说说我哥哥小秋。”



“啊，小秋是个好孩子，能吃苦，胆子大。哈哈，我到现在都记得，他骑着我家的枣红马，从街那头跑到我家门口，拽着我家老大的媳妇逃走了，哈哈，我们被困在岛上的时候，总说起这件事，大家一笑，连心情都好了。多亏了他这一抢，野林镇才有几个人逃过了魔种侵袭，其中就有我家老二，你听说过吗？沈昊在庞山很有地位……”



“我哥哥真的来过止步邦吗？”雷驰不得不再次打断沈老爹。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小秋突然出现，把我们这些魔奴从地穴里救出来，又突然消失了，唉，我还以为能离开止步邦，临死之前见一眼我家老二呢。还有一批魔奴，因为魔种未消被留在地穴里，出来的不多，都是可怜人呐，就因为沾染上魔种……”



“慕行秋。”雷驰终于说出这个名字，这是他从别人嘴里听来的，不如为何，每次说起或是想到这三个字，他的心总会轻轻一坠。



“不过止步邦的生活也挺好。”沈老爹特别喜欢跟野林镇的人说话，也不管对方是不是记得往事，“外面虽然广大，可是事儿也多，种地得向官府交租，养儿子得去服役，养的马自己不能骑，都得交给小耳堡的玄符军……唉，话说回来，财主的儿子就没这么苦了，我家老二不就当道士了吗？”



“你说我哥哥会不会还在止步邦，但是因为某些原因不能现身？”



“谁？哦，你说小秋，那是个能做大事的孩子，哪天他要是从天而降，我一点都不意外，没准他会带着沈昊一块来，因为他们都是庞山道士。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念想，希望沈昊还能亲口叫我一声‘爹’，呵呵，可我现在也很满足了，知道沈昊还活着，而且活得好好的，我没有遗憾了。就凭这一点，我一辈子感谢你哥哥小秋，他把我从地穴里救出来，我感谢，可他带来沈昊的消息，才是我沈家的大恩人……”



雷驰默默地听着，没再打断沈老爹。



太阳渐渐升高，沈老爹的唠叨仍没有结束的意思，十句话里有九句话都在说儿子沈昊，甚至幻想沈昊已经娶妻生子，他也有孙子了，而且不只一个……



要不是北方传来一阵轰隆声，沈老爹会一直说下去。



轰隆声持续不断，地面却没有震动感，周围的邻居全都跑出来，在路上大声询问，沈老爹镇定自若，“道士都是神仙，沈昊若在，肯定能查出这是怎么回事。”



雷驰站起身，侧耳倾听，目光向天空望去，没有发现异常，他转过身，发现大个儿就站在自己身后，肩上还扛着树苗和铁锨，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个儿费力地翕动嘴唇，居然说出几句完整的话来，“北、北面有敌人，止步邦……危险，要反抗……拿起武器反抗。”



雷驰呆住了，沈老爹也抬起头，用浑浊的眼睛看向大儿子，“你说啥？”



“呵呵，野林镇，呵呵，媳妇跑了。”



雷驰反应过来，跑出沈家的小院，向路上的居民喊道：“集合，全体集合！这是雷部众的号召，集合！带上你们的兵器和盔甲，别再做梦了，保护止步邦！”



雷驰一边跑一边向所有居民重复这句话，他跑回家，看到妻儿都门在门口，惊慌地向外遥望。



北方的轰隆声仍未停止。



雷驰冲进柴房，找出几件黑木兵器和散落的褐木盔甲，出门之后扔给呆若木鸡的两个儿子，“准备战斗。”



午时之前，止步邦的大部分青壮年男子和一部分女子聚在了王宫空地上。



这里曾经是王宫，如今只剩下一片残破的石块，仍然是止步邦最大的空地。



雷驰站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握着一杆黑木长枪，身上套着几件简陋的甲衣，他跟雷部众简单地商量了一会，没有推辞就担任了讲话者，他比任何时候都相信自己负有某种不可推卸的重要职责，因为他有一个叫慕行秋的哥哥。



人群黑压压一片，目光里尽是惊慌与困惑，北方的轰隆声越来越响，地面虽然纹丝不动，天空却有些摇晃，看上去比几天前的地震还要怪异。



“回想一下，三十多年前，咱们当中的大部分还是奴隶与百姓，被困在岛上为火树王卖命，你们还想回到那种生活中去吗？”



三十多年前的百姓大多已经老了，却有相当一部分魔奴正值壮年，立刻在雷部众的带领下大声喊出“不想”。



“那就跟我去战斗，保护止步邦，保护妻儿老小，保护好不容易才得到的自由！”



欢呼声响起，成片的黑木兵器刺向天空。



可是也有人感到不解，“跟谁战斗？你怎么知道北方的轰隆声就一定是来攻打止步邦的敌人？没准只是一场意外，待会就会消失。”



雷驰举臂指天，“我听到了我哥哥慕行秋发来的提醒，如果你们还记得这个名字，就会明白止步邦真的面临危险。”



雷驰另一只手里的黑木长枪突然发生变化，一尺多长的枪头由黑变红，似乎有热气咝咝散发。接着，其他人类与妖族手中的兵器也都发生类似的变化，于是他们全都相信了。



止步邦特有的暖风吹过，三千多名人类与妖族戴上各式各样的头盔，双手握住刀剑，由农夫变成了战士。

第七百五十一章 旁观与插手



慕行秋眼看着一场不公平的战斗正在大幻境里进行，他却不能亲自前往参战。



战斗的一方是三千多名止步邦居民，他们早已习惯手握锄柄在地里辛勤耕耘，而不是挥舞兵器进行生死搏斗，另一方则是冷酷无情的木头与石块，空具兽妖之形，却不知疼痛与怜悯。



小幻境被半妖拓开成完全占据了，在他的法术支配下，那些木石法器变成了只忠于他一个人的军队，他们具有兽妖的强壮身体，会施展妖术，奋不顾身地冲出小幻境，到处破坏，最终攻进了大幻境。



慕行秋必须让大幻境居民前去迎战，因为他要维持整个止步邦的稳定，而异史君则要搜寻拓开成的下落，都腾不出手来消灭木石兽妖，而只有除掉半妖王子，大幻境里的战斗才能真正结束。



慕行秋这样做还有一个原因，如果他还想将全体居民都带出止步邦，就不能让他们沉溺于承平日久的安逸生活，外面的世界正在进行一场空前规模的大战，若不能提前做好准备，出去只会送死。



异史君也曾提醒他：“好日子会让他们成为一群废物，小虫子变成胖虫子，魔奴不惧钢铁的优势将毫无用处，瞧瞧，这些年来他们全都心甘情愿当农夫，可这个世界需要的是战士。”



异史君自告奋勇去鼓舞居民的士气，“看我的手段，我曾经在舍身国和群妖之地掀起一次又一次的反抗，却没有几双眼睛注意到我的存在。慕行秋，挑拨人心不一定非得用念心幻术或是其它妖术，还有更巧妙更有效的方法，高等道士喜欢用，神树也喜欢用，就连地老鼠拓开成也用过。”



他飞进大幻境，通过沈家大个儿发出警示——根据异史君多年的经验，特殊的人发出的特殊信息，会更受重视，而且不需要太多解释，解释会丧失神秘与权威，这是他极力避免的事情。



当雷驰以为警示来自哥哥慕行秋的时候，异史君更是顺水推舟，人类与妖族一样，做大事的时候通常需要一个更强大的首领，哪怕他是虚幻的神灵也好。



接下来，异史君施法唤醒黑木兵器里面的力量，对大幻境居民的帮助到此为止，他更重要的任务是去找出拓开成的下落。



慕行秋对大幻境的帮助反而更多一些，他在大幻境北面又造出一个幻境，木石军队从此经过的时候，身上的大部法术都被洗掉了，虽然他们仍然保持人形，并忠于拓开成的命令，但是无力施展强大的妖术。



这样一来战斗起码公平了一些，慕行秋只能做到这一步，因为他分不出更多的法力，聚集在一起的满天闪电是用来对付拓开成的，不能轻易用在另的地方。



就是这么一点帮助也遭到异史君嗤之以鼻，飞过慕行秋身边时他说：“强者为尊、为神，神只埋下种子，然后让它自由生长，越是强大的神灵越不会在播种之后出手干涉，神树就是最好的榜样。让大幻境自生自灭，里面的居民才会成长为真正的战士，最后哪怕只剩下几十个人，也能繁衍出一支军队！”



这与道统的做法有几分类似，慕行秋做不到如此冷漠无情，他从来没将自己当成神，如果有可能，他更愿意进入大幻境，跟弟弟并肩作战。



“我想变强的目的不是为了折腾弱者。”为了维持整个止步邦的稳定并时刻监视四周的情况，慕行秋要花费八成实力，制造北方的洗法幻境则几乎耗尽了他剩余的法力。



在异史君看来，这样的做法没有意义，还很愚蠢，于是发出阵阵大笑，一边飞离，一边高声道：“小虫子，你天生就是小虫子，变强了也是一只长毛有毒的虫子，你永远也领会不到以天地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以生死为棋局的快乐，我才刚刚入门，道统和魔族才是此道高手，你想跟高手对弈，却不肯遵守规则，必败无疑。哈哈，必败无疑！”



异史君消失了，他已经仔细检查过北方的木石幻境，没有找到拓开成的踪影，现在要去更隐蔽的地方寻找线索，还要顺路消灭一些散落的木石妖术师，修补某些幻境的漏洞。



止步邦里充斥着幻境与数不尽的法术，大大限制了异史君的检查效率，很多时候他只能用肉眼而不是法术查看。



慕行秋不去想什么棋局与必败的话，凝视着大幻境里面的战斗，那里的时间过得飞快，就在异史君唠叨几句话的工夫，战斗已经进入最激烈的阶段，这意味着鲜血已经令参战者失去了最初的恐惧，意味着即使是俯视战场通观全局的人一时间也看不出哪一方能获得最终胜利。



几十年过去，以种地为生的大幻境居民并未失去战斗的意志，他们的阵形有些散乱，双手挥动兵器时也有点生涩，可刀枪仍能狠狠刺进敌人体内，一想到身后不远就是妻儿担心与期待的目光，他们宁死不退。



慕行秋不敢寻找弟弟的身影，怕自己会忍不住出手相助，那样做很可能会给予拓开成可趁之机。



拓开成是一名真正的强者，或许是妖族历史上前所未有的至强者，第一次斗法遭遇惨败，是因为不占据天时地利，止步邦内的所有幻境都不站在他这一边。



隐藏不见的拓开成，比公开出来挑战的他更具威胁。



大幻境里的战斗似乎要结束了，三千多名战士骁勇敢战，可他们的对手只是一堆木石，倒下之后就会露出原形，这让血肉之躯心生寒意，觉得人力有尽，而木石无限，再打下去也是无济于事，于是斗志正在减弱，脚步也在慢慢后退。



慕行秋准备着，迫不得已的时候他必须插手，闪电能够消灭大量木石士兵，重新鼓舞大幻境居民的斗志，即使因此遭到拓开成的突袭，也顾不得了。



异史君飞回来，“情况不对啊，发现没有，岛上的道火和海水里正在生发稀奇古怪的法术，数量可是越来越多。”



慕行秋转头看去，这才注意到四周的变化，止步邦内充斥的法术原本都来自于慕行秋和异史君，现在却出现大量新法术，它们从火焰里喷出、从海水中涌起，却不与旧法术争斗，反而平和地混在一起，令整个环境更加复杂。



这是拓开成的手段，他在改造止步邦，争取天时地利倾向于自己。



“得快点找出拓开成，或许我可以引他出来。”慕行秋说。



异史君明白慕行秋的用意，立刻表示反对，“打败拓开成的关键就在于你所积聚的满天闪电，绝不能浪费在任何地方，我会尽快把他挖出来，而你——”异史君飞近一些，“得保证不会干涉大幻境里的战斗，输赢生死都是他们的事情，你帮了这一次，就得帮下一次，那样的话，你弟弟他们永远都是受你庇护的弱者。”



慕行秋不愿撒谎，所以他犹豫了。



“你若是不够坚定，咱们也不用联手了，我干脆舍去形体和内丹，找个地方躲藏起来，或许能逃过拓开成的追杀，用不着陪你浪费时间。”



“好，我不插手，但是你得给他们一点法术，不能让他们只凭木刀木枪战斗。”



“哈哈，他们手里的黑木可是天下最锐利的兵器之一，好吧，我会给他们一点法术防身，但不是现在，根本来不及，只能是以后。准备迎战真正的强敌吧，慕行秋，无情即是有情，你是强者，就得与强者斗法，唯有如此，才能保护你所在意的弱者！”



异史君再次飞离，这回他直奔海底。



慕行秋承诺不插手战斗，目光却还是投向了大幻境。



人类与妖族正在崩溃，木石化成的兽妖发出阵阵怒吼，其实他们也已是强弩之末，身后没有援军，只剩最后一拨，正在退却的大幻境居民却不知道，他们只看左邻右舍倒在血泊中，己方的数量越来越少，敌方却越战越勇。



慕行秋必须保留闪电，但他得想办法鼓舞士气，正好北方的洗法幻境没有用处了，他得以收回一些法力，可以向大幻境里发出一道幻术，告诉居民们真相。



这道幻术终究没有发出，因为战场上的形势发生了一些慕行秋意想不到的变化。



一个小小的身形从大幻境后方跑向战场，嘴里大叫着，双手握着一杆长长的黑木枪，他跑过田垄，跳过河沟，穿过树林，跃过山石，叫声连绵不绝，速度也没有片刻减缓。



没有任何人的召唤，也没有法术的推动，沈家老大参战了，他在一片惊讶的目光中超越正在退却的人类与妖族，像一头发怒的狮子扑向个头巨大的强敌。



慕行秋也惊讶了，远远望着那一幕，看到沈大冲进敌群，看到黑木长枪刺进敌躯，看到沈大被团团包围，身上连被数创，跪下又起，嘴里的叫声从未停歇。



最后，他看到退却的人类与妖族重新发起冲锋，他们不再期待奇迹，因为他们自己就是奇迹。



慕行秋收回目光，将全部法力都用来聚集更多闪电。



异史君冲出海面，大声道：“火！火！他藏在道火里！”

第七百五十二章 新规则



早在一年多以前，岛上燃烧的道火就已经超出了慕行秋和异史君所能忍受的极限，他们再也不能进入神树内部，甚至不能离岛太近。



异史君在海底搜寻了一圈，最后终于确认，那些层出不穷的新法术，全都来自道火内部。



天空没有乌云，只有数不尽的闪电，像一座蓄势待发的火山，发出的暗红色光芒甚至压过了岛上的火光，慕行秋积聚一年多的力量几乎都在这些闪电里，为了维持止步邦的稳定，不能一次用光，只需分出一点，就能击败拓开成。



拓开成的力量来自于神树，可是当他脱离神树的时候，大部分力量都被收回了，他没有自己宣称得那么强大。



“别杀死他，留活口。”异史君停在远荒半岛另一边的空中，声音经过重重幻境和法术的干扰之后，变得缥缈不定，好像迎着狂风说话，许多音节被吹掉了似的，“或许可以用他破坏道统禁制！”



通过上一次斗法，慕行秋已经大致摸清了拓开成的实力，这回用来束缚敌人的闪电得更强大一些才行。



异史君驱动自己的妖术进入道火之中，虽然很快就会被烧毁，可是前仆后继，终有一部分妖术能够击中拓开成，将他逼出来。



慕行秋没再望向大幻境，异史君说得没错，得将命运交给那些人类与妖族自己掌握。



拓开成从道火中冉冉升起，一条火线像是分出的树枝，托举半妖的双脚。他是自愿出来的，还没有接触到异史君的妖术。



“‘半妖之神’终于肯钻出自己的洞穴了。”异史君讥讽道，收回全部妖术，“神树没再多赐予你一点力量吗？”



拓开成的一头长发已经没了，参差不齐的短发让他看上去更加枯瘦，“这是新时代，而你们还没有醒悟。”



异史君呵呵笑道：“新时代？你是说从现在开始要留短发了吗？嗯，我们的确没有醒悟。”



拓开成的目光穿过数十重幻境，看向浮在高空中的慕行秋，“念心幻术独树一帜，但是终究没有脱离道统法术的范畴。”



“那又怎样？”慕行秋没有立刻动手，只是将满天闪电向拓开成的方向缓缓移动，他想先试着说服这只半妖，在止步邦里进行斗法对双方都没有好处，“你为什么不试着跟拓氏王族联系呢？了解一下外面的情况，或许你就不会急于树敌了。”



“跟他说这些没用。”异史君在远处大声道，“他是个疯子，就想独占神树，只有酷刑才能让他改变想法。”



拓开成仍然不理睬异史君，对慕行秋说：“道统退隐、魔族再现，这就是你所谓的‘外面的情况’吧？蚁穴将毁，群蚁慌乱，可是这跟地面的野兽、空中的飞鸟有什么关系呢？道统与魔族也只是强壮的蚂蚁而已，真正的大事就发生在这里！”



异史君已经查看过拓开成的记忆，于是发出一连串的怪笑，终于将半妖王子的目光吸引过来，“我们若是蚂蚁，你就是不见天日的地下小虫，我看到你的计划了，你想释放神树的力量，给整个世界笼罩一层法术禁锢，大家都不能施法，只有你能，于是你就成为神了。哈哈，这不就是我最初的计划吗？告诉你，根本行不通。道统早有准备，道火和魔蚀之力会将神树彻底消灭，九大至宝制造的禁制则会清除剩余的力量，就算有一点力量逃脱出去，对外面的世界也影响不了太久。”



拓开成的脸上浮现一丝冷笑，“道统对我的存在一无所知，所以他们的计划是有漏洞的。”



“唉，你还真是狂妄。你对面的慕行秋就是一名道士，实力在道统只能算是中上，你连他都打不过，还说什么道统的漏洞？就算有漏洞，你也钻不过去。”



异史君并不喜欢道统，可是在作口舌之争的时候，他的立场随时都可以改变。



“嘿，按道统的规则我是输了，可规则要是改变了呢？”拓开成的目光又移回慕行秋这边，张开双臂，分别以左右手象征道统与魔族，“道魔的力量全都来自神树，各取一枝，魔族炼体，将魔种扩散至全身血肉，道统炼丹，力量凝聚于三田，双方都在自己的领域内开花结果。现在有一种力量与道魔都不相同，好比弓箭能射杀鸟兽，却不能像斧子一样劈柴，弓与斧，谁强谁弱？谁输谁赢？”



“哇，打不赢也就算了，像你这么强辞夺理的半妖，我还是第一次见。”异史君连连摇头，“我也是妖族，可我以你为耻。”



拓开成的双臂像翅膀一样上下扇动，越来越多的火柱从岛上的道火里冲起又落下，大量形态模糊的法术射向四面八方，没有目标，只是尽可能地扩散，与原有的旧法术混合在一起。



异史君早就发现了从道火和海水里不停生出的法术，当时数量还比较少，也没有什么威胁，因此没有给予特别关注，如今新法术的数量在成倍增加，他终于察觉到异常了。



“慕行秋，别在等了，鼠神在消解咱们的法术与妖术！”



慕行秋也发现了，拓开成激发出来的大量法术并非毫无用处，它们在游走一段距离之后，就会悄悄地与某道旧法术或旧妖术互相融合、互相抵消……



他的确不能再等了。此时被抵消的法术与妖术还不算太多，可要是继续下去，将会是一场灾难，全靠着这些法术与妖术，才能吸收道火的热量、减缓道统禁制的压力，一旦数量过少，所有幻境都承受不住道火的炙烤和禁制的压迫。



五条闪电从天而降，分别缠住拓开成的四肢与脖颈，力量比上一次强大了数倍。



拓开成没有躲避，甚至没有反抗，仍然张开双臂，脚下踩着的火线却突然膨胀了一圈，“我之前犯了严重的错误，居然跟你斗法，跟你比试力量的强弱。”拓开成的神情微有些痛苦，但是很镇定，好像缠在身上的闪电是个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按道统的规则，当然是你更强一些。现在，我要换一种规则。”



高空中的闪电不停地涌向拓开成，像一条条急速流动的小河，却没有汇成大江大河，拓开成的身体就像是广阔的沙漠，贪婪地吞噬河水，连一片湿润都没留下。



他在引导道火消解闪电，这就是他的“新规则”。



慕行秋没有收回闪电，而是倾注更多的法术，必须超出消解之力的极限，才能对拓开成造成伤害。



异史君也明白这个道理，立刻引导大量妖术冲向拓开成，“我收回之前的决定，不留活口了！”



拓开成的长袍像装水的皮囊一样鼓起来，面目变得狰狞，他一直在拖延时间，可准备还是不够充分。



“我能与拓氏王族泥丸宫里的元神产生联系。”拓开成艰难地发出声音，“这是道统根本想不到的法术，所以再强大的禁制也拦不住！只要离得足够近，我就能联系到元神。此时此刻，止步邦以外就有一位王族子弟，他率兵来攻打止步邦了，我一声令下……”



“拓开成，远水不解近渴，你若是愿意合作，大家可以就此罢手。”异史君也想劝说半妖王子入伙，比慕行秋还要着急些，“咱们无怨无仇，打个什么劲儿呢？一块逃出去岂不是更好？”



在地下蛰伏了几千年的拓开成虽然十分残忍，却不撒谎，冷冷地说：“你们两个必须得死，因为你们从神树那里得到了内丹，早晚也会领悟消魔灭道的法术，还是会成为我的对手。”



拓开成要用神树的力量禁锢整个世界的法术，只有他自己才能施法、才能称神，一切潜在的竞争者都要被杀死。



异史君愣住了，想不到世上还有如此独断专行的生物，只是为了消灭可能的对手，就能大肆杀伐。



“我真是错了。”异史君愤怒地大叫，“不仅要立刻杀死拓开成，还得让他魂飞魄散！”



慕行秋几乎分出近三成的闪电用来攻击拓开成，止步邦正在失去平衡，数百个幻境全都岌岌可危，有一些已经开始破裂，但他还得继续施加闪电，拓开成就要坚持不住了，这只幻想成神的半妖总是高估自己的实力。



拓开成头上七窍都在流血，全身骨骼咔咔响动，他的声音也变得沙哑，“一名拓氏王族的子弟就在止步邦以外不远的地方，他在斗法，慕行秋，他在斗法，对手是一个婴儿，慕行秋，婴儿名叫慕冬儿，如果他没有撒谎的话，婴儿的母亲是庞山道士杨清音，父亲——就是你。”



慕行秋不仅要引导闪电攻击拓开成，还得保护大幻境的安全，因此施法时极为专注，将第八层幻术施展到了极致，可是听到这几句话，心中还是一震。



念心幻术最忌分心，即使只是心中一震，击向拓开成的闪电也失去了准头，大幻境更是在瞬间出现大量裂纹。



拓开成获得喘息之机，终于知道该如何应对念心幻术的施法者，“慕冬儿被活捉了，只要我向拓氏王族子弟送出一点想法，你和杨清音的儿子就会被杀死，真可惜，他才一岁多点。”

第七百五十三章 拳头



慕行秋一心八用全都放在了幻术上，如同注满水的湖泊，只需一丝波纹，湖水就能破岸涌出。



慕冬儿？杨清音？这两个名字掀起的可不只是一丝波纹。



闪电四处乱蹿，火焰点燃了海水，大大小小的幻境像泡沫一样破灭，释放出来的无相波纹破坏了止步邦千钧一发般的平衡，无形的法术显露出千奇百怪的样貌，有形的法术或被抻长或被压缩，有的凝固在空中，有的原地转圈，整个止步邦呈现出不可思议的美丽与荒诞。



“笨蛋，别听他的谎言！”异史君引导无数法术与妖术扑向拓开成，很快就发现它们越来越不听话，止步邦的空间与时间同时发生扭曲，已经没有任何规则可言，所谓的“准确”不复存在。



“想想你弟弟，还有那些居民，他们会被你害死！”异史君希望慕行秋能够悬崖勒马。



慕行秋扭头向大幻境望了一眼，它是诸多幻境中最牢固的一个，这时也显出不支之意，成千上万道法术正像群蛇一样从裂缝中挤进去，谁也无法预料它们会在幻境中造成怎样的影响。



拓开成身上的痛苦大大减轻了，可他仍期待着更大的胜利，“神需要祭品，你们两个就是我的祭品！新时代即将降临，道统和魔族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强，我却要将所有强者变弱，神树的力量可以消魔灭道，我称之为‘逆术’。今天，这只是一次小小的尝试，很快我就会将逆术传遍整个世界，不管是虚空里的魔种，还是躲起来的道统，都将被贬为凡胎，跟你们两个一样！”



在拓开成的计划中，大幻境中的居民根本不值一提。



慕行秋离开原位，向高空升起。



他在这个位置坚守了一年零几个月，从未有过片刻松懈，这时却离开了。



“嘿！”异史君大惑不解，因为慕行秋不仅擅离职守，而且前往的方向既不是拓开成，也不是大幻境，“你没有这么快放弃吧？”



拓开成却已经不在意了，随着时间推移，他取得的优势越来越明显，几千年的昏睡不醒，在这一刻被证明都是值得的，他微微仰头，嘴唇翕动，发出雷鸣般的预言：“道魔僭越，妄图毁灭神树，半妖王族拓氏开成，化身为神，秉神意、得神力、行神迹、执神规，以逆术消魔灭道，令众生复为众生，各司其职，行不逾矩，繁衍生息，万代以传，世间唯我为神，唯我为神……”



拓开成身上出现一层光芒，光芒逐渐扩大，所到之处，一切法术尽皆消失，空间变得平衡，时间也恢复正常，只有道火不受影响，它吸收了神树的力量，与普通的法术全然不同，它将跟随拓开成辟出的时空与最外围的道统禁制进行决战。



“我已经下令杀死慕冬儿，慕行秋，神不会宽恕，因为神掌控世界、主导世界，冷酷即是公正。拓氏子孙很快就会在外面对道统禁制发起进攻，他们的实力远远比不上道士，可他们会用我开创的逆术在道统禁制上打开一个口子，可笑的是道统甚至不会出手阻挡，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逆术的存在。”



拓开成的这些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空中的小小人形，专心致志地消解周围的法术。



异史君的目光开始还在游移不定，很快就只盯着越升越高的慕行秋了，他们认识的时间不算太长，相互间一直存有敌意与警惕，可是在这一刻，没有谁比异史君更了解慕行秋的意图。



“让我来帮你一下吧，是死是活，就看你了。”异史君轻声道，以前所未有的细致施展妖术，在混乱不堪的止步邦内整理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止步邦时空遭到破坏，方向都不准确，越是想靠近某处，反而离得越远，慕行秋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没有飞向拓开成，而是顺着一条相对明晰的时空曲线飞行，曲线的末端就是拓开成的位置。



这就像是在一团乱麻中找出一根能够顺利进入内部的麻线，异史君的作用就是尽可能推开其它麻线，让慕行秋将行进路径看得更清楚一些。



慕行秋几乎升到了顶点，伸手就能摸到道统禁制，它像是透明的宝石，远看毫无变化，近瞧却能发现里面的颜色瞬息万变，没有一刻停顿。



慕行秋调转方向，异史君已经替他开出道路，他不用再小心翼翼地寻找那条唯一的麻线了，于是纵身向下坠去，眨眼间就到了拓开成身前，相隔不到五尺。



人类与半妖互视片刻，拓开成枯瘦的脸上闪过一丝怒意，马上冷静下来，“你曾经依靠幻境和积聚已久的法术打败过我，可这里不是你的幻境，也没有你的法术。”



的确，慕行秋在这片小小的空间里很难施法，就跟当年站在远荒半岛的土地上一样，连飘在空中都很勉强，必须一刻不停地将法力传遍全身，即使这样他也坚持不了太久，这比维持整个止步邦的平衡还要困难。



“这很重要吗？”慕行秋说。



“法术不能用，逆术却……”



拓开成的话刚说出一半，慕行秋出招了，他辛辛苦苦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说几句话。



难以施法，那就不施法，慕行秋左手闪电般伸出，扼住拓开成的脖子，右手握拳向那张枯瘦的脸上狠狠击去。



第一拳击中了，拓开成怎么也想不到一名道士会抡拳头，而且还是那么硬的拳头，他觉得眼前一花，脑子里有些发晕。



第二拳没有击中，拓开成反应过来，用一招逆术挡在身前，拳头停在离他数寸的地方，好像陷入了沙袋，然后慢慢后退，离目标越来越远。



拓开成心中燃起几千年来不曾有过的怒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所有语言都显得软弱无力，必须重重地惩罚慕行秋的渎神之罪，必须让他尝尝世间最深切的痛苦……



“想看看你儿子吗？”拓开成终于开口，话音未落，一团景象硬生生挤进慕行秋的脑海。



景象非常模糊，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面纱向外观望，但是能大致看出这是在一条巨大的船上，周围站立着许多妖兵和妖术师，他们都在抬头观看半空中的一个小人儿，小人儿的面目更加模糊，声音却很清晰，他在叫喊，身体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动弹不得……



景象转瞬即逝，慕行秋怒目圆睁，拳头停止了后退，双唇微动，以极快的速度在说些什么。



“想说话就大点声，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拓开成愤怒的火稍稍得到宽慰。



慕行秋张嘴吐出一连串的声音，拓开成一愣，他听得很清楚，一共五个字，字字入耳，可是他却说不清这五个字的顺序，它们好像是同时发出来的。越是说不清，拓开成越要深入细想，那五个字不知不觉就在他的脑子里生根。



慕行秋的第二拳势如破竹，再次击在拓开成脸上，比第一拳更重，还附有法术，虽然刚进入拓开成体内不久就被消解，疼痛却切切实实留下来，“半妖之神”发现自己流鼻血了。



愤怒之中又生出了震惊，拓开成接连发出十五道逆术，他不想惩罚了，只想立刻将慕行秋撕成碎片。



慕行秋的左手仍然牢牢扼住拓开成的咽喉，右拳飞快击出，每一拳都能击散一道逆术，十五拳之后，他第三次打中半妖的脸。



拓开成发出一声怒吼，脸上的疼痛和喉部的窒息都让他明白一件事，慕行秋居然摸到了逆术的门道，虽然还极不熟练，却能造成伤害了。



“无心之咒！”异史君飞过来了，却不敢靠得太近，“拓开成，是你自己将逆术传给了慕行秋。”



拓开成对道统与魔族的基础法门非常了解，可是对开花结果之后的具体法术了解不多，他没听说过什么是“无心之咒”，只是震惊于慕行秋竟能如此之快地领悟到逆术的秘密。



脚下的道火骤然升起，将人类与半妖团团包围，拓开成还有最后一招，跟神树一样，他能在道火中坚持很长时间，慕行秋却不行，无心之咒和一知半解的逆术这时都没有用。



异史君就是为此而来，越靠近拓开成，时空越正常，异史君的妖术也能正常发挥作用了。



“斗法要公平，让我送你们去一个更合适的地方吧！”异史君使出了全力，成群的妖术扑上去，隔绝了道火，将拓开成和慕行秋撬了下来，好像他们是镶在石头里的珍宝。



异史君施展更多的妖术，手里挥舞着祖火棍，造出一个又一个幻境，层层叠叠地将人类与半妖包裹在里面，幻境不停地被逆术消解，不停地产生，终于占据了优势。



异史君一挥手，茧一般的重重幻境沿着弯曲的时空飞向大幻境，在整个止步邦，那里是唯一尚还完整的地方。



“我坚持不了多久，慕行秋，速战速决！”异史君喊道，开始着手恢复止步邦的平衡。



慕行秋盯着那双微微突起的眼珠，不再挥拳，双手死死扼住拓开成的喉咙，任凭天旋地转、火焰加身，也不肯撒手。

第七百五十四章 天裂



有战争就有死亡，有死亡就有悲伤，当悲伤习以为常之后，老兵们才会纵酒狂欢，在争抢军功的一片喧闹声中暂时遗忘同袍的逝去，止步邦大幻境里没有老兵，这是三千多名人类与妖族成为战士的第一天，战后的悲伤气氛因此经久不散，浓郁得像是一团化不开的墨块。



数百具血肉之躯倒在荒山中，受伤者更是多不胜数，而他们击败的敌人却只是一堆木石，居民们将木头堆在一起点燃，将石块敲成碎屑，可这样还是无法驱散心中的悲伤。



雷驰站在路边，心中除了悲伤，还有一丝惶恐不安，是他最先号召止步邦居民战斗，是他带领大家来到北边的山上，到现在他也说不清这些敌人的来历，更不知道战争是否到此结束，因此，他觉得自己对伤亡者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尤其是他和两个儿子虽都受了伤，却不致命，他们冲锋在前，勇猛的表现有目共睹，只是运气比较好而已。



从山上走下来一队居民，里面有不少老弱妇孺，他们要将死者与伤者送回家，经过雷驰的身边时，有的向他点头致意，有的过度悲伤对他视而不见。



队伍中的一小群人类停下了，让在路边。雷驰几步走过去，他认得这家人，也认得担架上的伤者，那是雷惊，雷部众的元老之一。



魔奴的寿命将近二百岁，雷惊刚过中年，脸上皱纹丛生，身子倒还硬朗，只是受的伤太重了，一柄石斧从他的左胸斜斜砍下来，留下一道两尺多长的口子，多少绷带也挡不住鲜血涌出，他还能保持一点清醒，已经是个奇迹。



奇迹不会一直持续下去，雷惊要求家人将自己抬到雷驰身前，看着他，缓缓抬起一只手，在身下摸索了一会，拿出半截神像，它原本藏在怀中，现在只剩下上半身。



“还记得咱们曾经的梦想吗？”雷惊费力地问。



雷驰点头，他当然记得，那时他们还是一群热情洋溢的魔奴，厌倦无休止的种树，憎恨对岸的火树王和官吏，他们梦想着成为战士，可是火树王的倒掉如此突兀，以至于没有任何战斗发生。



“实现了。”雷惊轻轻吐出一口气，当年加入雷部众的魔奴当中就数他年纪最大，激情也最旺盛，几十年过去，这一点仍未改变，“铁先生说过，安稳只是暂时的，咱们终究要为生存而战，瞧，被他说中了。”



雷惊咳了一声，嘴里流出一点血，周围的家人全都伸出手臂，他却摇摇头，拒绝任何人的帮助，只是望着雷驰，“铁先生还说过，战争需要首领。首领是选出来的，也是自己站出来的，今天，你站出来了，请你坚持下去，不要倒下。”



雷惊将半截神像递过去，雷驰接在手里，紧紧握住，又点下头，什么说不出来。



雷惊的家人向雷驰躬身行礼，然后抬着担架离去，行至山脚，哭声突然大了起来。



雷驰回到路边，心中的惶恐不安消失了，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该做什么，即使有人不理解甚至误解，他也要坚持下去。



最后一拨居民下山了，全是战士，满身血污就是标志，十几人抬着一具特别大的担架，步履缓慢，以保证担架平稳，更多的战士在前后护卫，随时替换抬担架的人。



沈家大个儿躺在上面，双手抱着黑木长枪，他的前半生稀里糊涂，后半生只会种树，从来没有过成为战士的梦想，却在最后一刻冲进战场，鼓舞了所有人的斗志。



没人知道大个儿是怎么想的，是被战斗场面给打动，还是看到自己辛苦种下的树被毁而发怒？没人知道，他自己也说不出来，他死了。



战士们在雷驰面前停下，他们和雷惊一样，愿意将眼前的这个人当作首领。



雷驰走到担架前，低头看了一会，后退数步，伸手指天，对所有人说：“或许天外真有神灵，或许在神灵眼里咱们只是一群蝼蚁，可是蝼蚁自己知道自己的重要，蝼蚁的性命不比神灵低贱。我拿起了兵器，那我就要抗争到底，有人死去，有人幸存，但我绝不会一动不动地接受神灵的安排。”



这些人类与妖族第一次成为战士，不知道在这种场合该说什么，所以他们什么也不说，紧紧闭着嘴，举起手中的兵器，如果两手空空，就举起拳头。



雷驰替换下一名抬担架者，与大家一起下山，他们得将大个儿送回家。



战场上的火焰仍在燃烧，浓烟遮蔽了半边天空，沈老爹坐在自家院子里，一手握着拐杖，一手托着谷粒，几只小鸡时不时过来啄一下。



他那双昏花的双眼已经看不到什么了，双耳却能听见走近又走远的哭声，有时候他甚至能分辨出哭声来自于谁，于是猜出谁家的丈夫或是儿子战死了。



他静静地听着，思绪却没有停留在从门口经过的各种声音上，野林镇就像是一根栓马桩，无论他的思绪如何奔跑跳跃，最后总会回到这里。



他怀念自家的大宅院，怀念进进出出、络绎不绝的客人与奴仆，怀念那些主动跑上来打招呼的邻居，怀念脚下破旧的青石路面，怀念镇外的小河，即使是财主，也跟农夫一样天天喝这里的水。



他还记得自己有一年去小耳堡公办，喝了那里的井水之后上吐下泄，直到回家重新喝到野林镇的水，才拣回一条命。



苍老的脸上露出微笑，就此凝固，手心里的谷粒已经没了，小鸡仍然啄来啄去，沈老爹一动不动。



沈家父子的葬礼同时举行。



按照魔奴的传统，尸体被当众焚化，大部分还能走动的居民都来了，暂时放下自家的伤者与逝者，为止步邦第一位英雄送行，此一战中伤亡者无数，可所有人公认沈大个儿才是唯一的英雄——他没在势均力敌的时候参战，而是在士气崩溃的时候冲进战场，因此比其他战士更加勇敢。



烟雾袅袅升起，送行者静默无声，可是越来越多的人类与妖族抬头望天，他们都发现一件怪事，止步邦的太阳停在原处已经很久了。



雷驰也望向天空，直到焚化尸体的火焰渐渐消失，他才大声道：“拿起兵器，止步邦的战斗还没有结束。”



“没有用。”人群中响起一个苍凉而又不屑的声音，雷驰望去，认得那是符箓教师之一。



止步邦原有四名符箓教师，衰老得比普通人类与妖族都快，三名已逝，只剩下一位，也已经老得不成样子，声音却还响亮。



“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符箓教师抬高声音，他厌恶这具老朽的身体，更厌恶止步邦和这里的居民，“我早就说过，整个止步邦就是一个幻境，现在幻境要破灭了，所有人都会死。所以，回家吧，跟家人告别，跪下痛哭，等待死亡。要怨就怨你们都是天生的弱者，没有能力自保，再怨就怨一个叫慕行秋的道士，是他将你们留在幻境里，幻境的毁灭肯定与他有关。”



符箓教师的话取得了应有的效果，居民们陷入恐慌，哭声此起彼此，他满意了，拄着拐杖挤出人群，他要找一个隐蔽的地方等死，而不是与一群无知者待在一起。



并不是所有居民都放弃希望，一些战士手里仍然握着兵器，还有他们的妻儿，这时都望向雷驰，希望能从他嘴里听到反驳。



慕行秋这个名字让雷驰心中一颤，每次都是这样，他想不起曾经有过一个哥哥，可这三个字总能让他怅然若失。



符箓教师已经走远了，越来越多的目光望来，雷驰开口说话，没有激昂慷慨，也没有愤怒咆哮，“只要我还能站立，就不会跪下痛哭，只要我还能战斗，就不会埋怨任何人，止步邦或许只是一个幻境，但它对我来说就是全部的真实。”



这样的话很难鼓舞士气，但是却驱散了居民心中的绝望。



大地就在这时动摇，天空传来刺耳的响声，巨大的裂纹肉眼也能看见，空气变得越来越热，时不时有诡异的光芒或烟雾从居民头顶掠过。



这是强大无比的毁灭力量，止步邦居民甚至看不到敌人在哪，不管是人类还是妖族，无论是魔奴还是普通百姓，都从心底最深处生起一股震颤，只有面临洪水滔天或是山崩地裂惊恐到极致的时候，人心才会如此震颤。



雷驰也不例外，甚至感到双腿发软，可他遵守自己的誓言，没有跪下，没有痛哭，双手紧握黑木长枪，膝盖微弯，做出一副要与老天作战的架势。



无数件黑木兵器指向天空，老人举起拐杖，妇女摘下簪子，儿童抓起石块……他们惊恐但不慌乱，他们害怕但不怯懦，他们期待着与“神灵”一战。



轰的一声巨响，天空出现一个窟窿，大量闪电、火焰、烟雾、强光蜂拥而入，片刻之后，窟窿合拢了，在一片奇景当中，两个人正纠缠在一起互相厮打，拳如雷鸣，脚如地震，飞溅出来的鲜血像彩虹一样横贯天际……



于是止步邦居民明白，他们并非孤军奋战。

第七百五十五章 不死之躯



慕行秋从来没有如此认直地击打一个活物或是一件东西，他紧紧握起拳头，力量贯注整条臂膀，心中默念咒语，为拳头同时加持法术与逆术，然后努力控制心中的怒火，将钢铁般的拳头击在千年沉木似的枯瘦脸部上。



这张脸与普通的血肉之躯不太一样，挨打之后不是皮开肉绽，而是由坚硬变得稍稍松软，在一小块松软之下的部分还是那么坚硬，真的就跟树一样：即使表皮被打烂了，内里仍然完整，只要一些时间，枯木也能生春。



慕行秋能做的事情就是不停地打下去，直到将内里的核心也击溃。



拓开成不在乎皮外伤，只是感到无尽的愤怒与羞愧，疯狂地施展逆术，可是每一招都毫无意外地被拳头拦截，正是这一点让他迷惑不解，甚至乱了阵脚。



确信逆术真的无效之后，拓开成伸出双手，抓住迎面打来的拳头，比拼体力他更不占优势，只能稍稍减缓拳头的速度，双臂弯曲，姿势更像是抱拳求饶。



他管不了这么多，只想争取时间说句话，喉咙仍被另一只手扼住，脸上鲜血滴落，骨头也碎了几块，这让他说起话来非常困难，“你……是怎么偷走逆术的？”



慕行秋知道半妖又在拖延时间，所以这一拳仍然狠狠击出，根本没有开口回答问题。



“你杀不死我！”在拳头击来的间隙，拓开成大叫，砰，脸上又挨了一拳，他不再伸手阻拦了，只是拼命从喉咙里挤出语言，“我与神树共生。”砰，“它没有让我变得太强。”砰，“却给我不死之躯。”砰，“神树不死。”砰，“我也不死。”



慕行秋停下拳头。



拓开成彻底放弃反抗，反而让拳头没了着落，一下又一下，慕行秋仿佛击在没有生命的死物身上。



拓开成鲜血模糊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我就是神树结出的硕果，也是神树的唯一意志。”



“但你不是神树。”慕行秋不会因为对方的几句自吹自摆就放弃杀机，他决定换一种方法，既然拓开成不再抵抗，他可以正常施法，于是将念心幻术送进拓开成的脑子里，逐步摧毁里面的全部记忆。



拓开成的记忆长达几千年，绝大部分是在阴暗的地下缓慢移动的场景，他并不珍惜，将它们当成条条沟壑与重重城墙，用以保护最宝贵的那些记忆。



“我知道你是怎么偷走逆术的。”拓开成还记得这件事，“那条咒语，所谓的无心之咒，我上当了，无意中将它记在心里，而你也在心里念诵同样的咒语，于是我施展逆术的时候，你也复制了一份，但是很不完整，所以我没有认出来，还以为是你自己领悟到的。”



无心之咒是一只空篮子，往里面装入何种法术，施法者可以自己决定，慕行秋做得还不够好，准备也不充分，否则的话，他能完整无缺地复制拓开成的逆术。但这不重要了，念心幻术正以摧枯拉朽之势摧毁那些平淡无奇的记忆，直奔正中心的“神树意志”。



“很巧妙的法术。”拓开成赞道，“兼具道魔双方的特点，竟然能绕过逆术的拦截，可它也有严重的漏洞，只需封闭泥丸宫，无心之咒就会失去用武之地。”



这正是道统做过的事情，根本隐遁之法护持三田，对来历不明的咒语天生排斥，慕行秋在庞山多次念过咒语，很多道士都听到过，却没有一个人放在心里。



“你来不及了。”慕行秋说，几千年的平淡记忆虽然漫长，却不堪一击，念心幻术已经摧毁大部分，就要攻到记忆的核心区域了，那里隐藏着拓开成的所有秘密，异史君曾经夺取其中一部分，慕行秋却一点也不感兴趣，只想速战速决，尽快杀死这个自称神灵的半妖。



“你杀不死我。”拓开成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坚定不移，好像这是他的神奇咒语，“低头看一眼，愚蠢的人类。”



慕行秋看了一眼。



地面上站着一大群人类与妖族，正抬头仰望空中的战斗，他们不明白激烈的拳来脚往为何停下，更不知道斗法已进入决定生死的最后阶段。



慕行秋注意到的不是这些居民，而是几百处古怪的突起，它们分布在不同的地方，像一座座迅速成形的蚁丘，碎土如泉水一般涌出，越来越高，他突然醒悟，有什么东西要从地下钻出来。



还有什么东西能让拓开成在大难临头时仍能保持镇定？当然是他的那些同伴。



慕行秋记得很清楚，初见面时拓开成曾经说过，被神树吸入地下的活物不只他一个，还有其他人类与妖族，可他们都在惊慌失措中彻底失去了神智，与行尸走肉无异，当拓开成被送出远荒半岛的时候，他们自然也来到新“家”。



一群无知无觉的地底怪物被召唤出来了，止步邦的居民尚未发现异常。



“你杀不死我。”拓开成再次重复，他想笑得轻松而镇定，在血迹的影响下却显得狰狞可怖，“我与这些树精共享生命。”



念心幻术撞上一层无形的障碍，透明如空气，光滑如铜镜，拓开成最重要的记忆全都躲在后面，他曾在头脑不太清醒的时候被夺走过一次记忆，因此特意加强了防护。



慕行秋将幻术提升到极致，无形障碍略有些松动。



“你不是一直在保护这些肉体凡胎吗？再多看一眼吧，看看他们是怎么被杀死的。”拓开成厉声喊道，他又要故伎重施，引诱慕行秋分心。



地面上，第一个发现异常的是那名符箓教师，他离开居民，走到一片树林里，静静地回忆自己在圣符皇朝的几世显赫生涯，“没有我们，龙宾会和人类世界都会毁灭，确定无疑……”他正在喃喃低语，看到附近一棵刚种下不久的小树倾斜倒下，从地下升起一座小小的土丘。



当土丘长到四五尺时，泥土散落，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名人类，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隐约像是几十年前魔奴的装扮，可他的肤色惨白得像是刚拔出来的白萝卜，而那些活着的魔奴，即使获得解救已经数十年，还是黑得跟炭一样。



符箓教师浑身颤栗，这不是害怕，而是激动与期盼，“新势力果然就在止步邦。”他抬高声音，“不管你是什么强者，又是为谁效力，请听我一言，这副衰老的身躯并非我的真实面貌，我是世上唯一的换魂师，再没有人比我更懂得统御人类……”



符箓教师说不下去了，不知何时，他的双腿已被大量灰白的根须缠绕，它们正在快速攀爬，很快就能将他整个吞下去。



“请听我说……”符箓教师变得慌乱了，一条最粗最长的根须猛地一蹿，紧紧缠上他的胸部，用力一勒，再不放松。



“啊——”符箓教师的最后一口气息全都用在这一声惨叫上。



叫声惊动了全体居民，他们终于看见四周多出来的怪物，潮水一般的灰白色根须在怪物们身前开道，裂开巨石、推倒树木，显示出强大无比的力量。



雷驰大喝一声，第一个挺枪迎上去，天上的战斗只能旁观不能加入，地面却是他们的战场。



“他们在送死。”拓开成的牙齿在打颤，他希望用地面的战斗诱使慕行秋分心，结果却是念心幻术的力量更加汹涌澎湃，他在脑海中建筑的防线摇摇欲坠。



慕行秋不敢再分心，他上过一次当，不能再重蹈覆辙，必须杀死拓开成，才能解决所有问题，才能恢复止步邦的平衡。



大幻境的居民们已经证明过自己的勇猛，死者尚未完全安葬，伤者还没有痊愈，他们又得再一次投入战斗。



天空又出现一个窟窿，虽然很快消失，还是有一大群法术趁虚而入。



“慕行秋，我快要坚持不住啦。”一个声音在大幻境里回荡。



异史君用魂魄妖丹滋养刚炼出不久的纯正内丹，结果导致两枚修行丹都不强，实力大减，无力维持止步邦的稳定。



慕行秋咬紧牙关，三枚内丹都以最快的速度旋转，他不去想地面上的战斗，不去想止步邦外面的杨清音和慕冬儿，他只有一个念头，唯一的念头。



拓开成的眼珠鼓出大半，全身都在微微颤抖，脑海中的防护即将被攻破，可他仍不服气，“你杀不死……”



无人得见拓开成脑海中的毁灭景象，他的防护与记忆尽皆消失，脑海变成一片空白。



拓开成的身躯瘫软下去，可他的确没有死，还剩一线微弱的生命残存。



慕行秋抓住这具身躯向地面飞去，另一只手召来那些在空中随意飘荡的法术与妖术，重新给予它们法力与目标。



成百上千道光、火、烟、冰、石等形态的法术冲向地面，精准地击中那些惨白的怪物。



慕行秋接近地面，与一名正在战斗的人类对视了一眼，一个年轻，一个年老，一个记得全部往事，一个被剥夺了前半生的记忆。



对视只持续了一小会，慕行秋以瞬移之术飞出大幻境，来到异史君身边，将拓开成扔过去，“他还有用，可以通过他命令外面的拓氏子孙放人。”



慕行秋来不及做其它事，他得马上接管止步邦，只能希望这道命令还来得及。

第七百五十六章 没有退隐的道士



海浪声一阵又一阵，在狭小的船舱里，拓勇轻轻拍了两下太阳穴，缓解脑中莫名其妙的隐隐疼痛，驱逐那个更加莫名其妙的声音。



拓勇是舍身国王族支系子弟，高贵的姓氏对他却没有多少帮助，除非立下赫赫战功，永远也没有机会取得高位。舍身国与圣符皇朝的战争正进行得如火如荼，那里是最容易立功的地方，因此他没有资格参加，只能率领一支小小的军队，来到荒芜的西海，执行一项微不足道的任务。



直到脑海中频频出现一个神秘的声音，拓勇开始觉得这趟任务或许并不简单。



“把那个孩子带进来。”为了压过头脑里的声音，拓勇下达命令时比往常更大声一些。



他得尽快解决这个难题，处理得当，或许会带来一个绝佳的契机，一想到能够风光回朝打击那些王子、王孙的嚣张气焰，拓勇怦然心动。但他也得小心，一点不起眼的小错也可能让到手的大功化为乌有。



两名妖兵开道，四名妖术师押着小俘虏进来了。



慕冬儿被一层淡红色的薄膜包裹着，左右肩上各悬浮着一颗骷髅妖头，他被强大的妖术所镇压，没有半点自由，双脚离地，飘进船舱，停在半妖将军的对面。



“卑鄙。”慕冬儿冲着拓勇吐出这两个字，对自己的被俘极不服气。



拓勇嘴角翘了一下，挥手示意妖兵与妖术师们退下。



俘虏这个小家伙的过程的确不太光彩。



拓勇在率军攻打之前做过一些调查，了解镇魔岛上的大致情况，他对吐丹的女道士和那颗叫秃子的头颅都有几分忌惮，唯独没将婴儿放在心上。在不太多的传言当中，慕冬儿就是一个有点早熟的淘气小孩儿，当他用头顶的一团怪火击杀数名妖术师，并且将战船轰掉将近一半的时候，着实将拓勇在内的所有妖族都吓了一大跳。



幸存的妖术师们同时发力，带着残船逃亡，在那短短的不到一个时辰里，拓勇的心比战船还要残破，这次任务若是失败，他只能自杀殉国，即使这样，也会沦为都城的笑柄。



好在他事先安排了一处陷阱，他原以为不可能用上，只是为了遵守半妖的作战习惯，才分出一小部分兵力埋伏在百里之外。



可是激活陷阱需要船上的妖术师们一块动手，船后的慕冬儿却紧追不舍，他们根本没机会在保证残船不沉的情况下施展更多妖术。



拓勇只好在陷阱附近停船，当着数百名舍身国妖兵的面，向一个婴儿承认错误、乞求饶恕，妖术师们则在下层船舱里悄悄激活陷阱。



慕冬儿上当了，他比同龄婴儿早熟得多，但是有些事情是聪明才智弥补不了的，他不了解世界的复杂，更想不到半妖会有两副截然不同的面孔。在长时间的追逐中，他的怒火已经逐渐消减，能够原谅主动示弱的敌人，而且过于洋洋自得，根本没想到脚下的海水里会藏着陷阱。



就这样，慕冬儿落入妖血阵，成为俘虏，头顶的道火消失不见，手里的铜铃也被夺走了。



铜铃就摆在拓勇身前的桌子上，他觉得这东西是件宝物，却一直没有查出它的底细——庞山宗师亲自施法加以改变的流火金铃，半妖是看不透的。



船舱里没有其他人类或妖族，拓勇低头把玩铜铃，突然抬起头，对满面怒容的婴儿说：“道士都像你这么早熟吗？我应该怎么对待你？婴儿？少年？成年？”



“放了我。”慕冬儿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呵呵，孩子，你毕竟还是个孩子。”拓勇摇摇头，“我想我还是去找你母亲吧，她是大人，应该愿意跟我谈判，也能听进我的解释……”



慕冬儿又上当了，“有什么好解释的？你来攻打镇魔岛，打不过我就使诡计，等我恢复自由，把你们全都杀光。”



拓勇低头继续把玩铜铃，好像将船舱里的俘虏给忘记了。



沉不住气的还是慕冬儿，“你不是要解释吗？为什么不说话了？”



拓勇抬头笑了一下，随后正色道：“我曾经有机会杀了你，但我没有这么做。”



慕冬儿小脸憋得通红，被俘不久，半妖就试图用妖术杀死他，不知为什么进行到中途又放弃了，再次见面的时候，半妖换了一副嘴脸，和蔼可亲、通情达理。



慕冬儿牢牢记住这个教训。



拓勇继续道：“其实我不是来攻打镇魔岛的，我们奉命来寻找止步邦，可是你们就住在离止步邦最近的岛上，而且一直以来对舍身国怀有敌意，所以我们只好先下手为强。”



“卑鄙。”慕冬儿想不出别的词。



孩子的指责只是让拓勇更加镇定，身子半倾，舒服地靠在椅背上，“我很好奇，止步邦里面到底有什么？又是怎么突然间消失的？”



“你在问我？”慕冬儿诧异地说，他还不懂得掩饰心中的想法。



拓勇却将这个孩子想象得过于成熟了，以为他的反问和脸上的诧异是一种策略，于是微笑道：“你们母子总不会无缘无故留在一座荒岛上，听说你们是在等慕行秋，也就是你的父亲，可这个理由——实在太牵强了，我想知道真正的原因。”



慕冬儿终于明白对方是真的想要谈判，“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哈哈，你想用情报换取自由吗？请你千万不要有这种想法，因为我只是好奇，而好奇是没有这么大价值的，如果你肯说实话，我可以让你少受些苦头，如果你不说，我只好给你一点惩罚，然后去见你母亲，爱子心切，她总愿意说点什么吧。”



慕冬儿奋力挣扎，身上的血膜颜色变深了一些，“我母亲会把你们全都杀死。”



“那你就只好陪我们一块死了。”拓勇不以为然，他打听得很清楚，杨清音没有内丹，本事再大也不足为惧，倒是曾经跟在慕冬儿身后的那只小妖颇有些实力……



舱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舍身王派你来找止步邦的时候，什么都没告诉你吗？”



拓勇立刻挺直腰板，这个声音很随意，好像是船上的妖术师之一，可妖术师绝不敢用这种语气提起“舍身王”。



“谁？”拓勇亮出三尺长的骨杖。



“我。”从舱走进来一名人类，看上去二十几岁年纪，身穿一袭白色长袍，腰系长剑，容貌俊雅，尤其是脸上的笑容，温和却又蕴含几分王者之气，一走进船舱就在气势上占据上风，好像他才是船的主人，拓勇和慕冬儿都是在此等候多时的客人。



拓勇自惭形愧之余，心中也大为警惕。最初的战船已经不能用了，他征用了另一艘战船，没有回港口，而是躲在大洋里，几乎不可能被找到，可这个人说来就来了，外面的妖兵与妖术师居然没有发出半声警示。



来者微点下头，“我叫申忌夷，来自牙山，打扰两位的谈话，请见谅。”



慕冬儿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对此人的印象却是极佳，不由自主地也点下头，“我叫慕冬儿，来自镇魔岛，我们没在谈话，所以你也没有打扰。”



拓勇噌地站起来，一手握着骨杖，一手按在桌面上，死死盯着来者，“你是牙山道士？不可能，道统早在几个月之前就已经全体退隐。”



“道统退隐了，道士却没有。”申忌夷没有多做解释，目光转向慕冬儿，“我认得你的父母，仔细论起来，咱们还是亲戚。”



慕冬儿一喜，“你是来救我的吗？”



“我希望这位半妖将军能够主动释放你，大家化敌为友。”申忌夷微笑道。



“我可不会跟他‘化敌为友’。”慕冬儿恨恨地说。



拓勇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儿，整艘船上的妖族都像死了一样，对他用骨杖暗中发出的命令毫无反应，他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半妖对道士的恐惧根深蒂固，即使贵为王族也不例外。



“能化敌为友当然最好不过……申道士没有跟随道统一块退隐，不需要交出内丹吗？”拓勇听说过相关传言，小心翼翼地询问。



申忌夷抬起右手，一条冰火交织的小龙从手心里升起，冲到舱顶消失不见。



“哇！”慕冬儿惊叹一声，拓勇却是面若死灰，这名道士不仅没有交出内丹，而且法力深厚，怎么看都像是传说中的星落境界，而且故意显现法术的形态，让他看得清清楚楚。



拓勇的雄心壮志全变了，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我可以释放慕冬儿，但他得保证不杀我。”



“这位半妖将军或许有些用处，你可以先不要杀死他吗？”申忌夷客气地问。



慕冬儿完全被这位白衣道士征服了，立刻低头，“既然你说有用，那就先饶他一命。”



拓勇在心里做了最后一次挣扎，还是决定不要冒险，挥动骨杖，解除慕冬儿身上的血膜，召回两颗妖头。



慕冬儿一获自由就冲了过来，拓勇大惊：“你保证过……”



慕冬儿只是过来拿走流火金铃，鄙夷地哼了一声。



申忌夷等慕冬儿退后，才对拓勇说：“突然间，大家都对止步邦感兴趣了，你想了解慕冬儿知道些什么，我却想问问，你又知道些什么？”



拓勇脑子里一痛，脱口道：“有个声音，自称是拓氏远祖，从止步邦内向我下令……”

第七百五十七章 崇拜



拓勇清楚记得自己被叫去面见舍身王的场景，去之前他诧异于自己竟然能得到老王的垂青，见过之后则诧异于老王居然会亲自布置如此简单的任务。



从那时起他就有预感，西海止步邦里或许藏着非常重要的秘密。



舍身王前些年身体欠佳，甚至引出几位王子提前争位的丑闻，可是拓勇进宫时见到的舍身王却非常健康，脚步轻盈得像是十几岁的少年，头上生出了缕缕黑发，脸上的皱纹似乎正在被拉平，总之，舍身王重焕青春——据说这是投靠望山魔道士所获得的奖赏，拓勇却觉得另有原因。



大概是一年零三个月之前，舍身王从数量众多的拓氏王族子弟当中选出五十名，由一位宫中妖术师传给他们一套全新的修炼法门。



拓勇有幸入选，他练得极为刻苦，几乎是没日没夜，一方面他希望能获得赏识，另一方面他也的确喜欢上了这套法门，觉得它比常见的炼妖之术要有效得多，他感到费解的是这么好的东西为何长久以来秘而不宣。



十个月之后，拓勇在绛宫里炼出一枚妖丹。



妖丹通常是得到强化的某个器官，绛宫的位置大至与心脏重合，但它不是心脏，它与泥丸宫、下丹田一样，是一处无形的驻丹容器，在这里生成妖丹，是极为罕见的事情。



拓勇正是因此受到舍身王的召见。



舍身王夸奖了拓勇的努力，然后命令他带领五千妖兵去“肃清西海”，并找出止步邦的位置，就这么简单。



可是一个神秘的声音却在几个时辰之前告诉拓勇，一切并不简单。



神秘声音自称是拓氏远祖，严厉地命令拓勇杀死刚刚落网不久的小俘虏，拓勇的第一反应是执行命令，可是执行到一半的时候，他反悔了。



身为王族支系子弟，拓勇知道擅做主张会带来多么严重的后果，就算脑子里的声音真的来自某位“远祖”，他也应该先将这件事情向舍身王禀报。



怀有野心的拓勇还有一个想法：绛宫妖丹、止步邦、脑海里的神秘声音没准互有联系，如果能够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他可能会立下更大的功劳。



所以他违背“远祖”的命令，没有立刻杀死慕冬儿，并且想法已经越走越远，觉得能从固守孤岛的杨清音母子嘴里问出一切秘密。



白衣道士申忌夷的到来打乱了他的计划。



拓勇将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了，讲述时目光片刻不离申忌夷，他有一种直觉，这位看上去非常和蔼的道士，是个狠角色。



申忌夷时不时点头，鼓励半妖说下去，听完之后他说：“勇将军不介意我检查一下你的妖丹吧？”



“我一直觉得绛宫妖丹不同寻常，能得到申道士的检查，乃是我的荣幸。”拓勇心中越是害怕，表面上越是恭谨有礼。



慕冬儿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对申忌夷佩服极了，这位白衣道士什么都没做，只是走进来亮出一条冰火小龙，就让半妖将军服服帖帖，有问必答。



申忌夷是名正统道士，不会直接伸手检查一名妖族，而是召出一盏油灯护在胸前，然后左手持铜铃，右手拿铜镜，叮叮的铃声中，铜镜发出一束光照向拓勇的胸膛。



拓勇扔掉手中的骨杖，双手按在桌子上，全身微微发抖，铃声令他心烦意乱，真想发出一声怒吼，然后跑得远远的。



只有更深的恐惧才能将他留下。



慕冬儿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铜铃，它里面有铃舌，可是无论怎么摇晃也从来不响，唯一的作用就是让他控制头顶的道火时更加顺心如意。他还是比较喜欢申忌夷手里的铜铃，母亲有不少类似的小东西，据说都是道统法器，却从来不给他玩。



在拓勇快要控制不住心中的烦躁之前，申忌夷结束了检查，收起三件法器，微笑道：“恭喜，阁下的绛宫妖丹居然有几分道统内丹的样子，当然，它更像散修内丹，杂而不纯，能够生发妖力，也能通过修行逐渐增强，算是不错了。”



拓勇出了一身冷汗，僵硬的脸上勉强挤出笑容，“散修比不上道士，半妖比不上散修，我这枚小小的绛宫妖丹，能与纯正的道统内丹有半分相似，已属天大的幸运。”



“你的修炼法门，我要一份。”申忌夷不像一开始那么客气了。



“是是，要我现在就写出来吗？”



“不急。”申忌夷寻思片刻，他可以直接夺取半妖的记忆，但是没有必要这么做，施法进入别人的头脑要冒一定的风险，只有念心科弟子才会乐此不疲，“舍身国选了五十名王族子弟修炼新法门，有多少半妖像你一样炼出了绛宫妖丹？”



“我们不在一起修炼，我对其他子弟的情况不太了解，据我所知，差不多都成功了，只是时间有早有晚，我算是比较晚的，其他子弟大都被派去随军作战了，还有几名子弟在继续修炼。”



申忌夷心中略感吃惊，就算是散修内丹也只有少数凡人能够炼成，绛宫妖丹虽然不强，但是妖妖可以修炼，却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难道舍身国有办法提前选出适合修炼的妖族？



申忌夷没有显露出自己的心事，对慕冬儿说：“准备好回家了吗？”



“这就可以走了吗？母亲肯定担心我了，她一担心就会教训我，还会没收我的铜铃，申道士——我应该叫你申道士吧——你能帮我求情吗？”



“我可以试试，但是你母亲可不容易被说服。”申忌夷微笑道，没有特别注意慕冬儿手里的铜铃。



慕冬儿叹了口气，“也是，秃子每次都替我求情，没有一次说服母亲。”



申忌夷右手捏法诀，在剑鞘上轻轻划过，两名人类和一只妖族瞬间移出船舱，相互间没有任何接触。慕冬儿发现不用施法就能飞行，忍不住哇哇大叫起来。



拓勇回头望了一眼已在数十步以外的战船，心中一寒，甲板上值守的数十名妖兵与妖术师都已倒地而亡，下层的二百余只妖族大概也不能幸免。



道士还是那么强大，拓勇肝胆俱裂，要不是有申忌夷施法带领，早就掉进了海里。



申忌夷只瞬移了一次，剩下的路程还是以飞行完成，白衣飘飘，脚下踩着古朴无华的长剑，令拓勇胆寒，让慕冬儿羡慕。



“母亲不肯给我任何法器，就连这个铜铃也是偶尔才让我玩一会，所以我飞得不够快，要不然我能打过半妖……”慕冬儿在崇拜对象面前有些唠叨，恨不得将心中所有事情都抖落出来，征求意见。



申忌夷一直面带微笑，不得不回答的时候就敷衍两句，听上去玄奥艰深，其实没有任何实质内容。



拓勇在一边看得明明白白，申忌夷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小孩儿，甚至可以说是厌恶，但道士擅长掩饰，只有常年遭受冷眼的王族支系子弟，才能从种种细枝末节中看出真相。



黄昏时分，他们到达了镇魔岛，岛上一切未变，人却都没了，杨清音、小蒿、秃子和飞飞全不见了。



慕冬儿到处叫嚷着找人，申忌夷站在岸边遥望北方平静的海洋，拓勇站在他身后，突然又感到一阵头痛，比之前的哪一次都要剧烈，忍不住叫出了声。



“嗯？”申忌夷头也不回地发出疑问。



“远祖……远祖又向我发出命令，这回是让我不要杀死慕冬儿，这个……还好我之前没有遵守他的指示。”拓勇对这位神秘的远祖有点不以为然了。



申忌夷没出声，似乎觉得这件事一点都不重要。



慕冬儿跑回来，“真是奇怪，大家都去哪了？”



“我猜是去半妖的港口营救你了。”申忌夷转过身，脸上没有微笑，对拓勇道：“将你的修炼法门写出来。”



拓勇随身带有笔纸，立刻取出来，不敢走远，跪在地位，一笔一划地书写修炼法门，他已经怕得要死，一点也不觉得这套法门有什么可贵，因此没有半点隐瞒。



“申道士，你能带我去找母亲吗？我不想让她太着急。”慕冬儿自己着急了。



一向好说话的申忌夷这时却摇摇头，“你母亲很快就会回来的。”



“哦。”慕冬儿没再纠缠，跑到附近的亭子上面，向南方的海洋望去。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拓勇将修炼法门写完了，字数不多，以蝇头小楷写在五张纸上。



申忌夷接过纸张，一眼没看就卷起收在袖子里，然后盯着拓勇看了一眼。



天色已暗，拓勇被盯得心里发毛，突然间后悔将修炼法门写得太快了，自己若是一点用处也没有，恐怕小命不保。



“你能对‘远祖’说话吗？”申忌夷问。



“什么？远祖能对我说话，我从来没对他说过，但他好像能看到我的某些想法，因为……他知道慕冬儿的名字，还知道我不肯杀人，为此训斥过我……”



“好。”申忌夷想了想，淡淡地说：“把这几句话记在脑子里，一个字也不要忘：慕行秋，牙山申忌夷刚刚救了你儿子慕冬儿，他要跟你说话。”



拓勇大吃一惊，他听说过慕行秋的名字，却不知道这跟“远祖”有什么关系，而且申忌夷的这几句话听上去像是一种威胁。



慕冬儿站在亭子顶上，一个字也没听到。

第七百五十八章 真面目



小小的身形站在亭子上面，头顶是一小团微弱的火，好像一只猫慵懒地躺在主人身边呼呼大睡，慕冬儿无意识地晃动着手里的铜铃，望着夜色中的南海，再也忍受不住，转身说：“我要去找母亲，你们留在这里好吗？”



拓勇在专心致志地与“远祖”联系，申忌夷观望慕冬儿已经有一会了，微笑道：“如果你肯相信我的话，就不要离开，天亮之前，你母亲肯定会回来。”



“你怎么知道？”慕冬儿相信申忌夷，只是心直口快想问个清楚。



“因为我和你母亲都是道士，能够互相理解。”申忌夷招手让慕冬儿过来，看着他头顶的小火球，像是自言自语地轻声道：“总说道火不熄，又有几人看到过正在燃烧的道火？祖师为这团火自愿献出了生命，各家道统居然仍允许这团火流落在外，真是奇怪。”



慕冬儿听得稀里糊涂，“它不叫道火，叫铜铃火，瞧，我能用铜铃命令它飞来飞去。”



慕冬儿轻晃铜铃，道火在他头顶飞了一圈又回到原处，他很高兴有机会炫耀自己的本事，甚至暂时忘了担心母亲，“我用铜铃火击毁过一艘大船，这位半妖将军可以作证。”



拓勇没吱声，申忌夷抬起手臂，半途中又停下了，和声问道：“我能看看这团火吗？”



“当然。”慕冬儿走近几步，他个子矮，头顶的小火球正好与申忌夷的眼睛平齐，“小心点，铜铃火脾气不好，母亲和秃子都被烫伤过……其实怨我没控制好，可我那时候还小嘛。”



申忌夷没有召出任何法器，右手慢慢靠近火球，距离不到一尺时，前进速度更慢，逐寸移动，相距差不多五寸时，完全停住。



道火散发出来的热量并非逐渐减弱，而是有着一个清晰的界限，五寸之外没有半点热量，五寸之内稍有些烤手，而且还有一股明显的排斥力。



“道火不熄。”申忌夷的声音越来越轻，手臂没动，五指缓缓弯曲，与那股排斥的力量抗衡。



慕冬儿皱起眉头，他有点崇拜这位白衣道士，可是不足以让他有话憋在心里，“申道士，你的手别太靠近铜铃火，我有感觉，就像手指头伸到我嘴里一样，不太舒服。”



申忌夷笑了一声，慢慢收回手臂，突然手臂一直，五指紧紧抓住道火，道火与手掌相距五寸，像是被关在透明的笼子里，慵懒酣睡的小猫惊醒了，左冲右突，却无力摆脱手掌的控制。



慕冬儿一边摇晃铜铃，一边甩头，恼怒地大声叫道：“放手，我头疼啦！”



“你甚至没有纯正的内丹，要这团道火有什么用呢？”申忌夷的声音仍然平和如初，手掌却握得更紧了。



慕冬儿心中的怒火说来就来，可这一次他被束缚住了，就像一只野兽跌进陷阱，越是想努力跳跃出去，受伤就越严重，不管他怎么晃动铜铃，头顶的火球都冲不出去，随着手掌逐渐收拢，他感到头里就像被刺进无数根钢针一样疼痛。



附近的拓勇突然开口，他太专心了，甚至没注意到身边的这一幕，扭头看见两人像是在争抢火球，他愣了一下，该说的话还是顺嘴而出，“终于有回话了，可是很奇怪，说话的不是拓氏远祖，也不是慕行秋，而是……而是异史君！”



异史君在妖族当中声名显赫，拓勇突然听到他的声音，极为惊讶。



申忌夷松开手，慕冬儿后跃一大步，瞪眼盯着他，头顶的火球一下子明亮起来。



申忌夷微笑道：“这团火大有妙处，你都了解吗？”



“你不是要抢我的铜铃火吧？”慕冬儿又糊涂了。



申忌夷以笑容作答，转向拓勇，“异史君说什么了？”



“他说……他说……”拓勇咳了两声，有意隐去脏话才继续道：“牙山那什么有话就说，慕行秋现在是我的俘虏，那什么没工夫跟牙山那什么交谈。”



申忌夷轻哼一声，根本不相信慕行秋会是异史君的俘虏，“告诉他，牙山申忌夷……”



“异史君说他能看见你，也能听见你说话，嗯……”拓勇隐下后两句话没说，心中惴惴不安，觉得自己不只是能听到神秘的声音，好像还被某种东西附体了。



申忌夷又露出微笑，“这样更好。我是牙山申忌夷，一年前退出了道统，但我没有交出内丹，多亏那群魔侵道士，道统发现只需去除泥丸宫里的道科传承，就能斩断内丹与道统的联系，所以，后来的退出者都不需要吐丹了。”



申忌夷脸上的笑容接近于嘲笑了，因为包括左流英在内的一批道士正在辛辛苦苦地重修内丹，他却保留着纯正的道统内丹，比他们都要强大。



“我是自愿退出道统留在凡世的，牙山宗师为了奖励我，邀请各家道统的十一位注神道士，齐心协力以洗剑池水强化了我的内丹。”



申忌夷收起笑容，神情变得冰冷，“我现在是星落一重，遗憾的是，我的内丹就此止步，再也不能提升了，只有神树能想出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它是力量之源，也是诸法之源。慕行秋，给你三天时间，从神树那里替我求得一份新法门，能让我继续修行。如果你做不到，很抱歉，我就只能冒险用慕冬儿头顶的道火做一次尝试，无论我成功与否，他都会死。”



“咦？”慕冬儿终于听明白，这位飘然出尘的白衣道士、所谓的“亲戚”其实没安好心。



申忌夷继续对着拓勇说话，“三天之后你会再有三天时间，岛上的人不少，段采蒿、慕松玄、杨清音……好像还有一个小妖。”



“小妖叫飞飞。”慕冬儿说，步步后退，不是要逃跑，而是准备施法，在他小小的心里，没有知难而退的想法。



拓勇脸上变颜变色，好一会才道：“异史君说……那个……他才不管这些人的死活，想要新法门，就想办法把他救出去，他还说，慕行秋活不了几天……”



申忌夷随手拍出一掌，拓勇瘫倒在地上。



“三天之后才会用到你。”申忌夷无意谈判。



慕冬儿头顶的火球已经比他的脑袋还要大，正跃跃欲试，只等主人晃动一下铜铃。



申忌夷恢复微笑，背负双手，一点也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你这是要做什么？”



“你不是好人，没准你压根就不是牙山道士。”慕冬儿尚未动手，是因为由崇拜到敌视的转变太大，对毫无经验的他来说，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接受。



“你误解了，三天之内，慕行秋肯定会想出办法，所以我用不到你的道火，也不会杀死你。慕行秋虽然不是正统的道士，但他有点本事，而且——他最不像道士的一点，就是他太在意所谓的亲友，你是他的儿子，他就算自己死，也不会让你受到伤害。异史君是个骗子，他根本没有俘虏你父亲，没准他才是俘虏。”



申忌夷的语气还是那么清雅柔和，慕冬儿却是越听越惊，半妖将军拓勇的几副面孔只是让他意外，白衣道士却让他感到恐惧。



“去死吧你！”慕冬儿不需要更多证据了，铜铃一晃，大团火球击向十几步之外的申忌夷。



这团火球足以击毁半艘妖族战船，对星落一重的道士就没那么有用了，申忌夷伸出右手，将火球挡在五尺之外，淡淡地说：“你的内丹只有吸气五重吧，而且还是一枚驳杂的散修内丹，道火不是玩具，对你来说它太强大了。”



话音刚落，慕冬儿手中的铜铃不翼而飞，落入申忌夷手里，失去控制的道火突然间变大了一圈，但是仍不能突破星落道士的禁制，上下左右乱飞一通，骤然恢复拳头大小，回到慕冬儿头顶，再也不肯出击了。



申忌夷看了一眼手中的铜铃，“庞山宗师还真是大方，居然留给你一只流火金铃，用它对付妖族是足够了，但你要记住，永远不要在道士面前亮出你根本不配拥有的宝物。”



慕冬儿满脸通红，怒火噌噌往上蹿，他知道自己与对方差得太远，贸然动手只会吃更大的苦头，可他还是忍不住，他比父亲慕行秋更倔强，比母亲杨清音更高傲，短暂的修行生涯还没有将这两点打磨成相对柔和的品性。



慕冬儿整个人跳起，横着冲向申忌夷，头顶的道火再次爆燃，像是燃烧的箭镞。



申忌夷仍然只是一招，抬起右臂，轻松地将慕冬儿挡住，相比于刚才的道火，慕冬儿本人的力量实在弱小。



“你应该修行妖丹。”申忌夷摇摇头，“或许你从来就不知道，跟你母亲结缘的人本来应该是我，我们两个生下的孩子绝不会像你这样易怒，更不会凝成驳杂内丹。一切都要怪慕行秋，他的血液影响了你，一步之差，让你的路从道统变为散修，这是命中注定，谁也帮不了你，你只能接受，或许你有机会成为了不起的散修。而我此行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纠正命运的错误，为道统再造一位奇才。”



慕冬儿听不懂申忌夷在说什么，但是对他的恨意已经升到顶点。



“你休想。”不远处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小妖飞飞从海水里跳出来。

第七百五十九章 无处可逃



申忌夷略有些惊讶地打量从海水里跳出来的小妖，他一直保持警惕，居然没发现此妖的接近。



趁着申忌夷一愣神的工夫，慕冬儿召回自己的铜铃，翻身退到飞飞身边，高兴地说：“你来得正是时候，咱们一块收拾这个坏家伙。”



慕冬儿的目光一直盯在申忌夷身上，没有注意到飞飞正在发抖。



“咱们、咱们可能……打不过他。”飞飞刚跃出海面时的气势消失得一点不剩，“只有左流英……左流英才能打败他。”



申忌夷轻笑一声，召出数件法器，确认小妖并无帮手之后，淡淡地说：“你就是左流英收留的那个妖族弟子吧？”



“我叫飞飞。你既然……既然是道士，就该专守正道，内丹能提升也好，不能提升也罢，都不影响道士的身份。以洗剑池水强化内丹就已偏离正道，还想再求速成之法，更是错上加错……”



飞飞镇定了一些，说话不再结结巴巴，慕冬儿连连点头，“说得没错，他瞧不起驳杂内丹，其实他自己的内丹才是最假。”



笑容就像是申忌夷的面具，不管对方说什么，面具都不会有丝毫改变，“这是左流英的话，你学得倒是挺像。左流英为了修行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两度吐丹，据说他引入大量散修和妖族法门，这算正道吗？”



“不一样……”



飞飞刚刚开口，数十步以外的申忌夷已经失去耐心，拓勇和慕冬儿都有用处，这只小妖却是讨厌的苍蝇，留之无益。申忌夷召出长剑，右手握持剑柄，左手捏诀，在剑身上缓缓划过，剑鸣不已，光芒忽强忽弱，接连幻化出七只小剑，不紧不慢地飞向目标。



慕冬儿数了数，正要分出七团火球迎战，飞飞低声道：“去找你母亲，我在这里挡一下。”



“那怎么行？”慕冬儿瞪大眼睛，“我可不会抛下你一个，咱们并肩……”



七剑停在空中，其中一剑突然射出，转瞬之间就到了飞飞身前。



飞飞伸出双臂，手中多了一块奇形怪状的银魄，银为白色，银魄却是纯黑，比夜色更深，颇为珍贵，是法器的重要材料之一，也用来制造最高等的兵甲，飞飞手里的这块银魄比他的手掌稍大一些，像是在熔炉里随便铸造出来的疙瘩，毫无用处，价值倒是不菲。



银魄疙瘩挡住了来袭的小剑，飞飞全身都在颤抖，也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法力不支。



“这就是左流英替你挑选的法器？”申忌夷的声音总是那么客气，他有意查看小妖的实力，因此没有一上来就用杀招。



第二只小剑射来，飞飞以左手握持银魄疙瘩，右手不停变换法诀，银魄发出一层光晕，挡住两只小剑。



申忌夷摇摇头，“左流英教你这样施法？用更多的法诀弥补内丹实力的不足？你的手法倒是足够快了，可惜没什么大用。”



百余种法诀的近千种变化，是每名道士在凝丹之前就必须熟练掌握的基础技巧，同一时间内捏出的法诀越多，给法术注入的细节越丰富，难度自然也会大幅提高，星落境界以下的道士通常求稳不求多变，只有高等道士才会特意加强这方面的功力。



在申忌夷看来，飞飞就是一名不入流的妖族散修，也学高等道士的捏诀手法，实在可笑。



飞飞却更加认真了，左手五指变换得越来越快，“左流英自有道理，我相信他，我们都相信他。”



申忌夷笑了一声，他已大致摸清小妖的底细，充其量也就相当于真正道士的吸气三四重境界，对妖族散修来说，这算是了不起的成就，在申忌夷眼里却不值一提。



“从吐丹的那一刻起，左流英就只是凡人。”



申忌夷不想再纠缠了，手指在剑身上轻轻一按，停在空中的剩余五剑同时射向小妖，他的目光转向慕冬儿，这个小孩儿还有些用处，得留在身边。



申忌夷念头刚转，就听得小妖清脆地大喝一声，飞飞突然多出一条手臂，也在以极快的速度变换法诀，银魄疙瘩的光晕扩大一圈，不仅挡住全部七只小剑，还将它们推后数尺。



他以念心幻术大幅提升了银魄疙瘩里的法术。



申忌夷眉毛一挑，有一会没吱声的慕冬儿出招了，右手握着铜铃，左手竟然拿出一枚长簪，簪子是道士必备之物，偶尔也有人将它炼成法器，但是与剑、尺、铃、镜等等正统法器相比，属于不入流的“奇兵”。



慕冬儿不喜防守，一出招即是进攻，头顶道火轻飘飘地扑向申忌夷，好像一阵风就能将它吹离轨迹。道火的准头的确出了问题，飞到申忌夷斜上方好像才反应过来，停止片刻，突然分出一条火线，像是一只无柄的巨大镰刀，狠狠斫下去。



申忌夷微一皱眉，长剑里蹿出一条七八尺长的冰火龙，昂首迎向火镰刀。



噗的一声，冰火龙被斩断了，虽然只是一道法术，它仍然像蛇一样扭动了几下才消失。



申忌夷大吃一惊，火镰刀已到头顶，他立刻施展瞬移，退后数十步，饶是如此，心中仍有余悸，“那是左流英的簪子！”



慕冬儿操控道火前进，大笑道：“可不就是，飞飞把‘左道士’叫成‘左流英’，我才想起这东西，哪知道这么好用，我之前怎么没发现呢？飞飞，你也不告诉我一声。”



“我、我快要坚持不住了。”飞飞小脸通红，虽然跟随左流英学会不少新法门，他的实力与星落道士相比毕竟还差着太多，七只小剑比不上一条冰火龙，他感受到的压力越来越大，银魄疙瘩发出的光晕吞吐不定，就要被攻破了。



慕冬儿急忙召回火球，要先救飞飞，他们都没注意到，第八只小剑从飞飞背后射来。



飞飞直到最后一刹那才警醒过来，来不及施法迎战，只能微一侧身，小剑擦身而过，飞飞左胁鲜血涌出，瞬间就染红了半边身子。



飞飞的胆子还是太小，一受伤心就更慌了，内丹减速，法力供应不上，银魄疙瘩失去光芒，身前的七只小剑冲了过来。



“啊！”慕冬儿愤怒地大叫一声，收起铜铃，拽住飞飞的胳膊，急速向南飞去，他宁死也不愿在敌人面前逃跑，可是为了救飞飞，他只能放下骄傲。



道火冲散了七只小剑，跟随在主人身后。



慕冬儿此前只是将簪子当成玩具，没发现有什么异处，在飞飞的提醒下，才将簪子用作法器，效果立竿见影，他的飞行速度比从前快多了，而且更节省法力。



但他快不过星落道士。



申忌夷挡在身前，依然白衣飘飘，依然和蔼可亲，“别走，三天之后你父亲大概很想亲眼看你一眼，而且你母亲也快要回来了。”



慕冬儿连换几个方向，申忌夷总能挡在前方十几步的地方，道火冲上去开路，申忌夷却已有了经验，不与它硬抗，或是施法将它推开，或是晃动身形避让。



“再不救治，小妖就要死了，在这个地方，我是唯一能救他的人。”申忌夷提醒道，胜券在握令他更显温文尔雅。



慕冬儿停止飞行，召回道火，咬牙问道：“你肯救飞飞？”



“救与不救都很简单。”



这种模棱两可的含糊话，曾经让慕冬儿很是敬佩，现在却只感到憎恶，“你救活飞飞，我……留在岛上。”



申忌夷微微一笑，伸出手臂，“铜铃和簪子得暂时寄存在我这里，你还太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和道火，不应该拥有如此强大的法器。”



慕冬儿低头看了一眼飞飞，小妖还在流血，已经昏了过去。慕冬儿挥手将铜铃和簪子扔过去，头顶的道火一下子消失了，“拿去。”



没有法器慕冬儿也能召出头顶的道火，但是威力不强，极难控制，对星落道士更无威胁。



申忌夷飞过来，施法止住飞飞的流血，没再做任何处理，飞向镇魔岛。



“你还没把飞飞救活呢。”慕冬儿跟在后面，诧异地说。



“一只小妖，不值得浪费丹药，他有内丹，自己能挺过来。”申忌夷落在岛上，继续向北方遥望，对其它事情都不在意了。



慕冬儿被怒火烧得脸都红了，就是从这一天起，他学会了忍耐，学会了如何压下满腔愤怒，这滋味一点都不好受，却是他必须度过的一关。



他抱着飞飞跑进帐篷里，翻出一些常见丹药，外敷内服，全都用上了，瓶瓶罐罐扔了一地，终于再也无招可用，只能站在床边，看着仍昏迷的飞飞，思忖良久，他转身走出帐篷。



慕冬儿的脑海里有一段模糊的记忆，头顶的道火曾经盛大无比，无坚不摧，他要将它再召出来。



慕冬儿的牙齿还没有长全，但这不妨碍他咬紧牙关，外面天色微亮，小人儿站在帐篷门口，正要向白衣道士叫阵，一下子愣住了。



申忌夷仍在遥望北海，可他不是一个人，头顶上五尺的地方居然还浮着一个人，一个同样白衣飘飘的女人。



申忌夷转过身，微笑道：“你还是不死心。”



女人也转过身，同样露出微笑，慧黠而又熟络，好像早就认识慕冬儿似的。



慕冬儿有一种感觉，申忌夷根本不知道头顶上这个女人的存在。

第七百六十章 头顶的女子



申忌夷将铜铃和簪子扔还给慕冬儿，“希望你不要以为我在抢夺你的东西。我仍然认为现在的你不配拥有这样的宝物，但是庞山宗师和左流英不这样想，所以——我何必多管闲事呢。”



其实申忌夷还是多管了一点“闲事”，慕冬儿接过铜铃和簪子，发现它们都被某种法术封印了，不能用来施法，可他已经不在乎这件事，既想再看那名女子一眼，又觉得不该表现出异常，眼神的变化不由得多了起来。



这些变化瞒不过申忌夷的眼睛，但他另有理解，“正常情况下，道统子弟不能太早开始修行，因为心智不全，而且缺少见识，过早掌握道统的力量，会助长道统子弟的骄傲——道统子弟都很骄傲，若是不削去一部分，会有入魔的危险。”



此时的申忌夷颇有高等道士的派头，背负双手，白衣一尘不染，声音平和，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可头顶飘浮的女子破坏了一切，她在模仿申忌夷说话，嘴型完全一样，只是没有声音发出，而且脸上挤眉弄眼，令严肃的教导变成了可笑的把戏。



慕冬儿微张开嘴，呆呆地站在那里，想笑不敢笑，心里憋着一股冲动，真想大声说出真相，就像淘气的孩子迫不及待地告诉某人身上有毒虫，为的是看到对方惊慌失措的反应。



他忍住了，表情更加怪异，申忌夷笑了笑，目光越过小孩儿的头顶，遥望天际，继续道：“我十一岁才正式成为牙山弟子，此后无论是凝丹，还是境界提升，从来没有受到过特殊待遇，这是牙山的规矩，对谁都不会例外。庞山就不一样了，对所谓的奇才十分娇惯，比如左流英，他能在娘胎里凝成内丹，其实是得到了庞山宗师的允许与他母亲的帮助，再比如你，杨清音嘴上不承认，心里对预言还是在意了，所以她在怀你的时候仍然坚持修行，可惜你不如她想象得完美。”



申忌夷的目光回到慕冬儿脸上，对他的震惊表情稍感满意，“没错，你母亲对你非常失望，她希望你是一名堪比左流英的奇才，希望你能成为道统的‘救星’，这样一来就能证明她此前的一切选择都是正确的。”



“你母亲很聪明，但她在庞山被娇惯坏了，不走到最后一步，绝不承认自己的错误。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所拥有的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你的实力与身份，这是不对的，这会害了你，你应该……”



慕冬儿几乎没听申忌夷说话，余光都用来观察那名奇特的女子，她的模仿越来越夸张、越来越滑稽，按理说就算是普通的凡人这时候也会发现异常，星落境界的申忌夷却偏偏一无所觉。



申忌夷终于察觉出一点不对劲儿，猛地转身，什么也没发现，召出一盏油灯，火苗正常，他自嘲地笑了一声，继续对慕冬儿说：“虽然你年纪还小，但是有些事情宜早不宜迟，你应该认识到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在凡人当中，你很独特，在道统子弟里，却是一件失败尝试的产物。相信我，认清自己的真实状况对你更有好处，流火金铃、簪子、道火都不是你该拥有的东西，但我不会抢夺，因为我是道士，我希望你能主动放弃它们。”



慕冬儿清了清嗓子，“那个……我能说句话吗？”



小家伙的语气礼貌谦逊了许多，申忌夷觉得这都是自己的功劳，于是颔首微笑，“当然，虽然你姓慕，仍是庞山杨家的后代，是道统子弟，我愿意帮助你，给你指一条明路。”



慕冬儿用余光看到那名女子在鼓励自己说话，于是认真地说：“非常感谢你给我的所有教训，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申忌夷听出了话中的不服气，并不在意，就像刚被捉来尚未驯化的小兽，偶尔露出一点凶相，倒也能增添几分趣味。



慕冬儿抬高声音，一字一顿地说：“申忌夷，你是个大笨蛋！”



申忌夷失望地轻叹一声，“我拿你当道统子弟，你却一遍遍证明自己是野林镇慕行秋的儿子。”



慕冬儿已经收起铜铃和簪子，双手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自从落入半妖的陷阱之后，他还从来没这么开心过，笑得几乎喘不上气来，“你……这个……笨蛋，就、就不会……抬头……看一眼吗？”



申忌夷没有抬头，也用不着抬头，他是星落道士，已经迈过高等道士的门槛，身边还有一盏油灯护持，就算是百步之外有蚊子飞过，也逃不过他的法术。



“我已尽我所能……”申忌夷神情骤变，因为他在右前方的地面上看到了两个影子，一个是自己，另一个似乎是名女子，真的就在头顶数尺的地方，影子应该早就存在了，他却一直没有注意到。



申忌夷心中惊骇实难以语言形容，甚至有一种魂魄离身的错觉，他的内丹瞬间达到最高转速，激发出大量法力，传遍全身经脉，终于切切实实地察觉到自己头顶还有一个人。



长剑在鞘中发出微鸣，两只手也做好了捏法诀的准备，只要转动念头，法术就能离开绛宫，从法器中释放出来，但他没有施法，反而生出一种感觉，自己恐怕没有转动念头的机会。



对面的慕冬儿停止笑声，擦去眼泪，看着如雕像般僵硬的白衣道士，“需要我帮忙吗？你说我不配拥有宝物，我怎么觉得你也不配拥有星落一重的内丹呢？飞飞说得对，你不走正道，错得太厉害了。哈哈。”



申忌夷全部注意力都在头顶，对慕冬儿的嘲笑只当没听见，“你是龙魔，慕行秋造出的真幻。”



“叫我龙魔就好了，真幻什么的都是过去好久的事情了。”空中的女子冲慕冬儿眨眨眼，示意他不用担心。



慕冬儿认错过一次申忌夷，对谁都不再轻易相信了，可这个叫龙魔的女子实在让人感到亲切，他还是回以笑容，甚至挥挥手。



“我与你并无怨仇。”申忌夷说，虽然这句话有示弱之嫌，但他别无它法，真动手的话，他一点胜算也没有。



“初次见面，谈什么怨仇？”龙魔仍然飘在申忌夷头顶，“可你能猜出我是谁，就说明牙山对我还是有点了解的，我很好奇，我从来没跟道统发生过正面接触，在你们眼里，我是个什么人？”



申忌夷沉默了一会，“两年前你去过星山。”



“可我什么都没做，只是欣赏了一下星山的景色。”



“星山道士想抓住你，没有成功，你的实力令星山很是意外，所以……”



“原来如此，这么说道统已经彻底调查过我了？”



“嗯。”申忌夷真不想承认这件事，因为这样一来与龙魔有仇怨的就不是他，而是整个道统了。



“告诉我，你都知道些什么？”



申忌夷再次沉默，然后还是不得不开口，而且要说实话，“你想闯进拔魔洞营救里面的念心科传人，虽然她们早已死去几万年。”



“没办法，这就是我的劫，怎么也度不过去。还有什么？”



申忌夷沉默的时间更长一些，“你拥有世上唯一完整的魔种……”他说不下去了，光凭这一点，龙魔就应该杀死他，用不着以任何怨仇为借口。



“原来道统什么都知道了，不会是慕行秋泄露的吧？”龙魔笑了几声，“不可能，肯定是望山的魔道士嘴不够严。嗯，你都坦诚相告了，我也别隐瞒了，没错，我有一粒完整的魔种，在全体魔种冲出虚空之前，它算是当世唯一，可是吸收魔种的力量取要时间，我才刚刚入门而已。”



申忌夷心中一动，下一瞬间，他已经四肢着地跪下，没有半点反抗之力。



“别乱打注意，入门的我也比你强大，你刚才怎么说来着？‘你应该认识到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星落道士’。”



这是申忌夷对慕冬儿说过的话，稍加变化落回自己头上，申忌夷倍感屈辱，可是不敢反驳，也不敢还招，他非常清楚双方的实力差距太大。



“没有退隐的道士不只你一位吧？”龙魔问道。



“牙山……有五位，其他道统我不了解。”申忌夷汗流浃背。



“你们为什么要留下来，不是为了捉我吧？”



“是为了望山魔道士，得去除他们的内丹，起码要毁掉泥丸宫里的道科传承。”



“我明白了，魔种一出，还是能通过魔道士的传承找到道统的藏身之所，所以得把他们解决掉。可你没去望山，而是跑来威胁慕行秋，想从神树那里得到更强的法门，还想强迫杨清音为你生出真正的‘奇才’，你还是挺有追求的。”



龙魔突然对慕冬儿一笑，“小家伙，为什么用这种表情看我？”



慕冬儿神情严肃，满是戒备之意，他听秃子说过一些龙魔的事情，但都不如刚刚听到的一件事重要，“你被魔种侵袭了，你是……坏人？”



“哈哈，坏人可没有我坏。小家伙，愿意跟我走吗？在道统眼里，你不够‘奇才’，在我眼里，你却是珍宝，留在这座岛上，你永远都会被申忌夷这种人欺负，跟我学艺，几年之后你就能欺负他了。”



“可是魔种……”



“你才一岁多点，见过什么？你若是连自己决定的勇气都没有，就留在这里吧。”



“飞飞，还有我母亲……”



“你想保护他们，就先让自己变得强大。”



慕冬儿再不犹豫，“我愿意跟你走，可是先把申忌夷杀了吧。”



龙魔哈哈笑了两声，伸手将慕冬儿招来，“留他一条小命，如果他真能逼着慕行秋取得新法门，没准是件好事。”



“等等，飞飞和母亲都打不过……”



慕冬儿话未说完，龙魔已经带着他消失了。



跪在地上的申忌夷不敢相信自己居然逃过一劫，好久之后才敢抬头，正好看见杨清音等人从南海飞回来了。

第七百六十一章 咬他



小蒿内丹最强，远远就看见了岛上的情况，“哈，真是白操心一场，慕冬儿自己回家了，那个女人是谁？地上跪着一个，好像还躺着一个……”



杨清音不能飞行，要由小蒿带着，但她豁通三田，天目仍在，飞近一些之后看得越来越清楚，“那是……那是龙魔！她怎么回在这里？”



“哈，有龙魔在，慕冬儿肯定没事……”秃子加速向镇魔岛飞去，他已经快要急疯了，直到这时才感到踏实。



杨清音心中却略感不安，她曾经与龙魔朝夕相处，从慕行秋那里也听说过一些事情，龙魔给她的印象是正邪难分，做出任何事情都有可能，谁也无法事先预料。



她的预感成真了，龙魔居然将慕冬儿带走了，一句话也没留下。



秃子飞在最前面，大叫大嚷也不管用，龙魔和慕冬儿转眼间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秃子飞到岛上茫然四顾，来回兜了几圈才注意到地上躺着一位、跪着一位，“咦，你不是申忌夷吗？你怎么……真是奇怪，你怎么穿白衣了？”



杨清音一落地就问道：“龙魔为什么要带走冬儿？”



只有小蒿笑呵呵的，一点都不着急，“哎呀，真是太客气了，道统退隐，连礼节也变了吗？我可有点不太习惯，还是从前的道统之礼比较合我的口味。”



申忌夷难得地面红耳赤，他早就试图起身，可是四肢酸软，一直动不了，听到小蒿的话，又恼又羞，一狠心，终于恢复对身体的控制，用力过猛，跳起数尺之后才落地，总算比较稳当，没有更丢脸。



小蒿拍手叫好，“下跪有点老套，这个起身姿势才有道统特点，普通人类和妖族还真做不到。”



申忌夷脸色铁青，法力在经脉中迅速运转三周，心境界才勉强平静下来。



“申忌夷，龙魔为什么要带走冬儿？”杨清音又问一遍。



申忌夷深吸一口气，确认自己能够正常施法之后才说：“龙魔接受魔种，她就是重回世间的第一只魔族，带走慕冬儿，是为了要他的道火。”



杨清音大吃一惊，半晌做声不得，秃子也很吃惊，“不会吧，龙魔不是这种人啊。”



“第一，龙魔不是人类，第二，就算是人类，被魔种控制之后也是身不由己。”申忌夷将内丹运转到极致，确信龙魔的确不在附近，胆量渐增，声音也镇定多了。



“为什么？”杨清音无法理解，“难道她不知道冬儿是慕行秋和我的孩子吗？难道……她在嫉妒吗？”



小蒿提鼻子嗅了两下，“申忌夷，虽然你很懂礼貌，但也不应该随便说谎啊，再怎么着你也是道士。”



“我没有说谎！”申忌夷厉声道，被龙魔羞辱之后，他比较容易发怒，“要不是为了道火，龙魔为什么要来这座小岛？为什么要带走一个小孩儿？为什么不跟你们打招呼？”



“我怎么知道，我跟她不熟。”小蒿其实在很小的时候见过龙魔，只是一直也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秃子急得到处乱飞，杨清音却慢慢恢复冷静，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半妖，认得他好像就是妖船的首领，再看看申忌夷，心中顿生疑窦，“你怎么会在这里，牙山不是跟道统一块退隐了吗？”



温文尔雅的气质仿佛一名胆小的同伴，申忌夷三番五次悄悄施法，确认龙魔真的消失之后，这股气质才放心地全都回到主人身上，他露出特有的微笑，“牙山退隐了，我没有，我跟你们一样，也退出了道统。”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凝视着杨清音，“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杨清音也看着他，“为了我？那你去把慕冬儿找回来，顺便打破九大至宝制造的禁制，将慕行秋从止步邦里放出来，然后跟我们一块去攻打望山、堵住魔种。”



“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申忌夷淡淡地说。



“嗯，我就是在提醒你这一点：有些事情是不可能的。”杨清音冷冷地说，一挥手，“请你离开，镇魔岛不欢迎你。”



秃子用两缕头发做出送客的姿势，“申忌夷，你可不要弄错，退出道统的未必就是一家，起码我们几个都不会随便给人下跪，你还是去找同类吧。”



申忌夷叹了口气，对逐客令不理不睬，“本来我是可以耐心等待的，我知道你迟早会回心转意，可是——形势变了，魔种将出、天下大乱，你接受再灭之法以后寿命只有百年，我有时间，你却没有……”



“道统没收回你的内丹吗？”杨清音用眼神示意秃子准备动手。



申忌夷露出神秘的微笑，“被迫退出道统和主动退出道统的待遇是不一样的。”



小蒿气愤地插口：“我也是主动退出的啊，没被魔种侵袭，也没跟谁生小孩儿，可道统还是收走了我的内丹，连留作纪念都不行，不公平啊。”



小蒿边说边取出小乌龟，使劲摇动，拿它撒气，幽寥只能以装死应对主人的坏脾气，四肢和脑袋无力地晃来晃去。



申忌夷上前一步，用非常正式的语气说：“我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牙山、为了申杨两家、为了整个道统，有些事情是不可能的，有些事情是注定的，道统从前的习惯是等待事情发生，现在是该换一种手段的时候了。杨清音，请跟我一块离开……”



“做梦！”秃子大喝一声，头上魔眼已经射出红光。



申忌夷随手弹了一指，秃子打着滚飞出数十步，星落道士对他来说还是太强大了一些。



申忌夷没能忍住心中的冲动，上下左右到处望了一遍，没有多余的人影，也没有隐藏的力量，他再次放下心来，又向前迈出一步，刚要开口，前方多了一个人，还有一只乌龟。



小蒿挡在杨清音身前，高高举起幽寥对准申忌夷，“你可有点入魔的迹象啦。”



“让开。”申忌夷没将小蒿放在眼里。



小蒿却自顾说下去，“别以为我不懂，我的眼睛亮着呢：你在道统里很受欢迎，想跟谁结缘，对方都得欢天喜地，偏偏杨清音没有，她拒绝了你，宁愿跟慕行秋在一起，还生下了慕冬儿。你过不了这道坎，非得让杨清音也给你生个小孩儿。要我说，这样不好，因为——你不如慕行秋英俊，当然，慕行秋不如左流英，可是……”



申忌夷怒意渐生，因为小蒿居然说对了，他没有跟随牙山一块退隐，一半是想自愿留下，另一半也是得到提醒：他有道劫未度，除非了却心事，否则的话很可能入魔。



“闭嘴。”申忌夷一挥手，长剑骤鸣，一阵旋风平地生出，他怕误伤到杨清音，没有使用杀招。



“咬他！”小蒿也叫了一声，两人同时开口、同时发招。



旋风乍起，刚飞回来的秃子又被吹走，小蒿尖叫一声，也被卷走，掉在小岛另一头。旋风唯独绕过杨清音，她此时连内丹都没有，在任何一名道士面前都没有还手之力，却骄傲地昂首挺胸，心想龙魔再古怪，终究不会伤害慕冬儿，慕行秋被困在止步邦内，自己就算重新凝丹也帮不上忙……



她已生出必死之志，只怕申忌夷手快会阻止她自杀，于是稳住心神，打算虚与委蛇，先取得申忌夷的信任。



她张开嘴，话却没有出口。



旋风已逝，申忌夷站在十步之外，模样十分怪异，左腮上挂着一只小乌龟。



幽寥竟然咬中了，虽然没能将申忌夷整个吞下，可它能靠近道士并且结结实实咬住目标，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申忌夷目光低垂，面部扭曲，比之前被迫下跪还要愤怒，道士都喜欢洁净，道门子弟尤甚，被乌龟这种肮脏的动物咬中，就跟普通凡人不小心吞下苍蝇一样狼狈。



长剑出鞘，飞在空中斩向乌龟，申忌夷保持一分理智，害怕脏血会溅到身上，因此仍未使出全力，他知道这只乌龟出身于玄武，可它被一群低等道士生擒活捉，能有多厉害？



因此，当长剑没有劈开龟壳，而是发出刺耳的噪音，迸发出一堆火星时，他着实吃了一惊。



幽寥没有松口，反而咬得更紧了，并且将背上承受的压力全转到了敌人身上。



申忌夷被自己的法剑撞得后退一步，又惊又怒，抬手发出一条细细的冰火小龙，射向脸上的小乌龟，他得掌握分寸，以免伤到自己。



小蒿已经从地上站起来，远远地冲着小乌龟施展幻术，嘴里还飞快地念诵着什么。



幽寥被法术击中，整个飘了起来，可还是不松口，脖子抻到半尺长。



申忌夷正要发出第二道法术直接切断乌龟的脖子，眼前猛然一黑，周围一下子变得闷热而潮湿，腥臭扑鼻，令人作呕。



他竟然被吞进了乌龟的肚子里！



当年的慕行秋就是在幽寥肚子里将它击败并活捉的，可申忌夷不是慕行秋，光是被活吞的这个念头就让他肝胆俱裂，立刻聚集全部法力，只想尽快逃出去。



眼前重现光明，申忌夷不辨东南西北，接连几次瞬移，消失不见了。



小蒿飞过来，及时接住小乌龟，对目瞪口呆的杨清音说：“小幽幽的胃口不好，前两天吃的东西还没有消化。”



杨清音回过神来，不想自杀了，“申忌夷肯定还会再来，以后咱们就要靠这只乌龟保护了。”



秃子也回来了，正要夸奖小乌龟几句，突然看到地上的半妖睁开了眼睛，急忙叫道：“小心！”



半妖没有起身，就那么呆呆地望着天空，眼睛一眨不眨，然后他开口了，“我是慕行秋……”

第七百六十二章 新法



慕行秋花了几个时辰才将止步邦恢复大致稳定，许多幻境都破碎了，只能慢慢修补。他向大幻境里望了一眼，看到里面的战斗告一段落，那些从地下钻出来的怪物没有被杀光，仍有不少在到处游荡，但是失去操控之后，威胁大大减少。



拓开成飘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像是一具浮在水面上的尸体。在他身边，异史君正挥舞着祖火棍施法，重新布置无相波纹。



“形势不妙啊。”异史君一边施法一边说，“拓开成这么一折腾，止步邦里的法术更乱了，有些地方的无相波纹没有延长时间，反而还缩短了，照这样下去，顶多三年，所有幻境都会被毁，你和我也多坚持不了几天，最后就只剩下神树与道火，哦，还有这个不死不活的半妖，神树不死，还真没办法把他杀死，我已经试过了。”



“外面呢？”慕行秋一直在专心施法，而且异史君刚才是以意念操控拓开成的泥丸宫，他什么也听不到。



异史君笑了，“恭喜啊，你连儿子都有了，他没事，止步邦外面的舍身国将领叫拓勇，他一直没有动手，接到我的命令之后，就将你儿子释放了。”



慕行秋慢慢反应过来，杨清音竟然真的为他生下一个孩子，“慕冬儿……”



“你叫‘秋’，你儿子叫‘冬’，等你再有儿子或者有了孙子，岂不是要叫‘春’？哈哈，你接着修行吧，我到处看看。”



“等等。”慕行秋叫住异史君，盯着他看了一会，“你还是说实话比较好。”



“慕行秋，咱们也算是联手了，你怎么能随便指责我说谎？”异史君显得很愤怒。



“你说谎的时候会比平时客气一点。”慕行秋已经摸清了众魂之妖的脾气。



异史君一愣，“原来是因为我太客气了……好吧，你想听实话，我就告诉你实话，可你没有道士之心，所以……”



“我没那么脆弱。”



异史君冷笑一声，“你儿子的确没死，拓勇对他的老祖宗不怎么尊重，还想着从慕冬儿嘴里问出止步邦的秘密呢，他不是问题。麻烦的是另一个人，他自称牙山申忌夷，没有跟随道统退隐，反而在一群注神道士的帮助下将内丹升到了星落境界。”



“申忌夷。”慕行秋对这名道士没有多少好印象，但是也不觉得他会做出太过分的事情。



“这个申忌夷野心不小，口气也很大，他的内丹止步不前，要你帮忙。”



“我怎么帮忙？”慕行秋有点诧异。



“神树是力量之源、诸法之源，他要你三天之内从神树那里找出一种合适的法门，能让他继续提升境界，现在已经过去多半天了。我不想告诉你这件事，因为说了也是白说。申忌夷对神树一知半解，提出的要求根本就实现不了，还三天之内，三百年也没用啊。”



慕行秋的确没办法从神树求得任何帮助，它没有任何法门，只是在机缘巧合的情况下流漏出一点启示，魔族、道统和拓开成都是根据启示自行悟出新法门的，耗时皆在千万年之间。



“申忌夷用慕冬儿威胁我了？”



“看样子你们不是好朋友，他想让你做事，当然得威胁一下。”异史君撇下嘴，“慕冬儿、杨清音、段采蒿一堆人都在外面的岛上，星落一重的道士想杀谁就能杀谁，你同样没有办法阻止，这跟止步邦大幻境不一样。”



慕行秋没吱声，异史君担心的就是这一点，“大幻境里有你弟弟，外面有你的儿子，你自己做决定吧，跟我没关系。”



异史君飞走了，兜了一个大大的圈子又回来了，“不对，跟我有关系，是你非拉我入伙的，早知道你会犹豫不决，我两年前就应该夺取你的身体，然后按原计划行事。你不能再分心了，老老实实给我努力修行，必须带我离开止步邦……”



异史君的语气强横起来，这表明他说的全是实话。



“可以给申忌夷一套新法门。”慕行秋说，双臂仍然张开，一刻不停地施放念心幻术，化解道火与禁制的力量。



异史君大怒，“你还没明白吗？神树根本不可能……”



“不是神树，是他。”



异史君又是一愣，“拓开成？你想用他的法门糊弄申忌夷？”



“拖一时算一时。”



“可是你已经将他的记忆都给摧毁了，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有他的记忆。”



异史君眼珠转动，“还有一个问题，拓开成已经将他的新法门传给了拓氏王族，申忌夷活捉了拓勇，没准问出了底细，你可骗不了他。”



“拓开成是个自私的半妖，他要当唯一的神，不会将所有法门都传给拓氏王族，咱们找一些最玄奥、最晦涩的法门给申忌夷。”



“好……吧。”异史君同意得很勉强，他虽然没有道士之心，但是从来没在意过除自己以外的任何活物，所以对慕行秋的种种举动很难理解，“听说过这句话吗？救人就会死人，离开止步邦之后，我一定要离你远远的，因为我有预感，你可能会害死我。”



慕行秋笑了笑，“跟我说说拓开成的法门，咱们一块挑几段出来。”



异史君不停摇头，魂魄却已沉浸在此前夺取的记忆里，良久之后才道：“真险啊，你知道吗？拓开成这只地老鼠居然能分身。”



“分身不算什么吧，黑凰也会分身。”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你最好少想女妖，再多、再大的心也不够用。”



“说拓开成。”



“这个家伙在地下转了几千年，领悟的法门奇奇怪怪，将整个身体变成了类似于根块的东西，可以分割再生，这可不是黑凰的那种分身妖术，再生的拓开成永远不会消失，而且一个不死，另一个也不死……”



异史君和慕行秋同时明白了什么，目光一起望向飘在空中的半妖，慕行秋不能动，异史君瞬间飞过去，伸手在拓开成身上快速划过，随后掀起他的长袍，撕开一条裤腿。



拓开成的左小腿被剜去一大块肉，流血已经止住，伤口却还新鲜。



“原来他不是跟神树共生，我就说神树不会这么做……”异史君拍了一下脑门，“他的分身还没有长成，得马上找出来永绝后患。”



异史君又要飞走，慕行秋叫住他，“把拓开成的法门留下。”



“嘿，你还真是能分得清轻重缓急。”异史君讥讽道，取出一块平平的兽骨，将法门的记忆注入其中，“用幻术能看到。”



异史君飞走了，止步邦已经不如从前稳定，绝不能被拓开成的分身再折腾一次。



慕行秋施放一丝幻术进入飘浮的兽骨里，脑海中很快出现大量的文字。



文字是记忆的最重要载体，拓开成虽然是在半昏睡状态领悟到大部分法门的，仍然要将它形成为文字。



这是五六千年的开花结果，与魔族、道统各自十几万年的生长无法相提并论，总共只有不到一百项法门，其中基础的修行法门十多种，剩下的都是法术，一个比一个古怪。



快速浏览一遍以后，慕行秋明白拓开成为什么要消魔灭道、禁锢世间一切法术了。



魔有魔种、道有内丹、妖有妖丹，修行之法虽然各不相同，却有一点相似，都是将力量集中在某个特殊之物里面，随用随取，拓开成走的却是一条与三者截然相反的道路，他没有任何类似于魔种、内丹的东西，体质虽然特殊，目的却不是储存力量，而是招来力量。



拓开成能够从天地灵气和不洁之气里吸取力量然后直接用来施法。



慕行秋觉得这是一种极为古旧的施法方式，效率低，威力也比较弱，与强大的魔族和道士无法抗衡，只能用来对付不太强的妖族。必须道殒魔灭，世间再无强者，拓开成才能无敌。



这套法门的唯一优点就是修行易成，拓开成花了几千年时间才领悟出来，修炼却只用了很短时间。



慕行秋又看了一遍，这回比较细致，发现有一顶法门与众不同，居然是在绛宫里修炼妖丹，与拓开成的整套体系不是很相融。他很快就明白过来，这就是拓开成传授给拓氏王族的法门，他太自私，舍不得分享真正厉害的法术。



慕行秋不再耽搁时间，找了三篇法门，第一篇比较简单，用来吸引申忌夷的兴趣，后两篇就比较晦涩了，尤其是第三篇，还缺失了一部分内容，更显凌乱——异史君夺取拓开成记忆时太过仓促，还是遗漏了一部分内容。



离申忌夷威胁的三天时间还早，慕行秋却急于了解外面的情况，于是将幻术退出兽骨，稍稍增强一些，进入了拓开成的泥丸宫里，操控其中的小人儿，寻找另一个相似的小人儿。



他找到了，结果发现叫拓勇的半妖正处于昏迷状态，无法替他传话。慕行秋精通幻术，虽然不能将法术传递出去，但是通过泥丸宫小人儿能够强迫拓勇做出一些动作，甚至能让半妖开口说话。



“我是慕行秋……”拓勇仍未清醒，慕行秋只能看到极为模糊的景象，所以他想象申忌夷就站在附近，酝酿片刻之后继续道：“申忌夷，我有办法让你继续提升内丹，但是你得保证不伤害任何人，五天之后，我会再给你回话。”



慕行秋切断联系，不想让申忌夷感到法门来得太容易。



止步邦以外，镇魔岛上，杨清音捂着嘴叫了一声，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一条明确的消息，在她能控制住情绪之前，已是泪流满面。



秃子也呆住了，只有小蒿笑出了声，“哈哈，慕行秋真的还活着……咦，申忌夷刚走就回来了，还带来了帮手。小幽幽，这回你得忍着点，再难吃也不能吐出来，听到没有？”

第七百六十三章 追踪者



申忌夷去而复返，中间相隔颇为短暂，身边跟着一名道装男子。拓勇又陷入昏迷状态，对发生在自己身上和周围的事情一无所知。



小蒿举起幽寥，对杨清音和秃子说：“不用怕，有我呢，呃……有它呢。”小蒿抖了几下手腕，幽寥的四肢和头既不缩回壳内，也不做挣扎，随意地晃动着，一副半死不活、听天由命的无奈模样。



小蒿看得远，申忌夷和帮手的飞行速度不是很快，过了一会才靠近，秃子最先认出那名帮手的身份，“那不是牙山道士，那是……那是咱们庞山的道士，兰奇章，那是兰奇章！他怎么也没退隐？”



兰奇章是庞山禁秘科道士，曾经当过芳芳的护持者，类似于师徒关系，他喜欢芳芳，有意与也结缘，在断流城之战中，正是因为他在最后一刻做不到碎丹，芳芳才决定由自己向妖兵发起最重要的一击。



秃子对庞山感情极深，看到“咱们庞山的道士”，很是高兴，等到发现是兰奇章的时候，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肯定也是有劫未度，所以被庞山撵出来了。”



小蒿向秃子点头，表示他很聪明，兰奇章和申忌夷一样，都是对某件事、某个人念念不忘，因此自愿去除泥丸宫传承，留在人世间了却心愿并执行道统赋予的重要任务。



杨清音没想那么多，只是本能地对所有道统的人都心怀警惕。



两人停在百步之外的空中，兰奇章仍然穿着道袍，远远地向岛上三人行以道统之礼，“三位道友好久不见。”



小蒿笑道：“你跟他们两个‘好久不见’，跟我是‘从来没见过’，我叫段采蒿，你叫兰奇章吗？”



“兰奇章是我的名字。十天前我见过左流英，那时段道士刚离开不久。”



左流英三个字一出口，杨清音和秃子对兰奇章的信任立刻增加了一些，小蒿更是笑得眯起双眼，“你见过左流英？那你可以叫我小蒿，左流英还好吗？是不是又有了什么新想法？有没有提起过我？”



“我可以降落在岛上吗？”兰奇章客气地问。



小蒿看向杨清音。



“你可以，他不可以。”杨清音指着申忌夷。



申忌夷面沉似水，当然，任何人脸上被乌龟咬过之后，都不可能再保持从容，幽寥是异兽，即使是星落道士，也无法立刻去除它造成的伤口。



兰奇章向申忌夷低声说了几句，独自飞来，落在三人面前，“申道士跟我说了之前的事情，他愿意向你们道歉。”



“他愿意道歉，我们可不愿意接受。”杨清音冷冷地说。



“你知道他想带走老娘，逼她生小孩儿？”秃子更是怒气冲冲，“他一点也不像是道士，连道袍都不穿了。”



“他好像还威胁过止步邦里的慕行秋。”小蒿指着躺在一边的半妖，慕行秋虽然只说了几句话，她已经能猜出大致情况。



兰奇章点点头，“申道士都说过了，他的确威胁过慕行秋，让他三天之内提供一种新的修行法门。”



秃子鄙夷地哼了一声，然后不解地问：“你什么都知道，还带他一块来？就该……夺他的内丹、毁他的魔念。”



兰奇章的容貌变老了一些，也不像从前那样总是微笑，神情淡漠而严肃，“申忌夷犯了错误，如果牙山道统还在的话，自会处置他，甚至送他去拔魔洞，但是留在世上的道士没有多少，大家都在执行重要的任务，只要他肯悔过，可以暂时原谅他。”



杨清音、小蒿和秃子同时向申忌夷望了一眼，又同时哼了一声，都不觉得他能悔过，不过杨清音觉得最重要的事情是先确定兰奇章是敌是友，“你怎么没有跟随庞山退隐？来镇魔岛做什么？”



兰奇章脸上闪过一层阴云，他在控制情绪方面也不如从前了，“我没有退隐是因为秦凌霜。”



秃子和小蒿互视一眼。



兰奇章知道知道杨清音能明白他的意思，因此没有多做解释，继续道：“但我来镇魔岛是因为望山魔道士。”



“魔道士要来这里？”杨清音吃了一惊。



“嗯，这只是一种猜测。九大道统留下的道士共有四十一人，分别追踪二十七名望山魔道士，道统在退隐之前已经除掉一些，剩下的这二十七人不敢留在望山，分散在各处。”兰奇章稍作停顿，“我负责追踪龙魔。”



“她刚才就在这里，而且她也不是魔道……”秃子脱口而出，等到发现杨清音和小蒿的提醒目光时，已经来不及收回了，只好改口道：“远远看上去像是龙魔。”



“就是她，申忌夷已经证实了，我追踪她已经很长时间。她曾经有过内丹，对庞山非常了解，因此也被算作魔道士的一员。”



“而且龙魔还跟秦凌霜长得一模一样。”杨清音没放过这一点。



兰奇章生硬地点下头，“龙魔行踪诡秘，自从两年前在星山出现过一次之后就极少露面，我是在不久之前才通过一些蛛丝马迹推测她会来止步邦。”



“因为她要来救小秋哥？”秃子又一次脱口而出。



兰奇章摇摇头，“龙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救出拔魔洞里的念心科传人，她来止步邦，是因为有一个古怪的想法，觉得拔魔洞就藏在这里。”



“我见过拔魔洞，就是一个铜葫芦。”秃子简直管不住自己的嘴，但这回没人示意他不该说话。



“一年多以前，九位宗师在镇魔岛以九大至宝封闭了止步邦，然后各家道统陆续退隐，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龙魔觉得包括拔魔洞在内的九大至宝全藏在止步邦里。”



“不对不对。”秃子连连摇头，“封闭止步邦之后，宗师们就把至宝收起来了，我记得清清楚楚。”



“可龙魔并没有亲眼看见，她大概觉得只有拔魔洞才能容纳整个止步邦，令它消失无踪，诸多迹象显示止步邦的位置没有移动，所以在她看来拔魔洞必然也在这里，而其它至宝同样也没有跟随道统一块退隐。”



“没准道统就藏在拔魔洞里！”小蒿也开始了脱口而出，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她对道统的下落并不关心，开心的是能猜中大秘密，“咱们都进过拔魔洞，那里其实就是一个受道统控制的虚空监狱，完全可以分隔出不同区域，各自存放有罪的道士、无罪的道士，还有止步邦。”



小蒿抓着乌龟连点三下，表示拔魔洞的三个区域，然后期待地看着兰奇章。



“望山魔道士们想必就是这么以为的，所以不只龙魔来到这里，其他魔道士很可能也会陆续到来。”



“那你呢，是不是也这么以为？”小蒿冲兰奇章眨下眼，示意自己会保密。



“我不可能知道。”兰奇章露出一丝笑容，“所有留在世上的道士都不可能了解道统的下落，我们的任务就是除掉全部魔道士，几年之后道统可能会把我们接走，也可能把我们就扔在世上，那样的话，咱们就得一块对付魔族了。”



若能得到一群道士的帮助，抗魔一方将会实力大增，可杨清音觉得还是不抱希望为好，“左流英对这些事怎么说？”



“我不想说。”



杨清音、秃子和小蒿都没有误解，立刻就知道这四个字就是左流英的话，小蒿笑道：“左流英越来越擅长说这种玄虚的话了，我观察了这么久也没学会其中的窍门。”



杨清音上一次听到这四个字之后，发生了一连串的奇事：十七名高等道士来到镇魔岛，想见证道统奇才的诞生，结果却失望而归，九位宗师彻底封死了止步邦，祖师方寻墨居然以身殉道，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相信这一次也不例外。



“魔道士有什么打算？”杨清音问。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找到道统退隐的线索，我猜他们不会真的开战，还是会等魔族重回世间，但我们要充分利用这次机会，将魔道士一网打尽。”



杨清音明白兰奇章为什么要原谅申忌夷了，镇魔岛即将面临一场大战，魔道士虽然数量不多，但是有大量妖族同盟，圣符皇朝却已经被阻绝在东部的大陆上，无法赶来支援。



“申忌夷永远也不能再踏上镇魔岛一步。”杨清音说。



“不只是他，所有留在世上的道士都不会轻易上岛，我只有一个请求。”兰奇章之所以有问必答，耐心解释这么多事情，就是为了取得杨清音的信任，“如果龙魔再出现的话，请你告诉她：这一战是逃不掉的。”



“她究竟为什么要带走冬儿？”杨清音原本不太担心，现在却不能不想得更多一些了。



“我也很困惑，我花了很长时间追踪龙魔，对她却一无所知，她突然在岛上露面、没有杀申忌夷灭口，都让我意外，但我还是相信她对慕冬儿没有恶意。”



兰奇章很坦诚，杨清音对他的戒心又减少几分，与小蒿、秃子互视一眼，说：“慕行秋刚才通过这只半妖说话了，说他五天之后会给申忌夷回话。”



“五天。”兰奇章想了一会，“真巧，按我的推算，左流英和其他道士五天之内也该到了。”

第七百六十四章 舍身国军营



雨不大，夜色深得如墨一般，兽妖老撞双手抱着一只小舟，从飞龙船上纵身跳进冰凉的海水中，沉浮数次，扶正小舟，翻身上去，大致辨别了方向，奋力划动双桨。



老撞早已学会飞行，但是没有其他妖族帮忙的话，飞得不是太稳，在这样的恶劣天气中，他可不愿意脚下空荡荡的无着无落。



划出一段距离之后，老撞回头望了一眼——在雨和夜色的遮掩下，飞龙船已经看不见了，身后没有呼喊，更没有追赶者。



“他娘的，老子才没指望谁来劝我，劝了我也不听。”兽妖臂上用力，小舟在水面上飞驰，他全身都已湿透，心里却颇为畅快。



半个时辰之后，孤独的兽妖走在乱石嶙峋的海岸上，每当有闪电划过，就仰头发出一声咆哮，往往与雷鸣交织在一起，像是两只兽妖在对吼挑战。



老撞爬上一座山崖，闪电再次划过半边天空，他这回没有咆哮，静静地望着崖下的港口和舍身国军营。



他喘着粗气，转身找了一块巨石，双手抱起，回到崖边，用力向军营里掷去，片刻之后，闷响声传来，没有想象得洪亮，老撞很不满意。



接下来，老撞感到奇怪了，舍身国军营就算再松懈，也该发现自己受到巨石的攻击，居然毫无反应，这可不太对头。



又有一道闪电划过，老撞张开大嘴，发出比雷鸣还响的咆哮，等了一会，雨突然停了，军营里仍然没有半点声音。



“他们撤兵，我来的时候这里就是空的。”



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老撞猛然转身，看清来者是谁之后又转回来，“要是早听我的……你什么也不用说，我是不会回去的。”



“嗯？我不是……不是来找你的，你是被撵走的？”



老撞再次转身，怒气冲冲地说：“我又没犯错，凭什么撵我？我是自己离开的。”



“对不起，我也是乱猜的。”



老撞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你呢？又为什么来这里？给道士探路来了？”



小妖飞飞落在地上，抬头仰望高大的兽妖，正要开口，老撞弯腰用双手将他抓住，移到附近一块比较高的岩石上，“别站在我脚边，我有点毛病，看见小东西就想踩两脚。”



飞飞吐舌笑了一下，兽妖虽然高大凶猛，他却一点也不害怕，身为蝉翼妖，他从小就在一群大家伙当中穿梭，早已习惯了。



“我来找慕冬儿，以为能在这里发现线索。”



“啊，另一个小家伙，踩他可不容易。”老撞摸摸自己的两只兽角，脸上露出笑容，慕冬儿从来不会站在他的脚下，总是抱着其中一只兽角啃来啃去。



“我没看住他，但我一定要把他找回来。”飞飞认真地说，他的脸色不太好，几天前受的伤尚未痊愈，他就跑出来了。



老撞举起手臂，想要在小妖肩上拍一下，发现飞飞的肩膀实在太小，只好临时改为大手一挥，“好样的，有始有终，重义气，讲交情，这才是咱们兽妖的做派。你是偷偷跑出来的吧？其实我也是。”



老撞扭头向西北方望了一眼，天色渐亮，海面上没有飞龙船的影子，“镇魔岛来了一群道士，大家都挺高兴，我说应该抢在道士们出手之前跟舍身国打一仗，可他们不敢，灵妖和散修都是胆小鬼，说什么没有必要冒险，道士们既然来了，就让他们处理。要我说这都是屁话，什么都让道士处理，咱们还留在这里干嘛？干脆散伙算了！”



老撞越说越气愤，指着下方的军营与码头，“结果倒好，到手的大鱼跑了。”



飞飞礼貌性地点头，心里其实觉得灵妖与散修的“胆小”是正确的，舍身国虽然失去了将军拓勇，但是在数量上仍然占据绝对优势，交给道士们处理是最好的选择。



“夜里下雨，他们跑不了多远，咱们两个去追吧。”老撞热情地说，将小妖飞飞当成了好伙伴。



飞飞摇头，他知道跟兽妖说话千万不要客气，更不要拐弯抹角、含含糊糊，那会造成不必要的误解，“我是来找慕冬儿的，不是来打架的。”



老撞有点失望，却不生气，“找到线索了吗？”



“嗯，军营里藏着不少法术，很可能是望山魔道士设下的，他们没准还会再来，跟着他们就能找到龙魔和慕冬儿。”



老撞望向军营，“有法术？我怎么没看到，我刚才扔了一块石头，军营里连个回声都没有。”



强大的法术不会对蛮力做出反应，就像巨大的渔网对小鱼不感兴趣，飞飞没有指出这一点，笑道：“因为石头不是法术吧，我会在这里等着，放陷阱的人总会回来看一眼。”



老撞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我陪你等，跟魔道士打一架也挺有意思的。”



飞飞有点为难，他的行为已经非常冒险了，多一只兽妖会更冒险，“好吧，但是我得给你弄一点伪装，你得保证不会乱动乱叫，这不是打架，咱们也打不过魔道士，我就是想跟踪他们，好找到慕冬儿。”



“不打架有什么意思？”老撞皱起眉头，“我还是去追舍身国军队吧。”



老撞也不告辞，迈开大步向北边的一条山路跑去，那是舍身国军队撤退的必经之途。



飞飞没有挽留，他只想跟踪魔道士，用不着帮手，等兽妖跑远，他施展法术与脚下的石头融为一体，只要魔道士不特意检查，应该发现不了他的踪迹。



没过去多久，老撞又跑回来了，声音刻意压低，还是响亮得很，“飞飞，小家伙，你在哪？”



飞飞只得现身，“怎么了？”



“魔道士来了，就在……”



飞飞一步就蹿到了老撞头顶，伸手压在他的角上，兽妖不由自主地趴在地上，一股浊气上涌，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心中既愤怒又佩服，挣扎了几下，老老实实地躺在那里。



飞飞连施几道法术，将巨大的兽妖和自己都隐藏在岩石当中，然后望向北边的山路，他以为魔道士会飞来，结果到来的却是一队骑士。



说是骑士有点夸张了，二十多人，骑的都是小毛驴，脖子上挂着铃铛，响声清脆，行进速度也挺快，没一会工夫就到了营地门口。



这些人都穿着蓝色道袍，分不清主次，直接进入营地，分散到各处，都没有下地，仍然骑在毛驴上，有几个人个子比较高，双脚几乎落地。



他们的确是魔道士，飞飞吓了一跳，据说魔道士总共只有二十七名，看样子大部分都在这里，只是没有龙魔。



一股强大的无形法术冲到面前，老撞一无所觉，飞飞却感到一阵窒息，他们被发现了，飞飞原以为魔道士的实力跟打伤自己的申忌夷差不多，没想到他们强大得多。



飞飞没动，他知道自己是逃不掉的，带着老撞，更是没有可能，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假装没有察觉，让法力自由进出体内。



飞飞的内丹跟散修一样，却能产生妖力，身边则是一只货真价实的兽妖，或许能避开魔道士的攻击……他只是这么一想，在他的计划中，完全没有料到魔道士会全体聚集于此。



无形法术退回去了，没有发起任何攻击，似乎不屑于在两只妖族身上浪费法力。



“咱们来早了吗？道统的人为什么没到？”山下一个声音问。



“他们已经到了。”另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飞飞又是一惊，原来魔道士和道统道士早已约好在这里会面，他和老撞误入了斗法战场。



既然已被发现，飞飞也不隐藏了，起身走到岸边，好看得更仔细一些，老撞茫然地爬到飞飞身边，盘腿坐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还是不能说话。



二十六名魔道士分散在军营里，跨下的毛驴老老实实，不叫不动，他们似乎在摆某种法阵，位于正中的是一名老年道士，正望向海面，刚才就是他声称道统道士已经到了。



海面上飘来十余只木筏，每只木筏上面站着三五名道士，飞飞认得其中一部分，果然是道统道士。



这些道士昨天赶到镇魔岛，在离岛十余里的地方建造了一片空中营地，他们遵守兰奇章的承诺，谁也没有上岛，个别人过来跟杨清音打招呼，也远远停在百步之外。



飞飞不怕凶恶的兽妖，他怕神情冷漠的道士，甚至恳请杨清音、小蒿和秃子不要为自己报仇——他们三人发现他被申忌夷打伤之后都非常气愤，小蒿将乌龟教训了一番，责备它那一口咬得不够狠。



道统道士的说话者是兰奇章，“周契，约好全体决战，你们好像少了一位，龙魔呢？”



飞飞再吃一惊，几年前在冰城的地下通道里，他曾经差点被望山禁秘科首座周契杀死，周契后来败给慕行秋，受了重伤，如今看上去好像已经没事了。



“该来的时候她自然会来，话说回来，你们好像多了一位。”周契说。



“多了一位？此话怎讲？”



周契转身抬头，望着崖顶一大一小两只妖族。



老撞哑着嗓子笑了几声，明明是两位，魔道士为什么非说是一位呢？



飞飞却不这么想，周契不可能看错，更不会说错，他说多了一位，就只可能是一位，飞飞转过身，看到一名头戴草帽的年轻人站在几步之外，心中一宽，什么也不怕了。

第七百六十五章 天时



左流英和周契都曾经是禁秘科首座，一个来自庞山，一个坐镇望山，相识已久，称不上是朋友，交往却很频繁。



高等道士都没有朋友，他们的心境接近圆满，用不着别人来填补，但在法术方面，他们仍需要互相补充、互相配合，尤其是禁秘科，那里的道士走在法术的最前沿和最深处，即使是服日芒道士也做不到万无一失，因此每当有人发现新法术时，总是会邀请各家道统的禁秘科道士共评优劣。



左流英主要研究魔族，硕果累累，经常邀请禁秘科道士来庞山参观，周契次次不落，作为九大道统年龄最长、境界最高的禁秘科首座，周契拥有超出其他首座的地位，当大家意见不一致的时候，通常由他一锤定音。



周契曾经很欣赏左流英，多次扶植这位年轻的后辈，当左流英邀集同侪报告真幻事件时，谁也没想到这会是念心科遗留的一个计划，周契站在了左流英的对立面，比大多数禁秘科道士更坚信真幻是入魔前兆，建议庞山早作预防。



在高等道士眼里，数十年时间颇为短暂，当年的场景如在昨日，入魔者却不是左流英，而是发出预言的周契。



不过在外人看来，变化更大的是左流英，入魔和曾经的重伤对周契的容貌都没有太大影响，他仍然是一名注神道士，即使只是坐在一头小毛驴的背上，也还是一派仙风道骨，反观左流英，头上戴着简陋的草帽，身上穿着农夫似的短衣长裤，右手握着一根齐身竹杖，更像是一名换装逃生的书生，而不是赫赫有名的庞山禁秘科首座。



左流英抬起头，露出帽沿下的脸孔，如处子般宁静俊美，飞飞跟随左流英修行两年多了，每次看见他总有一股想要跪下的冲动，但他能忍住了，只是恭敬地退到一边。



兽妖老撞坐在地上转过头，盯着瞧了一会才认出这是谁，咧嘴一笑，还是发不出声音来。



左流英缓步走到崖边，向下望去。



周契微微眯起眼睛，“重新凝丹会容易一些吗？”



“更难。”



“如我所料，所以你第二次重修选择了散修内丹。”周契垂下目光，好像教书先生听说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弃文经商一样，“我很失望，山高且险，本应锐意攀登，你却绕路而行。”



“此山非彼山，仍然是山。”



老撞撇着嘴连连点头，其实他一句也没听懂，只是觉得这两名道士挺有意思。



禁秘科的谈话结束了，周契问道：“你要参战？”



左流英摇摇头，“这是一场约战，非约者不入。”



“很好。小心。”周契瞧不起散修左流英，一语带过，再不瞧他，扭头看向海面上的四十几名道统道士。



众道士当中，只有兰奇章远远地向山崖上的左流英行礼，其他人都没动，他们无论如何也迈不过道统与散修之间的门槛。



“诸位都得到过道统至宝以及注神道士的加持，内丹境界提升了一大截。”周契声音呆板，好像不太愿意开口说话，“可你们当中没有注神道士，全都是星落。”



自愿留在世间的这四十一名道士从前都是餐霞或吞烟境界，经过加持之后才提升到星落一重至星落七重，并非道统不愿尽力，可至宝的实力与施法者的境界息息相关，再多的注神道士也不能造出另一名注神道士。



周契是注神道士，入魔之后境界也没有改变，他是魔道士最大的依仗，“强行提升境界是修行大忌，心境与实力不符，就会发生动摇——道统为什么要让一群容易入魔的道士来对付我们这些魔道士？”



周契自称魔道士时十分坦然。



海上的兰奇章说：“入魔并非我们所愿，可若是不幸堕入魔途，我们也有准备。”



周契抬头看天，“这是方寻墨留下的招数，让一群可能入魔的道士充当诱饵，如果魔道士粗心大意地试图拉拢你们，就会引狼入室，对吧？”



“多说无益，周契，你不要以为自己无所不知，想想你曾经犯过的错误吧。”



“慕行秋。”周契说出这个名字，他的确犯过重大的错误，以至于败给一名吸气道士——慕行秋从龙魔那里得来的星落内丹不被承认——但他相信，如果再战一次，他绝不会轻敌，就像这一次，他不会因为对方是一群星落道士就保留实力。



在山崖上观战的老撞终于能够开口说话了，“这就是约战吗？怎么还不开打？”



“已经开始了。”飞飞在另一边略有些兴奋地说，小脸泛红，“他们在改造‘天时’，让周围的环境更适合自己施法，待会动手的时候就能占据上风。”



“这么麻烦？”老撞睁大眼睛，瞧不出半分端倪，雨过天晴，朝阳初升，风是凉的，空气是清新的，一切都很正常，“道统干嘛不多留点人？用不着什么天时，一下子就打赢了。”



飞飞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两妖都看向左流英，飞飞很快就扭过头，老撞却盯着不放，他被异史君假扮的左流英修复过断角妖丹，因此印象颇为复杂。



或许是因为老撞盯得太执着了，或许是左流英凑巧想说话，总之他开口了，不是回答，而是提问，“何为魔念？”



老撞一愣，挠挠头，“就是……魔的念？”



飞飞强忍笑意，觉得这个问题是提给自己的，“魔念其实就是凡念。”



左流英未置可否，老撞却糊涂了，又挠挠头，“凡念不就是咱们这些妖族和普通人类的念头？怎么会是魔念呢？”



崖下的两伙道士仍在争夺“天时”，周契和兰奇章偶尔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老撞颇感无聊，因此疑惑也特别多。



飞飞读过不少道书，但是对老撞解释这种事还是很困难，寻思了一会才说：“好比出生不久的婴儿，饿的时候又哭又闹，抓住食物轻易不肯放手，这是婴儿之念……”



“这没用，婴儿没力气，手握得再紧，父母也能夺走食物。”



“正是这个道理，婴儿之念无害，是因为他们太弱小，如果相同的念头放在更有力量的成年妖族与人类脑子里，那就是贪婪与蛮横。”



“你到底想说什么？贪婪与蛮横我见多了。”



“普通妖族与人类因为弱小，所以七情六欲、种种念头没有太大危害，或许还有好处，道士因为强大，因为无所不能，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念头都是魔念：美食，妖之所欲，人之所好，却终有肚皮鼓鼓再也吃不下去的时候，道士若有此欲，口腹如沟壑，终日吃个不停也难以满足，越不满足越贪，最终会成为魔念。”



老撞似有所悟，“有点明白了，我喜欢打架，可是打累了就得休息，如果我是道士，总也不知道累，那就会一直打下去——呵呵，这倒挺有意思。”



“可是从挨打者的角度看，你就是极大的恶徒，因此也就有了魔念。一名妖兵的嗜杀即是勇敢，一名妖将的嗜杀或是残忍或是职责，一名妖王的嗜杀却只是无情与暴虐。贫贱者好财为害甚微，甚至是上进的表现，权贵好财，却总要为害一方。魔念只追逐实力，实力也最易转为魔念。”



“这么说境界越高的道士越容易入魔喽？”



“所以心境与实力要相符，高等道士的心境更加平稳，抵消了入魔的危险。”



老撞拧着眉头，觉得这事太复杂了些，但又有些道理，“这个叫周契的家伙是高等道士不也入魔了吗？他贪的是什么？”



飞飞回答不出来了。



“他贪的是道。”左流英说，关于“魔”，没有道士比他懂得更多，“修行就是高等道士的食物、七情六欲和一切，魔种会让道士看到一个全新的领域，看上去比道统的修行之法更简单、更合理、更有前途，没有道士能抵挡得住这样的诱惑。”



至于普通人类与妖族，就只是魔种的载体，为它提供营养，供它壮大。



老撞茫然地看着山崖下方正在进行的“斗法”，觉得左流英的话跟所谓的天时一样，看不见摸不着，似乎有又似乎没有。



“算了，反正我也不想当道士，谁能告诉我，这两伙道士打到什么哪一步了。”



飞飞的眼界已到极限，他能感觉到形势越来越紧张，却判断不出具体程度。



左流英用手中竹杖在地上敲了两下，让两妖也能看到自己眼中的景象。



坐在地上的老撞身子一蹿，差点跳起来，随后坐稳了，惊叹道：“古神啊……我又想当道士了。”



飞飞握紧两只小小的拳头，他早就有了当道士的意愿，此时却感到惶惑，觉得自己不配。



崖下的军营里，二十多名魔道士骑的不是毛驴，而是某种古怪的动物，跟驴倒是差不多大小，全身无毛，好像也没有血肉，鲜绿色的粘液流进流出，一滴也不坠地。



魔道士们布下了法阵，整座军营到处都是巨大的黑色魔文，让老撞和飞飞惊恐的是，舍身国数千妖族原来并没有撤退，全都躺在帐篷里，摆出不同的姿势，成为魔文的一部分笔划，有些妖族甚至还在扭动。



海上，四十一名道统道士脚下踩着的也不是木筏，而是一片片刺眼的光芒，道士们并非随意站立，也有阵形，十余片光芒连在一起，隐约像是写在海上的符箓。



黑色魔文与金色符箓络绎不绝地飞到天空，撞在一起展开激烈的搏杀。



魔道士一方略占上风，对天时的争夺陷入僵持，兰奇章开口道：“请接招。”



“好。”周契回道。



海面上，一名道士缓缓升至高空。



飞飞畏缩了一下，认出那是申忌夷，道统居然要用星落一重的道士发出首击。

第七百六十六章 最后的传承



申忌夷不是自愿升到空中的，事实上，他对此深感惊讶，很快又转为愤怒，“等等，为什么是我？”



所有道士都在专心施法，没人回答他的疑问。



申忌夷身不由己飞向战场中部，飘浮在半空中，黑色魔文和金色符箓纷纷涌入他的体内，他的身体并未因此发生明显的变化，神情却已是暴怒，扭头看向道统同伴，“兰奇章！”



斗法形势稍稍稳定，兰奇章开口道：“是你自己做出了选择，不是我们，也不是道统。”



申忌夷的飞升的确改变了一点态势，原本魔道士一方略占上风，现在却反了过来，金色符箓正推着申忌夷缓慢地向岸上的军营上飘去。



牙山道士仰天长笑，“没错，是我自己做出了选择，可你在最后时刻推了我一下，让我彻底堕入魔途，兰奇章，做得好，假仁假义、两面三刀，不愧是庞山道士。”



兰奇章没再吱声。



山崖上，飞飞和老撞都看得糊涂了，老撞扭头问道：“道士打架真是复杂啊，这又是怎么回事？”



“道统一方以刚入魔的道士为引，同时吸入魔文与符箓之力，魔文由此减弱，符箓却因此增强，这样一来道统就会在争夺天时的战斗中占据优势。”



老撞大致听明白了，可这种战斗方法还是令他难以接受，觉得不够畅快，苦着脸看了一会，甚至打起了哈欠，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自己想出了一种解释，“这跟献祭有点像啊，牺牲妖族强化妖术，我们总这么做，原来道统也有类似的招，啧啧，这位道士可有点不够镇定，妖族被选中献祭的时候，心里再害怕，也绝不能表现出来。”



申忌夷不只是害怕，更多的是愤怒，不停诅咒道统，海上的道士们却都不回话。



飞飞对道统的战术领悟得更多，因此也更疑惑，终于怯声问道：“道士们事先不知道这种战术吗？”



左流英摇摇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飞飞想起小蒿告诉过他的一件事，左流英曾经给前去拜访的兰奇章留下一句话“我不想说”，杨清音等人都对这四个字迷惑不解，甚至觉得是在故弄玄虚，飞飞却觉得自己理解了几分：有些事情一旦宣之于口就要表明立场，一旦表明立场就会影响事情的进展。



左流英不愿也不能插手道统与魔道士之间的战斗，所以他“不想说”。



飞飞突然明白这场斗法的结局了，心中不由得一颤，生出几分惊慌与恐惧，喃喃道：“非得这样吗？”



“以强凌弱方能从容，以强对强谈何风度？道统已经做好与魔族再次决战的准备。”左流英猜透了小妖的心事。



“兰奇章在镇魔岛上谅解申忌夷，因为那时就知道申忌夷会第一个入魔，所以他才会向魔道士约战，有了第一个入魔者，接下来就有会第二个、第三个……”



飞飞话未说完，海面上又有一名道士身不由己地升起，然后快速冲到申忌夷身边，这名道士先是一愣，随后破口大骂，更加失态，申忌夷反而嘲讽地大笑起来。



“道士入魔前后的差别如此之大。”飞飞感到不可思议，那些道士明知自己会入魔，却没有逃走，可是入魔之后偏又大怒。



“有魔文的影响，他们入魔更快一些。”左流英说。



“这边的人要是全变成了魔道士，输得岂不是更彻底？”老撞还是没明白这场战斗的核心。



“道统的目的不是杀死魔道士，而是去除他们泥丸宫里的传承。”飞飞嘴里感到一阵发苦，“此战过后，魔道士的数量会更多，但是几年之后的魔族再也没办法通过他们寻找道统的下落。”



正如飞飞所说，军营里已经有数名实力稍弱的魔道士受到影响，身子微微摇晃，表情显得很痛苦。



老撞心中稍做计算，得出一个不好的结论，“魔道士数量增多，咱们今后岂不是更倒霉？原来还觉得有道士加入，胜算会高一点，原来……飞龙船上的那些家伙可是白高兴一场。”



老撞没啥可怕的，再多几倍魔道士也不在乎，飞飞却不一样，怅然若失，眼看着海上的道士接二连三的入魔，他有点接受不了，“道统已经放弃这个世界，为什么还要留下更多的魔道士？他们最后一刻还有杀招，对不对？”



“周契是注神道士，道统有什么杀招能瞒过他？送魔道士给他就是损失最小的办法，周契也在赌，只要最后能有一名魔道士保留泥丸宫传承，他就是胜利者。”左流英扭头看着小妖，“道统看到的是千万年后人类的复兴，不在乎此一时的损失。”



飞飞心里堵得慌，却无力反驳左流英的话，他知道自己太弱小，连几年之后的未来都看不透，更不用说千万年以后的景象，他只觉得悲凉，“如果慕妖师还在的话就好了。”



飞飞仍习惯称慕行秋为“妖师”。



“呵呵。”老撞傻笑数声，“要是有慕行秋，这场斗法肯定精彩多了。”



入魔道士越来越多，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有人愤怒，以至口出脏言，也有人顺其自然，一言不发，更有心灰意冷者，干脆乞求周契尽快结束战斗。



周契已经使出全力，其他魔道士正一个接一个地跌落、昏迷，那是泥丸宫传承被毁掉的反应，要过一阵子才能苏醒，剩下的魔道士也都摇摇晃晃，唯有周契纹丝不动，他是这场斗法当中唯一的注神道士，坚信自己会保住泥丸宫传承。



“左道士，你已经有了计划，能够击败所有魔道士，对不对？”飞飞的小脸上满是期待之情，他做不到强者的高瞻远瞩，也没法像老撞那样随遇而安只想参加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他需要看到希望，哪怕只是一点。



左流英扭头看了一眼小妖，飞飞能够凝成散修内丹并活到现在已经是一个奇迹，但他并不满足，又开始望向未来了。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有计划，包括教你修行之法，但我无法保证计划能够顺利实现，我原以为今天这场斗法会在两三年之后进行，结果它大大提前了，这样一来，所有计划都要改变，成功的机会更小了。”



飞飞突然间冷汗直流，左流英并没有加重语气，小妖却听出了责备之意，他坐在地上，努力进入存想状态，不去想未来，也不关心眼前的斗法，就像从前一样，全部心事都放在修行上。



这是左流英“计划”的一部分，飞飞明白，除了修行，他什么忙也帮不上，如果一切顺利，没准他能在大战之前成为强者，如果不顺，或许今天就会死在这里。既然改变不了，那就不要费心劳神，左流英那句“我不想说”正是此意。



飞飞心中再无杂念。



老撞叹了口气，“慕行秋说过要教我拳法来着，结果他甩手就跑，一去无影无踪，听说他还活着，等他从止步邦出来，我要好好质问他。”



“他若是能逃出止步邦……”左流英话说半截，竹杖在地面轻敲两下。



老撞失去天目，魔文、符箓等等都不见了，数十名道士飘在空中，军营里只剩下周契还坐在毛驴上，身子微微摇晃，其他魔道士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海面上也只有兰奇章还在坚持施法。



老撞揉揉酸胀的眼睛，“道士们都很厉害，但是打起架来实在没啥意思，我总算知道为什么妖族打不过道统了：道士明明已经使出绝招，我们妖族还啥都没看见呢。”



空中的入魔道士们飘到军营上空，黑色魔文被压迫到一个很小的区域内，金色的符箓跟随在众人身后，像一片成熟的麦浪。



老撞已经看不到了，对此也不在意，探头望着周契，“他好像快要坚持不住了，要不我下去给他来一下？”



左流英没给意见，老撞嘿嘿笑了几声，打消了这个主意。



申忌夷等入魔道士平静下来，他们现在就如同一群法器，除了以身体消弱黑色魔文，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耐心等待最后结果。



木筏上的兰奇章说：“周契，你已是强弩之末，挡不住这一击，叫出龙魔。”



周契尚未说话，飘在空中的申忌夷怪声怪气地开口了，“一念之间，只是一念之间，我比你们更先入魔，是因为我比你们更先见到道劫对象，这一切都要怪杨清音。兰奇章最后推了我一下，杨清音却在多年以前就在将我往魔途上推动。周契，此战之后，我可以第一个去攻打镇魔岛吗？”



“如果你还活着的话。”周契冷冷地说，对道统“送”来的这批魔道士，还没有完全接纳。



兰奇章蓄势已足，完全占据了天时之利，可以施展最后一击了，此击之后，周契的泥丸宫传承也将被斩断，至于申忌夷等人，传承早已被消除，从此再没有人能找到道统的下落。



兰奇章将会幸存，他不会入魔，甚至可能被道统接走。



可他犹豫了，此战若是就此结束，龙魔更不会现身，那个据称与秦凌霜极为相似的女子，就是他的道劫。



“周契……”兰奇章决定做最后一次威胁，话刚出口，龙魔终于出现。



她是突然出现的，就站在周契头顶数丈的半空中，可她的目光瞧向的不是海上的兰奇章，而是山崖上的左流英。



“你也是在等我吗？”龙魔笑着问。



左流英点点头。

第七百六十七章 龙魔的变化



兰奇章望见龙魔的侧影，往事如酝酿已久的暴雨倾泄而至。



准确地说，并没有多少“往事”，兰奇章是秦凌霜的护持者，两人相处的时间很长，交往却少得可怜，通常是秦凌霜在室内存想，兰奇章独自守在外面，默想自己正在钻研的法术。



秦凌霜悟性极高，在修行上偶尔遇到一些问题，也主要是从书籍中寻找答案，她与护持者的接触就是每天见面时微微一笑，很多时候连话都不说一句。



可兰奇章还是喜欢上了她，脑海中的印象挥之不去，似乎总能看见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存想。



自从秦凌霜在断流城碎丹之后，这个印象更深、更鲜明了。



龙魔简直是秦凌霜的翻版，外貌无一处不相似，可她的笑容慧黠如妖女，语气也是秦凌霜从来不会有的轻松随意。



“龙魔，我一直在追踪你。”兰奇章严厉地说，声音却有些沙哑，他觉得自己离入魔也不远了，他发现这一点也不难，前方就是向往已久的美景，他所要做的就是抛去身上的包袱，迈着轻快的步伐跑过去。



兰奇章忍住了，一遍遍提醒自己那只是秦凌霜的幻影，而不是她本人。



龙魔略显好奇地打量山崖上的左流英，“我要先处理一下别的事情，你能等会吗？”



左流英再次点头，他不着急，虽然只有一枚散修内丹和百余年的寿命，他仍保留着注神道士的耐心。



龙魔还是没有理睬兰奇章，而是对坐在山崖上的兽妖挥了下手，“你好啊，老撞。”



老撞已经对着龙魔傻笑一阵了，他们曾经跟着灵妖一块挖掘魔像，比较熟悉，“呵呵，没死就算挺好。听说你又变成魔族了，咱们是朋友还是敌人？”



“私下里是朋友，战场上是敌人。”



“小心点，我在战场上可从来不会手下留情。”



“嗯，我会躲着你的。”龙魔笑着说。



坐在毛驴背上的周契摇晃得越来越严重，面对的是数十名星落道士以入魔为代价布置成的阵法，泥丸宫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即使是注神道士也无法全身而退，他冷冷地提醒道：“龙魔，别忙着叙旧了。”



龙魔向老撞笑了一下，转向海上的兰奇章，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不喜欢被人跟踪，尤其是你。”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变成她的模样。”兰奇章的神情显出几分狰狞，这是他心里积存已久的疑惑，他曾想努力摆脱却没有成功，宁愿去除泥丸宫里的传承也要问个明白。



对道士的修行来说，传承不是必须的，但是有与没有，就像是骑马与步行的区别。



“你明知故问。”龙魔面无表情的时候更像秦凌霜了。



“慕行秋。”兰奇章脸上掠过一团红潮，发现自己离入魔又近了一步，他当然知道，可是就跟那些情窦初开的无知少年一样，非得从对方嘴里听到清楚的答案，才能相信那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你究竟是龙魔还是……秦凌霜。”兰奇章的心在狂跳，只能勉强操控阵法。



龙魔大笑数声，“真是个奇怪的问题，不过叙旧时间结束了，我倒想问你一件事：如果我提出要求，你愿意就此罢手吗？”



“如果我不能去除所有的泥丸宫传承，道统就会派更强大的道士来解决这件事，这是你的希望吗？”兰奇章恢复了几分理智。



龙魔想了想，低头对下方的周契道：“他说得有道理诶。”



“能逼出注神道士更好。”周契咬牙说，随着法力运转到极限，保持冷漠越来越困难了，“这是战争，龙魔，他们信任你，甚至给予你完整的魔种，可是对我来说，你很可疑。魔族重返世间之前，你就是我们的首领，但你得证明自己的实力，还有立场与意志，如果你害怕与道统作战，怎么能够服众？龙魔，当机立断，魔族需要我的泥丸宫传承，保住这个最后的传承是你的职责！”



周契越说越激昂，身躯似乎因此膨胀了几分。



龙魔点点头，“没错，当机立断。”



龙魔抬起右手，停顿片刻，猛地向下一按——周契的头顶冲出一束绿光，身下的小毛驴像疯了一样原地打转、跳跃、扭动。



“龙魔！”周契愤怒地大叫，这是明目张胆的偷袭。



没用多久，绿光全都钻进龙魔的手心里，周契真挺挺地摔倒，毛驴也瘫在地上，只剩下一张毛皮，军营里的其它毛驴无不瑟瑟发抖。



山崖上，飞飞仍在存想，左流英不动声色，老撞却是满脸惊骇，腾地站起身，后退一步，这可不像是他认识的龙魔。



海上的兰奇章更是大惊失色，他能通过阵法察觉到最后一个泥丸宫传承也被除灭了，可他不明白这究意是为什么。



“我这边少了一名魔道士，你愿意加入吗？”龙魔笑着问。



兰奇章就在这一刻警醒，原来出现在前方的并非美景，而是伪装过的陷阱，他停止施法，强行收束心神，“你是龙魔，不是秦凌霜……”



“你是愚蠢的道士，不是我想要的人。”龙魔凌空拍出一掌，飘在空中的数十名入魔道士齐声发出惊叫，纷纷坠向地面，身体停止吸收黑色魔文。



魔文凝成一束，冲突金色的符箓，瞬间到了兰奇章身前。



兰奇章莫名其妙地忘了施法，居然抬手去挡，接触魔文的一瞬间，他也尖叫一声，后退数步，翻身入海，再也没有出来。



老撞越看越惊，他从来没怕过谁，可龙魔的所作所为实在太出乎预料，他第一次感受到恐惧，怕的不是被杀，而是龙魔的变化如此巨大，就像是从远处迎面跑来一匹温顺的野马，到了近前却变成一头凶猛的老虎。



可那些从空中掉在地面上的道士才是最惊恐、最茫然的一群人，他们已经入魔，却没有取得明确的地位，龙魔的举动让他们无所适从。



龙魔站在半空中，伸手指去，入魔道士仓皇后退，他们已经能够施法，却没有一个人敢于这样做。



“从今天开始，你们是魔道士，但魔道士未必就是一家，未必就忠于魔族，你们还有选择。”



众人沉默片刻，申忌夷第一个开口，“我们是被道统驱逐的人，即使真有选择也不会后退，入魔就入魔吧，我现在的感觉比从前反而更好一些。”



不是每个人都像申忌夷一样下定了决心，但是没人公开表达。道士听过、见过太多入魔的故事，既然从前没人能摆脱自身的命运，现在的他们也就没必要再做无益的挣扎。



“你们想要效忠魔族，我却未必接受，你们得接受考验。”



“什么考验？”申忌夷大声问。



龙魔没有马上给出答案，她转向山崖，对左流英微笑道：“咱们的交谈可以继续了，你也跟兰奇章一样，要问什么吗？我会如实回答，绝无隐瞒。”



“本来有几个问题，现在没了，你已经做出了回答。”左流英说。



“呵呵，不愧是左流英，还有别的事情吗？”



飞飞结束一个阶段的存想，睁开眼睛，看到了军营上空的陌生女子，没有任何人介绍，他就猜出了女子的身份，“你就是龙魔？”



“龙魔虽然俗气一点，但这的确是我的名字。”



“慕冬儿呢？他在哪？怎么样了？”飞飞大声问，浑然没有注意到一群刚入魔的道士正用惊奇的目光看着他。



老撞绕过左流英，一把抓起飞飞，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巴，兽妖的手掌太大，飞飞的整张脸都被捂个严实，急忙挣脱出来，抬头看去，发现老撞无比严肃。



“如果你问的是安全，我可以告诉你慕冬儿还活着，如果你问的是未来，呵呵，小家伙，咱们有幸生活在一个混乱的世界里，强者未必恒强，弱者未必不能翻身，谁也不能替谁预测。我说得对吗？左流英。”



飞飞一愣，这才发现斗法已经结束，胜利一方好像不是道统道士。



左流英举起手中的竹杖，“的确，我不能预测更远的未来，但我能预测到即将到来的战争。”



申忌夷满腔怨恨，忍不住抢先开口，“哪来的战争？左流英，你不是注神道士，只是一名散修，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能杀死你。龙魔，这就是你说的考验吗？我现在就可以动手。”



龙魔笑而不语，突然抬手弹出一指，山崖上的左流英随即摔倒，身体尚未完全倒下，变成了一根竹杖，原先的竹杖则消失不见，随之消失的还有老撞和飞飞。



申忌夷等人全都吃了一惊，虽然入魔，他们天目却没有失去，几十双眼睛竟然没有察觉到一名“散修”的法术。



龙魔朝海上大声道：“给你一天时间，左流英，明日此时，我要进攻镇魔岛，你预测到战争，我就给你一场战争！”



龙魔垂目看向地面上的入魔道士和那些泥丸宫传承被毁之后昏迷的魔道士，脸色一寒，“这就是我对你们的考验，明天给我拿下镇魔岛。”



“你到底站在那一方？”申忌夷壮胆问出所有人的疑惑，周契的尸体就躺在不远处，他们不能不担心龙魔的立场。



“我站在胜利者一方。”龙魔旋转一圈，消失了。

第七百六十八章 选择害怕



小蒿情真意切地说：“我真想念慕行秋。”



发现周围的人都用古怪的目光看着自己，她大声辩解道：“你们不想念他吗？尤其是在要打仗的时候，有他在，起码能热闹一点，大家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死气沉沉。”



事实上，此刻的镇魔岛比任何时候都要热闹，五十余名散修的到来，令狭窄的小岛看上去像是一艘不堪重负正在倾覆的小船，这些散修从前都是魔侵道士，接受再灭之法并吐出内丹之后，纷纷投奔左流英，跟着他重修了一枚驳杂的内丹，全都转为了散修。



左流英就坐在小岛的另一头，他不喜欢扎堆，总是远离人群，即使大敌当前也不例外，没人敢去打扰他，跳蚤就站在他身后，不许任何人靠近。



老撞和飞飞讲述了舍身国军营里斗法的过程与结果，听说道统道士们都已入魔，并且明天上午就会发起进攻，众人都陷入了沉默。



飞龙船停在数里之外，老撞受不了岛上的无聊，自行回船，将悲观气氛也一并带了上去，几百名妖族与散修昨晚撤离灵王岛，为的就是与道士们联合作战，怎么也想不到强大的靠山转眼间就变成了敌人。



岛上的沉默持续了很久，期间也有人开口提出建议，总是三言两语结束，谁也不知道这一仗要怎么打，越说越心寒。



小蒿就在这时开始“想念”慕行秋，秃子叹了口气，他早就在想念小秋哥，如果有心的话，怕是已经炸裂了，“小秋哥什么都不怕，而且总有办法。”



慕行秋并非“总有办法”，很多时候他都是死里逃生，只是回头再看的时候，好像他的办法不少。



大家的沉默其实是有理由的，有左流英在，似乎应该由他拿主意，可是几个时辰过去，天色渐暗，左流英坐在那里既不像存想，也不像在思考明天的战斗。



杨清音的心事有点乱，但她还是站出来说：“慕行秋在与不在都一样，反正明天要打这一战。”她在众人脸上扫视一遍，“把话说在前头，你们没有必要非得留下，这不是决战，输赢改变不了什么，大家要是都死在这里才是最大的损失。”



数十名散修神情各异，他们失去的不只是内丹和道士的身份，还有那份波澜不惊的心境，情绪很自然地体现在脸上。



杨清音知道自己必然也是如此，可能更差一些，她还没来得及开始重新修行，连散修内丹都没有，想到这一层，她突然踏实了，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你们注意到没有，这可能是咱们这些人第一次完全自作主张，从前，咱们的一举一动都要尽可能符合道士的标准，面对强敌、死亡在即的时候该怎么做，都有现成的榜样，可这一次——”



杨清音能感受“道士”的残留影响，同时也能感受到影响越来越弱，“我可以选择害怕了。”



杨清音如释重负，她从许多眼睛里都看到了同样的情绪，“我很害怕，因为我连内丹都没有，几只普通妖族就能将我杀死，原来我从前的勇气来自于实力，而不是胆量。”



散修们有内丹，可是太弱小，大多数人的实力甚至比不上吸气三四重的小道士，他们的信心一点也不比杨清音多。



许多人羞愧地低下了头，承认自己害怕的杨清音反而扬起头，“但我别无选择，害怕也得留下，这是我立下的誓言，可你们不用，你们可以离开，找个地方躲起来，或者去投奔那些更强大一些的势力，圣符皇朝、万子圣母、饭王锦簇……这世上还有不少人类与妖族正在反抗魔道士，你们在那里会受到欢迎。”



众人无声，小蒿笑道：“总算有点意思了，就是有点太消沉了，虽说敌人很强大，可咱们也不是毫无胜算，第一，左流英还在咱们这边呢，他这些年来一直在修行，奇奇怪怪的法门不少，咱们都是受益者，没准他还藏着绝招呢，总之我相信他。”



散修们跟随左流英都有一段时间了，熟悉他的情况，左流英提供的法门并不是无中生有，都来自于异史君的记忆，加上他本人的一点改进，的确效果颇佳，但是跟道统的修行法门还是比不了。



好几个人在摇头，互相打量，互相询问，都想知道谁会第一个离开。



小蒿急忙接着说下去，“第二，慕行秋还没死呢，明天正好是他要说话的日子，没准会给咱们一个惊喜。”



慕行秋此前承诺过五天以后给申忌夷回话，能够替他开口的半妖拓勇就被囚禁在岛上的帐篷里。



“慕行秋知道魔道士已经攻来了吗？”一名散修问。



“呃……应该不知道，可他现在的状态很特别，什么也说不准。”小蒿笑得更灿烂了，希望用这种方式说服对方。



“慕行秋曾经对外面施展过法术吗？”另一名散修问。



秃子抢先回答：“我知道，小秋哥有一次通过慕冬儿施法了，满天闪电，杀死过不少妖兵。”



这件事大家都有耳闻，但那是两年多以前，自从道统以至宝彻底封闭止步邦以后，就再也没人听说过类似的事情，何况慕冬儿已经被龙魔带走，根本不在岛上。



小蒿和秃子没能激起大家的信心，散修们开始小声议论起来，杨清音宁可不抱希望，将目光瞧向独坐小岛另一头的左流英。



恰好左流英也站起身，散修们立刻静下来，他们之所以没有离开，等的就是他。



左流英的一句话仍具有扭转乾坤的影响，他站在突起的礁石上，摘下草帽，对众人说：“明日我会以麒麟与魔道士一战，段采蒿准备好玄武幽寥，胜算——三四成。”



左流英在道统里以算无遗策闻名，很少会用“可能”、“胜算”这种说法，今天，他却不能给予任何人肯定的答案。



他戴上草帽重新坐下，背朝众人，面向西海正在下坠的太阳，再不说话。



小蒿取出小乌龟，兴奋地向大家展示，“哈哈，小蒿与左流英，幽幽和跳蚤，明天这一战肯定精彩万分，错过的人不要后悔哦。”



没人后悔，左流英交了老底儿，原来他也没什么信心，居然要依赖两头畜牲作战，几名道士互视一眼，同时向杨清音等人行礼，然后一言不发地飞走了。



秃子想叫住他们，却被杨清音的目光制止了。



“我会去圣符皇朝，那里拥有最强大的抗魔力量，还有辛幼陶和裴淑容……”又有道士告辞，他们都知道左流英的脾气，因此没有向他告辞。



走的人越来越多，秃子几次沉不住气，想说点什么都被杨清音制止。



最后还剩下正好二十名散修，他们之所以留下，一半是因为左流英，另一半是看到甘氏兄弟没走。



甘知泉和甘知味一直是这批人的首领，但这一次两人没有表态，直到大家去留已定，哥哥甘知泉终于开口，“不管何地何时开战，都改变不了敌强我弱的现实，所以我们留下。”



大家都点头表示赞同，杨清音有点感动，因为留下的人比她预料得要多，她知道这些人并不是为她留下的，可他们做出选择的时候毕竟要鼓起比她更大的勇气，“咱们需要一名首领，左流英肯定不行，我推荐甘知泉。”



杨清音即使还有内丹，也不觉得自己是一名合格的首领。



甘知泉没有推辞，目光扫过，“那就这样，明天的战斗不宜分散，小蒿的玄武颇具实力，大家都见识过……”



小蒿嘿嘿地笑，她用小乌龟戏弄过不少人，略微有点不好意思。



“左流英要以跳蚤迎战，必有他的道理，所以他们两人是主力，其他人组成鱼龙阵，共进共退，不过小蒿不能加入，咱们得找一名主阵者。”



众人大都参加过鱼龙阵，可是要说谁能当主阵者，都有点含糊，小蒿见没人站出来，伸手一指，“飞飞，他会念心幻术，学得比我还好，用来组建鱼龙阵肯定没问题。”



飞飞吓了一跳，脸立刻就红了，“我……我恐怕不行。”



“咱们待会就演练几次，你现在的实力强于从前的小蒿，肯定没问题。”甘知泉鼓励道，他们的鱼龙阵经过慕行秋的改造，主阵者必须精通念心幻术才行，除了小蒿和飞飞，的确再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飞飞嗫嚅几声，脸更红了，但是没再拒绝。



散修数量太少，想发挥出鱼龙阵的实力，必须让更多成员加入，甘知泉望着数里外的飞龙船，“船上有多少兵力？能留下多少？”



“妖族六百七十一只，散修八十三人。”杨清音报出数字，后一个问题却回答不了。



飞龙船上突然传来几声巨响，可是周围却没有敌情，片刻之后，老灵妖檀香炉飞来了，离岛数十步时停在空中，有气无力地说：“明天这一战怎么打，请灵王示下。”



“明天的战斗由甘知泉道士指挥。”杨清音还是习惯称“道士”，然后她问：“船上还剩多少妖族和散修？”



老灵妖看上去有些困惑，“都在，七百五十四名士兵一个不少。”



“不要强迫大家留下。”杨清音说。



檀香炉明白了灵王的意思，笑道：“没有强迫，我们自愿来保护灵王的时候就知道敌强我弱，道士们入魔的确挺遗憾，可是敌人已经很强了，再强一些也没什么改变。”



老灵妖不明白岛上的人为何都露出惊讶的表情，“哦，对了，有件事情要告诉灵王，从今天开始，老撞就是飞龙船首领，我给他当副官。”

第七百六十九章 勇士与强者



老撞落到船上，第一段话就让众妖与散修如坠冰窟，“道士们全入魔了，明天就会打过来。”



挤在甲板上的士兵们已经预感到会有坏消息，却怎么也料不到会是如此沉重的一击，檀香炉不肯相信，“老撞，你别胡说，四十多名道士，哪能都入魔？”



“哦，对了，还死了一个，是被龙魔杀死的，她现在可不一般，说杀谁就杀谁，挥挥手指头就行。”老撞的第二段话令甲板上彻底无声无息。



老撞东张西望了几眼，突然大笑起来。



“这种时候了你还笑？魔道士一到，咱们都得被杀死。”檀香炉彻底失去了信心，长叹一声，看着满船的士兵，心焦如焚，真想变回檀羊的原形。



老撞说出第三段话，重新鼓舞起全军的士气，“咱们是第一天面临这种情形吗？这船上的妖族谁没被道士追杀过？你们这些灵妖从成妖的那一天起不就是被包围，随时都会被杀吗？还有你们这些散修，不也曾经被狗屁皇朝定为叛逆，差点被杀吗？去他娘的，都说债多了不愁，二十多个魔道士，和……现在这么多魔道士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一战，除非你们愿意投靠舍身国，就为了多活几年——嘿，未必，我亲眼看到舍身国妖兵成为魔道士的祭品，跟他们的死法相比，我宁愿在战场上被杀死！”



老撞的目的其实并不是鼓舞士气，只是将憋在心里的话全都吐出来，当他发现所有目光都看向自己，而且透着期待与热情时，他的心动了，从胸膛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声，然后说：“我不是大妖，也不聪明，能活到现在，靠的全是运气，这就够了，我没有别的愿望，只求痛快地死战一场。老子的命不值钱，可是我永远不会把脖子伸过去等着人家一刀砍过来，好歹……好歹得喷他一身血。”



妖兵都笑了，散修们互相看了一眼，欧阳槊说出了大家的心声，“那就喷魔道士一身血，别让他们以为自己真是天下主宰。再说，咱们未必就会一败涂地，这世上总有奇迹，总有连强者也想象不到的力量。”



欧阳槊掏出怀中的三首神像，高高举起，“古神在上，世间一切皆属未知。”



一多半士兵掏出了神像，剩下的妖族与散修也都露出虔诚的神情，每经历一次危机，他们的信仰就深厚一层，即使是一心赴死如老撞者，也需要一点安慰、一点信心。



檀香炉走到老撞身前，将自己手里的神像递给他，大声说：“从今天起，你就是飞龙船的首领。”



老撞一下子愣住了，这可不在他的预料之中，“我当首领？明天一开战，我可能第一个冲上去就被杀死啦。”



“那你就更应该当这个首领，当一天也好——反正我不敢第一个冲上去。”



士兵们的笑声的更响了，檀香炉虽然老了些，行动也比较保守，但他绝不胆小，说这句话只是为了激励老撞。



“也对。”老撞抢过檀香炉手中的神像，扫视甲板，“有谁不服吗？”



没谁跟老撞争抢。



于是散修们用法术发出炮响，庆祝新首领的诞生，檀香炉亲自来向岛上的灵王通禀情况。



杨清音心中最后一点紧张也消失了，她邀请檀香炉落到岛上，然后对甘知泉说：“飞龙船加持了不少法术，浪费了可惜，是否可以这样，船上的散修和大部分妖族来岛上组建鱼龙阵，留几十名妖族操纵战船？”



甘知泉想了一会，“好。我们的内丹虽然弱了点，但是法术还在，待会轮流给飞龙船再加持一些法术。”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天色渐暗，檀香炉去船上传唤士兵们上岛，杨清音和秃子也跟着一块来到船上。



老撞呵呵一笑，“我这个首领当得好，还没开战呢，兵没了一大半。不管怎么说，我得留下，我要跟飞龙船共存亡。”



老撞已经找到当首领的感觉了。



忙乱了小半个时辰，船上的散修和大部分妖族都离船去岛，镇魔岛实在太小，甘知泉等人已经施法造出一大片陆地，足够容纳上千人。



船上只剩下五十来名妖族，檀香炉对杨清音说：“我送您回岛吧，灵王，这里有老撞坐阵，不用担心。”



杨清音摇摇头，“你去岛上，我要留下来，给老撞当一名小兵。”



檀香炉吃了一惊，然后躬身退下，没有多问，死战在即，任何选择都无需解释。



老撞低头看着瘦小的灵王，眨眨眼睛，“你要当小兵？”



“怎么，觉得我不行吗？”杨清音挥挥拳头，“我没有内丹，可我练过锻骨拳，一样能战斗，你想试试吗？”



老撞最喜欢打架，但是绝不与女妖、女人动手，更何况对方是灵王，急忙摇头，“不试。”



“还有秃子保护我。”杨清音说。



秃子早就做好了准备，一脸严肃地在杨清音头顶盘旋，郑重地向老撞和其他妖兵点下头。



岛上开始演练鱼龙阵了，甘知泉等人陆续来船上加持法术，大部分法术都会由法器触发，无需散修的照看。



“全是法术，飞龙船不能冲锋吗？”老撞大失所望。



“会有机会的。”杨清音心里很清楚，魔道士们的打法跟道统一样，不会允许飞龙船靠近。



最后一个上船加持法术的是小蒿，她还给杨清音带来一顶草帽，“左流英给你的，他说这顶草帽里加持了一点法力，你可以用来施法，聊胜于无吧。还有，不要离岛超过五里，左流英会随时通过草帽与你联系。”



小蒿告辞，杨清音叫住了她，“告诉我实话，你觉得左流英还有没有……别的计划？”



小蒿笑得像个成熟的大人，“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别的计划，我可有一个。”她压低了声音：“如果走到了绝路，我要跟他一块死。”



小蒿眨下眼睛，又恢复了小姑娘的调皮，高高兴兴地飞走，手里摇晃着小乌龟。



杨清音呆呆地想了一会，戴上左流英送来的草帽，很快就感受到了里面的法力，的确不多，不要说太阴之火，就连她之前学过的普通法术都很难施展出来，但是却可以操纵船上加持的大量法术了，这样一来，她不至于毫无用处。



“秃子，去把岛上的半妖带来。”杨清音说。



岛上有不少半妖，秃子知道杨清音所指的是哪一个，没多久，他带着舍身国王族后裔拓勇飞回来了。



拓勇早已醒来，被逍遥索所缚，无力施展妖术，心中恐慌不安，一句话也不敢说。



杨清音也没有什么可问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如果明天能听到慕行秋通过拓勇说话，她就没有遗憾了。



她尽量不去想慕冬儿，不知为何，在听说龙魔的种种举动之后，她仍然相信龙魔不会伤害自己的儿子。



岛上传来一声欢呼，秃子高兴地说：“快瞧，飞飞的鱼龙阵成形了。”



杨清音和甲板上的妖族都向数里外的镇魔岛望去，夜色中，岛上站着一个摇摇晃晃的巨人，虽然还如婴儿一般笨拙，但那的确是鱼龙阵所化。



“这才有点要开战的意思。”老撞冲巨人挥挥拳头，“就算是慕行秋还在，也不能做得更好了吧？”



“不能。”杨清音微笑道，怀念却已痛彻心扉，她羡慕小蒿。



“兄弟们，还等什么？干活吧。”老撞粗声下令，妖兵们各就其位，飞龙船依靠法术与妖术航行，船员的任务是分守各处的妖器与法器，必要的时候主动触发，可以自保，也可以攻击。



杨清音被分配的位置是船艏，面前固定着数十件散修的法器，光是剑就有十多柄，借助草帽，她一一检查，确定法器里都有哪一类法术，心中渐渐有数。



半妖拓勇站在杨清音身后不远，心中惧意稍去，越来越看不懂这些人类与妖族在做什么，“咳……你们真要与魔道士开战？”



“是他们要打来。”杨清音头也不回地说，秃子的目光一直就没有离开过半妖。



“你知道你们不可能战胜吧？我见识过魔道士的实力。”



“嗯，那你明天有机会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反抗、什么是真正的勇士。”



“勇士也得有实力。”拓勇忍不住冷笑一声。



杨清音并不觉得有必要跟半妖俘虏多做解释，可就像兽妖老撞，她也有一些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有实力的是强者。强者权衡利弊，在做与不做之间选择，他能挺身而出，也能卑躬屈膝，真正的勇士却要在生死之间选择，但他们永远不会屈服。”



拓勇想要大笑，但他忍住了，因为那颗古怪的头颅正严厉地盯着他，头上的魔眼红光闪烁，他只是轻声嘀咕了一句：“原来勇士都是笨蛋。”



杨清音对半妖已经无话可说，星月推移，夜色将逝，她心中又有些紧张，却再也不害怕了，当朝阳初生，她望了一眼岛上行动自如的巨人，扭头对掌船的老撞说：“很荣幸与你并肩作战。”



老撞咧嘴一笑，一个字也没说，他本来就不擅言辞，昨天那几段话已经耗尽了他的才华，今天，他只想一战。



半个时辰之后，从南海驶来数十艘战船，最先发起进攻的是一阵法术暴雨。

第七百七十章 海战



碧空如洗，几片浮云悠闲得像是离群的羔羊，突然间，暴雨倾盆，雨幕里暗光游动，似乎迫不及待地要形成彩虹。



老撞仰天长啸，在他面前没有船舵一类的东西，而是飘着一颗骷髅头，他将食指、中指分别插进眼窝，控制整条飞龙船的航向，骷髅可大可小，倒也能适合兽妖粗大的手指头。



可是暴雨笼罩方圆十几里，无论怎样调转方向都逃不出去，老撞在船上待了一年多，对它的性能了若指掌，啸声停歇，吼道：“地字队，下沉！”



兽妖的命令直接穿透甲板，与骷髅头的妖术传音一块到达底舱数名妖兵的耳朵里，他们立刻手忙脚乱地拨动面前的妖器，巨大的战船迅速下沉。



“洪字队，避水！”



“玄字队，保船！”



数十名妖兵按“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分为八队，各司其职，洪字队释放一层护罩挡住海水，玄字队则升起另一层护罩准备迎战从天而降的暴雨，其它各队紧张地待命。



杨清音站在船艏，不属于任何一队，扭头大声问：“我呢？”



老撞抬头望着天空，生硬地回道：“等着。”



杨清音转头盯着面前的大量法器，等候命令，秃子惊讶地看着她，难以相信老娘也肯服从别人的命令。



半妖拓勇更吃惊，飞龙船的妖术与法术没什么特别，他吃惊的是战斗居然真的开始了，连句威胁都没有，更没的商量。



“你们都会死……”拓勇放声大喊，突然额头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疼得眼泪直流，看到那颗头颅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拓勇再不敢开口乱发感慨了。



暴雨降到海水里，被稀释了一部分，仍有大量雨滴像箭一样深入水下，直到法力用尽，才与海水融为一体。



飞龙船还在继续下沉，四周越来越暗，头顶的光明飘忽不定，老撞甚至不敢眨眼，生怕再睁眼时就只剩黑暗。



避水之术正常运作，保船之术却有点吃力，这场暴雨显然是由魔道士们共同施法制造的，威力强大，在海水里减弱了一些，仍能对飞龙船的护罩造成不小的伤害。



玄字队妖兵数量最多，有十五名，忙得不可开交，随时修补保船护罩，可存放在器物里的法术与妖术数量终究有限，妖骨、法剑接二连三地失效，从半空中掉在地上，五六十件法器没多久就只剩下不到十件。



杨清音帮不上忙，草帽里的法力太少，制造不出强大的护罩，她面前的法器蕴含的全是进攻法术，在这种情况下没有用处。



“老撞，玄字队快要坚持不住啦！”一名妖兵喊道。



老撞手持骷髅头，仍然抬头望着海面，“报告数量。”



“妖术十一道，法术七道……妖术九道，法术六道……”妖兵的报数根本停不下来，为了修补雨滴造成的破坏，法术与妖术即将消耗殆尽。



除了玄字队，宇字队也能提供一定的防护，但这才是战斗开始，魔道士刚刚发出第一招，如果这就用尽所有的防护，老撞不知接下来的战斗该怎么打。



他在等待，希望海水能挡住更多的雨滴，希望飞龙船还有机会向敌人发起进攻。



“老撞，左流英让咱们冲出海面！”杨清音从草帽里接到了信息。



老撞心中略宽，吼道：“天字队，上冲！”



操纵巨大的战船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只是简单的下沉与上升就需两队妖兵的合作。



“上冲”是一道具体命令，不是慢慢浮出水面，而是在数十道妖术与法术的支持下瞬间升起。



暴雨仍未停歇，将护罩击得千疮百孔，玄字队的手段已经用尽，宇字队只等老撞一声令下。



命令已经到了老撞的嘴边，他相信左流英，但是不能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就在这时，海上起了一阵狂风，所有雨滴都被吹向北边。



飞龙船也在狂风中转向，船身嘎嘎直响。



“宙字队，迎风！”



宙字队的职责是协助首领操纵战船在海面上的航向，闻命而动，飞龙船船艏迎风，虽然还在后退，船身却稳定不少。



老撞这才抽出时间回头望了一眼，“好家伙！”



船上的妖兵听到首领的声音中充满诧异，都转身望去，就连杨清音也忍不住扭头。



北边是镇魔岛的位置，现在那里不是一座岛，而是两座，第二座岛接近圆形，比镇魔岛要大得多，而且还在迅速变大，就是它制造狂风，吸取方圆十几里的雨滴。



“玄武幽寥！”杨清音吃了一惊，当初活捉幽寥的时候她不在场，只是听说这只玄武个头不小，可是大外壳已被慕行秋毁掉，没想到它能这么快又造出一只。



她很快醒悟过来，幽寥的这一次变大跟从前不同，它原有的巨大身躯是真实存在的，那张壳迄今还耸立群妖之地的某处，而现在的身躯却是法术所化。



玄武是上古异兽，拥有种种异能，但都不属于法术，就像猛兽的捕猎技巧一样，多半源自本能与模仿，不会像猎人那样随机应变地制定计划，这也是异能与法术的区别，因此异兽虽然强大，却往往不是道士与大妖的对手。



但幽寥的此番变大肯定是法术，甚至连它的吸气也有明显的法术迹象，杨清音天目仍在，能看得出来。



原来这就是小蒿与左流英的新法门，两人没法在短时间内将内丹提升到与高等道士媲美的程度，干脆另辟蹊径，将部分修行转移到玄武与麒麟身上，借助它们天生的强大异能，获得远远超出本人的力量。



小蒿之前也用幽寥做过一些事情，全是小打小闹，谁也不知道它真能用来与魔道士作战。



杨清音抬头一望，果然见到跳蚤正飞在空中，双角之间闪动着一大团光芒，显然也是法术。



杨清音的信心一下子高涨起来，只纳闷一件事，拥有如此绝技的左流英，为何对此战没有五成以上的胜算？他肯定不至于撒谎。



“杨清音！”老撞的吼叫跟雷鸣一样，震得甲板上众妖兵耳朵发麻。



杨清音急忙转回头，知道要轮到自己施法了。



幽寥已经将暴雨吸得差不多，飞龙船在老撞的操纵下正快速迎向南方的敌船，跳蚤飞在杨清音头顶数十丈的空中，与战船并进。



龙魔一点也没有轻视这场战斗，派出的不只是数十名魔道士，还有大批辅助士兵，杨清音站在船艏，很快认出对面的敌船上飘扬的全是人类诸侯国的旗帜。



大陆上至少有四个诸侯国已经投靠魔道士，这支舰队就是由四国组建，数百名符箓师站在甲板上，隔着几十里开始进攻。



“无耻的胆小鬼。”杨清音低声道，拨动身前的一柄法剑，注入些微法力，释放里面的一道法术。



根据法器的优劣以及施法者的本事，一柄法剑里能容纳一至百道法术，飞龙船上的法器都很一般，散修们的法术也都不强，因此剑内顶多存放十道法术，杨清音得省着点用。



可是很快她就顾不上节省了，她的任务是进攻，防守由别队妖兵负责，己方的进攻若是太弱，就会给予敌船更从容的祭符机会，从而增加飞龙船的压力，杨清音必须加快速度。



虽然没有内丹，她却一直在练锻骨拳，身手比许多有妖丹的妖族还要敏捷，一个人就能操纵数十件法器。



散修的法术与诸侯国的符箓比道士的法术要绚丽得多：长长的火焰在空中飞行，数不清的刀枪、箭矢、石块、烟雾、异光等等纵横往来，时不时在某处发生的爆炸震得海面都在发颤……



老撞将负责进攻的黄、荒两队也用上了，一时嘴拙，发音不够清晰，造成小小的误会，气得老撞一边指挥一边破口大骂，责备檀香炉不该用这两个字给妖兵队命名，直到发现秃子正用责备的目光看着他，才想起灵王也在船上，将成筐的脏话憋回去。



飞龙船以一敌数十，很快落于下风，好在幽寥迎上来了，它的个头比船还要大，吸引了诸侯国的大部分符箓，它的壳坚硬无比，张开嘴几乎什么都能吸。



战斗越来越激烈，魔道士终于现身，他们没有乘船，而是飞在空中，距离飞龙船更远一些，分散得也更广泛，没有组阵，各自施法。



这批魔道士里有不少是昨天才入魔的，施展的仍是五行法术，杨清音也忍不住咒骂起来，用的语汇一多半学自老撞。



秃子先是一愣，然后又用责备的目光看着老撞，兽妖咧着嘴笑，仍在不停地下达命令。



飞龙船挡不住魔道士的法术，幽寥越发成为防守主力，空中的跳蚤也参加了，它负责进攻，两角之间的光芒连珠箭似地射出一团团稍小的光球，极快地冲向远处的魔道士，居然不落下风。



紧张了一晚上的心稍稍放松，杨清音、老撞和船上的所有妖族，都看到了一线切实的希望，他们并不占据优势，但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只有半妖拓勇不这样想，觉得船上的热情极为可笑，他东张西望，相信魔道士的本事不只这些，“嘿，你们的老窝要被端掉了。”



杨清音百忙之中回头望去，镇魔岛上，鱼龙阵巨人正严阵以待数名从西边飞来的魔道士，左流英和小蒿坐在小岛的一头，一动不动。



借助灵兽与异兽的力量有一个缺点：这两人自身毫无防护。



杨清音心中一震，鱼龙阵巨人可挡不住几名星落境界的魔道士。

第七百七十一章 魔道士的规矩



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申忌夷不再愤恨于自己第一个入魔，天光将亮的那一刻，他开始感到骄傲。



“强者方能在善恶之间行走无碍。”他对身边的同伴说，他们的神情都有些木讷，心里还没有完全接受由道入魔的变化，“优柔寡断是弱者的性格，强者总能在荒野中迅速辨认出一条可行的道路，然后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咱们面前只有一条路，那又何必浪费时间思来想去呢？走下去吧，魔族曾是世上的最强者，也会是未来的最强者。”



没人吱声，即使是魔道士也有境界之差、性格之别，不是每个人都像申忌夷一样喜欢将心里话说出来。



申忌夷不在乎是否有人倾听，他的话主要是说给自己的，“杨清音，杨清音，你的好运该结束了，同是道门子弟，为什么你能胡作非为，却每每逢风化吉？该结束了，我因为你入魔，那就再通过你入魔更深一些吧。”



在这之后，申忌夷沉默了，他还没有接触到魔族法术，甚至没有尝过魔种，却已经有了重生的刺激与爽快，他再也不用隐藏的自己的欲望去追求什么自然之道了，如果早几年有这样的觉悟，杨清音会付出惨重代价，慕行秋更会死无葬身之地。



道统就是这样浪费太多机会的，申忌夷开始以魔族的思维方式考虑问题，起码他自认为是这样。



“如果生擒杨清音，能将她交给我处置吗？”申忌夷又一次开口。



一共七名魔道士，头目可不是申忌夷，而是队伍中唯一入魔多年的望山道士钱小尧。



钱小尧是诵经科道士，多年前跟随周契入魔，他与牙山五行科道士申忌夷早就认识，却说不上有什么好印象，“别以为入魔就能随心所欲。”他冷冷地说，打心眼里觉得申忌夷的话太多，“魔道士的规矩很简单，谁厉害谁定规矩。”



“龙魔最厉害吗？她是用偷袭手段杀死周契的。”申忌夷不太服气，而且非常怀疑龙魔的立场。



钱小尧昨天泥丸宫传承被去除时晕倒在了军营里，没有亲眼见到周契之死，但这并不重要，他横了申忌夷一眼，“那你就快点学会如何偷袭吧。”



申忌夷这才想过来，他们一行七人正在执行的就是一次偷袭任务，目标是镇魔岛上的左流英。



远方的战斗已经开始，海里巨大的玄武和空中发光的麒麟吸引了魔道士们的注意。



“还有人觉得左流英不堪一击吗？”钱小尧鄙夷地扫视六名新晋入魔道士，“别再想着你们从前在道统的那一套了，待会用不着试探，也用不着配合，一见到左流英就全力进攻，明白吗？”



六人点头，只有申忌夷回了一句“明白”。



他有点紧张，不是害怕左流英，而是对未来充满了憧憬与迷惑，脑海中总是浮现杀死或者折磨杨清音的场景，“一定要让她跪下哀求……”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钱小尧挥挥手，七名魔道士从西边向镇魔岛飞去，以法术隐身，一路上触碰到不少禁制，都轻松绕过——镇魔岛上没有强大的道士，对于一群星落境界的魔道士来说，这些禁制都简单得可笑。



钱小尧没笑，越靠近镇魔岛他的神情越来严肃，只要对手是左流英，他就不会大意。



道士在战斗时通常要远离目标，这一次他们却要尽可能离得近一些，以确保左流英身份无误，并且真的被杀死。



左流英坐在小岛的一头，头上仍然戴着草帽，身边横着一根竹杖，就是这顶草帽令钱小尧头疼：他看不清草帽下面的脸孔，又不敢施展太强大的法术，害怕因此提前泄露行踪。



相距不到百步，对所有擅长法术的人来说，这都足够近了，钱小尧发出第一招，目标就是那顶碍眼的草帽，另外六人则同时进攻左流英本人。



七名魔道士露出了身形。



不出钱小尧所料，左流英果然留了一手，前方的禁制骤然加强，七条形态各异的法术龙受到拦截，全部放慢了速度。



不到百步的距离对于法术来说只是眨眼间的路程，放慢速度也只是多眨一下眼，左流英和他的草帽全部纹丝不动，一只大手及时伸来，挡住了七道法术。



鱼龙阵巨人冲过来了，速度快得惊人，落地无声，与庞大的身躯完全不相称。



巨人由飞飞掌控，没有去前方参战，留在岛上保护左流英与小蒿。



法术击在巨人如岩石一般粗糙坚硬的皮肤上，激起火星与烟尘，却没有造成太大伤害，更没有将其击溃。



巨人发出怒吼，迈进海水里，伸手抓向七名魔道士。



“他们把自己变成了巨妖！”钱小尧大声叫道。



鱼龙阵的实力与成员数量密切相关，总共不到八百名人类与妖族，若是施法的话，顶多相当于餐霞六七重的道士，甘氏兄弟干脆改换思路：建议飞飞组阵之后化身妖，而不是道士。



鱼龙阵由散修兰冰壶创建，她曾是庞山道士，创阵的时候深受道法影响，连想象中的敌人也是道士，因此形成的巨人很自然地也拥有三田以及法力，飞飞想化身为妖，一点都不容易。



左流英帮他疏通了最难的几个障碍，飞飞的鱼龙阵终于由巨人变为巨妖，而且是纯粹的兽妖，连妖术都不能施展，唯一的优点是妖力布满全身，对法术的抵抗力极强。



“散开！”钱小尧下令，鱼龙阵巨妖一点都不可怕，动作虽然灵活，相对于魔道士来说还是太慢，可他挡住了左流英，却是不小的麻烦。



魔道士不愿在巨妖身上浪费时间，纷纷让开，或上或下或左或右地绕开，实在绕不过去，就直接施法，让法术绕行，继续进攻左流英，鱼龙阵巨妖则挥动双臂，将法术全都揽在自己身上。



这是一次偷袭，要的是速战速决，申忌夷如是提醒自己，他第一次以魔道士的身份执行任务，非常注意观察学习，紧紧跟在钱小尧身后，贴着水面飞行。



两人绕过了巨妖，看到了左流英，麻烦的是他又被小蒿挡住了，钱小尧挥下手，示意申忌夷除掉碍事的女散修。



申忌夷在岛上没发现杨清音的身影，眉头微皱，施法却一点不受影响，法术已经进入法剑，只需心念一动就会射向那个瘦小的目标。



小蒿正全力操控数里外的幽寥，对身后的进攻毫无察觉，鱼龙阵巨妖也被另外几名魔道士接二连三的法术缠住，再也分不出手脚了。



斗法的每一招都很快，全都是瞬间的事，道士们的天目就是为了适应这种战斗节奏而形成，即使是瞬间，他们也能看到法术形迹，并随时改变自己的动作。



当申忌夷看到海里突然升起的法术时，警觉地收回进攻法术，改为自保。



简单的一道水柱，速度却快得不可思议，即使在魔道士眼里也难以捕捉，申忌夷还来得及自保，因为水柱的目标并不是他。



钱小尧中招了，他是星落七重的魔道士，却躲不过这一击，事实上，当他发现这道法术的威力极强时，就已经放弃抵抗，他以为这是左流英备下的绝招。



申忌夷的脑子里倏地闪过一个念头，身为道士的他绝不会这么做，可是魔道士却另有一套规则……申忌夷又给自己加持一层防护，伸手抓住钱小尧，向北瞬移逃走。



他看到了，海里的法术根本不是左流英发出来的。



申忌夷的瞬移还不够强大，一次只能移出六七里，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另外五名魔道士有了对手。



“兰奇章……”钱小尧还没有死，他受了重伤，可是保住了三田。



“这是一个陷阱，龙魔与左流英共同设下的陷阱。”申忌夷说。



“不可能，魔种信任龙魔。”钱小尧不相信这种事，他有一个根深蒂固的念头：魔种不会信错人。兰奇章明明被龙魔杀死，就不应该再出现在这里。



“嘿，魔道士也需要‘信任’这种东西吗？”申忌夷知道时间紧迫，再等一会钱小尧伤情稳定，时机就会消失。



钱小尧先是震惊地望着星落七重的兰奇章，接着用更震惊的神情扭头看向星落一重的申忌夷，“你……”



“谁厉害谁定规矩，是吧？”申忌夷的脸在抽搐，似笑非笑，他感到恐惧，也感到兴奋，心中很喜欢这种感觉。



法力进入钱小尧的经脉，毫不留情地摧毁下丹田、绛宫和泥丸宫。



钱小尧脸色骤变，嘴越张越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镇魔岛上的战斗结束了，五名魔道士都是星落三到五重，比不上兰奇章和鱼龙阵巨妖，钱小尧的逃亡更让他们心慌意乱，两人被杀，另外三人逃走。



同一时刻，钱小尧的三田崩溃了，他还能呼吸，却与废人无异。



“魔种，欢迎你，换一个新家吧。”申忌夷热切地发出呼吁，他不相信龙魔，更不相信她所谓的考验，要用自己的方法成为一名真正的魔道士。



钱小尧全身泛起绿光，光芒向头顶集中，终于一跃而起，兴高采烈地投向新主人。

第七百七十二章 船毁



魔道士对左流英的偷袭失败了，南海的战斗却是另一种局面，一直在空中发射光球的跳蚤还好些，面对敌人的法术，可以迎战也可以躲开，浮在海里承受绝大部分攻击的幽寥可有点支撑不住，身体不安地晃动，总想调头撤退，像是一名夸下海口却已吃到吐的老饕。



幽寥无法违逆小蒿的意志，继续留在原处，漏过的法术却越来越多。



杨清音只回头望了一眼，就再也不关注镇魔岛上的情况，左流英毕竟是左流英，用不着别人操心，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份内之事，可是面前的法器大都已经耗尽法术掉在甲板上，还浮在空中的只剩下五柄法剑，能发出不到二十道法术，对她来说不过是挥手间的事。



整艘飞龙船的进攻法术也没剩多少，老撞又开始破口大骂了，兴起的时候改用本族兽妖语言，就连那些妖兵也没有几个能听懂，秃子总算原谅了老撞，他头上的红光射不出太远，因此专心看守拓勇。



一条魔道士的冰火长龙躲过幽寥的吸力，击破飞龙船的护罩，几乎贴着老撞的肩膀砸在甲板上，从船底钻出，留下一个大大的窟窿。



老撞跳了起来，怒吼一声，连下几道命令，数队妖兵马上释放大量妖术与法术，才勉强挡住涌进来的海水，可飞龙船已经不行了，它的骨架要靠法术维持，一旦遭到更强大法术的破坏，就很难修补。



船身到处都发出嘎嘎的响声，随时都有可能四分五裂。



杨清音激发最后几道法术，再也无技可施了，只能叹息一声，又学老撞的语言骂了几句，然后转身说：“咱们是不是该撤退了？”



船上的妖兵都这么想，老撞却是越挫越勇，恶狠狠的瞪着杨清音，突然想起这是灵王，“古神呐，我真是蠢到家了，撤退，立刻撤退！”



飞龙船缓缓调头，船身发出的响声更加刺耳。



幽寥也在慢慢后退，空中的跳蚤断后，很快也跟上来，且战且退。



飞龙船下方再遭一击，一条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离老撞又是只有数步之遥。



“堵住窟窿！”老撞大声道，越是在这种生死关头，他反而越镇定，瞥了一眼水柱，轻蔑地啐了一口。



偷袭者浮出海面，原来是诸侯国的一艘战船，在海下偷偷驶到离飞龙船不到两里的地方，集中全力发起攻击。



敌船上站满了符箓师与士兵，利用法器和纸符同时发出上百道法术，石块和刀剑像雨一样飞过来。



飞龙船的防护已经失效，面对众多法术全无应对之策，与此同时海水也在大量涌进船舱。幽寥在船的另一边，正与数量更多的法术鏖战，甚至没有察觉到飞龙船遭到偷袭，更不用说帮忙抵挡。



一切都来不及了，杨清音摆出架势，要以锻骨拳硬接法术，秃子挡在她身前，头上魔眼已经射出红光，拓勇趴在甲板上簌簌发抖，满船妖兵大呼小叫……



老撞不知是早有这个计划，还是突发奇想，但他的确是船上唯一还想战斗、还想进攻的妖族，手指抠住骷髅头，下达了对飞龙船的最后一道命令：“天字队，上冲！”



妖兵们根本不明白这道命令的用意，可在这种时候有命令总比没命令要好，天字队妖兵激发了面前所有器物里的全部法术，飞龙船砰的一声升到了十几丈高的空中，可船舷还是被数道法术击中，船板大块大块地掉落。



谁都知道飞龙船即将毁灭，它能在数十艘战船和几十名魔道士的围攻中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



从杨清音到妖兵都在等待弃船的命令，老撞仍是飞龙船的首领，只有听到他的命令，大家才能心安理得地各自逃生。



可老撞另有主意，或者根本没有主意，只是凭本能行事，手指抠得太紧，几乎要将骷髅头捏碎，他没让妖兵配合，完全凭自己的妖力，操控着飞龙船一下子跳出一里多地，准确地跃到了到敌船上空——除了他，没有人类或妖族会采用这种打法，船毁兵散，这是战术，也是规则，在老撞这里却一文不值，这一刻他忘了自身的安危，也忘了全船妖兵和灵王。



再多给他一点时间，老撞大概也不会这么鲁莽，可这一刻，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即使对面是魔王坐镇，也照样会冲上去，这是兽妖才有的勇敢与自毁精神，老撞只是更极端一些。



噗，骷髅头终于在兽妖手里破碎。



无数法术从下至上击中飞龙船，却无法阻止它的下坠之势，敌船的指挥官被吓坏了，甚至没有下达躲避的命令。



轰！随着骷髅头的破碎，维持飞龙船船身的众多妖术与法术尽皆消散，残破的巨船砸在了完整的敌船上面。



事情太突然、太出人意料，不要说普通士兵，就连那些身怀大量纸符的符箓师和指挥官本人，也忘记了祭符逃亡，只有极少数人及时跳海，其他人都被压成了肉饼。



飞龙船的船员同样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全被弹向高空，震得内脏七荤八素，骨头断得比船板更快，老撞早忘了自己能以妖术飞行，也被震飞，隐约觉得一条腿似乎不好用了，他全不在意，纵声狂笑。



杨清音连内丹都没有，即使知道该做什么也施展不出来，可是两船相撞之前的一瞬间，她不由自主飞了起来，那些被弹到空中的妖族也被一股力量带走，没有再落回甲板，正是这一点救了他们一命。



杨清音与几十名妖族落到了幽寥的背上，硬壳被太多法术击中，尽是大大小小的坑洼和烧痕，一层护罩升起，为这些幸存者提供保护。



“兰奇章！”杨清音没看到镇魔岛上后来的战斗，被兰奇章的出现吓了一大跳，“你不是……你不是死了吗？”



“还剩半条命。”兰奇章做不了太多解释，向空中的麒麟飞去，与它一块施法对抗远处的数十名魔道士。



老撞的一条腿折了，躺在龟壳上，兴奋地吼了一声，“这才叫战斗！”



船员几乎都受伤了，惊恐地望着首领，虽然很敬佩这只兽妖，心里却打定主意，下回再也不跟着他作战了。



飞龙船以一换一击毁一艘敌船，但是并没有改变战况，剩余的敌船仍有三十多艘，魔道士更是多达五六十名，他们看出玄武已有不支之意，发起更集中的攻击，对麒麟的光球以躲避为主，实在躲避不及才硬接一招。



兰奇章的加入也没有带来太明显的改变，他接受至宝强化之后内丹达到了星落七重，对面的魔道士中至少有七人的境界与他一样，兰奇章占不到便宜。



“秃子，秃子在哪？”杨清音突然大叫，原地转了一圈，惊讶地望向不远处正在下沉的两艘战船。



飞龙船已经断为两截，残骸中有一道两颗头的古怪身影正慢慢飞向幽寥，那是秃子咬着拓勇的头发，他对分配给自己的职责向来认真到极点。



拓勇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任由自己的头发被头颅咬在嘴里，甚至不知道喊疼，嘴里反反复复就只叨咕一个词：“疯子……”



一柄漏网的长枪射向秃子，杨清音急忙叫了一声“小心”，她担忧秃子出事，更恼火自己此刻的无能为力。



秃子略一转头，红光射出，击溃长枪，这是符箓法术，他还能应对。



沉船与幽寥相隔不算太远，秃子冲进护罩，松开嘴，将拓勇扔在龟壳上，嗖的飞到老撞面前，对着他的脸部乱啃乱咬，老撞不怕强敌不怕死，却被这颗发疯的头颅吓得左躲右闪，可是拖着一条伤腿，怎么都不灵活，很快就被咬了两三口。



杨清音忙走过去，抓住秃子的发髻，硬生生将他拉开。



“干嘛咬我？”老撞愤怒地质问，双手握拳，头颅若是再敢咬人，他就要还手了。



“混蛋、王八蛋……”秃子证明自己也会说脏话，只是花样比兽妖少了太多，“你怎么敢让老娘冒险？老娘要是有三长两短，小秋哥要是出来，我……我……”



秃子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老撞目瞪口呆，也说不出话了。



“我不是没事吗？在岛上无聊死了，偶尔冒险对我有好处。”杨清音笑着说，拎着秃子走远一点。



秃子仍然扭头怒气冲冲地盯着老撞，兽妖居然脸红了，喃喃道：“我把灵王给忘了，不好意思哈……”



成百上千道法术不断袭来，幽寥后退的速度越来越快，身体摇晃得也越来越明显。



杨清音正要开口打破冷场，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杨清音，秃子，是你们吗？”



拓勇仍然瘫坐在龟壳上，脸上却没有了惊恐的神情，木然如雕像，用自己的声音说出另一个人的话。



杨清音一直在等这一刻，听到自己的名字还是呆住了，秃子挣脱杨清音的手掌，飞到拓勇面前，几乎贴着他的脸，扯着嗓子喊道：“小秋哥，是小秋哥，对不对？”



“是我，外面发生什么了？”



“我们挨欺负啦，魔道士带着一大群战船来攻打镇魔岛，老撞差点……”



老撞连咳数声，打断秃子告状，“嘿，慕行秋，你还活着哪。”



拓勇沉默了一会，再次开口：“没人能欺负你们，让我来对付魔道士。”

第七百七十三章 止步邦外面的逆术



拓勇被送到了左流英面前，神情恍惚，身体瘫软，这回的联系者可比他的远祖要严厉得多，直接夺占了他的泥丸宫与脑海，舍身国王族子弟已陷入深深的昏迷之中，代他掌握身体的是慕行秋。



幽寥挡在小岛南边，庞大的身躯在慢慢缩小，它已经筋疲力尽，小蒿也没办法让它再坚持下去。大量的法术脱离吸力的束缚，扑向狭长的镇魔岛，兰奇章设置数层禁制，却只能保得一时安全。跳蚤受伤了，它对法术的抵抗力远远不如幽寥，身上的鳞片掉了好几枚，有些地方在流血，仍固执地不肯后退，最后是左流英直接施法将它收回岛上。



左流英站起身，一只手搭在麒麟身下，安抚它的愤怒情绪，目光则盯着拓勇，杨清音已经向他说明情况，他还没有说话。



“你最后要用的招数是什么？”慕行秋只能通过半妖的眼睛看到极为模糊的景象，他已经了解大致情况，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左流英不会只有这点本事。



“碎丹之术。”左流英说，只有他对慕行秋的声音没有表露出特别的神情。



又是断流城那一招，慕行秋并不意外，“是兰奇章吗？”



只能是兰奇章，放眼镇魔岛，唯有兰奇章拥有纯正的道统内丹，而道统的碎丹之术不适用于散修内丹和妖丹。



兰奇章正站在左流英身后不停施法，闻言说道：“半个月前我与左流英谈过，他觉得我可以了。”



兰奇章来镇魔岛之前特意去拜访过左流英，为的就是弄清楚自己的心境，关于这件事他只相信旧首座的判断。



没人能知道止步邦里的慕行秋在想些什么，半妖拓勇的脸比更冷漠的高等道士还要具有掩饰性。



“碎丹之术无法杀死所有魔道士，还可能误伤到自己人。”慕行秋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他知道远处的魔道士和敌船非常分散，海面空阔，绝不是施展碎丹之术的最佳地形。



“这是不得已的最后招数，我若施法，其他人就得尽快撤离。”与断流城之战相比，兰奇章的确发生了一些变化，说起碎丹之术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好像那跟发出一团火球没有多大区别。



慕行秋又沉默了一会，然后说：“你是这世上唯一拥有道统内丹的道士了吧？”



道统已经整体退隐，留在世上的道士都已吐丹重修，只有最后一批道士享受了特殊待遇，只需去除泥丸宫传承，不用吐丹，绝大部分昨天都已入魔，只剩兰奇章还保持本心，仍可称为“道士”。



“应该是这样。”兰奇章点头。



“还有别的方法能击退敌人，左流英，我需要你的帮助。”慕行秋没让兰奇章碎丹。



慕行秋通过泥丸宫能控制半妖拓勇，但是想施法却很难，拓勇实力微弱，练出的妖丹又比较特别，没办法施展慕行秋所会的任何法术。



左流英拣起地上的竹杖，前行几步，以竹杖抵在拓勇的额头上，用这种方式，他能与慕行秋直接交谈，不用一句一句地讲述。



留给镇魔岛的时间没有多少了，钱小尧的死亡令魔道士们心生忌惮，不敢轻举妄动，他们不了解真实情况，还以为那是左流英和兰奇章合力施法的结果，若非如此，早就能攻破幽寥的防守。



受伤的妖兵和鱼龙阵巨妖呆呆地站在一边，个个心急如焚，却不敢开口打扰，秃子更是急得上蹿下跳，低声问杨清音：“小秋哥会有办法吧？龙魔不会真的要杀死咱们吧？”



“嗯。”杨清音随口应了一声，目光紧紧盯住拓勇，好像能穿透半妖的皮囊，进入脑海直接看到慕行秋本人似的。



左流英与慕行秋的沟通时间非常短暂，他收回竹杖，垂目沉思，镇魔岛上一片安静，只有各种法术击中幽寥时发出古怪的响声。



轰！已经缩小不少的幽寥整个消失了，海面上留下一个巨大的旋涡，片刻之后，旋涡消失，幽寥变回了小乌龟，被海浪冲上礁石，口吐白沫，再也不肯动了。



小蒿一步跳过来，抓起小乌龟举到眼前，严厉地说：“你在偷懒，快给我变大……咦，你们都回来了。”



小蒿这才注意到岛上已经没有多少空地。



“小秋哥用他的口说话了。”秃子既得意又神秘地说。



远处的一大拨法术正在飞来，兰奇章手上不停地施法，鱼龙阵巨妖站在最前方，如今只能依靠他们抵挡攻击了。



小蒿走到拓勇身前，大声道：“慕行秋，跟我说句话。”



“你的幻术练得怎么样了？”



“什么？呃……有点听不清，呀！魔道士攻过来了，我得帮忙。”小蒿的帮忙就是施放一层略胜于无的禁制，与兰奇章一块迎战气势汹汹的大量法术。



没有了幽寥，镇魔岛的防护大打折扣，鱼龙阵巨妖连声嘶吼，步步后退，不断有散修或妖族跌落出来，兰奇章的防护更是残破不堪，根本来不及修补。



左流英伸手在麒麟身上轻轻拍了一下，跳蚤立刻飞起，用角顶、用蹄子踢，击溃了一部分威胁最大的法术，还是有一些法术落在镇魔岛上，都是魔道士发出的强大法术，本来就不大的小岛又短了一截，地面晃动，似乎就要沉入海低。



“瞧瞧人家。”小蒿举起幽寥，让它看空中的麒麟，跳蚤身上又增加几处伤口，血液在阳光下奕奕闪光。



幽寥的头与四肢全缩回壳内，打死也不肯露出来了，更不肯接受小蒿的控制。



又一拨法术飞来，成群的冰火长龙夹杂着数量更多的符箓法术，仿佛几十头雄狮带领大批恶狼发起的进攻。



左流英抬起头，“我助你加入鱼龙阵。”



“好。”慕行秋应道。



两人都没做解释，而是立刻动手，左流英摘下头上的草帽，随手抛出，落在拓勇头顶，随后以竹杖在半妖身上连戳数下。



另一边，已经失去大量成员的鱼龙阵巨妖也在施法，很快，拓勇被吸进阵中。



拓勇的法力与法术全来自左流英，只能充当阵法成员，核心主导仍是飞飞，不用左流英说什么，他已大致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巨妖没有发生变化，皮肤仍如岩石一般坚硬。



拓勇坐阵最高处，成为巨妖的泥丸宫，真正发挥作用的是慕行秋，他要贡献脑海中的法术。



念心幻术不行，此时的鱼龙阵巨妖甚至没有法力，根本不能施展任何道统法术。



只能是拓开成在漫长的几千年中创立的逆术。



慕行秋原想通过拓勇的身体直接施展逆术，可是一听说左流英也在，他改了主意。没有人能比左流英更了解一种新法术的价值并最快地领悟。



左流英抛下竹杖，也进入鱼龙阵。



小蒿惊讶地望着巨妖，忘了责备小乌龟，“左流英居然肯加入鱼龙阵！”



左流英不仅加入，还占据了一处重要位置——绛宫，泥丸宫负责存思法术细节，绛宫负责释放法术，再加上一点施法材料，慕行秋和左流英就能通过巨妖施法了。



逆术直接以天地灵气和不洁之气生成，不需要法力或妖力。



飞飞接到左流英的指示，吼道：“收集天地灵气和不洁之气，越多越好！”



西海处于人类与妖族的交接地带，天地灵气和不洁之气混杂相融，但是都不浓郁，兰奇章是星落道士，一个人就能吸来周围数里之内的天地灵气，老撞等妖族则齐心协力吸取不洁之气，两种气没有进入吸者的体内，而是被送到鱼龙阵巨妖身边。



所有事情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天地灵气和不洁之气还没有收集到多少，新一拨法术已经到了。



镇魔岛再没有防护，几十条冰火长龙连成一片，符箓法术让到后面，准备收拾残局。



小蒿也在收集天地灵气，秃子和跳蚤尽己所能迎战法术，只有杨清音什么做不了，仰头望着那些熟悉的法术，它们曾经专属于道统，现在却由强大的敌人发出。



杨清音心中百感交集。



一只巨大的手臂伸过来，阴影正好罩住了杨清音，没有宏大的法术，没有可见的护罩，杨清音只觉得身边掠过一阵微风，然后，飞到面前的一条条龙形莫名消失了，既不是被击溃，也不是挡住，就这么无影无踪，好像落进沙漠里的雨滴、扔进海洋里的石子。



鱼龙阵巨妖发出的逆术范围初时很小，只能护住不大的一块地方，随后层层扩张，抵消越来越多的法术。



周围的天地灵气太少，兰奇章已经供应不上，他拥有星落七重的内丹，看到、察觉到的异常比杨清音多得多，因此也更加惊讶。



“这是什么法术？我从来没有见过。”兰奇章是禁秘科道士，自认为对天下法术还是比较了解的，可鱼龙阵巨妖施放的法术完全超出了他的所知范围。



所有来袭的法术与符箓术都消失了，鱼龙阵巨妖发现自己能做得更多，放出一道逆术，飞向十余里外茫然不解的魔道士和大批敌船。



镇守泥丸宫的拓勇脑子里突然响起左流英的声音，止步邦里的慕行秋听得清清楚楚，“逆术肯定会引来道统与魔族，当心，对你对我这都是一场大祸……”

第七百七十四章 好运



兰奇章发现自己不能施法了，开始的时候好像是陷入了禁制，法术离身之后莫名消失，没多久，法术就被困在绛宫之内，根本不能施放，接下来，三田全遭束缚，下丹田里的内丹停止旋转不再供应法力，泥丸宫里的存思一遍遍循环就是传不出去，绛宫因此空空荡荡……



他多少有些准备，可心中的惊讶还是越积越多，最后甚至变成了惊恐，他已经能够坦然接受死亡，却难以接受超出想象的法术，就像那些脚踏实地活了一辈子的人，抬起头突然看到邻居李二哥正在天上翱翔。



更让兰奇章不可理解的是，他居然是岛上第一个失去施法能力的人，小蒿在叫嚷施法不顺，众妖族也七嘴八舌地述苦，可他们毕竟还能施放法术或妖术，收集周围的天地灵气和不洁之气。



意外没有持续太久，小蒿与众妖陆续罢手，也不能施展法术或妖术了，兰奇章明白过来，原来越强的人受影响越明显，慕行秋从止步邦里发出的怪招与世上所有法术截然相反，杀伤力竟然是先强后弱。



最后，就连怪招的施法者本身也坚持不住了，鱼龙阵巨妖全身颤抖，没一会轰然分解，镇魔岛连遭打击之后已经变得更小，容不下几百名人类与妖族，一多半掉进了海里，谁也不能飞在空中。



就连左流英也不能，不过他的动作出人意料地轻巧，成功避开所有的人类与妖族，跳到一块孤立的礁石上，中途顺手拣起地上的竹杖。



最后一个失去法术的是秃子，他正咬牙切齿地冲着远方发射红光，突然间魔眼暗淡，红光消失，他愣了一下，然后坠向地面，杨清音手疾眼快，一把抓住他的发髻。



“我怎么不能飞了？”秃子惶恐地说，他早已习惯以飞代行，突然失去这种能力，就像是普通人无法走路一样痛苦。



镇魔岛上再无强者，星落七重的道士与刚凝成内丹没几个月的散修势均力敌，妖术师成了普通妖族，保存实力最多的反而是那些身强体健的兽妖。



鱼龙阵巨妖解体了，可他发出来的那股消弭一切法术的“法术”并未失效，像波纹一样逐渐扩散。



老撞坐在地上，指着远方哈哈大笑，“瞧那些家伙，笑死我了。”



鱼龙阵巨妖最后时刻曾向十里外的魔道士和诸侯国舰队射出一道逆术，这时已经到达目的地，在飞行的过程中，它已经由粗如手臂扩散至覆盖数里。



大多数人感受到只是微风，好像就要降下小雨，魔道士看到的法术迹象更多，他们感到奇怪，却没有逃走，纷纷施放不同的法术，准备与他们毫无了解的逆术对抗。



结果可想而知，实力最强的魔道士遭受的打击也最严重，他们原本都飞在空中，突然间一个接一个地往下跳，手舞足蹈，没有半点道士的镇定风度，有的掉在船上，有直接落入海中，因为吃惊太甚，甚至有人发出凄厉的尖叫。



三十多艘战船上的符箓师和士兵更是惊慌失措，战船上通常没有舵、帆一类的东西，全凭法术操纵，法术一旦失效，整艘船立刻陷入失控状态，互相碰撞、打转，虽然还没有发生严重的破损，船上的人却像下饺子一样向海里跳。



恐慌比伤亡带来的混乱更甚。



老撞就因为看到这样的场景大笑，连腿折的疼痛都给忘在脑后，“虽然打得不够痛快，但咱们这算是胜了吧？”



老灵妖檀香炉揉着被同伴压痛的胳膊肘，阴郁地说：“他们打不着咱们，咱们也打不着他们，这不叫胜利，顶多算平局。”



这样的结局不在任何参战者的预料之内，望着南海的混乱局面，都不明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在修行上总是不太认真的小蒿第一个看清了事情的含义，“法术没用了，哈哈，你们这些刻苦修行的家伙可倒霉了，还不如跟我学锻骨拳，以后拳头比内丹更有用！”



她倒是兴高采烈，好像拣了一个大便宜，自己多年来的偷懒都有了合适的理由。



“不能施法也是一道法术，它终会消失。”兰奇章已经恢复镇定，对慕行秋通过鱼龙阵巨妖发出的“法术”有了更多的认识，“天地灵气与不洁之气无处不在，灭法之法由此扩散，但是影响也会随之减弱，你们可以感觉一下，那股风正在消失。”



众人与群妖全都点头表示有同样的感觉。



老撞挥拳捶地，“那还等什么？准备下一轮战斗，给我兵器，给我石头，我游过去杀他们一通，谁跟我去？”



那些留在船上跟老撞一块战斗过的伤残妖族全都摇头，趴在地上向后退却，他们已经领教过这只兽妖的勇猛与疯狂，佩服他，但是再不想跟随他。



“慕行秋呢？让他好好施法，只限制敌人，别用在自己人身上。”小蒿“想”出一个好主意，扭头看见杨清音，几步走过去。



杨清音拎着秃子，大家一片惊奇的时候，他们两个正看着躺在地上的半妖拓勇。



拓勇在鱼龙阵中的位置比较靠上，因此坠落时没有被压到，但是神情却有些古怪，脸色过于红晕，目光迷乱，好像沉睡的醉鬼刚被叫醒。



“小秋哥？”秃子试探着叫了一声。



“我……这是哪？怎么回事？”拓勇开口，说出的话显然来自他自己，与慕行秋再无关系。



秃子长叹一声，“小秋哥怎么这就走了？”



杨清音没有答案，只能回头望向左流英。



“半妖的泥丸宫已毁，与止步邦的联系中断了。”左流英说。



“泥丸宫？”拓勇腾地跳起来，抬手在脑袋上摸了几下，好像这样就能确定泥丸宫的好坏，“我、我不能施法了……”拓勇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不知道刚才都发生过什么。



没人向他做解释。



杨清音心中失落，她跟慕行秋还没真正说上几句话，甚至没谈起慕冬儿……她平静地问：“接下来的战斗该怎么打？你记得慕行秋的法术吗？”



左流英摇头，“曾经记得，现在已经忘了。”



谁也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除非有意为之，左流英怎么会“忘”？



兰奇章上前道：“既然如此，那就还按原计划进行。”



原计划就是兰奇章冲到敌人附近施展碎丹之术。



左流英未置可否，兰奇章大声对岛上的人类与妖族说：“等灭法之法……”



“逆术，慕行秋说这叫逆术。”左流英插了一句。



兰奇章感谢地点下头，“等逆术的效果消失，请诸位向北方撤退，越远越好。”



“不撤，要打就打到底，绝不做缩头乌龟！”老撞大声说。



小蒿双手捂住幽寥，辩解道：“它已经尽力了，缩头也是不得已啊。”



小蒿的话对老撞没影响，一只受伤的妖族爬到老撞身边，贴着他的耳朵悄悄说了几句话，兽妖一下子跳了起来，单腿支撑全身，摇摇晃晃地向海里跳去，“碎丹之术就是灭魔之灾？怎么不早说，逃，这就逃吧。”



当年芳芳在断流城以碎丹之术消灭妖火之山，许多妖兵都看到了，过后广为散播，将那道吞没万物的光芒称为“灭魔之灾”，无妖不知，老撞也不例外，而且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害怕是丢脸的行为。



本来就有不少妖族泡在海水里，这时全听老撞的建议向北方游去，岛上的妖族也纷纷下海。



众散修正在犹豫，欧阳槊指着西南方的一道身影，“那是谁？还能施法。”



身影正贴着海面忽快忽慢地飞行，离混乱的舰队越来越近。



“那是因为南边的逆术正在消失。”兰奇章看得更清楚些，接着他认出了那道身影是谁，“申忌夷，好像是申忌夷。”



申忌夷从钱小尧那里抢到一粒不完整的魔种，随后施法躲了起来，在远处观战，法术全消的时候，他也吃了一惊，但是没有受到波及，很快他明白过来，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一直嫉妒慕行秋和杨清音的好运，现在，好运就摆在他的面前。



“真是申忌夷。”杨清音也认出来了，“他为什么……为什么要攻击自己人？”



笼罩诸侯国舰队的逆术刚刚消失，绝大多数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包括那些魔道士。



此番参战的魔道士共有七八十位，一多半是昨天刚刚入魔的道士，尚未得到魔种的“赏赐”，还有二十多人是在望山入魔，体内都有一粒不完整的魔种，他们就是申忌夷的目标与好运。



绿光频频升起，它们似乎也在回应申忌夷的热情，毫不犹豫地摆脱旧主，迎向魔念更深的新主人。



正要逃避“灭魔之灾”的妖族又都停下脚步，转身望向南方，茫然不解。



“龙魔！你不配拥有魔种，把它交出来！”申忌夷在远方厉声叫道，“杨清音，准备接受我的复仇吧，我一定会让慕行秋死在你的眼前！”



老撞疑惑地说：“对啊，龙魔在哪？她明明很厉害，为什么让这个小子叫嚣，不出来把他杀死？”



左流英扫了妖群中的拓勇一眼，他料到止步邦逆术会引来道统与魔族的注意，但是没想到双方会派出同一个人来解决问题。



申忌夷的确碰到了好运。

第七百七十五章 胜利者一边



申忌夷的变化令镇魔岛上认识他的人都吃了一惊，更是让那些直接承受攻击的魔道士大吃一惊，就像狼群之中突然闯进来一头野兽，原以为是同类，结果却是狮子，众狼退却，但是最终还会反应过来，发起围攻。



二十多名望山魔道士遭到了背弃，魔种自觉自愿地改换门庭，临走时还冲破了旧主的三田，令他们失去意识，另外三十多名初入魔道士不受影响，惊骇之后，他们发现自己又能施法了，于是一块向申忌夷射出法术。



申忌夷的内丹只是星落一重，在魔道士当中的实力算是最末一等，他抢夺了大量魔种，还来不及与它们完全融合，向龙魔和杨清音发出威胁之后，立刻跳进海中逃之夭夭，其他魔道士的反应慢了一步，众多法术全扑个了空。



声势浩大的战斗突然间变成了群龙无首的尴尬局面，望山魔道士非死即昏，龙魔迟迟没有现身，初入魔道士一下子无所适从，诸侯国的人类军队反而更老道一些，也不见各船的将军下令，符箓师们就已悄悄祭符，操控战船后退，驶出一段距离之后调转方向，全速撤离，中途将倒在船上的望山魔道士不声不响地扔下海。



三十几名初入魔道士互相看了一眼，难以相信自己居然成为弃儿，突然间不约而同地朝不同方向逃去，尴尬得甚至不想再见面。



镇魔岛上的逆术消失得比较慢，魔道士和诸侯国舰队已经跑得没影了，岛上的人类与妖族才恢复施法能力。



“太可惜了，竟然让他们跑了。”老撞用一条腿蹦回岛上，全身湿透也不在意，“慕行秋的逆术可有点邪门，不分敌我啊，好像对敌方更有帮助。”



“没有小秋哥的逆术，咱们现在不是被魔道士杀死，就是……”秃子也能飞起来了，用下巴指向兰奇章，他还记得芳芳是怎么碎丹的，心里无论如何不能原谅这名道士。



事实上，大家都有劫后余生的惊喜，这本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战斗，弱的一主居然坚持下来，伤亡也不多，实在让他们高兴得有些茫然。



唯一感到失落的是兰奇章，多少年来，秦凌霜在断流城上空化为一片光芒的景象一直在他心头萦绕，最后甚至成为一道劫，他相信自己已经做好碎丹的准备，结果又被推迟了，魔道士四分五裂，在魔族重返世间之前，他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碎丹。



“就是这样了？”兰奇章问。



左流英正在往麒麟身上的伤口涂抹药膏，闻言抬头，发现岛上岛下几百双眼睛都在望着自己，寻思片刻，他说：“就是这样了。”说罢挥下手，从拓勇那里召回草帽，看了看，放在身边的石头上，从腰间乾坤袋里又召出一顶新草帽戴在头上，这样一来，就不用与任何目光对视了。



“这一仗就是这样了，可事情还没有结束。”龙魔在大家最意想不到的时机和地点出现了，就飘在镇魔岛上空，似乎躲藏已久，只是刚刚露面。



兰奇章随手发出一道冰火龙，龙魔轻松躲过，笑道：“昨天我放你一马，今天你就是这么报恩的吗？”



兰奇章冷冷地盯着空中的女子，她明明与秦凌霜长得一模一样，神情与行为却没有半点相似，他正要再次出手，杨清音走上前说：“龙魔，这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对不对？”



秃子和飞飞则异口同声地问：“慕冬儿呢？”



龙魔缓缓落在地上，无论是人类还是妖族，全都后退，为她让出一块地方，只有左流英专心为跳蚤疗伤，连头都没抬一下。



无论投来的目光是疑惑、警惕、愤恨、恐惧，龙魔一律回以慧黠的微笑，原地转了一圈，对杨清音说：“我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设计不出这样的结果，我还以为你们至少会死掉一半呢。”



老撞和几只兽妖发出吼叫，在这场战斗中死者不多，但是许多人类与妖族都受伤了。



“你真的被魔种侵袭了？”杨清音还是无法相信此事，普通道士只是入魔就会发生剧变，被魔种侵袭之后更是判若两人，而龙魔看上去跟从前没有半点变化。



杨清音曾有一段时间被去除了关于慕行秋的记忆，是龙魔陪在她身边，两人同吃同住，如亲姐妹般无话不谈，那是杨清音唯一的类似经历，她与小青桃是好朋友，也是道士，从来没有向对方敞开过心扉。



正是那几个月的回忆，令杨清音总是对龙魔怀有某种信任，不像秃子和飞飞那么担心慕冬儿的安全。



“我没有被侵袭，而是与魔种融为一体。”龙魔笑着说，抬起右手，手心里闪过一团绿光，瞬间消失，“放心，它很听话，不会乱咬人，也不会被申忌夷夺走。”



周围的人类与妖族又都后退几步，能飞的就飞起来，不能飞的只好站在海水里。



秃子围着龙魔飞了一圈，迷惑不解地问：“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啊？”



“我是好人眼里的好人、坏人眼里的坏人。”



秃子一愣，察觉到这句话里有陷阱，不可轻易回答，正琢磨言辞，龙魔已经转向兰奇章，“我站在胜利者一边，你们胜利了，所以我站在这里。”



“站在胜利者一边”是龙魔昨天在舍身国军营里对入魔道士说过的话，兰奇章当时正藏在海里，也听到了，“我们不需要两面三刀的墙头草。”



“可你们需要情报，还有什么人比墙头草更了解情况、更愿意主动透露情报呢？”龙魔向兰奇章眨下眼，态度比昨天热情多了，“别争一时之气，听完我要说的话再做决定不迟。”



兰奇章望向左流英，看到的是草帽，只好改瞧杨清音，然后勉强点头，“好，你有什么话要说？”



“不急，这么多优秀的战士还没得到安慰呢，他们敢于面对强敌并赢得胜利，理应得到奖赏。”



这样的一番话实在没谁会反对。



龙魔抬起双手施法，“魔族法术很少借助法器一类的东西，他们觉得自己的身体就是法器，所以被剥夺身体的魔种实力下降不少……”



龙魔语气轻松随意，好像跟岛上的所有人类与妖族都非常熟悉，无论是谁，只要被她的目光扫到，也会生出同样的熟悉感，这不是法术或妖术，只是一种印象。



只有兰奇章一直保持警惕。



镇魔岛以北里许的深水里冒出一艘战船，比飞龙船更大更坚固。



“这是送给大家的礼物，还叫‘飞龙’，真是奇怪，世上已经没有真正的龙了，名字里带龙字的东西却越来越多。”



龙魔做出请的姿势，老撞第一个飞上船，发出一声兴奋的吼叫，然后冲众妖与散修叫道：“都上船来，我还是你们的首领。”



给老撞当部下是件危险的事，但好奇压过了谨慎，人类与妖族或游或飞，大多登上新船，很快就被上面丰富的器物吸引住了。



镇魔岛不那么拥挤了，龙魔又开始说话，没有压低声音，只要稍加注意，船上的人类与妖族也能清晰地听到她说话。



“魔种已经离开虚空监狱。”



她的第一句话就吓了大家一跳，再也无心看船，全跑到船舷一侧，望着龙魔。



岛上的人更是吃惊，兰奇章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镇魔钟虽然已经离开了望山，但是有大批星云树的镇压，法术不会这么快失效。”



“呵呵，连道士之间都很难互相信任，你相信那三万三千棵树？”龙魔目光闪烁，兰奇章眉头微皱，没有争辩。



“出问题的就是那些树，魔种被囚已久，没有身体的话，他们的力量会大打折扣，而他们选中的身躯材料就是星云树，所以，我现在就能明确地告诉你们，几年之后会有三万三千只魔族走出望山，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三万三千只！”杨清音见过一尊魔像，难以想象三万三千只魔族会是怎样的一只军队，“道统不知情吗？为什么不去毁掉星云树？”



“因为没有用，星云树的种子不计其数，将望山现在的星云树全部毁掉，几年之后就能长出同样数量的树木，魔种一旦重塑身躯之后，就再也不会轻易分离，道统宁愿与这些有形的魔族决战。”



兰奇章的眉头越皱越紧，“既然如此，魔道士们为何还要逃离望山？”



“那不是逃离，而是受委派执行任务，他们的任务就是寻找道统藏身之处的蛛丝马迹。”



“魔道士的泥丸宫里有传承，魔族通过传承就能找到道统。”兰奇章说。



“从前还说通过内丹就能找到道统呢，可你却不用吐丹，我不了解道统的真实计划，但我知道魔族根本不相信内丹与传承的那套说法，他们相信，道统就藏在拔魔洞里，唯一的问题是拔魔洞藏在哪。”



“你觉得是在止步邦？”兰奇章反而踏实了，他不相信道统的藏身之处这么容易就被猜到、找到。



“不，我觉得止步邦藏在拔魔洞里。”龙魔又冲兰奇章眨下眼睛，然后抬高声音，“我有魔种，但不是魔族大军的一部分，我有自己的目的，那就是找到拔魔洞，在上面打开一个小小的缺口，一些古老的残魂会出来，慕行秋也会因此获救。”



岛上、船上一时无声，杨清音对止步邦里的秘密知道得稍多一些，第一个开口道：“里面的树怎么办？道统和魔族都要杀死它，他们不会允许止步邦出现缺口。”



龙魔笑了，“那就让道统和魔族操心这件事，没准这会是你们的唯一机会。”



其他人类与妖族，包括兰奇章在内，都不太明白两人在说什么，只有左流英推起帽檐，对龙魔说：“我要和你谈谈。”

第七百七十六章 无人听到的谈话



当初，左流英决定与他的真幻以夫妻相称的时候，并不是真的需要一位妻子，他没有情劫，无需结凡缘、道缘，他这样做只是希望更深切地了解真幻。



这个目的从未完全实现，幻月——左流英给真幻起的名字——对他无所不谈，可她身上总是笼罩着难以言说的神秘，就像一件包装精美的礼物，盒子层层打开，收礼者却越来越惴惴不安，担心最里面的盒子里很可能一无所有。



左流英就要打开最后一层盒子了，但他已经猜到里面会有什么。



龙魔站在他面前，容貌与秦凌霜一模一样，唯有神情全然不同，她永远也不会掩嘴羞涩地微笑，目光清澈而又咄咄逼人，面对任何人都不会躲避退缩，在被看透的同时，也能看清对方的心事。



两人默默地对视，一个冷漠，若有所思，另一个微笑，似有千言万语，十几步以外，数十名人类与妖族茫然地看着，很快，他们失去了兴趣，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听到谈话内容的，于是一部分飞去追正在海中试航的新飞龙船，另一部分则走远一些，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只有兰奇章没动，他是星落七重的道士，虽是后天强化的结果，实力却不打折扣，所以他不太服气，自己居然听不到左流英的声音，从前的禁秘科首座如今可是只有一枚实力不强的散修内丹。



秃子的目光越过兰奇章紧紧盯住龙魔，他还记挂着慕冬儿，只要那边的谈话一结束，就要缠着龙魔问个清楚，“‘好人眼里的好，坏人眼里的坏人’，哼，我真想知道在左流英眼里她是什么。小蒿，你不担心吗？龙魔讨好别人的本事天下无敌，不会抢在你前面跟左流英结缘吧？”



小蒿一手托着幽寥，一手指着它的背壳轻轻施法，细致地修补那些坑洼与伤口，头也不抬地说：“龙魔要是有这个本事，我就跪下来磕头拜他为师。”



足足半个时辰之后，这场无声的“交谈”终于结束，左流英转过身，掏出一把金银屑喂食麒麟，龙魔则大方走到兰奇章面前，“跟我来。”



兰奇章正要问个明白，秃子嗖地飞过来了，“哪也不准去，龙魔，你还没把慕冬儿交出来呢。”



龙魔在身上摸了两下，笑着说：“哎呀，我没把慕冬儿带在身上，怎么交出来？”



秃子突然叹了口气，“龙魔，在我眼里你是好人，好人不会抢走别人的儿子，慕冬儿才一岁多点，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家伙，应该待在母亲身边，对不对？”



飞飞也悄悄走过来，站在兰奇章身后悄悄点头。



“待在母亲身边不会让他更懂事，胎生内丹的人就得走与众不同的道路，比如左流英。”龙魔伸手在秃子头上摩挲了两下，突然消失不见，片刻之后声音在数里之外传来，“兰奇章，我可不等人。”



兰奇章向左流英望了一眼，立刻施展瞬移之术追赶龙魔。



秃子大叫着要追上去，杨清音过来拦住了他，“别追了，让她去吧。”杨清音也瞧了一眼左流英，心中对龙魔的信任更多了一些。



秃子真追的话也追不上，龙魔和兰奇章是以瞬移之术前进，速度极快，很快就无影无踪。



龙魔的实力更强，兰奇章得全力施法才能跟得上，直到两人越海来到陆地上，龙魔才稍稍放缓速度，兰奇章终于能分心说话，“咱们要去哪？到底要做什么？”



龙魔降低高度，贴着起伏的群山向东北飞去，“待会你就知道了。说实话，要不是左流英推荐你，我也不会带你来。”



“左流英推荐我？你们谈了什么？”



“叙叙旧谈谈往事，然后展望一下未来，发现我们的很多想法都是一致的，有一点小小的分歧，但是我将他说服了，然后他很欣慰，我很高兴。”



兰奇章不喜欢被敷衍，飞到龙魔身前，拦住去路，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孔，发现自己还是很难保持完全的平静，这让他的语气更显强硬，“我相信左流英，可不意味着也会相信你，左流英会犯错，尤其是对你。”



龙魔出自真幻，那是左流英最在意的事情之一。



龙魔脸上似笑非笑，等了一会她说：“到了。”



“什么到了？”



“申忌夷就在十里之外，没有与魔种完全融合，你还来得及击败他。”



兰奇章觉得自己又变回了刚刚凝丹的吸气小道士，抬眼望去，尽是高等道士营造的重重美景，迷人却不可捉摸，“给我一个解释。”



“很简单啊，申忌夷有魔种，我也有，所以我能准确地找到他的下落，可他现在有点特别，我不能靠近，左流英实力不足，只能由你去击败他。”



兰奇章摇摇头，他要的解释不是这些。



龙魔安静地回视，“不要跟我比耐心，你想要更多的解释，去问左流英，他才是世上最聪明的那个人。”



龙魔闭嘴不说了，看样子可以飘在空中几百年一动不动。



兰奇章哼了一声，冷冷地说：“指给我方向。”



龙魔挥手，指尖冒出一小团绿光，以极快的速度向群山深处飞去，兰奇章紧紧跟在后面。



“人的情感还真是个奇妙的东西，连我也变得奇妙了。”龙魔自语道，脸上浮现一丝微笑，“终于要结束了。慕行秋，你还好吗？”



她的声音变得飘忽，身体突然膨胀了一圈，旋即恢复原状，她仍在微笑，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异常。



兰奇章飞出数里，前方的绿光消失了，这时他已经能找到目标。



申忌夷倒在一颗高大的松树脚下，身子蜷成一团，双手深深抠进地面，剧烈地呕吐，从嘴里流出的却只是一点清水。



远离龙魔之后，兰奇章的心湖恢复平静，停在两里以外的空中，召出数件法器护在身前身后，然后咳了一声。



申忌夷听到了声音，等了一会才挣扎着起身，摇摇晃晃，好像刚刚喝完一坛老酒，脸色没有变红，反而苍白得毫无血色，他看着空中的道士，似乎根本不认识兰奇章，好一会才冷笑道：“什么是道？什么是魔？什么是你？什么是我？”



“我是道，你是魔，我是来击败你的。”兰奇章做好了准备，与魔道士斗法，进攻不是最重要的，而是要小心自保，绝不能沾染到魔种。



“哈哈，既然我是魔？为什么还会想着要为道统做事情？为什么心里还存着一线希望，以为只要我立下大功，道统就能将我从魔途中拯救出去？”



申忌夷看样子陷入了深深的迷惑之中，甚至没心情斗法。



“因为你入魔时间还短。”



“不对。”申忌夷的声音严厉起来，抬手指着自己的头，“因为道统还在里面，他们想操纵我，魔种也是，它们吃我的肉、喝我的血，还想告诉我做这做那。嘿嘿，可我不会上当，我要做自己，道可弃，魔可灭，谁敢说我面前肯定别无它路？不，我再也不接受控制。可是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道统和魔种对我的要求竟然是一样的，都希望我能堵住止步邦禁制的漏洞，不能再让慕行秋传出任何法术。”



“这些都是你自以为的事情，没准只是你的幻想。”



申忌夷一手抚额，一手按在下丹田的位置，“就算是幻想，我也要将它斩除！”



申忌夷对自己施法了，面孔变得狰狞可怖，全身渐渐涌出绿色的魔光与淡黄色的丹芒，光芒交织在一起包裹全身。



兰奇章就在这时出手，一条冰火长龙冲向目标，与此同时，三面铜镜照过去，五只铜铃发出不同的声响。



申忌夷浑然不觉，双拳紧握，仰天大叫，“我不求道，也不入魔，我要打破止步邦禁制，将里面的一切东西都放出来，我要亲手杀死慕行秋，就在杨清音面前！”



他心中不只充满了憎恨，还有狂妄与愤怒。



冰火龙缠住了申忌夷，在镜光与铃声的共同作用下，魔光、丹芒失去了控制，忽大忽小，张牙舞爪地互相厮杀搏斗，都想着抢先一步杀死对方，然后脱离主人逃出法术的攻击。



“兰奇章，你只是道统的一枚小小棋子！”申忌夷疯狂地大笑起来，“毁灭，通通毁灭吧，既然道统和魔种都害怕止步邦里的东西，那就让它出来，毁灭整个世界，连道魔一块毁灭！”



砰，纠缠不休的魔光与丹芒没有分出胜负，也没有逃离主人，而是同时回到申忌夷体内，绕在他身上的冰火长龙灰飞烟灭，三镜五铃裂为两半。



兰奇章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甚至没有看清法术从何而来。



申忌夷瞬间飞到兰奇章面前，左手扼住他的咽喉，右手做出施法的准备，“道统与魔种都在加强我的力量，可我不会用这些力量为他们做事，他们也有失算的时候，而你，不过是送死的棋子。”



兰奇章说不出话，可他的心湖清澈见底，照见了一切：申忌夷根本没有逃出道统与魔种的算计，他想破坏止步邦禁制，结果只会适得其反，禁制会因此更加牢固，再不会有奇怪的法术逃出来；兰奇章自己也在算计之中，不过算计他的人是左流英和龙魔。



碎丹之术终于要派上用场了，他之前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在施展这一招时会与道统的利益发生冲突。

第七百七十七章 巨笔与颜料



申忌夷脑海中浮现诸多往事，他是申家的子孙，天生高人一等，可这没有多大意义，他从小生活在牙山，周围的伙伴差不多全是道门子弟，所谓的高人一等能向谁展示呢？他感受到的只有重重束缚。



身为道门子弟是有代价的，在他们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能感受到父母的殷切目光，那是一种期望，告诉襁褓中的婴儿：你们与众不同，千万不要辜负道统给予的天赋，你们的一举一动都要达到道门的标准。



申忌夷就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不算奇才，但也称得上是出类拔萃，每次听说有道门子弟入魔，他都同情这些人的遭遇，然后迅速斩断这种同情。



他自以为是坚定的道统维护者，所以很不喜欢杨清音的种种胡闹之举，但是只要结缘生子对道统有好处，他就绝不会拒绝，甚至有一种崇高的牺牲感：他可以为了道统，毫不犹豫地压下心中对杨清音这种道门败类的厌恶。



他怎么也想不到，杨清音会固执到底，更想不到，她竟然没有受到道统的责罚！



往事消散，申忌夷并非多愁善感之人，他只是需要一点愤慨激发体内的全部力量，“感觉到了吗？兰奇章，止步邦就在附近。”



兰奇章什么也感觉不到，他在心里做最后一次挣扎：是遵循左流英和龙魔的算计立刻施展碎丹之术，还是静静地旁观，看着申忌夷走向道统与魔种安排好的结局？



“止步邦根本就不在海上，不对，它在任何地方，但是能受到法术的召唤，瞧，它被我召唤来了，就在我的身边……”



申忌夷的左手仍然紧紧扼住兰奇章的咽喉，目光却迷离散乱，不知在望向何处，“道魔都想让我加强止步邦的禁制，就在此时此刻，各种念头在我的脑海里起起伏伏，呵呵，他们很着急，可是又来不及派出合适的人选——他们都错了，我曾经心甘情愿做一枚棋子，结果得到了什么？失败与鄙视。我不再做棋子，我要做自己，我要打破止步邦禁制！”



兰奇章有些怜悯地看着面前的疯狂之人，很想指出真相，可他知道一点用处也没有，申忌夷根本不会相信他的话。



每个人、每只妖都自觉不自觉地走在早已安排好的道路上，谁也无力摆脱，因为这也是他们的自愿选择，兰奇章心中顿悟：左流英与龙魔能将他引到这一步，是因为他心中存有碎丹之术的执念，他必须这样做，别人只是替他选择了时间与地点。



兰奇章脑海中出现一副画面：大地为布，数只巨笔在地面上涂涂抹抹，都想画出自己的景象，都想阻止其它画笔的动作并覆盖已有的颜色，巨笔所用的颜料就是无数的人类与妖族，其中也有道士，颜色更鲜艳一些。



虽然呼吸困难，他还是笑了一声，根本没必要担心道统的利益，左流英与龙魔是那些巨笔当中较小的两只，画出的景象很快就会被别的巨笔抹去。



他该担心的只有一件事：自己是否真的做好了碎丹的准备，会不会像上次一样功败垂成。



申忌夷误解了这笑声，厉声道：“你以为我破坏不了止步邦禁制吗？非常简单，我要逆行道统与魔种教给我的法术……”



兰奇章闭上眼睛，不想听申忌夷的唠叨，也不想做任何解释，他要让心境之湖彻底平静下来，没有一丝波纹，整座湖面倒映的只有一个念头。



碎丹。



过程出乎意料地容易与顺利，湖中心有一个极小的光点，慢慢地光点扩大，原来那就是内丹，它在不停扩大，速度逐渐加快，以至于湖水的颜色都变得淡黄，但是湖面仍然波澜不惊……



一团黑色的烟雾闯进心境之湖，忽而像是一条大狗，忽而变成申忌夷的模样，黑烟暴怒异常，在湖水里左冲右突，试图阻止内丹的扩大。



兰奇章预感自己的心境之湖即将因此波动，这时又有两团烟雾闯进来，很快化成人形，一个是左流英，一个是龙魔，两人各执竹杖的一端。



心境平和的兰奇章比任何时候反应都要快，立刻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左流英实力太弱，必须在龙魔的帮助才能进入他人的心境之湖。



可是他们两个为什么要进来？左流英是什么时候赶到的？兰奇章仍有疑问。



这是他的心境之湖，疑问即时传出，也得到了回答，左流英与龙魔冲向了暴怒的申忌夷，与此同时也在说话，他们没有开口，声音却响亮得很。



先开口的是龙魔。



“我的生存意义就是打破拔魔洞，但是我已无技可施，道士们在衰弱，道统至宝的实力却在增强，拔魔洞早已不是几万年前念心科传人想象的样子，我根本无法打破它。”



“我的任务注定失败，可我却不能放弃，所以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一个选择。”



死亡，兰奇章比任何时候都能理解龙魔的选择，因为他自己正在做同样的事情，所以他一点也不惊讶，不过他脑海中的一副画面发生了变化：龙魔不再是巨笔之一，而是跟他一样的颜料。



“但我不想白白死去。”龙魔的另一只手抓住了申忌夷，“我要救一个人，我们拥有共同的记忆、共同的情感，或许，我想救他的心情比打破拔魔洞更加迫切。这是真幻的宿命，我会说、会动、会想，但是念心科传人没有给予我真正的自主，真幻总是依附于某个念头，不是这一个就是那一个……”



“慕行秋。”兰奇章脑子里闪过这三个字，龙魔显然听到了，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欣慰笑容。



龙魔钻进了黑烟之内，与申忌夷融为一体。



兰奇章仍是一点都不吃惊，申忌夷却在疯狂大笑，以为这是自己的胜利，他抓住竹杖，要将左流英也吸进体内。



左流英的话十分简短：“是时候了。”



然后他也进入申忌夷体内。



兰奇章突然明白了一切，原来左流英也不是巨笔，他更像一团失控的颜料，随意流淌，要画出一副恣意的作品。



兰奇章的心境之湖再也不会波动，淡黄的内丹骤然壮大，甚至突出心湖的限制，形成一股洪水，将申忌夷形状的黑烟裹挟其中，随后冲天而起。



心境之湖突然消失，眼前一片黑暗，纯洁的黑暗，安静的黑暗，兰奇章知道，自己可以开始回忆往事了，他有七天时间重新走完一生，还有六个七天在记忆的碎片中游荡。



他发出轻轻的一声笑，以此作为回忆的开始。



陆地上强光冲起的时候，镇魔岛上的杨清音等人正在收拾残局，新飞龙船则在附近行驶，船员越来越得心应手。



强光如此明亮，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躲避。



飞龙船在老撞的操纵下一下子跳到镇魔岛东北角，以便挡住任何可能的攻击。



秃子护在杨清音身边，散修们纷纷升上天空，全都做好了战斗准备。



片刻之后，强光变弱，渐渐消失，杨清音愕然地望向大陆，虽然相隔甚远，她却认得这片光芒，“碎丹之术，这是碎丹之术。”



“兰奇章……真的碎丹了？”秃子不太相信，“他为什么要碎丹呢？咱们明明打赢了啊，还有龙魔，天呐，龙魔跟他在一起，她要是死了，慕冬儿……”



秃子向东北方冲去，飞飞紧随其后，杨清音根本叫不回来，刚想让小蒿帮忙，却见她正呆呆地望着小岛的另一头。



左流英坐在一块礁石上，头上戴着草帽，遮住半边脸孔，他是唯一对强光无动于衷的人。



跳蚤站在左流英身边，轻轻地嗅来嗅去，突然抬起头，发出一声哀鸣。



麒麟的哀鸣世间罕闻，仿佛低沉的龙吟，直击心腑，不分人类与妖族，都感到心中一震，随后悲从中来。



“左流英……”杨清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从庞山老祖峰被毁以来，她与许多人一样，行动的时候看慕行秋，迷茫的时候总是想到左流英，可现在，这两个人竟然都不在了。



小蒿的脸上没有悲戚之意，只是有一点严肃，她走到左流英面前，摘下他的草帽，盯着那副俊美的面孔看了一会，“其实你早就放弃了修行，因为你知道重修毫无意义，无论如何你也无法突破注神境界。”



她笑了一声，“不想跟我结缘就明说嘛，至于怕成这样吗？”



她扭头看向杨清音，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眼睛里流出两滴泪水，“我知道失去与怀念的滋味了，一点都不好受。”



杨清音快步跑过去，轻轻抱住小蒿，“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龙魔到底对他说了什么？”



小蒿破涕为笑，“那不重要，左流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想对咱们说，因为他希望咱们什么都不知道，希望咱们不再心存任何依靠。”



小蒿拣起竹杖，“走吧，杨清音，不要留在岛上了，你盼望着慕行秋能出来，那也是一种依靠，该舍弃了。”



“去哪？圣符皇朝吗？”杨清音不想走，镇魔岛是她与慕行秋的唯一联系，离开这里就像是一种割舍与背叛。



“该说的时候我才会说。”小蒿握着竹杖，将草帽戴在自己头上，模仿左流英说出这样一句话。

第七百七十八章 道统托梦



落日余晖笼罩整个召山岛，在梦中比在现实中更像是仙境，孟诩睁开双眼的时候嘴角含笑，迟迟不愿摆脱梦境。



慢慢地，余晖消逝，召山远去，再强大的法术也无法挽留美梦，外面涛声拍岸，帐内阴暗无光，冷冰冰的现实毫不留情地宣告胜利，突然间，孟诩想起自己要做什么了。



她走出帐篷，在晨曦中看到岛上不少人正在忙忙碌碌，所有人都要离开了，将乘坐飞龙船去往一个未知的地方——小蒿似乎知道点什么，却一直守口如瓶，其他人并不将她的想法太当回事，散修大都觉得圣符皇朝是唯一的选择，妖族则更愿意投奔万子圣母或者下落不明的饭王锦簇。



孟诩径直走到杨清音面前，向她行以道统之礼，虽然已经成为散修，他们这群人仍保留不少从前的习惯。



杨清音还礼，两天前，当孟诩选择留在镇魔岛时，杨清音有点吃惊，她知道孟诩曾经是一名背叛者，不是那种愿意冒险的人。



“我想跟你说几句话。”孟诩开口道。



杨清音点点头，跟着孟诩走到一边，岛的面积太小，必须借助法器才能掩人耳目。



“这是我的最后一截洞察明烛。”孟诩说，飘在身边的蜡烛只剩不到三寸。



杨清音嗯了一声，慕行秋当年没有追究孟诩的背叛，她也不会，但是对这名女散修的印象终究不是很好。



“我一直不明白慕行秋为什么会放过我。”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而且他什么也没对我说过。”杨清音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谈论此事，她也有自己的烦恼，正在考虑是不是真要离开镇魔岛。



孟诩似乎没有听出对方的敷衍，继续道：“左流英昨天的举动给了我一点启示。”



“嗯，他给咱们所有人一个启示。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杨清音直白地问，希望能尽快结束这场谈话。



孟诩坚定地点点头，“凡人庸碌，从生到死都走在一条狭窄的路上，每一条路，哪怕看上去是一片荒野，其实杂草下面也是别人走过的路。道士也好不到哪去，可能更差，咱们走在道统安排好的路上，宽阔、平坦、安全，一目了然，没有意外，也没有惊喜。”



杨清音还是没明白孟诩想表达什么，随口说：“咱们已经不是道士了。”



“但是还在努力与道统保持一致。慕行秋当年没有追究我的背叛，大概是希望我能走出另一条路来，可惜，我做不到，我留在镇魔岛上的唯一原因就是不愿做出选择。”



杨清音越听越迷惑，扭头看了一眼其他人，决定再多听几句。



“左流英也在努力寻找另一条路，两次吐丹、两次重修，学习散修法门，甚至借鉴了魔族法门和炼妖之术，可事实证明，他找不出能与道统相提并论的新路，散修就是散修，无论往里面加入多少奇怪的法门，都改变不了散修的弱势。”



“左流英帮了许多人，咱们都欠他的一份恩情。”杨清音虽然从来没有看透过左流英，仍要为他辩护，“散修或许不是最好的路，但这是唯一可行的路。”



孟诩居然没有反对，“你说得没错，左流英是个伟大的道士，如果说这世上有谁能找出一条新路，只有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杨清音忍不住了，不耐烦地问道。



“左流英正在寻找新路。”



杨清音冷冷地说：“左流英已经死了，那就是你所谓的新路吗？”



“我相信，为了寻找新路，左流英甘愿去死，但这一次不是，他肯定找到了什么。”



杨清音愣愣地盯着孟诩，好像看到了鬼魂。



小蒿走过来，伸手掐灭蜡烛的火苗，将它扔还给孟诩，“都是自己人，别浪费法器了，你们聊什么呢？”



“孟诩说了一些奇怪的话，她好像觉得左流英还没有死。”杨清音说。



小蒿盯着孟诩看了一会，突然笑了，越笑越大声，将岛上众人都吸引过来，杨清音越发莫名其妙，孟诩则不满地皱起眉头。



“道统给你托梦了吧？”小蒿止住笑声，脸上仍然笑呵呵的。



“托梦？呃……我确实做了一个梦，我从前是召山弟子，梦到召山很正常。”孟诩不像单独面对杨清音时那么镇定了。



“哈哈，我就说你的神情不太对劲，其实我也做梦了，回到乱荆山玩了一会。”小蒿说。



孟诩正要开口，附近的一名散修惊奇地大声说：“真巧，昨晚我好像梦见星山了。”



别的散修纷纷表示自己也梦到了从前所属的道统，有些人记得清晰些，有些人只有模模糊糊的印象，若不是别人提起，自己甚至想不起来。



散修不像道士，可以用存想代替睡眠，一共二十人昨晚多少都睡了一会，居然都做了类似的梦，立刻显出几分诡异来。



最吃惊的人是孟诩，张着嘴四处望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甘知泉身上，“你真的梦到鸿山了？”



“梦到了，时间不久，内容我都忘得差不多了。”甘知泉肯定地说。



孟诩张口结舌，好一会才转向小蒿，“你是怎么知道我做过梦的？”



“用托梦的方式激起某人心中的情绪，这是道统的老手段了，你们都没听说过吗？”小蒿瞪大了眼睛，好像比孟诩更加惊奇，其实托梦是乱荆山灯烛科才有的法术，她还记得，别人可不了解。



“小蒿说得没错！”秃子从人群中跳起来，“当初在野林镇我们就都梦到过芳芳，不过只有小秋哥真敢抢亲……这回道统怎么没托梦给我啊？我可是庞山弟子。”



“我也没做梦。”杨清音昨晚就没有睡觉，她需要休息，可是无法合眼，“你呢，飞飞，做过梦吗？”



飞飞脸一红，急忙摇头，“没有，我不是道统弟子……”



加上小蒿，共有二十一人做过梦，只有孟诩觉得自己从梦中获得了启示——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瞧，你以为是道统选中了你，其实是你自己选中了自己。”这句话有几分左流英的风采，小蒿满意地咧嘴一笑，连接下来要说什么都给忘了。



“可是……”孟诩以为自己看到了真相，结果被小蒿几句话又给推进更深的迷雾中，“等等，道统给所有人托梦，说明道统确实想要借助咱们这些人做什么事。你们做过梦，都没有在意，只有我当回事，所以我现在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仍然符合道统的意图，也就是说——”



“怀疑左流英没死的不是你，是道统。”秃子抢着说。



杨清音摇摇头，她已经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孟诩也有一样的怀疑，道统只是用托梦的方法将她找出来。”



众人对孟诩的怀疑并不在意，所有人心里或多或少都有类似的希望，只是不敢明确表达出来，害怕承受不了更多的失望，但是道统托梦却将希望点燃了。



“道统为什么怀疑左流英没有死？”



“道统里那么多高手，非要通过咱们当中的某个人查找真相吗？”



众散修的疑惑越来越多，杨清音没有做梦，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得更清楚些，轻轻地叹了口气，“道统退隐，之前留下的道士不是入魔就是死亡，不可能再派别的道士出来，那样的话退隐就没有意义了，只能送出一些法术，通过咱们求证左流英的生死，因为道统非常清楚，在这件事情上咱们的想法与道统是一样的。”



众人静默，就连孟诩也在犹疑是不是该接受道统以托梦的方式下达的“任务”。



小蒿突然迈步向镇魔岛尽头一座孤零零的帐篷走去，其他人都跟在后面，谁也没有试图阻止她。



站在帐篷门口，小蒿转身对众人说：“咱们的敌人不是道统，犯不着事事跟道统较劲儿，对吧？”



散修们接连点头，杨清音隐约觉得不妥，却没有提出反对，小蒿的疑惑与热情已经被激发，不做点什么是不会自动消除的。



一切都在道统的预料与掌控之中，这种优势不只来源于力量与法术，还有长久的记忆与高深的智慧，杨清音无计可施，甚至摸不着门道。



只有左流英能让道统紧张一下，想到这里，杨清音的心中也生出一丝期望。



小蒿施展法术收回整个帐篷。



左流英的尸体就坐在里面，双目微闭，面无表情，好像正在存想，跳蚤趴在他的脚边，头枕在两条前腿上，像一条失去主人的狗，帐篷消失也不动，只是抬眼瞧了小蒿一下。



“道统是怎么猜测的？”小蒿问孟诩，她在梦中留下的记忆最多，因此也应该是最了解道统想法的人。



孟诩神情恍惚地想了一会，原本非常平淡的梦境逐渐变得复杂，一些被她忽略的记忆从脑海深处慢慢泛起，“有一个声音在梦里对我说，左流英……和龙魔昨天试图在拔魔洞上打开一道缺口，不知道他到底成功没有……”



好几个人同时做出反应，小蒿最先开口，“止步邦真在拔魔洞里？”



甘知泉纳闷地问：“道统怎么会不知道结果？”



杨清音则睁大眼睛，“左流英和龙魔是要救出慕行秋吗？他们若是已经成功，慕行秋岂不是就在附近？”

第七百七十九章 小蒿的觉醒



杨清音的热情也被激发起来了，左流英、龙魔和兰奇章不会无缘无故地送死，以碎丹之术消灭入魔的申忌夷更是不值得，能将他们三人的奇特行为联系在一起的只有慕行秋。



怪不得道统会生出怀疑。



不只是孟诩，好几名散修的梦中记忆都被勾起来了，可是道统没有向他们透露更多的信息，全体道士是不是也藏在拔魔洞里？他们为何不能直接检查拔魔洞？都没人知道。



杨清音等人只确认了一件事，止步邦的确被关进了拔魔洞。



左流英想做的事情极少有不成功的，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人能救出慕行秋，除了他还有谁呢？



杨清音觉得自己快要疯了，立刻登上飞龙船，前往碎丹之术发光的地方，那里留下一座大坑，草木皆无，鸟兽绝迹，她与数百名妖族仔仔细细地搜索了一遍，没有任何发现。然后他们扩大了搜索范围，方圆十里、三十里、五十里、百里……能用上的法术与妖术都施展了一遍，仍然一无所获。



杨清音又回到海上，将镇魔岛周围也彻底搜了一遍，却都是徒劳无功。



五天之后，搜索还在进行，杨清音累倒了，她还没有凝成内丹，受不得没日没夜的劳累。



孟诩成为道统的代言人，每隔两三天就会做一个梦，得到神秘声音的指点，醒来之后带领魔侵散修们去往新地点，以更有效的新法术查找蛛丝马迹，如此若干次之后，她再也梦不到召山了。



道统显然觉得问题已经得到解决。



小蒿没有参与搜索，除了吃饭睡觉，她大部时间都坐在左流英对面，有时候累了，就靠在跳蚤身上，别人跟她说话，她也不回，只是偶尔抬头微笑一下。



整整一个月，所有的热情都陆续熄灭了：孟诩不再得到道统的托梦，慕行秋毫无踪影，左流英的尸体则在慢慢干枯。



注神道士早已脱离肉体凡胎，即使吐丹又变成散修，肉身也不会腐烂，而是慢慢枯萎，血肉消失，只剩下皮囊与骨架。



小蒿的状况越来越令人担心，她陷入了某种痴迷状态，即使那张俊美的面孔已经成为皮包骨的骷髅，她仍然看得津津有味。



这天早晨，杨清音从病榻上起来，走出帐篷发现外面下雪了，又一个冬天到来，散修都已返回镇魔岛，飞龙船也不再四处寻查，谁都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茫然地等待着，像是一群突逢大难无路可走的难民。



秃子立刻飞过来，关切地看着杨清音，他也曾经没日没夜地寻找慕行秋的痕迹，现在却更关心老娘，“你不应该起床，好好休息，外面没有事情需要你操心。”



杨清音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我也没什么好休息的了，秃子，去船上把老撞、檀香炉和欧阳槊请来，我有话要说。”



秃子不太放心，盯着杨清音看了一会才勉强离去。



二十名魔侵散修聚过来，他们曾经是道士，即使转为散修也是独特的一群人。



“抱歉。”杨清音真诚地说，“我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要振作起来，却总是半途而废，我希望大家再给我一次机会，追随我，跟我一块去战斗。”



散修们没有说话。



杨清音看向甘氏兄弟，“我希望由我担任大家的首领，因为……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兄弟二人同时向杨清音行以道统之礼，其他散修随后照作。杨清音连内丹都没有，可她在人类和妖族中间拥有更广泛的影响力，仅凭这一条，就足以成为首领，何况她还继承了慕行秋的一部分声望。



杨清音也是这么想的，首领之位不仅是一项权力，更是她的职责，与其为慕行秋而病倒，守护着一座孤岛，莫不如去做更有意义的事情。



老撞、檀香炉和欧阳槊来了。



“明天一早，飞龙船启程。”杨清音说。



“去哪？”老撞茫然地问，觉得灵王有些不同，却又说不清楚。



“明天我会告诉你们，尽量多储存一些物资，可能会很远。”



“是。”



“告诉我，这一个月来外面的形势怎么样了？”



欧阳槊开口回道：“魔道士或死或逃，舍身国收敛不少，采取守势，没再与圣符皇朝开战，双方处于僵持状态。群妖之地不太稳定，据说出现一支冰魁大军，不知道由谁指挥，万子圣母在向东南退却，饭王锦簇仍然没有消息。我师父洪福天召集不少散修，正与背叛的诸侯国交战。差不多就是这些。”



杨清音提了几个问题，让秃子送走他们，船上的妖族与散修奉杨清音为灵王已久，用不着她再次申明。



然后她走向另一头的小蒿，二十名散修原地等候，都觉得杨清音在做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小蒿显得非常疲倦，头戴草帽趴在跳蚤身上，目光仍然盯着左流英脸，即使这张脸已经没有了旧日的模样。



“道士不会腐烂，干枯得倒是挺快，这才一个月而已。”小蒿头也不抬地说。



杨清音跪坐在小蒿身边，拂去她头上、肩上的雪花，“左流英已经死了。”



“嗯。”



“希望是一道强大的法术，能激发力量，也能毁掉士气。”



小蒿脸上露出微笑，“这样的话应该由我来说。”



杨清音也笑了，“该出发了，我还等着你告诉我目的地呢。从今以后，我是慕行秋，带领大家行动，你就是左流英，要为我们指明方向。”



小蒿坐起来，“其实我的眼前一片跟大家一样迷茫，根本看不到未来。”



“左流英也不能，否则的话他就不会由注神道士一步步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但他总能指点迷津，就连他的死亡也是如此，你比我们都了解左流英，所以也要由你解释他的用意。”



小蒿沉默了一会，“左流英留给我一点东西。”



“是什么？”



小蒿指着对面的骷髅，“他的血肉没有消失，而是化成了天地灵气，这就是他送给我的礼物，我接受了，但是还没有完全吸收。”



小蒿站起身，走到骷髅身后，双手按在头顶上，以前所未有的严肃神情说：“左流英没有死。”



魔侵散修们走了过来，同情地看着小蒿，从前那个机灵古怪、永远长不大的小姑娘，如今却如此憔悴，甚至有了几分沧桑气息。



杨清音和跳蚤也站起身，她从小蒿的话中听出了某种深意。



“他将身躯留给了我，魂魄则进入了止步邦。”小蒿大声说，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话被别人听到，“左流英的魂魄终将重返世间，我的任务就是保护这具身躯。”



小蒿摘下草帽，戴到左流英头顶，就在众人的注视下，骷髅向上缩进了草帽，不留一点痕迹，小蒿将草帽戴回自己头上，与左流英不一样，她将帽檐高高抬起，露出整张脸孔和脸上的灿烂笑容。



“大道已亡，处处皆道。左流英其实已经替咱们选定了一条道路。”小蒿的声音十分自信，未来仍旧是一片迷茫，但她直觉到了一个方向，既然在迷雾中行走，就不能只依靠目光。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小蒿，她的变化如此明显，憔悴与沧桑不见了，却也没有恢复从前的机灵古怪，她就像一团火，突然间从青烟缕缕变成了火光冲天。



“没有任何法门能让咱们在短时间内比道统和魔族更强，想要迎战魔族，必须另辟蹊径，左流英以身作则——”小蒿指着跳蚤，“修行自己不如修行灵兽。当然，异兽也可以。”



小蒿拿出小乌龟，幽寥似乎知道这一刻很特别，高高昂起没多大的头颅，颇有几分王者之气。



众人面面相觑，麒麟与玄武的确显露出强大的实力，可是由修身改为修兽，实在超出了他们的承受能力。



秃子已经飞回来了，这时大声道：“左流英都能修行麒麟，你们有什么可犹豫的？”



左流英修兽更像是走投无路的率性选择，如果说这就是他指明的方向，的确够奇够险。



“我觉得可行，一些灵兽与异兽天生神力，修行得当，会是一股极为强大的力量。”杨清音第一个表态，但是也有疑惑，“关键是去哪找这么多的灵兽与异兽？普通的不行，必须是跳蚤、幽寥这种才合适。”



“这就是咱们要去的地方，走遍还没有被魔族势力占据的天下，寻找足够强大的灵兽与异兽。”小蒿将幽寥举得更高一些，“首先，咱们要找到另外两只玄武，灭世与飞霄，小幽幽会帮忙。”



幽寥扭头呆呆地看了小蒿一眼，似乎不记得自己有过类似的承诺。



甘氏兄弟互视一眼，哥哥甘知泉大声道：“我同意。”



散修们异口同声地表示赞同，就连孟诩也不例外。



“道火不熄。”杨清音觉得还是这四个字更能代表自己的心情，“即使它燃烧在野兽体内。”



“道火不熄。”众人齐声附和，希望再度燃起，每个人都有一种感觉，这一回的希望与道统无关。



小蒿将左流英的竹杖插进礁石里，升到空中飞向不远处的战船，再未回头。



杨清音最后一个离岛，就像小蒿相信左流英未死一样，她也有一个信念，没向任何人提起。



她相信：慕行秋就在不远处。



（本卷结束）

第七百八十章 两妖争竹



斜风吹动细雨轻轻降落在波涛起伏的海面上，像是宠物在谦卑地讨好易怒的主人，半妖的身影穿过厚厚的云层，以同样的轻柔方式落在小岛上，凝视着那根竹竿。



岛真的非常小，当波浪涌起的时候，它差不多就是一块突出海面的礁石，礁石上插着一根不属于海洋的东西，竹竿看上去很普通，风吹雨淋却没有将它摧毁，笔直地挺立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来者仔细听了一会，脸上渐渐露出惊讶之色。



他慢慢走过去，短短七步，走得郑重而警惕，好像那竹竿随时都会变成一条毒蛇，然后他犹豫地伸出手臂……



威胁来自头顶而不是竹竿，红光一闪，一道闪电劈下来，半妖反应非常快，拔剑指天，正中闪电，脸上三次闪现绿光，轰的一声，闪电逝去，他收回长剑，后退三步，仰天大声说：“何方小妖，敢对舍身国王族放肆？”



乌云中传来一阵笑声，比闪电还要放肆，“这里不是舍身国，我的‘王族殿下’，你孤身来此，活得不耐烦了吗？”



一团阴影在云层中划过。



半妖露出冷笑，“我是舍身国将军拓勇，阁下口气不小，难道是某处穷山恶水自封的妖王？”



空中劈下七道闪电，拓勇挥手掷出一颗突然出现的骷髅头，随后再次拔剑指天，骷髅剧烈地颤抖，两排牙齿互相撞击，发出刺耳的咔咔声，将闪电全都吞进口中。



“你以为能发出闪电就能模仿那个慕行秋吗？”拓勇的目光扫来扫去，追踪云层中时隐时现的阴影，“哈哈，他五年前就已经死了，即使他还活着，也不是舍身国王族的对手，只有你们这些愚蠢固执的小妖还会记着一名道士，给全体妖族丢脸！”



话音未落，骷髅头爆炸了，从里面钻出一条灰濛濛的大蛇，冲天而起，速度比闪电还要快，转眼间就进入云层，缠住了那团阴影，互相厮杀起来。



拓勇咬破另一只手的食指，在剑身抹了一下，整柄剑红光乍现，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空中的灰蛇力量倍增，硬生生将阴影拖出云层，那东西也像是一条巨蛇，只是头上有角，背上生着铁青色的鳞片。



“铁脊蛟龙？”拓勇很是惊讶，铁蛟一族几年前就在巨妖王与道统的战争中灭亡了，居然还有幸存者。



舍身国王族对任何“最后一只”都不感兴趣，拓勇的惊讶转瞬即逝，继续施法，灰蛇缠住铁蛟，两枚剑齿深深刺进目标的身体，鲜血飞溅，伴随着雨水一块降落。



终于，铁蛟战败，硕大的头颅软软地倒在一边，灰蛇消失，蛟尸重重地跌进海里，激起数丈高的水花。



铁蛟一死，雨也停了。



“无名小妖，浪费我一颗王血骷髅。”拓勇摇摇头，收剑入鞘，动作干净利索，突然整个人僵住了。



他刚才一直仰头望天，对周围的警惕也没有放松，可不知什么时候，身上多了一条小蛇，准确地说是一条小小的蛟龙，头上有角，背上有铁青色鳞片，只是跟天上那条铁蛟相比太小了些，长不过数尺，缠在拓勇的腰上，尾尖搭着剑鞘，脑袋慢慢升起，直到与拓勇的目光平齐。



“无名小妖？”小蛟张嘴说话，透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我叫殷不沉，是南海蛟王之子，这回你满意了吗？舍身国王族‘殿下’。”



拓勇听说过殷不沉这个名字，印象却不是很深，知道自己上当了，杀死的铁蛟只是一个幻象，“我好像与你没有过节。”他说，仍然不敢动一下，他已经失去先机，快不过这条小小的蛟龙。



“当然，咱们都没见过面，哪来的过节？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来这个荒凉的地方？”



拓勇嘴角抽搐一下，“差不多三年前我来过这里，故地重游而已，阁下又为何而来？”



“啊，我是‘阁下’了。”殷不沉从拓勇身上弹开，落地之后化成人形，身穿青色长袍，背部微驼，显出几分老相。



拓勇还是不敢动，妖术已经渗入他的体内，而且是强大的妖术。



“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被俘虏的舍身国妖将。”殷不沉湿漉漉的眼睛里露出轻蔑的笑意，“带领几十万妖兵、妖术师，没攻下小小的镇魔岛，反而全军覆没，只有你成为俘虏。”



拓勇的脸色跟蛟龙的背脊一样铁青，殷不沉将他的惨败夸大了，事实却没有错。



殷不沉开心大笑，“我以为你会被杀死，或者回国之后羞愧自杀，没想到你居然还敢‘故地重游’，哈哈，这么说你成为我的俘虏乃是命中注定喽？故地重游、旧事重演嘛。”



拓勇羞怒交加，脸色反而平和下来，“实话实说，我是为这根竹竿而来，一年前就有边疆的妖术师报告说西海发生异动，彼时战事正酣，天下各处异动频频，所以这条消息没有受到重视，只有我一直心中悬念，好不容易抽出空来到此查看。”



殷不沉稍稍收敛脸上的讥讽神情，“你还没告诉我当初是怎么逃回舍身国的。”



拓勇犹豫片刻才说：“散修杨清音……”



“要叫灵王。”殷不沉纠正道。



拓勇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三年前灵王向舍身国宣战，因此放我回国向舍身王送战书。”



“哈哈，还是灵王有气魄。”



拓勇明知不该得罪殷不沉，还是忍不住说：“可是战书下过之后灵王就再无声息，听说这些年来一直在到处抓捕异兽，战场上可没有她的身影。”



“你懂什么。”殷不沉鄙夷地说，可他也不懂，于是略过这个话题，“我是几个月前发现镇魔岛海底时不时会发生异动的，第一个赶来，在此行云布雨，所以，这里属于我。”



拓勇微点下头，“原来如此，我来晚一步，没什么可说的，镇魔岛归阁下所有，请允许我离开。”



殷不沉笑吟吟地不置可否，拓勇的脸色越来越尴尬，“我是舍身国王族，言而有信，绝不会去而复返，请、请阁下收回法术。”



“法术？哦，我留在你体内的法术。”殷不沉笑得越发开心，“想让我收回法术，可以，但你先要为我做件事。”



“什么事？”拓勇预感到事情会很难。



“去把那根竹竿拿给我。”殷不沉随意地说，让到一边。



拓勇正是为竹竿而来，若不是殷不沉偷袭，他早就得手，可对方提出要求，他反而犹豫了。



殷不沉稍稍加强法术，拓勇立刻感觉到体内如万蚁咬啮，急忙迈步走向竹竿，再不敢提出条件。



殷不沉轻声感慨，“这就是强大的好处，哪怕明天魔族就会杀来，我也要先享受一下……”



拓勇走到竹竿近前，伸出手臂，打起十二分小心，缓缓握住竹竿，没有任何怪事发生。



“把它拔出来。”殷不沉命令道。



拓勇微一用力，再一用力，最后使出全身力气，竹竿仍然纹丝不动，也没有折断。



殷不沉的眼睛越来越亮，“殿下，别光使蛮力，你得用妖术，舍身国王族这几年来好生兴旺，新妖术层出不穷，你总该学过几招吧。”



拓勇的确学过一些，都是最普通最低级的妖术，自从三年前任务失败之后，他就失去了舍身王的欢心，无缘接触强大的新法门，这也是他为什么冒险独自前来镇魔岛的重要原因之一，希望能从这个奇怪的地方获得力量。



“我要拔剑了。”拓勇提醒道。



“可以，你得到我的允许了。”殷不沉正式地说，他的法术已经深入拓勇的腑脏，不怕对方突然袭击。



拓勇右手拔剑，左手紧紧握住竹竿，向里面源源不断地注入妖力。



竹竿微微颤抖，嗡嗡声更明显了，殷不沉升到空中，目露贪婪，他也曾经做到这一步，却一直没能将竹竿拔出来。



拓勇也不能，他已用上全力，整座岛似乎都在晃动，竹竿却仍然牢牢插在礁石里。



殷不沉等不住了，落在拓勇对面，伸出双手握住竹竿，也向里面注入妖力，“加把劲儿，殿下，别给舍身国王族丢脸，你曾经在这里跌倒，就应该在这里爬起来。瞧你的样子就是个可怜虫，身为王族，居然连个随从都没有，我不一样，我有成千上万的部下，但我不允许他们跟来。遇到我是你的运气，尤其是我今天的心情很好……”



拓勇发出吼声，将竹竿当成了殷不沉，恨不得将它折成几截。



啪的一声脆响，竹竿终于被拔出礁石，三只手握在上面，殷不沉和拓勇左瞧右看、侧耳倾听，没发现任何异常，竹竿就是竹竿，连颤抖和嗡嗡声也消失了。



“放手。”殷不沉冷冷地命令道。



拓勇的心里几番挣扎，没有松开竹竿，“咱们一起拔出来的，应该平分。”



“平分？你的胆子还真不小，可是死妖还能跟我平分吗？”



“你的妖术已经在我体内消失了。”拓勇狞笑道，催动妖术，准备向殷不沉发起致命一击。



可是妖术没有发出来。



对面的殷不沉也是如此，他早就存心要在拔出竹竿之后杀死拓勇灭口，结果连最简单的妖术都施展不了。



殷不沉不明所以，拓勇却在三年前有过经验，高高举起妖剑，“竹竿归我！”



妖剑向殷不沉砍去，两妖都没注意到竹竿底部正在迅速膨胀。

第七百八十一章 蓝色的慕行秋



拓勇在这一剑里倾注了自己几年来的满腔怨恨，他自认为是舍身国王族子弟当中的佼佼者，却总是怀才不遇，真正的宠儿正环绕在舍身王身边献媚，他只能孤身一人跑来西海寻求一个渺茫的机会，就这样还受到了阻挠。



殷不沉就像是故意跳到他面前挡路的阴险小人，非得一剑劈为两截，才能消去心头之恨。至于突然间不能施法的怪事，拓勇没时间细想。



殷不沉抬头看着长剑，好像吓得傻了，不躲不挡，张着嘴，满脸惊恐之色，连眼珠都鼓了出来，脖子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后仰，鼓起的眼珠正好迎上妖剑，激起一声令人心里发毛的刺耳响动。



拓勇这一剑像是砍在了银魄甲上，震得他手掌发麻，妖剑脱手飞去，不由得大吃一惊。



殷不沉直起脖子，两只眼珠多半仍鼓在外面，看上去诡异可怖，“舍身国邪招不少啊，居然能禁锢妖术，肯定是从冰魁那里学来的吧。嘿嘿，真可惜，本王杀死的冰魁比你见过的还要多……”



拓勇刚想说岛上的异常与自己和冰魁无关，殷不沉已经如恶狼一般扑上来，露出两排牙齿狠狠咬来，与此同时，双手用力抢夺竹竿。



拓勇又惊又怒，也以双手握住竹竿，张嘴与殷不沉对咬。



这一番缠斗比小酒馆里的醉鬼打架还要不堪入目，好在为时不长，由王族沦为野兽的两妖同时住口，同时低头看去，同时为竹竿末端的圆球吃了一惊，刚拔出来的时候它可不存在。



“这是什么？”



殷不沉与拓勇一下子成为心有灵犀的孪生子，同时开口，疑问一模一样，下一瞬间，他们又同时被一股爆炸的力量击飞，然后同时掉进海里。



殷不沉是海妖，遇水之后本能地化为蛟龙，游了一会才发现自己又能施展妖术了，急忙冲出海面，重回小岛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刚才竹竿所在的位置。



竹竿已经没了，四分五裂，只剩一地碎屑，地上躺着一个全身赤裸蜷成一团的男子。



拓勇从小岛另一头爬上来，全身湿透，但是找回了自己的妖剑，拎在手里正要开战，看到地上的男子，也呆住了。



前一刻还势同水火的两妖，这时互相迷惑地看着，都希望从对方那里获得答案。



“世上有竹妖吗？”拓勇问。



“嘿，看来你没见过万子圣母。”殷不沉嘲笑道，他离男子更近一些，弯腰查看对方的脸，“这不是妖族，可也不像人类……”



男子突然砰的一声两次爆炸，殷不沉和拓勇吓得纵身蹿起，像是两只被箭矢射中的大鸟，起起落落飞出百余步才停下来，先后转身，向岛上望去。



奇怪的男子不见了，岛上飘浮着一大团淡蓝色的烟雾，缓缓旋转，没有消散，反而渐渐收缩，越来越像人形，这回是站立的，身上也有衣服。



当烟雾人形初具容貌时，殷不沉惊呼一声，“天呐，古神在上，这不是……这不是慕行秋吗？”



拓勇没对慕行秋只有耳闻，没见过本人，仔细看去，觉得蓝烟人气势不足，身上的衣服居然是普通的妖族皮甲，不免有些失望与不解，“这真是慕行秋？他不是被道统囚禁起来早就死了吗？”



“或许这是他留下的法术，慕行秋本事很大……可他的法术为什么要留在一根竹竿里？”殷不沉也开始挠头了。



蓝烟不再收缩，身高、相貌、服装都与进入止步邦之前的慕行秋一模一样。



慕行秋的名字在舍身国颇具威慑力，拓勇远远观望不敢靠前，殷不沉没那么害怕，飞近一些，笑呵呵地问：“慕行秋？”



蓝烟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没有说话。



“你是慕行秋留下来的一道法术，对不对？呵呵，我是殷不沉啊，你肯定记得。你有什么遗愿，告诉我吧，我会替你完成，而且我知道，你向来是个赏罚分明的人……”



拓勇觉得自己不能太胆小了，也开口道：“我是舍身国王族子弟，名叫拓勇，与你的真身也算是有段渊源，舍身国如今已是天下至尊……”



殷不沉冷笑一声，正要嘲笑拓勇的吹嘘，蓝烟形成的慕行秋终于开口了，“原来你就是拓勇，我在止步邦里曾经沟通过你的泥丸宫。”



拓勇一惊，“你只是一道法术，怎么知道这件事？”



“我不是法术。”蓝烟人原地转了一圈，“我就是慕行秋。”



殷不沉与拓勇隔着烟雾互相看了一眼，同时大笑起来。



“这还真是一道挺强大的法术，居然相信自己是人。”殷不沉连连摇头，“既然如此，你就应该明白，我才是值得你信任的同伴。”



拓勇却另有想法，观察得越久，他越觉得这团蓝烟没什么特别的，自己只怕又是白跑一趟，剩下的事情就是杀死殷不沉，带蓝烟回舍身国彻底研究一番。



想到做到，拓勇一甩手，抛出一颗王血骷髅，径直扑向殷不沉，中途从蓝烟慕行秋体内穿过，没受任何阻碍。



拓勇已经大致摸清殷不沉的底细，相信只要多加提防，肯定能击败这条几尺长的小小铁蛟。



殷不沉并未松懈，双手齐推，抛出一截干枯的手掌，食指、中指挺直，迎向骷髅头，要插它的眼窝。



头颅与枯掌斗在了一起，拓勇咬破手指，以血祭剑，以剑控头，殷不沉的两只眼珠分别往不同方向转动，偶尔抬手抹一下，于是会有一滴泪水飞去，为枯掌增添力量。



“你不是我的对手，王族殿下，我的水晶眼是老君所造，经我多年修炼，已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妖丹——一个数一，另一个数二，全在我这里，哈哈。”



“我学的是舍身国王族的上古功法，威力强大，是你这种小妖根本想象不到的。”



两妖斗法的同时也在斗嘴，头颅与枯掌在蓝烟之中你来我往，斗了个势均力敌。



蓝烟慕行秋若有所思，忍受了一会，突然挥下双手，两件妖器同时停止动作，在半空中稍停片刻，然后一块掉在地上，妖力全失。



殷不沉倒吸一口凉气，拓勇瞪大了双眼，都对蓝烟的实力感到吃惊。



“它是我的！”两妖再次异口同声，又召出新妖器，打算继续战斗，争夺蓝烟的控制权。



蓝烟慕行秋张开双臂，两妖只觉得好像有长鞭缠在腰上，身不由己地向小岛飞去，手中妖器全丢在了海里。



蓝烟慕行秋一手按住一妖，继续沉思，殷不沉与拓勇发现他们又不能施展妖术了，于是伸手互搏，够不着，又开始对骂，想方设法要将蓝烟拉到自己这边来。



“我是慕行秋。”蓝烟自言自语，只要两妖别打来打去，他对斗嘴倒不是特别在意，“可我是怎么离开止步邦的？我的身体在哪？我想不起来……好像跟左流英、龙魔有关，啊，为什么我会遗忘这么重要的事情？杨清音在哪？我和她有一个儿子，叫慕冬儿，是不是？”



两妖吵得正欢，都没有回答慕行秋的疑问。



“闭嘴！”慕行秋终于听得腻烦了，两臂同时用力，这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肉体力量，只能施法，所有他学过的法术都能施展。



闪电成群涌现，很快就堆满整座小岛。



两妖终于闭嘴，惊讶地看着紧贴身体的闪电，他们在蓝烟身上感受不到任何力量，闪电却是切切实实的强大法术，像是一柄柄吹发立断的刀剑环绕身边，两妖屏息宁气，紧缩小腹，最让两妖惊恐的是，他们自己仍不能施展妖术。



闪电消失了，殷不沉扑通跪下，仰望蓝烟，双眼变得泪汪汪的，“你真是慕行……不不，您真是道尊？您不是法术，是道尊本人！天呐，古神呐，老君呐，这怎么可能？九大道统……不，道尊无所不能。啊，太高兴了，我是第一个迎接道尊的妖族，我守护此岛已经几个月了，每天下雨滋润竹器，我就知道此竹必有不同……”



拓勇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告诉我，杨清音和慕冬儿呢？还有秃子、小蒿他们都在哪？”慕行秋的身躯还是蓝色烟雾，他的心境却已逐渐完整，除了一段重要的记忆，他想起了一切，也有了担忧。



“灵王带领一群散修和妖族四海飘泊，据说要驯服异兽与魔族战斗，我曾经想去投奔灵王来着，总是找不到她的下落。我最后一次听到灵王的消息是在半年前，传言她率领部下与三大玄武、五头镇海兽、七条牙山黑龙、九只重翼玄鸟决战，可是谁也不知道胜负，在那之后灵王就再也没有传出消息，迄今下落不明。”



殷不沉一边述说一边打量慕行秋，总觉得他不太真实，想碰又不敢碰。



拓勇哼了一声，“传言夸大其辞，我在舍身国得到确切消息，那群豢兽师在牙山打了败仗，打败他们的不是异兽，而是冰魁。冰魁从来不留活口，所以说豢兽师们下落不明也行。”



“冰魁不留活口？嘿，真敢吹牛，我就是在冰魁剑下活下来的，道尊当年一念之威……”



慕行秋打断殷不沉的回忆与吹捧，“我需要你们两个的帮助。”



“我一个就够。”殷不沉马上说。



“我有许多事情要做，首先，我需要一支军队。”

第七百八十二章 寄居之所



慕行秋怎么也想不起逃出止步邦的过程，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左流英提醒说逆术肯定会引起道统与魔种的重视，在那之后就是大片大片的黑暗，他不停地凝聚力量，直到造出一具身躯和三枚内丹。



这副淡蓝色的烟雾状身躯显然与龙魔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慕行秋渐渐明白过来，遗忘并非意外，而是故意的，以防止“秘密”泄露，看上去这像是左流英的风格。



慕行秋试图变成其他人的模样，结果失败了，幻术能够正常生效，放在半透明的身躯上却非常可笑：蓝色烟雾的最外一层发生了变化，里面却仍然保留着原来的模样，看上去就像是两副透明画重叠放在了一起。



殷不沉对此倒是敬佩不已，虽然有两年不怎么献媚了，他的工夫没有落下，越说越说顺嘴，拓勇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眼神游移不定。



“把你们的所有妖器都拿出来。”慕行秋命令道。



妖族习惯将物品随身携带，殷不沉立刻动手，召出一件又一件以妖术隐藏起来的“宝物”，光是两只袖子里就藏着十余件，全身上下拿出来的器物多达六十七件，无非骨、角、牙、羽、鳞片一类的东西。



拓勇的动作比较勉强，拿出十几件妖器，包括大小妖剑三柄、兽角一只、妖头五颗、羽毛三片等等，数量虽然不多，样样都附有精致的装饰，就连羽毛的茎上也套着小小的金环，相比之下，殷不沉的妖器就像是刚从妖尸身上割下来不久的器官，甚至没有经过基本的打磨。



殷不沉觉得自己被比下去了，怪声怪气地说：“舍身国王族真是奢侈啊，你们要是把装饰妖器的精力放在修行上，没准会比现在更厉害一些。”



拓勇冷哼一声，他在想脱身之计，无意与一只来历不明的妖族争辩。



慕行秋需要一个寄身之所。他从止步邦逃出来的只是魂魄，肉身大概仍在禁制之内，这具淡蓝色的烟雾身体是真幻之躯，完成度远远不如龙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难以维持。



就像当年的幼魔，慕行秋也只能每隔一段时间现身一次，每次持续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



泥丸宫本是最佳的寄身之所，可殷不沉的泥丸宫残破不堪，拓勇的泥丸宫在三年前遭到过度使用，一直没有恢复，同样漏洞百出，对慕行秋的身体来说就像是暴雨中摇摇晃晃的茅草屋，住进去更添危险，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希望能在妖器中找到一个相对合适的居所。



结果妖器更差，即使是精美的舍身国妖器，也像是野兽的巢穴，对真幻之躯来说像是充满了腥臊腐臭，慕行秋一刻也待不下去。



真幻是道统念心科的法术，最合适的居所是道士洁白无瑕的泥丸宫。



“我有两颗水晶眼，道尊想要试一试吗？”殷不沉热忱地问，他还不知道慕行秋要做什么就自愿献出妖丹。



慕行秋摇摇头，他已经试过了，妖丹更不能当居所。



“除了妖器，你们身上还有什么？”慕行秋得放宽范围了。



殷不沉的零碎小东西不少，光是贝壳就有几十枚，还有一些东西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拓勇不太情愿地掏出随身物品，殷不沉嗤笑道：“胭脂盒？手帕？镜子？你是女妖吗？你今年有一百岁了吧？”



舍身国王族的寿命比普通妖族要长，拓勇六十多岁，正值中年，心中越来越厌恶殷不沉，低垂目光，一句话也不说。



慕行为扫了一眼，普通之物倒是可以当作暂居之所，可是都用不了太久，他刚向一面镜子里注入少量法力，镜子就像是被利斧劈了一下，发出咯咯的断裂声音，但镜子上的一小块装饰物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小块白玉，雕成云形，镶在镜子的背面，它比镜子本身对真幻之躯的吸引力更大，只是体积太小，住着不太舒服。



“玉器，我需要玉器。”慕行秋说。



殷不沉无奈地在身上拍了两下，“我们铁蛟一族从来不用玉器，这位‘王族殿下’肯定有。”



拓勇哼了一声，等了一会才更加不情愿地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来，“这可不是饰物……”



这是一尊三首神像，跟常见的粗糙木制神像不同，通体由黑玉雕成，初看比较简陋，细细察看才能瞧出它的精美来。



“哈，舍身国举国投降魔族，也相信古神吗？”



“古神与魔族不是敌对关系。”拓勇握着神像，迟迟不愿递出去。



慕行秋的真幻之躯钻进神像，终于觉得舒服了。



“原来道尊是在给自己找房子。”殷不沉惊讶地看着神像，“我还以为他想体验一下抢劫的乐趣……”



“出发。”慕行秋的声音从神像里发出来。



“去哪？”殷不沉问。



“万子圣母还是抵抗魔族的力量吗？”



“应该是吧，据说她带领一群妖族占据了棋山，声势不小，许多海妖都去投奔她了。”



“那就去棋山。”



殷不沉没有意见，拓勇却不动，咳了几声，“我就不用跟去了吧，神像两位可以带走，对今天的事我会保密。我是请假离开都城的，太久不回去的话会引起怀疑。”



“我的身躯成形已有一段时间，是你们的妖力将我唤醒，正好我也需要帮手，不用选，就是你们了两个了。”



“我本来就是服侍道尊的仆从。”殷不沉伸手想要夺过神像，“舍身国全是魔族走狗，这个拓勇也不例外，道尊不如杀了他吧。”



拓勇一惊，想起慕行秋不久前显示的强大法力，急忙说：“我并非舍身国王族嫡系子弟，就算失踪也不会受到注意，既然慕道士需要，我愿意留下。”



“他是为了要奖赏。”殷不沉谄笑道，好像慕行秋还站在面前，“道尊从不亏待属下，这一点天下皆知，拓勇肯定想从道尊这里要点特别的法门呢。”



拓勇本来没有这个想法，被殷不沉一说，反而有点心动了，嘴上却不承认，“胡说，慕道士会的全是道法，我们舍身国王族的修炼自成一派，跟妖族都不一样，更不用说道统了。”



“万法相通，我这里的确有一些法门你或许会感兴趣。”



拓勇不怎么相信，以为这只是慕行秋用来利诱自己忠心效劳的手段，脑子里突然浮现一小段文字，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道尊教给你什么了？”殷不沉反应极快，立刻就明白了大致情况，两眼放光，冲着神像说：“道尊，您可不能厚此薄彼，要论对您的忠诚，拓勇连我的一成都不到。”



“不不不，从今以后我只忠于道尊，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拓勇将自己的王族尊严一脚踢开。



舍身国王族的“独特法门”来自于远祖拓开成，而且只是极少一部分，慕行秋掌握着全部百余项法门，只有少量遗漏，他向拓勇脑子里传送了几十字，就让半妖心甘情愿为他效劳了。



两妖飞离镇魔岛，一路上争论谁的忠诚更多一些，等到慕行秋询问天下形势，他们又开始抢着发表见解。



殷不沉长居海上，拓勇极少离开舍身国都城，各自了解的情况不太一样，颇有互相矛盾之处，但大致情况还是差不多。



望山魔道士覆灭之后，舍身国从魔种那里得到更多的支持，力量迅速增强，至少有三百名半妖服食了魔种，大都是王族子弟。舍身国军队吸引了大量妖族，分为数路攻入圣符皇朝，十二诸侯国当中已有七国投降，人类死守皇京，形势越来越差。



群妖之地已被冰魁完全占据，庞山、万第山、鸿山、牙山横在群妖之与人类诸侯国之间，本是最为强大的屏障，如今皆已成为冰雪覆盖的荒山。



东北海中的星山据说已被击沉，九大道统只剩下南海的棋山和西南海的召山没有落入魔族势力手中，分别被一群妖族占据。



拓勇在舍身国都城听到的都是己方频频战胜的消息，殷不沉躲在海上向来远离任何战争，因此对几股抗魔势力了解得都很少，只有道听途说的不可靠传言。



慕行秋最关心的杨清音和慕冬儿，都没有太多消息，杨清音的队伍半年前的确在牙山遭受过一次战败，之后就如石沉大海。至于慕冬儿，拓勇在三年前见过，知道他被龙魔藏了起来，这些年来从未现身。



锦簇和申尚带领的队伍最为神秘，总有传言说他们已经被冰魁彻底消灭，可是几个月之后又会有消息说他们在群妖之地出没。



这样的形势已经比慕行秋预料得要好一些，起码抵抗魔族的力量还在坚持。



慕行秋庆幸自己被两只妖族从竹杖中提前唤醒，否则的话他还要再等一年才能自行醒来，虽然多一些修行真幻之躯会更加成熟，甚至能凝成实体，可耽误的时间却是更大的损失。



从镇魔岛出发一个月后，两妖来到了大陆西南方的踏浪城，这里本是诸侯国的都城，投降舍身国之后，已成为妖族的重要据点之一。



“踏浪城是前往棋山的最便捷途径，可这里有一位半魔坐镇，道尊要绕开吗？”拓勇在离城很远的地方问道。



半魔，拓勇第一天就详细介绍过，慕行秋还是没有弄明白所谓半魔的来历。

第七百八十三章 踏浪城



半魔并不是一个新种族，而是一群受到魔种赏识的人类与妖族，他们被召到望山，接受数日至数月不等的训练，出山之后实力倍增，代替从前的望山魔道士执行魔族的意志。



半魔是妖族的叫法，与半妖相似，这些“幸运儿”来历复杂，其中一些甚至是没有任何法力的普通人类与妖族，谁也不清楚魔种是以什么为标准、什么方式将他们选出来的，令拓勇兴灾乐祸的是，舍身国王族子弟一个也没入选。



慕行秋觉得这与道统在人类当中寻找道根弟子很像。



踏浪城里就有这样一位半魔，连拓勇也不了解他的底细，只知道他被称为“麻先生”，没有任何职务与官衔，却是踏浪国的实际掌控者，人类叛军与妖族驻军都要接受他的指挥。



踏浪国投降妖族已有数年，正是以踏浪城港口为基础，舍身国得以建立庞大的海军，将势力向南扩张。



慕行秋无意打草惊蛇，不想无缘无故与一名半魔交锋，于是要求拓勇以王族子弟的身份进城，乘船前往棋山，尽量不惹注意。



殷不沉只能假扮成王族的随从，这让他非常不高兴，因为他觉得拓勇并不是很厉害，根本不配享受自己的服侍，只是在道尊的明确命令之下，才不得不接受。



踏浪城还跟从前一样，相隔百里就已禁制飞行，不过有驿站提供坐骑，拓勇有一枚蛇形铁牌，能够证明舍身国王族子弟的身份，顺利要来两匹马，与殷不沉各乘一匹。



马蹄子上附有妖术，早晨出发，正好可以在天黑之前到达踏浪城。



拓勇用精巧的丝网兜住墨玉神像，将它挂在胸前，此时的古神教传播颇为广泛，他的做法倒也不算特别，只是神像的材质比较扎眼。



多年前，为了前往乱荆山夺回芳芳的神魂，慕行秋曾经来过踏浪国，走马观花，印象不是很深，只记得这里山多雨多。如今的踏浪国具有了极为明显的妖族特征，路边插着大量妖幡，上面的碎骨互相碰撞，像风铃一样发出响声，村镇都已荒废，大部分杂草丛生，少数地方变成了军营与关卡，兽妖的头颅挂在门楣上，监视来往者。



拓勇本来有点担心墨玉神像里的慕行秋会引发妖术的注意，连过数关之后，他放心了，那些妖术师和妖头没发现任何异常，对他都很尊敬，就连殷不沉的态度也变了一些，开始承认舍身国王族的地位的确比其他妖王要高那么一点点。



踏浪国是人类十二个诸侯国之一，可是直到进入都城之后，才能看见人类的身影。



这是一座被征服的城市，最明显的标志不是随处可见的妖族与妖物，而是弥漫全城的异乎寻常的安静。



踏浪城很大，人口至少有三十万，加上从各地不断涌来的妖族，居民将近五十万，街上却是行者寥寥，商贩更是无影无踪，两边的店铺倒是还在营业，却不见伙计出门揽客，看样子店主巴不得生意冷清。



只有靠近港口的东城才热闹起来，这里是妖族聚集之地，体现出征服者的骄傲与快乐。



拓勇没有入住官方驿站，而是选了一间客栈，客栈很小也很乱，天还没有完全黑，一大群妖族就已经醉得东倒西歪。



拓勇要了一间房，不打算再出去了。



殷不沉站在门口向外窥望，“呵呵，真有意思，这些妖族明明是来自舍身国的半妖，却非要装成群妖之地的妖族。”



“有什么区别吗？”拓勇没看出来，只觉得外面的妖族粗鲁无礼。



“当然，群妖之地的妖族喜欢住地洞，可这些妖族对人类的房屋习以为常，显然是舍身国的妖民，他们喝酒闹事，只是为了让自己更像真正的兽妖，可惜模仿的不像，这么久了，我居然没看到一起打架。”



殷不沉摇摇头。



拓勇对此不感兴趣，小心翼翼地摘下胸前的神像，放在桌子上，他有话要对慕行秋说：“道尊，明天一早就可以乘船出发，大概半个月之后能到棋山。”



“好。”慕行秋的声音从神像里传出，他已经凝聚了足够的力量，但是尽可能不现身。



“舍身国水军正准备一举攻下棋山，至少准备了五百艘战船，踏浪国一多半人类都在忙着造船，海面上的守卫比陆地上更严密。”



“嗯。”



“我想说的是，在这个时候前往棋山要冒很大的风险。”



“你害怕了？”殷不沉走过来，坐在拓勇对面，“道尊的本事你见识过了，就算遇到危险，也用不着你出手。”



拓勇不理他，继续对神像说：“我希望道尊明白，为了将您送到棋山，我会付出很大的代价，我的王族身份很可能……”



“呵呵，还是我替你说吧。”殷不沉抢过话头，“道尊，拓勇想提前尝些甜头，我就不会，一切都随您的心情，给一点奖赏我当然高兴，不给的话我也绝无怨言。”



殷不沉泪汪汪地看着神像，对“奖赏”的期待一点不比拓勇少。



拓勇干脆将话挑明，“为了道尊，我将背叛舍身国和整个妖族，我希望背叛是值得的。”



“很快你就会明白，‘背叛’不仅值得，也是你唯一的选择。”慕行秋停顿片刻，“拓勇，你有访客。”



拓勇一愣，他刚刚入住客栈，与店内的妖族都不认识，哪来的访客？



殷不沉相信道尊的话，立刻起身站到一边，做出随从该有的样子。



梆梆，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谁？”拓勇生硬地问，如果是来打招呼的普通妖族，他不想见。



“踏海将军。”外面的一个声音说。



拓勇腾站起身，低头看了一眼神像，犹豫了一会才亲自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只妖族，右边一名紫衫妖术师，左边一位身穿皮甲的随从，中间是一名老年将军，穿着全套的银魄甲衣，个别部位镶嵌着打磨光滑的骨角，没戴头盔，脸形瘦削，目光锐利。



客栈外面一片安静，喝醉的妖族全都不知去向。



“叔父……”拓勇低下头，脸色有些红。



踏海将军站在原地没动，妖术师侧身进入房间，到处查看了一下，对桌上的墨玉神像没有特别注意，反而多看了殷不沉几眼，最后冲他摆下头，示意他出去。



殷不沉开始假装不明其意，过了一会才勉强走出房间，经过拓勇和踏海将军身边时，熟练地躬身行礼。



妖术师也跟着退出，向将军点下头，表示屋里没有异常。



踏海将军独自进屋，随从在外面关上门。



“叔父，我……”拓勇刚要开口解释自己为何来到这里，踏海将军猛然转身，挥手在拓勇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一声脆响，拓勇脸上多了几条指印，面红耳赤，不敢躲避也不敢吱声，这位踏海将军拓伏是他的亲叔叔，也是他在舍身国王族里最重要的保护者。



踏海将军一言不发地走到桌前，扫了一眼墨玉神像，然后转身看着羞愧的侄儿，冷冷地说：“一个时辰之前，我接到驿站传来的消息，说有一位拓氏王孙要来踏浪城，我以为会接到重要消息，结果却听说你躲进一家肮脏的客栈里，难道你有事瞒着我吗？”



拓勇不愿见踏海将军，在这位叔叔面前，六十多岁的他就跟小孩子一样不自在，“叔父，我有理由。”



“你有理由擅自离开都城，有理由悄悄来到踏浪国，但是没有理由向我隐瞒行踪。”踏海将军的神情更显严厉，“眼下正是拓氏王族万载难逢的机遇，所有拓氏子孙都在争抢着建功立业，你在做什么？嗯？三年前的惨败没有给你一点教训吗？”



拓勇的脸更红了，他不觉得那次全军覆灭是自己的责任，望山魔道士杀死了五千妖兵，跟他有什么关系？魔道士都死光了，他能活下来就是一个奇迹。



这些话只能存在心里，拓勇偷偷瞥了一眼神像，希望得到慕行秋的暗示。



侄儿的举动逃不过踏海将军的眼睛，“这是用道统法器重新雕成的神像，法力早已消失，我真不明白你留着它有何用处？如果我的侄儿堕落到将希望寄托在一个不存在的神灵身上，我想我还是当他死了比较好。”



拓勇终于得到了指示，慕行秋的话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



“叔父，请您谅解，我已经厌倦了在都城里无所事事的生活，没错，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我想加入踏浪城的妖军，立下大功才去见您。”



踏海将军严厉地盯着侄儿，“你能立什么功劳？”



“我要为叔父生擒万子圣母，让她跪下向舍身王称臣。”拓勇自己就能把话说下去了。



踏浪将军短促地冷笑一声，显然不将侄儿的誓言当回事，“好啊，给你一次机会。三天之后我要举行十万肉身大祭，然后向棋山开战，我会给你一艘战船……”



“十万肉身？”拓勇替慕行秋发出疑问。



“你是怎么回事？用十万人类与妖族献祭值得你惊讶吗？”



拓勇摇摇头。



“半魔麻先生会亲自主持大祭，你要好好看着，获取他的欢心比打败万子圣母更重要。记住，麻先生是人类，所以不要表现得太像妖族。”

第七百八十四章 故人



麻先生不喜欢高楼，但他仍然坚持住在踏浪城最高的建筑里，因为这是他的权利，象征着至高的地位，可以站在窗口俯视“芸芸众生”。



“众生”令他厌恶而又着迷，因为他从前也是众生中的一员，为生存奔波忙碌，心中总是缺少安全感，可现在，他高高在上，可以决定几十万居民的生死，就在此时此刻，他能以一道简单的法术杀死数里之外街上的行人或妖族，那个倒霉蛋甚至不会察觉到祸事从何而来。



“就像捻死一只蚂蚁。”麻先生对自己说，笑了一声，这句话对他来说不是比喻，而是实实在在的能力。



他站在窗前，目光掠过众多亭台楼阁，在一堆圆木的阴影里找到了目标，那是一群正在休息的船工，十来个人类在埋头吃饭，只有一名二十多岁的青年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青年精力充沛，一上午的重活也没让他疲惫，在同伴们面前来回踱步，做出种种激昂的手势。



麻先生可以通过法术听听青年在说什么，但是没有这样做，他只想证实自己的能力，青年是在自吹自摆也好，鼓动暴乱也罢，对他来说都没有区别。



法术到了指尖，只需动下念头，一条鲜活的生命就将终结，“众生”的反应跟蚂蚁不会有太大区别，他们会假装看不到同伴的死亡，甚至不敢抬头寻找死亡的来源，而是匆匆散开，一连几天沉默地拼命工作，以为这样就能逃过一劫，浑然不知头上的主宰者只是用杀戮打发无聊。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麻先生收回法术，如果不能看到“众生”慌乱跳蹿的场面，杀戮也就失去了意义，还好，机会多的是，踏浪城是一座巨大的蚁穴，他有的是时间玩游戏。



身后的门自动开了，一名风尘仆仆的妖术师蹑手蹑脚地进屋，他远道而来，进城之后直接面见麻先生，不敢有片刻休息。



“麻先生，我将那个人带回来了。”妖术师的声音里有尊敬更有惶恐，即使只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他也在努力讨好半魔，同时担心自己做得过头。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麻先生还记得这种感觉的滋味，从别的生灵身上看到它，就像是乍富之人观赏陌生人在过自己从前的悲惨生活，总能带来一连串的满足与激励。



麻先生没有开口，甚至没有回头，将妖术师晾在一边，任其惶恐不安地揣摩，良久之后他才挥了一下手臂，像是在驱赶扰人的小虫——总得给对方一点可供揣摩的东西。



妖术师立刻就明白了，躬身退出房间，轻轻关上房门，然后匆匆下楼，脚步声里透着如释重负。



麻先生真想大笑，像孩子一样纵声大笑，可他忍住了，虽然没有任何目光能看到，他仍然摆出无聊与冷漠的神情，无聊是贵族专有的情绪，冷漠则是道士才配有的模样，他从这两种人身上学会不少东西。



房门再次悄无声息地打开，妖术师将“那个人”带来了。为了“那个人”，妖术师孤身飞至近万里以外，深入敌对的人类世界，一路经历重重危险，总算完成了任务。



“晚了一天，准确地说是五个时辰加一刻钟。”麻先生仍然没有转身，神灵的满足与赏赐要比久旱逢甘露更加难得，他将自己视为这座城池的神灵。



妖术师跪下，不是做好准备的正常下跪，而是失去了重心直接倒在地上，“麻先生饶命，我真的尽力了，我与数十名符箓师周旋……”



麻先生感到遗憾，这名妖术师显然不懂得如何讨好主人，居然开口辩解，他应该做的是承认错误，将自己说的一无是处，甚至痛哭流涕——没人喜欢爱辩解的奴才，即使奴才是对的，也要自觉自愿地将错误揽下来。



这么一想，麻先生生出一股过来人的优越感，从前当他还混在“芸芸众生”之中的时候，很少会犯这种错误。



他转过身，动了下手指，跪在地上的妖术师从另一扇窗户飞了出去，下坠十几丈，重重摔在地上，惨叫声戛然而止，他没有死就已感到万幸，拖着身体仓皇退去。



麻先生将妖术师忘掉，看着“那个人”，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好久不见。”



站在门口的是一名中年人类，身材已经发福，这时正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麻先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麻先生的心情很好，这是他期待中的表现，于是脸上的笑容又多了一些，“人得显贵自当衣锦还乡以示故人，我不能‘还乡’，只好将故人请来，希望这一路上你没有吃太多苦头。”



中年人木然地摇摇头，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慢慢地恢复神智，小心地打量房间，希望找到更真实的东西。



房间不是很大，装饰也很简单，但是每一样物品都很贵重，他能认得出来，就连桌椅都是皇京著名工匠特制的，木腿上的精致纹路即是证明。



“这么说，你没有死。”中年人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事实上他全身都在发软，真想找个地方坐下，可他坚持站立，并非出于礼貌，而不是想显得太脆弱。



“我还活着，但我的确死过一次。”麻先生走到桌前自己坐下了，窗门自动关闭，“坐吧，在我这里你不是外人。”



中年人犹豫了一会，坐在麻先生对面，神情恍惚，寻思了一会才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明明在战斗中……为什么妖族都称你为‘麻先生’？为什么你会变成——半魔。”



“说来话长，不过事情倒也简单，我在圣符皇朝与舍身国的大战中受了重伤，人类没来救我，妖族却将我送到了望山，在那里我看到了真相，原来我天生与众不同，离开望山之后，我不再姓慕，我姓麻，半魔即是麻。”



“这、这……”中年人又站了起来，脸上忽红忽白，有些语无伦次，“你是慕飞黄，跟我一样都是从野林镇出来的，有什么与众不同？一定是……一定是哪里出错了，你中了妖术，对不对？”



慕飞黄也是中年人了，但他一直就没有长胖，肤色稍黑，从前总是堆笑的脸如今像是一块铁板，偶尔的微笑也挡不住眼里的冷酷无情。



“坐下吧，大良，别把一切都推给妖术，妖族没有这个本事，他们跟人类一样无能。”



大良沈休明愕然不解，从前的伙伴连说话腔调都变了，判若两人。慕飞黄的小名叫愣子，小时候是二栓沈昊的跟班，打架的时候最出力，斗嘴的时候可就不行了。在庞山养神峰，慕飞黄曾经出卖过慕行秋，慕行秋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沈休明却能猜出大概。



然后是致用所、断流城、皇京，慕飞黄离修行之路渐行渐远，成为凡人中的一员，给西介国公主当亲兵，两年前，他参加了一场大战，大家都以为他战死沙场。



沈休明重新坐下，“你把我抓来做什么？”



“不是抓，是请，如果妖术师有不周之处，我会惩罚他。”



“别抠字眼了，实话实说，我不觉得咱们是好朋友，听说你死了，我很难过，因为野林镇的人没剩几个，可也就是这样，我不会为你伤心，现在更不会了。”



如果这是一名普通的人类或者妖族……麻先生突然对杀戮感到一阵厌倦，偶尔降到凡人的层次也不错，只要保证自己还能升回原来位置就行。



“嗯，野林镇的人没有几个了，沈昊跟随道统一块退隐，据我所知，他带走了你的儿子，却把你扔下了，至于我，他大概早就将我这个从前的伙伴忘得干干净净。”



沈休明哼了一声。



“二良沈休唯死在了镜湖村，柱子管金吾死在了老祖峰，小顺沈通幽和芳芳死在了断流城，小狗赵大易死在了战场上，他是真的死了，我亲眼见到他的尸体断为两截。还有谁？啊，小秋，慕行秋，他死在了止步邦。”



“小秋没死。”大良语气坚定，好像也是亲眼所见，“还有秃子也活着。”



“秃子早就死了，他是第一个死的，每次看见那颗飞来飞去的头颅我都觉得恶心。”麻先生的语气也不那么平和了，“野林镇的人只有你和我还活在这个世上，所以我要把你请来。”



“叙旧吗？咱们没什么可说的。”沈休明心中的震惊已经消失。



“当然，咱们从小就不是好朋友，你跟小秋是一伙，我跟二栓是一伙，在致用所的时候也没走得更近一些，后来你发达了，靠种花富甲一方，我却在皇京给公主当奴仆，住冰冷的屋子，吃别人剩下的食物。”



“现在你可以报仇了。”沈休明淡然说道，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



“报仇？报仇的话我只需要头颅，不需整个人。记得吗？道统说魔种入侵野林镇是为了抢夺芳芳的神魂，大家都以为她是最特别的人，可道统错了，起码没有全对，魔种寻找的不只是神魂，真正特殊的人是我。”



麻先生停顿了一会，欣赏沈休明脸上的惊愕神情，“我想知道你是不是也一样特殊。”



外面又响起敲门声，“魔先生，踏海将军和王孙拓勇求见。”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麻先生喜欢这种感觉。

第七百八十五章 魔恸之术



当着“外人”的面，沈休明有机会看到从前的伙伴发生了多么巨大的变化，麻先生也有意留下他，充分展示自己的另一副面孔。



踏海将军拓伏名义上是踏浪国妖军主帅，手握生杀大权，踏浪国国王也要在他面前低头，可这一切在这里都没有用。



看到房间里还有一名人类，踏海将军很意外，点头的时候脖子有些僵硬，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



“麻先生，肉身大祭已经准备好了，明天午时正常进行。”



“嗯。”麻先生坐在原处一动不动，目光盯着桌上的茶杯。



踏海将军有些尴尬，只得继续道：“一共八万一千六百三十七名人类，都是老弱病残，死不足惜，剩下的是妖族，来自海上和群妖之地，他们太狂妄了，到处惹事，正好给他们一个教训，而且他们都比较愚蠢，抢着当祭品。”



“嗯。”麻先生抬起目光，看的不是踏海将军，而是对面的沈休明，好像在询问他的意见。



沈休明根本没听懂妖族将军在说什么。



踏海将军心中越发不安，硬着头皮说下去，“这是我的侄儿拓勇，从舍身国都城赶来……”



“为什么要选老弱病残？”麻先生终于开口，语气平和，好像只是提出一个非常简单的细节问题，目光也终于转向来客。



拓勇正要上前一步拜见半魔麻先生，被叔父的一个手势给拦住了。



“因为他们浪费粮食，不能干活，也不能上战场，留之无益，正好可以用来献祭。”踏海将军平静地回道。



“那些年轻力壮的人类呢？”



“一部分充作农夫与工匠，继续造船并供养全军，一部分编入军队，棋山聚集了不少兵力，正好让这些人类士兵打头阵。”



“将军想得倒挺周到。”



踏浪将军听出了话中的讥讽，脸色微红，可他不是普通的妖术师，无论如何也要保留一点尊严，微微昂首，冷淡地说：“海妖向来桀骜不驯，攻下棋山之后还会有一连串的战斗，圣符皇朝已在浮海城聚集了大批战船，更会是一场大仗，我为十年之战做打算。”



“十年？”麻先生冷笑一声，对沈休明说：“十年前你在种花，我在为生计奔波。十年前咱们都以为道统万世不灭，魔族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即使真的重返世间也是百年、千年之后的事情。”



沈休明大概明白了他们在谈什么，向前探身，诚恳地说：“你是人类，十年前、十年后都没有改变。”



“哈哈。”麻先生大笑，转而对踏海将军说：“不用十年，你能保证一年之内踏浪国人类仍是你的奴隶与士兵吗？”



踏海将军一愣，“依眼下的形势……”



“还要依踏浪王送你多少金银珠宝。”麻先生淡淡地说，端起茶杯啜饮一小口。



踏海将军的脸突地大红，随后恼羞成怒，大声道：“麻先生，我是舍身王亲自任命的南路妖军统帅，奉命与您配合，为的是一起击败人类，您的一切指示我都照做不误，有话尽管直说好了，何必含沙射影？踏浪王是交出一些金银珠宝，那都是进贡之物，我一件不差地送回舍身国。”



麻先生静静地听着，站起身，走到妖将面前，直视对方的眼睛，“战争不是交易，你错了，舍身王也错了，这场战争决定的不是妖族与人类谁能存活，而是在给未来的道魔大战腾出战场。众生微不足道，你和整个拓氏王族有机会超出众生，可你现在的样子就像是一头贪婪的猪，居然为些微小利就跟踏浪王作交易。聪明的生灵向上走，力求接近高处的魔族，愚蠢者却自甘堕落，宁愿在淤泥里打滚，所谓的金银珠宝无非就是闪光的灰尘。”



麻先生的声音并没有抬高，也没有变得严厉，却产生了沉重至极的压力，踏海将军很快就在对视中败下阵来，全身微颤，渐渐地汗如雨下。



踏海将军身后的拓勇感受到了强大的压力，他知道这一多半是法术的效果，心中仍然惊骇不已，恨不得缩小一百倍，或者转身逃出房间。



踏海将军跪下了，拓勇稍一犹豫，也跟着跪下。



“我、我这就去换一批祭品……”踏海将军悔恨万分，他不该心存侥幸，竟然与半魔对立。



“换？整个世界都是道魔之战的祭品。”麻先生的身躯愈发显得高大，“天黑之后封城，明天午时我要举行全城大祭，除了战船上的士兵，所有人类与妖族都要献祭。我给你一点特权，可以挑选一百名幸运儿在明天天亮之前出城。”



“是……谢谢麻先生，我一定……”踏海将军彻底崩溃了。



麻先生伸出右手，妖将不由自主地起身，双腿弯曲，头顶离半魔的手掌一两寸，像一条在主人面前站立的狗。



“是往高处走，还是留在泥地里打滚，你得做出选择，没有中间状态，明白吗？”



“明、明白。”



麻先生收回手掌，踏海将军仓皇退出房间，差点撞到跪在身后的侄儿，不管不顾地自己先走了。



拓勇甚至没敢起身，跪在地上向后挪蹭，还没到门口就觉得有一股力量挡在后面，他出不去了。



拓勇抬起头，惊恐地看着麻先生，进屋之后他一个字也没说过，不明白为何会被留下。



“拓勇？”



“是、是我。”



“拓氏王族获赠魔种的子弟当中没有你。”



“我天资愚笨，不善修行，因此……”拓勇后悔来见半魔了，他亲眼见到叔父的狼狈，自己也陷入危险之中。



“不善修行，可你能挡住我的魔恸之术，恐怕是实力最强的拓氏王族了。”麻先生喜欢对敌人发起突然一击，看到对方崩溃的样子总能令他心情愉悦。



有时候他甚至故意培养对方的傲气，比如让踏海将军以为自己能与半魔平起平坐，告诉他准备十万肉身祭品，却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将责任全推到妖将头上，这样才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这种做法也是对弱者的一种考验，只是没有谁真能通过。



拓勇只是一名不起眼的小妖，用不着费心培养，麻先生希望这就看到效果。



拓勇的确被吓坏了，而且茫然不解，他不知道什么是魔恸之术，更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挡住了它，“我、我一点都不强，我、我就是头猪。”



“嘿，交出来。”



“啊？”拓勇脑子糊涂，手却顺从地伸进怀里，掏出墨玉神像。



“放下。”麻先生命令道，声音第一次显出几分严厉。



拓勇放下神像，终于明白自己正处于极端危险之中，也面临着一次重要的选择，他尽量什么都不想，以免泄露秘密，心却在剧烈地跳动。



麻先生看着神像，琢磨该如何处置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拓氏半妖。



“你不是慕飞黄。”沈休明一字一顿地说。



麻先生扭头看向儿时的伙伴，挥下手，拓勇被推出房间，顺着楼梯一路滚下去，避免了一次选择难题，墨玉神像被留在门口的地面上。



两名王族子弟被吓得失魂落魄，沈休明却不受影响，反而越来越愤慨，“你长着慕飞黄的样子，有他的记忆，但你不是他，你被魔种占据了身体，成了另一个人，慕飞黄两年前就已经死了，在与妖族作战的时候死在了战场上。”



“如此说来，你就是野林镇的沈休明吗？可你为什么没当农夫？为什么能与权贵交往？为什么敢在半魔面前放肆？这可不是我记忆中的大良，说白了，没有人是自己，大家都是身份、地位、实力的混合物与奴隶，你觉得我变化太大，那是因为我拥有的实力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看到沈休明哑口无言，麻先生兴致高涨，甚至暂时忘记了门口的神像，“十几万年来，魔种不停逃逸，侵袭人类与妖族，然后被道统消灭，被侵袭者则被杀死或被囚禁。其实道统弄错了，魔种的目的根本不是侵袭，而是传播，在被消灭之前，魔种已经悄悄改变某些人类与妖族的体质，表面上他们与魔种一点关系也没有，可他们的后代、后代的后代，却越来越适应魔种，只是没有机会展现出来。”



“现在机会终于来了。沈休明，你要知道，野林镇慕、沈两家的祖先早在几万年前就被魔种选定了，数百代以来，咱们两家人的魔体越来越明显——魔种不得不出来将全镇人提前杀死，以免引起道统的怀疑，可芳芳的神魂打乱了计划，十个孩子幸存下来，居然产生了道根，可咱们无法凝丹，那与悟性无关，都是魔体决定的。”



“不可能。”沈休明不相信慕飞黄的话，“沈昊和慕行秋凝丹了。”



“不是所有人都能继承魔体，沈昊就没有，慕行秋是拣来的孩子，根本不是慕家人的后代，芳芳和管金吾也是外姓人，所以他们能凝丹。回想起来，秃子或许有魔体，所以才能以那种恶心的形态活下来，你弟弟二良才是魔体最强的人，可惜……你也拥有魔体，不如二良，也不如我，但你绝不普通。准备做真正的自己吧。”



麻先生伸出手臂，将要施法。



沈休明也伸出手臂，像是在做抗拒的姿势，“这就是真正的我。”

第七百八十六章 魔斗



半魔是魔种亲自造就的，麻先生本人没有这个能力，但他能检测另外一个人是否拥有魔体，并且给予此人一点魔族的力量。



这就够了，这一点力量足以令任何人发生改变，尤其是那些魔选者，麻先生对此深信不疑。力量缓缓流出，仿佛延长的无形手臂，严格遵从他的意志，输入沈休明的经脉里。



“咱们从来就不是朋友，在大是大非面前，凡人的友谊更是不值一提。”麻先生对检查的初步结果比较满意，“和我预科的一样，你有魔体，但是比我要弱一些，真希望二良还活着，他肯定是至尊魔体。”



“二良活着也会凝丹成为道士。”沈休明哑声道，他从来不是特别勇敢的人，莫名的力量正在体内翻涌，要将骨骼碾碎、血液抽干，他感到痛苦、恐惧与绝望，但他不允许有人污蔑弟弟的声誉，“根本就没有什么魔体，你在胡说八道，给你自己的背叛找个借口。”



“背叛？我从未忠于任何人，谈何背叛？”麻先生微微眯起眼睛，沈休明对魔族力量的接纳能力比他预料得要强一些，“庞山？道士们要的是道根，没有道根，咱们会和野林镇的其他人一样，死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公主？她很会笼络人心，用礼贤下士换取对方的性命，我已经替她卖过一次命，算是两清了。”



“野林镇的人还活着。”沈休明脱口而出，一段陌生的记忆在脑海中浮现，身体仍然痛苦，恐惧与绝望却消失大半，“他们被龙宾会送去了止步邦。”



“慕行秋告诉你的？”麻先生显出一丝意外。



“嗯，他去止步邦之前告诉我的。”沈休明觉得很有必要撒这个谎言，心中的恐惧与绝望更少了，“魔种没告诉你这些事情？还是你从来就没关心过父母的下落？”



麻先生沉默了一会，“众生皆蝼蚁，亲人也不例外，他们只是凑巧给了我这具身体而已。”



沈休明怜悯地看着半魔，“瞧，这就是我所说的‘背叛’，慕飞黄，你与从前的自己一刀两断，这就是背叛，你背叛了自己。”



麻先生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输出的魔族力量越多，他越意外，可他更在意沈休明说出的话，他才应该是居高临下的指引者与训导者，而不是对面的凡人，“慕行秋对你说过什么？”



“他说他去止步邦救人，他说他会回来。”沈休明甚至不觉得这是谎言了，因为他真的有这个信心。



麻先生开始觉得不对劲儿了，他已经输入足够的魔族力量，沈休明居然还是一点事没有，照这样看来，沈休明不只拥有魔体，还是非常强大的魔体。



“你撒谎。”麻先生一字一顿地说，他要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休明打了个寒颤，好像最热的天气里灌进去一大口带冰的凉水，爽快至极的同时，身上也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



麻先生在夺取记忆，很轻松地成功了，查看的过程反而花费了几十倍的时间，凡人的半生在他眼前匆匆掠过，曾经令他艳羡不已的娇妻爱子、深宅大院如今只是一连串枯燥无味的景象。



沈休明虽然开过七窍，记忆却不比凡人强多少，如同模糊不清的雾气，麻先生在里面走得越久，心中越是愤怒，“慕行秋什么时候对你说过这些话？”



麻先生退出记忆，惊讶地发现沈休明居然就站在自己面前，相隔不到一尺。即使是在闭目修行，即使走近的是一只大妖，他也不会无知无觉，麻先生在这一瞬间察觉到了危险，明白自己犯了大错，猛然扭头，盯着门口的那尊墨玉神像。



神像没有半点变化，可麻先生知道问题就出在它身上……



啪，麻先生感到一阵不太真实的疼痛，他的脸上挨了一巴掌，从小到大，他挨过的巴掌和拳头不算少，可没有哪一次让他如此震惊与愤怒。



半魔不需要绝情弃欲，恰恰相反，他们任凭心中的情绪随时掀起惊涛骇浪，甚至以此作为法术的根基。愤怒的麻先生化成了一团黑色的烟雾，将沈休明包裹在里面。



“我给了你一次万载难逢的机会！”麻先生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你这个愚蠢的家伙……”



屋子里多了一团淡蓝色的烟雾，麻先生立刻就察觉到了，黑烟分出一股发起攻击，蓝烟扩散，让黑烟从中间的空隙冲了过去。



“何方神圣？既然敢来挑战，不敢露出真面目吗？”麻先生厉声质问，黑烟又分出数股，从各个方向包围蓝烟。



蓝烟没有说话，而是变得更淡，若有若无，尽量不与黑烟正面交锋，频频与之错过。



黑烟的力量还没有完全释放，沈休明从中逃出来，连退十几步，贴墙站立，惊讶地看着这场古怪的战斗：一蓝一黑两股烟雾在房间里互相追逐缠绕，忽快忽慢、忽大忽小、忽左忽右，完全没有连续性，沈休明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还是觉得自己漏过许多场景。



麻先生的惊骇与愤怒一同增长，道统已经退隐，他想不出这世上还有谁能与自己斗个不相上下，散修？符箓师？妖术师？都不可能。



“你从哪里得到的魔族力量？”思来想去，麻先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能与半魔相抗衡者唯有另外一名半魔。



蓝烟仍然不肯说话，只是一味地躲避。



一股黑烟突然冲向门口的墨玉神像，他知道那就是蓝烟的来源。



神像四分五裂，蓝烟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麻先生为自己的失误而愤怒到了极点，猛然膨胀，黑烟充满了整间屋子——只差一块地方。



沈休明不由自主迈出一步，让开墙壁，整个身体被蓝烟包裹在里面，再外面则是无处不在的黑烟。



“哈，你居然在乎一个凡人的性命？”麻先生感到可笑，早知如此，他在战斗一开始就会向沈休明发起致命攻击。



蓝烟不再躲来躲去，直接承受黑烟的力量。



黑烟回缩，麻先生胜券在握，厉声道：“亮出你的身份，说出你是如何得到魔族力量的。”



回答麻先生的不是蓝烟，而是里面的沈休明，他完全糊涂了，却相信蓝烟是在保护自己，“他说……他说……”



“说什么？他以为自己是左流英吗？”麻先生怒喝，若不是有确凿的证据表明左流英已死，他真会有这样的怀疑。



“他说你还有一次机会。”



“嗯？”麻先生发现敌人确实不一般，他已经用上近九成力量，居然还是没法将蓝烟挤垮。



“他说他想了解一下半魔的实力，你尽可以全力进攻，然后……他会给你一次机会，让你冷静下来。他说一切还是要看自己的本心，拥有魔族的力量并不意味着就非得与整个世界对立，十几万年前，魔族不是与这个世界相安无事吗？你仍有选择，你是慕飞黄，不是麻先生，半魔也有……”



“闭嘴！”麻先生用上了全部力量，他能感觉到蓝烟发生了动摇，更不相信对方的大话了，“你自己为什么不说话？胆小鬼，以为盗取了一点魔族力量就能与我较量吗？无知的蠢货，魔族要创建一个新世界，再没有人类、妖族这些弱小却野心勃勃的生物，他们忘恩负义，留在世上也是祸患。半魔才是这个世界的未来，我们将繁衍生息，取代全部人类与妖族，我们更强大，永远不会背叛魔族。”



沈休明摇摇头，“不管救我的是谁，请你不要再给慕飞黄机会了，他已经死了，这只是一具被魔族掌控的行尸走肉。”



“哈……”麻先生笑声刚起，外面突然响起敲门声，稍显急促。



“麻先生，一群散修正从海上偷袭港口，踏海将军请您……”



魔族跟道士一样，不仅拥有强大的力量，而且精于控制，能将毁山灭城的力量束缚在极狭小的空间内，比如一座房间，普通的眼睛通常看不出多大的威力，在沈休明看来，蓝、黑两股烟雾的战斗虽然怪异，却不是特别激烈，他不太了解蓝烟的保护有多重要，直到黑烟失控的那一刻。



准确地说，失控的是麻先生，意外的打扰令他的怒火超出了极限，好像无意中被人窥到了自己丑陋的一面——半魔应该是无敌的，与对手相持不下是一种耻辱。



黑烟雾伸出几十条触手，瞬间暴长，一些从门缝、窗隙钻了出去，另一些则直接刺破墙壁与地板，不分青红皂白向一切活着的目标发起进攻。



高楼之内惨叫连连，至少十名奴仆和妖术师遭受无妄之灾，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王宫里的人类与妖族看见黑烟涌出高楼，全都吓得噤若寒蝉，再没谁敢过来报告港口的战况。



黑烟缩回顶楼的房间，将要对蓝烟发起最后一击。



让麻先生意外的是，发出最后一击的不是他。



蓝烟里射出一道闪电，将黑烟劈为两半，麻先生觉得自己像是挨了当头一棒，脑海中白光一闪，蓝烟有着强烈的魔族特点，可这道法术却不是魔族的风格，麻先生觉得自己应该见过，片刻之后，就在他恍然大悟的时候，脑海中白光再闪，过后，他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正常形态的麻先生倒在了地板上，身上没有一点伤痕。



蓝烟钻进神像，碎块自动合在一起，完好如初。



沈休明呆呆地站了一会，几步跑过去，拣起神像看了一会，低声问：“慕行秋，是你吗？”



他也觉得闪电有些眼熟。



慕行秋没有回答，他刚刚夺取并摧毁了麻先生的全部记忆，终于确信一件事：向殷不沉和拓勇暴露真实身份是一个错误。

第七百八十七章 刺客



拓勇连滚带爬地下楼，一股冷风吹过，全身颤抖不已，越想止住，抖得越剧烈，坐在地上怎么站不起来，嘴里一阵阵干呕。



他终于领教到魔恸之术的威力，失去墨玉神像的保护，他就像寒风中的枯叶一样软弱。



一双手臂伸来将王孙扶起，拓勇感激地抬起头，看到的是殷不沉那张略带嘲讽的脸孔，即便如此，与麻先生毫无特点、空洞无情的面容相比，这张脸还是让拓勇心中踏实不少。



两妖相扶走出一段路，麻先生住在王宫花园里，小径幽深曲折，两边尽是修剪整齐的花木，却看不到任何悠闲的身影，魔恸之术的余威渐渐消失，拓勇开始感到羞愧，推开殷不沉，自己步行，突然想起一件事，心跳一下子停住了。



“神像！慕行秋！被我留在……”



殷不沉左右各看了一眼，上去一把掐住拓勇的脖子，等他说不出话来才松手，然后低声道：“你疯了吗？在这种地方乱喊道尊的名字？”



拓勇觉得自己连最简单的判断力都没了，连续深呼吸三次，终于稳定心神，却更加害怕了，“麻先生察觉到神像有问题，命令我交出来，慕行秋危险，咱们也危险了。”



“嘿，危险的不一定是谁呢。”殷不沉转身望向高楼，移动脚步躲在树下，避开楼上可能投来的目光，“道尊的本事你又不是没见过，他从前就很厉害，现在更厉害了，我瞧那个半魔要倒霉……啊，也不怪你，你从前不认识道尊。”



殷不沉的目光里透着优越与鄙视，拓勇对此已经不在乎了，只是一个劲儿摇头，“没用，都没用，慕行秋不是半魔的对手，就算侥幸逃命，还有更多半魔在等着他，我真是傻，居然为了一道蓝色的影子就背叛舍身国和魔族。不行，我不能死，我要去找叔父，只有他能救我……”



拓勇怀念叔父，就像嗷嗷待哺的婴儿怀念母亲。



“你还真是傻，第一，我看到你的叔父跑得比兔子还快，可一点也没想着要等你，他已经吓破胆，就算是亲儿子也不会保护。第二，着什么急？等道尊和半魔分出胜负再做决定不好吗？”



殷不沉语重心长，拓勇却一句也听不进去，沿路离去，几步之后回头道：“快跑吧，天黑就封城，城内所有人类与妖族都将用来献祭，所有……”



拓勇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身上恢复了力气，撒腿就跑，他得抢在麻先生发现真相之前找到叔父，虽然叔父在半魔面前毫无尊严可言，可毕竟活了下来，仍然是踏浪国妖军统帅。



殷不沉望着拓勇消失的背影，轻声自语：“这也算王族子弟？真到愚昧至极，宁可冒着掉脑袋的危险，也要直接讨好最有权势者，干嘛要求助等而下之的踏海将军呢？道尊与半魔，打吧，这就打起来吧，谁赢我向谁下跪。”



殷不沉脸上温习了一遍谄媚的表情，自觉功力还在，很是高兴，抬头看天，离天黑没多久了，可他不想逃走，也不觉得有逃走的可能，“最好是道尊能赢，已经付出那么多努力了，但是半魔目前的势力更大，他们一开口，南海望风而降，谁还敢不认我这位蛟王？”



两位强者摆在面前，殷不沉颇为取舍不定，眉毛像是两只即将对冲厮杀的黑蛇，摇头晃尾，一阵快速接近的脚步声将他从矛盾中解救出来，急忙闪身躲在树后施法隐形。



听脚步声只有一个，来的却是五位，看上去都是人类，正好在殷不沉藏身不远的地方停下，也躲在树阴里。



“必须提前了，传言说全城封门，连符箓师和妖术师也不能飞行，半魔既然临时改变主意，说不定会将大祭提前，今晚必须行动。”一个声音说。



“嗯，就等天黑。”另一个声音说。



殷不沉听了一会，大致明白了，这五人是要行刺半魔麻先生，四名散修加上一名王宫奴仆，他们的计划倒也简单，等天黑发生什么事情之后，由奴仆去见麻先生，将他请到陷阱中去。



陷阱在哪、是什么，五人没有提起。



殷不沉心中冷笑，忽然觉得有些奇怪，虽说王宫花园非常清静，可这里离麻先生的高楼不算太远，难道就没有设置什么防范法术吗？或许麻先生早有察觉，只是在等鱼儿上钩。



夜色降临，城外的码头上传来一连串的闷响，凡人奴仆匆匆向高楼跑去，四名散修分别守在不同的位置上，最近的一人离殷不沉只隔着一棵树。



原来这里就是陷阱所在的位置，殷不沉惊讶于这些散修的天真与胆量，可是不久之后又有了新看法，四人虽然功力都不高，甚至察觉不到躲在附近的半妖，可他们布下的法阵却有几分门道，蕴含着远超散修的力量。



殷不沉跟随异史君多年，眼光还是有点的，于是屏息宁气收缩妖力，心中待选的强者又增加一方。



码头上传来的响声越来越密集，那里显然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战斗。



高楼里突然也专来一声巨响，还有一连串的惨叫，殷不沉不敢抬头观看，那四名埋伏起来的散修对此也是莫名其妙，片刻之后，终于有一人小声问：“怎么回事，不是将半魔带到这里吗？”



“嘘，小心，这里是前往码头的必经之路，半魔随时都会出现，屠魔阵是否有效，就看这一次了。”



“古神护佑，洪师提供的法阵绝不会出错……”



散修们禁声了，殷不沉纳闷这个“洪师”是谁。



高楼里再没有传出声音，殷不沉越来越觉得散修的刺杀计划要一败涂地，心里先想好了一套谄媚之辞，觉得只凭虚词可能难以讨好半魔，于是又准备了一个秘密。



高楼的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三名幸存的奴仆快速走来，大概是觉得已经安全了，互相交谈起来。



“楼里的人死了一半，又是谁惹着麻先生了？”



“肯定是妖术师带回来的那个人，据说他们从前是故交。”



“唉，倒霉，感谢两位兄台带上我，我可真怕留在楼里。”



“小事一桩，不过麻先生之前说是今晚封城明天午时献祭，现在又改主意要立刻献祭……待会楼里或许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三名奴仆走远了，设伏的散修没有出手，也没有开口说话，好像都呆住了。



殷不沉也呆住了，突然间，他觉得有一道法术从体内流过，无从捕捉，自然也就无从抵抗，他吃了一惊，随后明白过来，这是半魔设下的禁制，楼外的情况早已泄露，可麻先生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四名散修大概也察觉到法术流动，露出不安的迹象，离殷不沉最近的散修动了一下。



麻先生的禁制在崩溃！殷不沉的反应从来没这么快过，好像亲眼看到了楼内的斗法，唯有一件事不解，楼里为何传令提前献祭？



稍一思忖，殷不沉决定赌上一次，跳到甬路上，严肃地说：“出来，四个小子。”



散修们显然更加吃惊，都没动。



殷不沉笑了一声，“洪福天是我老友，你们是他的徒子徒孙吧？”



终于，离开殷不沉最近的散修解除隐身法术，从树后现身，犹疑不定地打量殷不沉，“阁下尊姓大名，如何认得洪师？”



古神与洪师，这两者联系在一起，让殷不沉想起了洪福天，结果一猜即中，他们曾经一块前往止步邦，并在镇魔岛上待了一段时间，相互间没说过几句话，但这一点不影响“老友”的关系。



“我的尊姓大名要见着洪福天之后才能说，一、二、三、四，还有三个小子，都出来吧，你们运气好，跟我一块去立大功。”



另外三名散修也出来了，对半妖有些警惕，也很尊敬，一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散修抱拳道：“洪师就在海上，阁下既然是洪师老友，见他倒也容易，可是我们有任务在身……”



“嘿，你们的任务结束了。”殷不沉冷冷地说，他懂得如何向强者献媚，自然也了解如何在弱者面前自抬身份。



他的腔调与自信的确打动了四名散修，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还是由中年散修开口，“任务结束？阁下的意思是……”



殷不沉刚想说麻先生已经死了，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正色道：“有人正在对付半魔，这就是麻先生为什么不能去码头参战的原因。”



“咱们去帮忙。”一名年轻散修望向高楼，那里平静如初，连灯光都没亮起。



“我都插不上手，你们有什么资格帮忙？去的人都会白白送死。”殷不沉迈步向外面走去，心里估摸着散修会跟随，果然如他所料，四人只犹豫了一小会，就小跑着追上来。



“与半魔斗法之人乃是世间罕有的强者，照我估计，他们此刻正斗得难分难解，你们想帮忙，不是冲进去送死，而是跟我一块去救全城生灵。”



“全城生灵？阁下是说……”



“刺杀半魔没你们的份，跟我去刺杀踏海将军和他的侄儿吧，或许还来得及挽救数十万生命。”



四名散修完全被殷不沉折服，步步紧随，中年散修小心地问：“能与半魔斗法的强者会是谁？他也从洪师那里学会了屠魔法阵了吗？”



“他的名字你们肯定都知道，说出来吓死你们。”殷不沉得意洋洋地说，全然不知慕行秋正担心身份泄露。

第七百八十八章 城楼上的将军



远处飞来的法术照亮了夜空与海面，提前设置好的妖术像浪花一样从海水中升起，两者相遇时大都悄无声息，个别情况下发出雷鸣般的巨响，那意味着来袭的某一道法术威力强大。



踏海将军拓伏心潮依然起伏不定，脸上却已恢复镇定，他站在面朝码头的城楼上，观看海上的战况，身后站着数十名军官，他们通过大量妖器与各艘战船联系，传递消息与命令。



舍身国军队不是临时拼凑的妖军，有着严格而完善的架构体系，主帅的命令能即时传到最小的巡逻船上。



“散修的这次进攻颇有些章法，他们以大量普通法术为掩护，将少数强大的招数隐藏其中，这个叫洪福天的散修看来并不简单。”踏海将军平时在下属面前少言寡语，今天有点特别，他迫切地希望证明自己还活着，并且掌握着真正的权力，所以他要说点什么。



军官们谄媚的奉承曾经令他感到厌恶，此时此刻却是世间最美妙的声音。



洪福天的散修军队时常骚扰妖军，因此战斗一开始就被认了出来。



“你们瞧，那些强大的法术并非专攻一处，面是由东往西地慢慢试探，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连串的惊讶与敬佩之声，所有军官都明白，敢在这个时候抢话，那就是在找死。



“到目前为止散修们只是在做佯攻，真正的战斗还没有开始，提醒各船，一律不准妄动，全都原地待命。”



军官们齐声领命，语速飞快地向所属战船传令，最简单的话也要重复两三遍，声音抑扬顿挫，营造出十足的紧张感。



“不需要将战况通报给麻先生吗？”一个声音小心翼翼地问。



踏海将军目光斜视，看到了侄儿仓皇失措的面孔，心中顿生恼羞，在高楼中受辱的一幕回到了脑海中，“你是来教我如何打仗的吗？”



“叔父，我要和您说句话，非常重要。”拓勇急不可耐，麻先生随时都可能发现墨玉神像里的秘密，他得抓紧时间安排后路。



踏海将军的脸微微抽搐，猛地转身，伸手扼住侄儿的咽喉，将他推到墙壁上，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别以为我不会杀你。”



城楼高达十几丈，在大量妖术的限制下，这里不能飞行，掉下去不死也是重伤。



军官们全都低着头，没完没了地询问各艘战船有无新情况。



拓勇知道叔父为何愤怒，全因为自己这么多年来一事无成，还因为他刚刚亲眼目睹了叔父的狼狈模样。



“慕行秋。”拓勇尽量压低声音。



“谁？”踏海将军一愣，侄儿正要开口重复，他迅速地摇下头，然后松开侄儿的喉咙，走到城楼偏僻的角落里。



附近的军官们识趣地抬高了声音，汇成一片嘈杂，踏海将军严厉地盯着侄儿，预感到不会有好事。



拓勇咽了咽口水润下嗓子，用更低的声音说：“慕行秋出来了，藏在那尊墨玉神像里……”



“慕行秋？哪个慕行秋？”



“就是那个，唯一的那个，妖师慕行秋。”拓勇有点着急，“神像被麻先生留下了，他很快就会发现……”



踏海将军又一把扼住侄儿的喉咙，“你说什么？”



拓勇脸憋得通红，哑声道：“叔父，你得救救我。”



踏海将军真想掐死侄儿，可是没用，麻先生不会因此就放过他，而且他没有亲生子，这个侄儿就是他的继承者，他的手还是越来越用力，直到侄儿开始翻白眼才松开。



“为什么，你总是不肯早告诉我实话？”



拓勇揉搓喉咙，脸色更红了，“我被慕行秋要挟住了，他很厉害，能阻止我的妖术，自己却可以随意施法。”



禁锢妖术或者法术并不困难，踏浪城就是这样一座不可施法的城池，但禁锢来自于法阵，而且只能束缚住普通的力量，强大的妖术师能够突破禁锢施展部分妖术，拓勇算不上强大，但是能将他的妖术禁锢的人确实得有点本事。



踏海将军大步走向城楼另一边，军官们纷纷让路，拓勇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心急如焚。



踏海将军望向王宫花园里的高楼，无论白天黑夜，那里总是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阴霾，被称为魔云，只有强大的妖眼才能看得到。踏海将军本身并不擅长妖术，靠着舍身国最顶级的妖器辅助，他也能看见不同寻常的景象。



笼罩高楼的阴霾消失了，踏海将军揉揉眼睛，挥手叫过来他手下最为强大的妖术师，指着高楼问：“看到了什么？”



妖术师定睛望去，明白将军的意思，片刻之后摇头道：“奇怪，魔云消失了，麻先生……难道已经不在楼里了？”



踏海将军一声不吭，楼中受辱的场景又回到脑海中，好一会之后他对侄儿说：“你去见麻先生，向他报告这边的战况。”顿了顿，他刻板地提醒道：“见机行事。”



拓勇腿一软，叔父的命令意味着他得自己去解决危机，如果战胜者是麻先生，今天就是他的死期。



踏海将军将侄儿拉到身边，冷冷地说：“我保护你这么多年，该是你做出回报的时候了。”



拓勇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踏海将军将他推开，目光越来越冷。



拓勇慌乱地离开，一名妖术师在将军的示意下，跟在王孙身后。



有些话踏海将军没说，侄儿还有一线生还希望，那就是慕行秋真能打败麻先生，对于舍身国王族来说，慕行秋是个遥远而神秘的名字，没准真能创造奇迹。



拓勇刚一离开，就有一名军官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将军，城里的妖民闹事了，都来询问为什么不让他们出城，还问……是不是要拿他们献祭。”



传言是挡不住的，踏海将军在这种事情上却是镇定自若，“人类呢？”



“人类还好，只有少数居民参与闹事，大多留在家里。”



人类已经被彻底征服了，死到临头也不敢反抗，踏海将军心中一颤，暗想自己也快被半魔彻底征服了。



“传令妖术师军团，封锁全城，城门、城墙，空中、地下，一律封锁，一个人类与妖族也不准放走。”



命令非常清晰，可是有句话军官还是要确认一下，“踏浪王呢？”



“他也是人类。”踏海将军略显恼怒地说，麻先生允许他放走百人，但他已经吸取教训，决定不动用这项“特权”。



军官匆匆离去，他是妖族，可一想到连投降的诸侯王都要被献祭，还是心惊肉跳，觉得自己的性命也不稳当。



几乎就是前后脚的事，麻先生楼中的三名奴仆来了，一见到踏海将军就说：“麻先生有令，献祭即刻开始。”



对这道突然的命令，踏海将军并不意外，他唯一遗憾的是，侄儿的希望这么快就破灭了，麻先生既然还能下令，显然是没事，那有事的大概就是慕行秋了。



最好不要牵连到自己，踏海将军心乱如麻，神情却越更加镇定，命令军官向早已站好位置的妖术师们下令。



献祭是个复杂的过程，杀戮是其中最重要的环节，妖术师要按计划分批、分地域展开屠杀，当鲜血积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半魔麻先生才会亲自出手。



就是这样了，踏海将军心想，三十万人类死就死了，那二十万妖族却是从各地不远万里跋涉而来，满心以为迎来了妖族的复兴，结果却是命丧异乡。但他们并不“白死”，经过这场肉身大祭之后，麻先生的实力将会大幅上升，港口里所有战船上加持的妖术也能提升一大截。



“魔族的世界。”踏海将军无法想象未来究竟会是怎样一幅画面。



这是整个夜晚最为混乱的一刻，海上的战斗、城里的献祭同时进行，人人心慌，妖妖自危，就连城楼上的妖军，也不觉得自己就是安全的。



混乱像传染病一样，很快就脱离了城墙的限制。



城楼上的军官们一直在扯着嗓子叫喊，突然将近一半不约而同地停住了，另一半发现异常，也接二连三地闭嘴。



“怎么回事？”踏海将军愤怒地问，海上的战斗看上去很正常，散修的进攻与妖族的防守全都有条不紊。



一名级别高些的军官结结巴巴地说：“前方、前方战船……拒绝、拒绝接受命令。”



“什么叫拒绝接受命令？”



“有些战船切断了与我们的……联系。”



踏海将军夺过最近的一颗骷髅妖头，没开口就知道军官说得没错，联系中断了，“多少战船？”



军官扫了一眼茫然失措的同僚，做了一个预估，“大概、大概二百艘。”



整个水军的战船才五百艘，竟然有这么多背叛，踏海将军大怒，“传令妖术师军团，摧毁所有叛船。”



传令军官不得不提醒将军，“妖术师军团正在执行全城大祭。”



踏海将军一惊，海上战船的背叛实在太巧了，正好是妖术师军团腾不出手的时候，麻先生的“意外”命令居然也在叛军的预料之中，他跑到城楼窗前，向城内望去：献祭已经开始，可是并不顺利，许多地方都有战斗发生，尤其是人类的聚居区，并不像此前说得那么安静，升起不少绚丽的法术。



楼下突然专来一个响亮的声音，“半魔已死，妖师亲临！半魔已死，妖师亲临！”



殷不沉来了，在与四名散修简单地商量之后，他选用了慕行秋在妖族中间流传更广的一个称号。



就这样，慕行秋的名字迅速传遍全城。

第七百八十九章 失控之城



这是踏浪城的不眠之夜，发生了许多谁也预料不到的事情。



最先察觉到失控迹象的是踏海将军，听到外面传来的“半魔已死，妖师亲临”的喊声，他糊涂了，跑到窗边探身遥望，王宫花园里一片安静，笼罩高楼的魔云一直没有再出现，可是王宫的其它地方却发生了战斗，大量符箓法术在树木与楼阁之间明灭不定，与之对抗的妖术却很少。



踏浪国的符箓师不是被杀就是被编入军队，王宫里应该没剩多少才对，可众多法术证明踏浪王隐藏了一批力量，他大概早就预料到危险，因此备下了后手。踏海将军突然明白过来，与散修里应外合的人也是踏浪王，那个看上去已经听天由命的老家伙。



踏海将军只纳闷一件事，踏浪王是如何瞒过麻先生的，半魔能看透人心，谁也别想在他面前隐藏任何心事。



“半魔已死，妖师亲临”的叫声还在继续，并且有更多声音汇合进来，到处都有战斗发生，就在离城楼不远的街道上，一群凶悍的兽妖正在围攻一名落单的妖术师，与此同时，许多应该执行肉身大祭的妖术师不知去向……



身后的一名军官颤声道：“将军，港口里的战船……互相打起来了。”



踏海将军回头望了一眼，足足五百艘战船，遍布整个海湾，有一些飘在空中，这时正在猛烈地互相进攻，火焰熊熊燃烧，将法术和妖术的光芒都遮住了。



“你们愣着干嘛？”踏海将军厉声道，身边的军官们全都呆呆地看着他，好像所有事情都跟他们没关系似的，“还有一些战船忠于舍身国，命令所有将士弃船登岸。”



军官们马上抓起面前的妖器，大声呼叫各自负责的战船。



踏海将军慢慢向门口退去，像是在踱步想心事，在门口却加快了脚步，匆匆下楼。



外面很黑，城楼下方是一座小型军营，数千名妖族正在营外愤怒地大吼大叫，只是还无法突破营地周围的妖术禁制。军营内，百余名精锐妖兵排列整齐，面朝军营门口严阵以待，在一片混乱之中，只有他们还保持镇定。



这些妖兵与众不同，他们本身都是妖术师，却接受士兵的训练，配备的兵甲全都加持强大的妖术，比普通士兵和妖术师要强大得多，踏海将军很想将他们带走，可是太扎眼了，他现在最大的希望就是悄无声息，不惹来任何注意。



踏海将军转入阴影里，贴墙行走，避开所有目光，当他再次出现时，已经到了外面的街道上，全身裹在斗篷里，他是极少数能够在城内施展妖术的妖族，除了不能飞行，穿越墙壁、变幻装扮对他来说简单至极。



麻先生肯定已经死了，踏海将军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惋惜，他只知道一件事，踏浪城不再归舍身国所有，他必须尽快逃城返国，至于该怎么向舍身王交待，他已经想好了：一切都是半魔的责任，麻先生狂傲自大，害死了自己，也害了整支妖军……



踏海将军莫名其妙地感到一股冷意，天气是有些凉，但是不至于穿透妖甲，他低头看去，惊讶地发现身上的斗篷已经没了，不仅如此，全身上下所有物件加持的妖术都在快速消失。



这是从来没发生过的事情，也是踏浪城正在失控的最好证明之一。



突然间，踏海将军感到不堪重负，那些原本轻若羽毛的盔甲全都恢复了正常重量，超出了一名年老妖将的承受能力。



踏海将军一边慌乱地解开衣甲，一边四处张望，他刚刚摘下一只护肩，前方走出一只妖族。



“我认得你。”踏海将军说，小巷很僻静，闹事的妖族都聚集在军营门口，离这里隔着一排房屋。



“哈，当然认得，我是你侄儿的随从嘛。”那只妖语气轻浮地说。



“你怎么……没跟他在一起？”



“意见不合就分开了呗，各走各路，像我这么优秀的半妖，总能找到更合适的路。”殷不沉走到将军面前，神情轻松随意，“商量个事。”



“你可以跟我一块回舍身国，我能给你高官厚禄。”踏海将军严肃地说。



“呵呵，太平盛世的时候高官厚禄才有意义，像现在这种乱世——”殷不沉耸耸肩，“我来要你的头颅。”



踏海将军吸进一口气，刚想用更美好的许诺引诱半妖，头颅突然离开了身体，他最后一个感觉是全身轻松至极。



殷不沉一手拎着头颅，一手握着骨柄短刀，“出来吧。”



四名散修从阴影里现身，对殷不沉再无半点怀疑，中年散修问：“这真是踏海将军吗？我们没见过他。”



“就是他，嘿，我就猜他会趁乱逃跑，而且肯定会走这条僻静的小巷。”殷不沉对自己的准确判断非常得意，转向四名散修，疑惑地问：“这就是你们的屠魔阵法吗？”



“对啊，用在半妖身上有点浪费。”一名散修遗憾地说。



殷不沉咳了两声，提醒对方自己也是半妖，“真奇怪，你们的屠魔阵法居然跟慕行秋的禁锢术一个效果。”



“慕行秋也能阻止施法？”一名年轻散修很是兴奋，“屠魔阵法的功效不只如此，还能抽出魔种，当然我们还没试过，但是洪师这么说的，肯定不会错。”



殷不沉嘿嘿笑了几声，没有接话，屠魔阵法与慕行秋的新法术必有渊源，但是他想不明白，四名散修也不可能了解真相。



整座城池都有禁制，能够阻止普通的妖术与法术，殷不沉远远称不上大妖，四名散修也非高手，但是都能在王宫花园里施法隐身。与之相比，屠魔阵法覆盖的范围很小，效果却强大得多。



殷不沉拎着踏海将军的头颅跑向军营，“去吓他们一跳，舍身国妖军肯定就此溃散，肉身大祭举行不了，海战也会一败涂地。”



四名散修对半妖的话深以为然，紧紧跟在后面。



可事情跟他们预料得不太一样，殷不沉就是从这个时候起发现失控迹象的。



普通妖族与妖兵的对抗结束了。城楼上的军官们发现踏海将军失踪之后，经历短时间的混乱，很快恢复镇定，数名军官夺得指挥权，下楼接管卫兵，然后打开营门，放进街道上的妖族。



殷不沉与四名散修赶到的时候，一名军官正鼓动众妖自保，“咱们被半魔出卖了，他从前是人类，现在也仍然向着人类，所谓的肉身大祭是个阴谋，真实的目的是让人类屠杀妖族！”



这样的说法非常符合普通妖族心中的猜测，立刻得到大量赞同，双方的剑拔弩张瞬间消失，妖族又变成一个整体，与城中的人类对立了。



“踏海将军呢？”一名兽妖吼着问道。



一颗头颅飞过众妖头顶，掉在地上，军官与卫兵都认得这是谁，齐声发出惊呼。



殷不沉站在营地门口大声说：“别乱想了，出卖妖族的就是踏海将军，半魔才不管什么人类与妖族，全都照杀不误，不过好消息是半魔已经死了，被妖师杀死了。”



殷不沉没看到斗法结果，语气却十分肯定，好像一切都是他亲眼所见。



“妖师在哪？”“妖师杀死半魔，自己怎么不露面？”“半魔死了，为什么还会下令举行全城肉身大祭？”“你是谁？竟敢杀死踏海将军？”



一连串的疑问抛来，殷不沉发现自己高估“妖师”两个字在妖族当中的影响力了，“喂，你们听我说……”



谁也不听他的话，一名军官指着营外的四名散修，厉声道：“他们不是人类吗？你为什么带人类来这里？为什么杀死踏海将军？”



事情发生得太快，只是转眼之间，踏海将军从抛弃众妖的无能统帅变成了不幸遇害的英雄。



众妖的情绪还在酝酿，殷不沉转身就跑，四名散修愣了一下，也跟着跑。



踏浪城就从这一刻开始乱上加乱，妖族呼朋唤友，越来越相信整个事件是人类设下的陷阱，而人类对占领者的恨意早已按捺不住，战斗如野火一般烧遍全城。



容貌与装扮就是区别，一件皮甲就足以引来杀身之祸，杀红眼的兽妖甚至连与人类相似的半妖都不放过。



杀戮开始了，却与肉身大祭再无半点关系。



殷不沉开始胆怯了，带着四名散修没头苍蝇似地乱跑，几条街之后发现踏浪城的禁制正在破裂，有些地方能飞，有些地方不能，法术、妖术毫无目的地飞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落在普通人类和妖族头上。



“去找慕行秋。”殷不沉终于想出一个“主意”，飞向王宫花园，途中几次掉下来，差点成为某场混战的冤魂。



花园里仍然不能飞行，殷不沉转身看了一眼，发现四名散修只剩三名，还有一名去向不明，他也来不及询问，跑向高楼，大声喊道：“慕行秋！慕行秋！大事不好，快出来帮忙……”



顶楼的窗户打开，露出一名人类的身形，“慕行秋？你是说这尊神像吗？”



殷不沉止步，眨眨眼，“你是谁？快把神像交出来。”



三名散修大吃一惊，他们不认得踏海将军，却见过此人的画像，“麻先生，这就是麻先生，他没有死！”

第七百九十章 失控的战争



五千多名散修，师门各异，实力天差地别，想将他们整合成为一支军队，难上加难，洪福天做到了，攻打踏浪城的战斗就是证明。



这场战斗需要精密的计算、巧妙的配合，还需要大量的收买、反间与里应外合，洪福天预计只有一半的计划能成功，结果却超出想象。



大批战船在最后一刻选择背叛舍身国，妖术师军团忙于举行肉身大祭，忽略了对港口的防范，城内埋伏的符箓师和散修都在约定时间发出信号，战火很快就漫延整座城池……



胜利就在眼前，触手可及，洪福天反而不敢相信了，妖族大军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崩溃？最关键的是，半魔麻先生在哪里？难道他真的死了？



洪福天的确派出了四名散修前去执行刺杀任务，但他从来没期望过任务真能完成，那只是一连串计划中的一步，为的是将半魔的注意力留在城内。



直到海上的战斗接近结束，三百多艘战船陆续降下舍身国蛇旗之后，洪福天才下令散修军队向踏浪城进发，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他也察觉到了失控迹象。



散修们早已陷入兴奋状态，在洪福天下令之前，就有数百名散修自作主张飞向了踏浪城，并且带回消息，声称全城大乱，人类与妖族正在混战，半魔麻先生已死，妖师慕行秋现身等等，他们对自己的勇敢举动十分骄傲，全然没有注意到这是在违命行事。



越来越多的散修离开阵列前往踏浪城，除了下令进城，洪福天别无选择，而且他非常惊讶居然会在此时此地听到慕行秋的消息。



城内的战斗比海上还要激烈，街道上、院子里、房屋中，到处都有厮杀与叫喊，没有指挥，没有章法，甚至没有目的，人人自卫，妖妖自保，谁也不信任谁，肉身大祭的传信早已遍布全城，人类与人类、妖族与妖族之间也同样互不信任。



在城边飞了半圈，洪福终于明白这场出人意料的胜利根本没有进入他的掌握，事实上，胜利不在任何人手里。



必须恢复秩序，这比一切都重要，可是洪福天已经失去对己方军队的控制，散修们热情洋溢地投入战斗，在城池上空与妖术师打在一起，他身边只剩下寥寥十余名跟随者，命令根本传不出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胜利的喜悦从洪福天心中消失，他开始怀疑眼前的乱象是半魔的法术了。



禁制已经消失，到处都能自由飞行，洪福天带着忠诚的跟随者进入踏浪城，尽量将各处的散修集合在一起，人类与妖族的隔阂太深，没办法马上解决，起码人类应该团结在一起。



此举效果甚微，散修杀得兴起，理解不了集合的重要性，跟随洪福天飞不多远，就被附近的妖术吸引，大喊一声离队追赶，觉得这才是最勇敢的做法。散修重视师门，一人战斗，总会带走三五名同伴。



洪福天开始焦头烂额了，直到他看见一名正站在屋顶与十多名同伴并肩施法的散修。



“武通时！”



年轻的散修听到叫声愣了一下，随后兴高采烈地飞到洪福天面前，在空中行礼，“洪师，您也来了，瞧，咱们大获全胜，已经夺下了踏浪城！”



洪福天没有这么乐观，“你怎么会在这里？其他人呢？半魔麻先生呢？”



武通时是参与刺杀半魔的四名散修之一，笑呵呵地说：“我们走散了，他们大概又去王宫了，半魔已经被慕行秋杀死。”



“你亲眼见到的？”



“一只半妖告诉我们的，他认得慕行秋。”



“半妖？”



“他说他叫殷不沉，从前……”



洪福天急速向王宫飞去，他必须尽快查清事实。到处都有法术与妖术飞来飞去，洪福天没法直线飞行，只能绕来绕去，兜了好一会圈子才进入王宫，回头看时，身后的跟随者只剩下五名。



洪福天将这五人也遣散了，整场战斗已经完全失控，王宫里或有陷阱，没有必要带着其他人一块涉险。



他直奔后花园，希望能够看到半魔的尸体，只要麻先生死了，再大的混乱也值得。



经过王宫前方的庭院时，洪福天看到另一种景象，这里战斗已经结束，留下百余具尸体，踏浪国年老的国王正带领一群侍从与大臣跪在地上大声乞求，古神、魔族、道统、各种传说中的神灵，都被呼叫到了，只要能活下来，他们愿意向任何一方献出所谓的忠诚。



洪福天从他们头顶飞过去，差点也被当成救命之神。



与散修里应外和的是一位王子，他手下聚集了一大批符箓师，这时正在宫外与妖族战斗，他大概已经不在乎王宫与父王的安全了。



后花园里仍然安静，无论是出于畏惧还是敬仰，人类与妖族都没有涌入半魔的居处。



离高楼百余步，洪福天停下了，他感受到一股奇特的法术，似弱似强，好像在向四面八方扩散，又像是在吸收什么。



他的心一沉，肉身大祭居然正在进行！人类与妖族的混乱却是半魔的秩序，鲜血与情绪都成为力量的来源。



洪福天惊恐万分，散修军队不仅没能阻止肉身大祭，还成为祭品的一部分，这都要怪他，怪他事前考虑不周，战时又没有掌控住形势。



有那么一刻，他想逃跑，因为留下来并无任何意义，他不是半魔的对手，更无法阻止肉身大祭，回到外面的街道上，或许还来得及带走一些散修。



可他最后还是拔出了法剑，左手则掏出三首神像，他无法想象逃过此劫之后要如何面对天下散修，死亡反而是更简单的选择。



剑与神像，就是他的全部希望。



洪福天正要施展屠魔之术，楼顶窗口突然露出一张脸孔，那是半妖殷不沉，神情严肃地冲他嘘了一声，然后招手示意他进来。



洪福天与殷不沉并非朋友，更谈不上互相信任，可在这一刻，半妖湿漉漉的眼睛居然令他稍感安心。洪福天犹豫一会，飞向窗口，看到里面的三名散修，心里又踏实一些，于是从窗口进入房间。



房内的桌椅都被堆到了墙边，正中间端坐着一个人，看样子正是半魔麻先生，发出神秘法术的人也是他。



三名散修和半妖殷不沉围坐在半魔身边七尺以外，体内没有任何法术发出，似乎只是在旁观。



还有一名普通人类，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椅子上，双手握着一尊墨玉神像，神情略带惊慌地看着半魔，显然一点也不理解这里正在发生什么。



三名散修给洪福天让出一个空位，恭敬地向他点头致意，却没有开口说话。



洪福天满腹狐疑，收起法剑，手里仍然握着木制神像，坐在空位上，片刻之后，心中一震。



他在楼外就感受到的那股奇特法术，如今更清晰了，麻先生的确在吸取全城的力量，力量来自高涨的情绪和残破的血肉，可是令洪福天震惊的是，这些力量居然有相当一部分进入自己体内并留了下来。



他惊讶地望向殷不沉和三名散修，他们正在专心接收力量，连目光都舍不得挪动。



洪福天迷惑不解，麻先生为何会如此好心，竟然分享肉身大祭的好处？他没法心安理得，宁愿少吸收一些力量，也要弄清这是怎么一回事。



角落里普通人类手中的墨玉神像吸引了他的注意。



“你好。”洪福天用极低的声音说，“我叫洪福天，是一名非妖散修，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我叫沈休明。”那人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听说过你的名字，你也是慕行秋的朋友吧？”



洪福天点点头，“传言说慕行秋在城里，是真的吗？”



沈休明看了一眼手中的墨玉神像，呆呆地说：“我不知道，他好像就在我身边，又好像相隔万里……”



殷不沉站起身，“我来解释吧。我吸的力量够多了，满则溢，大家都不要吸得太多。”



洪福天对殷不沉稍有了解，怎么都觉得这番话不像是他的风格，但是没有指明，也站起身，与半妖一块走到朝向大海的窗口。



“舍身国战船也乱了。”殷不沉说。



洪福天看到了，踏浪城内人类与妖族的混战影响到了船上的舍国身妖族，他们很自然地会怀疑散修之前的拉拢与许诺全是谎言，一部分战船逃走了，另一部分则靠岸，甚至整个飞向城池上空，加入混战之中。



“都怪我。”洪福天长叹一声，他开启了这场战斗，却无力掌控形势的走向，连到手的胜利都不能紧紧握住。



“预测未来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试图掌控一切更是危险重重，魔族与道统都在这方面犯过不少错误，只有水落石出之后，你才能知道自己到底做没做错。”



洪福天惊讶地看着半妖，旧日的点滴印象在脑海中一一闪过，“你不是……你是……”



“你能保密吗？”



洪福天回头看了一眼，三名散修还在吸取力量，沈休明仍在盯着麻先生，相隔十几步，他们却听不到窗边的声音，“我能保密，即使要为此付出性命的代价。”



“这很重要。”殷不沉用不属于自己的声音说，严肃的神情也与平时的他大不相同，“魔族正在执行一项庞大的计划，半魔只是工具，若是让他们成功，人类与妖族更无获胜的希望，我需要保密，还需要你的帮助。”



慕行秋从半魔的记忆中得到一些非常重要的信息，比半魔自认为的还重要。

第七百九十一章 与众不同



麻先生相信魔体的存在。



在两年前那场人类与妖族的战争中，他是一名勇敢的战士，他不得不勇敢，因为身边的所有人都在大步向前，朋友、战友，甚至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都迈着坚毅的步伐走向敌方，无所畏惧地迎向死亡。



在“死”过一次之后，当时的慕飞黄明白过来，所谓的勇敢都是假象，那其实是一种羞耻心，以为别人如何如何，自己也一定要如何如何，在一片人人参与营造的假象中，人们才能违背本能，去做最不可思议的蠢事。



重新睁开眼睛之后，慕飞黄不想再做蠢事了，为此他要做与众不同的人、高高在上的人，摆脱可笑的羞耻心，永不接受其他人的影响。



怀着这样的觉悟，慕飞黄觉得魔种的每一句话几乎都能契合自己的心情。



望山并没有变得乌烟瘴气，那里的景象依然美妙如画，房屋都建在峭壁上，山谷里种满了星云树，一共三万三千棵，每一棵今后都会是一只魔族。



慕飞黄被星云树柔软的枝条包裹起来，从身体到思维都得接受深刻的改造，魔族的声音飘忽不定，却极具说服力，慕飞黄越来越相信自己天生与众不同，与芸芸众生并非同类，只是此前一直没有显露出来。



当他离开星云树时，已是半魔麻先生，心中充满了对众生的鄙视与厌恶，他奉魔种之命出山，以杀戮为己任，通过肉身大祭夺取普通人类与妖族体内的力量，然后送回望山。



半魔必须回到望山，他们的改造尚未完成，只有带回足够的力量，改造才能继续，魔种也能因此加快塑身的过程。



虽然从来没有明确地表现出来，慕行秋却能在慕飞黄的记忆中感受到魔种的兴奋，他们渴望拥有身体，其急迫就像是某些伟大的思想渴望摆脱肉躯的束缚。



麻先生对魔体一说深信不疑，因为这意味着他是独特的，慕行秋从旁观者的角度却看出这很可能是一套谎言，魔种多年来的逃逸必有目的，但是与魔体无关，他们寻找的是其它东西。



半魔还肩负着另一项任务，在肉身大祭的死者当中寻找更多的“魔体”，标准非常简单，死而不绝即可入选，这样的人类与妖族都要送到望山，由魔种亲自进行检查。



慕飞黄本人也正是因此成为半魔的。



当慕行秋发现肉身大祭已经开始，即使杀死麻先生也无法阻止时，他决定静观其变，体验一下过程，从中找出魔族的真正目的。



在止步邦待过之后，慕行秋对道魔之战看得更清楚了，他相信，道统的退隐与魔族的再现都不简单，双方都有自己的计划，绝不会轻易泄露，就算是道士和半魔也只能了解极小的一部分。



异史君曾经将世界上的所有生灵描述成法术，每个人、每只妖都是法术的一个组成部分，看来是有几分准确的，起码在魔族看来，人类与妖族体内蕴含着他们不自知的力量，可以收归己用。



麻先生已成行尸走肉，记忆都在慕行秋这里，因此慕行秋能以念心幻术操控半魔的躯体，继续进行肉身大祭。



一部分力量被分给了殷不沉和三名散修，但他们留不下太多，一旦肉身大祭结束，力量就会迅速消逝，只能留下一点，但这一点对他们的助益也不小。反倒是只剩肉身的麻先生，仍能储存力量，像是一只巨大无比的容器。



“望山至少造出了一万只半魔。”慕行秋借助殷不沉之口说，现在的他特别能理解魔族对身体的渴望，“大部分留在望山，麻先生他们属于先锋，分赴各处举行肉身大祭。”



“我听说了，在群妖之地、舍身国和人类各诸侯国，都举行过肉身大祭，只是没有这次规模大，通常不超过一万。”洪福天明白慕行秋为何要保密了，他的名字会引来大批半魔，那将是一场毁灭性的灾难，“其实我们这一战的目的不是阻止肉身大祭，也不是攻打踏浪城，只是想毁掉舍身国舰队，让妖族无法进攻棋山的万子圣母。”



望着海面上或逃或登岸的战船，洪福天叹了口气，“棋山妖族说动了不少半妖叛离舍身国，我本想通过这一战化解散修和妖族的仇恨，没想到……”



人类与妖族之间战斗正在进行，谁也无法阻止，慕行秋也不能，他试过以念心幻术影响全城，结果却是适得其反，双方的恨意更深、斗志更强，肉身大祭其实在几天前就已准备妥当，一直在悄悄产生作用，踏海将军和他手下的妖术师对此一无所知。



“人类与妖族都是法术。”慕行秋又一次想起异史君的话。



“什么？”洪福天有点糊涂，这个慕行秋与他记忆中的样子不是完全一样。



慕行秋没有解释，殷不沉的身体不太适合，他得尽快把话说完，“魔种在劝服半魔的时候有几句话，我觉得有点意思：丑陋的人不应该穿美丽的衣裳，愚笨的人不应该乱发议论不应该掌握权势，弱小的人不应该到处惹麻烦。”



洪福天想了一会，“平心而论，我觉得这些话有点道理。”



“嗯，我也觉得有点道理，然后魔种就此推论出另一套说法：变美的人可以穿华服，变聪明的人可以夺取权势，变强的人——可以统治弱者，也可以随意杀伐。”



洪福天一愣，开始觉得貌似正确的话中有哪里不对。



“这位麻先生是我的一位故人，他经历了由弱变强，因此觉得自己有资格杀死数十万人类与妖族，对此一点也不犹豫，事实上，在肉身大祭的最后阶段，等踏海将军攻破棋山击败万子圣母之后，所有的妖兵妖将还是会成为祭品。”



“你也是由弱变强。”洪福天没有提起自己，在道魔面前，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强者。



“可是在我之上还有更多的强者。”慕行秋扭头看了一眼角落里茫然的沈休明，想要露出一丝微笑，结果殷不沉只是做出一个挤眉弄眼的古怪神情，“我从小就爱惹麻烦，并不是变强之后才这样。”



“嗯。”洪福天隐约明白了什么。



“所以魔种的话是错误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并不因自身美丑而有分别，对权势的追求也不分贤愚，即使是最贫寒者，也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大权在握，至于麻烦，它更不是一项权利，弱者从来没停止过惹麻烦，他们的野心与冲动一点不比强者少。强者觉得不应该的事情，其实一直都在发生。”



洪福天看着殷不沉湿漉漉的眼睛，从里面寻找慕行秋的影子，可印象总是不够清晰，“每个生灵都是与众不同的，半魔是，我也是，外面正在互相厮杀的人类与妖族都是……”



洪福天的目光再次投向码头，夜色中，舍身国妖兵正成群结队地登岸，排着整齐的队伍准备进城参加战斗，“这场战斗因我而起，也要因我而结束，魔族擅长攻心，肉身大祭就是一道攻心法术，那它就可以被击溃。”



洪福天生出一股坚定的信心，他知道之前阻止战斗的做法错在哪了，也知道该如何纠正。



“很高兴看到你回来。”他说。



“我也很高兴，我原想自己组建一支军队，现在看来没有必要了，这里交给你，我要去找其他人。”



“灵王在召山，我接到过徒弟欧阳槊的信。”洪福天说。



慕行秋点头表示已经知道了，麻先生的记忆中有相关内容，事实上，有一支妖军正悄悄前往召山，要将灵王的势力一网打尽。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慕行秋没法长久留在踏浪城，他得尽快赶去召山帮忙。



“屠魔法阵。”洪福天突然想起这件事，“你应该看看。”



慕行秋指了指洪福天的脑袋，“可以吗？”



洪福天嗯了一声，开始回忆屠魔法阵的详细内容和他获得此项功法的经过。



慕行秋得到了这段记忆，立刻退出散修的脑海。



洪福天指着角落里的沈休明，“可以吗？”



慕行秋也点下头。



洪福天走到沈休明面前，将手中的木制神像递过去，和声道：“我想跟你交换一下。”



沈休明低头瞧了一眼墨玉神像，“你要用它做什么？”



“我要用它向世人宣告妖师慕行秋已经重返世间，他受古神之托来拯救所有的人类与妖族。”



沈休明呵呵笑了两声，将墨玉神像递给洪福天，“我就知道。”



洪福天拿着墨玉神像飞出窗口，慕行秋希望保密，最有效的手段不是封锁消息，而是提供另一个更合理的说法：妖师就是神像，神像就是妖师，人类与妖族会受到鼓舞，魔族则根本不会相信。



洪福天从来就不缺少坚定的信念，此时此刻的心中更是充满神圣的使命感，他想，既然每个人类与妖族都是独特的，那城内城外的所有生灵就都凭自己的力量摆脱肉身大祭的影响。



半魔费尽心机想要证明众生庸碌，众生就得反其道而行之，他们需要的不是挽救，而是自救。



慕行秋也要离开了，最后看了一眼沈休明，心怀愧疚，因为他没办法向好朋友说出真相，洪福天能理解的事情，沈休明暂时还接受不了。



“召山，去那里干嘛？”殷不沉恢复了自己的意识，疑惑地嘀咕道，可还是飞出高楼。



慕行秋默默地回答殷不沉的疑问：召山一定有强大的灵兽或是异兽，才会吸引杨清音，同时也吸引了魔种的注意。

第七百九十二章 沉睡的魔体



拓勇的后心遭受重重一击，他想逃出踏浪城，被叔父的妖术师护卫一招击中。妖术师是踏海将军的心腹，只需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将军的心意，绝不会让王孙一逃了之。



妖术是一股微微发亮的灰色烟雾，在空中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良久方才散去，那时候拓勇已经失去意识，在别的眼睛看来他已经死了。



他自己却不这么觉得，烟状妖术击在身上像冰一样凉，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很快遍布全身，不仅冻僵了肌肉，甚至堵塞了耳朵、遮挡了视线，拓勇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一动不动。



一开始他以为这是死后的魂魄状态，可是很快又觉得不对，据说魂魄在七日之内能看能听，一生的往事都会在眼前掠过，他却什么也看不到，他可以回想往事，往事却不会自动浮现，总之这与传言中的魂魄状态大不一样。



拓勇默默地等待着，将往事抛在脑后，专注地憎恨这个世界，因为那些他应该得到而没有得到的身份与荣誉，他相信这个世界亏欠于他。



拓勇死在踏浪城混乱之初，身为王孙却没有受到多少关注，妖术师本想带着尸体回去见踏海将军，结果被一群散修围攻，只得放弃尸体自顾逃命去了。



尸体躺在街上，人来人往，妖来妖去，谁都没有在此停留，渐渐地，周围倒是多了几具尸体，火焰燃烧，转而熄灭，惨叫与哭声刚刚响起就戛然而止，在这个情绪饱满激昂的城池里，生命变得极为廉价。



拓勇突然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息，贪婪地呼吸混浊的空气，脸色接连五次由白转红，仿佛潮起潮落，终于，他能站起来了。



半妖殷不沉走过来，惊讶地看着舍身国王孙，“你竟然选用他的躯体？而且还是一具死尸，我的躯体有什么问题吗？”



“我自有理由。”慕行秋说，对这具新身躯还不太适应，“拓勇的泥丸宫与道士更相近一些，比较适合我居住。”



“嗯……我觉得还不如那尊墨玉神像。”殷不沉不太高兴，拓勇的容貌加上道尊的意识，让他在鄙视与谄媚之间举棋不定。



墨玉神像是个不错的寄居之所，但是有一个坏处，施法受到不少限制，慕行秋在与麻先生斗法时不得不离开神像，以淡蓝色的本身直接对战，拓勇拥有妖身与妖丹，能够施展慕行秋的大部分法术。



“我不想总被人捧在手里。”慕行秋迈着僵硬的步子向前走去，完全适应这具身体还需要一段时间。



“那也没必要非用拓勇的躯体啊，城里的拓氏王族肯定不止拓勇和他的叔父，不如我去找一个更厉害更年轻的王族……”面对着拓勇的面孔，殷不沉发现自己的谄媚功夫下降了一大截，因此尽力撺掇慕行秋改换躯体。



慕行秋暂时还能飞，努力操控新身，不理殷不沉的唠叨。



“亏你还特意找到这个地方来。”殷不沉连连遥头，他对待任何人类与妖族的态度向来与对方的实力紧密相关，拓勇的身躯越显得软弱，他越没办法将之当成道尊。



前方的街巷里冲出十几名人类，个个手持棍棒刀枪，连吼带叫地杀过来，殷不沉与拓勇都有獠牙尖耳这一类明显的半妖特征，在这群人类看来无需询问就可以击杀。



殷不沉跟在慕行秋身后，没有出手，他想看看道尊的实力还剩下几成，这决定了他是不是要继续跟随，以及以什么态度跟随。



“唉。”殷不沉长叹一声，觉得事事不顺，开始怀念服侍异史君的单纯屈辱的岁月了。



慕行秋伸出右臂，没有闪电或是任何可见的法术发出，连务虚的念心幻术也没有，起码殷不沉感觉不到，他相信以自己现在的实力，挡不住务虚幻术也能察觉到它的存在。



什么都没有，慕行秋就像是普通的妖族因为恐惧而无意识地伸出手臂，对面的人类越来越近，手中的刀枪在某处火焰的照耀下闪烁着寒光。



殷不沉预感到不妙，但是仍决定暂不出手，拓勇若是肢体残破，慕行秋就不得不另换一具躯体了。



结果他的预感错了，那群人类直接从他们身边跑过去，毫无停留的意思，目光盯着前方，好像目标离他们还有几十步远。



“念心幻术对凡人的效果还真是好得出奇，道尊，您没累着吧？”殷不沉几步跟上去，做出搀扶的架势。



慕行秋摇摇头，坚持自己行走，幻术对凡人的效果确实更佳，他在众人脑海中造出幻象，引诱他们继续往前追赶，等到幻象消失，人类会以为妖族逃跑不见，而不是自己看错了。



远处传来一个洪亮而低沉的声音，那是洪福天，他在反复念诵一篇简短的古神经文，内容也很直白，在说众生无差一律平等。



殷不沉撇撇嘴，“散修的‘幻术’可就差远喽，没有道尊的帮助，洪福天可没法对抗半魔的肉身大祭。”



“别着急。”慕行秋已经能很好的控制新躯体，再过一会就能上天飞行。



“真是奇怪，道尊不是要建立一支军队吗？踏浪城里有数十万人类与妖族，港口里还有大量战船，您已经击败半魔，为何不夺取大军呢？除了圣符皇朝和舍身国，放眼天下还真找不到如此规模的军队。”



慕行秋安静地走了一会才说：“肉身大祭提醒我一件事，将反抗魔族的力量集中在一起，其实正中魔族下怀。”



“可是分散的话更斗不过魔族了。”



慕行秋摇摇头，“未必。”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城中心，那里生起一座巨大的神像，三副面容看上去都不太清晰，却更增添了一丝神圣意味。



这是一道不算复杂的法术，城里却到处响起惊叹声。



“普通人类和妖族都一样好骗。”殷不沉对洪福天这一套仍然不屑，“散修和妖术师可不会上当，他们一眼就能看穿，不会向神像跪拜。”



“走吧。”慕行秋升到空中，向海上飞去。



殷不沉跟随其后，频频回头观望，神像经久不散，洪福天的诵经声持续不停，只是声音变得含糊朦胧，让他惊讶的是，踏浪城上空的斗法竟然真的减少了，有不少身影在向城外飞去，他们在逃跑，可毕竟放弃了战斗，令肉身大祭成为无源之水。



“真是搞不懂……”



慕行秋头也不回地说：“肉身大祭的威力来自于数量，当普通人类与妖族的情绪归于稳定，魔族法术也会减弱，散修与妖术师因此能够挣脱出来……”



“哦，原来如此。”殷不沉终于醒悟，马上明白了许多事情，“所以你要保密自己的行踪，不再建立军队，因为你的号召会吸引大量人类与妖族，聚集者数量越多，对魔族越有利。”



这正是慕行秋之前刚刚说过的话，殷不沉却当成自己的发现，不住地点头，“有道理，很有道理，魔族毕竟数量稀少，他们其实更希望来一次决战，而不是没完没了小型战斗。接下来该怎么办？用什么奇招打败魔族，道尊一定也想好了吧？”



殷不沉满脸期待之情，即使还在空中飞行，身子仍不由自主地矮下去一截。



“我没想好。”慕行秋说的是实话，在他眼前并无通衢大道，“我得先弄清楚魔族的计划，他们不只是在利用星云树重塑身躯，还有更庞大更重要的步骤。”



殷不沉再次深以为然地点头，觉得自己受到了信任，对此非常高兴，问题也多了起来，“为什么不将半魔一块带走？从他身上能查出不少秘密吧。”



“用不着。”慕行秋已经夺取麻先生的记忆，至于那具吸取了诸多力量的躯体，对慕行秋并无太大帮助，带走它反而会打草惊蛇，令望山魔种产生怀疑。



慕行秋面对的敌人不仅强大，而且颇为隐密，在看清对方的真面目之前，还是躲起来比较安全。



如果左流英还在……慕行秋摒除这个想法，左流英即使还活着，魂魄也被困在了止步邦里，相比于击败魔族，打破止步统的禁制更难一些，他现在毫无头绪。



天光放亮，回头已经望不到踏浪城的影子，只见汪洋无尽，殷不沉属于海妖，对这种单调的景象很适应，脑子反而转得更顺畅一些，有些事情他没有问，却一直在想，慢慢地终于想通了。



“拓勇是不是拥有所谓的魔体啊？”殷不沉上下打量一番，实在看不出拓勇的身躯有何特异之处，“你通过肉身大祭发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特意去找拓勇的尸体，道尊想弄清魔体究意是怎么回事。”



慕行秋点下头，他已经很适应这具躯体，却不能飞得太快，“你还猜出了什么？”



殷不沉得意起来，“道尊让我和三名散修分享肉身大祭的力量，大概也有用意吧？嗯……道尊想知道魔族要用这些力量做什么。”



慕行秋扭头对殷不沉笑了一下，笑容还有些不自然，“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殷不沉嘿嘿地笑，不怀念异史君了，在众魂之妖那里，他可得不到任何表扬。



“前去围攻召山的妖族由三名半魔率领，殷不沉，从现在起你要刻苦修炼，十五天之后，由你对阵这三名强敌。”



殷不沉呆住了，这才过了几个时辰，他在高楼里吸取的力量已经流逝过半，怎么可能打得过半魔，还是三只？



他想跑。

第七百九十三章 偷懒的半妖



殷不沉偷偷睁开一只眼睛，不满地盯着前面的背影，嘴唇微动，不出声地诅咒：“掉下去吧，掉进海里……”



慕行秋正以盘腿端坐的姿势飞行，也在修行练功，看上去比较轻松。



殷不沉飞在十步之外，保持着一个古怪而艰难的姿势：左腿弯曲成直角，右脚脚踝搭在左膝上面，右手护心，左手指天，每隔一段时间，左手就会换一下位置，身体其它部位却一动也不能动。



整整十天，他一直以这种姿势修炼，没有片刻休息，吃饭、喝水、睡觉等事情通通禁绝，更别想走神。



殷不沉已经做好准备，睁眼、悄声诅咒这样的行为逃不过慕行秋的观察，他会发出一道古怪的法术惩罚半妖，到时候殷不沉会觉得全身插满了细细的小刺，非得一枚接一枚地拔出来不可，在这个过程中，他又会进入到专注的修炼状态中。



可这一次慕行秋没有发招，而是停下了，双腿放下恢复站立，伸手指着前方，“咱们在岛上休息一会。”



殷不沉感动到得几乎要哭了，慕行秋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他如坠冰窟，“顺便检查一下你的修炼进展。”



慕行秋加快速度向小岛飞去，过去的十天里，一直都是他带着殷不沉飞行，突然收回法术，殷不沉立刻下坠，他想以妖术飞行，可是太久不动，妖力在体内运转不畅，一时间竟然施展不出来。



半妖笔直地掉向海面，惊惧交加，急忙集中全部精神驱动妖力，终于在落水之前的一刹那稳住身形，双手托着僵硬的右腿从左膝上挪开，然后缓缓站直身体，骨节咯咯地响。



他低头瞧了一眼脚下的海浪，不明白自己刚才害怕什么，他是海妖，就算在水底生活半个月不露头也没问题，接着他望向已经飞出一段距离的慕行秋，低声嘀咕道：“小心眼儿……”



岛不大，中部是一座小山，树木繁茂，周围尽是平缓的沙滩，鸟兽的足迹随处可见，还有一些舟船的残骸，这里显然并非人迹罕至的荒岛。



殷不沉落在沙滩上，活动一下肢体，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揉了揉瘪瘪的肚子，笑嘻嘻地走到慕行秋面前，“道尊神功盖世，传授的法门奇妙无比，我觉得这两枚妖丹增强不少，起码相当于六丈中妖。”



殷不沉睁大眼睛，水晶眼就是他的妖丹，虽然有两枚，都不是他自己修炼出来的。



慕行秋摇摇头，“不对啊，我教你的是一种新法门，以炼体为主，怎么会增强妖丹呢？”



“啊？”殷不沉知道自己又入套了，眼珠了转了几圈，突然原地跳了两下，“原来如此，怪不得我觉得身体轻了不少，我还以为是饿的，原来是修炼的结果。”



慕行秋教给殷不沉的法门来源于止步邦里的拓开成，不以炼丹为核心，而是强化体质，令整个身体对外界的天地灵气和不洁之气更加敏感。



慕行秋指向山峰，“此岛的天地灵气非常充沛，尤其是山上，你将灵气吸过来。”



“天地灵气？我是妖族……”



“按我教你的方法运行内息，但是不要存想，让注意力散开，散得越远越好。”



“道尊的功法真是与众不同。”殷不沉自认为是异史君的继承者，对世间的各种修行法门却没有多少深入的了解，因此看不出自己刚刚学会的功法有多么特殊，否则的话，他未必敢于尝试。



殷不沉站在沙滩上努力施法，慕行秋也在暗暗运功，在对拓勇的身体进行过彻底检查之后，他发现不太适合施展念心幻术。经过止步邦里的修行，他的幻术可以达到第九层，真幻之躯能发挥出第八层，拓勇实实在在的妖身却只能稳定在第六层，实力大打折扣。



异史君的诸多法门都依赖于妖丹或内丹，拓勇的妖丹太弱，发挥不出威力，慕行秋自带的三枚修行丹受到妖身束缚，同样不如在真幻之躯里强大。



拓勇只有一个优点，他的妖丹跟普通妖族不太一样，并非某个器官异化而成，而是存在于中丹田绛宫之内，虚实结合，更接近于道士的内丹。



拓开成在止步邦内花费数千年时间创造出独特的修炼法门，无需内丹、妖丹、魔种一类的东西，他不舍得全交给拓氏子孙，于是另外发明出一套修丹的法门，传给了拓氏王族。



慕行秋掌握了拓开成的几乎全部法门，过去的十天里，他已经将拓勇绛宫里的妖丹炼化，浸润全身，可以施展拓开成的种种法术。



拓开成的法术强于数十丈的巨妖，在天地灵气、不洁之气特别充沛的地方甚至堪比注神两三重的道士，但这就是极限了，不可能再有提升，他的法术胜在“奇”，而不是“强”，光是一招逆术就足以令许多比他更强的敌人转胜为败。



拓开成修炼了几千年，拓勇自然无法与之相比，他现在的实力大致相当于星落六七重的道士，跟半魔不相上下。对慕行秋来说，这是一个极好的掩饰，除非遭遇意想不到的强敌，他用不着再暴露真幻之躯了。



殷不沉吸纳过肉身大祭的力量，多数已经散失，一小部分却留在体内，经过十天的修炼之后，体质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自己却不知道，装模作样地运功，一刻钟之后无奈地说：“哎呀，我真是太笨了，道尊这些天来也在练功，要不您先试试？”



慕行秋早就试过了，几乎与周围的天地灵气融为一体，法术呼之欲出——明媚的阳光下暴雨骤降，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却足以令殷不沉和慕行秋全身湿透。



殷不沉晃晃脑袋，心想道尊不用爱惜“身体”，脸上却露出夸张的笑容，“道尊的法术真厉害，您一个人就能攻进望山独挑群魔了吧？”



慕行秋可没有这么乐观，事实上，虽然雨势惊人，威力却不是很大，道统与魔族的法术分别发展了十几万、数十万年，对力量的控制炉火纯情，几乎没有浪费，广大的时候能覆盖方圆数百里，专注的时候即使是排山倒海之力也不会引动附近的一株小草。



拓开成的法术在这方面就差远了，更像是散修的法术，声势惊人，力量却已大为分散，弱者会受波及，强敌却因此减轻压力。



“再试一次。”慕行秋说。



殷不沉很听话，咬牙切齿地集中注意力，又是一刻钟之后长出一口气，“还是不行，我想我天生不适合修炼，让道尊失望了，真是对不起。咱们还是赶快出发吧，灵王不是有危险吗？别因为我耽误了正事。”



殷不沉实在受不了枯燥艰辛的修炼，想尽一切办法耍赖，希望推掉这项任务。



慕行秋很想早一点见到杨清音，可他暂时不能暴露身份，太早见面反而尴尬，“半魔率领的妖军没有那么快，咱们不用着急。”



殷不沉两只眼睛瞪得几乎要掉出来，“灵王对道尊一片痴情，您可真是……绝情啊。”



扪心自问，慕行秋的确觉得自己有些不太热情，他的心事全在如何对抗魔族上，对杨清音、秃子、辛幼陶等故人虽有怀念，却没到难以抑制的程度，在踏浪城里，他虽感遗憾，却能忍住不向沈休明透露真相。



他的一部分热情似乎与真身一块留在了止步邦。



还有真幻之躯的影响，慕行秋明白龙魔那句话的意思了，真幻都被某个念头驱策着，不得不朝着目标前进，之前的真幻唯一的念头就是打破拔魔洞，慕行秋的念头则是击败魔族，一切作为都是为此服务。



包括让殷不沉修炼新功法。



“我教你的法门是由一只妖族开创的，他称之为‘自然道’。”



“呵呵，这么伟大的妖族是不是老君啊？他稀奇古怪的法门最多。”



“不是异史君，是另外一只妖族，自然道能让你脱胎换骨，未来可能会有大用处。”



殷不沉眼中流露出艳羡之意，他希望变强，却不愿吃苦，“那……我再试试？可我实在是太笨了，再试也未必能成。”



“你不想夺回蛟王之位吗？”



殷不沉呆呆地看着慕行秋，笑容凝固在脸上，声音也变得茫然，“你都知道了？”



慕行秋点下头，他在踏浪城里附在殷不沉身上时，看到了他的一些记忆，虽然没有特意检查，但是已能推论出大致情况，“海妖不承认你是蛟王继承者，将你驱逐，瓜分了铁蛟领地。”



殷不沉低下头，脸上闪过一丝愤慨，“海妖忘恩负义，铁脊蛟龙从前是南海王族，我父亲当年投降道统乃是奉命行事，可海妖却坚称他是叛徒，所以才会被巨妖王漆无上派到战场上送死……还有黑凰，她记恨我，专门跑去捣乱。”



殷不沉握紧了拳头，扭头看地上爬行的螃蟹。



“所以你才会去镇魔岛寻找帮助，你为什么不向我开口呢？”



殷不沉露出习惯性的谄媚笑容，“我得先立功才能得到奖赏，这是道尊的规矩，对不对？”



慕行秋并没有立过这样的规矩，殷不沉跟着慕行秋经历过几次战斗，自己总结出规律，并上升为不可动摇的法则。



“修炼既是立功，也是奖赏，殷不沉，除非你能自救，否则的话谁也不会帮你，我也不会。离召山大概还有五日路程，我的决定没有改变，三只半魔由你对付，我只负责暗中保护召山上的人类与妖族。”

第七百九十四章 热闹的召山



多年以前，慕行秋来过一次召山，由鸿山瞬息台直接传送至岛上，对其间如诗如画的美景印象颇深，此次重访，由踏浪城出发，历时半个多月才望见召山的影子，恰逢夕阳西下，落日余晖笼罩召山，慕行秋看到的却只是一座极其普通的岛屿。



岛的面积不小，比棋山九座小岛合在一起还要大些，山势平缓，树木倒也繁盛，除此之外再无异样，岛上房屋分散在各处，大都倾颓，令整座岛显出几分破败之相。



召山多隐士，慕行秋上次来的时候没见到几位召山道士，这一次更不会有道士的身影，却多了不少妖族。



召山岛外前所未有地热闹，离它最近的两座小岛已被占据，炊烟袅袅，上面的妖族正在升火做饭，另有数十艘大船环绕召山，粗略计算大概有数万妖族。



“道尊，您可算错了，望山妖军已经杀到，灵王他们怕是有危险。”殷不沉看上去神采奕奕，两只眼睛似乎也不如从前湿润了。



“这些妖族很可能不是望山的军队，他们甚至不是一伙的。”



殷不沉眨着眼睛看了一会，“是吗？我可看不出来。”



慕行秋不是看出来的，而是感觉到的，离召山还有数十里他就察觉到大量妖术，它们被提前设置好以作警戒，可是相互间没有配合，反而彼此提防甚至冲突，证明召山周围的妖族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分成多个派别。



“啊……”殷不沉突然叫了一声，呆呆地望着远方的一伙妖族。



数十艘妖船样式不一，大都高耸宏伟，这伙妖族乘坐的却是一张极大的木筏，上面密密麻麻地建有上百座小屋子，像是一座浮动的小岛。



慕行秋很快就明白殷不沉为何显露惊慌，木筏上树立多面旗帜，最大的一面旗上画着铁脊蛟龙，“那是你的旧族？”



“嘿，他们顶多算是铁蛟一族的附庸，居然也好意思打出蛟王旗。”殷不沉连变数种脸色，显得不知所措。



“正好，去会会他们吧。”慕行秋领先向木筏飞去，绕开了那些警惕意味特别明显的妖术禁制。



“‘会会’是什么意思？这就要开打吗？新妖术我还没有完全掌握……”殷不沉更加慌乱，过去的几天里，他的确非常努力地修炼，可十次尝试当中只有五六次能将天地灵气转变为法术，而且距离还不能太远。



修炼的时候殷不沉觉得自己做得足够好了，真要在战斗中加以检验，他立刻没了信心。



“他们找了一只十丈大妖当头儿，不好对付，道尊若是肯出手的话……”殷不沉还是希望能有个靠山。



慕行秋头也不回地说：“别指望我会帮你，你若是不敢迎战或是在战斗中失败，那就是我看错了你，我只好另寻其他妖族传授自然道。”



“别。”殷不沉相信慕行秋真会做出这种事，他能抛下踏浪城和城中的好朋友不管，弃半妖于不顾更是正常，“那我就试试……如果黑凰冒出来捣乱呢？她这些年来发狠修炼，好像比我厉害了一点。”



“战斗不能问‘如果’，你今天不敢迎战黑凰，可黑凰有一天找上你呢？你能一直躲避、一直选择对手吗？”



殷不沉哑口无言，半晌之后才说：“道尊真是比从前心狠手辣了。”



慕行秋哈哈笑了两声，没有辩驳，他并未变得狠辣，而是提前进入了战斗状态。



殷不沉望向召山，做出最后的尝试，“咱们应该先去岛上找灵王。”



“既然已经来了，就更不用着急，弄清形势再说。”慕行秋的计划是在暗中保护杨清音等人，尽量不暴露真实身份。



两只新妖的到来早已引起召山周围诸妖的注意，直到看见他们飞向铁蛟一族的木筏，其他妖族失去了兴趣。



铁蛟是海妖大族，真正的铁脊蛟龙不多，依附于他们的海妖数量却不少，虽然蛟王殷胜千带领族群全体战死在庞山，他们的旗帜没有消失，仍在南海飘扬，只是依附者由鼎盛时期的数万锐减到了如今的三四千。



殷不沉三年前离开镇魔岛回到了南海老家，满以为凭着自己的铁蛟之形能够顺理成章地继任蛟王，可是一条几尺长的小蛟龙惹来的只是耻笑，甚至没有妖族承认他是蛟王的儿子，就连那些曾经看着他长大的海妖也发出疑问：“你是蛟王之子，为什么没跟蛟王一块战死在庞山？铁脊蛟龙在战场上浴血奋战为背叛行为赎罪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殷不沉无法回答，他不能说自己当时正帮助妖族的敌人摧毁妖塔。



偏偏黑凰也来到南海，她曾经是巨妖王的心腹，说话颇有份量，正是她声称漆无上不信任铁脊蛟龙，故意派他们上战场送死，这些话没有错，却没有准确还原当时的状况，蛟王殷胜千的声誉大受打击。



漆无上已死，他的残忍无情逐渐遭到遗忘，攻破庞山老祖峰的功绩却越来越显高大，他已成为众妖心目中的英雄。



元骑鲸，南海少见的十丈大妖，据传是巨鲨之后，却没有同族之妖可作证明，一直在孤岛上独自修炼，曾经婉拒了漆无上的拉拢，直到两年多以前，觉得修炼有成才离岛称王，态度发生了巨大改变，自称是巨妖王的忠诚战士，以这个旗号吸引来不少追随者，其中就包括黑凰。



在殷不沉看来，元骑鲸是只卑鄙的海妖，抢占了本应属于他的“蛟王”称号，慕行秋远远望去，看到的却是一只雄壮威严的中年妖王。



南海妖族大都不喜欢穿丝麻衣物，不分男女以裸露为荣，只在身上紧要部分缠裹鱼皮、兽皮，即使是在妖族当中，他们也被认为比较野蛮。



元骑鲸身高七八尺，长发梳成百余条细辫，随意地披在身后，左手持有一面鱼骨盾牌，两排长长的尖刺寒光闪烁，右手握着一杆银白色的长枪，大概也是用某种巨型鱼类的骨头打磨而成。



他早就看到殷不沉，因此站在筏头等候，身后站着一大群男女妖族，全都认得蛟王不成器的儿子，这时却手持兵器，目光中尽是敌意。



慕行秋没看到黑凰的踪影，他放慢速度，让殷不沉飞在前面。



相隔三里有余，殷不沉就在空中停下了，太阳正好完全沉入西海，夜色初降，眼前一片朦胧，距离显得更远了。



“元骑鲸，居然在这里碰见你，蛟王的位置坐得还稳当吗？”殷不沉无论心里有多忐忑，嘴上可不服气，早早就做好施法准备，发现召山不愧是道统故地，周围的天地灵气极为充沛，心中的自信又多了一些。



元骑鲸冷淡地嗯了一声，说是挑战，不够直接，说是打招呼，又显得太敷衍，然后他直接对着殷不沉身边的半妖说话，“阁下尊姓大名？好像不是海妖。”



“我叫拓勇，来自舍身国。”慕行秋借用了身躯原主的名字。



舍身国王族叶繁叶茂，拓勇并非其中的佼佼者，在妖族当中名声不显，元骑鲸显然没听说过，对拓姓也没有表露出多少恭敬，“舍身王还是没有死心吗？铁蛟一族不会向魔族俯首称臣，你找来殷不沉也没用。”



“我不是舍身王派来的，也不是殷不沉的帮手，你就当我是凑巧过来看热闹的吧。”慕行秋飞开一段距离。



元骑鲸没说什么，殷不沉却倍感孤单无助，再开口时声音都有点发颤，“元骑鲸，你凭着自己是十丈大妖，抢走蛟王之位，今天……就是今天，我要名正言顺地夺回来。”



“好啊，我说过，给你机会与我斗法，胜者为王，我已经等了你将近一年多了吧？”



殷不沉脸一红，当初的确是他不敢应战逃亡在外的，“少说废话，那个……我要是赢了，你们都得承认我是蛟王。”



后一句话是对元骑鲸身后众妖说的，数千名男女海妖冷漠地看着蛟王之子，只有少数妖族发出嗯的声音，表示赞同。



慕行秋心想，殷不沉在本族当中还真是不得民心，他肯定隐瞒了自己做过的某些恶劣事迹。慕行秋不愿滥用念心幻术，对殷不沉的记忆只是顺便扫了一眼，没有看得太细致。



元骑鲸以右手长枪在水面上轻轻一划，一道海浪向数里之外的殷不沉涌去，速度极快，迎风而长，高度由数尺迅速变为十几丈，宽度却维持一丈有余不变，像一匹高大的骏马冲向目标。



殷不沉心中一惊，本来已经准备好的自然道法术竟然不起作用，周围的充沛灵力毫无变化，他心中更怕，不由自主地化身为小小的蛟龙，要以妖身硬接这一招。



一方是十丈大妖，一方勉强算是中妖，却只能发挥出小妖的实力，这场斗法的结果显而易见。



慕行秋仍然无意干涉。



殷不沉眼看就要一败涂地，海浪居然自行消失了，剩下孤零零的小蛟龙飘在海面上，越显软弱。



元骑鲸并非有意手下留情，而是听到了建议。



一大团黑影在木筏上空飞行，然后女妖黑凰的声音响起：“灵王说了，私下打架没有意思，不如来一次大比武，谁赢了，召山至宝就归谁。”



元骑鲸动容，“灵王真这么说的？”



“瞧，各路妖族已经准备登岸了。”黑凰的身影飞走，去向别群妖族传话，故意绕了个弯，从殷不沉头顶掠过，“真是想不到，你居然主动过来送死，哈哈。”



殷不沉恢复人形，脸色苍白，用求助的目光望向慕行秋。



慕行秋却在纳闷除了大光明镜，召山还有什么东西能称得上“至宝”？

第七百九十五章 老撞与老虎



沙滩上燃起熊熊篝火，火星经久不散，排着曲折的队列飞向四面八方，直到数里之外才不情愿地化为乌有。



可众妖不是为了观看奇景而来的，大声嚷嚷着要求灵王现身，交出召山“至宝”，与此同时，不同派别的妖族还要争个胜负。



慕行秋一开始的判断没有错，召山周围的妖族分成了十余伙，围绕篝火站立，互相看不顺眼，目光中带着警惕甚至敌视，有些族群之间的仇恨延续多年，深到无法化解，有一些团伙的对立则纯粹出于利益纠葛：召山至宝就一件，该归谁以及如何利用，众妖想法各异。



登岛的妖族大概只占一成，另外的妖族仍然留在海上，但是这一成妖族的实力却都不弱，蛟王元骑鲸率领数十只海妖占据一块位置，向敌对妖族怒目而视，与相熟妖族默契地点头，将殷不沉晾在了一边。



慕行秋与殷不沉势单力薄，不属于任何一伙妖族，靠近篝火的位置已被占光，他们只能站在铁蛟族海妖的后面。



“嘿，召山至宝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我都有点好奇了。”殷不沉伸脖张望，将刚才那场未进行的斗法忘在了脑后。



慕行秋比他更好奇，听到得也更多，发现众妖对所谓的召山至宝也都不太了解，有说是一块玉，有说是一截木头，还有说是大光明镜的碎片，似乎能用来控制一头极为强大的未知异兽。



灵王杨清音这些年来一直在寻找并收集各种异兽、灵兽，而且一找就准，不少隐藏多年的古兽都被收服，因此她在召山出现的消息一传开，立刻引来大批妖族。



一名身穿长袍的妖术师从斜对面的队伍里绕行过来，走到慕行秋面前微一躬身，亲切地说：“勇王孙怎么亲自来了，都城有何消息？”



慕行秋占据拓勇身体时，他已经处于昏死状态，记忆皆失，慕行秋不认得眼前的妖术师，于是冷淡地点下头，“没什么。”



“唉，我听说踏浪城的事情了，踏海将军不幸遇难，勇王孙节哀。”



“嗯。”



妖术师显得有些困惑，重新打量拓勇，觉得自己没有认错，躬身准备退下，慕行秋说：“我来得晚，跟我介绍一下这边的情况。”



妖术师越显困惑，想了一会，压低声音道：“十一伙妖族，其实只有两个阵营，一方以蛟王元骑鲸为首……”



旁边的殷不沉哼了一声，妖术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继续道：“包括铁蛟、红鲨、天狼三族，他们觊觎至宝只是为了与半魔谈判，纯粹是来混水摸鱼的，另一阵营就是咱们这一方，奉命前来围堵豢兽师，专等望山半魔的到来，应该快了。太上妖尊在此主事，勇王孙要不要去见一面？”



妖术师的邀请不是特别热情，慕行秋明白，拓勇在舍身国地位不高，得去见太上妖尊，而不能等对方来拜见，“请带路。”



殷不没笑呵呵地问：“在下蛟王殷不沉，与勇王孙一见如故成为至交，阁下是……”



妖术师以为勇王孙会替自己介绍，发现他不开口，只好自己说：“在下漆寻天，舍身国二品妖术师。”



“啊，了不起，听说舍身国妖术师分为十品，非拓氏王族最高只能到二品，阁下算是顶级了。”



漆寻天脸色稍缓，没有询问对方的“蛟王”是怎么回事，当先带路，引勇王孙去见太上妖尊。



妖族喜欢起夸张的名字，太上妖尊从前是太上妖王，投靠舍身国之后贬王为尊，是一只年老的干瘦半妖，穿着灰袍，身上挂满了兽牙、兽骨、兽角制成的小饰品，微风吹过，叮当乱响，听上去颇为刺耳。



老妖极为骄傲，对勇王孙看了一眼、嗯了一声，再无任何表示，似乎在责怪他早没有来拜见，对殷不沉更是视若无物。



漆巡天也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介绍过后站到一边，目光时不时投向拓勇，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清是什么，他自恃妖术高深，却看不出王孙身上有特别的法术。



两伙妖族打起来了，互相喷射毒烟，附近的妖族纷纷避让。



漆巡天声称十一伙妖族分为两大阵营，可开打的两伙妖族恰恰都属于舍身国这一方，他们显然是被强行归为一派，相互间的仇恨一点没有因此减少。



太上妖尊一挥袍袖，毒烟都被吸了进去，然后尖声道：“灵王在哪？至宝何在？”



对面的一只海妖大声道：“灵王说话自然算数，用不着等她出来，咱们这就开打吧，刚才鹰扬族和十虎族打得就不错，我赌鹰扬族最终获胜……”



激将法对妖族通常适用，鹰扬与十虎两族积怨已久，归降舍身国之后也没能化解，听到海妖看好鹰扬族，十虎族的数十只妖大怒，又放出毒烟。



太上妖尊也是大怒，抬起手臂，露出掌心镶着的一颗白色宝石，对准中间的篝火施展妖术，火焰从对面分出细细的一股，直击刚才挑拨的海妖。



元骑鲸上前一步，左手鱼骨盾挡住火焰线，右手银枪指向前方，篝火如弩炮一般射出三团火球，分别袭击太上妖尊在内的三个目标。



混战开始了，众妖受太上妖尊和元骑鲸的影响，不约而同都利用篝火施展妖术，一时间火线乱蹿、火球飞舞，众妖边打边退，骂声四起。



“呵呵，灵王这一招倒是有效，用不着她亲自出手，妖族自相残杀就都死光了。”殷不沉说，与慕行秋早已退到最后方。



其实众妖都没有使出全力，只有少数妖族杀红眼，大多数仍保留实力，很快，连海妖也觉得无趣，元骑鲸大声道：“灵王快出来，没有至宝，我们打得没劲！”



一大团黑影从空中掠过，篝火的光芒随之一暗，众妖陆续罢手，都知道那是黑凰。



黑凰却没有现身，附近的山里响起了鼓声，一下接一下，不快不慢，然后一只高大的兽妖缓步从树林里走出来，在火光照射范围之外停下。



“那不是老撞吗？”殷不沉认出来了，“他身边的是什么东西？”



老撞不是独自出来的，身边还跟着一只野兽，老撞身材高大，比普通人类的两倍还要高些，那头野兽也是庞然大物，四肢着地仍能达到他的腰部，突然仰起头发出一声低吼，原来是一头老虎。



鼓声停止。



“大王虎！”十虎族众妖立刻认了出来，“你从哪弄来的？它分明是我们十虎族的圣兽……”



老撞也吼了一声，比大王虎更浑厚，等篝火周围众妖闭嘴，他说：“三年多了，灵王带领我们这些豢兽师走遍天下搜寻强大的灵兽与异兽，刻苦修行炼兽之法……”



“效果不错，我在这里就能闻到你身上的腥臊味。”漆巡天大声挖苦，引来一片笑声。



老撞没笑，“我知道，人类和妖族都拿我们当笑话，说我们是兽奴，说灵王被魔族吓昏了头。”



“说得有错吗？”漆巡天又一次接口，周围的笑声更响亮。



“大错特错。”老撞稍稍抬高了声音，居然没有发作，比从前稳重多了，“炼兽是新法门，找到合适的兽体就很困难，修炼之术更是难上加难。”



“你们何不知难而退呢？就算炼兽成功也不是半魔和舍身国的对手，干脆交出召山至宝，找个地方躲起来吧。”漆巡天打定主意不让老撞将话说完。



“你们当中有谁知道召山至宝是什么？”老撞问。



众妖给出十几个答案，老撞只是摇头，“召山至宝乃是三大玄武之一的飞霄，灵王找了它很久，两个月前才在召山发现它的踪迹，于是前来捕捉，可是你们这帮家伙非来捣乱，占据了海面，令我们无从布阵。”



漆巡天哈哈大笑，“那是你们没本事，让出地方，请太上妖尊出招，肯定手到擒来。”



老撞前行数步，火焰的余光照亮了他的脸孔，上面伤痕累累，似乎都是虎爪挠出来的，十虎族众妖不客气地嘲笑，他们已经打定主意，不管召山至宝到底是什么，肯定都归舍身国和半魔所有，他们却要定了这头大王虎。



“从前我们的确没本事，不敢跟强敌对战，到处躲避。”



“你倒是挺老实，半年前的牙山之战，灵王损失半条命才把你们从半魔的包围中救出来的吧？”漆巡天大声说。



老撞强抑愤怒，昂首道：“今非昔比，我们的炼兽之法初有所成，从今以后，不再躲避任何强敌，就算魔族亲临，我们也敢一战。”



篝火边的众妖发出此起彼伏的笑声，都觉得老撞的海口太可笑。



慕行秋也在压抑愤怒，难以想象生性高傲的杨清音如何忍受三年的东躲西藏，被他落在止步邦内的七情六欲似乎要在心里重生。



“半魔已经到了，就在你们中间，躲躲藏藏的是他，不是我们这些豢兽师。”老撞的忍耐快要到头了，目光扫视，落在一只妖族身上，“几年不见，你竟然成为半魔，灵王当初真是不该放你一条生路。去你娘的，过来，老子要跟你一战！”



慕行秋发现所有目光都瞧向自己，他居然成为老撞眼中的半魔。

第七百九十六章 沙虎



慕行秋早有疑惑，为什么会如此凑巧，自己刚到召山就赶上杨清音邀请众妖登岛斗法，原来原因就是自己，他本希望隐藏真实身份，怎么也没想到会被误认为半魔。



老撞冲着“半魔”呼呼喘气，胸膛起伏不定，身边的大王虎悄没声地前行一步，硕大的头颅出现在火光中，这是一只白毛黑纹的猛虎，脸上的纹路极不规则，像是一道道伤疤，与老撞倒是颇有几分相似。



慕行秋正要解释，旁边的殷不沉已经开口了，“老撞，是我啊，殷不沉，还记得吧。呵呵，你弄错了，拓勇不是半魔，我可以担保。”



“你的担保有个屁用。”老撞当然认得殷不沉，对他却一点也不客气。



“咦，你这是怎么说话呢？”殷不沉向前迈出一步，大王虎稍一呲牙，他又退回原处，紧张地左右张望，还好，另有一只妖族站出来替拓勇说话，掩饰了他的胆怯。



舍身国二等妖术师漆巡天发出大笑声，将众多目光吸引过来，“真是好笑，你居然将勇王孙当成半魔，拓氏王族子弟成千上万，炼妖法门自成一路，能与道魔并立，从来没有哪位王孙去望山学魔。”



漆巡天将拓氏王族捧上了天，但是望山从来不选拓氏后代当半魔，有些妖族还是听说过的，于是纷纷点头，都觉得老撞认错了。



老撞怒吼一声，猛地跳到虎背上，双腿弯曲蹲立，大王虎瞬间又长大一圈，昂首伏身，一跃上百步，飞过众妖头顶，到了“拓勇”面前，“半魔都是胆小鬼吗？”



附近的妖族无不后退避让，殷不沉急忙躲到慕行秋身后，再也不敢跟老撞叙旧了。



慕行秋本来希望解释清楚，突然改了主意，他来召山是要暗中帮助杨清音度过难关的，与其低调，不如将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于是笑了笑，“既然你非要打一架，好，我接受。”



周围的妖族退得更后了，殷不沉只犹豫了一会，耸着肩膀跑开，漆巡天眉头微皱，他了解拓勇的实力，对王孙敢于应战非常意外，与太上妖尊对视一眼，也让开了，没有上前劝说。



在老撞眼里，拓勇跟三年前有不少变化，更像是半魔了，他也不多说什么，操纵大王虎就要扑上去。



“等等。”慕行秋伸手示意暂停，“既然是斗法夺宝，就该定个规矩，这么多妖族总不能没完没了一个个打下去吧？”



老撞只想打架，不会定规矩，“咱俩打完再说。”



空中突然响起黑凰的声音，“这位勇王孙说得没错，是得立个规矩，我有个建议，不知大家是否认可。”



“啊啊啊，老子已经忍了三年，想定规矩等老子杀死半魔再说！”老撞刚从山里走出来的时候还比较稳重，一旦要开始打架，又恢复了本性。



慕行秋怀疑老撞之前的表现也是别人教给他的。



大王虎离慕行秋只有十余步远，与老撞心意相通，轻轻向前一蹿，张开血盆大口发起了进攻。



老撞虽然在炼兽之前就已经学会了修炼妖丹的法门，但是对妖术总是不感兴趣，更喜欢贴身肉搏，大王虎跟他一个脾气，技巧却丰富多了，虽然只是张口一咬，瞬间变出九只虎头，只只难辨真假，有几分念心科锻骨拳的影子。



血腥味扑面而来，站在百步之外观战的众妖都感到脑中一晕，无不吃了一惊。



杨清音的队伍不大，总数从来没超过一千，炼兽的名声早已传出，却一直没显露出强大的实力，以至于被蔑称为“兽奴”，老撞算是第一个公开亮相的豢兽师，的确有点本事。



慕行秋也暗暗点头，他最了解老撞从前的实力，现在的老撞已不是普通的兽妖，借助大王虎，实力增强不至十倍。



慕行秋纵身跃开，避开这一连串的攻击。



大王虎个头虽大，动作却出奇地灵活，紧追上来，爪牙并用，变出的幻影越来越多，沙滩上尽是虎形，观战众妖越发心惊，不停地后退让出场地，普通的妖族先打消了斗法夺宝的念头，只有数只大妖不以为然，相信凭自己的本事能够轻易击败老撞。



大王虎的攻击几乎无处不在，慕行秋却总能在间不容发的刹那跳出战团，只是动作太过朴实，没有受到多少注意，在众妖眼里，他一直身处险境。



老撞连声咆哮，大王虎的动作更快、幻影更多，封住了目标的所有退路。



慕行秋只是不想让老撞败得太惨，不停避退的过程中已经想到应对办法，身形仍在晃动，脚下的沙子迅速突起，众妖还没反应过来，沙子已经化成另一只猛虎，与大王虎个头相差无几，体色正好相反，黑毛白纹，张开大嘴迎了上去。



众妖皆是一愣，老撞更是意外，随后大怒，“假虎怎么斗得过真虎？”



老撞说得没错，大王虎乃是真实的血肉之躯，天生蛮力，不是法术幻化之虎所能比拟的。



两虎来回斗了三招，大王虎更凶猛些，一口咬掉沙虎的半边头颅，可是没等老撞宣布胜利，大王虎却步步后退，摇头晃脑地不停吐出嘴里的沙子，与此同时，沙虎没有倒下，迅速从脚下补充沙子，头颅恢复原样。



众妖都明白，如此一来，舍身国的勇王孙已立于不败之地，沙子取之不尽，沙虎永远不死，除非老撞另有它招，只凭大王虎是斗不过对手的。



只有老撞不明白，一旦打起架来，他绝不会退却，更不会认输，正要驱虎再战，远处传来一个声音，“老撞，罢手吧，你输了。”



“谁说我输了？”老撞更怒，“飞飞，是你吗？”



那的确是小妖飞飞的声音，他却没有现身，“灵王命令你罢手，斗法夺宝的确需要立些规矩，剩下的事情交给黑凰吧。”



老撞与大王虎同时咆哮了一声，可他不敢违背灵王的命令，对“拓勇”道：“今天先到这儿，以后再比。”说罢驱虎连跳几次，进入山林没了踪影。



慕行秋脚下的沙虎消失，他又回到地面上，拓勇本是籍籍无名之辈，斗过大王虎之后，众妖看他的目光都有些变化，围上来时都开始主动称他“勇王孙”了，就连高傲的太上妖尊也多看了他几眼，“化沙为虎，不错嘛。”



二品妖术师漆巡天尤为吃惊，他对拓勇的底细知道得一清二楚，从来没见过这一招妖术，走近时身子躬得比平时要低一些，脸上的笑容也更明显，“勇王孙这一招可真是让我等大开眼界，你什么时候学会化形之术的？”



慕行秋对所有妖族都是嗯嗯应对，不做任何回答。



殷不沉走过来，站在慕行秋身后，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只有他看出来，沙虎并非化兽之术，甚至不属于普通的妖术，而是自然道法术，召山岛上天地灵气极为充沛，慕行秋正是通过它们将沙子塑成虎形。



慕行秋的沙虎虽然醒目，却没有超出大妖的实力，他又不爱说话，众妖的兴趣很快淡却，全都抬头望天，寻找黑凰的踪影。



黑影在空中飞来飞去，黑凰的声音说：“我的建议很简单，豢兽师的大概实力诸位已经见过了，谁想参加斗法夺宝谁就从我这里领一根羽毛，然后留在召山岛上，大家一块混战，死者输、离岛者输、丢失羽毛者输，最终的赢者就是玄武飞霄之主。”



“给我来一千根羽毛，我们十虎族都要参加斗法夺宝。”一只又矮又壮的妖族大声说，脸上带着调笑。



“好啊，只要你们十虎妖有本事接住羽毛。”



数十根尺余长的黑羽缓缓飘落，十虎族只有五六十只妖登岛，他们来自舍身国，对群妖之地的黑凰只有耳闻，没见识过她的真本事，因此不太在意，全都伸手去够羽毛，那些了解黑凰的妖族都知道十虎妖要倒霉了，太上妖尊和漆巡天也不吱声，存心给十虎族一点教训。



教训可不是一点，离地面还有数丈，几十根黑羽突然同时变成凤鸟，嘴里发出高亢的鸣叫，拖着长长的尾羽，扑向十虎族众妖。



十虎族也有些准备，同时发出妖术抵抗，可那些凤鸟根本不怕他们的低级妖术，从毒雾中穿行而过，只听得惨叫声连连，五六十只妖脸上全被抓得鲜血淋漓。



“不要了，我们不要羽毛了！”十虎族头目急忙大叫，带着部下向海边跑去。



凤鸟变回羽毛，围着篝火缓缓飞行。



“想留下斗法的就去取一根羽毛，不够的话我这里有的是。”黑凰说。



“灵王一方也是有羽毛者才能留在岛上吧？”漆巡天问。



“当然。”



似乎是为了迎合黑凰的回答，召山岛中间传来一声炮响，随后一艘大船升到空中，缓缓驶离。



一个小小的身形飞来，拣走三根羽毛，向众妖紧张地点点头，匆匆飞去了。



那是蝉翼妖飞飞，身边没带野兽，他拿走三根羽毛，意味着会有三名豢兽师留下，但他没说是哪三位。



众妖陆续走来拿取黑羽，面对大妖，黑羽毫无变化，实力稍弱者若是走近，它就会变成凤鸟，做出攻击之势。



五十余只妖族拿到了黑羽，太上妖尊自己拿了四根，“我有三位朋友明后天赶到，我先替他们报名，若能赶上最好，若是斗法结束得太快，就算他们不走运吧。”



三位朋友显然是指那三名正在路上的半魔。



殷不沉战战兢兢地去领取了两根黑羽，他一根，慕行秋一根，出乎意料，黑羽居然没有难为他，老老实实地落入他的手中。



漆巡天凑近过来，低声道：“勇王孙，咱们商量个办法吧，怎么也得将飞霄抢到手，望山对此事极为重视，说过要不惜一切代价。”



慕行秋很是纳闷，魔族为何偏偏对飞霄高看一眼？

第七百九十七章 实话与谎言



妖族总是鲁莽的，黑凰的影子刚一消失，就有十多只妖围着篝火打了起来，火焰四射，沙滩上被砸出一个又一个大坑，无关的妖族仓皇奔逃，能飞则飞，有船乘船，实在没办法的干脆跳进海水里游走。



“妖族最擅长的本事其实是逃命。”太上妖尊感慨道，那十多只打架的妖表面上归属于两方阵营，可是谁的命令也不听，更不会动脑子想一想自己是否有本事在斗法中获胜。



不过大部分妖族的想法还是正常的，他们留在召山参加斗法的目的不是夺宝，而是想从强者手里换取利益。



太上妖尊自己就是这样，他对站在面前的三十多只妖族说：“咱们的任务非常简单，留在岛上，等半魔赶到，然后大家都有好处。”



“咳……咱们围岛已经十多天，总说有好处，能不能将好处说得明白一点？”一只妖族小心地问。



“舍身王的友谊。”二品妖术师漆巡天代为回答，停顿片刻又加上一句，“还有望山魔族的认可，只要肯出力，你们都会得到一根魔掌，作为号令本部妖族的标志，相当于圣符皇朝和舍身国的官印。但是千万不要学他们那样。”



漆巡天指着那些斗得正欢的妖族，还有篝火对面的一小群妖族，他们以蛟王元骑鲸为首，也在商量对策。



众妖欣喜地点头，热情一下子高涨起来，一只妖甚至想立更大的功劳，“何必等半魔赶到？咱们早就该动手，杀死海妖和灵王，直接夺得飞霄送给半魔，岂不是更好？”



太上妖尊冷笑，“豢兽师的本事你们见识过了，灵王就算比他厉害一些，也不难对付，元骑鲸和黑凰才比较棘手，这两妖不是灵王部下却护着灵王，不知是何道理……”



“我听到一种说法。”漆巡天扫了一眼，发现大家似乎都不知道，继续说：“世上有三只玄武，幽寥据说在灵王部下的一名女道士手里，灭世几年前在棋山出现过一次，过后不知所踪，飞霄则是上千年没有露面了，据说它躲起来修炼，要让体型更大、力量更强。”



漆巡天的目光落在勇王孙身上，仍然觉得他有点奇怪，“异兽靠吞吃天地灵气增强力量，效率不高，但是飞霄找到一种方法，能将天地灵气转变为一种叫做‘神灵丹’的东西，对提升实力效果显著。听说飞霄发了狠，炼出一百枚神灵丹，打算一次服用。神灵丹对魔道妖的修行都有明显的助益，元骑鲸和黑凰是为了从灵王那里分一杯羹。”



“天地灵气对咱们和魔族没用吧？”好几只妖族都露出困惑之色，妖族通常更习惯在不洁之气当中修炼。



“天地灵气没用，神灵丹经过改造就有大用了。”太上妖尊抬起一只手臂，像是手持画笔要在空中描绘什么，“想象一下，如果控制了飞霄，让它源源不断炼制神灵丹……你们的修炼速度会增快十倍、百倍。”



众妖恍然大悟，齐齐地哦了一声，忽然间都觉得漆巡天之前的许诺太吝啬了，舍身王的友谊和魔掌怎么比得上神灵丹？



“那什么，咱们别在这里干等了，我去勘察地形。”“我去找灵王的下落，那只小妖不是拿走三根羽毛吗，那就是有三人留下。”



众妖七嘴八舌地找借口，迅速散去，只剩太上妖尊、漆巡天、慕行秋和殷不沉还留在原地。



漆巡天露出嘲弄的笑容。



太上妖尊皱眉道：“你干嘛要向他们说这些？我帮你说话可不是赞同你的做法。”



“嘿嘿，这些妖族其实都很奸诈，他们早就听说了传言，却装作一无所知，我干脆多告诉他们一些实话，这样一来他们留在岛上就会更尽力，瞧，我不是成功了吗？”



太上妖尊想了一会，干笑了一声，“你倒是聪明，知道这帮家伙不可信，反正三天之内半魔必到，咱们坚守岛上，别让灵王带走飞霄就行。”



殷不沉从慕行秋身后探出头来，“飞霄不是一只很大的玄武吗？说来说去它在哪呢？岛上岛下？岛内岛外？”



两妖冷冷地看着殷不沉，过了一会，太上妖尊跺跺脚，“这就是飞霄。”



殷不沉吃了一惊，低头细瞧，怎么也看不出脚下的沙子像是龟壳。



慕行秋也很意外，“这是召山岛，存在十几万年了，怎么会是玄武？”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犯错了，因为对面的漆巡天眼神怪异，显然非常不理解拓勇的疑问，“飞霄是在两三年前吞下召山岛并且与之合二为一的，那时道统已经退隐。飞霄看中了此岛的天地灵气，想要独占，结果太早被发现，反而受困于此。我说百枚神灵丹只是骗骗那些贪婪的妖族，到底有多少谁也不知道，但是天下异兽当中飞霄的行踪最为诡秘，从来不与任何人类或妖族来往，它活了几十万年，就算是从几万年前开始凝炼神灵丹，积累到现在也该不少了，它想一次服食倒是真的。”



慕行秋敷衍地点头。



殷不沉又问：“飞霄从来不跟外界打交道，消息又是怎么传出来的？”



对面的元骑鲸一伙妖族走过来，太上妖尊和漆巡天都不搭理殷不沉，慕行秋小声说：“其它异兽。”



飞霄从来不与人类、妖族来往，透露消息的只能是别的异兽，慕行秋猜测没准就是小蒿手里的幽寥。



殷不沉长长地哦了一声。



元骑鲸等妖停在百步之外，他举起右手的长枪，“太上，咱们两个要不要先打一架？速战速决，免得夜长梦多。”



太上妖尊前行一步，“你我之间必有一战，但不是今天，只要你别吓得逃出召山就行。”



“哈哈，你想等三个‘朋友’替你出头吗？太上，你年纪不小，别犯傻了，魔族野心之大远远超出你我之间的恩怨，他们根本不会将你的愿望当回事。”



“那也未必。”太上妖尊刚上岛的时候还与元骑鲸隔着篝火斗法，这时却一点不感兴趣了，身形突然委顿，连衣服带身体都钻入沙滩，十条痕迹分别朝不同方向延伸，数十步之后消失，令人无法追踪。



元骑鲸打量了“拓勇”几眼，“阁下深藏不露，希望待会有机会与你一较高下，现在我要去看看灵王在岛上留下哪三位高手。”



元骑鲸离开了，他的追随者不多，不过六只海妖，却都非常忠诚，寸步不离。



二品妖术师漆巡天受到了忽视，冷哼一声，转身面朝勇王孙，一言不发。



殷不沉识趣地走开，害怕遭到其他妖族的偷袭，就在几十步之外来回逡巡。



漆巡天退后一步，“这个殷不沉值得信赖吗？”



“在我的控制之中。”



漆巡天点点头，还是取出一只细长的兽角，激发上面的禁声妖术，以防接下来的话会被偷听到。



“勇王孙请不要误解，可是我真觉得你好像……变了不少。”



慕行秋知道他会有此一问，已经想好了回答，“还记得三年多以前我奉命去攻打镇魔岛吗？”



“嗯。”漆巡天小心地回道，因为那一战是拓勇的伤心事，就在那之后他的地位一落千丈，再也得不到舍身王的重视。



“我的泥丸宫被毁，连里面的远祖传承也消失了。”



漆巡天这回连嗯都没有一声，拓氏王族的修炼法门概不外传，他了解甚少，也不敢表现出好奇。



“我一直在努力修炼，几个月前，终于修复了泥丸宫。”



“恭喜勇王孙。”漆巡天略一拱手，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还跟勇王孙在都城寻欢作乐，不由得又生疑惑。



慕行秋马上接着说：“可是泥丸宫里的远祖传承直到一个月前才重新出现，不仅如此……”



慕行秋意味深长地瞧着漆巡天，话说得越多越容易漏馅，他得适可而止，给对方自由想象的余地，至于他说过的话，大都属实，拓勇的泥丸宫的确已经修复，但是里面的拓开成形象从未再现。



漆巡天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随后堆笑道：“恭喜贺喜，舍身王陛下已经知道此事了吗？”



“我打算立几件功劳再向陛下禀告此事，你我至交，先向你透露一点无妨，可是……”



“请勇王孙放心，我绝不会泄露半个字。”漆巡天放心了，他总觉得拓勇有些古怪，却查不出原因，他暗中请太上妖尊帮忙，也没看出任何妖术或法术的迹象，泥丸宫中重现的远祖传承倒是能解释许多事情，没准勇王孙因祸得福，又得到了某些新法术。



漆巡天开始发挥想象了，然后他凑过来低声说：“若是能将飞霄带回舍身国，那可真是大功一件。”



慕行秋心中雪亮，舍身王与望山魔族貌合神离，表面上为半魔争夺玄武，实际上是要独占。



“就是那三只即将到来的半魔比较难对付。”慕行秋也压低了声音。



“没办法，事情必须干净利索不留痕迹，原来我还有些犹豫，能得到勇王孙的帮助事情就简单多了。”漆巡天伸开手掌，托着尺余长的细角，“只要有它……”



从岛上的山林里突然吹来一股微风，漆巡天脸色微变，手一翻收起兽角，与慕行秋一块望向山林。



篝火灭了，天边微亮，山林边缘站着一名女子。



“道火不熄。”杨清音说，神情冷峻，右手捏道火诀，却没有做出道统之礼的姿势。



慕行秋心中一颤，没注意到天空有乌云快速掠过，漆巡天却抬起头，惊讶得合不拢嘴。

第七百九十八章 独脚黑凰



黑凰飞在空中，像一团乌云，她已经不是从前的女妖。



回想三年前，她在妖族中间仍然知名，仍然拥有惊人的美貌，审美观截然不同的人类与妖族都承认这一点，可是在一番奉承与客气之后，他们的目光总是会不经意地转向裙角，寻找那只断脚。



长裙能遮掩一切，连鞋尖都露不出来，可所有目光都像是具有了穿透力，就算是最强大的妖术也无法阻止断肢的暴露。



黑凰避开一些目光，杀死一些目光，在浪迹天涯一年之后，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成为丧家之犬：望山魔族对一只残疾女妖不屑一顾，舍身国王族对她倒是很感兴趣，每次见面都或明或暗地建议她可以进宫当妖姬，争得舍身王的欢心也能安身立命。



黑凰宁可再断一条腿也不想成为舍身王的玩物，当美貌只是实力点缀的时候，她能坦然接受所有贪婪的目光，当美貌比实力还受关注的时候，她感到无法忍受了。



一气之下，她真的将那只勉强接上却不敢着地的伤脚摘掉了，既是无用之物，又何必留在身上？



一开始她不太明白，自己只是少了一只脚而已，妖力并没有因此减弱，为什么不再被当成大妖看待，慢慢地她醒悟过来，断脚其实并不是问题的关键，是这个世界变了。道统退隐，魔族重现，从前的力量均衡已经不复存在，大批新强者崛起，舍身国王族得到了魔种和全新的法门，一群幸运儿获得魔种的青睐在极短的时间内成为半魔，而她还是黑凰，孪影之术已经不能让她在妖族当中独树一帜。



巨妖王手下爱将之一，正成为无关紧要的流浪女妖。



黑凰来找元骑鲸，想当年，正是她亲自出马邀请这位大妖加入巨妖王的军队，却遭到婉拒，两妖的关系却没有因此破裂，反而互相敬重，黑凰来见他不只是为了寻找一个栖身之地，也是为了寻求指点。



他们喝了很多酒，元骑鲸没将她当成艳丽女妖或是残疾者看待，待之以故友之礼，黑凰感受到久违的放松，也得以敞开胸怀吐露心中的诸多疑惑。



“我不知道这是妖族的没落还是崛起，我手里的钱一分没少，可是环顾周围，才发现钱已经不值钱了。我该怎么办？是守着这点钱躲起来？还是投入血本再拼一次？”黑凰有着能与兽妖一比的酒量，身边已经倾倒了三只酒坛。



“哈，我刚刚结束隐居，不是因为妖功已成，无需接着修炼，而是因为我知道这世上已经没有净土，人类的皇朝岌岌可危，舍身国建立了强大的水军，正准备翻江倒海，你无处可躲。”



元骑鲸喝酒比较文雅，一口一口地细品，入肚的酒却一点也不少，身边同样摆着三只空酒坛。



“无处可躲，真是无处可躲。”黑凰不自觉地流露出柔媚的目光，“我曾经认真考虑过给舍身王当妖姬，以色侍主也是一种本事，我有这种本事。可我还是拒绝了，不是因为舍身王太老，他就算老到只剩骨头渣我也不在乎。”



黑凰喝下一大碗酒，看着元骑鲸给她斟满，“一位拓王子对我说，在舍身王面前得露腿，独脚妖姬会更受喜爱。他说得没有这么直白，可也差不多，他还想提前检验一下。哈哈，从前我会杀死他，当时却只能笑，然后偷偷地跑了。‘独脚妖姬’差一点就是我的新名字。”



他们在一座小岛上席地而坐，海浪声悠扬如音乐，元骑鲸大笑，“独脚妖姬，在舍身国看来，苟延残喘都是一种选择了吗？”



“魔族不需要朋友，只需要奴隶，所以连他们的奴隶也不需要朋友。”黑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想起了慕行秋，叹息一声，仰面躺下，望着蓝天白云，心想自己其实也不需要朋友，她要的是一条活路。



元骑鲸挪开目光，轻轻摇晃手中的酒碗，神情渐渐严肃，“每年冬天都有大批鸟类从北方飞来南海过冬。”



“所以你才能请我吃烤鸟肉？”



“哈哈。我想说的是，大部分鸟都有固定路线，可是总有个别的鸟飞错了方向，永远也无法到达目的地，或者死在了海上，或者落在错误的岛上，没有同类与食物，还是会死。”



“它们是笨鸟。”



“有一些是笨鸟，有一些只是运气不好。”



“我也是飞来避冬的鸟，路线是对是错？我是笨鸟还是运气不好？”



“听我说完。南海并非永远风平浪静，百年之内总会有地动海啸这类的大灾难，引发巨大的改变，于是旧岛消失、新岛升起，那些聪明的鸟、循着正常路线飞来的鸟，突然发现自己无处可落，而少数飞错方向的鸟却得以幸存，甚至成为挽救整个鸟群的英雄。”



“你到底想说什么？”黑凰醉得有些飘飘然。



“时运。”元骑鲸只说了这两个字，他也醉了，这一醉恰到好处，该说的话已经说说完，他可以暂时不去想未来的困境，也不用接受黑凰的考验——醉倒的她更添妩媚，元骑鲸觉得自己的定力快要不够用了。



黑凰睡着了，嘴里偶尔嘀咕一声“笨鸟”，海风轻柔，她好久没有睡得如此香甜深沉，当她醒来的时候，甚至不记得身处何方。



元骑鲸已经不辞而别，空酒坛与残羹剩炙都已撒走，只留下席子和三只完整的烤鸟。



黑凰稍稍拽起裙裾，低头看着断脚处，她可以变一只出来，普通人类与妖族一点也看不出破绽，可那没有什么用处，她必须抬头仰望强者，而在强者眼里一切无可遁形。



她已经忘了元骑鲸具体说过什么，心里却做出了决定，纵身跃起，化成一只凤凰，向茫茫海洋飞去。



两年来，她再没有化成人形，甘愿做一只独脚黑鸟。



她到处寻找灵王的下落，直到半年前才如愿以偿，那时灵王的队伍刚刚在牙山逃过一劫，躲在南海的一座荒僻小岛上养精蓄锐，黑凰通过元骑鲸的帮助得知消息，立刻飞到小岛上。



她以凤鸟之形落在灵王面前，单脚站立，不惧众多惊奇的目光，“我来投奔灵王，不是作为女妖黑凰，而是一只单纯的异兽。我有黑凰的血统，我的祖先本就是凤凰，如今我要回归祖先，永远不再变成人形，因为人形的我并不可靠。”



灵王只问了一句话，“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灵王选择走一条独特的道路，您没有投奔圣符皇朝，或者其它的抗魔力量，他们都欢迎您，但您没去。在一个相对太平的世界里，您的做法是愚蠢的，但在越来越混乱的局势中，您或许找到了唯一正确的道路。我觉得自己与灵王有相似之处。”



五个月之后，黑凰以灵王的炼兽之形飞翔在召山岛的上空，体长三丈，双翅展开也接近三丈，全身羽毛皆黑，利喙长达两尺有余，两只血红的眼睛仿佛燃烧的宝石。



对于这些天来只听过她说话声的妖族来说，她的样子实在是令人大吃一惊。



二品妖术师漆巡天认得黑凰，在舍身国都城与她见过面，怎么也想不到她在拒绝充当舍身王宠姬之后竟然心甘情愿当一只异兽。



“你、你、你真是黑凰？”漆巡天难以置信地问。



黑凰在空中盘旋，长长的尾羽留下墨汁似的飞行痕迹，她不说话。



殷不沉更是吓得瑟瑟发抖，躲在慕行秋身后，就差拽着他的衣角了，这次亮相的黑凰与之前不同，妖气旺盛，咄咄逼人，完全是十丈大妖的模样。



只有慕行秋没抬头，他的全部惊讶都在杨清音身上。



杨清音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道门子弟的高傲变成了冷峻，强横变成了杀气，胡闹变成了冷静，身上仍穿着道袍，头发却没有梳成高髻，而是束成一捧披在身后，令人惊奇的是，她的美丽不仅没有失去，反而更加醒目。



她美得像一尊雕像，雕刻师在她身上耗费了全部心血，最后给予她一层坚硬的冷峻以作保护。



黑凰的人形美得令观者心生觊觎与邪念，杨清音的美却让人心生惭愧，不敢直视，甚至不敢提起“美”这个字。



慕行秋的心在乱跳，血在上涌，另一个自己——更像从前的自己、真正的自己——似乎正在复活，“你为什么觉得我是半魔？”



慕行秋压下了说明真相的冲动，他不能在杨清音面前暴露真实身份，因为现在的他只会惹来望山的强大敌人，却没有能力保护她。



至于洪福天和殷不沉，他们的话没人会相信，反而能够成为掩饰真相的迷雾。



杨清音已经做好施法的准备，可拓勇的反应令她意外，还有些困惑，“你绕开了我在召山岛外设下的禁制，你是拓氏子孙，所以我判断你已成为半魔，看来我弄错了。”



慕行秋恍然，他的确在靠近召山时避开了诸多禁制，其中一道非常强大，他以为来自某只大妖，没想到竟然是杨清音的法术。



炼兽之法比他预料得要强大。



“我不是你的敌人。”他说。



“那又怎样？”杨清音的话到此为止，她不会让一阵困惑影响原定的计划。



黑凰从天而降，尖锐的鸣声响彻云霄，无数片羽毛如暴风骤雨一般射向地面。



慕行秋没动，二品妖术师漆巡天举起了细长的兽角，那本是用来对付半魔的绝招，他发现自己必须提前使用了。

第七百九十九章 红白之蛇



出云剑客不是人类或妖族，而是舍身国草原上的一种羊，当地称之为细角羊，它们动作灵活，奔跑速度极快，从狮虎面前奔驰而过的时候，那些猛兽甚至懒得看一眼，因为知道自己根本追不上。



细角羊最为醒目的部位自然是头上那两只又细又长的角，像是两柄利剑，一跃而起的时候直刺天空，因此又被叫作出云剑客。



出云剑客数量稀少，由于跑得快，几乎没有天敌，细长角对它来说没有用武之地，却是妖术师心目中完美的妖器之一。



二品妖术师漆巡天领到手中这只出云角的时候，那位拓氏王孙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有些事情需自己揣摩、自己领悟，漆巡天接连三天摩挲出云角，感受里面蕴藏的强大妖力，终于明白了王孙的用意：半魔所需正是舍身王所欲，他的任务不只是帮助半魔夺得玄武飞霄，还要将飞霄带回来，起码要带回一两枚神灵丹。



这是上司交待任务的技巧，事成，上司安排得当，事败，下属要自己承担责任，半魔法术直透人心，这种推卸责任的做法就更有必要。



漆巡天与出云角朝夕相处，对它的了解越来越多，信心也随之增强。角内共有五道妖术，他一直想找机会尝试一下，黑凰正是极佳的目标，她变成了灵王的异兽，妖力大幅增加，有资格接受拓氏王族的新妖术。



出云角直指天空，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带动着漆巡天全身不停颤抖，片刻之后，角尖里射出一条红白两色互相缠绕的蛇形。



蛇长七八尺，并不是很大，冲天而起时却吸引了周围的所有妖术，大量黑羽附着在蛇身上，迅速被融进体内，蛇形骤然膨胀，张开大嘴，露出长长的尖牙，扑向俯冲而下的黑凰。



慕行秋吃了一惊，看向远处的杨清音，从她眼里也看到了同样的惊讶：漆巡天发出的虽是蛇形，但红白相间的外观，以及互相激荡的两股妖术，像极了道统五行科的冰火龙。



通常只有星落境界以上的道士才能发出冰火龙，龙形只是外观，五行之水、火两种类型的法术融合在一起，互相激荡、彼此催发，能在一道法术当中产生大量小法术，一招就足以应对完全不同的目标。



红白之蛇在各方面都与冰火龙几乎一样。



黑凰不管这些，在与杨清音形成炼兽纽带的时候，她放弃一切判断，全部心事都用在进攻上。



长长的利喙啄断了蛇身，妖蛇上半截化为乌有，下半截转瞬之间却已重新长出蛇头，身子缠住黑凰的一只翅膀。



一蛇一鸟迅速向地面坠落。



漆巡天兴奋不已，从前他对妖术之强只是有感觉，现在却切切实实地看到甚至摸到了，他能通过出云角控制红白蛇，还能注入一点自己的妖力，这样一来妖术更像是出诸己身。



山林边缘，杨清音的惊讶很快消失，右手连变数种法诀，左手召出一枚鸡蛋大小的珠子，口中念念有词。黑凰猛地振翅，身上的羽毛竖起，根根如剑，将红白蛇刺得千疮百孔。



妖蛇已断，却没有完全消失，而是变成一团烟雾，仍是红白相间，与黑凰若即若离。



这是一场古怪的斗法，身为妖族的漆巡天放出的妖蛇更像是道统法术，道士出身的杨清音除了法诀之外，从法器到法术都与道统大不相同，隐约有妖族的特征。



漆巡天没见识过多少五行法术，所以对这种反差毫无所觉，他只想赢得斗法，空中的妖蛇还能再战，甚至还能变得更强，出云角内还剩四道妖术，足够用来对付以后到来的三只半魔……



漆巡天一直在抬头观战，怎么也没想到旁边会伸出一只手夺走出云角。



与妖蛇的联系一下子中断了，漆巡天愕然转头，看到半妖殷不沉正握着出云角，脸上的神情既兴奋又恐惧，好像小孩子冒险从父母的抽屉里偷出了一大把铜钱。



雾状的妖蛇还在与黑凰搏斗，但是失去操控与妖力来源，它坚持不了多久。



“你……”漆巡天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是因为相信勇王孙才勉强相信这只半妖的，可勇王孙似乎认可了夺角之举。



“我……”殷不沉的声音在发颤，他也不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反正慕行秋命令他做什么他就做，却没有料到会如此轻而易举，漆巡天居然连点反抗都没有。



两妖同时看向“拓勇”。



“这只兽角是谁给你的？”慕行秋问。



漆巡天盯着“拓勇”的眼睛，本已消失的疑惑再度升起，而且比之前更加浓重，突然间他明白了，“你不是勇王孙。”



慕行秋通过这具身躯只能施展出第六层幻术，足以夺得妖术师的记忆，却不能令对方毫无察觉。



“拓冲。”慕行秋说出这个名字，在漆巡天的记忆里他只能找到这一条线索。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漆巡天咬牙问道。



慕行秋在漆巡天的脑海中又深入一点，看到更多的记忆，这是一只出身贵族的妖术师，与拓氏王族联系颇多，为了提升妖术，曾经杀死大量人类与妖族。



这就够了，慕行秋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他还做不到无缘无故地杀戮。



漆巡天身子一软，倒在地上，七窍流血，他是被自然道法术杀死的，日后即使被半魔发现，他们只会困惑，想不到慕行秋头上。



殷不沉双手捧着出云角，两只眼睛转来转去，不知该如何是好，头顶的妖蛇已经彻底消失，黑凰正在俯冲，更多的黑色羽毛在前方开路，像是一片带着剧毒的墨雨。



黑羽突然停住了，离地面只有三丈余高，更高一些的黑凰也改为盘旋飞行，殷不沉看到了那条断腿，吓得缩在慕行秋身后，三年多以前他还能与黑凰斗得你死我活，现在他却必须借助强者的庇护。



盘旋三圈之后，黑凰飞走了，成片的羽毛凭空消失。



远处的杨清音盯着“拓勇”，冰冷的神情中显出一丝迷惑，但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到山林里，黑凰长鸣一声，也钻进林中。



殷不沉用脚踢了一下漆巡天，确认他已死之后，长出一口气，右手握着出云角，左手擦去额上的细汗，“道尊又救了灵王一命。”



“嗯。”慕行秋仍然望着山林，他不觉得自己又救了杨清音，她并未使出全力，炼兽之法比他想象得要强大许多，仅仅三年时间，从老撞到杨清音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个世界终有希望，杨清音、洪福天、万子圣母、圣符皇朝……他们不是被动等待挽救的弱者，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做出抵抗，他们还不够强大，但是慕行秋看到的希望却越来越清晰。



他的嘴角露出微笑，殷不沉也跟着傻笑，“黑凰明明是妖，怎么会变成异兽呢？这种事情从前可没发生过。”



慕行秋不知道原因，他夺角杀妖不完全是为了帮助杨清音，更重要的目的是弄清妖术的底细，于是问：“告诉我，这只角里都有什么。”



殷不沉从前在巨妖王手下专职研发新妖术，经验不少，认得角的来历，先赞叹了一声，然后稍稍向角中注入一点妖力，“嗯，这是以一百多道妖术强化的出云角，里面封闭着四道妖术，加上刚才那条红白花蛇，就是五道。数量不多，威力可不小。再让我瞧瞧……”



殷不沉逐渐增加妖力，脸上神色少见地凝重起来，良久之后才开口，“我查不出妖术的威力有多大，它们跟普通妖术似乎不太一样。”



“跟五行法术呢？”



殷不沉对道统法术略有了解，重新检测，很快就摇头，“不像，完全不像。舍身国怎么可能向妖器里封印道统法术？”



慕行秋越发纳闷，但是仍然没有接触出云角，倒不是害怕危险，而是觉得自己的法术很可能会破坏妖器，以后更没办法查出底细了。



远处响起了惨叫声，留在岛上的妖族正打得兴起，没多久有声音喊道：“咱们干嘛要自相残杀？先去找豢兽师，除掉他们三个咱们再争不迟。”



多道身影从各个方向进入山林，偶尔仍有惨叫声响起，妖族仍没放弃自相残杀。



“咱们不去帮忙吗？”殷不沉问。



“不用。”慕行秋转身望向海面，数艘妖船正在远处飘荡，船上肯定有妖族能看见沙滩上的场景，但那都不重要，他需要监督的是半魔。



慕行秋没向远处施放任何禁制，他相信半魔到来的时候，自己肯定能知晓。



通过麻先生，他对半魔的实力已有大致了解，他在思考如何不显露真幻之躯就杀死三名强大的敌人。



“你杀死了他。”身后一个声音说。



慕行秋转身，看到太上妖尊就站在百步之外。



“没错。”慕行秋说。



“我还以为妖族与人类一样，年老之后就不会再发生太大的变化，看来我是错了，舍身王比从前狠辣多了。”



“这是整个拓氏王族的变化。”



“嗯，变化是好事，就怕变化太大脱离本意。这么说舍身王也打算抢夺飞霄了？”太上妖尊显然以为漆巡天是忠于魔族的。



“魔族已经足够强大，为什么不让盟友变得更强一些呢？”慕行秋将计就计，反正这的确是舍身王的真实想法。



“唉，看来我是等不到同伴的到来了。”太上妖尊展开双臂，全身上下的小饰物叮当乱响，脚下细沙升起，围着他旋转不停，“无处不在之魔，请赐我半魔之身。”

第八百章 召山震动



太上妖尊发出化魔的呼吁之后，全身的骨、角、牙、羽等小饰物迅速变长，并分出枝杈，互相连接在一起，组成了一件渔网似的甲衣，将他从头到脚包裹其中，只是质地、颜色多种多样，显得破破烂烂。



“原来强敌就站在我身边。”太上妖尊看上去年纪不小了，即使穿上盔甲之后也显得死气沉沉，背部微驼，双臂几乎垂过膝盖，像是一只忍饥挨饿的猴子。



“原来半魔与半魔也不一样。”殷不沉笑着说，大概是觉得自己与对方无怨无仇，身前有慕行秋、手中有出云角，他对太上妖尊不是特别害怕，“还是说魔族也分新疏远近，给你的奖赏就是一件无用的盔甲？”



太上妖尊无意与一只小妖争论，伸出右臂，手掌成爪，从干瘦的胸腔内发出一声低吼——没有任何法术或妖术发出，他好像只是做出了一个无意义的威胁动作。



殷不沉从慕行秋身后探出半截身子来，刚要出言挖苦，只觉得眼前有什么东西一晃，定睛一瞧，着实吓了一跳，已经死去一会的漆巡天，居然又跳起来了。



准确地说，跳起来的不是漆巡天的尸体，而是尸体中的一团绿色烟雾，隐约还有妖术师的形态。



慕行秋右手食指对准绿烟，后退一步，绿烟跟着前进一步，他再后退，如此七次，一步一停，总算稳住脚跟。



殷不沉仍躲在慕行秋身后，也跟着步步后退，心中惶骇万分，在他心目中慕行秋与异史君可以相提并论，所以他才会放弃海上隐居，毫不犹豫地跟随在慕行秋身边。太上妖尊化成的半魔真有那厉害？殷不沉看不出所以然来，只觉得慕行秋的后退显露出不支之意。



利用妖尸施法，这的确是魔族的手段，绿烟不仅带有强烈的腐蚀性，更能引起心脏的狂跳与脑海的沸腾，慕行秋步步后退，并非无力抵抗，可他已经不是从前的鲁莽少年，打架非得勇往直前，既然后退能节省法力，令战斗更轻松，那他就没有必要硬撑着留在原地。



与他相隔只有一步的殷不沉却看不出来其中的区别，只觉得半魔太强大，而自己的双腿太软弱。



魔族与道统一样，法术凝练直指目标，除了当事者，旁观者很难判断威力大小。



慕行秋从周围调集大量天地灵气，随着他的心意变动与法力流转，在他面前出现上百朵乳白色小花似的法术，骤开骤谢、前仆后继，将绿烟挡在三步之外。



殷不沉越看越入迷，忍不住哇了一声，心中惧意竟然也因此减弱三分，他认不出太上妖尊的魔族法术，却认得慕行秋的自然道法术，他自己连将天地灵气从远处抓取过来都很困难，慕行秋却能随手施展出一道又一道法术。



殷不沉对慕行秋的信心又恢复了，尤其是还有“逆术”没用上呢。



慕行秋稳住阵脚，开口道：“你不是真正的半魔。”



对面的太上妖尊阴阴地笑了两声，背驼得更明显了，“道统、魔族无非是两种修炼方法，谁说我必须成为其中之一呢？只要我能打败你，只要我能夺下玄武飞霄，我是什么并不重要。”



话很强硬，太上妖尊的身体却在微微颤抖，这位莫名冒出来的勇王孙比他预料得要厉害太多，他轻敌了，却已没办法脱身，只能继续激发体内的潜力。



“你这是在自杀。”慕行秋提醒道，太上妖尊并不是真正的半魔，没有麻先生所谓的“魔体”，他跟妖尸一样，是以自身血肉供养魔族法术，只不过他还活着。



“嘿，我这是在自救。”太上妖尊的背已经驼得像是一只野兽，双手几乎垂到地面，漆巡天的尸体在慢慢变成骷髅，绿烟越来越浓，但已看不出半点人形。



“说得好！”新蛟王元骑鲸从远处的沙滩上缓步走来，相距百步时停下，“魔族与道统争夺的是整个世界，我们这些普通妖族不过是想保住自己的性命，站在哪一边并不重要。”



慕行秋尚未开口，殷不沉跳了出来，“你想保命，找个阴暗角落躲起来不就好了？为什么非要抢我的蛟王之位？”



“你的蛟王？”元骑鲸冷哼一声，“殷不沉，你好像忘了，最初铁蛟一族是欢迎你回来的，甚至愿意尊你为王，可你要杀死千妖向你父亲献祭，才会遭到驱逐。”



殷不沉脸一红，随后义愤填膺，“我父亲是蛟王，难道没资格享受千妖祭？你们口口声声说尊崇巨妖王，难道不知道他随随便便就能以十万妖族献祭？哈哈，你们不过是欺弱怕硬罢了，巨妖王强，所以你们抢着去送死献祭，我的本事弱了一点，你们就推三阻四。”



殷不沉唾星横飞，越说越觉得自己受到了委屈，眼珠一转，指着慕行秋说：“元骑鲸，你不是自称巨妖王的继承者吗？那就该替他报仇雪恨，这位就是道尊慕行秋，巨妖王因他而亡，你来报仇吧。”



元骑鲸笑了一声，根本不相信殷不沉的胡说八道，对正在施法的勇王孙说：“无论阁下的真实身份是什么，都该大有来历，居然甘心为一只不可理喻的半妖出头，实在令我惊诧。”



殷不沉开口反驳，元骑鲸的声音却更加响亮，而且附着强大的妖术，居然将殷不沉的每一个字都压下去，他张嘴闭嘴，却只有呜呜的声音发出来。



“我不是魔族的奴隶，也不是反抗者，与道统更是没有半点瓜葛，我只想带领铁蛟一族守卫家园，不大，一小块不受打扰的海域就已足够，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玄武飞霄，只有它能带着我们前往极南之地，那里连魔族也不会感兴趣。所以，召山岛上的最强者就是我的对头，我原以为会是太上。”



元骑鲸一挥右手长枪，一道无形利刃如风车一般砍来，一路上飞沙走石，瞬间就到了慕行秋身边。



慕行秋一直没说话，早已暗中从周围引来大量天地灵气，但他没有亲自出手迎战元骑鲸，而是将仍在喋喋不休的殷不沉推了过去。



殷不沉正对着无形利刃，一下子由旁观变成了参战者，而且正是生死关头，眨下眼的工夫利刃就会从他身上碾过，将他劈成两半。



“……蛟王连献祭的权力都没有，还当什么……”殷不沉嘴里仍在诉苦，双手却已本能地开始施法，这一回他没有变成小蛟龙，也没有用上从前所学的复杂妖术，更忘了还有出云角傍身，自然道法术自然而然地从他手中发出，一团光芒四射的盾牌出现在空中，正好挡住元骑鲸的利刃。



砰的一声刺耳巨响，光盾破裂，转瞬消失，一丈长的无形利刃也被击散，可是余威犹在，推着殷不沉踉跄后退，差点撞在慕行秋身上。



“啊啊……”殷不沉惊恐万状地惨叫，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差点被死杀，他的反应若是再慢一点，或者法术再弱一点……



“殷不沉，你不仅找到了好靠山，还找到了好师父。”元骑鲸看出这两妖的法术都是一路，当下接连挥动长枪，五道利刃发出，并肩滚动，飞沙之外又有了雷鸣之声。



“道尊！”殷不沉呜咽道，却被一股力量又推到前方，而且手中的出云角也被夺走，插在沙滩上，慕行秋打定主意要拿他当盾牌了。



殷不沉无意中施展出自然道法术，这时光想着保命，反而无法调动周围的天地灵气，连试三次，才在最后一刻转化成功，光盾接二连三地出现，为了挡住五道利刃，他至少变出十面光盾。



“哈哈，元骑鲸，你还有什么本事？”殷不沉由惊慌失措到洋洋得意只是刹那间的事，比任何法术都要快。他忽略了一件事，是慕行秋将天地灵气吸来，省去了最难的第一步，否则的话，他还是挡不住大妖的妖术。



元骑鲸也不搭话，赤脚在沙滩上行走，舞动左盾右枪，全身的肌肉折射出海浪一般的光晕，像是在跳一种怪异的舞蹈——他脚下的沙滩在震动。



“元骑鲸，我可没同意与你联手。”正在消耗血肉施展魔族法术的太上妖尊在关键时刻却说出这样的话。



“别着急，留点本事，待会才是你我之间的斗法。”元骑鲸扭动的幅度越来越大，震动也随之越来越广、越来越强。



殷不沉看了一眼微微起伏的沙滩，“想从地下进攻吗？先接我一招。”



有了信心之后，殷不沉对周围充沛至极的天地灵气感受更为明晰，信手拈来，但他学过的自然道法术不多，只能将其转化为似石非石、似冰非冰的圆球，然后狠狠砸向元骑鲸。



元骑鲸挥盾，轻松挡开圆球，右手调转枪头，往沙子里猛地一戳。



整座召山岛都震动了。



殷不沉手忙脚乱地变出二十面光盾，勉强挡住从地下涌来的十几道利刃，可是脚下的震动却一点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剧烈，强大至极的妖力正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根本无从抵挡。



“天呐，元骑鲸比从前更厉害了，道尊，我可真挡不住啦！”



慕行秋却惊讶地四处张望，因为他知道后来的震动与妖力根本不是元骑鲸发出来的。



“飞霄！”太上妖尊突然叫了一声。



岛上的斗法将玄武惊动了。

第八百零一章 停战



整座召山岛都在震动，树木一根接一根地倒下，埋在沙滩里的废船渐渐露出全貌，林中鸟兽惊走，数量多得令人惊讶，头顶是乌云一般的群鸟，地上则是成群奔跑的鹿、猴、兔、鼠等动物，像疯了一样冲上沙滩，毫不犹豫地跳进海水里。



岛上的鸟兽不只是在逃命，它们大概是接到了某种命令，或者是被法术束缚，以奋不顾身的英勇向遇到的人类与妖族发起进攻。



深入山林寻找豢兽师下落的数十名妖族此时只剩下不到二十名，混进鸟群里一块向岛外飞去，到处都有妖术形成的烟雾与火光，伤亡的鸟类像雹子一样跌落，可相对于它们的庞大数量，损失微不足道，反倒是被包围的妖族越来越陷入困境，惨叫声连连。



正在沙滩上斗法的四方同时罢手，冲来的动物太多了，就连兔子也目露凶光张嘴就咬。



太上妖尊转身，全身网状的盔甲伸出上百条触手，像一棵不小心长在陆地上的水草，挥舞着致命的武器，向所有敢于逼近的活物发出警示，这一招成功了，动物都躲避他，无论奔跑的速度有多快，总是能及时偏转方向，太上妖尊周围十步之内成为动物狂潮中的孤岛。



慕行秋调用周围的天地灵气形成一个严密的护罩，令跑来的动物无处下嘴，殷不沉也躲进来，冲着几步之外的大小兽类不停挥手，“走开，快走开，你们这些……恶心的家伙。”



另一边的元骑鲸应对之法最为粗暴，伸出长枪在沙滩上划了一个圆圈，他以妖术激起的震动迅速收缩至圈内，沙子像泉水一样涌起两三丈高，所有撞上来的兽类非死即伤，一时间血肉横飞，将沙滩都染红了。



“笨蛋，还不收起妖术，是你惊动了飞霄！”殷不沉大声斥责。



元骑鲸的地震之术与召山的震动一前一后，看上去的确存在因果关系，可他却不承认，“与我无关，激怒飞霄的是你们两个。”



殷不沉只是冷笑，认准了这场祸事的因由就是元骑鲸，小声对慕行秋说：“道尊，杀了这个篡位者吧，有您在，我也不当蛟王了，我将整个铁蛟一族都献给您当奴仆。”



慕行秋却觉得元骑鲸的话有些道理，围攻他与殷不沉的动物最多，地上走兽、天上飞鸟，甚至连海里也有鱼反向跳上沙滩，拼命扭动身躯，在窒息而亡之前争取要咬上一口……



“飞霄在和我争抢天地灵气。”慕行秋突然醒悟，飞霄吞下整个召山并与之合而为一，目的就是吸取这里充沛的天地灵气，在岛上进行的激烈斗法与争抢它都无动于衷，可是消耗大量天地灵气的自然道法术却是一个强悍的对手。



慕行秋立刻改用念心幻术重新造了一层禁制。



召山的震动停止，成群鸟兽终于慢慢散去，跳海的、上岸的各回各处，沙滩上留下大批尸体，还有垂死挣扎的搁浅之鱼类、受伤之鸟兽。



岛上的其他妖族大都死于鸟喙，只有五只妖逃回本族的船上，海上众妖退得更远了。



沙滩上安静了一会，慕行秋开口道：“我建议暂时休战。”



元骑鲸大笑，他周围的鸟兽尸体最多，他近乎赤裸的身上却一尘不染，“为什么？我觉得这一战打得挺有意思。阁下来历奇怪，法术也奇怪，居然能惊动飞霄，何不再加把劲儿，把它彻底弄醒呢？”



殷不沉小声撺掇，“元骑鲸是个后患，道尊随手一招就能杀死他。”



慕行秋没动手，元骑鲸也没有，他们一块看向太上妖尊。



太上妖尊已经收回半魔之体，网状甲衣恢复成小饰物，老妖勉强直起身子，胸膛干瘪，脸上滚落豆大的汗珠，他以自身血肉施法，损耗最大，喘息片刻之后他说：“我同意休战。”



殷不沉觉得这是一个机会，“正好，只剩元骑鲸一个，道尊……”



“闭嘴。”慕行秋命令道，拣起地上的出云角，飞向岛中部的山林，掠过鸟兽的尸体之后，落地步行。



殷不沉只得跟上，颇不情愿地回头张望，“咦，道尊小心，元骑鲸那个家伙跟来了。”



元骑鲸不仅跟上来，而且离得很近，落地之后与慕行秋并肩向林地里走去，前方到处都是倒下的树木，他们仗着身体灵活，倒也没受多大影响。



殷不沉疑惑地看着前方的两个身影，不明白慕行秋为何允许元骑鲸跟随，更不明白他们的默契从何而来。



走出一段路，殷不沉又回头望了一眼，“太上妖尊在做什么？”



慕行秋也回头看去，太上妖尊正坐在一堆尸体当中，似乎在运功疗伤，可就算功法最奇特的妖族，也很少会选择如此污秽之地练功。



太上妖尊缓缓升起，沙滩上，几具块头最大的尸体正在快速向他身下移动，都是死去的妖族，包括所剩无几的漆巡天残尸。



“魔族法术。”元骑鲸叹了口气，“如此看来，魔族不会赶尽杀绝，总是会留下一批妖族，或许也有人类。”



可是谁愿意生作奴隶死为肥料呢？元骑鲸看着勇王子，“舍身王到底是怎么想的？以为自己能与魔族共执权柄吗？”



“舍身王以为自己会被最后一个吃掉，在那之前他可以享受一切，然后寿终正寝。”慕行秋继续向山林里走去。



“嘿，大家都有同样的希望。”元骑鲸以长枪开道，不肯落后半步。



跟在他们身后的殷不沉越来越纳闷，“咱们到底在找什么？太上妖尊都这样了也不杀死吗？”



“灵王他们还在山林里。”慕行秋说，他看得清清楚楚，众妖逃亡的时候，杨清音不在其中，但召山已经变得危险，他得看到她才能安心，因此建议停战。



元骑鲸回答了另一个问题，“岛上有数十具妖族尸体，我宁愿让太上妖尊吸掉，也不想留给半魔。”



殷不沉冲元骑鲸的背影咬牙切齿。



山势渐升，完整的树木多了起来，在慕行秋的印象里，召山的树木疏而不漏，看上去很密集，走在里面却不会受到任何阻挡，现在不同了，仅仅三年时间，岛上的树木恣意疯长，枝杈交织在一起，若是没有法术开路，几乎寸步难行。



元骑鲸突然打破沉默，“太上自堕魔渊是有理由的。”



“还用你说，谁都想变强自保。”殷不沉抢白道，他好几次想追上慕行秋“并肩行走”，可是总在几步之后不由自主地又落在后面，这让他非常恼火，觉得自己的位置被元骑鲸抢走了。



元骑鲸根本不理他，长枪随手一指，树枝自动分开让路，“太上本姓飞，名字就不提了，他有一个儿子，因为修炼不当得了沉疾，已经二十年了，他一直在到处寻找治疗之法，可妖族与人类都没有这个本事，道统有……”



元骑鲸轻轻哼了一声，用不着多做解释，道统当然不可能为一只妖族疗伤，“所以魔族的到来对太上父子来说是一次机会，如果我猜得没错，太上这次来召山，就是为了立功以换取魔族更多的帮助。”



“你跟我们说这个干嘛？”殷不沉茫然不解，“谁没有自己的烦心事？死在岛上的所有妖族，包括那个二品妖术师，没准都是为了保护父母妻儿才来这里冒险的——呸，用不着那么虚伪，最后还不是实力决定一切？我瞧太上妖尊救不了自己的儿子，连他自己也得死在岛上。”



元骑鲸快走两步，横枪挡在勇王孙身前，神情变得严峻，“殷不沉叫你道尊，可世上唯一的道尊是慕行秋，他已经死在止步邦。这些年来关于他的传说不少，就在半个多月前，据说慕行秋出现在踏浪城，与古神像融为一体。这都是无稽之谈，可你的法术、你的一切都有点古怪，你到底是谁？”



殷不沉露出兴奋的目光，盼望着慕行秋能出手杀死元骑鲸。



可他失望了，慕行秋没有做出任何施法的动作，连手里的出云角都没抬起。



“道尊只是一个名号，为什么非得是唯一呢？”慕行秋尽量不撒谎，但也不想说出全部实情，“你说过，你想借助飞霄前往极南之地躲起来，可那样没用，只是延缓灭亡的到来而已。如果现在有一个机会，非常渺茫的机会，无论胜负都将带来大量死伤，但毕竟有胜利的可能，你愿意与魔族一战吗？”



元骑鲸安静地想了一会，“可是胜利最终还是会被道统拿走。”



“一群能在战斗中打败魔族的人类与妖族，他们的胜利会被轻易拿走吗？胜者自有讲条件的资格。”



元骑鲸又想了一会，突然笑了，“你是道士，所以将人类放在妖族前面，所以你连与道统开战的想法都没有。很遗憾，我现在没有看到战胜魔族的机会，到处都是绝望。”



“什么迹象对你来说才算是机会？”



“等我看到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慕行秋与元骑鲸对视，殷不沉的目光扫来扫去，说不清这两位是要开打还是要联手。



“如果我能打败三只半魔，算不算一个机会？”



说出如此豪言的不是慕行秋，不是元骑鲸，更不会是殷不沉，而是附近树上的一只小妖。



飞飞小脸通红，自己好像也觉得不好意思，“炼兽之法能够与魔族一战，我会证明给你们看。”

第八百零二章 证明实力



飞飞看上去没多大变化，还是那么小、那么害羞，站在树枝上，像是一只体型稍大些的松鼠，正为第一次见到人类而惶恐不安。



殷不沉热情地挥挥手，“嘿，连飞飞也会说大话了，告诉我，你现在是豢兽师还是跟黑凰一样变成了异兽？”



“我是豢兽师。”飞飞脸更红了，似乎觉得自己不配位列其中。



“灵王在哪呢？我们是来找她的。飞飞，去把灵王请出来，别在这里胡闹，你能打败半魔，我还能杀死魔族呢。”殷不沉笑着说，在他的记忆里，飞飞是一只不起眼的小妖，跟他一样附庸在强者身边，在各方面却都不如他，尤其是在实力上。



殷不沉还能记得飞飞的名字，就已经非常瞧得起他了。



飞飞扭捏不安，再开口时却非常坚决，“灵王很忙，不能见你们，请你们出去，不要再往前走了。等半魔到来的时候，我会与他们一战，证明豢兽师的实力。”他停顿一下，若有期待地看着“拓勇”和元骑鲸，“到时候欢迎你们一块抵抗魔族，如果有谁想学炼兽之法，我们也愿意倾囊相授。”



殷不沉捧腹大笑，好一会才停下来，擦去笑出来的眼泪，摇摇头，“我对灵王是非常尊敬的，愿意为她奔走效劳，飞飞，你去通报一声，就说殷不沉来访，绝无恶意，我还可以担保这位……勇王孙也没有恶意，至于元骑鲸，我只记得一件事，我将他视为贵客，他却将我撵走自称蛟王。”



元骑鲸哼了一声，上前道：“大家留在岛上就是为了斗法夺宝，你说你有对抗半魔的实力，我倒要见识一下。”



元骑鲸长枪一横，做好接招的准备，他自恃身份，让小妖飞飞先施法。



慕行秋后退数步，让出场地，殷不沉也跟着后退，用嘴型无声地问：“咱们不是来帮灵王的吗？”



慕行秋摇摇头，他也想见识一下豢兽师的实力，老撞的确比从前厉害许多，但还不够强，杨清音似乎隐藏了一些实力，但也不像是能达到半魔的水准，倒是口出狂言的飞飞，更让慕行秋好奇。



飞飞曾经得到左流英的赏识，光凭这一点，慕行秋就不会小瞧他。



殷不沉什么也看不出来，大声问：“飞飞，你的异兽呢？是只耗子吗？”



飞飞刚刚恢复正常的脸色又变红了，“它不在这里，我们通过海蕴珠联系。”



飞飞手里多了一枚比他的拳头还要大一倍的白色珍珠，珍珠表明光芒一闪，好像有一只眼睛透过它在观察周围情况，突然珠子一动，一阵风灌满山林，带着强烈的怒意。



殷不沉吓了一跳，缩到慕行秋身后，开始觉得飞飞或许真有点本事，嘴里却嗫嚅道：“干什么，虚张声势吗？”



飞飞用左手在海蕴珠上轻轻地摩挲了两下，嘴里快速念诵了几句经文，像是在安抚珠子里的野兽，然后抬头不好意思地说：“抱歉，今天不知怎么了，它的脾气有点大。”



元骑鲸面色凝重，有点后悔让小妖先发招了，只能将准备做得更充分一些，于是伸出长枪在空中划了几下，左手的鱼骨盾也开始显出复杂的纹路。



殷不沉目瞪口呆，不明白元骑鲸为何如此郑重其事。



飞飞托着海蕴珠，等对手准备好之后才说：“我要施法了。”



“请。”



海蕴珠里吐出什么东西来，像是一束光，又像是一条水柱，仿佛蜥蜴突然伸出的舌头，或者猛兽甩动的尾巴。



飞飞站在七八十步以外，这一招却比闪电还要快，不到眨眼工夫就结束了，殷不沉连愣神的机会都没有，慕行秋一下子屏住呼吸，既惊讶于飞飞的法力之强，又觉得海蕴珠的攻击方式似乎有些眼熟。



最惊讶的当然还是元骑鲸，他挡住了进攻，鱼骨盾像是被铁鞭狠狠抽了一下，震得他手臂发麻，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站在原地，没有后退，更让他惊恐的是，如果没有事先做足准备，他肯定挡不住这一击，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



飞飞好像不知道刚才这一击的威力，红着脸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它今天有点急躁。请你施法吧，我接招。”



元骑鲸以长枪在身前划了个圈，接下来却没有施展妖术，“你的异兽还能比刚才更厉害一些？”



飞飞点下头，“心情会影响异兽的实力，在它平静的时候力量会更大，我要做的就是将异兽之力转化为法术，速度更快，打击更准。”



元骑鲸哈哈笑了两声，将长枪插在地上，鱼骨盾垂下，表示不想打了，“明后天半魔必到，我想看看你是如何对付他们的，或许……你们真能提供一次机会。”



“蛟王愿意与我们一同抵抗魔族吗？”飞飞眼睛一亮。



“那要看你与半魔斗法的结果是什么。”元骑鲸重新握住长枪，“可是有一件事要说在前面，我们不会与人类联手，灵王是人类，所以我永远不会接受她的命令与指挥。”



“那你打算怎么一块抗魔？在旁边看着，然后呐喊助威吗？”殷不沉插口道，他对人类与妖族没有任何偏见，只在意谁更强，谁能保护他。



“抵抗魔族不一定非得并肩战斗。”元骑鲸冷淡地说。



飞飞的要求并不高，急忙道：“灵王并不要求大家都听她的命令，只要你能证明自己真心实意抵抗魔族，她愿意提供任何帮助，包括传授炼兽之法。”



殷不沉对灵王的大方深感意外，“太随便了吧，就算要传授，也不能给元骑鲸这种坏妖啊。”



慕行秋却打心眼里赞同杨清音的做法，甚至生出敬意，人类与妖族因为弱小与恐惧才大批投靠魔族，即使知道那是死路一条，也不敢另寻它途——如果能给予他们力量，让他们看到抵抗的希望，形势或许就会发生根本的转变。



起码像元骑鲸这样原希望躲起来的妖族，或许会奋起一战。



唯一的问题是，世上恐怕没有那么多的强大异兽以供修炼。



元骑鲸微点下头，“你先证明自己有实力击败半魔，我会证明自己抵抗魔族的决心。”



山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低吼，飞飞脸色一变，“我真笨，居然将对手漏过去了。”他想过去帮忙，又担心面前的几只妖，“你们不会干扰灵王施法吧？”



元骑鲸两只手腕灵活地转动，一枪一盾也跟着旋转，片刻之后，枪盾同时消失，他用这种方式表示和平之意，然后取出自己领取的黑羽，施展妖术将它烧掉，“我退出斗法，只旁观不动手，除非有谁先对我不利。”



殷不沉鄙夷道：“你在说我吗？我若是真偷袭，你根本察觉不到。”



慕行秋也取出自己的黑羽烧化，“我也退出。”



殷不沉连声啧啧，觉得道尊的心事越来越难揣摩了，马上也取出黑羽毁掉，只是转变太突然，谄媚如他也想不出合适的话，只能哼哼几声。



“好，你们可以跟我一块……”飞飞有点着急，话没说完就向山林深处飞去。



“太幼稚了，这么几句话他就相信了？灵王身边真是缺少可靠的帮手啊。”殷不沉跟在慕行秋身后，绞尽脑法猜测道尊此刻的真实想法。



慕行秋的想法其实非常简单，他是来帮助杨清音的，可种种迹象显示，杨清音不仅不需要帮助，还是一股极为强大的独立力量。



此刻的慕行秋像一名精明的商人，在计算手中有多少本钱，像一名将军，在衡量敌我双方的实力对比……



前方的林地里倒下了一大片树，再次穿上半魔之甲的太上妖尊，正在与留在岛上的第三名豢兽师隔空斗法。



慕行秋原以为这第三名豢兽师会是小蒿或者甘氏兄弟中的一位，结果那是洪福天的徒弟散修欧阳槊。



欧阳槊也曾是一名爱红脸的毛躁青年，现在的他却变得成熟稳重，从神情到目光，无一不透着坚毅，右手托着三颗明亮的珠子，左手握剑，正在指挥一条巨大的黑色蟒蛇与太上妖尊的绿色烟雾斗在一起，周围的树木大都是它弄倒的。



“这条蛇除了大一点，好像很普通啊。”殷不沉纳闷地说。



巨蟒的确不够强大，张着大嘴，却根本咬不到绿色烟雾，反而被烟雾束缚，狂乱地左摇右摆。



飞飞停在一棵树上，托着海蕴珠紧盯战场，没有立刻出手相助。



慕行秋和元骑鲸停得更远一些，也没有插手。



“这条黑蟒有点不对劲，身上好像……有不少禁制。”



“嘿，你又看出来了？”殷不沉嘲讽道。



“没错，蟒身上是有禁制，而且是欧阳槊自己加持的禁制，他封印了异兽的一部分力量。”慕行秋的这具身躯虽然没有天目，他仍然能看出一些法术的痕迹。



豢兽师为什么要减弱炼兽的威力？给出答案的是太上妖尊，他正占据上风，能腾出空来开口，“牙山黑龙居然落在你的手里，真是暴殄天物，不过这样也好，黑龙与玄武，足够换取一粒魔种了吧！”



太上妖尊用尽种种方法给自己的儿子延续了二十余年的寿命，如今他已经无计可施，只能寄希望于魔种。



“勇王孙，还要感谢你，你的法术唤醒了飞霄，灵王此刻正在捕捉它，帮我省下许多麻烦。”太上妖尊从妖尸中吸足了力量，神采奕奕。

第八百零三章 大妖与巨蟒



为了得到黑龙，欧阳槊差点将性命丢在牙山。



牙山退隐，带走了大部分灵兽，潭中的黑龙却被留在原处，与那些早已被道士驯化的灵兽不同，黑龙属于不服管束的远古异兽，自认为是牙山真正的主人，允许道士们居住在此地而已，几百年才露一次面，吸进几口空气，立刻回到潭水深处，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架势。



牙山道士消失一年之后，黑龙提前现身了，距离它上一次从潭水中探头只有不到二百年时间。



它很谨慎，也很老实，就待在牙山，每天巡视一圈，享受重为主人的快乐，直到一群风尘仆仆的豢兽师到来，打破了它的平静生活。



那是一场大战，豢兽师们比道士更具野心，不仅要活捉黑龙，还要将它驯化。他们趁黑龙巡山的时候封死了深潭，令黑龙无处可藏，然后布置阵法将它困在其中，逐渐收缩。



困兽阵法通常很好用，豢兽师们轮流上阵，都希望能与黑龙建立“灵犀”——这是炼兽的重要前提，豢兽师需要得到异兽的认可，哪怕只是一点好感与信任也行——但是一一失败，轮到欧阳槊的时候，半魔出现了。



一共十名半魔，他们大概早就埋伏在牙山周围，以黑龙为饵，等待豢兽师们自投罗网。



豢兽师们来牙山之前做好了落入陷阱的准备，可是半魔的实力超出预计，战斗一开始就有上百名豢兽师丧命，那时杨清音的炼兽对象还不是黑凰，她以自己的鲜血为代价，通过另一只异兽发出太阴之火，暂时挡住了半魔的攻势，飞飞才有机会带着全体豢兽师瞬移逃离。



飞飞与炼兽对象相隔颇远，能在瞬间被对方拉过去，这就是他们事先准备好的逃亡计划。



逃走与留下，欧阳槊与黑龙都面临着一次选择，双方完全可以各奔东西，但是欧阳槊不希望这次行动损失大量同伴之后却无功而返，于是他坚持留在黑龙面前，心中没有片刻犹豫，即使只剩下他一个人面对十名半魔，他也要冒这个险。



黑龙在最后一刻选择逃亡，它的寿命长达数十万年，虽然极少离开自己的地盘，但它了解魔族的可怕。



于是一人一龙产生了“灵犀”之念，却非常微弱，微弱到黑龙一脱离险境就想逃走，欧阳槊不得不对它施加大量禁制，令黑龙无法自由行动，实力也随之大幅减弱，斗不过半魔之体的法术。



太上妖尊感到非常舒服，第一次获得半魔之体时的痛苦全都消失不见，纯粹的力量在体内丝丝流动，脑海中的想法也在发生微妙的变化，“掌控一切的感觉真好。”他说，稍稍增加一些力量，绿烟将三丈长的巨蟒团团裹住，对面的欧阳槊全身颤抖，汗如雨下，他与黑龙感同身受，处境非常危险。



飞飞不能再坐视不管了，可是动手之前他还要客气地说几句话，“太上妖尊，你想将黑龙和飞霄都交给魔族，可这并不能换得任何奖赏，魔族一直将天下视为己有，不会感谢任何‘礼物’。蛟王元骑鲸已经同意观察一下状况，如果我能与半魔一战，他愿意共同抗魔，你不如也罢手，看看再说，魔族虽强，咱们未必就一点获胜的机会没有。”



太上妖尊大笑，“咱们？哪来的‘咱们’？魔族如虎狼，众生皆牛羊，除了抢占地盘拼命吃草还会做什么？这世上有魔族、有道统，就是没有‘咱们’。我不做牛羊，我要当虎狼！”



话音未落，太上妖尊分出一股绿烟，突袭树上的小妖。



飞飞只得以海蕴珠还击，他要帮助欧阳槊尽快脱困，因此这一击用上了全力。



砰的一声，绿烟竟然挡住了海蕴珠的攻势。



“什么玩意儿？”殷不沉吓了一跳，飞飞第一次施法的时候他没看清，绿烟终于让他看到了法术的真相。



那是一条覆盖着大片铁甲的巨型鞭子，比黑龙化成的蟒蛇还要粗、还要长，只在末端虚化，与飞飞手中的海蕴珠相连。



铁甲鞭与绿烟只僵持了一小会，突然改变方向，向另一个目标发起进攻。



由于没有天目，慕行秋第一次也没看得太清楚，这一回他马上就认出了铁甲鞭的真相，因此做好了迎战的准备，海蕴珠里的怒意原来就是针对他的。



慕行秋施放出一道复杂的法术，以自然道法术当作光彩夺目的外表，内里却是念心幻术形成的闪电，这样一来，他只需动用很少的天地灵气，不会激怒飞霄，同时第六层幻术也足够自保了。



铁甲鞭撞上闪电，硬生生被弹了起来，旋即发起更猛烈的攻击。



太上妖尊愣了一下，随后大笑。



殷不沉莫名其妙，“飞飞，你在玩什么把戏？”



飞飞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不是我，它、它不听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炼的是玄武灭世吧，它跟我有些过节。”慕行秋说，知道这不怪飞飞。



“啊？”飞飞不太了解灭世的过往，更没认出慕行秋，听到这句话大吃一惊。



慕行秋与灭世的过节发生在多年以前，那时他还只是一名普通的庞山吸气道士，与同伴一块游历道统炼制法器，在棋山他们正好赶上玄武灭世袭击无根岛，慕行秋与芳芳联手击退了灭世，还从它身上弄掉一块龟壳，事后卖了一个好价钱。



慕行秋寄身在半妖体内，居然还是被灭世认出来了，他也非常吃惊。



元骑鲸多看了勇王孙一眼，但是遵守承诺，没有出手帮助任何一方。



飞飞手忙脚乱地施法，嘴里连声道歉，最终强行将铁甲鞭收回海蕴珠，却没办法帮助欧阳槊了。



太上妖尊笑声停止，对两名豢兽师已不在意，“拓勇，停战结束了。”



“我已退出斗法夺宝。”慕行秋说，暗自准备接招。



“可你退不出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太上妖尊发招了，却不是直接攻向勇王孙。



包裹巨蟒的绿烟猛地收紧，变成了跟太上妖尊身上一样的网状盔甲，黑龙仰头发出无声的嘶吼，摇晃了几下，突然暴长到十余丈，张开大嘴扑向慕行秋。



百步之外的欧阳槊扑通跌倒在地。



飞飞正要不顾一切地再度放出玄武灭世的铁甲尾鞭，殷不沉边跑边喊：“让道尊出手，他有办法……哎呀我的妈呀。”



网甲黑龙吐出一大团黑水，殷不沉连跳带飞才没有沾上。



元骑鲸仍不插手，倒飞百余步，远远观战。



为了不惊动飞霄，慕行秋主要以念心幻术迎战，还要保证飞飞认不出来。他是当世唯一掌握几乎全部念心幻术法门的修行者，进入止步邦之前，他曾经给小蒿留下过一部分，可是大部分还都在他一个人的脑海里。



慕行秋身形迅速变大，在黑龙扑到之前，他已经长高至十丈有余，怒吼一声，伸出双手与黑龙肉搏，黑水溅满全身，变大的衣裳咝咝作响，皮肤上出现几百个红点，他却一点也不在乎。



在观战者眼里，这像是妖族显现妖身，其实却是实实在在的念心幻术，念心科以炼体为根基，法门当中也有不少健体之术，慕行秋一度以为没有大用，这时却是对付黑龙的最好办法。



“十丈大妖，嘿。”太上妖尊冷笑一声，心中更有底了，他与元骑鲸都是十丈大妖，很清楚大妖的实力，双手舞动，黑龙再次暴长至三十余丈，虽然没有龙形，却足以将对手缠住。



在妖术师看来，这场战斗激烈万分而没有章法，破坏力却不小，一妖一蛇的每一个动作都能压倒一片树，或是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殷不沉与元骑鲸一退再退，飞飞也带着昏倒的欧阳槊撤离至远处，只有太上妖尊原地不动，黑龙受他控制，无论如何也不会靠近他三十步之内。



妖吼、蟒嘶，拳拳见肉，长牙刺体，鲜血如薄雾一般飘散。



“不是自己的身体，用起来就是爽快。”殷不沉远远地自言自语，他没跟元骑鲸、飞飞站在一起，不担心自己的话被偷听到。



慕行秋以天地灵气制造的一层护甲已经千疮百孔，但他没有落于下风，反而越战越勇，他喜欢这样的搏斗方式，远甚于斗法。



终于，他的双手掐住了黑龙头颅下方，自己也被蟒身缠了三圈，双方同时用力，就看谁能先让对方屈服或者死亡。慕行秋像妖族一样大吼大叫，这不是法术的结果，完全来自于内心的冲动。



远处的元骑鲸看着这一幕，喃喃道：“我错了，他不可能是人类，更不可能是道士……”



太上妖尊又惊又怒，同样是十丈大妖，“拓勇”的实力却远远超过他与元骑鲸，若不是有半魔之体，他根本不是对手。



一定要杀死他，太上妖尊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网状盔甲离身而去，像一张大网飞向纠缠在一起的半妖与巨蟒。



慕行秋就在这时开口，低头俯视正处于疯狂边缘的太上妖尊，“你不想救自己的儿子了吗？”



太上妖尊一愣，他已经有一会没想到重病的儿子了，那是他曾经愿意为之献出生命的至亲，现在却像是一只陌生的、添乱的小妖……



“啊——”太上妖尊发出长长的尖叫声，没有停止施法，反而用上了最后一点力量，本来就有些干瘦的身体开始缓缓萎缩。

第八百零四章 黑龙冲天



并非所有人类或妖族都在乎道魔大战，只要战火还没有烧到自己头上，他们宁愿低头生活，假装一切正常，太上妖尊的目光与心事都很少离开自己的儿子。



如果有效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性命换取儿子的健康，因此，明知半魔之体害处甚大，他还是坦然接受，作为自己愿意向魔族效命的保证。



“不是每个生灵都有资格得到半魔之体，更不是谁都有机会向魔族提条件。”



第一次从舍身王嘴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太上妖尊的确觉得自己很幸运。



召山岛上，太上妖尊正用自己的血肉供养半魔之体，他能感受到生命在一点点流逝，整个过程却一点也不痛苦。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妖族在被献祭的时候通常会吃一些药或接受某种法术，在幻觉状态中，疼痛转化为迷醉，恐惧上升为激昂。



太上妖尊正在经历这样的时刻，他在享受奉献生命的快乐，好像这就是自己期待已久的结局。



网状盔甲扑到了黑龙身上，猛然展开，像是一副破烂的翅膀，分为两路，包住了的慕行秋的十丈身躯。



“魔族……会给我奖赏，会救……我的儿子。”太上妖尊站在原处摇摇晃晃，身体渐渐干瘪，他坚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情，可是在心底深处却隐隐有一股失落在臊眉耷眼地徘徊，用微弱的声音问：是你拼尽全力施展出半魔之体，还是半魔之体弃你而去并要榨干你最后一点力量？



飞飞托着欧阳槊的脑袋，冲远处的殷不沉大声问：“你的这位道尊真有办法对付太上妖尊吗？”



殷不沉比飞飞还要迷惑惶恐，网状的盔甲可大可小，这时已经将慕行秋的十丈妖身整个覆盖住了，“他、他应该有办法吧。”



殷不沉东瞧西望，开始寻找退路。



观战者当中只有元骑鲸保持镇定，双眼微微眯起，紧紧盯着太上妖尊，终于忍不住开口，“太上，半魔之体在杀死你。”



“我宁愿献出生命，只要……只要……”太上妖尊的意识已经有点迷糊了，可他仍然专注地维持已经离自己而去的半魔之体。



“半魔同意过要救你儿子吗？”



太上妖尊茫然地看了元骑鲸一眼，他们两个早就认识，算是朋友，现在他却觉得这只海妖心怀鬼胎，“这是明摆着的事情，魔族一定会奖赏我的忠诚。”



元骑鲸心里一沉，转向飞飞，“你的炼兽之法好像还不太稳定。”



飞飞脸上一红，“我才刚刚入门……”



“那也得冒险一用，这回不用束缚你的玄武了，让它全力一击。”



“可是那样一来灭世攻击的会是拓勇王孙。”飞飞惊讶地说。



“没错，攻击的就是他，再晚一会，他就会成为岛上第二个半魔之体，到时候，他可比太上妖尊更难对付。”元骑鲸迅速做出了判断，在他看来，勇王孙几乎没有反败为胜的可能，趁着他与网甲黑龙纠缠的时候使出杀招，乃是最佳也是唯一的选择。



“我会帮你。”元骑鲸补充道，双手发光，召出了自己的枪与盾。



飞飞放下欧阳槊，也召出了海蕴珠，虽然还有点犹豫，但他明白元骑鲸的决定是正确的。



离他们很远的地方，殷不沉躲在树后，目光不离被网甲包裹的慕行秋，心急如焚，却一直没有逃走。



慕行秋仍在战斗，他和黑龙都被网甲包裹，受到的影响却截然相反，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力量抵抗半魔之体的侵袭，黑龙却是力量倍增，越来越疯狂。



慕行秋没有暴露真幻之躯，他并非不在乎拓勇的躯体，而是在创造一个机会。



但他和殷不沉都没有注意到两名旁观者即将参战。



飞飞托着海蕴珠，还是没有完全下定决心，“这位勇王孙跟舍身国其他王族子弟不太一样，好像对抗魔很感兴趣。”



“等他变成半魔之体，就会产生完全相反的兴趣了，半魔之体是一种法术，与那些纯粹的半魔不一样，瞧太上妖尊，他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意识，跟行尸走肉没有区别。”元骑鲸的长枪流光闪动，他已经做好准备，“如果豢兽师都像你这么犹豫不决，我可不愿意跟你们一块抵抗魔族。”



飞飞露出喜色，“蛟王愿意……”



“哼，不是我愿意，也不是你说服了我，而是半魔之体——魔族的法术太霸道，我原来心存幻想，以为能躲起来，现在才明白这是不可能的，半魔之体会让你身边最受信任的妖族背叛，透露一切秘密。”



元骑鲸一边说话一边施展妖术，长枪在空中连刺七下，留下七个悬浮的闪烁光点，位置与天上北斗七星一一对应，“千万不要手下留情，机会很可能就这一次。”



飞飞点下头，再不为拓勇遗憾，海蕴珠光芒骤盛，数百里以外，藏在深海中的玄武灭世通过海蕴珠看到了这次攻击的目标，斗志前所未有的炽烈，飞飞都有点担心了。



“准备——发招！”元骑鲸厉声喝道，长枪一指，七个光点合为一个，抻长至三丈有余，发出一声爆响，瞬间就到达目的地，正中网状盔甲，光枪迅速缩短，整个刺了进去。



灭世铁甲鞭速度稍慢，力量却更壮大，挟着一股强风，狠狠砸向旧日的仇人，那架势似乎要将召山岛劈为两截。



两声尖叫同时发出，一声是殷不沉，他没料到元骑鲸和飞飞竟然会趁火打劫，另一声来自太上妖尊，最先被光枪刺中的是半魔之体，像是一柄快刀硬生生砍断了他的一条腿。



那种轻松愉快的迷醉感觉消失了，以血肉供养半魔之体的全部痛苦一起涌现，像是地下压抑已久的熔岩，太上妖尊尖叫之后是惨叫，扑通仰倒在地。



灭世的铁甲鞭到了，异兽的力量经过豢兽师的转化，更加凝练更加强大。



响声震天，两三里之内的树木全部倒下，殷不沉借以藏身的树也倒了，若不是反应比较快，他会被埋在树干底下，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过了一会才敢抬起头，看到的场景却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慕行秋没有死，仍然被困在网状甲衣里面与黑龙激烈地搏斗，灭世的铁甲鞭居然失去了准头，砸在了十几步之外，在地上留下一条深深的沟壑，这时已经缩回海蕴珠里，再没有出现。



殷不沉惊讶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施法的飞飞和旁边的元骑鲸也同样愕然不已。



飞飞没有出错，最后一刻却受到了干扰。



黑龙还在战斗中，欧阳槊却醒了过来，就是他突然一跃而起，推了飞飞的手臂一下，令灭世的铁甲鞭偏离了目标。



“欧阳槊……”飞飞完全不能理解。



“你也被半魔之体侵袭了吗？”元骑鲸厉声问道，长枪对准了欧阳槊，他很清楚，在与魔族法术战斗时，谁也不能相信。



欧阳槊还没有恢复如初，身体摇摇晃晃，有点像是刚才的太上妖尊，但他的神情很正常，摇摇头，“让我再试一次，黑龙身上的禁制已经被打破了。”



黑龙身上加持了大量禁制，所以才会化成蟒形，并且实力大减，只有欧阳槊能解除这些禁制，但他一开始就昏迷，没机会释放黑龙的力量。



飞飞因此更加意外，“谁打破的禁制，是半魔之体吗？”



欧阳槊再次摇头，却没有开口，召出三颗珠子，注入法力，嘴里念诵炼兽经文。他能感受到黑龙的惊恐与绝望，它活得时间很长，但毕竟是一头异兽，在魔族法术制造的黑暗中，无法保持冷静。



豢兽师为它提供了一线光明，黑龙与欧阳槊之间的灵犀迅速增强。



一声低沉的龙吟响起，连绵不绝，狂风向四面八方席卷，倒下的残树都被吹到了一边，只留下一截截短小的树桩，飞飞与元骑鲸各自施法才能站在原地不动。



风很快停了，龙吟声却没有停止，一条黑龙冲天而起，严格地说，它仍然更像是一条黑蟒，只是更粗更长，头上有一对相形之下非常小的角——纯种的异兽龙早已灭绝，小角黑龙就是最接近龙的异兽了，比铁脊蛟龙更接近。



黑龙笔直地升入天空，进入云层，就此消失。



欧阳槊却不着急，他手上的三颗珠子依然亮得耀眼，这说明他与黑龙的灵犀未断，从今以后，他不用再束缚黑龙的力量，也不用时刻将它留在身边了。



他在炼兽之法上又前进了一步，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都要感谢勇王孙的帮助。



慕行秋以逆术解除了黑龙禁制，再以念心幻术唤醒了欧阳槊，终于挣破了半魔之体的包裹，但他发现了一个问题：逆术对半魔之体影响甚微，对那些网状盔甲造成重大伤害的还是黑龙。



慕行秋恢复身形，施展掩饰过的念心幻术，将衰弱的半魔之体全都收进出云角里。



殷不沉从一堆树枝里探出头来，看着全身伤痕累累的慕行秋，喜极而泣，“呜呜……我不用换靠山了。”



慕行秋走到太上妖尊身前，他紧紧抓住一截树桩，没有被黑龙之风卷走，可他的生命与力量都已所剩无几，正努力地喘息着，“迎儿是一只聪明的妖族，他不应该……不应该死去。”



慕行秋盯着那双苍老的眼睛，从中发现了顽强的求生意志，可就是这样一只妖，却心甘情愿向魔族法术献出生命。



“谁都不应该……死去，活着为什么……如此艰难？”太上妖尊并非在寻求答案，他目光迅速暗淡。



飞飞、欧阳槊和元骑鲸都飞过来了，没有落地，仍然保持着警惕。



慕行秋看着他们，说：“瞧，抗魔的力量存在于每个生灵的心中，我们需要的不是联合，而是唤醒。”

第八百零五章 父亲的遗物



太上妖尊的尸体跟骷髅一样干瘦，元骑鲸叹了口气，“妖族与人类就是魔族的肥料，咱们真有反抗成功的机会吗？炼兽之法或许能与半魔一战，可是异兽数量稀少，能培养出多少豢兽师？”



“豢兽师并不是唯一的抗魔力量。”飞飞大概早就有了一整套想法，“还有棋山的万子圣母，他们也在修炼新妖术，近来颇有所成，圣符皇朝……”



“我不会与人类联手。”元骑鲸笑着提醒，“好了，斗法夺宝灵王一方大胜，我没有必要留在这里看着你们驯服飞霄。我不是灵王的部下，也不听从任何人类的命令，可是有一天你们跟魔族开战，记得通知我一声。”



元骑鲸升到半空，殷不沉从远处跑过来，大声喊道：“别放他走，刚才偷袭道尊的就是他！”



慕行秋微笑，“阁下那一击帮我挣脱了半魔之体。”



元骑鲸抱拳，“每只妖族都有秘密，阁下的秘密尤其多，希望能在抗魔之战中再见到阁下的身影。”



元骑鲸不再称他为“勇王孙”，点下头，飞走了。



殷不沉大失所望，嘀咕道：“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发招可不是为了救道尊，还有飞飞，你刚才真是太狠了，真把道尊当成敌人对待啊。”



殷不沉一口一个“道尊”，飞飞和欧阳槊都没往慕行秋身上想，只是觉得这位拓勇王孙十分神秘，飞飞脸又红了，低声道：“对不起，我以为……灭世跟勇王孙到底有什么过节？或许我能劝说它尽弃前嫌。”



“用不着，或许是它认错人了，而且我不会在此久留，告辞了。”慕行秋也升上半空，准备离岛。



“道火不熄。”飞飞匆忙地行以道统之礼，望着勇王孙离去的背影，对欧阳槊说：“这位勇王孙跟从前完全不一样啊。”



欧阳槊深以然地点头，“殷不沉为什么要称他为‘道尊’呢？”



殷不沉追上慕行秋，难得地沉默不语，却时不时地叹口气，希望引起注意，飞出召山岛之后，慕行秋稍停一会，四处遥望，顺便问道：“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殷不沉略带怨气地说。



“嗯，以后还得再给你找个合适的对手才行。”



殷不沉等了一会，慕行秋却没有再说话，选定方向快速飞去。殷不沉紧紧跟在后面，终于忍不住了，“道尊，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我越来越摸不清你的脾气了。”



“我只想找到办法抵抗魔族。”



殷不沉依然迷惑不解，“道尊，当初您与道统对抗，我能理解，因为他们追杀您与那些魔侵道士，您与望山魔道士、冰魁决一死战，我也能理解，因为他们视您为大敌，非要斩尽杀绝不可。可是现在的魔族，还有半魔，他们根本不知道您还活着……”



殷不沉露出谄媚的笑容，减少话中质疑的色彩，“道尊总是心系天下，这分胸怀可真是……嘿嘿，像我这种本领低微的小虫子真是理解不了。”



“心系天下？”慕行秋放眼望去，元骑鲸带领数族海妖乘坐大船与木筏离去，另外十几船的妖族正在犹豫不决，看样子还不想就这样认输，“你看到太上妖尊的下场了。”



“被半魔之体杀死了，他是个笨蛋。”殷不沉的看法倒也简单。



“他想救自己的儿子，结果却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殷不沉，我也有一个儿子，还有心爱的人和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朋友，我的心中没有天下，只有他们，可是若让魔族掌控天下，我所在意的人没有一个能活下来，包括我自己。”



面对强敌，有人想躲起来，有人想投降，慕行秋则要迎上去。



“每个人类与妖族想要保护的都是自己和身边的亲友，大家并无区别，殷不沉，连你也是一样。”



殷不沉瑟瑟发抖，一想到要与魔族作战，他几乎无法维持飞行状态，“可是魔族太强大、太凶残，太上妖尊……整个都被吸干了，就连死去的妖族……打不赢的，道尊为什么要离开止步邦呢？我宁愿留在里面，永远不出来。”



“止步邦里没有永远。”慕行秋加快了飞行速度，“你随时都可以带着自然道法术离开，我只有一个要求，去除你脑海里的一小段记忆。”



殷不沉急忙摇头，“我绝不离开道尊，寸步不离，就算道尊——”殷不沉咬咬牙，“就算您飞去望山，我也跟着，不过万一您要是死了，请允许我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我允许。”慕行秋笑着说，停在空中，望着数里之外的战船。



召山附近船只不少，只有这一艘是飞在天上的。



数只灵妖飞出来，各自带着异兽，警惕地盯着来者，慕行秋与他们对视一会，调头飞走了。



殷不沉又叹了口气，觉得慕行秋实在太难捉摸，只好直接开口询问：“道尊，咱们不是要帮助灵王抵挡半魔吗？”



“他们准备得非常充分，暂时不需要我的帮助。”



殷不沉回头望了一眼飞行的大船，没看出任何特异之处，不过道尊既然说有准备，他没什么可怀疑的。



召山附近有两座小岛，慕行秋飞向最近的那座岛。



岛上的妖族只剩二三百只，都在忙着收拾东西，没有任何防备措施，慕行秋停在空中问道：“太上妖尊之子在这里吗？”



等了一会才有一只年纪稍大的半妖指向另一座岛，然后问道：“太上妖尊真的是被半魔之体杀死的？”



“是。”



老妖点点头，对周围的妖族说：“太上妖尊过于牵挂自己的儿子，这是个错误，想得到半魔之体的全部力量，就必须绝情弃欲，跟道士一样，比道士还要无情狠辣。可惜咱们都没资格获得魔族的垂青。”



众妖纷纷赞同，甚至觉得遗憾。



慕行秋飞向另一座岛，殷不沉凑上来问：“咱们对抗魔族，顺便连这些家伙也给保护了，真不值。”



“别急，‘这些家伙’的立场随时都会改变。”



两座岛相距不远，第二座岛上的妖族更少，只有五六十只，帐篷杂乱，旗帜倾倒，他们也不收拾，全都面朝召山岛，用本族语言低声吟唱缓慢忧伤的曲调。



慕行秋落在岛上，静听众妖的吟唱，虽然听不懂，但他知道这是在悼念太上妖尊。



歌声停止，一名年轻的妖族走出来，打量慕行秋几眼，开口道：“连勇王孙也放弃争夺飞霄了？”



“阁下是太上妖尊之子？”



“嗯，我叫飞迎刃。元骑鲸说我父亲是在施展半魔之体的时候被吞噬的，可他没告诉我父亲当时的对手是谁。”



“就是我。”



数十只妖聚在飞迎刃身后，一块冷冷地盯着勇王孙。



“我不明白，拓氏王族难道对我父亲有何不满？”



“我与舍身王意见不合。”慕行秋说。



“哈哈。”飞迎刃大笑。



殷不沉插口道：“愿赌服输，太上妖尊自愿留在岛上，自愿施展半魔之体，结果献出全身血肉也供养不起，你可不要随便怨恨。”



“我只想要回父亲的遗体。”飞迎刃淡淡地说，他与太上妖尊有几分相似，同样瘦削，神情阴郁，带着明显的病容。



从海上真的漂来一具尸体，虽在水里浸泡过，身上却一点没湿，上岸之后继续滑行，最后停在飞迎刃身前。



那真是太上妖尊的遗体，众妖用本族妖术将它从召山岛上召唤过来。



众妖跪下，慕行秋和殷不沉让到一边。



飞迎刃将遗体从脚到头仔仔细细摸了一遍，神情越来越阴郁，却没有多少悲戚，他站起身，“半魔之体已经不在我父亲身上。”



慕行秋将数尺长的出云角插在地上，“在这里。”



众妖盯着细长的兽角，对它比对太上妖尊的遗体更感兴趣，飞迎刃尤其如此，“我要怎样才能拿回父亲的遗物？”



“遗物？太上妖尊属于半魔之体，不是半魔之体属于太上妖尊。”殷不沉对飞迎刃本来就没有多少同情，现在更是一点不剩。



飞迎刃只看勇王孙，一点也不在乎对方的真实身份。



“你这就可以拿回去。”慕行秋说。



殷不沉真想跪下来哀求慕行秋以后能提前将话说得明白一些，总是猜错心事，对他来说是不小的打击。



“真的？”飞迎刃也不敢相信。



“只有一个要求，我要留在这里看着。”慕行秋并非故开玄虚，他最初的本意的确是想看看太上妖尊的儿子是否还有挽救的可能，可是见面之后他迅速改变了主意。



“可以。”飞迎刃迈步走向出云角。



慕行秋抬手阻止他，然后施法放出里面的半魔之体。



束成一缕的网状甲衣慢慢飘向旧主之子，没有半点威力。



飞迎刃没有马上收回父亲的“遗物”，观察一会，说：“半魔明天天亮时分就会到，我们至少要杀死三千只妖族供他们施法，否则的话我们自己就是祭品。”



飞迎刃一把抓住网状甲衣，冷笑道：“谁给予半魔强大的力量和生杀之权？谁说半魔之体不可控制？”



飞迎刃伸出另一只手，太上妖尊的遗骸跳了起来，站在儿子身边。

第八百零六章 血脉



网状的半魔之体缠住飞迎刃的右手，却没有继续包裹这具躯体，大部分仍然飘在半空中，像一条六七尺长的丝绦，虽是五颜六色，却都陈旧暗淡，全无缤纷之象。



“它在检查我。”飞迎刃用嘲讽的语气说，“一具苟延残喘二十多年的身躯，能否承受半魔之体并发挥出它的全部力量？体弱者没办法舞动刀剑，胆小者做不成大事。父亲，当初你为什么非要救我？瞧瞧你留给我的破烂货，就算戴上王冠，它全身仍然散发出臭气。父亲，是你将我硬留在这堆破烂货里面，也得由你将我救出来。”



留在岛上的数十名妖族都是太上妖尊的忠诚部属，也是飞迎刃继承的一部分“遗产”，无论他说什么，众妖都不会反对，他们伸出手臂，互相按着肩膀，在少主身后围成一个圆圈。



飞迎刃和父亲的遗体没有参与组圈。



死去的太上妖尊在妖术的控制下立于儿子身边，歪着头，对遭受到的指责无力做出任何反驳。



殷不沉有点激动，“你应该感到庆幸，太上妖尊愿意为你付出性命，他是一位好父亲。”



“妖族的性命并不值钱。”飞迎刃的目光一刻不离手上的半魔之体，“好父亲也不能让我活得更好，我需要的是血脉！”



离尸体最近的两名妖族挪开彼此肩膀上的手掌，同时搭在尸体的肩上。



太上妖尊极慢地抬起头，若干处骨节咯咯作响。



殷不沉显出几分惊讶，往慕行秋身后躲去，小声说：“尸行阵，据说能够暂时还魂，跟道统灯烛科的法术有点像……这小子对自己的父亲可真够狠的。”



灯烛科不会对七日内的生魂施法，太上妖尊才死去没有多久，惊动他的魂魄乃是大忌。



灯烛科并非世上唯一的魂魄之术，却是最完善、最柔和的一种，尸行阵属于妖术，不讲究任何规则，对魂魄的伤害极深。



慕行秋已经做好绝不干涉的准备，这时却有些犹豫了，太上妖尊已经受过不少折磨，死亡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尸行阵却会打断死亡，让他的魂魄再坠深渊，时间可能远远超过七七四十九日。



飞迎刃似乎猜到了勇王孙的想法，抬起目光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什么是生命，什么是延续，大家的看法并不一致。”



慕行秋突然明白过来，他和殷不沉的猜测都错了，“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意义？早在二十多年前，我就不再追寻所谓的意义，生命有它自己的前进轨迹，不需要多余的解释。”飞迎刃顿了顿，“我听过异史君讲法，他说自己的记忆存在于思想中，祖先的记忆却只在血肉里，如此说来，我们都是一个个的载体，像是一串种子，‘自己的记忆’是暂时的，‘祖先的记忆’方为永恒。”



殷不沉探出头来，呆呆地看着飞迎刃，他熟悉这段话，不知为什么，同样的话从这只病妖的嘴里说出来，比他的复述更具有异史君的“味道”。



太上妖尊的尸体缓缓抬起一条手臂，好像挂着千斤重物，发出干涩响声的骨节更多了。



“谢谢你将半魔之体还给我，作为报答，我将向你证明一件事：半魔之体看中的到底是魂魄还是躯体。”



尸体的手掌搭在迎飞刃肩上，病妖脸上容光焕发，笑意更加明显，“请不要嘲笑阴沟里的生物，它们的生存环境就是这样，或许它们与你有着同样的祖先记忆。”



焕发的容光只维持了一小会，飞迎刃全身青筋暴起，眼珠突出，咬牙强行忍受割裂之痛。



“天呐，他要跟太上妖尊互换魂魄！”殷不沉终于醒悟，原来不是儿子要榨干父亲的最后一点利用价值，而是儿子以死亡换取父亲的重生。



二十多年的苟延残喘、二十多年的父子之情，飞迎刃将回报视为解脱——没有父亲，他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没有他，父亲却甩掉了一个大包袱。



慕行秋走过去，伸手按在飞迎刃头顶。



病妖脸色骤变，以为对方要破坏正在进行的尸行阵，很快，他的神情缓和下来，整个阵法当中最最难以忍受的割魂之痛消失大半，“谢谢。”他说。



慕行秋对病妖施展了再灭之法，只是这一回，魂魄不是暂时离开身体，而是永别。



慕行秋后退观察，飞迎刃的脸色与父亲一样了无生气，手掌上的半魔之体在后退，接下来它的选择至关重要：如果它彻底离开飞迎刃的身体，就意味着麻先生的说法可能是正确的，存在着所谓的魔体，拥有者即是魔选者；如果它最终肯接受这具病躯，则表面半魔之体真正看中的是魂魄。



半魔之体与半魔不完全是一回事，但两者毕竟是相通的。



慕行秋不再做任何干涉，无论飞迎刃的尸行阵看上去有多么丑陋，这都是他们的妖术、他们的选择——阴沟里也有生命，也有生存之道。



妖阵中的数十名妖族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一有空缺，两边的妖族就会补上，圈子因此越来越小。



倒下的妖族没有死，只是无力地蜷成一团，他们消耗了太多的妖力，比一头小羊还要软弱。



殷不沉微微发抖，转过身去，不愿再看父子换魂的一幕，他从不心软，杀死的人类与妖族也有不少，可太上妖尊与飞迎刃父子之间的关系令他不解，也令他羡慕，甚至嫉恨。



“为什么……”殷不沉发出轻微的抽泣声。



慕行秋是唯一的旁观者，冷漠的脸上透着残酷无情，只有他自己能看到心中的波澜起伏，他想，这就是为什么许多人类与妖族要反抗魔族。



飞迎刃只剩下食指还被网状的半魔之体包裹，一旦完全分离，他的计划就会以惨败告终：他交出生命，却没有换回父亲的重生，只是证明魔族法术真的只认体质特殊者。



道统灯烛科、龙宾会换魂术、妖族的尸行阵都是魂魄之术，一个比一个简陋，一个比一个大胆，飞迎刃敢于置换父亲的生魂，付出的代价却也更大，进入死躯的他无论如何不可能再生，进入儿子体内的太上妖尊，也必须借助半魔之体才有可能睁开双眼。



半魔之体在犹豫、分析、检查，这具躯体的变化显然令它困惑不已。维持尸行阵的妖族越来越少，只剩下三只妖互搭肩膀的时候，半魔之体终于做出决定。



网状甲衣以极快的速度包裹飞迎刃的全身，太上妖尊的尸体再次倒下，那三只妖也松开手臂，摇摇欲坠，期待而惶恐地看着少主。



飞迎刃的身躯在扭动、在挣扎，从他的喉咙里发出猛兽被逼进角落时才有的吼叫，充满了绝望与疯狂。



“不，为什么会是这样！？”身躯缓缓膨胀，双眼被甲衣覆盖，却遮不住里面仇恨与愤怒的目光，那目光扫视一圈，落在“拓勇”身上，“是你！”



“你很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慕行秋冷冷地说，这又是一次检验，也是一次关键选择，“你是要当半魔，还是要做自己？”



“我、我要……杀死你，杀死所有！”身躯已经长到一丈，暗淡的网状甲衣开始向黑色变化。



忠诚的众妖全都匍匐在地，如果那具身躯真要大肆杀戮，他们只能接受。



“这正是半魔交待的任务：杀死三千只以上的妖族，供他们施法。”慕行秋上前一步，施展务虚幻术，他没有拨动任何情绪，只是想准确把握住那具身躯里的心境。



心境仿佛一团变幻不定的云雾，半魔之体似乎觉得自己落入了陷阱，但它没有认输，而是在奋力挣扎，它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陷阱太弱小、太简陋，它在努力争取一跃而出，将猎人一口吞下。



“杀……”身躯费力地迈出一步，双臂伸向心目中最憎恨的敌人。



慕行秋也向前迈出一步，目光烔烔，双手却没有做出任何施法的动作。



殷不沉转过身，先是惊愕地看着已经被半魔之体完全包裹的巨大身躯，然后又盯着慕行秋，颤声说：“道、道尊，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他们父子俩都是疯子，出手得趁早……”



“飞迎刃不是救你，也不是救自己，他在救一条血脉，你和他共同拥有的血脉。”慕行秋仍然不打算出手，“没有谁比你更了解他，想一想，努力去想，别像上次一样把他忘掉，你以为那是暂时的遗忘，半魔之体却会让你永远不再想他。”



身躯仰天发出咆哮，撕心裂肺，没有掩饰、没有矜持，发自最原始的痛苦。



网状甲衣向肌肤里面渗透，好像要将身躯腐蚀并吞掉，突然，身躯一跃而起，拖着一条火光向远方飞去。



慕行秋收回务虚幻术，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岛上的妖族陆续起身，几只妖抬起太上妖尊干枯的尸体，众妖同时向慕行秋躬身行礼，然后互相扶持着飞行，速度很慢，却坚定地朝着那具身躯飞走的方向。



慕行秋轻轻地吐出一口气，他对半魔乃至魔族都有了更深的认识。



半空中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父子情深令人感动，你可知道，杨清音也愿意为你做同样的事情，可你却避而不见，真是绝情啊。”

第八百零七章 小蒿的计划



慕行秋抬头望去，脸上露出笑容，“你什么时候拥有跟玄武一样的眼睛了？”



小蒿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停在半空中，靠着麒麟跳蚤，她几乎没什么变化，还是小姑娘的模样，只是头上多了一顶草帽，帽檐翘起，露出灿烂的笑脸，“玄武？你是说飞飞的小脑袋吗？我可没有它那么好的眼力，也不是靠它认出你的。”



小蒿仍和从前一样，喜欢给异兽乱起名字，玄武灭世因为头颅跟身躯相比非常小，被她叫做“小脑袋”。



她拍了拍麒麟的脖子，“是跳蚤把你认出来，然后告诉我的。”



一人一麒麟落在地上，小蒿笑嘻嘻的，看上去很开心，跳蚤却显得很严肃，不肯靠近寄居在妖族身躯内的慕行秋。



“殷不沉，你好啊。”小蒿热情地打招呼。



“你好，呵呵，你也认出了道尊，真是太好了，以后若是泄密，就不要怪我了。”殷不沉了结了一桩心事。



“不怪你，嗯……我要跟慕行秋说点事情，你说我是先把你除掉好呢，还是事后灭口比较好？”



小蒿的笑容太有欺骗性，殷不沉一时没反应过来，脸上赔笑，脑子转了几个弯才想明白自己差点上当，转身就向海上跑去，“哪个都不好……”



殷不沉跳进海里，很快消失不见，他可真怕小蒿会下杀手。



“嘿嘿，你身边总是跟着胆小鬼，这算是个人喜好吗？”小蒿认真地问。



慕行秋也颇为认真地想了一会，“胆小鬼也有优点，为了活命，他们会非常努力地做一些事情，不像有些人三心二意——你的念心幻术练得怎么样了？”



小蒿挠挠额角，“练着呢，最近比较忙，所以……你真的不向杨清音说出真实身份？”



“我这个样子怎么跟她说？”



小蒿上下打量了两眼，“也对，几年前还是挺英俊的青年，现在却成了一脸怨气的中年半妖，左流英出来之后若是面目全非，我也接受不了。”



“你相信左流英没有死？”慕行秋一想到那段失去的记忆就感到头内隐隐作痛。



“当然，我还制定了一个计划，帮助左流英从止步邦里逃出来，到时候你也能拿回自己的身体了。”



“你还有计划？”



“连你都在我的计划之中，我就猜左流英不会无缘无故消失，肯定是从止步邦里换出了什么，十有八九是你。你倒是真有耐心，我在这边天天计算着你什么时候才能出现，你却带着殷不沉到处闲逛。”



小蒿即使发出埋怨的时候也是笑嘻嘻的，不会掩饰心中的喜悦。



“我被困在一根竹子里整整三年，不久前才出来。”



“哦，原来是左流英留下的竹杖，哎呀，我当时光顾着模仿左流英说话了，把它给忽略了，竟然留在了镇魔岛上。好吧，我原谅你了，现在说说我的计划，咱们都得抓紧时间。对了，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你现在能斗过注神道士吗？”



“道士们都已经退隐了。”慕行秋提醒道，小蒿的思维过于跳跃，有时候连他也跟不上。



“嗯，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小蒿的目光总是那么清澈，可以显得很天真，也可以显得咄咄逼人。



“在这具身躯里不行，抛掉它或有机会，如果拿回我的原身，机会能更大一些。”慕行秋以真幻之躯能施展出第八层幻术，加上三枚修行丹、念心科诸多法门以及自然道法术的配合，他对与注神道士一战颇有信心。



“服月芒道士呢？道统回来的时候没准会出现几位服月芒道士。”



第八层幻术原则上相当于道统的服月芒境界，但是很难发挥出全部实力，慕行秋修行多年也做不到，于是摇摇头，“除非拿回原身，否则的话一点机会也没有。”



“不能大意，必须拥有打败服月芒道士的实力才行。”小蒿似乎真有一套计划，慕行秋的任何回答都在她的预料之内，展颜一笑，“还好我早有准备，就算是左流英还在，也未必能比我做得更好了吧？跳蚤，别装模作样了，去打声招呼。”



跳蚤昂着头，威严地看着慕行秋，过了一会才缓步走来，隔着七八尺的距离就开始仔细嗅闻，然后慢慢靠近，最终也没有在舍身国王孙的身上摩擦，而是转过身，与慕行秋并肩站立，仰头看天，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慕行秋”。



慕行秋伸出手臂，轻轻抚过麒麟细密光滑的鳞片，跳蚤的态度还是有点生硬，但是没有躲避。



小蒿从腰间百宝囊里召出一顶草帽，扔给慕行秋，“戴上它会更好一点。”



跳蚤低头看见草帽之后，的确显得更轻松一些。



“给你半年时间，能将炼兽之法修至服月芒境界吧？”小蒿看上去不太满意，“半年太久，三个月吧。”



“你到底在说什么？”慕行秋笑着问。



“哦，我忘了，你对我的计划还一无所知呢，可是这也怪你，在竹子里待了三年，你就从来没想过如何打破止步邦救出左流英的魂魄、拿回你自己的原身？”小蒿总能将责任推到对方身上。



慕行秋当然想过，所以早就猜到小蒿计划的大概内容，只是一直觉得她在开玩笑，直到看见那双清澈眼睛里的坚定不移，他才开始真的当回事，“只有道统九大至宝才能打破止步邦禁制，你想夺宝破禁？”



“不是我想，是咱们，你是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我可打不过服月芒道士，再给我一百年时间，我的炼兽之法顶多达到注神境界。”



“等等，大概还有三四年时间止步邦就会被神树道火烧得干干净净，什么也剩不下。先不说我能不能打败服月芒道士，你先告诉我道统什么时候能回到这个世界来？”



“打败魔族，道统就会放弃退隐，打败道统夺得九大至宝，就能破除止步邦禁制，这就是我的计划。”小蒿面露得意。



慕行秋的左手无意识地在跳蚤背上摩挲着，右手握着细长的出云角，在地上轻轻地划来划去，“这些事情都得由我来做？”



“主要是你，谁让你是慕行秋呢？你也不用压力太大，我会帮你，杨清音会帮你，愿意帮你的人类与妖族还不少呢。”



是一笑置之还是认真对待？慕行秋在两种态度之间的确摇摆了几次，然后他说：“关键是炼兽之法。”



“呵呵，你终于开窍了。”



小蒿召出一枚乳白色的珍珠，“炼兽之法是左流英开创的，最初只有我们两人练过，现在已经有七百多名豢兽师。”



珍珠飞来，慕行秋伸手接住，里面是炼兽的全部法门。



小蒿掏出金银屑，将跳蚤吸引过来，让慕行秋专心查看炼兽之法的内容。



足足一个时辰之后，慕行秋才抬起头，惊讶地说：“这都是左流英留下来的？”



“哈哈，他留下最基础的法门，细节是我和杨清音他们一块完善的，大家都有功劳，怎么样，还不错吧？”



慕行秋深深吸了口气，严肃地说：“非常不错。”



“三个月，你能达到服月芒境界吧？”



慕行秋的目光投向跳蚤，它才是关键之所在。



“跳蚤没问题，左流英已经替它开窍通关，现在缺的是一位强大的豢兽师，除了你，没有别人了。”



慕行秋看着小蒿，难以想象这就是从前那个喜欢偷懒的念心科弟子。



“我还在等你的回答呢，三个月够吗？”小蒿问。



“三个月。”慕行秋觉得起码值得一试，“魔族大概什么时候能将星云树炼成形体？”



“少则一年，多则两年，我是这么听说的，不知准不准。”



“好，在这段时间里我要鼓动更多的人类与妖族抵抗魔族，大家不必非得联手，战场足够大，每一股势力都能独挡一面。”



“这很容易，只要你成为服月芒境界的豢兽师，然后显露几手真本事，一大批犹豫不决的势力都会转而对抗魔族。”



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但是慕行秋看到的希望的确又多了一些，他往珍珠里注入一段文字，将它还给小蒿，“有来有往，我也送你一套法门，豢兽师需要自保之术。”



豢兽师的力量都在灵兽或异兽身上，自保能力很差，自然道法术正好可以弥补这方面的缺陷。



小蒿接过珍珠，没有查看就收了起来，“我要活着的左流英，杨清音要跟从前一样的你，所以，你要努力，我可以稍微休息一阵了。”



小蒿打了个哈欠，很高兴将重担转交出去，一点也不担心慕行秋能否扛得住。



“三个月的炼兽之法……魔族一两年之内就能成形……”慕行秋可没有小蒿那乐观，即使炼兽之法能创造奇迹，也只是将战胜魔族的把握由一成提升到两三成，他突然问：“有慕冬儿的消息吗？”



“那个小家伙。”小蒿笑着想了一会，摇摇头，“没有，不知道他被龙魔藏到哪去了。”



慕行秋不再想慕冬儿，关于炼兽之法他还有许多疑问，“三名半魔明早就到，是你对付他们吗？”



小蒿掏出小乌龟，拿在手里晃了两下，幽寥有气无力地任凭摆布，“明天就让你见识一下它的本事，到时候你就会知道左流英有多伟大，还有当初的魔族为什么要屠杀那么多的异兽。”

第八百零八章 海底的气泡



殷不沉在水下一口气游出十几里，相比于空中飞行，他更喜欢浸泡在海水里：在天上飞得更快，遭到追击时却无路可逃；在天上望得更远，也容易被望见；在天上似乎更自由，可是在妖术师和散修集中的地方，飞行变得廉价，稍一走神就可能互相撞上。



海水混沌、多变，到处都是礁石、鱼儿和洋流形成的天然屏障，不熟悉水下环境者会觉得危机四伏，从小就生活在水中的海妖，却视它们如房屋与街道一样寻常。



殷不沉化成了蛟龙，几尺长，若不是长有四爪并且头顶微微鼓起，这条蛟龙更像是一条小蛇。铁脊蛟龙通常长达数丈至数十丈，但那都是妖术变幻的结果，殷不沉羡慕之余也有点鄙视：铁脊蛟龙只是一群兽妖，经常以兽形出现，却不是真正的异兽。



牙山黑龙才是异兽，虽然也算不得真正的龙，但它永远也不会变成人形。



殷不沉在心里对死去的父亲说：“不管你承不承认，我都是世上唯一的铁脊蛟龙了，没错，我的个头小了一点，可这只是妖术的区别而已，铁蛟再骄傲，能比得上牙山黑龙吗？”



殷不沉无目的地闲游，虽然是第一次来召山，对海下错综复杂的环境却一点也不感到陌生。



“小有小的好处。”他继续对父亲说话，好像老蛟王就游在身边，“我不会像你那样走到哪里都引起惊动，我喜欢安静、低调，就算是最小的鱼虾也用不着躲避我。而且你知道吗？体型变小之后妖气更加微弱，几乎跟没有一样，这样一来，我就更安全了。对，我就是为了减少妖气，才故意变成几尺长的铁蛟，只要我愿意，随时都能长到一百丈……”



蛟龙形态的殷不沉叹了口气，从鼻孔里喷出一连串的气泡，心里很清楚这是自我安慰的谎言，妖术与妖术并不一样，许多大妖能够随意变幻形态，但是要消耗妖力，不可能长久维持，最后还是要恢复本来面目，铁脊蛟龙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将妖术训练成为本能，一生中的多半时间都能保持兽形。



殷不沉能够变得更大，但是那会耗费太多法力，在实战中有害无益，七八尺长就是他感觉最惬意、最轻松的状态。



他躲开一条迎面游来的鲨鱼，老蛟王殷胜千肯定会以此为耻，殷不沉却不在意，反而感到自由自在，思绪也在随意地飘荡，“黑凰给灵王当炼兽对象了，如果道尊也想炼兽，我要不要……”



殷不沉几乎能听到父亲愤怒的责骂，忍不住想要开口辩驳，鼻孔里又冒出一串气泡。



在水里待得太久，他也有些憋闷，于是悄悄上浮，露出两只眼睛四处张望。



离慕行秋所在的小岛已经很远了，他不着急回去，小蒿是个难以捉摸的残暴女道士，跟她接触越少越好。召山岛上时不时有响声传来，他在水里就感觉到了，捕捉异兽看来还真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太阳都快要落山了，灵王似乎还没有取得进展。



召山真是大啊，附近的妖船就像是在巨兽附近爬来爬去的甲虫。



殷不沉有点纳闷，居然还有妖船留下没走，难道真要给半魔当施法材料吗？他有好奇之心，却没有相应的胆量，于是潜入水下，打算离那些船远一点，等天黑之后就回小岛上去，那时候小蒿总该离开了。



刚刚下潜数尺，殷不沉察觉到一头巨兽从下方游过，心中一惊，差点显出原形来。



那是一头体长十余丈的鲸鱼，在深海里无声无息地前进，身为海妖，殷不沉知道这种大块头鲸鱼并不可怕，令他心惊的是，一股强烈的妖气冲上来，表明这头鲸鱼绝不简单。



更奇怪的是，妖气很快就消失了。



如果鲸鱼是妖族所化，不可能一点妖气也没有，如果它是异兽，却又显得不够特别，十余丈是普通鲸鱼的体型，异兽起码要再大上几倍。



殷不沉将四爪贴在身体上，这样一来就更像一条普通的海蛇了，他没有立刻逃跑，是因为不想引起注意。



鲸鱼没有注意到头顶的小小蛟龙，继续前行，游出数百步之后，又发出一股强烈的妖气。



殷不沉后悔游出这么远了，真想立刻回到慕行秋身边去。



小蒿问慕行秋身边为什么总跟着胆小鬼的时候，殷不沉不在场，否则的话他会坦然告诉女道士：“就像藤蔓要攀附在大树上，胆小鬼必须跟在胆大者身后才感到安全。”



天色渐暗，水下的能见度更低，殷不沉不敢使用妖术追踪鲸鱼，但是根据水流的变化，他能判断出鲸鱼是在绕着召山岛游动，这就更证明它不简单了。



鲸鱼的方向仍然时不时冒出一股妖气，只是随着距离增加，感觉越来越不明显。



由于奇怪的鲸鱼就游在前方，在殷不沉没敢立刻返回慕行秋所在的小岛，他跟着一群鱼在原处游来游去，直到下方再次出现异常。



这回没有巨兽出没，只是一连串的气泡升了上来，用肺呼吸的海兽都有可能冒出气泡，殷不沉决定不去理它，可前方的鲸鱼游得实在太慢，巨大的黑影总是留在视线里，他犹豫再三，终于狠心下潜。



“一有异常立刻就跑，飞出海面，不管会不会被发现……”



水下越来越暗，殷不沉又不敢使用妖术，直到离海底只有数丈的时候，他才看清气泡的来源。



那是一只妖。



很普通的半妖，穿着破旧的皮甲，唯一奇怪的是，他身上没有任何束缚，却沉在海底没有浮上去。



他好像已经死了，刚才那些气泡是他的最后一口气。



殷不沉不怕死妖，他从前的工作就是专门摆弄各种各样的妖尸器官，他只是觉得奇怪：妖尸肯定是鲸鱼留下来的，那一股股强烈的妖气大概是在放下妖尸时产生的，这是为半魔到来准备的阵法吗？



殷不沉的胆量与好奇心到此为止，不打算再调查下去了，只想回到强者身边，反正慕行秋总有办法弄清真相。



就在他要游走的时候，海底的那具妖尸突然睁开眼睛，嘴和鼻孔里又冒出一串气泡。



这只妖还没有死透，而且能够清楚地看见头顶的小蛟龙。



四目相对，片刻之后，殷不沉猛然醒悟，此刻盯着自己的不是这只妖，而是不知在什么地方的操控者。蛟龙不是鲸鱼，只能是妖族变化而成，他被发现了。



殷不沉大惊，迅速升起，对自己的一时好奇后悔不迭，他已经顾不得谨慎行事，冲出海面，恢复人形向慕行秋的方向快速飞去。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上有乌云，星月暗淡，四周一片黑暗，殷不沉一边飞一边责备自己：“干嘛游这么远？围着小岛绕圈不就得了，女道士还真能杀死你不成？为什么不跟在鲸鱼身后悄悄离开？它根本不会注意到你，而且它很快就会拐弯……为什么非要下潜查看？你这个笨蛋，大笨蛋……”



自责并不能加快速度，更不能掩藏行迹，殷不沉飞得太快，使用妖力过度，让他的行迹更加明显。



一只大手突然从水下伸出，一把抓住正在飞行的半妖，瞬间消失，好像一条大鱼跃出海面吞掉了倒霉的飞鸟。



殷不沉觉得自己真够倒霉的，可是落网之后他反而没那么害怕了，“别杀我，我什么都招……”



他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跪在一团巨大的气泡里，呼吸着正常的空气，面前站着两名身穿黑色长袍的人类，一个五六十岁，一个才十六七岁。



“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就是一只出来闲逛的小妖，真的……”殷不沉哀求道，这是他的拿手好戏。



年轻的人类先开口，“他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估计是偶然撞上的。”



年老的人类凑近半妖仔细看了一会，“嗯，我去帮忙布阵，这只妖你处理，别浪费太多时间。”



年老的人类消失了，这是瞬移法术，殷不沉没这个本事，他冲年轻的人类露出讨好的笑容，两只水晶眼泪汪汪的。



人类少年还以微笑，他长得颇为清秀，像是久坐书斋的读书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殷……大龙，是一只海妖。”殷不沉没什么名气，但他也不敢说出真实身份。



“你知道我是谁？”



殷不沉傻笑着摇摇头，他知道在强者面前最好不要表现得太聪明，无知才是弱者最好的自保手段。



“我姓麻。”少年说。



“妖族里姓麻的可不多。”殷不沉暗暗叫苦，脸上却是一副什么都不懂的神情。



“我不是妖族，我是人类，从前是人类。”



再装糊涂就显得太可疑了，殷不沉只得硬着头皮问：“那你现在是什么？”



“魔选者，或者按你们的称呼，我是半魔。”少年看上去非常和蔼，“你听说过半魔吧？”



“原来阁下就是半魔，在我们妖族眼里，半魔就是救星啊。”殷不沉挤出几滴眼泪，泪水是真的。



“呵呵，我喜欢妖族对半魔的态度。”少年笑着说，“我们十个奉命来此捉拿玄武飞霄……”



“十个？”殷不沉吓了一跳，他原来听说只有三名半魔。



“嗯，十个，消息说是三个，对吧？可是踏浪城事件发生之后，我们觉得还是谨慎一点为好，于是又调集了一些同伴。”少年的目光越来越亲切，“召山的天地灵气太多，对我们不利，所以要先制造一些不洁之气，我需你的帮助。”



殷不沉愣了一下，他知道半魔的所谓帮助是什么意思，让他意外的是，气泡里充满了不洁之气，而他感到非常舒适，好像伸手就能将它们握在手里。

第八百零九章 流壤



殷不沉被慕行秋逼着修炼自然道法术，最困难的一步就是捕捉周围的天地灵气，无论他怎么努力，那些所谓的灵气就像是认识他但仍保持警惕的家犬：受到呼唤的时候犹豫不决地盯着他，偶尔走近两步，大多数时候却不肯做出任何动作。



殷不沉知道原因是什么，他自己对天地灵气也心存警惕，妖族以不洁之气修炼，这是自古传下来的法门，突然间改换门庭，他心里接受不了，而且总觉得可能会有危险。



半魔少年以妖尸制造了大量不洁之气，充斥于气泡之内，殷不沉突然发现，那种彼此间若有若无的警惕消失了，不洁之气才是养熟的“忠犬”，很愿意扑上来冲他撒娇，也很愿意接受他的一切指示，这是故友重逢的欢快喜悦。



原来如此，殷不沉恍然大悟，心中有点埋怨慕行秋，为什么不早说明真相？害得他以为自己太笨，本来就不多的信心又下降一大截。



半魔少年看出了什么，微笑中多了一份审视，“你好像也不是那么普通。”



“我普通，非常普通，他们都是妖王、妖尊，我只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半妖。”殷不沉急忙收起喜悦之情，表现得可怜巴巴，不洁之气是很听话，但他面对半魔太紧张、太害怕，没把握一击成功，需要冷静一下。



半魔少年也不急于杀死他，笑着哼了一声，“你是半妖，应该喜欢不洁之气吧？”



“当然，妖族……都喜欢不洁之气。”殷不沉诌笑着说，不洁之气对妖族的身体其实是有损害的，但他们已经习惯于生活在其中，甚至用它来修炼妖丹，相形之下，天地灵气虽然无害，他们却有点受不了。



半魔少年曾经是人类，应该很少呼吸到不洁之气，可是看他现在的样子，似乎比妖族更享受，“流壤，你知道什么是流壤吗？”



“啊？”殷不沉听都没听说过，“牛嚷，是一群牛在哞哞叫吗？”



“哈哈，蠢笨的半妖，流壤，流动的土壤，这是魔族对不洁之气的称呼，‘不洁’一听就是道统起的名字。”



“哦，原来如此，我这么普通的半妖，哪能了解这些知识？您真是让我眼界大开。”殷不沉傻笑道。



“流壤是个好东西，可以用来滋养魔种。据说远古异兽能将流壤与灵气互相转化，以保持对它们最有利的平衡，于是……”



“于是魔族将异兽杀光，不让它们转化流壤。”殷不沉假装对半魔少年讲的故事很感兴趣。



“最强大的那些异兽都被杀死了，还剩下一些，要么是能力太弱，不值得一杀，要么是躲得太深，不容易找到，比如这只躲在召山的飞霄。”



“不管怎么说，魔族都已大获全胜。”



“本来是这样，直到道统出现，道士们倒是挺喜欢异兽，甚至训练它们只产生天地灵气，并称它们为‘灵兽’。”



“哦，怪不得九大道统都养着那么多的灵兽，原来是为了这个。”



“这的确是其中一个原因，但魔族也不能就此认输啊。”半魔少年似乎很喜欢与殷不沉聊天，神情越来越亲切。



“魔族肯定有绝招。”殷不沉的笑容也越来越谄媚。



“算不上绝招，应该说是无心插柳吧，十几万年来，替魔族保留大量流壤的是你们。”半魔少年伸手指着殷不沉。



“我们？”



“就是妖族，你们生前呼吸流壤，死后吐出流壤，妖丹和血肉里全都是流壤，你们是忠诚的承载者与传递者，一点也没有贪污。”



“嘿嘿，能为魔族做事是我们所有妖族的愿望与职责——其实我们也用不洁之气……流壤做了一点事情，比如强化妖丹。”殷不沉壮起胆子辩解了一句。



“所谓的强化妖丹中只是让它含有的流壤更多，等你死了，妖丹被毁，所有流壤都会释放出来。”半魔少年的手指慢慢转向半妖的一只眼珠，“妖丹越强者蕴含的流壤也越多，可就算是最普通的妖族，体内所藏的流壤也非常多，咱们所在的这个气泡，就是由一只普通妖族制造的，就一只。”



殷不沉不停地眨眼，觉得对面的手指随时都可能插进自己的脑子里，脸上的笑容却一点没有减弱，“那些妖阵就是通过流壤起作用的吧，还有各种各样的妖器……”



“你倒是挺聪明，不过妖族的法子太笨，你们不会直接利用流壤，只好借助于自己的躯体，妖丹蕴含的流壤最多，所以是最好的妖器，头颅、骨骼、角羽等物次之，至于血肉，就要依靠数量了。每次施展妖术，你们只能激发出一部分流壤的力量，却为此沾沾自喜。魔族就不一样了，我们直抵本源，能一次取出妖族体内聚集的大部分流壤。”



“嘿嘿……”殷不沉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怪不得……道统……要将妖族杀光……”



“妖族是杀不光的。”半魔少年的手指在两只水晶眼之间移来移去，好像在评比哪一只更完美，“世上存在太多的谎言，许多真相我也是刚了解不久，你知道吗？人类其实是妖族的后代。”



“是吗？”殷不沉隐约记得异史君似乎说过这种话，但他实在不怎么感兴趣，此时此刻也是在假装。



“嗯，人类是妖族的后代，在天地灵气的浸润之下，慢慢地失去了妖族的一切特征，也失去了从前的一切记忆。人类比妖族更容易产生道根，是道士最重要的来源，不过事情也可能反过来……”



半魔少年展露微笑，鼓励半妖接着往下说。



“长久呼吸流壤的人类，也可能变回妖族？”



“聪明！”半魔少年大声称赞，“这就是为什么妖族杀不光的最重要原因，道统需要人类补充道士，可是总有一些人类天生喜欢冒险，从来不听劝阻，道统将不洁之气说得越可怕，这些人类越要去看看，有些死了，有一些繁衍生息，若干代之后产生新妖族。于是道统也变狡猾了，他们不再将妖族赶尽杀绝，而是保留一些，刻意制造妖族与人类的对立和仇恨，这样一来，人类世界得以稳定，道统也稳定了。道统付出的唯一代价是给魔种留下了滋养材料。”



“您、您懂得可真多。”殷不沉笑容有点僵硬，他很清楚，半魔少年并非无缘无故对他说这些话。



“你要知道，魔族对自己的成员非常开放，一切尽可按需索取，我对从前的旧事非常感兴趣，所以得到魔族的大量记载。”



殷不沉想说这位半魔跟异史君有点像，可又怕对方觉得这是侮辱，脸上的笑容更僵硬了。



“现在，我要请你帮我一个忙。”半魔少年的目光变得更加明亮，甚至露出几分孩子般的纯真。



“您、您说……”殷不沉看到的却是一只野兽，正对着走投无路的猎物舔嘴唇。



“牢牢记住我刚才跟你说过的话。”



“呵呵，您可……说了不少，我尽量。”



“用不着记那么多，就记得一件事，你的妖丹、血肉、骨骼、头发，就连你的每一个念头里都充满了流壤，也就是不洁之气。”



“我恐怕想忘也忘不了。”殷不沉说的是实话，他甚至能感觉到不洁之气就在体内缓缓流动，像是一长串蚂蚁在爬行。



半魔少年满意地点点头，“非常好，也不枉我在你身上花费这么长的时间。普通妖术只能激发出不到半成的流壤，妖阵激发出来的更多一些，也不到一成，我们这些魔选者大概能激发出六七成，已经很多了，但还不够好。我追求完美，发现如果让妖族深刻认识到自己的潜力，将其献祭的时候就能激发出更多一些的流壤，甚至能达到九成以上。”



“是吗？我的潜力……我没什么潜力，父亲总说我是废物一个。”殷不沉喃喃道，像是被吓傻了。



“献祭不就是废物利用之法吗？渺小的妖族被献给流壤，进入到伟大力量的循环中去，用来施展不可思议的法术，由此成为强者的一部分。”



“听上去……真是不错。”殷不沉脸色苍白，体内那种蚂蚁爬行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所以，你准备好了吗？”半魔少年的一只手慢慢伸向殷不沉的左眼，“你可能感到恐惧，也可能是兴奋，这都无关紧要，只需记得你的体内蕴含着无数的流壤，那是从你尚在母亲腹中时就开始积聚的力量，但它们不属于你，你只是一件容器、一个运输者……”



水晶眼没有突起，反而向内深陷，压迫得脑子里隐隐作痛。



殷不沉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他的懦弱、胆怯、谄媚、卑鄙、无耻等等一切性格，都是为了一个目的——活下去，如果连这个最起码的要求也得不能满足，他还有另一副面孔。



“去你妈的！”



所有的不洁之法，无论是周围空气中的还是体内蕴含的，甚至连臆想中的不洁之气，都被殷不沉瞬间集中在一起，然后发射出去，他也来不及施展什么精妙的法术，就是直来直去。



施法之后殷不沉立刻蹿了起来，也不管妖术是否击中了目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他贴着海面在黑夜中飞行，不辨东西，直到数里之后才反应过来：第一，身后没有追赶者，他的逃亡成功了一半；第二，他飞错了方向，离慕行秋所在的小岛和召山都越来越远。



慕行秋一定很想知道这些信息，尤其是望山派来的不是三名半魔，而是十名。



殷不沉回头望着黑黢黢的夜，只想离是非之地更远一些。

第八百一十章 飞霄的怒意



慕行秋正在尝试与跳蚤建立“灵犀”，这本应该是很容易的一件事，他与跳蚤早就认识，互相了解，彼此信任，可是因为他换了一副新皮囊，这件事变得困难了。



灵兽十分聪明，有时甚至能听懂人语，但它们毕竟是动物，拥有奇特的本能，能够认出了魂魄的真实身份，却无法题解魂魄怎么会寄居在一具完全不同的身躯里，与之恰成对比，那些由灵兽化成的灵妖，认不出魂魄，但是解释清楚之后，他们能够接受慕行秋的新状态。



慕行秋花了不少时间向跳蚤“解释”，结果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跳蚤听得颇为认真，一红一黄两只眼睛轮流盯着他，偶尔像是理解了什么，可做出的反应却是后退两步，摆出战斗的架势，似乎以为慕行秋被困住了，需要它的帮助。



夜色越来越深，岛上也没有外人，慕行秋只剩下一个选择了，他在周围施放一层禁制，然后魂魄与拓勇的身躯分离，显现淡蓝色的真幻之躯。



真幻之躯几乎没有重量，普通人要借助法术才能飞起来，慕行秋却要借助法术让自己留在地面上。他张开双臂，对跳蚤说：“瞧，真的是我。”



跳蚤的两只前蹄不安地踩踏了几次，突然毫地预兆地冲过来，穿过淡蓝色的慕行秋，然后在数步之外猛地转身，微微低头，用两只大角对着人类。



慕行秋的感觉像是被挠了一次痒痒，忍不住笑出声来，“就这一次，不准……”



跳蚤或许没听懂，或许是装作没听懂，它又一次冲过来，这回四蹄踏出了利刃幻象，头上双角也在发光。



慕行秋不能再放纵跳蚤的进攻了，它与众不同，身为庞山铁麒麟，比普通灵兽要强大得多，三年前还曾经接受过左流英的炼兽之法，对法术的控制能力堪比某些专业的妖术师。



“认一认我的念心幻术吧。”慕行秋伸出右手，手心对准跳蚤，射出一连串纠缠在一起的闪电。



跳蚤两角上的光芒骤盛，在双角之间融合成一团，像是头顶着的一颗硕大明珠，正好迎上慕行秋的念心闪电。



砰的一声，慕行秋双脚离地，差点飘起来，心中微微一惊，急忙将念心幻术由第五层提升到第七层，然后慢慢地增加法力，向第八层进发，那是他以真幻之躯能够施放出来的极限力量。



跳蚤没有渐次增加力量的念头，要么不打，要么拼尽全力，这就是它的准则，因此一上来就发起猛攻，等到慕行秋提升幻术，它却后继乏力，两眼怒睁，利齿微露，完全是一副你死我活的架势。



“你明明认得我的魂魄。”慕行秋已经学会大量念心科法术，虚实结合才能发挥出更大效果，但他被激起了斗志，完全不用务虚幻术，纯以闪电迎战。



跳蚤支撑不住，被推得慢慢后退，四只蹄子在地上留下清晰的沟痕，却仍然不肯罢休，喉咙里发出低吼。



慕行秋已经胜券在握，但是结束这场战斗的不是他，也不是跳蚤，而是来自召山岛的震动。



杨清音正在岛上试图收服玄武飞霄，那边经常传来震动，可这一次最为剧烈，持续的时间也最长，海浪翻涌，几乎要将召山附近的两座小岛淹没。与此同时，还有一声低吼从海底深处传来，隐含着一股强烈的愤怒。



不知不觉间，空中乌云密集，无声的暗红闪电横跨多半圈天际。



慕行秋与跳蚤同时停止攻势，一起扭头望着召山。



“别再玩了，我需要你的帮助。”慕行秋说。



跳蚤点了点头，真的不再发起进攻。



这是建立灵犀的最佳时机，慕行秋却没有抓住，他有更急迫的事情要做，放出一招念心幻术，前去召山岛查看情况，他的法术上岛不久就被挡住了，杨清音、飞飞和欧阳槊在岛上布置了大量禁制，任何敢于硬闯的法术都会受到反击。



慕行秋抬头看天，觉得今晚的天气有点古怪，飞霄是三大玄武之一，再强也不至于比灭世、幽寥厉害太多，这样的阵势可有点太夸张了。



他向高空放出一招自然道法术，借助召山附近充沛的天地灵气，自然道法术行进速度更快，探查的距离也更远。



慕行秋很快收回法术，令他感到惊异的不是空中乌云，而是法术本身，附近没有别人，他只好对跳蚤说：“召山怎么会有不洁之气？”



跳蚤发出“呃”的一声，表示听到了，却没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慕行秋的真幻之躯不能在独立存在太久，他感到法力正在加快流失，于是回到拓勇的泥丸宫里，跳蚤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终于甩甩头，勉强接受了慕行秋的变化。



慕行秋再次施法，对自然道法术来说，不洁之气与天地灵气都是同样优良的材料与介质，很快，它绕着召山岛飞了一圈，回到慕行秋体内，这是一招未成形的法术，像是勘查地势的斥候——它的确带回来令人震惊的情报。



召山附近原本极为纯粹的天地灵气，如今却混杂着大量的不洁之气。



慕行秋施放出更多的自然道法术，飞向四面八方，差不多一刻钟之后，陆续返回，它们带来更多惊人的情报。



不洁之气显然刚产生不久，有着一条明晰的界线，离召山十里左右，正好围成一圈，将慕行秋所在的小岛也囊括其中，不洁之气从海底生发，已经登上召山岛，正一点点向岛中合拢。



不洁之气并非法术或妖术，因此没有触发任何禁制，妖族天生习惯不洁之气，更是毫无察觉，豢兽师当中的人类与灵妖本来应该对此敏感的，可他们没有纯正的道统内丹，这几年来又东奔西走寻找并捕捉异兽，渐渐地也习惯了不洁之气。



就连慕行秋，若不是恰好擅长自然道法术，也注意不到这一变化。



不洁之气能够避开禁制，可是产生不洁之气的法术呢？离岛十里不算太远，小蒿等豢兽师为何没有察觉？



“带我去找小蒿。”慕行秋说，想要跃到跳蚤背上，它却做出躲避的动作，他知道庞山铁麒麟终归不能接受陌生半妖的骑乘，只对像孩子一样的飞飞破例。



“你飞在前面。”慕行秋只能让步。



跳蚤四蹄在地上用力一踏，升入空中，向西北方疾驰而去，慕行秋紧紧跟在后面。



豢兽师的战船正绕着召山飞行，也在不洁之气的笼罩范围内，相隔还有数里，小蒿就飞过来了，脸上还是笑吟吟的，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过来了？我还没告诉大家要把跳蚤送给你呢，这可是一个大事件，弄不好我会被唾沫淹死的。”



“妖族在制造不洁之气，肯定是在迎接半魔的到来。”



“嗯，我们已经知道了，是飞霄发现的，它正在吸取召山的天地灵气，对这股突然冒出来的不洁之气有点不高兴。”



“你们有准备吧？”



“当然，不洁之气现在对我们没有多大影响，但是岛上已经增加禁制，将不洁之气挡在杨清音百步之外，不影响她收服飞霄，我们也已经重新布阵，就算那三名半魔现在就到，我们也不会措手不及。还有幽寥，它现在的本事可比从前大多了……”



“那就好，我去附近看看，顺便把殷不沉找回来，你可把他吓坏了。”



“哈哈，对胆小鬼就得多吓一吓才行。”小蒿目送慕行秋和跳蚤离去，突然又加上一句，“我说要你看我的本事，可没说不要你帮忙！”



慕行秋头也不回地挥挥手，他想看看豢兽师的实力，可若是真有危险，绝不会坐视不管。



慕行秋飞到召山十里之外，不洁之气就是从这里的海底产生的，此刻这一圈海域的环境变得更加复杂，不仅有大量妖术存在，还有豢兽师们发来的重重法术，虽然都不具进攻性，聚在一起却显得有些拥挤。



慕行秋的自然道法术挤出一条通道，深入海底，很快就发现了一动不动的妖尸。



豢兽师们显然也知道妖尸的存在，但此时妖阵已成，再清除妖尸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他们所能做的要么是逃走，要么是严阵以待准备迎战强敌。



如果炼兽之法真像左流英预料得那么强大，数百名豢兽师对付三名半魔应该不成问题，这是一次检验与练兵，慕行秋很期待这一战。



可他心里还是隐隐感到不安，半魔对异兽很重视，在牙山又曾与豢兽师们有过一次战斗，这回还会轻敌吗？



更远的海面上飘着一艘妖船，慕行秋飞去落在甲板上，发现船是空的，上上下下没有妖族的影子，不是逃走了，就是已成为海底妖阵的祭品。



献祭者又是谁？能布置如此庞大的妖阵并制造出如此浓密的不洁之气，这只妖的实力起码不在太上妖尊和元骑鲸之下。



慕行秋正要去查看更多的妖船，前方的海面上突然涌起一团巨大的黑影，跳蚤立刻进入战斗状态，双角之间形成一团白光。



黑影喷出一条十几丈高的水柱，水柱顶端站着一只妖，身上包裹着一层翠绿色的甲衣，只有头部露在外面，神情扭曲而痛苦。



那是殷不沉。

第八百一十一章 死而不散



殷不沉还是被半魔抓回来了，绿色的魔甲包裹全身，离将他完全吞噬不远了。



慕行秋只盯着殷不沉看了一眼，目光就穿透他的身体看向躲在身后的东西。半魔知道自己被发现了，慢慢探出头来。



那是一张恐怖的脸，半边如人类少年，嘴角微翘显露笑容，另半边却是骷髅，上边还沾着一点血肉，“我在这只妖族的脑子里看到一些有意思的记忆，都是关于你的。”



殷不沉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救我……”



半魔少年大笑数声，“他真的是非常非常信赖你，以为你无所不能，明明已经逃走却又跑回来找你。慕行秋，是这个名字吧？”



慕行秋没吱声，他在默默观察，包裹殷不沉的魔甲并非某人发出的法术，它就是那名半魔少年的身体。



站在水柱上的殷不沉慢慢转过身，露出更真实的情况，半魔少年的头颅就长在魔甲上，脖子伸得很长，也是绿色的。



“瞧瞧他把我的脸弄成了什么样子。”半魔少年转过头，与殷不沉后脑勺对后脑勺，“他的法术很奇特，都是从你这里学来的吧？”



“没错。”慕行秋回道，动了动手指，示意跳蚤不要轻举妄动。



“我之前应该听说过你的名字。”半魔少年正常的脸上显出一丝困惑，“这只胆小的妖倒是挺顽强，还没有交出全部记忆，在他之前，我肯定从别的地方听过‘慕行秋’这个名字，但是我觉得不太重要，所以没有特别在意，现在竟然想不起来了。你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吗？”



“我做过的事情都很普通，你呢，从前也是普通人类吧？”



“呵呵，有些人的普通是一辈子的事，有些人的普通只是在等待，我的前半生都在等待，一直到我十六岁这一年，也就是十四个月之前，魔族选中了我。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昏睡了十几年，突然睁开双眼，发现一切都是梦中所见，就连熟悉的亲朋好友，也都是幻象……”



“你总是这么啰嗦吗？”



半魔少年正常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殷不沉猛地转回身，面对慕行秋，伸出右手，“我不想……”



殷不沉的想法已经不重要了，他正在被半魔控制，失去了从魂魄到身体的一切主导权。



“自然道法术，真是个怪名字。”半魔少年的声音从殷不沉背后传来，话音未落，绿色的手心里射出一柄火焰形成的长剑。



准确地说，这柄火焰剑不是“射来”，而是“传递”到慕行秋面前，这是一招自然道法术，一股不洁之气早已停在殷不沉与慕行秋之间，它既是法术的材料，也是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



慕行秋就已察觉到这股不洁之气的存在，对他来说不存在通道的问题，周围的一切天地灵气和不洁之气都能用来施展法术，唯一的困难是如何保住殷不沉的性命。



一面光盾出现在慕行秋身前，挡住了火焰之剑，半魔少年用殷不沉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怪笑一声，发出第二招法术，这回是魔族自己的法术。



慕行秋没有看到任何法术的痕迹，泥丸宫、绛宫、下丹田却同时遭到攻击，那是一股纯粹的力量，三田受到压力的挤迫之后他才察觉到力量的存在。



拓勇的三田非常脆弱，只在绛宫里有一枚妖丹，抵挡不住魔族法术的进攻，慕行秋暂时还不想失去这具身躯，因此他稍微调整了一下，以真幻之躯的三田承接全部压力。



他有三枚性质全然不同的修行丹，从未加持过道统的三田护持之力，只能以修行丹本身接战全部攻击。



这是一个十分冒险的举动，三田护持之力是一种缓冲，即使失败，也能保住三田不毁，慕行秋却没有这种缓冲，一旦没能挡住攻势，结局就是丹毁身亡。



慕行秋敢于冒险是因为他曾在踏浪城与麻先生斗过法，对半魔的实力大致有数。



砰，像是两块裹着厚布的铁板重重地撞在一起，声音沉闷而又高亢，慕行秋接住了这一招，真幻之躯却被震得连晃三下，脱离了拓勇的身躯。



半魔少年操纵殷不沉猛地转身，自己面对敌人，正常的半边脸上透着兴奋，“我看到了，你更不普通。我有点想起来了，你……应该是一个死人？”



半魔少年的实力比麻先生还要高出一截，趁他说话的工夫，慕行秋出招了，首先是一招自然道法术。



噗，声音轻微得像是捅破一层窗户纸，殷不沉与半魔少年却同时发出尖叫。



慕行秋调集大量天地灵气围住殷不沉与半魔的脑袋，然后将灵气全都转化为声音，在外人听来这是一声轻响，对于灵气中间的四只耳朵来说，这却是一连串钻进耳中的炸雷。



绿色魔甲与殷不沉分离了，半魔少年恢复原身，一手抓住自己的头发，满面怒容，就连骷髅那半边脸孔都显出几分怒意，他伸出另一只手，准备再次施法。



慕行秋不再给半魔机会，主动离身，显出真幻之躯，随即施放第八层幻术。



一道闪电击中半魔少年的额头，他正要反抗，一道务虚幻术已经进入他的脑海。



这是一名好学的半魔，当他还是普通人类的时候就喜欢读书，常常废寝忘食，成为魔选者之后，更是孜孜不倦地阅读魔种的记忆。这些记忆都是宝贵财富，慕行秋扫了一眼之后，却只能将它们全部摧毁，这名半魔比麻先生强大一些，就连记忆中都附着魔族法术，任何复制行为都可能遭到反噬。



慕行秋有过几次摧毁他人记忆的经历，数这一次最困难，就像是用一把锈钝的柴刀砍伐盘根错节的荆棘，看似刀刀砍中，却迟迟不能开出一条道路来，反而要提防自己不要被困在其中。



半魔少年双手抱头，厉声喝道：“出来！”



绿色的魔种涌入脑海，寻找入侵者，保护自己的记忆。



务虚幻术摧毁记忆的效果不佳，慕行秋立刻改换战术，由七分虚三分实变成三分虚七分实，赤红色的闪电将半魔整个包裹，撕裂皮肤、烧焦血肉、击断骨骼。



同时遭到两种形态攻击的半魔再次尖叫，可他还是比麻先生坚强，不仅没有认输，还向敌人发起了反击。



慕行秋的三田又一次遭到毫无预兆的攻击，半魔有些慌乱，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敌人，因此兵分两路，同时攻击拓勇和真幻之躯。



慕行秋施展了逆术，这是自然道法术最重要、最核心的招数，简单地说，它能中和并消解其它法术。



半魔的进攻被化解了，慕行秋的念心幻术也消失了，半魔本身没有受到影响，他很惊讶，更多的是愤怒，他的身体已经残破不堪，再次变成绿色的魔种甲衣时却完整无缺。



早在踏浪城与麻先生斗法时，慕行秋就已经发现逆术对魔种本身无效，它只是不能施法，却仍然能随意变形、随意发起直接的进攻。



半魔少年对殷不沉已经不感兴趣了，绿色魔甲顶着头颅冲向船上的敌人。



慕行秋能用的法术不多，身边的跳蚤倒是跃跃欲试，慕行秋没有让它迎战，而是让拓勇的手掌举起一直带在身上的出云角。



出云角里还有四道舍身国王族的妖术，据说是专门用来对付半魔的。身为“盟友”，舍身王一定更了解半魔的弱点。



二品妖术师漆巡天曾经用出云角发出第一道法术，是一条红白互相纠缠的蛇，出云角的第二道法术也是蛇，也是红白两色，却不是截然分明，而是互相混杂在一起，像是冰层里的血液。



慕行秋犯了一个错误，竟然忘了收起周围的逆术，红白混杂的长蛇刚一离开出云角就消失在空中。



他白白浪费了一道法术，还耽误了宝贵的时间，半魔少年冲过来了，绿色魔甲裹住他的一条手臂，与纯粹的魔种不同，半魔舍不得将自己的魔种让给他人，只是想控制敌人的行动，并将其杀死。



慕行秋临危不乱，仍然不允许跳蚤参战，也没有收回逆术，而是操纵拓勇转身，将手中的出云角刺进半魔的脖子里。



“我有不死之躯！”半魔吼道，可是绿色魔甲却不听指挥，裹住淡蓝色手臂之后，就再也不肯继续前进。



“你早就已经死了。”慕行秋通过这场搏斗对半魔的了解更多了，“根本不存在所谓的魔体，魔族需要的是你们的魂魄，半魔就是魔族的炼魂之术，你们的身体已经变成法器。”



半魔少年冷笑不已，他的魂魄有点特别，但是跟普通的死去魂魄有一点相同：他们失去了与外界沟通的能力，除了魔族法术注入的思维，再不能接受任何劝说。



出云角轻轻划过，头颅与绿色甲衣分离，少年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恐，在掉至地面之前，一切神情都消失了。



慕行秋立刻收回逆术，施展念心幻术将剩余的绿色魔种全部消灭，失去魂魄之后，它变得不堪一击。



“道尊，一共来了十名半魔。”百步之外的殷不沉瘫坐在水柱上，他被吓坏了，连飞都飞不起来，只能提醒慕行秋最重要的事情。



慕行秋看向海中的鲸鱼，知道战斗还没有结束，但他非常疲惫，必须回拓勇的泥丸宫里休息一会，可出乎意料的是，手握出云角的拓勇正用复杂的目光看着他。



魔选者的魂魄死而不散，拓勇也符合这个标准，他的魂魄沉睡多日，终于醒来了。

第八百一十二章 趁虚而入



拓勇一直处在半昏睡状态，思绪却没有完全停止，眼前一片黑暗，耳中安静到极致，为了排解寂寞与无聊，他学会了与另一个自己交谈。



开始的时候，另一个自己是名温文尔雅的倾听者，认真地听着，表露出十足的兴趣，紧紧跟随拓勇的情绪，愤怒、哀伤、憎恨、骄傲……从来不会判断错误，而且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打断，他用笑声和短促的词汇表明自己的存在与立场。



慢慢地，另一个自己的话开始多起来，每次开口的时机都是那么巧妙，说出的话又都契合拓勇的心事，不知不觉间，拓勇由讲述者变成了那个只会说“对”、“没错”、“就是这样”的倾听者。



另一个自己越来越跋扈，质问拓勇一旦醒来之后要做什么，甚至直接为他制定计划。拓勇全都接受，心里只有一个疑问：自己真有苏醒的机会吗？



另一个自己立刻察觉到拓勇的心事，先是冷笑，随后用孤傲的语气说：“你以为自己只是一名普通的拓氏王族子弟吗？不，你很特别，你拥有不死之魂，几十年以来，你一直被困在平庸的身体里，现在，你即将醒来。”



“可是，我死了，我的魂魄在哪呢？”拓勇眼里只有黑暗，连另一个自己在哪都不知道。



“魂魄当然还在你原来的身体里，它虽然平庸，毕竟属于你。这也是你的特别之处，别的妖族，即使是舍身王，死亡的瞬间也会身魂分离，可是你没有，你的魂魄会与身体一块醒来，但是它将脱胎换骨，好配得上你高贵的魂魄。”



“高贵的魂魄。”出身王族的拓勇当然相信自己是高贵的，他只关心一件事，“我的高贵来自于哪？是拓氏远祖留给我的吗？”



“哈哈，拓氏只比芸芸众生高出一点，好比黄蜂与蚂蚁的区别，你的高贵与他们无关，忘记所谓的姓氏与血脉吧，你的高贵来自于魔族，你是魔选者！”



拓勇一听到“魔选者”三个字就领悟并接受了其中的全部含义，他坚信自己就是魔选者，觉得另一个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于是，他们合而为一，在寂静地黑暗中耐心地等待，时不时发出狂笑。



当他醒来时，将从丑陋的毛虫羽化成蝶，变为魔族的一分子，然后他要回到舍身国，俯视所有的拓氏子弟，欣赏他们的颤栗，享受他们的奉承……



美好如梦一般的愿景，拓勇坚信不移。



可是睁开眼睛的过程跟他想象得不太一样，另一个自己曾经说过，苏醒的过程非常平缓，就像睡了香甜的一觉在清晨阳光的照射下自然醒来，然后他会看到树木和同类，一切都已经安排得妥妥当当，他什么都不用做……



拓勇是被一阵意想不到的剧烈疼痛给弄醒的，疼痛从头顶传到脚底，随即遍布全身，尤其是体内的三田，仿佛烈火焚烧的亭台楼阁，在一片脆响声中轰然倒塌。



但他毕竟睁开了眼睛，感受到了身体的重量与束缚，对于习惯了彻底黑暗的他来说，眼前的夜色正合适，可他没看到另一个自己许诺的树林与同类，反而发现自己站在一艘晃来晃去的船上，前方不远是淡蓝色的慕行秋和一头眼神凶狠的麒麟。



有哪里不对，一切都不对，拥有高贵灵魂的拓勇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与此同时还感受到巨大的失落，他可是制定了一连串的复仇计划啊，拓氏王族、灵王和慕行秋等等一切曾经欺辱、蔑视他的妖族与人类，都将承受魔选者的怒火，计划甚至还没有迈出第一步……



他盯着慕行秋，不知道该亮出什么态度，在最初困惑之后，他重新感受到越来越深切的疼痛，低贱的身体还是有办法折磨高贵的魂魄。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拓勇还以为这一切的原因都是慕行秋。



慕行秋尚未开口回答，从空中掉下一具身影来，殷不沉终于能自己飞过来了，只是平衡没掌握好，直接跌在了甲板上，抬头看着复活的拓勇，“你搞错了，慕行秋只是在你的泥丸宫里借住了一段时间，让你醒来的是半魔，你现在也算是半魔了吧？”



“我……我……”拓勇希望自己能成为半魔，可事实并非如此，他的身体不仅疼痛万分，而且更加虚弱了，三田毁坏，绛宫里那枚不甚强大的妖丹也已粉碎得无影无踪。



现在的他还不如一只最普通的妖。



“怎么会是这样？！”拓勇愤怒地大叫，对另一个自己充满了恨意，可另一个自己也消失了，与他合而为一，再没有出现。



殷不沉盯着拓勇看了一会，勉强起身，扭头对慕行秋说：“他没有变成半魔。”



慕行秋也看出来了，拓勇是魔选者，但他没有被送到望山，没有接受魔种的亲自改造，就提前醒了过来，当然不会成为半魔。



“我要详细了解……”慕行秋寄居拓勇身躯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弄清楚所谓的魔选者到底有何特别之处，他已经一步步接近真相，拓勇或许能提供最后一点重要信息。



他的话还没说完，殷不沉叫了一声，“小心，半魔又来了！”



硕大的鲸鱼一跃而起，整个身躯都横在空中，然后砸向下方的船只。



这不是半魔，只是受半魔控制的巨大海兽。慕行秋只剩真幻之躯，施展念心幻术反而更加得心应手，双手发出大片闪电，将鲸鱼托在了空中。



他其实还可以回到拓勇的泥丸宫里，半妖无力阻挡，但这具身躯连同三田已经脆弱得不堪一用，再加上魂魄的抗拒，对慕行秋来说那里已不是合适的寄居之所。



殷不沉的身体也可以暂居，但是他的泥丸宫完全是妖族的，慕行秋待不了太长时间。



就在他思考下一个寄居之所的时候，头顶的鲸鱼突然发生了变化，肚皮裂开，从里面涌出大量尸体，有鱼虾，也有妖族，混合着粘液的尸体如暴雨一般倾泄而下。



慕行秋来不及将这些尸体都抛出去，干脆增加法力，闪电更加密集，鱼尸、妖尸纷纷灰飞烟灭。



殷不沉呆呆地望着头顶数丈的奇景，“哇，我就是为这个才回来的，真是太值了。”



闪电缓缓上升，连鲸鱼本身也迅速被烤焦、分裂……最后化为灰烬被风吹走。



“哈哈。”殷不沉大笑，扭头对抱着肩膀缩成一团的拓勇说：“你还想变成半魔吗？半魔能打得过道尊吗？”



拓勇全身颤抖，雄心壮志尚未烟消云散，却只是增加他心里的痛苦，比肉体上的疼痛还要剧烈。



殷不沉不在乎拓勇的痛苦，心里想的都是如何吹捧道尊，然后巧妙地将自己没有逃走的事迹说出来，对他说这算是破天荒的英勇之举了。



可是一扭头，他呆住了，刚刚还以闪电摧毁众尸与巨鲸的慕行秋，这时居然缩成了一团淡蓝色的烟球，看上去比拓勇还要痛苦。



殷不沉扑通跪下，“道尊，您这是怎么了？”



慕行秋被魔种侵袭了，他低估了真幻之躯的疲惫程度，还跟刚才一样以全力施法，虽然达到了第八层幻术，在防守方面却出现了漏洞，一招魔族法术趁虚而入，从船底射上来，正中三田。



三枚修行丹没有毁掉，却与魔种纠缠在了一起，慕行秋不得不收缩真幻之躯，将三田集中在一起，让三丹重合，互相协助共同驱逐魔种。



“去找小蒿。”慕行秋说，声音沙哑。



“啊？是让我去吗？”殷不沉茫然地问，他回来是找靠山的，没想到靠山倒得这么快，“道尊可以暂时寄居在我身上，咱们一块……”



“快去！”慕行秋喝道，没精力做太多解释，他现在这个状态根本没办法进入任何一座泥丸宫。



殷不沉吓了一跳，急忙升到空中，放眼望去，只见乌云低垂，不洁之气已经浓到显露出淡褐色，殷不沉对不洁之气没有惧意，可是云气之中有不少身影在飞驰，看上去都是半魔一方的兵力。



慕行秋分出一点法力，借助周围浓郁的不洁之气施展一招自然道法术——殷不沉不由自主飞出去，快逾闪电，是他自己绝对做不到的。



殷不沉忍住惊呼，瞪起水晶眼，希望能快点找到豢兽师的飞船。



跳蚤走过来，低下头，轻轻将淡蓝色的烟球顶到两角中间，慕行秋完全失去了人形，它却更亲近了。



就在这一瞬间，慕行秋与跳蚤建立了“灵犀”，这是炼兽之法最重要的一步，可是离入门还差着一大截，慕行秋仍不能通过麒麟施法，只能依靠跳蚤自己对抗强敌。



船舱里传来脚步声，片刻之后，一名黑袍半魔走出来，抬头望向殷不沉飞去的方向，“这样也好，可以一劳永逸。”



脚步声继续，第二名、第三名……一共五名黑袍半魔走出船舱，一字排开，目光扫来扫去。



“一个想成为半魔却不得的妖族，一个拥有极佳资质却拒绝成为半魔的人类，我有预感，今晚这一战将会非常有意思。”第一名半魔说。

第八百一十三章 魔选即道选



“这是什么法术？”



“应该问这是什么状态，活人？死人？半生半死？魂魄离身？他原来的身体在哪？”



“身体在哪不重要，杀死魂魄，元身自然也会衰朽。”



“他中了无相魔音还能坚持这么久，也算是有点本事，如此特殊的身躯与魂魄可不多见，要将他带回望山吗？”



“那不是咱们的职责，杀死他，把魔种取回来。”



五名半魔有老有少，都是人类男子，先后说了一句话，互相看了一眼，迈步向淡蓝色的烟球走去。



跳蚤前蹄抬起，重重落下，五道裂纹携带着刀光剑影分别袭击五个目标，半魔身上的黑袍瞬间变成了环环相扣的锁甲，挡住了来自脚下的进攻，火星飞溅，他们的步伐放慢了。



“好一头凶悍的畜牲。”



“小心，就是这头麒麟在牙山施展过太阴之火。”



跳蚤曾经是杨清音的炼兽对象，双方的灵犀不太稳定，杨清音最后还是换为黑凰。没有豢兽师的引导，灵兽是发不出任何复杂法术的，跳蚤脚下的五行之金和头顶双角之间的白光，都是祖传的本能，被它激发出来，与世间法术截然不同。



甲板没有多长，五名半魔与麒麟相距只有三十步左右，他们用魔甲抵挡脚下的刀剑，同时伸出双臂，对着麒麟施法。



响声阵阵，一道道拇指粗细的黑气从半魔手中射出，像是一串串连珠箭，双方距离如此之近，响声刚起，至少五十支黑箭已经到了麒麟身前。



跳蚤的两只前蹄不停地轻轻踩踏，继续以五行之金攻击敌人，同时摇头晃脑，两角之间形成白色光球，连续射出小小的珠子，击散射来的黑箭。



淡蓝色的慕行秋就停在大光球后面，受到它的保护。



无相魔音里附着一点魔种，击中目标三田之后本应立刻返回施法者手中，可慕行秋的三田没有被摧毁，里面的修行丹反而与魔种纠缠在一起。这既不是慕行秋的意愿，也不在半魔的计划之内。



但事情就这么发生了，五名半魔要取回自己的那点魔种，慕行秋却必须将魔种在三田之内彻底消灭，否则的话，他的修行丹将被毁掉。



慕行秋什么忙也帮不上，全部精力都用在催动三枚修行丹上。



跳蚤的两只前蹄踩踏得越来越快，甲板上的裂缝一条接一条地出现，头顶的小光珠像雨滴一样四处飞溅，唯独绕过后面的慕行秋。



五名半魔步步逼近，速度却在放慢，双方距离太近，法术几乎就在眼前发出，稍一疏忽就会被击中，但半魔仍占据上风，他们小心翼翼地前进，是怕误伤魔种。



“布阵。”一名半魔下令，距离足够近了，没必要再等。



黑箭数量暴增，但是没有射向目标，而是停在空中连成一片，越来越密集，最后形成一个黑色的大球，将麒麟与淡蓝色的烟球包在里面。



黑球慢慢缩小，麒麟射出来的小光珠开始还能射穿几个窟窿，没多久，就只剩下砰砰的响声。



面对黑球，跳蚤感受到的是压力，慕行秋察觉到的却是拉扯力，三田里的魔种得到助力，正疯狂地试图冲出去，若是成功，带来的结果就是三田与修行丹同时被毁。



战斗正在激烈地进行，破裂的甲板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前去搬取救兵的殷不沉迟迟没有消息，整场战斗只有一名心惊胆战的观众。



拓勇实在太弱小了，五名半魔只是最初时瞧了他一眼，就再也没有注意他。



半魔已经胜券在握，拓勇越发感到失落，他本应也成为半魔，从此牢牢站在胜利者一边的。



他想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我叫拓勇，魔族留给我高贵的魂魄……”



“高贵的魂魄？”五名半魔已经站稳阵脚，可以分心嘲笑半妖，“是不是有个声音对你说过这些话？”



“对对，就在我的身体死亡之后，那个声音……”拓勇得到回应，心里非常高兴，将嘲笑忽略。



“那个声音是你自己的，说的话自然也都是你自己喜欢听的，‘高贵的魂魄’根本就不存在，当初我还以为自己是人类第一代皇帝的后代呢。”



“可是咱们毕竟与众不同，毕竟是魔选者吧？”拓勇可以不要高贵的魂魄，但是无法忍受平庸。



一名六十多岁的半魔扭过头，冷冷地打量拓勇，“别胡思乱想了，咱们是魔选者，但是与身体、魂魄都没有关系，魔选者就是道选者，咱们都有道根。”



拓勇大吃一惊，脱口道：“我没有道根！”



“你有道根，只是没有成为道士，过了十四五岁之后，道根萎缩，就连道士也看不出来了，只有魔族能让道根复活，让你成为半魔。”老年半魔扫了一眼四名同伴，“这么简单的事情，许多半魔自己都不知道，他们的白日梦做习惯了。”



另外四名半魔只是笑，对这种说法不置可否。



拓勇呆了一会，“道统怎么会错过这些有道根的妖族与人类。”



“道统不收半妖、兽妖弟子，在你们当中道根本来就很罕见，被错过很正常，至于人类，我们没有被错过，只是没能凝丹。”



“你们都是道统弟子？”拓勇又吃一惊。



“曾经是。”



“道统居然没将你们除掉……”



“哈哈，道统为什么要将我们除掉？十几万年来，魔种从来没有刻意接近过‘废根’弟子，在道统眼里，我们毫无用处，顶多算是一批比较强壮的人类，几年前道统退隐的时候，尚未凝丹的弟子大部分都被留下了，道统还指望我们成为人类的核心力量呢。哈哈。”



一名十八九岁的半魔插口道：“没错，我本是星山弟子，六年时间未能凝丹，道统一退隐，我就被送回了老家。我加入军队，希望能够保护人类，可是人类早已衰朽，龙宾会虚有其表，帝王们到处找门路投降魔族，所谓的战争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捞取一点谈判的条件。我就是在这样的一场战争中被杀死的，然后我醒悟了：房子着了大火，人人都往外跑，我为什么要留在后面呢？我应该跑得比别人都快才对。”



每个人都有自己成为半魔的理由，一老一少两名半魔相视一笑，互相点头致意，然后一块加力施法。



黑球已经缩得很小了，里面的砰砰声也在减弱，战斗即将结束。



拓勇将最重要的问题留在最后，因为他害怕听到彻底绝望的回答，“我……还能……成为半魔吗？”



五名半魔同时扭头看着他，同时笑了起来，还是那名年老些的半魔开口：“舍身王没有告诉过你吗？任何拓氏王族子弟都不能成为半魔，即使你拥有道根，一旦查明身份，魔族也不会接受你。这是舍身王的要求，至于原因，你应该去问他。”



拓勇如遭重击，原来自己什么都不是，一切都是梦幻，在梦里他制定了多么宏大的计划啊——大概这就是舍身王不允许王族子弟成为半魔的原因吧。



“你应该感到庆幸，道根给了你一次重活的机会，肉身大祭既能积聚力量，也能查找魔选者，有道根者，不管年纪多大，哪怕在道统眼里已是废根，也能在肉身大祭中活下来。我们会将你送回舍身国，让你继续当一名王族子弟。”



“我不回舍身国。”拓勇连连摇头，他心里很清楚，回国之后自己将遭受处罚，连妖丹都没有的他将成为拓氏王族的废物，无尽的耻笑与羞辱，他现在就能想象得到，“我宁可死在这里，也不回舍身国。”



“那就让你如愿，召山待会也有一场肉身大祭，我们会将你留在这里，七七四十九天之后，你还是会魂飞魄散。”



“豢兽师里有不少魔选者，这将是一场盛筵。”



“嘿，若不是为了这些魔选者，牙山之战怎么会让他们逃掉？”



“这一次不会了。”



五名半魔随意地交谈，法阵已经成形，他们只需维持即可，相比于杀死麒麟和慕行秋，他们更在意夺回魔种。



远处的云雾里传来一阵轰鸣声，异光闪动，显然也在进行一场战斗。



五名半魔不为所动，继续讨论战后能带走多少魔选者。



拓勇又被遗忘了，目光望向远方，心想这大概是殷不沉叫来的援兵，那个胆小如鼠的海妖竟然没有趁机逃跑，实在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我会受到所有妖族的耻笑，包括殷不沉。”想到这里，拓勇的心沉到了底儿，慢慢向船边走去，与其死于肉身大祭，他更愿意自己结束生命。



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拓勇茫然地低头望去，好一会才认出来那是一根舍身国的出云角。



出云角很珍贵，通常都是舍身王赠予妖术师的，这一根为何流落至此？拓勇一直昏睡，没有这段时间的记忆，不知道二品妖术师漆巡天的事情。



“拣起它。”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拓勇猛然一惊，回头望去，五名半魔仍在聊天、施法，对他没有半点在意。



“拣起出云角。”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像极了慕行秋。



拓勇慢慢弯腰拣起出云角，可他已经没有妖力，无法操纵这根珍贵的妖器。

第八百一十四章 最后的法术



出云角是珍贵的妖器，拓勇拿在手里却不知道该做什么，当成一柄普通的刀剑吗？刺向谁呢？半魔？现在的他甚至抵挡不住这些人的一个眼神；慕行秋？半魔已经胜券在握，根本不需要一只普通半妖的帮助。



所谓的弱者，就是机会来到眼前也抓不住，并非看不到，或是不愿意，而是没有这个能力。这真是一个巨大的讽刺，刚刚从梦想跌回现实的拓勇变得玩世不恭，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只有一名半魔扭头看了他一眼，神情冷淡，像是在暗示不分场合跑来撒娇的宠物滚远一点，战斗已到关键时刻，他们就要取回自己的魔种，没有心情关注半妖的苦恼。



拓勇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一段陌生的文字，很短，讲述的是如何存思、运行一种叫做自然力的东西。



拓勇哑然失笑，他连三田和妖丹都没了，哪来的“自然力”？他连自然力是什么东西都没听说过。



但那段文字太清晰了，就像是刻在了脑海中，经久不散，拓勇半自愿半受迫地进行存思，接下来，他被吓了一大跳——自己体内竟然真的有某种东西在流动，经脉、血管、骼、毛发……到处都有，像是一条条小溪，全都听从他的心意。



自己还是特别的，拓勇的心情为之一振，他已经跌到人生谷底，甚至做好了自杀的准备，没想到还能再抓到一条通往上方的绳索。这条绳索来历不明，不一定通往何处，但是拓勇已经不在乎了，他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需要保持谨慎。



自然力按照他的存思运转，略显生涩，也不是很强大，却足以流入出云角，探查里面的情况。



角里存放着三道强大的妖术，而且是拓氏王族独一无二的妖术，拓勇一下子就认了出来，作为不受宠的王族子弟，他没有资格学习这些高深的妖术，却见识过某些幸运儿的炫耀。



同样的问题又冒出来了，这些妖术应该用来攻击谁？



又一段文字在脑海中出现，这回一闪而过，他只记得寥寥几段文字，这是关于自然力的一段记载，原来他正在施展的法术叫做自然道，与拓氏王族的修炼法门似乎还有一些渊源。



拓勇终于明白了，若想顺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绳子爬出低谷，他只有一个选择：必须救出慕行秋，才能得到更多的自然道法门。



船上五名半魔制造的黑球已经缩小到不到一人高，很难想象里面容纳着一头高大的麒麟，远处，阴暗的云雾里战事正酣，雷鸣不绝、光闪不停，海面变得越来越狂躁。



半魔正在取得胜利，他们与豢兽师在牙山有过一战，这回必然是有备而来，可他们的胜利与拓勇没有丝毫关系。



拓勇退到船边，如果冒险失败，他希望还有机会自杀。



第一道法术从出云角里射出去，那是一条水晶般的长蛇，晶莹剔透的身体里游动着两三条血丝。



离拓勇最近的一名中年半魔转过头，脸上带着不屑的微笑，他早就发现半妖的异常，没想到他竟然真敢发招。



神情的变化多少需要一点时间，因此当半魔发现不对并发招迎战的时候，微笑还留在脸上。



微笑凝固了。



战船很大，作为斗法场地却太小了，施法与击中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发生，半魔的反应够快，及时还招，可他大大低估了半妖的力量，更没将出云角放在眼里。



水晶蛇穿过半魔的胸膛，擦着黑球的边儿飞过，一头扎进暗淡的云雾里，很快消失了。



半魔仍在微笑，胸口的窟窿里没有鲜血流出，而是像他脚下的甲板一样，出现诸多裂纹，突然爆开，变成一地冰冻过似的碎块，每一块里隐约都有绿光闪烁，很快暗了下去。



四名半魔全都一愣，手上还在维持法阵，没有立刻腾出手来对付半妖。



这对拓勇来说是极佳的进攻时机，可是他也愣住了，出云角里的法术比他预想的还要强大，由于操控不当，这道法术只杀死一名半魔就消失了，实在是一次重大浪费。



双方的这一愣持续时间更短，甲板上碎块里的绿光刚刚熄灭，拓勇与四名半魔同时出手。



出云角里发出第二道法术，它本应是一条水晶形态的五彩蛇，比红白蛇威力更强，可是刚一离开出云角就遭遇四道强大的魔族法术，五彩蛇立刻分化成为一大团法术，挡住全部攻势，并慢慢向前推进。



拓勇离得很近，能够清晰地看到那一条条数寸长的小法术，至少有三百道，个头虽小，实力却一点不弱，互相激荡，还能生发出更强大的力量。



拓勇惊讶得合不拢嘴，这些法术在他眼里还都是水晶状态，他知道如果拥有妖丹的话，他能看到更多的法术细节。



出云角法术越看越像道统法术，甚至能够隐藏一些形态了，虽然不够极致，但也意味着力量更加集中。



四名半魔互相瞧了一眼，脸上无不出现惊恐之色，一只已经废掉的半妖，何以能够发出如此强大的法术？他们要分出一部分力量用来维持法阵，对抗拓勇的法术就有些吃力了。



拓勇既害怕又兴奋，全身都在颤抖，突然听到身后有声音，回去望去，只见海面上有一大群鸟从云雾中飞来，每一只都很大，粗略判断，个头几乎是普通妖族的三四倍。



那群鸟飞得很快，拓勇以肉眼也能看清了，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那不是豢兽师们的异兽，而是数百只冰魁。



在这之前，他只见过一次冰魁，印象极其深刻，偶尔在噩梦中还能见到这些古怪邪恶的东西，半魔强大，从前毕竟是人类与妖族，想法偏激却终归是一种想法，冰魁没有任何感情，是一切生命的对方面。



拓勇迫不及待地催动出云角里的第三道也是最后一道法术。



对他来说，战斗已经结束，他就像是在烈火上空飞舞的昆虫，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尽力扇动双翅，让其它更强大的力量决定自己的生死。



他甚至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又睁开了，惊讶地发现出云角的第二道法术还在向半魔逼近，最后一道法术却没有产生任何效果。他不用转头了，数百只冰魁已经分为里外几层将妖船团团包围，正等候进攻命令。



出云角里的法术应该一道比一道更强才对，最后一道为什么没有反应？拓勇急忙向角内再次注入自然力，却发现里面已经空空如也，它现在只是一根普通的兽角。



三只冰魁落在甲板上，收起透明的双翅，用身躯挡住了出云角法术，冰块在咝咝融化，法术也在迅速减弱，终于全部消失，损伤严重的冰魁却没有死亡，吸收周围的不洁之气，很快恢复原状。



一只冰魁迈步走向船边的半妖，手中冰剑高高举起。



刚刚还想自杀的拓勇此时却感到腿脚发软，右手握着出云角，无力地挡在身前，“是慕行秋，都是他鼓动我……”



对冰魁来说，语言毫无意义，只是垂死者发出的响声，跟树木折断时的嘎吱声没有两样。



妖船突然晃动起来，甲板上被跳蚤踏出的裂纹迅速扩大，终于砰的一声爆裂，露出下方的一团巨大旋涡。



旋涡吞掉了船只残骸，接着来吞船上的一切东西。



拓勇还以为出云角的最后一道法术终于生效，直到看见一条巨大的舌头在旋涡中升起又落下，才明白过来这是一只巨兽，而不是法术。



旋涡的吸力极强，船上的三只冰魁勇猛无畏，主动跳进去，挥剑劈砍，四名半魔连遭重击，变得谨慎多了，立刻飞上天空，避开巨兽的吞噬。



拓勇与整艘船掉进旋涡，半魔制造的黑球也跟着陷进来，很快到了他身边。



拓勇的脑子已经完全不转了，举起出云角就向黑球刺去，噗，像是刺在了紧绷的牛皮上，牛皮没有破，只是凹陷进去一点，随后又反弹回来，力量大得惊人，拓勇一下子被抛出涡旋。



拓勇尖叫不断，在空中不停翻转，先是下升，很快又开始下坠，突然，他被一只手拽住了。



“一个比一个胆小，慕行秋比我还要古怪。”



拓勇认出了救命者，带着哭腔说：“你是……你是小蒿道士？”



“可不就是我。”小蒿拎着拓勇向海面飞去，周围聚来更多的冰魁，不远处的四名半魔正集中力量攻击海里的巨兽。



“大意了，真是大意了，半魔竟然把冰魁给带来了，你说该怎么办？”小蒿扭头问。



“啊？”拓勇真希望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舍身国，“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是‘一念之威万敌心动’吗？”



“好像听说过。”拓勇早忘了这句话的意思。



“从今天起你一定要记得，除了半魔和小幽幽，你是唯一的观众，以后你得替我向慕行秋做个证明。”



“证明什么？”拓勇全身缩成一团，像是被烤熟的甲虫。



“这个。”小蒿停止飞行，转身冲着一群冰魁伸出另一只手臂，“谁还能说我没刻苦修行念心幻术？”



砰砰砰……一连串的响声过后，飞在空中的冰魁接二连三地掉向海里。



与此同时，海中的旋涡再次张开，从里面射出四条闪电，分别缠住了四名半魔。



拓勇惊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忽然发现手里的出云角变得灼热，它的最后一道法术也终于生效了，却跟他的预想完全不一样。

第八百一十五章 魔族活法器



小蒿的念心幻术没有那么厉害，虽有“一念之威”，却做不到“万敌心动”，对面的数十只冰魁掉下海中，更多的冰魁很快补充过来。



“咦，不是万敌心动吗？我哪出错了？小勇王孙，闭上眼睛，等我把冰魁都消灭你再睁开，记住，以后对慕行秋只能说你看见的场景。”



小蒿接连施法，四周的冰魁纷纷跌落，巨大的身躯掉进海水里，激起数丈高的浪花，“哈哈，小勇王孙，你可以睁眼了，瞧瞧我的本事！哎呦，再等等……”



冰魁数量太庞大，有一些已经迫近，小蒿来不及施法，拽着拓勇向幽寥飞去。



慕行秋的真幻之躯已经从幽寥的嘴里飞出来，淡蓝色的烟球分出四条闪电，缠住四名半魔，正从他们体内吸取什么东西。



小蒿飞到蓝烟球附近，惊讶地看着四条绿光正从半魔体内流出，通过闪电缓缓进入烟球里，烟球逐渐膨胀，越来越像慕行秋的形态。



“慕行秋，你在玩什么把戏？喂，小勇王孙……”



怪事一件接着一件，小蒿发现拓勇在向上飘起，她若不想跟着一块上升，只能放手。



“一个吸魔种，一个要飞升……唉，随你们的便吧。”小蒿松手，自己落在幽寥高高隆起的背壳上，然后抬头望去。



慕行秋正在逐渐成形，拓勇则越升越高，迎上了那些时蜂拥而至的冰魁。



“想显示本领，就别指望我帮忙。”小蒿打定主意不插手，想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



拓勇高举手臂，手中的出云角射出一束白光，迅速长至百余丈，缓缓绕行，像是一条鞭子，又像是一柄弯刀，所过之处势如破竹，像收割庄稼一样将冰魁斩为两截，残肢如熟透的果实一般坠落，尚未接触到白光，冰魁就失去了行动力。



“刚才还跟落水狗一样要我搭救，现在却弄出这一招，是在逗我玩吗？”小蒿很生气，皱着眉头对天空喊道。



“我、我不知道，这不是我……”拓勇惊恐万状，想要撒手，可出云角却将他牢牢吸住，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一股外来的力量推动他上升、转身、观望，他还在清醒状态似乎就被某种神秘力量附身了。



冰魁尽被斩落，出云角带着拓勇飞向云雾深处。



小蒿的目光又转向慕行秋，他也完成了法术，恢复淡蓝色的人类形态，四名被吸光魔种的半魔掉在幽寥的硬壳上，变成一地冰一样的碎块。



“小勇王孙就算了，慕行秋，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否则……”小蒿一直将自己当成左流英的继承者，可是接连两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将她的感觉都给破坏了。



“我在将真幻之躯变成一件法器。”慕行秋也落在幽幽的硬壳上，脚步虚浮，还有些不太习惯，“它的速度够快吗？”



“当然。”小蒿指挥幽寥也向云雾深处游去，还有四名半魔正与豢兽师们鏖战，他们得去帮忙，“你接着说。”



“我终于知道半魔是怎么回事了，魔族将怀有道根的人类与妖族变成了活法器，所以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提高他们的力量。”



“哦，我明白，有点像是从前的秃子，我听他说过，庞山的大执法师曾经将他变成一件法器，所以他能传音，后来是你用洗剑池水去掉了印记。”



慕行秋点点头，想起秃子让他有些心酸。小蒿说得没错，只是两种法术的方向正好相反，秃子因为含有一点魔种而被大执法师申准炼成道统法器，那些半魔却是因为身怀道根而被化成魔族法器。



半魔跟秃子一样，身体早已死亡，魂魄仍存，他们被炼化得更加彻底，根本不承认自己的状态，满心以为自己上升到了一个新境界。



“我试着将真幻之躯也炼成法器，这样的话，我就不用总是借助别人的躯体。”



“那的确不太像话。你这算是成功了吗？”小蒿打量慕行秋，淡蓝色的真幻之躯似乎多了几分质感，可还是半透明的，没有变成实体。



“炼制法器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魔族集合全力才能迅速造出半魔，我只能做一下尝试，让真幻之躯独自存在的时间更久一些。”



小蒿开心地笑了，“真让秃子说对了，打架对你果然很有好处。”



“从现在起，我是你炼出的真幻。”



小蒿眨下眼睛，表示明白慕行秋的意思，用这种说法他能掩饰真相，止步邦有漏洞的消息还是越晚公开越好。



“秃子以后肯定天天缠着让我把真幻放出来，还有杨清音，她会不会嫉妒啊？嗯……不会，她知道左流英在我心中的份量……对了，你看到我刚才的念心幻术了吧？”



“看到了，第五层，不错。”



“只是不错啊？当年你在第五层的时候，能用‘一念之威万敌心动’吗？”



“不能，可你有幽寥的帮助。”



小蒿嘿嘿笑了几声，不再自得了，她的念心幻术并不纯粹，通过炼兽之法从幽寥那里得到许多帮助，“咱们到得正及时，飞船快要支撑不住了。”



飞船停在空中，豢兽师们留在甲板上，数百只异兽、灵兽飘在飞船外围，共同施法制造出一层强大的禁制，抵挡众多冰魁的进攻，禁制逐渐缩小，快要坚持不住了。



“半魔切断了飞飞与小脑袋的联系，把大家困在这里了。”小蒿说，她接到殷不沉的求助，先去救的慕行秋。



牙山之战里，豢兽师们通过飞飞与玄武灭世的特殊联系才得以逃过一劫，这回半魔提前做好了准备，施法将召山孤立，导致飞飞无法与灭世建立灵犀。



“你对付冰魁，我对付半魔。”慕行秋已经在高空中找到了四名半魔的踪影。



“好。小勇王孙跑哪去了？他那一招对付冰魁更有效……我回来啦，瞧我的新招：真幻，上！”小蒿突然抬高声音，像训练宠物一样发出命令。



慕行秋无奈地摇头，冲天而起，冰魁飞来阻挡，都被小蒿用念心幻术消灭。



“哇，真像小秋哥！”



慕行秋听到了秃子的赞叹声，像是受到了鼓舞，飞得更快了。



“那就是他！”殷不沉激动地大叫，想让他改口真是非常困难，好在他的话从来没人当真。



四名半魔已经察觉到其他同伴的死亡，正感到莫名其妙，但是作为四件“活法器”，他们是不会感到恐惧的，更不会退却，一见到淡蓝色的慕行秋，立刻发招。



这正中慕行秋下怀，魔族法器需要道根，道统法器则需要魔种，慕行秋想将真幻之躯炼成法器，需要的魔种可不少。



魔尊正法又被用上了，慕行秋没学过炼制法器的详细法门，所以手段比较简单粗糙，他吸入魔种，尽快将它们融入真幻全身，但是要避开三田，只要三田保持正常，就是他控制魔种，而不是魔种控制他。



这又是一次冒险，慕行秋早已习惯，只是这一回他要更加小心翼翼，哪怕只有一点魔种渗入三田当中的任意一个，都可能令他前功尽弃。



半魔显然没料到这世上还有人敢于主动吸取魔种，这就像战斗的时候士兵非要往枪尖上撞，握枪者反而大吃一惊。



等四名半魔从中惊讶中清醒，已经来不及了，魔种顺着闪电流出，沟通法器之身与魂魄的唯一介质消失了，他们没有秃子的种种际遇，魔种一失，身魂分离。



身躯变成碎块，坠向海面，没人能知道半魔魂魄的感受，它们已经重新进入七七四十九日的循环，与这个世界彻底隔绝了。



半魔一死，冰魁失去了首脑，动作变得僵硬，豢兽师齐声吼叫，取消禁制放出猛兽，与冰魁战在一起，即使小蒿大叫大嚷，也不肯退出。



半魔的进攻应该是被挫败了，慕行秋却没有喜悦之情，停在高空，目光穿透云雾寻找拓勇的下落。



出云角是二品妖术师漆巡天带来的，他的任务是将玄武飞霄带回舍身国，结果施放角内最后一道法术的却是王孙拓勇。



那道弯曲的白光与道统五行法术更加相似，慕行秋不得不提高警惕。



他看到了，拓勇去了不远处的召山岛，正与欧阳槊的黑龙战斗。



慕行秋向召山飞去，身后又传来秃子的叫声，他显然一直在盯着淡蓝色的慕行秋，“小蒿，你的真幻飞走啦！”



“哈哈，我的真幻厉害着呢，起码能够显形，让你们都能看得到！”



真幻之躯更适合飞行，借助自然道法术，慕行秋很快就到了召山上空。



不洁之气几乎笼罩全岛，黑龙的身体变得更长，在岛中央绕成一圈，头尾相连，保留了一小块净土，它正张口喷水，抵御强敌，可是白光威力太强，黑龙身上已经出现数十处伤口。



欧阳槊和飞飞都站在龙头上，欧阳槊指挥黑龙，飞飞与灭世失去了联系，只能以念心幻术迎敌，他达到了第四层，比小蒿要弱，用的是务实幻术，由于没念过咒语，他发出的幻术就是一条条鞭子。



可他们都不是出云角白光的对手，看到淡蓝色的慕行秋，全都又惊又喜，虽然听到小蒿的叫喊，以为这只是真幻，还是感到来了一名强援。



“小蒿师姐的幻术这么厉害了？”飞飞尤其吃惊，如果能得到灭世的协助，他的念心幻术不比小蒿差多少，可是他没有真幻。



真幻的产生过程只有极少数人了解详情，小蒿跟随慕行秋学习幻术，她说自己产生真幻，大家倒也相信。



慕行秋向拓勇发出一招经过自然道法术装饰过的闪电。



出云角里自动分出一束白光，挡住了闪电，拓勇的神情一点也不像是获得巨大力量的强者，反而满面惊慌，“不是我！”他大声叫道，希望能让慕行秋尽快明白，“是……舍身国，是拓氏王族，是舍身王！”



慕行秋已经明白了，舍身王想要飞霄，他在出云角里注入的最后一道法术是“王脉”，那是舍身国的一套驿站系统，用来传递书信与公文，偶尔传递舍身王，这一次，它用来传递强大的法术。

第八百一十六章 王族的法术



慕行秋放出务虚幻术，见到了拓勇脑海中的景象：一大群拓氏王族子弟，至少有一百名，排列整齐，正在一座宽阔的地下大厅里联手施法，众妖中间树立着一座蛇形雕像，那就是王脉所在。



慕行秋并不认识这些妖族，拓勇认识，还跟其中一些同族子弟有着复杂的恩怨，大厅里没有看到舍身王的身影，可是除了他，没有谁能调动如此众多的拓氏子孙。



最让慕行秋惊讶的是，这些拓氏王族子弟的施法方式与道士出奇的相似：右手持法器，大都是剑，左手捏法诀，偶尔还会召出一两件辅助法器，用骨角代替铜玉，作用都差不多。



大厅里的众妖似乎察觉到有外人在窥视拓勇的脑海，场景迅速发生变化，拓氏子弟的面孔模糊不清，中间的蛇形雕像却越来越清晰，并且越来越大，最后占据了拓勇的整个脑海，石制雕像空洞的双眼在寻找什么。



“你是谁？”蛇像开口了，声音显得很遥远。



“你从前是哪家道统的弟子？”慕行秋在拓勇的脑海中提问，一半是猜测一半是直觉，拓氏王族能学会道统法术，肯定是得到了道统弟子的帮助。



蛇像轻声冷笑，渐渐退却变小。慕行秋察觉到危险，急忙收回幻术。果然，出云角里分出一道单独的白光，正射向慕行秋的真幻之躯。



能凝成光的法术起码相当于注神境界的实力，纵有折扣也不容小觑。慕行秋的第八层幻术发挥不出全部实力，用来迎战白光有些勉强，自然道法术更是普遍孱弱，必须配合逆术才能发挥奇效。



召山岛上不缺天地灵气和不洁之气，慕行秋将逆术约束在一个狭小的范围内，正好裹住袭来的白光。



白光像是在微风中燃烧的香，末端迅速变红、迅速消失，一点点向后退却。



出云角收回其它几束白光，全力向慕行秋进攻，却仍然无法挽回颓势，逆术来到这个世界上没有多久，总共也没施展过几次，拓氏王族对它毫无了解，隐藏在舍身国的道统弟子同样没有准备。



欧阳槊和飞飞终于能够缓口气，他们两个根本不是出云角的对手，能坚持这么久，都是因为舍身国也怕惊扰到飞霄并未使出全力，两名豢兽师倒有自知之明，谨慎地留在龙头上，维持岛上仅剩的一块净土，没有参与斗法。



“小蒿师姐的真幻……好像比她本人还要厉害。”飞飞既敬佩又疑惑，他对真幻所知不多，所以也说不出什么。



“是啊，没想到段道士到现在还有深藏不露的绝招，不愧是‘左流英第二’。”欧阳槊同样惊讶。



白光已经缩到只有一丈长度，慕行秋虽然占据优势，却也暗暗心惊，抵消注神境界的法术并不轻松，为了化解白光，逆术消耗量巨大，若不是半魔事先在岛上散播了大量不洁之气，光凭周围的天地灵气，根本就不够用。



慕行秋开始还留有余力，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努力调集整座岛上的天地灵气与不洁之气，以求尽快击败出云角。



以真幻之躯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气体旋涡，整个召山岛都受到影响，就连天上的乌云也受到吸引缓缓下降，两种气体互相碰撞激荡，没有念心幻术也生发出大量闪电，轰轰的雷鸣此起彼伏。



牙山黑龙常年蛰伏于潭底，绝不是一条胆子很大的异兽，天地间风云变幻，比刚才的白光法术更令它心惊胆战，噗的一声，它缩成了两丈多长的蟒蛇，绕着欧阳槊飞了一圈，一头扎向地面的树林里，再也不肯升上来了。



欧阳槊接连发招也没办法将黑龙召回来，只能不好意思地承认，“我的炼兽之法太弱，才是吸气境界……”



“没关系，现在也用不上黑龙了。”飞飞安慰道，心中其实也有些惶恐，“就怕天地灵气不够用，会惹恼飞霄。”



这正是自然道法术的缺点，为了与道魔两派的法术抗衡，它需要大量的天地灵气与不洁之气，就连开创者拓开成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一心想要提前打破止步邦，以神树的力量消融世间一切以修行丹为基础的法术。



仅仅是为了消解一道注神境界的白光，慕行秋就得动用方圆十里之内的天地灵气和不洁之气，而召山这两种气体的浓度远远超过普通地域。



白光缩到只剩五六尺了，手握出云角的拓勇用另一只手拼命拍打脑袋，“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法术，它能消除其它法术……是，消除……慕行秋……镇魔……”



他说不下去了，出云角里涌来的法术太强大，逼问出了真相，也摧毁了头脑与身体，他颤抖了一会，猛地抬起头，吐出一大口血液，血液粘稠得像是冷却的浓粥，一到空中就变成碎块，事实上他的身体在踏浪城已经半死，与活人不太一样了。



“我是……王族子弟！”拓勇脑子里只剩下那些最为根深蒂固的念头，“我是……拓氏后裔，谁也不能……谁也不能……”



砰！白光终于完全缩回出云角，同一瞬间，兽角与握着它的半妖一块爆炸。



慕行秋立刻收回逆术，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好在真幻之躯不需施法也能飘在空中，他不至于跌落。



拓勇死了，事实上，他已经死过一次，这一回再没有任何法术能让他复活。



剩余的天地灵气与不洁之气迅速退去，空中云开雾散，慕行秋惊讶地发现天就要亮了，他低头望去，看到地面在晃动，战斗好像还没有结束。



“飞霄！飞霄苏醒了！”飞飞一把抓住欧阳槊的手腕，“召唤黑龙，我带你们离岛。”



半魔之前设下的禁制已被打破，飞飞找回了与灭世的灵犀，可以施展瞬移之术了，他望向小蒿的“真幻”，不知道是否该将他也带走。



慕行秋摇摇头，飞霄是被他的法术提前惊醒的，他得留下来帮助杨清音。



飞飞和欧阳槊消失了，黑龙直到离岛仍保持着蟒蛇形态。



慕行秋控制真幻之躯缓缓降落，穿过一重禁制和一层繁茂的枝叶，又一次见到了杨清音。



她正围着一块巨石绕行，步伐暗合天象，周围悬浮着十几件道统法器，鸟类形态的黑凰停在巨石顶端，与杨清音共同施法。



慕行秋记得这个地方，那块巨石从前是召山大光明通鉴宝镜的底座，他曾经与同门道士一块在此瞻仰。



往事如在眼前，他、芳芳、杨清音、秃子一块站在镜子前，照见内丹、去除心魔，秃子看见自己的头颅跟山一样大……



杨清音一直在专心施法，对外面发生的事情毫无所知，只是察觉到有东西穿过了禁制，于是抬头看了一眼。



淡蓝色的慕行秋飘在空中，与她对视。



目光交织在一起，大光明通鉴宝镜似乎还留有余威，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的心境。



慕行秋看到的是一座沸腾的湖，杨清音跟他一样，从来没形成过道士之心，如今更是一点不剩，她有许许多多的愿望与计划，每一个都很紧迫，时间却总是不够用，在这种情况下，她的心境不可能平和。



再往心境深处望去，慕行秋看到了自己的影像，仿佛倒影，仿佛早已存在于那里。



杨清音看到的是一片冰冻的湖面，那不是平静的道士之心，更像是某种法术造成的结果，她在冰下看到成片的星云树，与她对望山的记忆几乎一模一样。



她露出一丝微笑，以为这是自己眼中的幻象。



她的确很累了，一天一夜的连续施法，快要耗尽法力，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飞霄提前醒来倒是一件好事，不过这也意味着困兽之法没有完成，待会捕捉飞霄时将会非常艰难。



“真希望你是来帮我的。”杨清音笑着对“幻象”说，“太累了，真是太累了，这是你的重担，我不能丢下，可我真的有点扛不下去了……咱们的儿子也不见了……”



慕行秋继续降落，与她凝视片刻，钻进她的泥丸宫，依然洁白，只是没有中间的人形。



杨清音猛然警醒，如果这是敌人的法术……



“我是小蒿的真幻。”慕行秋更不能透露真相了，他看到了杨清音的心境，真相可能会让她崩溃。



她的确太累了，受不得太大的刺激。



“淘气的小姑娘，为什么她的真幻不是左流英……”杨清音感到一阵倦意袭来，几番犹豫之后，她还是选择相信这个淡蓝色的身影，进入睡眠状态。



慕行秋刚刚学会炼兽之法不久，让他完整地施展困兽之法是不可能的，不过杨清音的法术已到尾声，他只需要施法维持即可。



杨清音一睡，黑凰退出灵犀状态，凤凰形态的她可一点也不妩媚，眼神极为严厉，似乎察觉到杨清音的变化，起身盘旋两圈，长长的尾羽扫过杨清音的头顶，发现她没有危险之后，又落回石顶。



召山岛的晃动越来越剧烈，地面却没有裂痕出现，周围的草木也都稳稳当当。



终于传来一声闷响，整座岛经历了一次瞬移，玄武飞霄与召山岛分离了。



黑凰在空中起伏盘旋，慕行秋借助杨清音的眼睛看去，周围景物骤变，她的双脚正踩在一块斑驳的龟壳上。



“是谁唤醒了我？”



慕行秋第一次听到纯粹的异兽开口说话，话中满含愤怒，飞霄显然不打算与任何人类或妖族建立灵犀。

第八百一十七章 隐士的欺骗



飞霄并不是一只很大的玄武，背壳直径只有两丈多一点，比普通龟类大不少，与另外两只玄武相比就小多了。



但它会说话。



有一些异兽能听懂人类或妖族的语言，但是自己不会说，即使是被道统豢养已久的灵兽，聪明到能够揣摩道士的心意，也不会说话。



海水里蛇一样的脖子在晃动，然后顶出一颗头颅来，扭头看着自己的背壳。



头颅像极了八九十岁的老人，没有头发与胡须，连头顶都是皱巴巴的，瘪嘴塌鼻，两只眼睛却大得出奇，几乎占据了半张脸孔。



飞霄看到的是女道士和半空中盘旋的黑凰，眼睛眨了一下，头颅继续转动，又问了一遍：“是谁唤醒了我？”



惊讶在慕行秋心中一闪而过，他马上警醒，冲出杨清音的泥丸宫，以真幻之躯在空中布置了一层强大的禁制。



杨清音缓缓倒下，枕臂沉睡，黑凰从天而降，用翅膀和尾羽将她覆盖，然后抬头看着淡蓝色的慕行秋，严厉的目光中透出几分好奇。



慕行秋接连施法，念心幻术、自然道法术都用上了，在极短的时间制造了十一层禁制，并发出一道探路法术，查看周围的情况。



飞霄所在的位置离召山大概四五十里，太阳刚刚升起，空中万里无云，妖船和豢兽师的飞船全都不见踪影。



探路法术找到了目标，飞霄的目光正好也望了过去，两只大眼睛又眨了眨，“我不认识你，也没有得罪你。”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闪烁了几下，来者终于显出真身，那是一名相貌清癯的老者，没有妖族的特征，却穿着妖术师的长袍，灰白的长发披在身后。



“你是道士。”慕行秋不认识这名老者，但是从神情举止中看到了道士的风格，比如他的右手放在腹前，左手负在背后，虽然宽大的袍袖遮住了手掌，这个姿势却有点像是道统之礼。



老者没有躬身，只是垂了一下目光，算做点头，“道火不熄。”他停顿了一会，好像在寻思这句话的含义，“我曾经是一名道士，跟你一样，我退出了道统，如今是一名无名之辈。庞山弟子慕行秋，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你从止步邦出来了？那不可能，你是一道法术。我隐约听到有人说你是真幻，那就容易解释了，豢兽师想以慕行秋的名义号令天下，所以弄出一个幻象来。”



慕行秋当然不会在这件事情上争辩，“出云角没有完成任务，所以舍身王通过王脉把你派来了，如果我没有猜错，阁下应该是一名道统隐士吧？”



“隐士？那也是曾经的身份了，天下汹汹，哪还有隐士的藏身之所？”



“你可以跟随道统一块退隐。”



“作为一个幻象，你的问题还真是多。”老者笑了一声，摇摇头，“的确有一些隐士重回道统，但我不会那么做，因为那违背我当初的誓言，总之我选择退出道统、交出泥丸宫传承，留在世间走一条更艰难的道路。”



“所谓的艰难道路就是投靠舍身王？”



“呵呵，虽然我不喜欢‘投靠’这个词，但你说得也不算大错。简单一点吧，我要将这只老玄武带回去，但又不能让魔族知晓，所以只好请豢兽师背黑锅。唉，计划本来不是这样的，可惜……”



原计划中，二品妖术师漆巡天是唯一与舍身国有关系的妖族，可是慕行秋与拓勇的到来，改变了整个计划的方向。



飞霄一直在扭头看着老者，眼睛时不时眨一下，发现对方的目光投来，他重复道：“我不认识你，也没得罪过你。”



“活了几十万年，拥有不可思议的强大力量，飞霄居然只是修炼出一颗近似于人类的头颅来。我能理解左流英为什么要开创炼兽之法了，这些异兽真是愚蠢得令人发指，如果配上道士的智慧，有可能成为第一流的强者。左流英其实算不上真正的开创者，早在道魔之战的时期，道统就已经利用灵兽作战，他只是走得更远一些，让修炼者与异兽的关系更加紧密，甚至划分了道统的九等境界。”



隐士的目光盯着飞霄，话却像是自言自语，显露出对左流英的不屑。



飞霄仍然迷惑不解，双眼眨个不停，作为一只异兽，它虽然粗通人语，却没有复杂的思维，许多事情它不懂，也不需要懂，在躲避与进攻这两种选择之间，他遵循的是本能。



飞霄整个潜入水中，黑凰抓着杨清音飞起，她是妖族所化，智力高得多，知道要躲在慕行秋的禁制之内。



飞霄在数里之外现身，好像撞到了一堵墙，接连改变三次方向都逃不出去之后，它终于发怒了，张开嘴——那张嘴看上去干瘪瘦小，张开之后却是极大，将两只眼睛几乎顶到了脑后——吐出一颗与它的头颅相差无几的血红色球体，极速冲向隐士。



“终于肯吐出来了。”老者等的就是这一刻，右手召出铁尺，左手握持一面不大的铜镜，血球离他七八尺时停下，微微发抖，突然燃烧起来，然后逐渐缩小，颜色越来越深。



这就是飞霄辛辛苦苦炼出来的神灵丹。



飞霄怒火更盛，接连吐出十二枚血红色的神灵丹，十枚攻向隐士，另两枚竟然分别冲向慕行秋和黑凰。



“强盗！”一个声音喊道，飞霄的壳里又伸出一条长脖子和头颅。



“小偷！”第三条脖子和头颅也伸出来了，怒喝之后与另外两颗头颅一块喷吐神灵丹。



九十九颗神灵丹，八十颗进攻隐士，剩下的则追着慕行秋和黑凰不放。



隐士召出更多法器，将神灵丹全都固定在周围的空中，施法令它们燃烧，变成更小一些的珠子。



神灵丹进入慕行秋布下的禁制之后速度变慢，黑凰只需正常飞行就能躲过，慕行秋接连变换数种法术，也能将神灵丹固定住了，他分出一部分法力，向隐士发出一道闪电。



隐士在召山已经领教过慕行秋的本事，丝毫不敢大意，立刻召出五根出云角，同时发出护罩，叠加在一起，挡住了闪电。



“神灵丹是宝物，飞霄将它们制造出来，自己却只能吸收一小部分力量，实在是暴殄天物。慕行秋，收下你那边的神灵丹，跟豢兽师分享吧，你们本来就是魔族的对头，无所谓再惹怒他们一次。飞霄让我带走，当作送给舍身王的礼物，世事难料，有朝一日没准咱们还会联手作战。”



舍身王是个投机者，从来就没有完全忠于魔族，慕行秋相信，舍身国有朝一日若是真与魔族分裂，那也是因为舍身王想要代替魔族，而不是要与其他抵抗者联合。



神灵丹和飞霄绝不能让舍身王得去。



“我来收服飞霄，你对付舍身王爪牙。”杨清音醒了，翻身站在黑凰背上，召出大量法器，继续对飞霄施展困兽之术。



黑凰驮着杨清音躲避紧追不舍的神灵丹。



飞霄察觉到了困兽之术，三颗头颅不安地扭动，攻击慕行秋的神灵丹全都改为追踪黑凰，速度却更慢了。



慕行秋得以腾出全力，不再掩饰自己的法术，全都用来施展念心幻术，虚实变换不定，接近了第八层幻术的极致。



第八层幻术最强大的时候相当于服月芒境界，但那需要幻术本身、施法技巧与内丹的共同配合，慕行秋的幻术没有问题，施法技巧几乎圆满，唯一的不足是三枚修行丹，它们没有一枚是纯正的道统内丹，从止步邦里出来的时候相当于星落境界，真幻之躯无法单独修行，境界就此停止，降低了幻术的实力。



即便如此，慕行秋的第八层幻术至少相当于注神四五重的实力，用来对付一般的隐士还是绰绰有余，更难缠的反而是那五根出云角。



道统隐士给舍身国带去了正宗的五行法术，拓氏王族也有自己的独到法门，他们能将众妖之力贯注于妖器之内，集合产生的力量远远强于相似的鱼龙阵。



可出云角毕竟是死物，里面的法术也缺少变化，念心幻术的虚实变换正好击中了这一软肋，没多久，有一根出云角破裂了，里面的法术甚至还没有用尽。



隐士脸色微变，“嘿，好一个真幻。”



停在空中的神灵丹大都已经变成拳头大小的暗红色珠子，隐士觉得够了，收起铜镜，一挥左袖，收进至少七十颗神灵丹，随后又召出一根出云角，笑道：“舍身王没有那么贪心，剩下的神灵丹就留给你们了，魔族来要的时候，也好当作证据。至于飞霄，还是让我带走比较好。”



一根正在抵挡念心幻术的出云角飞向数里之外的飞霄，要用王脉将它带走。



飞霄正处于茫然状态，他受到困兽之术越来越强烈的束缚，虽然还没有与任何豢兽师建立灵犀，却大大放松了警惕。



慕行秋集中念心幻术，将飞行中的出云角击成碎片，随即将剩下的三根出云角也都一一击破，隐士失去了防护，必须直面念心幻术了。



隐士微笑，身形略有闪烁。



慕行秋这才恍然大悟，他上当了，隐士根本没想带走飞霄，他要的就是神灵丹，之前的说辞与出云角的行动都是为了分散慕行秋的注意力。



“有朝一日……”隐士的话刚说到一半，手中最后一根出云角被闪电击中，化成一堆碎屑，可他也消失了，踪影全无。



七十多颗神灵丹消失，飞霄的三颗头颅猛然睁眼，愤怒令他摆脱了困兽之术。

第八百一十八章 真幻之躯的坦白



王脉不是瞬息台，做不到一传千万里，临时创建的王脉传送距离更短一些，慕行秋原处转了半圈，很快就在西南方百里之外看到一名妖术师正全身燃烧着从空中跌向海面。



王脉需要祭品，隐士到来时献祭了拓勇和不知多少名妖术师，想要原路重返舍身国，还要牺牲同样数量的祭品，只有第一传没有祭品，因此距离也最短。



舍身王对神灵丹志在必得，为了不引起太多怀疑，开始只派来一名二品妖术师，不仅成功骗过了魔族，也骗过了慕行秋。



追赶已经没有意义，何况慕行秋眼下还有一个大麻烦要处理：玄武飞霄暴怒了。



飞霄一直以来躲藏得都非常好，通常与岛屿、高山融为一体，原身逐渐缩小，几乎有数万年没跟人类或妖族打过交道，只是偶尔与其它异兽交流，若不是豢兽师们与异兽建立了灵犀，它的秘密大概永远也不会泄露。



飞霄不喜欢战斗，也不擅长战斗，多年的炼丹生涯令其它功能更加弱化，骤遇强敌只能以神灵丹迎战。



神灵丹就是它的一切，哪怕是丢失一颗也会令它发狂，而且在它单纯的脑子里，是区分不出谁是强盗的。



“人类！”中间的头颅怒吼，试图吸回剩下的十几颗神灵丹。



慕行秋马上施展幻术，将神灵丹全都吸到自己身边，异兽的力量的确强大，飞霄的吸力能够移山填海，掀起重重巨浪，可它不懂用力技巧，在幻术的化解之下，吸力全都发生偏移，对慕行秋完全没有影响。



黑凰驮着杨清音飞来，暴怒能够挣脱困兽之术，但也让飞霄极易疲劳，杨清音重新施展法术，以更快的速度再次将它困住。



飞霄一步步向慕行秋靠近，它察觉到了危险，可是舍不得剩下的神灵丹，无法就这样逃走。



“我的红丹！”一颗头颅大叫。



“就要好了。”杨清音说道，心里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那个淡蓝色的真幻好像就是慕行秋本人，因为只有跟他在一起，她才会如此镇定从容，相信一切难题都能解决。



飞霄整个身子都离开海面，飘在空中慢慢靠近神灵丹，脖子伸到两丈多长，它希望夺回神灵丹，又不想成为俘虏，心中犹豫不决，动作也拖泥带水。



在困兽之术的影响下，它的六只大眼睛渐渐合拢，噗噗两声，左右两颗头颅缩回壳内，只剩中间一头，脖子也在变短，终于眼睛闭上，脑袋倾斜，四肢低垂，没能敌过困兽之术，进入了彻底的昏睡状态。



杨清音长长吐了口气，黑龙和飞霄是捕捉过程最艰难的两只异兽，总算没有失败。神灵丹被舍身国夺走是件憾事，还会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但她现在都不在乎了。



“你真是小蒿的真幻？”杨清音跳到飞霄的背上，操纵它降回海面上，目光仍然停在淡蓝色的慕行秋身上。



慕行秋绝不愿意当面对杨清音撒谎，甚至想干脆说出实话，事态变化太快，杨清音也不应该被蒙在鼓里。



“这可不就是我的真幻。”小蒿的声音传来，她离开飞船，提前赶来了，笑呵呵地冲慕行秋招手，“回来吧，你的任务结束了。”



“告诉她吧。”慕行秋说。



“告诉她什么？”小蒿睁大眼睛，惊奇的样子要多像有多像。



慕行秋转向杨清音，一边从空中降落，一边说：“我不是小蒿的真幻，这就是我，三年前左流英将我的魂魄从止步邦里置换出来了，一个多月前我才在镇魔岛凝成这具身体。”



杨清音冷冷地看着淡蓝色的身躯，好像听到一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小蒿飞过来，发出的就是这种不合时宜的笑声，“瞧瞧我的真幻是不是很有我的风格？都这么喜欢开玩笑。快点回我的泥丸宫里来，要不然我生气啦。”



慕行秋不想再隐瞒了，杨清音已经完成困兽之术，不用再担心她接受不了真相，而且他真心想为她分担重任。



他没什么可说的，站在杨清音对面，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刹那间走过了一年四季，冬天的冰冷、春季的复苏、夏季的炽热、秋季的肃杀……



“小蒿，跟我说实话。”杨清音也盯着慕行秋，问题却抛给小蒿。



小蒿已经飞到十几步之内，听到杨清音的话，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又要飞走，“我说的都是实话。”



“你想让黑凰跟幽寥打一架吗？”杨清音仍然盯着淡蓝色的身躯。



小蒿不怕黑凰，但她绝不敢与杨清音打架，嗖的一声飞走得更快了，声音远远传来，“是跳蚤看出来的，跟我没关系！我也没撒谎，都是慕行秋……”



小蒿没影儿了。



杨清音脸上仍然是一片肃杀之气，黑凰停在她头顶三丈高的空中，双翅展开，尾羽伸得笔直，像一柄黑色的巨大扇子。



慕行秋居然感到一丝紧张，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的庞山致用所，在那里老娘杨清音就是霸主。



“我可没有小蒿那么好骗……”杨清音总算对着慕行秋开口，声音更加严厉。



远方的小蒿转过身，望着龟壳上站立的一对，掏出小乌龟幽寥，对它说：“好久没碰到这么好玩的事情，刚开始就结束了，唉，慕行秋真是没劲，而且明明是他不想泄露消息的，跟我没有关系啊，我只是想看热闹而已。”



除了战斗与觅食，幽寥总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任凭小蒿晃动，头尾与四足荡来荡去，没有任何反应。



“我知道你想什么。”小蒿用细细的声音替幽寥说话，“‘小蒿说得对，小蒿最无辜。’哎呀，老娘真出手啊！”



“古神呐，那、那是灵王和道尊吗？”殷不沉从后面飞过来了，他追随的是慕行秋，因此一有机会就离开飞船，只是速度没有小蒿快。



“老娘用上了太阴之火！”小蒿更加吃惊，扭头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殷不沉，“她上一次施展出太阴之火还是借助跳蚤的力量，现在连黑凰也能了，这真是……这是爱还是恨？”



殷不沉寻思了一会，严肃地说：“爱恨交织。”然后又担忧地说：“道尊能受得了吧？”



“难说。”小蒿望着那团在阳光下也显得刺眼的太阴之火，慕行秋的真幻之躯似乎都被烧着了，“老娘要的是完完整整的慕行秋，不是一个半透明的魂魄。你要小心，老娘待会就来收拾你。”



“啊，为什么收拾我？我一直在说实话，是你们不相信我。”



“老娘不管这些，收拾过你就是收拾我，可我跟她这么久，炼兽之法的细节一多半是我加以完善的，功劳不小，所以，我想我没事。殷不沉，这些年你跑哪去了？”



小蒿抓着小乌龟伸到殷不沉面前，幽寥不再装死，昂起头，用两只圆溜溜的小眼睛严厉地盯着半妖。



“我、我一直在找灵王，你们神出鬼没的，我没找着……”殷不沉越说越心虚，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马上自我安慰道：“怎么可能？灵王绝对不会伤害道尊，道尊没事，我也没事。”



“灵王飞过来了，你的道尊好像被烧没了。”



杨清音与黑凰一前一后贴着海面飞来，昏睡状态的飞霄游在海里，的确没有慕行秋淡蓝色的身影。



殷不沉大吃一惊，脑子立刻不听使唤了，也不仔细想想慕行秋的下落，转身就要飞走，却被小蒿一把抓住。



“别跑，老娘已经看见你了，你跑了我怎么交待？”



“段道士、小蒿祖宗，您饶了我吧，我没得罪过你啊，让我避避风头，过两天我再回来……”



“那可不行。”小蒿握着殷不沉的手臂不放，笑嘻嘻的迎接杨清音。



殷不沉几番挣扎，却不敢太用力，眼看小蒿真不会放手，只好尽可能缩成一团，希望不会受到注意。



杨清音满面冰霜，从小蒿和殷不沉身边飞过，对他们视若无物。



小蒿吐了下舌头，殷不沉出了一身冷汗，心刚刚放下，杨清音突然在空中止步转身，“慕行秋的消息到此为止，你们两个不准再往外泄露。”



殷沉急忙点头，嘴闭得紧紧的，生怕一开口就犯错。



小蒿也点头，“秃子怎么办？连他也不告诉吗？他跟跳蚤关系好，早晚会弄清楚的。”



“我来告诉秃子，你们只管自己保密就好。”杨清音说，看到他们再次点头之后，冷着脸飞走了。



殷不沉望着杨清音的背影，大惑不解，“看样子道尊住进灵王的泥丸宫了，可是灵王的样子……不像是久别重逢啊。”



“你懂什么。”小蒿松开殷不沉的手臂，远远地跟在杨清音身后，“她要独享这份高兴，等着瞧吧，老娘马上就会公布一连串决定，其实那都是慕行秋的主意。”



“你能猜出道尊的想法？”殷不沉没有受到惩罚，心里很高兴，跟在小蒿身后亦步亦趋，最近一段时间他在揣摩慕行秋的真实意图时总是犯错，很想听听别人的看法。



“还用猜？那可是慕行秋，左流英和龙魔千辛万苦将他的魂魄置换出来，绝不是为了传播自然道法术，更不是为了对付舍身国王族和几名半魔。”



“嗯？”殷不沉还是不懂。



“战争，笨蛋，慕行秋不会坐等魔族重塑身体打过来，他要主动打到望山去。昨天他还没有拿定主意，可今天……嘿嘿，你等着瞧吧。”



殷不沉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猜错，他突然不想再跟随慕行秋了。

第八百一十九章 王子的愤怒



踏浪城里重伤未愈，到处都遗留着一个月前那场战斗的痕迹：空气中还有烧焦的糊味，街道与房屋不起眼的角落里偶尔还能看到蒙尘的凝固血液，某个看似很正常的居民走着走着突然失声痛哭，符箓师和人类散修违背禁令在空中急速飞行，前去处理某个地方隐藏的妖术……



王子古怀璧站在高楼上遥望全城，心如刀绞，他有理由比别人更心痛，因为这是他的都城。



踏浪王几年前决定向舍身国投降的时候，怀壁王子就明确表示过反对，那时的他才只有十七岁，对于寿命长达二百余年王族来说，还是个孩子，虽然是唯一的嫡子，说出的话也没有多少份量。



他眼看着舍身国派来驻军，眼看着面目狰狞丑陋的兽妖大摇大摆地进入城，眼看着半魔麻先生像主人一样住进王宫，建立一座最高的楼，监视全城，将人类当成待宰的羔羊。



怀壁王子心中的疑虑与日俱增，于是悄悄联络志同道合的大臣，以各种名义调走珍贵的符箓师，并暗中寻找支援。圣符皇朝自身难保，他们唯一能找到的盟友就是散修，双方一拍即各，在肉身大祭之夜策划了一次成功的暴乱。



半魔麻先生所住的高楼已经残破不堪，勉强保持不倒，怀壁王子上上下下查过五遍，没有发现任何特异之处。



他有些失望。



一群人走进花园，脚步匆忙，看得出来他们很着急，在人群中间，怀壁王子看到了自己的父亲，那位名义上的踏浪王。



人群被五名符箓师挡住了，他们只听命于怀壁王子，争吵不可避免，踏浪王一方人多势众，却不占据优势，无论怎么叫喊，就是无法继续前进。



怀壁王子站在楼上看了一会才用符箓下令放行，然后又等了一会才缓缓下楼，他知道父亲绝不敢走进这座危楼。



果然不出他所料，踏浪王站在高楼十几步之外的一棵树下，神情略显慌张，那些无用的谄媚之徒团团围着陛下，目光警惕地扫来扫去，做出一副随时都会以身护王的架势。



怀壁王子的脚步没有加快，心里在想，自己从前是多么崇拜父亲啊，甚至当他是神，现在站在那里的却只是一个色厉内荏的老年男子。



踏浪王六十多岁，对于王族来说正是年富力强的美好岁月，头发却已泛白，脸上的皱纹也跟普通的六十岁凡人一样密集，仅仅三四年的时间，他却像度过了百年折磨。



“父王。”怀壁王子微点下头，懒得表现出更多的尊敬，目光扫过那十几名随从。



无用之徒就是无用之徒，他们可以随时献上一连串的甜言蜜语，必要的时候或许也会献出生命，但是他们的生命比蝼蚁还要微贱，当真正的危险来临的时候，他们唯一的抵抗就是无意义的叫喊与哀号。



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侥幸度过危机，这群无用之徒却要从浴血奋战的士兵手中抢夺功劳，好像这一切都是他们用哀号祈祷来的，怀壁王子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随从们垂下目光慢慢退却，他们害怕如今的怀壁王子，就如他们害怕半魔和妖族。



踏浪王觉得心跳加快，呼吸也很困难，早晨加持的几道符箓似乎都已失效，他想跟儿子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但他不能让这些随从退下，他们就像是一层硬壳，而他是躲在里面的蜗牛，去掉硬壳会让他更加脆弱。



“王儿，我要跟你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不要在这里，找一个有椅子的地方。”



“这里就很好，有现成的椅子。”怀壁王子的目光落在一名最肥胖的随从脸上，随从立刻明白，急忙跪在地上，用自己厚实的背部充当临时的椅子。



踏浪王勉强坐下，抬头看了一眼高耸的危楼，心中一紧，总觉得半魔阴魂不散，似乎还在楼上向下俯视，他真不喜欢这个地方，可是他也知道时移事易，如今他的话就跟几年前的王儿一样没多少份量。



其他随从心领神会地退后，没有离得太远，踏浪王一声轻咳仍能将他们随时召来，也没有太近，以免让人觉得他们在故意偷听。



“我老了。”踏浪王叹息道，话一出口，体内的精力似乎又少了几分。



“父王没有老，只是受到了惊吓，好好休养，很快就能恢复。”怀壁王子冷淡地说。



踏浪王摇摇头，盯着脚下的一块青石，“身体或许能恢复，心却不能，对我来说，王冠实在太沉重了，我已经决定传位于你，明天你就可以登基，成为新一代踏浪王。”



“父王……”怀壁王子有些意外，父亲对王位的迷恋深入骨髓，何况还有那些佞臣，他们就是王位的寄生虫，怎么会轻易同意宿主退位？念头一转，他明白了，语气中不知不觉带上一点嘲讽，“父王担心受到魔族和舍身国的报复吧？”



踏浪王身子一颤，屁股下面的胖随从险些没支撑住。



“报复？就算退位，他们也不会放过我的。”



“父王能明白这个道理就好。”怀壁王子心中生起一股愤怒，父亲应该早些醒悟的，“这是人类与妖魔的战争，谁也不能置身事外，投降是死，反抗也是死，但是或许能活，为什么不反抗呢？父王，一切都还来得及，踏浪国实力仍在，圣符皇朝也没有灭亡，完全可以发起一场轰轰烈的战争，如果战败了，咱们也可以乘船入海，继续反抗。”



踏浪王又抖了一次，脸上流汗了，没有随从服侍，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讨厌的汗珠，“这些事情……你都能做，而且会做得比我更好，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就算没有这几年的事情，我也没有精力掌管整个踏浪国。我意已决，待会我就昭告全国传位于你，明天，就是明天，你将登基称王。”



火焰烧来，有些人宁愿跳进唯一的水塘里等着被烟雾呛死，也不肯上岸参与灭火，怀壁王子叹了口气，他终究不能将父亲从水塘里拽出来，“好吧，我接受传位，父王仍是太上王。”



踏浪王连个这称号也不想要，可现在不是计较细节的时候，他稍一犹豫，用如释重负的轻松语气说：“这就好了，踏浪国需要你，既然明天你就是踏浪王了，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父王请说，您的话对我永远都是旨意。”



父子二人互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神情中看到了猜疑与戒备。



“城外有十万多名妖族俘虏吧？”



“十三万两千一百多只，杀死一些，可惜，也逃走不少。”



“这是一场大胜，肯定会让舍身国举国震惊。俘虏当中应该有舍身国王族后裔吧？”



“妖帅拓伏已死，还剩十一名拓氏子弟。”怀壁王子心中雪亮，声音依然冷静如初。



踏浪王咳了两声，不安地挪动了几下，胖大臣咬牙坚持，双臂微微颤抖。



“能将这十一名拓氏子弟交给我吗？”自从半魔和妖军入驻都城以来，踏浪王对低声下气已经很熟练了，即使面对自己的儿子也能显露出一丝谄媚与哀求。



怀壁王子无比憎恶父王的这副样子，平淡地问：“父王要他们有何用处？”



“和与战乃是持国的文武之道，我儿擅战，全国兵力都由你掌控，我虽然退位，也不能就这么撒手，不如由我充当使者去见舍身王，事有不预，死的是我，踏浪国已有新王，不受影响，若有和谈的余地，踏浪国就能争取到更多的备战时间。可是……”



“可是直接去舍身国无名无份，所以父王想将十一名拓氏子弟送还给舍身王，或许他一高兴，就愿意与父亲和谈，就此将父王留在舍身国养老也不一定。”



踏浪王露出笑容，频频点头，“正是如此，养老倒未必，不过我若是能留在舍身国，对踏浪国大有好处。”



怀壁王子冷笑一声，“醒醒吧，父王，难道你还不明白，舍身王只是魔族驯服的一条恶犬，专门替魔族咬人的，你想跟他和谈，不如直接望山。”



踏浪王眉头微皱，“能去望山与魔族直接和谈当然更好，可是那群散修杀死了半魔麻先生，这笔账肯定算在踏浪国头上，咱们手里又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能献给魔族……”



怀壁王子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怒，大声道：“父王，放弃你那些荒诞的幻想吧，无论你是否退位，踏浪国都将举国参战，包括您和您屁股底下的东西，哪怕战至一兵一卒，哪怕踏浪国古氏王族就此灭绝，也不会再有任何和谈。明天，我将杀死全部妖族俘虏，当作送给舍身王的战书。”



胖随从再也坚持不住，哎呦一声扁扁地趴在地上，踏浪王后仰过去，倒在那里半天动弹不得。



怀壁王子大步向花园门口走去，他看到一名亲信符箓师正快步跑来，知道必有大事发生。



在他身后，随从们正七手八脚地扶起踏浪王，惊恐地看着王子，不敢多说一个字。



符箓师跑到近前，向怀壁王子点下头，“海上来了一艘船，乘船者自称豢兽师，是来投奔洪师共同抗魔的。”



怀壁王子终于听到了好消息，“太好了！我就知道不会只有踏浪国敢于抵抗妖魔。”



符箓师脸上却没有喜色，“那些豢兽师，大部分是妖族。”



怀壁王子脸色一沉。

第八百二十章 妖族不可信



洪福天轻轻转动手里的墨玉神像，对着并不存在的听众说：“古神蛇身人面，乃是人类与妖族共同的神灵，死亡、慈悲、无差，乃是古神教最重要……”



他说不下去了，这样的老生常谈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何况意志坚定的踏浪国怀璧王子？



十多万名妖族俘虏正在城外的临时营地里等候宣判，若非洪福天力保，他们早已被公开处决，可是来自怀璧王子的压力越来越大，许多人类散修也被说动，都觉得应该杀死俘虏，与舍身国彻底决裂。



洪福天叹了口气，抗魔的最大阻力居然是人类与妖族之间的对立与仇恨，他事先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阻力会如此强大。



“大概因为我是非妖吧。”洪福天自语道，作为生活在夹缝中的族类，非妖两边不讨好，因此很难设身处地体会人类与妖族彼此间的恨意。



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一道身影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相隔几步跪在地上，抬头激动地说：“师父……”



洪福天笑了，徒弟总是这么不稳重，他将神像放在身边的桌子上，招手示意徒弟起身，“我以为你们一个时辰之后才能到。”



欧阳槊恭恭敬敬地磕头之后才站起身，“飞船一个时辰之后到达，我急着见您，所以先飞过来了，灵王马上也会赶到。”



“灵王一个人？”洪福天想知道慕行秋是否也在其中，但他承诺过要保密，不能直接询问。



欧阳槊显然还不知情，“不只是灵王，还有秃子和老撞……”



洪福天微微一愣，他认得老撞，知道那是一只兽妖，正想开口，外面的散修进来通报，怀璧王子到了。



散修如今是一支极为重要的势力，而且绝大部分是人类，怀璧王子很愿意与他们结交，甚至希望能将散修纳入踏浪国的符箓师军队当中，所以他亲自来见洪福天，而不是坐在王宫里等待拜见。



怀璧王子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着三名符箓师和三名散修，洪福天立刻明白自己在这场争执中越来越孤立，散修门派众多，聚在一起并不容易，战斗一结束，“洪师”就成了一个虚名，在争夺人心的战斗中，他处于绝对劣势。



怀璧王子满面春风，先与洪福天互相行礼，热情地与欧阳槊互道久仰，然后介绍跟来的符箓师与散修，不经意间，他成为这间小书房的主人，洪福天微笑着靠边站，看着徒弟与王子一见如故，心里暗暗摇头，只能甘拜下风，承认自己的确不擅长这种事情。



洪福天能够走入荒野向野兽传播教义，能在生死关头与强者唇枪舌剑地辩论，一旦对方客客气气，他就没办法了。



怀璧王子向桌上的墨玉神像深深鞠了一躬，表示对古神的敬仰，“欧阳修士听说过吧，就是这尊神像在一个月前制造奇迹，杀死一名半魔，打破肉身大祭，保住了全城军民的性命。”



欧阳槊惊诧地看着神像，他听说过踏浪城的事情，原以为神像会是一件法器或妖器，现在看来，这就是一件普通的玉像。



洪福天唯有苦笑，只有他知道墨玉神像的秘密，却不能说出来。



寒暄一会之后，又有人送来更多椅子，众人落座，三名符箓师却站在怀璧王子身后。王子进入正题，“人类与妖族的战争已经开始了，踏浪国曾经犯过错误，但是正因为如此，我们将妖族和魔族的凶残看得更清楚，反抗的意志也最坚定。踏浪国如今有二十万大军，随时都能北上。涂、卢两国也是人心思动，眼看着就会背离妖魔，重归人类阵营。听闻豢兽师里有不少修士和从前的道士，只要你们高举义旗，天下自然云从响应，踏浪国愿做第一支投效力量。”



欧阳槊没做好准备，听得一愣一愣的，不好意思地说：“我提前来踏浪国是见师父的，抵抗魔族我肯定参加，可是大事要由灵王决定，我……”



怀璧王子微笑，“那是当然，可是抗魔大业人人有责，咱们先聊一聊也无妨。听说灵王从前是道士？”



“庞山道士，道门杨家之女，道统退隐，她是极少数自愿留下来的道士，也是炼兽之法的开创者之一。”说起灵王，欧阳槊十分自豪。



“可敬。”怀璧王子叹息一声，“道统斩妖除魔十几万年，最后却以退隐收场……唉，多说无用，这场战争终归要由人类自己承担。人类并不弱小，数量百倍于妖族，千万倍于魔族，只要大家肯联合起来，你出一点力我出一点力……”



洪福天不得不插一句，“咱们最大的威胁是魔族，妖族可以争取过来……”



“不然。”怀璧王子打断洪福天，“妖族从前就是魔族爪牙，现在更是甘当走狗。争取妖族，怎么争取？难道就为了击败魔族，人类就要向妖族低头吗？那倒是妖族一直以来的梦想。”



“这不是谁向谁低头的问题。”面对王子的咄咄逼人，洪福天必须保持耐心，“我的意思是：人类当中也有投靠魔族的，妖族当中也有一心反抗魔族的，没有必要再分人类与妖族，只要是抗魔力量，皆可联合。”



“呵呵，妖族反复无常，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在关键时刻背叛人类？还有一点，妖族是魔族最常用的施法材料，与他们联手，岂不是留一个隐患在身边？魔族出手，人类如何应对身边的妖族？”



后一个理由尤其具有说服力，虽然肉身大祭不分人类与妖族，但是准备时间很长，其它魔族法术却随时能够借助妖族的身躯施展。



众人纷纷点头，散修为了制造法器，与妖族的接触更多一些，因此更认同怀璧王子的说法，你一言我一语地表示的确如此。



洪福天只能提醒众人，“没有妖族一个月前的里应外和，咱们可夺不回踏浪城。”



“我不怀疑部分妖族的好意。”怀璧王子微笑道，早已料到洪福天会抛出这件事，“我怀疑他们能否抵抗魔族的拉拢与法术，迄今为止，我还没有见到奇迹。人类自身就已四分五裂，团结不易，再加入妖族，只怕会让团结更加不易。就算我能信任妖族，圣符皇朝呢？其他诸侯国呢？他们与妖族连年交战，能接受妖族吗？我不得不提醒诸位，踏浪国曾经可耻地投降妖魔，现在正努力回归人类阵营，就算要联合妖族，也不能从踏浪国开始。”



洪福天哑口无言，他的确争不过怀璧王子，甚至觉得对方说的话有些道理，踏浪国刚刚摆脱妖族的奴役，这时候带着一群妖族参加抗魔，只怕更会引起其他人类的猜疑。



欧阳槊一直在静静地听着，他的确没做好准备参加这样一场争论，怀璧王子有着明显的领袖气质，说的话也都有道理，欧阳槊基本认同，可他必须为豢兽师说一句话，“我们的队伍里有不少妖族，我能保证他们绝不会为魔族所用。”



怀璧王子轻轻一笑，“我相信欧阳修士的保证，更相信灵王的实力，可是踏浪国受过一次耻辱，绝不会再次向妖族敞开大门。古神在上，人类不需要向妖族低头！”



房间里鸦雀无声，人人都感到再为妖族辩解似乎就有背叛人类的嫌疑，洪福天师徒没有被说服，只是在想回应的言辞。



砰的一声，房门又被推开了，一具高大身影弯腰进屋，随后挺起胸膛，粗声道：“不用低头，抬头就行。”



“老撞！”欧阳槊大喜，他现在急需帮助，“灵王到了？”



老撞点头，让开一边，在身后就站着杨清音，秃子则从兽妖肩上出现，笑嘻嘻地打量屋内众人，只对洪福天点下头。



怀璧王子脸色不大好看，他下过严令不准任何妖族进城，眼前的兽妖特征明显，却能畅通无阻，显然是避开了符箓师与散修们设下的重重禁制。



他假装看不到那只几乎跟屋子一样高的兽妖，向女道士微微躬身，“灵王大驾光临，踏浪国不胜荣幸。”



“嗯，我也挺荣幸的。”杨清音目光转动，最后落在桌子上那尊墨玉神像身上。



灵王不太客气，怀璧王子也不说套话了，“我们正在讨论如何对待妖族的事情，灵王有何高见？”



“我就是一群豢兽师的首领，抓异兽、炼兽丹我有点经验，对别的事情都不太了解，更没有高见。我也不觉得妖族需要咱们如何‘对待’，想打魔族就站出来，不想打、不敢打就老老实实躲在一边，妖族如此，人类也如此。”



怀璧王子冷笑一声，对道门之女的印象立刻变差三分，“光是站出来可不行，抗魔力量必须联合……”



“能联合最好，不能联合又能怎样？这个世界并不完美，有人弱小，有人胆怯，有人愚昧，有人固执，谁能将他们都联合进来？联合是件好事，不能的话，就必须有人挺身而出。没办法，咱们要自保，就只好将所有人一块保护。”杨清音指着墨玉神像，“我没什么高见，听听古神怎么说。”



怀璧王子吃了一惊，灵王“无需联合”的观点可不在他的预料之内，至于“古神怎么说”更是无稽之谈，可目光还是不由自主转过去，然后他惊讶地张大了嘴——



墨玉神像竟然活了。

第八百二十一章 岸上与船上



豢兽师战船缓缓驶入港口，踏浪城满城空巷。



码头、城墙、野外，到处都是好奇的百姓，身着符箓盔甲的士兵试图阻止人群靠近岸边，很快就放弃了徒劳的努力，他们得保证自己的安全，与太多的观看者对抗，只会让他们掉进水里去。



踏浪城居民绝非见识浅陋之辈，能让他们暂时忘记战痛倾城而出的东西自然不会简单，不是会飞的战船，也不是船上的几百名妖族，而是那些罕见的异兽与灵兽。



体型巨大的狮虎、全身发光的鹿羊、羽毛奇艳的珍禽、神出鬼没的海兽……每一只异兽都是一段传奇，在渔民、农夫、猎人中间口口相传成千上万年，绝大多数人一辈子也见不到一只，豢兽师却一下子带来了三百多只。



异兽数量稀少，通常远离人类与妖族，只在相互间保持着松散的联系与基本的信任，因此能找到并召唤出异兽的，通常是另一只异兽。小蒿手里的幽寥就是捕捉异兽的开端，有它在，许多异兽自愿与豢兽师建立了灵犀，只有少数异兽做出过激烈的反抗。



异兽大都比较害羞而警惕，不喜欢人群，因此都躲在法术加持过的宽大船舱里，偶尔探下头，总能引起阵阵惊呼。



三百多只异兽之外，船上还四百余只灵兽，各家道统退隐时没办法带走全部家当，一部分不那么稀罕珍贵的灵兽被留在了家乡，它们不怕人，有一些比较爱炫耀，在战船周围上天入海，吸引了不少目光。



叫好声一浪接一浪，直到有人指出一个显而易见却被许多人自动忽略的事实。



“船上这么多妖族，可信吗？这些野兽会不会转而攻击咱们人类？”



质疑的声音不大，传播得却传快，就像声浪中的一条毒蛇，曲折前进，所过之处人心骤变。



踏浪城刚刚经历过一次惨烈的战斗，虽说始作俑者是半魔，可是与人类直接战斗的却是那些妖族，欢呼声渐弱，就连现身片刻又突然消失的黑龙，也不能令观众眼前一亮，而是带来一阵恐慌：这条龙若是突然发疯进攻踏浪城，人类能挡住吗？



人群开始后退，踏浪国的玄符军士兵成为指责的对象。



“为什么要让妖船进入港口？”



“他们不是来救妖族俘虏的吧？”



“不要让他们靠岸。”



……



刚刚还在悠闲观望的士兵，这时纷纷举起手中的刀枪，等候上司的命令，心中惴惴不安，目光转动，到处寻找符箓师和散修的踪影，没有法术相助，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一群个头巨大的强敌。



豢兽师战船没有靠岸，离码头还有三里时就停下了，踏浪国战船都让得远远的，悄悄做好战斗准备。



散修在空中飞行，符箓师匆匆站位……谁也说不清原因，远道而来的援兵突然变得十分可疑。



岸上的百姓在观望船上的豢兽师，船上的豢兽师也在查看岸上的人类。



整艘船上只有殷不沉不是豢兽师，双臂支在船舷上，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是他最近半个月养成的新习惯，随时随地发出叹息，好像怀着极重的心事，小蒿却总说他得了绝症命不久矣。



“瞧，这就是人类与妖族，互相憎恨、互相提防，十几万年来唯一的变化，就是恨意越来越深，灵王想说服这些人一块去进攻望山，只怕没有多大希望。”



船上的豢兽师也都在遥望踏浪城，岸上的人类一紧张，他们也紧张起来，与自己的炼兽对象建立联系，以防万一。



小蒿是唯一对整个局势不感兴趣的人，坐在殷不沉身边的木桶上，背对码头，用一柄小刷子细致地清扫幽寥的背壳，幽寥说不上是享受还是无奈，头足四肢全都无力地耷拉着。



“谁说灵王要劝服踏浪国一块进攻望山的？”小蒿头也不抬地说。



“这还用说？灵王想对魔族宣战，当然要联合一切力量，难道只凭这几百名豢兽师就想打到望山吗？”殷不沉摇摇头，哈哈笑了两声，随后又是长叹一声，就算慕行秋能够集结百万大军，他也不觉得安全。



“那可说不准，与魔族战斗，用常规手段是不可能获胜的……”



“对对，我想说的就是这句话，咱们应该跟灵王讲清楚这个道理，还有……”殷不沉扭头对小蒿使眼色，表示他说的是谁大家心照不宣。



小蒿却根本没有看他，晃着两条小腿，继续道：“打架这种事，永远也不可能做好准备：魔族占据优势，咱们就得增强力量，等咱们终于占据优势了，魔族又会想办法增强力量，你追我赶，没个尽头。”



“那也得准备也得追啊。”殷不沉声音发颤。



“哈哈，怕什么，前方没有路，你往前走，走着走着后面的人就会循着脚印跟上来，跟的人多了，路就成了。身后有路，再往前走就只是方向而已。”小蒿噗嗤一笑，“我这些话像不像左流英？”



殷不沉张着嘴巴，他可不关心什么路不路的，过了一会，低声问：“灵王……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是做而不是想的时候。”小蒿咧嘴而笑，对于模仿左流英说话感到非常开心。



殷不沉越听越糊涂，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声响，殷不沉吓了一大跳，急忙缩头，然后才一点点地探头观望。



其他豢兽师已经看到这是怎么回事了，杨清音不在，甘知泉掌管战船，哼了一声，“踏浪国真是好客，要求咱们退出港口三十里以外。”



“可灵王要咱们在港口等她。”弟弟甘知味说。



“当然要执行灵王的命令，飞飞，用你的异兽给踏浪国一个回答。”



“是。”飞飞显得十分紧张，执行命令时却一丝不乱，他的炼兽对象是玄武灭世，平时不在身边，而是留在数十里甚至百里之外。



至少五十里以外，传来一声似龙非龙、似鲸非鲸的低沉叫声，一道高达百余丈的海浪冲天而起，踏浪国的居民都能望得见，并且眼瞅着海浪向港口涌来。



符箓师们立刻祭符，在三十里以外将海浪化解，这不算特别强大的进攻，可是对于不懂法术的居民来说，这却有排山倒海之势。



殷不沉冷笑几声，“行了，踏浪国是指望不上了，他们不将豢兽师当成对头就不错了。八百豢兽师独斗魔族与舍身国，值得写一篇长诗了。”



“你能写？”小蒿眼睛一亮。



“我……呵呵……”殷不沉想说“我能跑”，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要说实话为好，“瞧吧，魔族还没有现身，这世上已是群魔乱舞，舍身国是魔，踏浪国、圣符皇朝是魔，就连灵王的豢兽师也是魔。”



“这话从何说起？”小蒿有点惊讶，觉得殷不沉抢了自己的话，虽然她还没明白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慕行秋和杨清音都不在，经过一段时间相处之后，发现小蒿也不是那么心狠手辣，殷不沉胆子壮起不少，低声说：“对于我们这些只想活命的可怜虫来说，魔就是杀戮，如今这世上但凡有点本事的都要大肆杀戮，目的不一样，手段也不相同，但是在我们眼里，跟魔族却是一回事。杀杀杀杀杀……等到人类和妖族都死光了，道统也就该出来了，于是两大魔头一决胜负。”



小蒿发现自己居然被说得有点心动了，喃喃道：“群魔乱舞，豢兽师也是魔……有点意思，左流英在这种时候会怎么说？”



殷不沉不关心左流英，“这世上值得投奔的人不多，灵王算是一位，不过我也有自己的原则，如果离开踏浪国的时候，灵王手下还是这一条船和七八百名豢兽师，我……我只好告辞了。我就是一只小虫子，群魔乱舞的时候，没我生存的余地，我还是躲进最阴暗的地下吧。咦，那是什么？”



殷不沉又是向下蹲去，然后慢慢站起，向城内遥望。



不只是他，船上的豢兽师们也全都转向城内，面露惊讶之色。小蒿忍不住好奇，跳到木桶上面眺望踏浪城，她手里的幽寥拼命挣扎，也想看到清楚一些，她举起手臂，幽寥才安静下来。



踏浪国的居民成群地转身，一眼望去，就再不回头。



城内，应该是王宫花园的位置，升起一尊巨大的三首神像。



“这是谁发出的法术吧？”人群里传出不太相信的声音。



“这就是古神的法术啊，一个月前，不是古神杀死半魔吗？”



“古神，不可能吧……”



“古神，有可能……”



“古神……”



神像虽然巨大，却是栩栩如生，缓缓旋转，三首依次面朝人群，蛇身上的鳞片、骷髅头的骨质、女首的眉目、无面之首的雷字符……一切如同近在眼前。



似乎有一阵微风吹过，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解释，却吹散了所有疑惑与不解，人人都确信这真是古神显形，而不是任何人类与妖族的法术。



紧张与戒备消失了，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这东西……能用来进攻魔族吗？”殷不沉小声问。



“这套把戏，你能用几次呢？”小蒿也在发问，问的是不在眼前的慕行秋。

第八百二十二章 互为师徒



怀璧王子眼看着豢兽师战船驶离港口，眼看着成千上万的百姓聚集在王宫花园一个角落外面的街道上，流连不去，只为了一块回忆古神巨像升起的场景。



他遭遇了一次惨败，败得莫名其妙。



一个时辰之后，他将正式登基为王，从父亲手里接管风雨飘摇的踏浪国，成为三千年来最年轻的踏浪王，与此同时，他将宣布大赦，分批次释放十多万妖族俘虏，先是青壮年，然后是老弱妇孺，最后是妖术师和王公贵族。



他不得不这样做，古神像的突然出现，改变了许多人的想法：散修们想起了那些里应外合的舍身国妖军将士，没有他们帮忙，踏浪城之战必将伤亡惨重；普通居民则想起了肉身大祭，半魔的法术不分人类与妖族，全都当成祭品，古神当时显现奇迹的时候，也没有区别对待。



怀璧王子深知顺应民心的重要性，在王权接替的关键时刻，民心就更加重要，他必须做出秉承神意的姿态，以显示自己是古神所认可的新王。



他站在高楼上，直到豢兽师战船在视线中消失才转过身来，“你我都明白真相。”



洪福天站在另一边窗口，望着城内的情况，这时也转过身，“真相？”



“古神像，那是灵王施展的法术。”



洪福天嘴角露出微笑，“殿下……不，陛下的符箓师做过详细的检查，没有找出半点法术的迹象。”



“这只能证明灵王的法术很强。”怀璧王子坦然接受“陛下”的称呼，眉头皱起，“可是我不明白，灵王显示神力、费此周折让我释放妖族俘虏，她的目的是什么？只要她振臂一呼，踏浪成一半人类与妖族都愿意跟随她去作战，可她没提出任何要求，只是带走了墨玉神像。”



“灵王没提条件吗？她说得很清楚，每个人、每只妖、每一方势力，都要为自己的生存而战。踏浪国想要生存，就不能在这里死守，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北上驱逐涂、卢两国的妖军，然后与圣符皇朝的军队汇合。”怀璧王子正是在这件事感到费解，“灵王用不着亲自来告诉我这些事情，洪师应该很清楚，这本来就是踏浪国的计划。”



“她大概是想告诉陛下：踏浪国并不孤单。”



怀璧王子高傲地昂起头，“即使圣符皇朝明天就灭亡，即使整个人类世界只剩下踏浪国，我也不会再次向妖魔投降，我已经做好战死的准备。”



怀璧王子有着年轻人的冲动鲁莽，也有着年轻人的执着骄傲，洪福天向他躬身行礼，“天下修士正是为此前来投奔踏浪国。”



怀璧王子向门口走去，传位仪式即将开始，他得提前做好准备，“灵王期待这些获释的妖族做什么？在舍身国发起一次暴乱吗？”



“我只是猜想。”洪福天跟在后面，他将代表数千散修接受新王的册封，成立有名有份的修士军队，“踏浪国妖族险些丧命于肉身大祭，会觉得自己遭到舍身王的出卖，而他们与散修里应外合，又是对舍身王的背叛，所以，问题就交给舍身国解决吧。”



怀璧王子仍不满意，他不喜欢被迫改变主意，也不喜欢含含糊糊的计划，“灵王不会成功的。”



“嗯？”



“你很清楚灵王想做什么，她要带领豢兽师进攻望山，这很勇敢，可也是绝望的表现，真希望她能悬崖勒马，死在冰天雪地里并无意义。请洪师转告灵王，踏浪国欢迎任何抗魔力量——”怀璧王子顿了顿，做出最大的让步，“只要首领是人类，并且约束有方，队伍中有一些妖族也可以接受。”



“我会写信转告。”洪福天笑了笑，心里敬佩的却是另一个人，慕行秋比他预料得成熟还要快，灵王其实大大得罪了怀璧王子，可她的离去，尤其是显示强大实力之后的离去，反而令怀璧王子心生遗憾。



敬佩归敬佩，洪福天还是跟怀璧王子有着一样的担心：一支不到千人的队伍，只凭着一群异兽和灵兽，真能突破重重封锁打到望山吗？至于击败魔族，更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这座楼可以拆了。”站在楼外的甬路上，洪福天说。



怀璧王子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楼是半魔麻先生所建，是城中最高的建筑，虽然遭到破坏，却一直屹立不倒，一个月来，他几乎每天都要登楼遥望。



“好，今天就拆掉。”怀璧王子大步向花园外走去，成群的符箓师和散修跟上来。



踏浪国新王今日登基，由踏浪城军民开始，天下将称他为怀璧王。



怀璧王子目送豢兽师战船消失的那一刻，船上也有目光在望着踏浪城。



殷不沉泪眼婆挲，没想到自己一语成谶，灵王竟然真的没从踏浪国带走一兵一卒，甚至连条约定都没有拿到，白白浪费了一次大好机会，当巨大的古神像升起的时候，整个踏浪国都跪倒了，灵王可以提出任何要求啊。



他只能长叹一声。



战船驶入开阔海域，豢兽师纷纷带着自己的灵兽或异兽离船捕食、修炼，最远的要到百里之外。



船上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殷不沉越发感到不安，到处看了看，主动走到小蒿身边——她是极少数留下的人，经过多日观察，殷不沉发现小蒿是练功最不认真的豢兽师，每天都在忙碌一些没用的事情：吃饭、睡觉、刷洗龟壳、闲聊天、取笑别人的异兽和灵兽，然后千方百计躲着杨清音，主要是躲杨清音泥丸宫里的慕行秋。



“豢兽师好像不大讲究戒备啊，大家都跑出去了，万一遭到偷袭呢？”殷不沉没话找话。



“谁说没有戒备？我们的法术跟道士、妖术师不太一样，甘氏兄弟专门负责这个，你看不懂而已。”小蒿在幽寥的眼睛上蒙上一块黑布，然后让它在一只桶上爬行，每当幽寥掉下来的时候，她都会伸手接住，玩得不亦乐乎。



幽寥还是一副认命的架势，不敢不动，也不会爬得太快。



殷不沉点点头，总算稍微放下心来，“咱们接着要去哪啊？”



“浮海城，听说那是世上最大的港口之城，比踏浪城还要大。在那里没准会见到小青桃和辛幼陶，挺想他们两个的。”



“然后呢？”



“然后继续北上呗，一直到星山，在那里修整一段时间，星山对面就是群妖之地，咱们在那里登陆，一路打啊打，就到望山了。”



殷不沉听到“登陆”时就发出一声呻吟，待听到“望山”两个字时，双腿一软，蹲在甲板上，“打不赢的，根本打不赢，跟送死没有区别。”



“怎么没区别？送死是伸长脖子让人家随便砍，咱们……就算伸长脖子也是为了咬上一口，没准脖子硬，把魔族的刀还给硌坏了呢。”



小蒿说得轻松，殷不沉却更加害怕，双手抱头，不停地唉声叹气。



“对了，你不说是说过，如果离开踏浪国的时候，灵王手下还是这一条船和七八百名豢兽师，你就要告辞吗？怎么还不走？”



殷不沉真想一走了之，昨天夜里，战船停靠在港口时，他三番五次下定决心，可是每次走到船边的时候，望着茫茫黑夜与海面，他就忍不住想，万一道尊真能创造奇迹呢？



“我、我再等等，灵王太忙，我一直说不上话，总得当面告辞吧。”



“呵呵，那你慢慢等吧。”



秃子从远处飞过来，“老娘让你们两个过去一趟。”



“啊？”小蒿和殷不沉都很惊讶。



“我在……训练小幽幽呢。”小蒿希望躲过去。



“我、我有点肚子疼……”殷不沉想出的借口连自己说服不了。



秃子点点头，“早知道你们要耍赖，老娘说了，一刻钟不到，就派黑凰过来，一爪一个……”



“黑凰只有一只爪子。”小蒿纠正道。



“嘴里还能叼一个。”秃子反应也快。



扑通，幽寥从桶盖上掉下来，四脚朝天，小蒿一把抓起它，向秃子来的方向飞去，殷不沉一愣神，也急忙跟上去。



杨清音正在十几里之外等着他们，她站在飞霄的背上，正在与头顶的黑凰一块存想。



黑凰像是梦游一般缓缓盘旋，身上时不时发出奇异的光芒。



飞霄不大，小蒿和殷不沉落下之后就有些拥挤了，于是站在边上默默等候。



噗的一声，慕行秋的真幻之躯出现了，随手施放了几重禁制，既能阻挡附近豢兽师的目光，也不干扰杨清音的修炼。



“小蒿，从今天开始，我要继续监督你修行念心幻术，用来对付冰魁，你则教我炼兽之法。”



“哈哈，咱们这算是互为师徒，既然如此，彼此就不用那苛刻了吧？”小蒿眉开眼笑。



慕行秋想了一会，“反正我对你只会监督得更严，你怎么监督我，随你。”



“啊？我可不会白白吃亏……我得练到什么程度？给我一个目标。”



“起码做到‘一念之威千敌心动’。”



小蒿满面愁容，开始计算这要花费多少无所事事的美好时光。



慕行秋转向殷不沉，“你的自然道法术练得怎么样了？”



“其实……我……这个……是想……”殷不沉想告辞，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必须做到能化解百里之内的法术，这样一来，豢兽师才能与魔族一战。”慕行秋直接给出了目标。



“真要和魔族开战啊？”殷不沉一屁股坐在龟壳上，没想到自己也要在战争中出力。

第八百二十三章 小蒿的特别



殷不沉瘫坐在龟壳上，全身簌簌发抖，连开口说话都很困难，更不用说学习法术了。



慕行秋也不劝慰，先与小蒿互传法术。小蒿放出幽寥，让它变得跟船一样大，跟在飞霄身后，当作修行场地。



秃子围着殷不沉飞了一圈，鄙夷地咂咂舌，追上慕行秋，虽然那只是一具淡蓝色的真幻之躯，他却怎么都看不够。



“你先来。”小蒿说，马上加上一句，“先说清楚，你的态度决定待会我对你的态度。”



“好啊。”慕行秋脸色一沉，“先打一遍锻骨拳让我看看。”



小蒿却笑出了声，“哈哈，秃子快看，蓝脸的慕行秋不如从前严肃啊。”



秃子飞转过来，盯着慕行秋看了一会，也傻笑起来。



慕行秋翻转右手，手心里升起一团闪电，小蒿马上收起笑容，开始练拳。她的拳法确实到了第五层，动作飞快，没多久就打完一遍，再苛刻的目光也挑不出错误来。



“试试你的务实幻术。”慕行秋没有夸奖，而是抛出手中的闪电。



慕行秋的幻术因为有咒语加持，呈现闪电状态，小蒿的务实幻术比较正常，是一条浅黄色的鞭子，嘴里叫了一声哎呀，手上的反应却一点不慢，鞭子与闪电立刻交织在一起。



慕行秋一上来施展的就是第五层幻术，同样的境界，他应该更厉害一些，可小蒿居然支撑住了，脸上甚至还笑呵呵的。



慕行秋逐渐增加法力，由第五层达到第六层，小蒿的淡黄色鞭子慢慢收缩，即使这样也没有完全溃败，“你耍赖，用的不是第五层幻术……”



“小秋哥可没说过只用第五层。”秃子马上辩解。



小蒿终于抵挡不住，闪身跳开，慕行秋的闪电却没有收回，在幽寥的硬壳上击了一下才消失。



幽寥回头望了一眼，沉闷地嗯了一声。



“为什么要打我的小乌龟？”小蒿生气地问，伸脚在被击中的地方擦了两下。



“既然它帮你施法，就是战斗的参与者，我当然可以攻击它。”慕行秋觉得自己下手轻了，幽寥似乎没什么感觉。



小蒿一时语塞，然后笑了，“原来你发现我用炼兽之法了。”



“待会再说这件事，接下来比试纯粹的务虚幻术，你先进攻，然后换我。”



“我可以让小幽幽帮忙吧？”



慕行秋刚一点头，小蒿已经发招了，务虚幻术无形无色，观战的秃子只觉得有一股莫名的微风掠过，什么也看不到。



慕行秋却能感受到法术的轨迹，有意让小蒿的进攻到达泥丸宫之后才做出防护，他很失望，与第五层的务实幻术相比，小蒿的务虚幻术弱得可怜，用来对付普通人类与妖族绰绰有余，遇到五六丈的中妖就没效果了。



小蒿的一念之威正是因此实力不足。



“换我了。”慕行秋说。



“我还没……”小蒿话说半截，慕行秋已经击溃她的进攻，发起反击。



秃子只是隐约觉得有风吹过，不由得打了个哈欠，真心觉得这样的斗法不如刚才的闪电对鞭子。



对小蒿来说，这次进攻可比刚才的闪电猛烈多了，急忙施法自保，也不管是虚是实，管用就好。



慕行秋的务虚幻术停在小蒿的泥丸宫以外，诧异地发现小蒿的抵抗力居然非常强大，几乎与同境界的道士不相上下，这可不能用幽寥的帮助加以解释了，道士擅长抵抗幻术，是因为根本隐遁之法的加持，与内丹强弱关系不是特别大。



慕行秋收回幻术，小蒿原地晃了两下，笑着说：“你还是比我厉害，从我脑子里看到什么了？是不是有左流英？”



她还不知道自己挡住了这一击。



“什么也没看到，你又加持过根本隐遁之法吗？”



“没有啊，咱们这群人里谁都不会。”



根本隐遁之法通常由星落道士加持，慕行秋等人都没有学过，而且不是道统内丹，也接受不了加持。



“我再进攻一次，这回你不要抵抗。”



“还有这种打法？”小蒿闭上眼睛，表示不做抵抗。



慕行秋发出务虚幻术，开始很弱，然后逐渐增强。小蒿的泥丸宫防护得还是很严，她并未施法，这层防护是自动产生的。慕行秋耐心寻找，始终没有发现防护的来源。



他收回幻术，整个真幻之躯钻进了小蒿的泥丸宫，跟上次一样畅通无阻，没受到任何阻挡。



小蒿的泥丸宫只阻挡幻术，对真幻却一路放行。



慕行秋退出来，一时间不明所以，“睁开眼睛吧，我知道你的一念之威差在哪了。”



“说到念心幻术，真是没人比你更厉害了。”小蒿也会奉承。



“你的务虚幻术自学自练，在实战中用得太少，远远没有发挥出应有的实力。从今天开始，你每隔一个时辰都要对其他豢兽师施展一次务虚幻术，杨清音会事前提醒他们全力抵抗。”



“每隔一个时辰？那睡觉呢？吃饭呢？”小蒿最关心这两件事，即使境界提升，早已经不需要频繁地做这两件事，她还是每日坚持不懈。



“十天之内，不吃不睡。”



慕行秋的要求不算太高，小蒿却一下子呆住了，满脸愕然地盯着慕行秋，良久方道：“你……太狠了。”



“你想尽快救出左流英吗？”慕行秋使出绝招。



小蒿又呆住了，“你……太坏了。好吧，十天就十天，然后呢，可以恢复正常了吧？”



“从今以后这就是正常，每练满十天之后休息一天，然后继续修炼，直到你能做到‘一念之威千敌心动’。”



小蒿的眼珠转了两圈，“行。该我教你炼兽之法了吧？”



“嗯。”



小蒿背起双手，换上严肃的语气，“你跟跳蚤建立灵犀了？”



“嗯。”



“它不在，我怎么教你练功啊？”



慕行秋指了指天空，原来跳蚤就飞在高空中，负责警戒。



“境界呢？”小蒿头也不抬地问。



“餐霞三重。”



慕行秋的修行速度已经非常快了，他本身的境界就是星落，跳蚤曾经被左流英开窍通关，才能在半个月之内达到餐霞三重。



“还——可以吧。灵兽和异兽体内其实已经蕴含着大量天地灵气，修行速度肯定比道士快得多，可它们不懂修行之法，教也教不会，只好由豢兽师代劳，施法的时候也要由豢兽师替它们存思法术细节，双方共成一个整体，优势明显，缺点也很明显。”



小蒿闭上嘴，示意慕行秋往下说。这些内容都是炼兽之法的基础，左流英留下的法门里已经说得明明白白，慕行秋当然不会不知道，“缺点有两个，第一，豢兽师自身不够强，是整体当中的软肋，第二，灵犀也是一种法术，一旦被击破，整体也就不存在了，灵兽、异兽空有内丹却不会运转，豢兽师会施法却没有足够的法力。”



“嗯，不错，那该如何解决呢？”



“第一个缺点，灵兽或异兽要分出一部分法力保护豢兽师，某些情况下也可以全力进攻，令敌方无暇分心，自然道法也有帮助，它不需要强大的内丹。”



“是分出法力自保，还是全力进攻，这涉及到复杂的战术，但是咱们就不用说得太细了，第二个缺点如何解决？”



“战时无法解决，只能平时修炼的时候加强灵犀，令敌人无机可趁。”



“想让敌人无机可趁，还得随时保持警醒。”小蒿最后几个字说得极快，刚一出口就已发起进攻。



幽寥昂首打了个哈欠，周围的空气微微一颤，伴随着极轻的闷响。



正在前方修行的杨清音睁开双眼，瞧了瞧慕行秋和小蒿，又闭上眼睛，她头顶的黑凰扇了两下翅膀，继续盘旋，她们之间的灵犀受到了干扰，但是没有中断。



飞霄还没有与任何人建立灵犀，仍处于半昏睡状态，只知道向前游动，不受任何影响。



慕行秋挡住了这次突然袭击，他与跳蚤建立灵犀的时间不长，却极为牢固，超过了大多数豢兽师。



小蒿失望地叹了口气，“我还能教你什么呢？你自己都会了。”



“我没有那么厉害，不会的东西还有许多。比如为什么你能借助幽寥的法力施展念心幻术？灵兽和异兽都有几项天生的法术，可是凝成内丹之后却没有增强，甚至没法施展出来，这又是为什么？”



“这两个问题……我还没有想明白，炼兽之法创建的时间太短，漏洞需要慢慢填补……再来一招！”



小蒿又发动突袭，这回是在提醒之前就施法了，而且用是的是念心幻术，虚实结合，虚幻寻找灵犀，实幻斩断灵犀。



淡黄色的鞭子抽向慕行秋头顶七八尺高的地方。



慕行秋修行炼兽之法的时间毕竟太短，灵犀牢固却不够稳定，这回真被击中了，但他不是普通的豢兽师，自保能力极强，立刻以幻术防守，不仅挡住了小蒿的进攻，还顺着淡黄的鞭子攻进了她的泥丸宫。



法术反噬伤害最大，慕行秋立刻退出来，可就是在那为时极短的一瞬间，他发现一件蹊跷的事情：小蒿居然有两个泥丸宫。



两宫完全重合，只在遭到重击时才有一点点分离，看上去就像是一时眼花，可慕行秋知道自己绝不会看错。



“哎呀，我真的没什么可教你的了。”小蒿无奈地说，对自己的特别一无所知。

第八百二十四章 幻术偷袭



每隔一个时辰施展一次务虚幻术，小蒿的修行由此进入了新阶段，开始的时候她很不开心，觉得耽误了自己的睡觉和吃饭，可是第一天过去之后，她简直迷上务虚幻术，甚至进行不定时“偷袭”。



豢兽师们从灵王那里得到提醒，小心地防护三田，虽然是同一支队伍中的伙伴，谁也不愿意泄露自己脑海中的记忆。



这种练习对他们也有好处，三田是魔族最擅长攻击的目标，强化之后抵抗力会更强。



一场持续不断的战斗开始了，小蒿的偷袭越来越频繁，到了防不胜防的程度，豢兽师们的心态从玩乐变成了狂躁，又从狂躁变成了惊恐，这样的变化反而激起小蒿更多的兴趣。



“我浪费了三年时间啊。”每当有豢兽师请求她休息一会时，小蒿都会坚定地摇头，“早知道务虚幻术这么好玩，我刚学会的时候就该用在你们身上。”



小蒿的务虚幻术还很弱，技巧也不够纯熟，常常因为过于兴奋而功亏一篑，头三天，豢兽师们还都能抵挡得住，尤其是妖族，他们对幻术的抵抗力天生就比较强，反倒是重新修行的二十多名道士感到力不从心，他们散修内丹不够强大，又没有加持根本隐遁之法，三田的防护因此一落千丈。



道士们也是最不服气的一群人，包括杨清音在内，都在想方设法保护自己的记忆，道统法术、散修法术、自然道法术、炼兽法术，甚至连妖术都被纳入选择范围，慕行秋也暗中帮忙，通过杨清音提出不少有益的建议。



道士的三田防护能力每个时辰都在提升，有时候甚至还能发起反击，小蒿的重点攻击目标只好转为妖族。



三天之后，小蒿的务虚幻术终于能够突破个别妖族的防护了，她遵守慕行秋定下的规矩，进入脑海之后立刻退出，从来不会乱看，更不会尝试摧毁，但这并不妨碍她露出一副“宝贝到手”的得意神情，豢兽师们个个自危，谁也不敢放松防护。



第一个被小蒿突破泥丸宫的其实是秃子，他根本没有防护，务虚幻术一进一出他也察觉不到，小蒿反而觉得无趣。第二个被突破的是殷不沉，他本来也算是中妖，可是没有炼兽之法的支持，在船上成为最弱者之一，他的脑子早就被异史君弄成了一团浆糊，小蒿进去就出来了，同样觉得没意思。



她要向更有难度的目标发起进攻。



老撞就这么被盯上了，他是兽妖，对幻术的天生抵抗力更强一些，炼兽之法学得也不错，他的大王虎已经达到餐霞境界，共同施法的时候抵抗力更强。



第七天夜里，老撞的泥丸宫防护被突破了。



老撞是一名痴迷的豢兽师，从来不让他的大王虎住在下层的兽舱里，而是与它同吃同住，就像是一对兄弟，彼此间的灵犀更是没有片刻中断。泥丸宫被突破的时候，他从和大王虎同时从睡觉的地板上跳起来，发出的吼声汇集在一起，传出几十里，惊醒了整艘船的豢兽师。



然后一妖一虎气势汹汹地走出房间，到处叫喊小蒿的名字，要跟她拼命。



小蒿跑出去了躲了三天，务虚幻术却没有停止，于是船上或者海上时不时就会响起一个愤怒的声音：“小蒿！给我出来！”



第十一天，小蒿没有用来休息，事实上，她发现练功并不耽误吃东西，至于睡觉，完全可以利用施法间歇小睡一刻钟，唯一需要注意的是不要被发现，她现在是全体豢兽师的“公敌”。



这一天，她决定提升难度，将施法目标再次转回道士们身上。



踏浪城离浮海城很远，战船也需要休整，大多数时候不能飞在天上，这趟行程大概要用一个月时间，足够小蒿胡作非为。



几日来，道士们没有放松警惕，他们预设的敌人不只是小蒿，还有未来肯定会遇到的半魔，因此对提升三田防护非常在意，找出不少有效的法术，虽然都比不上道统的根本隐遁之法，却已经让他们的防护大大超过了妖族。



杨清音倒是找出了根本隐遁之法的详细记载，结果发现它与泥丸宫传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对于他们这些重修之后从未在祖师塔中存想过的人来说，完全用不上。



小蒿啃上硬骨头了，接连三天，船上只是偶尔响起愤怒的叫喊声，全都来自妖族豢兽师，那是小蒿休息时随便施展的法术。



从踏浪城出发的第十五天，开始有道士提着法剑，一声不吭、满面怒容地到处寻找小蒿了。



小蒿不得不带着幽寥躲在离船更远的地方，然后潜伏回来发起一次次短暂的“偷袭”。



豢兽师们不管多么愤怒，都没有将小蒿当成敌人，因此任由她来来往往，只是不要在刚刚得手时露面就行，她总是得意洋洋，而且不加掩饰，这比偷袭更令人恼火。



小蒿的目标越来越集中于同一个人，此人的泥丸宫最难突破，因此成为她的终极目标，起码是这段时间里的终极目标。



杨清音并不是最强的豢兽师，与黑凰建立灵犀也比较晚，按理说防护能力不会特别突出，可她有其他豢兽师都不具备的两个优势：



黑凰并非寻常异兽，而是由大妖化成，对炼丹和施法的领悟能力远远强于异兽和许多豢兽师本身，与杨清音就像是双身双脑，一个休息的时候另一个保持清醒，永不懈怠。



杨清音的泥丸宫里还有慕行秋。泥丸宫里没有记忆，但它是脑海唯一的屏障，想夺取或摧毁记忆，就必须突破泥丸宫，有慕行秋在此坐阵，稍有波动就会引来反击。



对小蒿来说，慕行秋就是山巅的旗帜、树顶最红的果实，只有击败他才算是成功。



这可是一个宏伟的目标，小蒿的念心幻术才到第五层，突破杨清音与黑凰共同组成的防护就很困难，与慕行秋对抗更是难上加难。



人生中第一次，小蒿心中生起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儿，非要击败慕行秋一次不可。因此，她也遭受到人生中第一次惨败，当她好不容易突入杨清音的泥丸宫，立刻就遭到强大的反击，她的泥丸宫被突破，慕行秋留给她一句话：“你还差得远。”



差不多第二十天夜里，小蒿暂时放弃了尝试，让幽寥变成小船大小，在战船百里以外泛游，她仰面躺在龟壳上，望着满天繁星，打算小睡一会，醒来再想办法。



这一觉很深沉，醒得也很快，不到一刻钟小蒿睁开双眼，头顶繁星不动，好像她只是眨了一下眼睛。



身下的硬壳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这是幽寥在发出普通耳朵根本听不到的声音，与它的同类打招呼。



小蒿翻身而起，果然在十几里以外看到了飞飞和灭世。



灭世挺起将近十丈长的脖子，小小的脑袋上站着飞飞，他们在吸取更多的天地灵气。



幽寥慢慢游过去，小蒿大声道：“两个小不点儿，你们走得真够远啊。”



飞飞脱离存想状态，先运功防护泥丸宫，然后才回道：“小蒿师姐怎么也出来了？”



“唉，被人家打得太惨，出来散散心。”



“船上还有谁的泥丸宫没被突破，居然能打败小蒿师姐？”



“别提了，反正厉害的人总有。”小蒿遵守诺言，没有提起慕行秋，“这么多妖族当中，我一直觉得你比较聪明，快替我想个办法？”



“什么办法？”



“比如说，有一个人的念心幻术比你和我都要强大，该怎么突破他对泥丸宫的防护？”



“除了慕妖师，还有谁会念心幻术？”飞飞惊讶地问。



“我这是比如，斗法总有相通之处，解决这个问题有助于我解决另一个问题。”



飞飞认真地想了一会，这几年来他大部分精力都用在炼兽之法上，在念心幻术的修行上已经被小蒿落下，“你的幻术比我更强，我能试着进攻你吗？”



“这是个好办法，你若是能成功突破我的防护，我就有可能突破……另一个防护。来吧，只用务虚幻术。”



飞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灭世的脖子缩到三丈高度，“我从来没用过纯粹的务虚幻术。”



“那就更好了。”小蒿摩拳擦掌，“你一定要把我打败才行。”



飞飞觉得压力好大，“我试试……”



一道微弱的务虚幻术飘荡在小蒿周围，她不满地喝道：“用全力！”



飞飞吓了一跳，务虚幻术倒是增强了一大截，瞬间逼近小蒿的泥丸宫。



小蒿也要学慕行秋的样子来一次反击，她几乎成功了，飞飞的幻术被击退，她一路反攻，就要突破飞飞的防护时，发生了一件怪事。



两道务虚幻术居然融为一体，互相进入对方的脑海，两座泥丸宫都当成是自己法术，未做任何阻拦。



小蒿和飞飞同时停止施法，惊讶地互相看着，然后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异兽。



“这两个家伙居然是一伙的。”小蒿又好气又好笑。



她与飞飞在施展务虚幻术时都不知不觉地用上了玄武的内丹，谁想到它们产生的法力与法术竟能融合。



“哈哈，这倒是……我好像找到了一条新路。”小蒿低头冥思。



飞飞摇摇头，他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小蒿师姐，是我眼花，还是你真有两个泥丸宫？”



“是你眼花。”小蒿随口道，过了一会抬起头，“两个泥丸宫？”



“嗯，一个是白色的，跟大家一样，另一个好像是……好像是淡蓝色的，我从来没见过。”



小蒿微微皱眉，“肯定是你眼花了。对了，你刚才接到一封信？”



小蒿隐隐觉得心慌，很不情愿提起两个泥丸宫，于是转移话题，她在飞飞的脑海中只停留了一瞬，看到了最近的几段记忆。



“哦，是这个，我想等修行结束之后再交给灵王。”



飞飞拿出一卷纸。



小蒿不客气地施法夺过来，这是一张符箓，之前化为鸟形飞过来，落入飞飞手中才变成一卷纸。小蒿认得上面的标记，“小青桃的信，我先看看有没有提到我。”



小青桃与杨清音经常通信，飞飞因此没有特别着急送回战船。



纸符空白的地方写着一行字：



皇京失守，浮海城被困，速援。



（本卷结束）

第八百二十五章 夜行



贪赶夜路的结果就是无论多累多后悔，都只能继续前行，沈休明很累，但是并不后悔，因此频频催马前行。



空中繁星闪耀，地上寒霜铺陈，野外出奇地明亮，可是仔细望去，又什么都看不清楚，沈休明盯着前方的身影看了好一会，才确定那真是两个人。



一老一少，老者看背影四十岁左右，少年十五六岁，擦身而过时，沈休明扫了一眼，干瘦的老者脸上皱纹丛生，至少有六十岁了，少年眉清目秀，皮肤白净，像是富人家的公子，肩上斜挎一个包袱，跟在老者身后，注意他的一举一动，目不斜视。



沈休明急于赶路，已经超过两人数十步，又停下了，他是个心地善良的普通人，带着两匹马，却对行路的老人视而不见，心中有点过意不去。



在寒冷的初秋贪行夜路，大概都跟自己一样急着见家人，沈休明顿生同情。



“二位也是前往皇京吗？为何错过宿头？”沈休明跳下马，站在路边客气地问道。



出乎他的意料，好心没有立刻到回应，老者似乎不太想理人，少年抬起头，目光像野兽似的一闪，直到走至五步之内时，老者的脸上才露出一丝微笑，“阁下的两匹马不错。”



沈休明看了看自己的坐骑，这是他从踏浪城得来的，比普通凡马稍大一些，马身上本来还加持了一些法术与符箓，几天前就消耗光了。



“两位若不嫌弃，我可以借给你们一匹……如果你们真是要去皇京的话。”沈休明开始后悔自己多事了，因为这两人全然没有夜行同路者的热情。



老者止步，“能有马匹代步，的确更省力一些，此马价值几何？”



“不用钱，是借给你们的。”沈休明越发觉得这两人古怪。



老者点点头，踩镫上马，动作比二十岁的青年还要灵活，沈休明又愣了一下，也翻身上马，与老者并驾齐驱，开始速度较慢，待发现地上的少年完全跟得上之后，稍稍加快。



“在下沈休明，请问老丈怎么称呼？此去皇京是返乡还是探亲？”沈休明随口问道，不想显得太冷淡。



老者却不像普通人那样按套路回答，而是另提问题：“阁下是从舍身国来的吗？”



“我从南方回京……你怎么会觉得我是从舍身国来的？圣符皇朝跟舍身国正在打仗，那边早就没有人类了。”



“呵呵，是我猜错了，我对马匹略有所知，阁下的两匹坐骑都是正宗妖马，吃肉不吃草，喝酒不喝水，在圣符皇朝可不多见。”



沈休明恍然大悟，笑道：“老丈好眼力，这正是妖马，听说从前是舍身国王族坐骑，妖军在踏浪城惨败，一位朋友将他们送给了我。”



“踏浪城惨败，这么说阁下当时就在踏浪城里喽？”



沈休明长叹一声，“说实话，我是被妖术师抓去的，差点死在那里，侥幸逃生，这不急着回家嘛，两个多月没有消息，家里人肯定急死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能回家就好。”



“家。”沈休明再次长叹，“其实我是两年前才搬到皇京的，我的家在断流城，如今那里已经是妖魔的地盘。”



“断流城。”老者的眼睛一亮，“谁能想到当年巨妖王久攻不克的城池，却在两年前被舍身国一举攻占。”



沈休明触动心事，他在断流城被攻占之前搬家，当时也是秋季，他坐在车上频频回望，心如刀割，直至今日仍觉心痛，断流城是能与野林镇相提并论的第二个家，比庞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更重。



“没有人就没有城，挡住巨妖王的不是断流城，而是当年的守城人，可惜人已不在。”沈休明喃喃道。



老者轻声笑了一下，“守城人，早知今日，他们也会后悔当年的愚行吧？”



“愚行？这话从何说起？”沈休明瞪大眼睛，不解，还有些恼怒。



“舍生忘死保下的城池，几年之后仍然落入敌手，试问当年的牺牲有什么意义呢？”



沈休明的眼睛越瞪越大，他不擅争辩，心里憋着火嘴里却说不出来，默默地走了一段路，他才开口：“我知道自己早晚会死，还是得好好活着，我知道钱财早晚会流入别的人的口袋，还是得努力赚钱养家，何况当年的守城人无法预知后来的事情。你说那是愚行，你可知道有多少人受到激励？有多少人还在传唱《将军行》？我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巨妖王攻入西介国的时候，大家都被吓坏了，只顾逃命，连国王都跑了，好像天就要塌了。可是这一回舍身国攻来，妖兵更多、声势更大，人类屡战屡败，可即使丢掉了断流城，也没有从前那么慌乱，为什么？因为有一群人已经证明，妖兵并非不可战胜，没有道统相助，也能打败强敌，这群人就是当年的断流城守城者。”



沈休明有点激动，说完之后嘴唇都在发抖。



老者微笑着点点头，“你说的很有道理，可是如果传言没错的话，断流城之战最后决定胜负的还是一名女道士，她牺牲自己，发出强光消灭了妖火之山。没有她，只凭凡人和一群低等道士的力量，永远也不可能挡住妖族大军。”



沈休明很惊讶，断流城之战天下皆知，道听途说居多，很少有人了解当时的详细情况。



“女道士名叫秦凌霜。”沈休明庄重地说，“她创造了奇迹，今后还会有人创造奇迹，只是时机未到而已。”



“你确信？”老者露出颇感兴趣的微笑，说是嘲讽也不为过。



“我确信。”沈休明昂起头，有些骄傲地说，“别的不说，在踏浪城我就见过一些人，他们甘愿献出生命，也要保卫人类的领土与尊严，他们已经创造了一个奇迹，从妖魔手中夺回了城池，还要向舍身国发起反攻。在圣符皇朝、在诸侯国、在海上、在群妖之地，到处都有这样的人类，还有古神……”



沈休明从怀里掏出一尊木质神像，崇敬地说：“我亲眼所见，一尊神像化成我最仰慕的人，杀死了半魔。有人变成魔，就有人变成神，这难道不是奇迹吗？”



老者只是点头。



沈休明说得兴起，有点收不住了，伸手指着前方，“就在这皇京之内也有奇迹发生，熏皇后这些年来几经起伏，半年前还是太子妃的时候险些被黜，如今却已贵为皇后。在我被抓走之前，大批奸臣下狱，忠贞之士掌权，上至王公贵族，下到黎民百姓，都吃了一粒定心丸，‘熏后在，皇京在’这句话你没听说过吗？”



“听说过，我从北边来的时候就听说了，很有意思。”老者道。



沈休明觉得自己将老者说服了，心里舒畅不少，过了一会他问：“老丈从北边来，那边的战况怎么样了？我一路上赶得急，没听到多少消息。”



“还是老样子。”老者平淡地说，对一场影响人类生死存亡的大战毫无兴趣，“舍身国大军占领了东西介国，剑指东南，与圣符皇朝的一支大军在皇京千里之外隔江对峙，已经六七个月没有发生战斗了。我记得，太子就是半年前登基的，他打了一场小小的胜仗，老皇帝让位给他。”



“小小的胜仗？”沈休明又瞪起眼睛，“太子亲征，龙宾会全体大符箓师率领三万符箓师参战，五十万黄符军、紫符军、玄符军列阵江边，大败舍身国妖军，令他们半年不敢再战，你说那是‘小小的胜仗’？”



“可能是我的期望太高吧。”老者的声音依然平淡，没有争论的意思，“舍身国妖军战败了，但是没有被击溃，半年未战，只是在积蓄力量。圣符皇朝虽然战胜，却退江而守，迄今没有收复失地。所以我说这算小胜。”



沈休明沉默了一会，“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我相信只有慈皇熏后还在，收复故地是必然的。舍身国只是魔族的走狗，坚持不了多久。人类真正的强敌是望山的那群怪物。”



走在地上的少年眼中寒光又是一闪，老者却不在意，呵呵笑了几声，突然勒住马匹，“前面就是皇京了吧？”



不知不觉，一段夜路走完了，沈休明他们停在一座小小的山岗上，十几里之外就是皇京，虽是后半夜，城内城外却是灯火辉煌，最高的光芒甚至高达百余丈，整个皇京就像是由群星堆积而成的高山。



那不是为了庆祝或炫耀，而是戒备与提防，每一个光点都代表了一道符箓法术。



“啊，终于回来了。”沈休明长出一口气，“不用着急了，天亮之前城门不会开的。”



“阁下请慢走，我就不陪你了。”



老者由少年搀扶着下马。



沈休明四处看了看，这里是荒郊野外，周围没有任何人家，“十几里路虽然不远，步行却也不便，离天亮只有一两个时辰，你们是走不到的。”



老者笑着摇头，“我已经到了。去吧，人类，鞭打妖马，让它们跑得更快一些，或许还来得及见你的家人。”



沈休明惊讶地盯着老者与少年，突然明白了什么，拍马就跑，心脏狂跳不止，他记得前方几里就有黄符军哨所，或许还来得及……他感到奇怪，皇京这么多的符箓，为何没有发现两只妖族的到来？



老者遥望皇京，感叹道：“是不是很美？”



“很美。”少年呆板地说。



“美，常常激起毁灭的欲火，我已经看到火焰燃烧、浓烟滚滚的壮丽场面，房屋将要倒塌，人类像蚂蚁一样四处奔逃，尖叫就是对毁灭的赞美。”



“要等一会吗？”少年抬头望了一眼人类的背影，老者似乎对他有些好感。



“希望总是美的，让他怀着希望感受灭亡吧。”



少年明白了，解开身上的包袱，从里面取出一只环形王冠，双手捧持，恭恭敬敬地给老者戴上。



王冠上面竖立着数十条小小的蛇形，有经验的人会知道，这顶王冠只属于舍身王。

第八百二十六章 皇后的决定



手腕上传来一阵骚痒，沈休明猛地睁开双眼，当年在庞山养神峰的刻苦修行还剩下两三分，他下意识地一把抓住孩子的胳膊，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系在手腕上的缰绳已被解开，最后一匹坐骑疾驰而去，另一名半大小子伏在马背上，嘴里不停地吆喝。



“放开！”被抓的孩子尖叫，低头朝大人的手背咬去。



沈休明感到一阵剧痛，多半个月来的绝望、悲伤、愤怒一起涌上心头，他抬起另一只手，狠狠抽了孩子一掌。



这一掌力量不小，孩子被打得身子一倾，不再挣扎，也不再咬人，脸上脏兮兮的，眼睛里有恐惧也有倔强，那是一种“随便你打绝不服气”的神情，他的嘴角在流血，不知属于谁。



沈休明的手背被咬破了，那一掌却没能让他得到发泄，“妖族烧毁了我的家乡、杀死了我的家人，你和你的伙伴偷走了我的马，感谢你们，我终于一无所有了。这就是人类，根本不值得保护，注定要灭亡。小子，去偷、去抢、去杀、去烧吧，你们也就配做这种事情。滚，滚远一点，妖兵自会收拾你们。”



沈休明松开孩子的手腕，让他茫然地跑开，自己重新躺在薄薄的毯子上，心灰意冷，甚至后悔逃离皇京。



那是半个月以前的事情了，一切却都像发生在入睡之前：无数条灰色的巨蛇冉冉升起，将皇京团团包围，保卫城池的十万道符箓拖曳着长长的光线飞向四周的巨蛇，那是一副壮丽的画面，仿佛天河决堤群星流散，可是壮丽无法挽救皇京，流星似的符箓法术不比萤火虫的力量更大，根本挡不住妖术巨蛇。



地火喷涌、天火直降，整座皇京、上百万人类，被抛入火海。



沈休明的心在发紧，与家人的距离只剩下十几里，他却永远也跑不完，当时的皇京就是深渊就是死亡，远远超出他的胆量所能承受的程度，他拨马逃向火焰稀少的地方，没有冲入火海去找妻子，也没有去找最近的黄符军哨所。



他不知道有多少人类逃过了那场灾难，只是骑马一直跑，途中丢掉了另一匹马，等到天亮的时候他与难民汇合，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在去往何处，只是随波逐流，跟随着前面的人奔走，希望离皇京、离妖族越远越好。



半个月了，沈休明没吃过饱饭、没睡过踏实觉，脑子里一片空白，身后好像总有一根鞭子不停地抽打，直到最后一匹马被盗，他体内的那股劲儿终于懈怠了，失去亲人的悲伤、大厦已倾的恐惧全都涌上心头，还有深深的自责。



那个他一直不敢想的问题终归还是在脑海中浮现：如果他当时没有逃跑，而是奋力一搏，能不能杀死那一老一少两名妖族，从而解救皇京和城里的亲人？



成功的可能渺茫得如同用嘴里的口水去扑灭烧毁全城的大火，可这个念头折磨着他，因为他连尝试都没有尝试，在对老妖说过那么多义正辞严的大话之后，他却怯懦地逃走了。



“小秋……”沈休明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怀念好朋友，他需要、整个人类都需要勇敢无畏者的带领。



远处的嘈杂声越来越近，沈休明毫不关心，他突然发现自己不比偷马的两个孩子好多少，都不配活下去，都不值得拯救。



“熏皇后，是熏皇后……”



沈休明一骨碌爬起来，如果还有哪个名字能像“慕行秋”一样让他心潮澎湃，那就是“熏皇后”——从前的西介国公主。



她是如何逃出皇京大火的？怎么会来这里？沈休明脑子里生出一连串的疑问，暂时抛却心中的绝望，跟着众多难民向大路上跑去。



这是路边的一处山谷，聚集着数万名疲惫不堪的难民，他们席地而躺，男人看守着仅剩的财物，女人木然地抱着啼哭的婴儿，两个孩子合作偷盗沈休明的马匹时，周围许多人都看到了，谁也没有管闲事。



只有“熏皇后”三个字能将这群失魂落魄的难民叫起来。



“那真是熏皇后吗？”



“不像啊，皇族都有符箓，日行千里也不是难事，熏皇后就算逃出皇京，也该跑在咱们前面才对。”



“就是，排场也不够大，才十来名卫兵，连辆马车都没有，皇后会骑马吗？肯定不会。”



沈休明挤在人群里没有吱声，他见过熏皇后骑马，那时她还是西介国公主，在断流城外的战场上与将士们冲锋陷战，可是在那之后就没见过她的真容，偶有联系也是通过公主身边的侍从。



他用力往前挤，终于看清马背上的女子，却不敢相认，他不是道士，记忆在岁月流逝中渐渐变得模糊，与真实的差距越来越大。



那是一名秀丽的女子，身上穿着简陋的皮甲，有点像沈休明记忆中的公主，却好像少了点什么。



坚韧、尊贵、信念……这些都没了，不远处的女子更像是普通的逃难者，面带悲戚，还有一点茫然，好像误入人群，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怪不得大家都不相信她真是“熏皇后”。



“大家都去浮海城吧。”女子开口了，声音经过符箓放大，其中的哀求意味也被放大了，“圣符皇朝的军队都在向那里集结，你们会得到保护的。”



人群无声，然后一个不客气的声音问：“你自称熏皇后，有什么证据？”



女子露出一丝苦笑，“在这种时候冒充她有什么好处呢？”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向身后的一名侍女做出示意，侍女继续向身后传令，两名卫兵同时举起原本横放在鞍上的旗帜，一面绣着复杂图案的皇室符箓旗，另一面绣着麒麟，它属于熏皇后本人。



人群相信了，可是只有一部分人下跪，另一部分则在悄悄后退，沈休明也在后退，并非因为怀疑，而是出于羞愧，他不好意思让熏皇后看到幸存的自己。



熏皇后示意跪下的人起身，“圣符皇朝的军队能守住浮海城。”



“从前还说肯定能守住皇京呢，结果……我不再相信了，黄符军会引来妖军，我要向东北去，那里没有战争。”



人群响起一片应和声。



“很快就有了，我得到确切消息，至少三路妖军已经攻进东北的三个诸侯国，正向圣符皇朝境内挺进。”



人群无声，他们逃得极为仓促，无从知晓远方的事情，另一个声音响起：“那我们就往南去，踏浪国刚打败妖军，怎么也比浮海城安全。”



“对，去踏浪国，妖军毁掉皇京，肯定会去攻打浮海城，那里不安全。”



“实在不行就弄条船到海上去，总之不要去浮海城。”



熏皇后等人群稍稍安静下来之后才开口：“你们可以去踏浪国，但是那里也即将开战，这不是舍身国与圣符皇朝的战争，这是妖魔与整个人类的对抗。皇室和满朝文武让你们失望了，我们许诺的安全没有实现、许诺的胜利没有到来，我道歉，这是我们的错误。”



皇后亲口向百姓认错，这可是破天荒的第一次，难民中最老的人回想自己的所见所闻，也想不起圣符皇朝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类似的事情。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熏皇后也沉默了，因为接下来的话实在太难以出口，可她终究要说，那是她作为熏皇后的职责。



“我要向你们说实话，浮海城并非固若金汤，舍身国妖军肯定会攻过来，而且有消息说一支妖军正从海上逼近。”



“可皇后殿下还让我们去浮海城？”一名老者问。



“因为世上已经没有真正安全的地方，无目的的逃亡会让人类的力量更加分散，给妖军可趁之机，我希望幸存的人类能够团结起来，我希望……大家能允许我替你们做出决定。”



逃亡路上的每一次决定都可能事关生死，人群嗡嗡地议论起来，皇京失守让他们对熏皇后的信任失掉许多，可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该去哪，天下虽大，突然间好像到处都是妖魔鬼怪。



“真是没有活路了。”有人失声痛哭。



熏皇后又等了一会才缓缓说话，声音微有些沙哑，这显然不是她第一次劝说难民了，“让我来替你们做决定，如果我错了——”



如果她错了，就将意味着成千上万人的死亡，可是必须有人承担重任，将正在如流沙一般散去的人类重新凝聚起来。



“如果我错了，请大家指责我、憎恨我，将我碎尸万段、挫骨扬灰，那都是我应得的惩罚，请不要埋怨自己，请不要丧失希望，因为人类剩下的希望就在你们每个人身上。”



熏皇后顿了顿，她擅长拉拢人心，此时此刻却极度厌恶这种本事，因为她自己也分不清刚才的这些话到底是表演的成份多，还是真情实感更多。



但这些话的确生效了，熏皇后的名望、她的亲自出现、她的谦卑姿态，还有所说每个字，都打动了这群茫然失措的难民。



“我跟熏皇后走。”沈休明大声说，他不太习惯当众讲话，因此声音微微发颤，“只要人类还没有死光，就不算一败涂地，咱们丢掉了断流城、丢掉了皇京、丢掉了半壁江山，别再丢掉仅存的尊严。既然无路可走，那就转过身来背水一战！”



熏皇后大概是认出了沈休明，冲他微微一笑。



难民不是士兵，即使被说动了也不会齐刷刷地发出欢呼，他们点头，互相观察别人的反应，于是这事就成了，逃亡多日以来，他们终于有了一个虽然不完美但是明确的目的地。



有人拉扯自己的衣袖，沈休明扭过头，惊讶地看到刚才偷马的兄弟俩站在身后，被他打了一巴掌的小孩脸还是肿的，将缰绳塞进他的手里，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跑。



沈休明第一次产生了为什么东西而战的信念。



他挤过人群，熏皇后在马上弯腰，秀丽的脸上显出明显的疲倦与悲伤，她不如表面上那么坚定，也需要鼓励，“古神在上，我现在真的想听到一点慕行秋的消息，我不相信他已死去。”



“他还活着。”沈休明信誓旦旦地说，“我亲眼见到了。”



熏皇后笑了，她需要的是信心，不在乎消息真伪。

第八百二十七章 妖树陷阱



一丈多高的小树被整棵移开，露出树坑里埋藏着的怪物：一只赤裸的兽妖，肚脐与树根相连，他还没有死，但也不算活着，全身肤色枯干惨白，像是深秋里白桦树的皮，一片片翻起，来阵风似乎就能吹走。



他在微微喘息，嘴唇张开，两只獠牙显得更大了，呆滞无神的目光直直地盯着空中的太阳。



青年符箓师感到一阵恶心，强忍着没有呕吐，在几名老符箓师面前绝不能露怯，他勇敢地望着兽妖，目光尽量停留在最正常的兽角上。



“给他一个了断吧。”一名符箓师说。



“等等。”另一名符箓师不想就这么结束，对神情紧张的青年符箓师说：“说说你的见解。”



“什么？”青年符箓师有点糊涂，一共五名五符箓师，其余四人都是四五十岁，只有他还不到二十年岁，看上去十分稚嫩。



这是龙宾会近几年的新规定，希望能用这种方式尽快培养出更多合格的符箓师。



老符箓师冷淡地说：“我问你如何辨识妖树。以妖养木本是魔族法术，被舍身国妖族学去，用来建造大型妖阵，皇京就是就毁于此阵，大家都以为是舍身王以一己之力毁城，其实是成百上千名妖术师花费数月暗中布阵的结果。如今妖树到了浮海城附近，学会辨识并将其去除，乃是事关生死的重要技能，你必须迅速学会。”



老符师说一句，青年符箓师就点下头嗯一声，但他需要一点时间整理思路，另一名老符师帮了他一把，插口道：“多亏了右弼大符箓师，要不是他，咱们现在也不知道皇京是怎么毁掉的，还以为是舍身王一只妖的本事，那这场战争可就真没办法打了。”



“是啊，前些天我真是绝望了，鹰眼飞符只看到舍身王在施展妖术，对面就是燃烧的皇京，那种场面……唉，真是让人怀疑就算道统还在也未必是舍身王的对手。”



妖阵的威力虽然很大，但是终究可以提防、可以破坏、可以抵挡，发现真相之后，龙宾会符箓师们的信心才得以恢复。



四名老符师称赞了一会右弼大符箓师的功劳，一块看着青年符箓师，这不是讲人情的时候，对新人就得严厉一点。



青年符箓师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指着不远处的小树，认真地说：“妖树是魔族法术，却没有妖魔之气，因此普通的定妖符和寻魔符都用不上。妖尸深埋地下，才是最大的漏洞，需要连续施展震地符，地下妖尸一动，妖气就会上升，这时再用定妖符可以找到大致方位。接下来就是肉眼观察，妖树林林种种，看上去与周围的树木并无区别，可是仔细观察的话，它的叶片绿色不太正常，过于艳丽。”



青年符箓师又看了一会，不太确定地说：“就这些。”



三名老符师比较满意，只有一名老符师冷着脸，“大致对了，可是你没有注意到这里的土，妖树周围一尺之内的土壤总是湿润的，却又不像刚浇过水……”



“像是用油浸过。”青年符箓师接口道。



老符师哼了一声，对突然插话的行为表示不满，然后道：“摧毁妖树就比较简单了，以五行符毁掉妖族的泥丸宫，自然妖死树枯。”



五名符箓师同时祭符，各司其职，发出绿、黄、红、白、黑五束不同颜色的光，五光汇在一起，击中兽妖的额头。兽妖的喘息越来越微弱，肤色迅速暗淡，体内已经没有多少鲜血，皮肉大块脱落，很快只剩下一副骨架。



与此同时，妖树像被霜雪击中，叶子迅速枯萎，枝干灰飞，整棵树都消失了，只留下一截树根。



“出发吧，这附近不知道还有多少棵妖树。”一名老符师下令，五人陆续祭符飞起，青年符箓师不用参与找树，跟在最后退默默观察，同时还要戒备周围的情况，种树的活妖有可能还在这一带。



可是妖术攻过来的时候，他根本没有察觉到，还是中间的一名老符师发现异常，大喊一声“小心”。



一条颜色极浅的灰蛇从地面上悄悄升起，一听到符箓师的叫声，它的速度骤然加快，一下子钻进带头老符师的身体。



“撤！”这是老符师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他祭出一连串的符箓。



青年符箓师有些惊慌，没有立刻转身，被一名老符师拽着飞走，十几步之后，身后传到中招老符师的叫喊，青年符箓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老符师爆炸了，血肉横飞。



更多的灰蛇从地面升起，多达十条，分别扑向不同的目标。



三名老符师互相看了一眼，做出同样的决定，一边祭符准备接招，一边对青年符箓师下令：“立刻回城，路上发信符。”



“我可以留下……”



“留你何用？”一名老符师怒喝。



青年符箓师飞走了，不敢回头再看，匆忙祭出一张信符，它飞得更快，能向城内发出警告。



早在出城巡逻之前他们就得到过提醒，普通妖术师不足为惧，最可怕的是那些能发出蛇形、龙形法术的妖术师，万一遇见尽量避让，并及时提醒城内龙宾会。



身后接二连三传来惨叫，青年符箓师仍不回头，咬紧牙关加速飞行，此地离浮海城大概百余里，不过只要飞出二十里左右就能与其他巡逻的符箓师汇合。



他们五个有些冒进了，现在想来，那棵妖树更像是引他们进入陷阱的诱饵。



前方突然冒出一团火光，那是之前发出的信符被摧毁了，青年符箓师一惊，待要再次祭符，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追上来了。



他将心一横，迅速做出决断，没有转身抵抗，而是接连祭出五道信符，他只能做到这些了，连四名老符师都斗不过的妖术师，他更不是对手，但是好歹要将消息传递回去，别死得不明不白。



砰的一声，他觉得自己被一柄重锤击中，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飞得更快，可是身体里没有灰蛇进入，他也没有死。



他回过头，看到一面纯黑色的盾牌挡在身后，三条灰蛇撞在上面，变成了三缕青烟。



一名半妖停在百步之外的空中，神情略显惊讶，“符箓师也不都是无能之辈嘛。”



话音刚落，黑盾向半妖飞去，半妖立刻施放十条灰蛇抵抗，黑盾却是虚招，即将与灰蛇撞上时分裂为五条颜色不同的光，从灰蛇中间掠过，继续飞向目标。



半妖再想拦截已经来不及了，惨叫一声向地面跌去，十条灰蛇却没有停顿，仍然奔着青年符箓师飞来。



青年符箓师知道这是躲不开的，灰蛇会紧追不舍，唯一的应对方法是祭符。



他的双手做好准备，各用手指夹住三张纸符。



噗噗噗……一连串的响声，十条灰蛇全都变成烟雾消散了。



青年符箓师目瞪口呆，身边一个声音说：“施法者一死，法术自灭，除非有法器或妖器协助。”



青年符箓师惊喜交加，在空中就要跪下，“右弼……大符箓师！”



辛幼陶戴着高耸的符箓冠，身穿窄袖便服，虽然容貌还很年轻，却显露出几分威严。



龙宾会共有十三位大符箓师，右弼排名第三，辛幼陶年纪轻轻就升到这个位置，一开始大家都归因于他是皇后的弟弟，可是经过若干次战争的检验之后，符箓师们一致公认右弼的符箓之术确实远超同侪，他从前的庞山道士身份更加广为人知了。



“我来晚一步。”辛幼陶平淡地说，见过太多死亡，他没有变得麻木，却很少再显露心中的情绪。



有时候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修行多年都达不到的道士之心，在战争中他却更接近了。



“右弼大符箓师怎么会知道……”



“我恰好在附近，一发现这边有舍身国妖术就赶来了。”



“都怪我，我没有及时发现妖术偷袭。”青年符箓师痛心疾首。



“这不能怪你，舍身国发明了许多新妖术，符箓是察觉不到的，必须是五行法术才行。”辛幼陶心中疑惑颇多，都是一名普通符箓师难以理解更无法回答的，“你叫什么名字？”



“刘拣意，拣东西的拣，意图的意。”青年符箓师有些脸红，这是他第一次与右弼大符箓师说话，感到十分紧张，而且觉得自己的名字有点怪。



“既然遇上了，你跟我一块去吧。”



“有四名符师死在这里，他们的尸体……”



“皇京至少有五十万具尸体无人收拾，你还要在意这四具吗？”



刘拣意的脸更红了，摇摇头，这是战争，他告诉自己，必须将生死看得更淡一些。



辛幼陶却改了主意，“给你一刻钟。”



刘拣意立刻飞回去，用符箓砸出一个大抗，尽可能收集尸体残骸，已经分不清谁是谁，只能一块埋葬。



前后不到一刻钟。



辛幼陶带头向东边飞去，刘拣意跟在后面，心中感到奇怪，右弼大符箓师怎么会独自外出，来这么远的地方？



辛幼陶在海边停下，落到地面，望着无尽波涛，半晌方道：“舍身国妖族在此设伏，看来已经知道大军的到来，此地必有一战。”



“大军？是新到的援兵吗？”刘拣意大喜。



“是敌是友，我还不知道，不过他们已经到了。”



刘拣意一怔，前方除了海浪，哪来的“大军”？



突然，从海上传来古怪的号角声，虽然没有太多战争经验，刘拣意却清楚地知道，这号角声必定来自妖族。

第八百二十八章 飞妖背上



号角声绵长而低沉，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苍凉，激起的不是昂扬斗志，而是慷慨赴死，刘拣意听得悲从中来，恨不得立刻就去找一群舍身国妖族拼命。



“金刚符。”辛幼陶轻轻吐出三个字。



刘拣意虽然心摇意动，还是立刻执行了右弼大符箓师的命令，右手祭出一张纸符，突然间，号角声对情绪的明显影响消失了，那仅仅是一段悠扬动听的曲调，悦耳却不动心。



刘拣意感到一阵羞愧，他的对敌经验还是太少，忽略了妖术来自方方面面，稍一大意就会中招。



号角声渐渐停歇，余音仍在空气中飘荡。



陆地上的群山之中发出了回应，一声高亢的尖啸瞬间冲入云霄，没有就此打住，而是越升越高，几乎要刺破耳膜。



刘拣意这回不用提醒，两指轻轻一甩，立刻祭出一道塞音符，尖啸声仍在，但是不那么刺耳了。



他的符箓级别都比较低，最好的也不过是九截符、十截符，好在他并非这两种声音的直接影响对象，只是经受余波，祭符之后还能抵抗得住。给予他最大信心的不是符箓，而是身边的右弼大符箓师。



辛幼陶背负双手，静静地听着，耳朵偶尔微微一动，似乎听到了更多的声音，却不为所动。刘拣意放下心来。



尖啸升到最高处时，从山中飞来一只大鸟，刘拣意定睛看去，发现那是一只真正的飞妖，人类的身体穿着全套皮甲，一对巨大的翅膀露在外面，令人意外的是，飞妖的背上还站着一名黑袍半妖。



妖族的飞行坐骑不少，大都是智力低下的飞兽，只是外形古怪狰狞一些，飞妖，尤其是拥有人形与家世的真正飞妖，极少允许其他生物骑乘，那对他们来说乃是奇耻大辱。



可这只飞妖不仅驮着一名半妖，脖子上还套着缰绳，接受骑士的操控。



两妖越飞越近，刘拣意悄悄备好了符箓，就等右弼大符箓师一声令下，或是做出示意，可辛幼陶一动不动，对两妖看都不看，目光一直盯着空荡荡的海面。



两人站在海边的岩石上，周围无遮无挡，从任何一个方向都能轻易看到他们，可空中的两妖却好像什么也没发现，在人类头顶数十丈的空中盘旋了一圈，飞妖背上的黑袍半妖冲着海面说话了。



“在下舍身国王孙拓初，万子圣母何在？”声音高傲，带有明显的命令意味，尤其是最后两个字，像是在斥责。



刘拣意又吃一惊，万子圣母从前是北妖，两年前不知怎么来到海上，占据了废弃的棋山诸岛，势力急剧扩大，就是她率领一支海妖舰队驶向浮海城，与舍身国妖军共成合围之势。



刘拣意没想到舰队这么快就到了，可他却看不到一艘船。



王孙拓初盯瞧的方向与右弼大符箓师一样，刘拣意不敢祭符，只能努力望去，终于，他看到了，并非眼力变佳，而是妖船自己显形了。



那是一艘非常古怪的大船，全由各种大小的骨头制成，缝隙里像瀑布一样往外流水。它不是一下子显现的，而是一点点从不可见的虚空中驶出来，刘拣意直到这时才恍然大悟，海上有一片强大的禁制，挡住了他的目光，他还明白了另一件事，右弼大符箓师已经悄无声息地设下禁制，空中的两只妖族根本没有看到地面上的人类。



船头竖着一根莫名其妙的旗杆，孤零零的，没有悬挂任何旗帜，刘拣意看了一会才明白那不是旗杆，而是一只细高的女妖。



“你是哪一族的飞妖，穿得倒是挺好，为什么身上驮着一个东西？”万子圣母的声音飘忽不定，时大时小，好像在强忍住打嗝。



飞妖羞愧地低下头，一声不吭，站在他身上的拓初冷冷地说：“他驮着的‘东西’乃是拓氏王族子弟，这是他的荣耀。”



拓初一拉缰绳，飞妖昂起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



“啊，我有段时间没回北边了，原来荣耀的含义已经发生这么大的改变——看来我应该生一些具有拓氏血脉的子孙，也好沾一点荣耀的光。”



万子圣母声音虽然飘忽，看样子却不像是在开玩笑，她甚至仔细打量拓初，最后却不太满意地摇摇头。



拓初大怒，强行忍住，冷冷地说：“万子圣母，就算你没回北方，也该听说过舍身国和群妖之地的变化吧？”



“总有妖族想告诉我一些什么，可我懒得听，我应该知道些什么，你还是说一遍吧。”



拓初握住缰绳的手更紧了一些，“时移事易，万子圣母，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拓氏王族如今是众妖之主，舍身王乃是众王之王，越早承认现实对你越有好处，否则——哼。”



拓初又拽了一下缰绳，飞妖抬起头发出的已经是悲鸣了，拓氏王族的意思很清楚，要么为奴，要么为兽。



万子圣母似乎被吓住了，细长的身子微微晃动，沉默片刻，她说：“否则什么？擤鼻屎并不能让我明白你的意思。”



拓初不想再忍了，命令飞妖升得更高一些，厉声道：“舍身国对浮海城志在必得，我们若是在战场上看到你与人类作战，诸事皆休，你若想坐山观虎斗，甚至投靠人类，就等着与舍身国大军一战吧。”



万子圣母再开口时声音清晰了一些，“我不喜欢人类，我的子孙与部下也都不喜欢，个别人类比较不错，但这改变不了人类整体的卑劣。”



拓初怒意稍减，“你能明白道理就好。”



“可我更讨厌舍身国，这该怎么办呢？”



“你说什么？”



“不如这样吧，咱们抽签决定谁先攻打浮海城，消灭人类之后咱们再打一仗，希望拓氏王族能多派一些优秀的王子王孙来，我比较喜欢健壮的妖族，稍微胖一点没有关系，我想改善一下子孙的身材，都像我这么瘦也不好，还要英俊一些，起码要比你英俊……”



拓初伸出手臂，掌心里托着一颗毛耸耸、呲牙咧嘴的猴头，从猴嘴里施放出一条红、白、黑三色长蛇，直扑万子圣母。



万子圣母打了个哈欠，转过身，对袭击根本不当回事，骨船又慢慢驶回禁制之中。



三色长蛇瞬间即至，空中突然伸出一只大手，握住长蛇用力一纂，蛇形灰飞烟灭。



万子圣母乘船而去，大手消失，从高处缓缓降下一道身影。



刘拣意一直在观看，觉得很奇怪，万子圣母的帮手像是人类，身体却太瘦了，说是皮包骨头一点都不夸张，脸上有一块区域甚至连皮都没有，骨头直接显露出来，可他仍然更像人类，没有尖耳和獠牙，更没有兽角与岩石一样的皮肤。



“你是使者，我不杀你。”枯瘦者说话声音稳重有力，“回去告诉舍身王，别急着耀武扬威，一切尚未可知，妖族反抗道统与人类，不是为了给另一群妖族当奴隶。你踩在飞妖身上，就是在告诉全体妖族远离拓氏。”



拓初大笑，刚才那只大手让他明白，只凭自己是斗不过对方的，猛地一拉缰绳，命令飞妖转身，然后大声道：“裴子函，你不是妖族，没资格替妖族说话，万子圣母受你蛊惑，那是她自取灭亡！”



舍身国使者飞走了，裴子函目光转动，落在两名符箓师身上，慢慢飞过来，相距百余步时停下，声音一下子变得有气无力，“小青桃还好吗？我很久没有接到她的信了。”



“她很好，也写过信，总是送不到。”辛幼陶收起隐形禁制，难以相信这就是从前跟自己一块在庞山修行的道士。



“因为她用的是符箓吧，所以被哨兵击落了。”裴子函顿了顿，说：“我们不是来攻打浮海城的。”



“我相信。”



“我们也不是来帮忙的。”



“我明白。”



“慕行秋希望妖族能与人类联合，但那是不可能的，双方都没有做好准备，可能永远也不会做好准备。如果人类战败了，我们会在浮海城的废墟上与舍身国一战，如果你们战胜了——我们要借条路回群妖之地。”



辛幼陶寻思了一会，“可以，但要由我们安排路线。”



裴子函可怕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或许无需联手，咱们也能找到合作的方式，谁让咱们面对共同的敌人呢？”



“希望如此。”



裴子函转身飞去，“让小青桃自己来，她是非妖，我们这里不许人类进入，除非是……唉。”



裴子函一声叹息，不愿提那些没有意义的希望。



辛幼陶此行的任务结束了，沿着海岸线向浮海城飞去，刘拣意紧紧跟随，飞出数里之后忍不住说：“裴子函的话可信吗？我瞧那个万子圣母怪里怪气的。”



“可信。”辛幼陶的回答简单直接，过了一会他解释道：“我与他们相互信任，并非出于私交，说实话，我们的交情很一般，但是我们都信任另一个人，这就足够了。”



“慕行秋？”刘拣意记得非妖裴子函提起过这个名字。



辛幼陶点点头，记得慕行秋的人越来越少了，他真希望沈休明所说的话都是真实的。



“你相信奇迹吗？”辛幼陶问。



“我……我没想过。”



“从现在起，你最好相信。”

第八百二十九章 浮海城所缺少的



事隔多年，沈休明又一次穿甲戴盔，由诸侯国玄符军变成了更高一级的黄符军，这意味着装备更加精良，相应地也更重了一些，即使加持了符箓，也还是一个不小的负担。



一个上午的训练就把他累得气喘吁吁，全身大汗淋漓，但他不服气，午间休息时，跟一群比他年轻得多的士兵讲述往事：他在庞山学过道法，可惜没能凝丹，但他参加过早年间的断流城之战，跟巨妖王的军队真刀真枪地打过仗，那可是一场大战……



士兵们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哄堂大笑，都觉得这位身材有些肥胖的老兵是在吹牛。一位军官可不这么想，他将沈休明叫到一边，低声说：“黄符军里的职务有许多，看管仓库、传递命令、抄写公文等等都需要有人来做，我瞧你会写字，为人也比较稳重，不如……”



“你觉得我不能冲锋陷阵吗？”沈休明鼓起全身肌肉，脸憋得通红。



军官急忙摆手，“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他露出微笑，“你是熏皇后和右弼大符箓师看重的人，当一名小兵实在屈才。”



“一点不屈，我的本事也就当个小兵……你怎么知道熏皇后和右弼大符箓师认识我？”沈休明记得清清楚楚，他没让任何人介绍，自己报名加入黄符军的，战事在即，当兵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



军官一脸苦笑，“这不，右弼大符箓师请你去行宫议事呢。”



“现在？”



“不不，那边说是‘你方便的时候’。”军官小心翼翼地偷偷打量手下的老兵，怎么都看不出对方有何雄才大略。



“那……我还是完成今天的训练，晚上再去吧，我得尽快恢复体力，要不然可比不上那些年轻小伙子。”沈休明活动活动双肩，觉得当年的修行还是有好处的，只要花点时间训练，绝不会输于那些年轻人，他可是开过七窍的人啊。



“呃，这个你自己决定。那个，沈兄，我对你还不错吧？”军官显出几分惶恐。



沈休明一愣，记得自己平时都是被叫作“老沈”、“沈胖子”的，马上明白过来，军官是害怕自己在右弼大符箓师面前说他坏话，于是笑道：“你是一名合格的军官，要是能在战场上立功，没准能当将军呢。”



军官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我哪是当将军的材料，能在战场上活下来就不错了。”



沈休明吃罢晚饭才请假离营，夹着头盔步行前往行宫。



说是行宫，其实就是城外临时搭建的一片营地，跟当年驰援断流城一样，熏皇后拒绝入住城内，就在外面扎营，离新兵营地不远，随时都能看到行走在大路上的难民。



沈休明本以为证明身份会比较麻烦，没想到行宫营地大门口的一名符箓师远远就冲他招手，欢迎他的到来，“沈先生请，右弼大符箓师在那边的帐篷里。”



营地不大，完全没有皇室的派头，符箓师伸手指向的帐篷也非常普通，沈休明道谢之后独自走过去，心中纳闷辛幼陶找自己到底有什么事情，他将在踏浪城的所见所闻和偶遇舍身王的经过说得很详细了，甚至建议辛幼陶拿取自己的记忆，可辛幼陶拒绝了。



他刚走到帐篷门口，里面就有人掀开帘布，一名年轻的符箓师冲他笑笑，请他进来，自己出去了。



帐篷里还有几名符箓师，这时也都告辞离去。没有外人了，辛幼陶笑着冲沈休明招手，请他坐下，然后摘下头上的九重符箓冠，小心地放在桌子上，“从前我看到那些道貌岸然的老头子们戴着这样的帽子，心里总要嘲笑一番，没想到它会落到我的头上。”



“你不是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要当符箓师吗？难道没有这个准备？”沈休明跟辛幼陶一年当中总能见几次面，因此不是特别局促。



辛幼陶叹了口气，“我以为自己会一直生活在姐姐的保护之下，以皇亲国戚的身份混个肥差，符箓冠顶多到七重，然后吃喝玩乐尽情享受就行了。”



“呵呵，要是那样就好了，我是不是也能沾点光？”



“那是当然，咱们是从小结交的朋友。”



沈休明心中一暖，他跟辛幼陶小时候可算不上朋友，但是经历这么多事情之后，从前的一点友谊也显得弥足珍贵，尤其是想起慕飞黄变成半魔之后的样子，辛幼陶的友谊就更加难得。



辛幼陶又叹口气，“我和姐姐一心想将圣符皇朝变成大靠山，谁能想到它却变成了山一样的负担，这要是做买卖，我们姐弟两个可是亏大了，人家都说‘偷鸡不成蚀把米’，我们何止蚀把米，还要将这只鸡一直养下去。”



沈休明大笑，心情更放松了，将头盔也放到桌子上，与辛幼陶的九重符箓冠相比，矮了一大截，却更显硬朗。



“这只鸡若是养成了，你们可就发达了。”沈休明也算是个生意人，了解风险越大回报也越大的道理。



辛幼陶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这只鸡若是养成了，我们姐弟死也情愿。至少五十万人，大良，五十万人死在皇京，被妖火烧成灰烬，我和姐姐要为此负责。”



“这怎么能是你们的责任？有皇帝、有大臣，再说谁也想不到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不，大良，事情不是这样，我和姐姐野心勃勃，我们是夺权者，既然夺来了，就要对权力负责，对整个圣符皇朝负责。皇帝当然也要负责，所以他亲自前往踏浪国，希望说服那边的军队赶来支援浮海城，姐姐不太看好这趟任务，新任踏浪王很骄傲，他不向舍身国屈服，也不会轻易接受皇帝的命令。”



“一名诸侯王也敢违背皇命吗？”沈休明吃惊地问，他跟普通百姓一样，总觉得皇帝一纸命令就能调动诸侯王和他们的军队。



“本来是不敢的，但现在形势变了，圣符皇朝就像是一间着火的老房子，火势太大，赶来救火的人自己也可能死在里面。”



沈休明沉默了一会，的确，连圣符皇朝的臣民都对保卫浮海城心存疑虑，何况南方的诸侯，然后他问：“为什么咱们不去踏浪国呢？两支军队合在一起，总会更好一些吧。”



辛幼陶分开桌子上的符箓冠和头盔，指着地图说：“因为浮海城规模最大，能容纳最多的难民，位置正好接近于海岸线中间位置，离各个方向的难民都不算太远，姐姐选定了这里，她说圣符皇朝已经丢掉太多的百姓，不能再让幸存者遭受妖族的蹂躏。”



沈休明看着辛幼陶，缓缓道：“我的大儿子被道统带走了，想必很安全，我的妻子和小儿子……永远留在皇京了。你说这是你和熏皇后的责任，可我知道仇人是谁。很遗憾，当时我不敢向他动手，动手大概也没用。我曾经后悔自责，现在却想开了，我为什么要死在舍身王手里呢？那没有意义，所以我要参加黄符军，我要上战场，直到砍倒至少一名妖兵之后，我心中的担子才能放下。辛幼陶，请允许我这么叫你，我能察觉到熏皇后心中的担子有多重，她比我更后悔更自责，我希望能为她做点什么，让她稍稍放下这负担子。你瞧外面络绎不绝的难民，他们不是奔着浮海城来的，都是因为听说熏皇后在这里。辛幼陶，说吧，你要让我做什么？”



辛幼陶诧异地看着沈休明，慢慢站起身，虽然是朋友，并且多年来一直保持联系，但他从不认为沈休明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会赠送金钱、土地、介绍生意，但是从来没想要让沈休明进朝为官。



可沈休明的这番话让他吃惊，他还什么都没有提起，沈休明就猜到了他的真实意图，精准得就像是从他脑子里夺走了记忆。



“我姐姐快要崩溃了，她不停去见难民，见得越多心中越自责，她希望大家都来浮海城，可是她对能否守住这里缺少信心。”



辛幼陶低头看了一眼地图，说不清自己有多少信心，“这是一场决战，舍身王不想再等了，他要在浮海城将圣符皇朝彻底毁灭，然后挥师南下进攻踏浪国，慈皇是我强迫去踏浪国的，为的不是搬取救兵，而是暂时避难。符箓师们破坏了舍身国的妖阵，这是一件好事，不过也因此引来更庞大的妖军，共有七路，至少五十万妖兵。咱们这一方大概有三十万，其中一半是新兵。”



“我们能上战场。”沈休明就是一名老新兵。



辛幼陶微微一笑，“另一支庞大的妖军停在海上，他们不会参战，小青桃试图劝说他们改变主意，与人类联手，但我估计不会成功。”



“跟妖族联手？我们也不干啊。”沈休明大声说，他对妖族的憎恨已经到了顶点。



辛幼陶又笑了笑，继续道：“浮海城什么都缺，最重要的是缺少信心，我姐姐心怀自责，但她的确鼓舞了一大批人的斗志，那是必死的斗志，就像你，可我需要活着的士兵。舍身王希望这一战是决战，我却要将它当成开始，如果大家都死在战场上，人类该如何收复故地呢？”



沈休明眨眨眼睛，有点跟不上辛幼陶的思路了。



“我姐姐和浮海城需要慕行秋，需要他当年守卫断流城的斗志与坚韧，需要他的名字传遍每个人的耳中，需要他所创造的一切奇迹。最关键的是，需要他本人。”



对面的沈休明越来越惊讶，辛幼陶从怀里掏出一尊墨玉雕像，轻轻放在两只盔帽中间，补充道：“无论真假，只要是慕行秋就好。”

第八百三十章 哨所



远方乌云密布，天边红通通一片，时不时掠过长长的闪电，却迟迟没有雷鸣声传来，浮海城上空的乌云还很淡薄，可是抬起头已经看不到星月的踪影。



“打起来了，真的打起来了。”年轻的士兵喃喃自语，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正在开口说话。



一只刚硬有力的手掌按在他的肩上，“这是龙宾会与妖术师们在争夺战场天时，离开战还有好几天呢。”



“什长。”士兵不好意思地笑了，然后才想起自己戴着近乎封闭的头盔，什么表情也显露不出来，“断流城那一战也跟现在一样吗？”



沈休明点点头，上司一直想将他调到更安全一些的岗位上去，他都给拒绝了，唯一接受的是什长职务，带领一小队新兵驻扎在前线，他们的训练只持续了十多天，刚刚学会一些最基本的战斗技巧，就要准备好走上战场了。



沈休明毕竟参加过一次大战，的确有资格担任新兵的头目。



浮海城东朝大海，西门外整齐地排列着上百处军营，营地里没有任何光亮，再往西几十里，大量百姓正连夜修建高台、地堡、投石器等军械，这里将是黄符军的主阵地。



更往西一些，数百支十人小队守卫在前沿哨所里，防止妖兵的偷袭，舍身国不仅拥有数量惊人的正规军队，还召集到不少野蛮妖族，他们不习惯正面作战，却擅长趁夜偷袭。



哨所非常简陋，是由城内拆下来的旧木板匆匆搭建而成，上下两层，下层存放物资，可供休息，上层用来瞭望，纸符折成的鸟在哨所之间飞来飞去，形态不同，功能也不一样，有一些负责寻找妖气，有一些负责在必要的时候发出光亮……哨兵们以肉眼补充符箓可能产生的遗漏，并在纸鸟发出警示的时候立刻用弓弩发起进攻。



职责很简单，危险却不小，接连三天夜里都有蛮妖渗透进来，发生了多次交锋，双方都有死伤，与即将到来的大战相比，这点损失微不足道，对于正在哨所上值岗的士兵来说，这就是近在身边的威胁。



沈休明能理解新兵们的恐惧，他自己也不如表面上那么镇定，浮海城大战的规模十倍甚至百倍于当年的断流城之战，皇京的大火仍然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中，虽然最后表明那是妖阵而不是舍身王的一己之力，妖族的实力还是令人震惊，与之相比，当年的巨妖王漆无上跟占领几座山头的强盗头子差不多。



“天时、地利都交给符箓师和修士，到时候咱们只管地面作战。用不着抬头，天塌了由符箓师扛着，也不要随意停留，不管前方有火、有雾、有毒，都要相信符箓师能解决，咱们是士兵，只管把刀枪往妖兵身上招呼，有多大劲儿使多大劲儿。”



沈休明一说起战斗的事，周围的几名新兵都认真地倾听，在步入真正的战场之前，这就是他们最重要的经验来源。



“要是符箓师……挡不住呢？”一名新兵惴惴地问。



恰好数百道光球掠过哨所的上空，从后方的浮海城飞向远处的天边，像流星却迟迟不灭，像萤火虫却更亮更大，光球的速度不是很快，哨兵们纷纷抬头观看，隐约能看见里面的符箓，它们不是常见的纸符，而是铜符、玉符。



符箓的力量取决于方方面面，写符者最重要，材质其次，同一个人写出的符箓，铜符、玉符要比纸符更强一些，如果铜片玉板本身还加持了其它方法，效果就更佳了。



唯一的问题就是合适的铜、玉数量稀少，用过之后很长时间里都无法得到补充。



只是为了争夺战前的一点天时，符箓师们就祭出了龙宾会积赞多年的老本，这表明即将到来的战斗将是多么的激烈。



光球远去，不清楚其中差别的哨兵们发出惊叹声，沈休明督促手下专心监视周围的情况，然后说：“如果符箓师们挡不住舍身国的妖术，你再怎么东张西望也没用，妖术都是成片降落，覆盖几里甚至几十里，跑都没处跑，咱们的任务还是继续砍杀妖兵，唯一的区别就是砍得更快更用力一点。”



几名新兵的笑声有点勉强。



“还有它。”沈休明举起挂在胸前的木质神像，神像很小，一只手就能握住，几乎人人都有，用绳、链挂在胸前，低头就能看见，抬手就能握住，为了防止它乱晃，士兵们用各种方法将神像固定在胸甲上。



新兵们也都握住神像，用手指轻轻摩挲。



“我相信古神，可是真有慕行秋这个人，古神真将力量传给他了吗？”一名新兵问道。



悬挂神像并非统一的命令，而是突然刮起的流行风尚，原本就有许多人类信仰古神，但是死亡、慈悲、无差别这三大象征对绝境中的军民来说却没有多少安慰，一种新说法在几天前兴起：古神也有拯救与战斗的一面，它将这两种能力赋予了一位传奇英雄。



慕行秋的名字迅速传遍浮海城的每一个角落，沈休明作为慕行秋的同乡和好朋友，已经多次向好奇者讲述那些冒险的往事，有一些他亲身参与，有一些他也是听说，但是细节更准确一些。



“当然有慕行秋这个人，我跟他一块长大，见过他创下的种种奇迹，你们没听过他的名字，也该听过《将军行》的曲子吧？”沈休明驾轻就熟，知道该如何讲述一个精彩的故事。



新兵们将神像握得更紧了。



沈休明平稳地讲下去，心里却在想，士兵们对古神和慕行秋的崇拜已经超过了对符箓师的信任，这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



数百道符箓光球飞到了远方的战场，大家的目光都转了过去，沈休明也及时闭嘴。



红通通的云层里，光球爆炸了，发出耀眼的白光，像一串排列整齐的珍珠，光芒渐盛，终于连成一片，仿佛一条横贯天际的巨龙，众人期待已久的雷鸣声终于传来，由远及近、由弱变强，如潮水一般连绵不绝，简陋的哨所微微颤抖，上面的哨兵脸上逐渐变色。



这是令人备感无奈的宏伟力量。



在一片轰鸣声中，纸鸟发出的警示变得弱不可闻，沈休明第一个听到了，立刻抓起身边早已准备好的强弩，嘴里大吼一声，声音却根本没传出去，新兵们是看到他的动作之后才反应过来。



数十步之外，一只纸鸟正发出尖叫，上下翻飞，另一只纸鸟迅速赶来，发出一团直径百步的光亮，不是很强，却足以照出地面上的异常。



附近本是一片林木，为了防止舍身国种置妖树，全被砍光了，一堆泥土正在快速向浮海城的方向翻动。



沈休明射出了第一箭，另外几名新兵也跟着发弩，互为犄角的几个哨所终于也听到了警示，都向泥土发起进攻。



弓弩上面皆有符箓加持，力道奇大，射出的箭矢深入地下，虽然一轮过后只有数支箭射中目标，造成的伤害却不小。



翻起的泥土像泉水一样冲天而起，从里面跳出至少二十只妖族，飞快地向东疾奔，他们的目的不是破坏哨所，而是那些正在建设中的军械。



新兵们第一次与妖族作战，也是第一次检验十多天的训练结果，手脚都有些不利索，甚至连递送弓弩这样的简单动作都会出错。



一张强弩差点掉下去，沈休明一手接住，向远去的妖族发射的同时，对失手的新兵狠狠地骂了一句“白痴”。



十只妖族被射中倒地，还有十余只再次钻入地下，呈扇形逃散。



沈休明纵身跳过哨所的挡板，落在地上翻个了滚儿，挺身而起，拔刀追赶妖族。他看到了，这是一次大规模渗透，远近到处都有妖族从地下冒出来又钻进去，符箓发出的警示已经响成一片，压过了远处传来的轰鸣。



后方也有卫兵把守，但主要是干活的百姓，前方哨所漏过去的妖族越多，后方的压力越大，死亡的百姓和遭到破坏的军械也越多。



沈休明拼命追赶，完全不顾及自己一百七八十斤的身体能否受得了，他追上一个正在移动的小土堆，看上去只有拳头大小，下面却躲着一只完整的妖族，个头不比他小多少。



长刀刺进去，一股鲜血喷涌而出，还有一柄骨剑，正中沈休明胸口，他松开刀柄，连退数步扑通坐在地上，然后看到大批哨兵从身边跑过，手握刀枪追杀地下的妖族。



他一时着急给忘了，军中对这种情况其实早有安排，哨所下层的士兵负责追赶漏网之鱼，上层哨兵应该继续警戒，不用跳下来的。



沈休明爬起来，发现自己没有受大伤，符箓胸甲看来很好用，挡住了妖兵的骨剑。



他讪讪地走回哨所上层，结果发现几名新兵都摘下头盔，正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



“干嘛？”沈休明没好气地说，为自己犯下的低级错误感羞愧，亏他还自称老兵向别人传授经验呢。



“什长，你亲手杀死了一只妖族。”一名新兵激动地说，虽然弓弩消灭的妖族更多，但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



沈休明忽然想起，亲手杀死至少一名妖兵，正是自己战前的愿望，他也摘下头盔，咧嘴笑了，接着发现自己的配刀没带回来，不过没关系，下层还有兵器。



一名新兵指着沈休明的前胸，面露惊讶，“你的神像……”



沈休明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小神像只剩下上半截，原来挡住妖族骨剑的不只是符箓甲，还有这尊神像。



轰鸣声骤然停止，天边的战斗还在继续，红通通一片的景象一去不复返，白光已经站稳了脚跟。



“古神救了我。”沈休明略有些激动，“慕行秋……在帮我！”

第八百三十一章 临战



她一个人坐在帐篷里，突然对自己的名字产生了兴趣，公主殿下、太子妃殿下、皇后殿下……她最熟悉的称呼是“殿下”，而且她总是最受关注的那位“殿下”，就像她曾经在西介国独占“公主”的称号一样，在一群皇室成员当中，如果“殿下”两个字突然响起，没有任何前缀，十有八九是在叫她。



辛幼熏，她的本名，却成为一个陌生的神秘符号，几乎没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过，就连亲生父母也从来没用这个名字叫过她。



“辛幼熏。”她轻声念道，好像这是句咒语，目光却落在身前不远处的墨玉神像上。



墨玉神像不多，整个浮海城大概也就六七尊，她面前的这一尊雕刻得非常精美，只凭雕刻师的灵活手指是做不到这种程度的，必须有法术相助。



有人走进帐篷，熏皇后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她说：“古神有三副面孔，我一直以为无差别代表的是皇帝，慈悲代表的是皇后，死亡代表的是将军。”



“关于三首神像的解释有许多。”小青桃走过来，瞧了一眼神像，没有特别在意。



“道统的解释是什么？”



“道统没有解释，因为道士们根本不相信古神的存在。”



“道统就是古神。”熏皇后抬起头，露出一丝说不清意味的微笑，“在凡人眼里，道士就是神，他们对人类的慈悲和无差别我们感受深刻，直到道统转身离去，我们才知道死亡的真正含义。”



小青桃平静地看着熏皇后，两人从来不是特别亲密的朋友，永远做不到无话不谈，她能不经通报就走进来，与友情无关，是因为辛幼陶将两人联系在一起，还因为她掌管着一支上万人的修士军队。



熏皇后颇有远见，早在道统退隐之前，就利用自己的影响力招揽天下修士，着手比洪福天更早，规模也更大，但是修士们散漫惯了，门派之间的恩怨也极为复杂，即便是大符箓师也很难对他们加以管束，道士出身的小青桃解决了这个问题。



如今小青桃只是极少数人才能叫的名字，万修将军才是她的正式称号，人们通常称之为“修帅”。



“道士不是神，他们只是一群能力更强的人类。”小青桃说，她不再是那个声音软糯的小姑娘了，家族、堂兄、道统、芳芳、慕行秋、杨清音……所有她能依靠的力量不是消亡就是下落不明，从决定自立的那一刻起，她就是裴修帅。



“这是一个意思，当某种力量强到无法理解的时候，我们就称之为神，就像在普通百姓眼里，皇族也是神。”熏皇后起身，她已经穿好全套的轻便皮甲，只差头盔没有戴上，“我们也有三副面孔，我一直拒绝承认死亡那一面，可我躲不掉，道统一转身，千百万人类陷入绝境，我与皇帝的一个判断失误，就让五十万多人死于妖火。”



小青桃没说什么，熏皇后是个坚强的女子，自己能从深渊中走出来，她所需要的不是安慰，只是一名听者。



“我不憎恨妖族。”熏皇后的头盔就摆在墨玉神像旁边，她没有动，而是拿起了神像，“因为憎恨会带来更多的死亡。有人将战争当作事业，有人当成爱好，有人当成发泄，我只当它是手段。这一战，咱们一定要赢，在那之后，修帅，我希望能与你堂兄、万子圣母、任何愿意坐下来的妖族谈一谈，手握死亡者更应该慈悲为怀。”



小青桃一直不太了解熏皇后，她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本来没机会相遇相识，因为一连串的偶然才坐在同一条船上，直到这一刻，小青桃突然生出一股敬意，明白了辛幼陶这些年来的变化是怎么发生的。



“万子圣母和裴子函已经明确拒绝了我的联手请求，不过……如果这一战真能打胜的话，他们会愿意谈一谈的。”



“一定会胜。”熏皇后坚定地说，脸上的疲态与迟疑不决全都消失，纤纤五指将墨玉神像握得更紧。



神像微微发光出一层柔光。



“瞧，古神站在咱们这一边，并非因为咱们是人类，而是因为古神的慈悲，它是死亡的掌控者，不允许太少，也不允许太多。”熏皇后笑着说，没有戴头盔就向帐外走去，在门口她止住脚步，“你觉得慕行秋会出现吗？”



对于突然间遍布全城的神像，小青桃很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她不反对辛幼陶这么做，但也没有明确表示支持，听到熏皇后的发问，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呃……现在还没有明确消息。”



“怀着希望吧。”熏皇后又笑了笑。



帐外，天刚蒙蒙亮，卫兵已经全体上马，做好了一切准备，熏皇后的麒麟死在了皇京，她跳到一匹战马背上，没用任何人帮忙。



小青桃也骑马，她今天有两大职责，一是指挥修士军，二是保护熏皇后，辛幼陶指挥全军，坚持不让姐姐再上前线冲锋。



外面的大路上站满了老弱妇孺，所有能舞动兵器的男人都上战场了，浮海城原本就储备了大量军资，加上各方城池运来的兵甲，装备不成问题。



人群很安静，不像平时见到熏皇后时那么激动，目光甚至有一些呆滞。熏皇后见过这样的眼神，当皇京被毁，当难民走投无路又无计可施的时候，唯一的选择就是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拒绝承认死亡近在眼前的同时，也拒绝接受希望。



这是淹没到鼻孔下方的绝望。



熏皇后放慢速度，一手控缰绳，一手高高举起墨玉神像，谁也不看，什么也不说，将全部信念都集中在神像上。



神像再次发光，而且越来越盛，将她的半截手臂都裹了进去。



这是符箓的力量，小青桃对此一清二楚，她相信熏皇后不可能被蒙在鼓里，百姓们只要稍微想一想也能猜到真相。



可是在目前的情况下，真相恰恰是最不重要的。



越来越多的人举起手中的神像，大小不一、材质各异，信念却是相同的。



人群依然无声，目光却不那么呆滞了，就连小青桃也不得不承认，心中的希望似乎更多了一些。



阵地上密布着大量的木架高台和投石器，其中一些庞大得跟城堡一样，这是十几万百姓没日没夜赶建出来的，即使有法术相助，也是一个不小的奇迹。



熏皇后被送上一座高台，小青桃前去巡视附近的修士军队，在高台与投石器之间有不少地堡，里面驻扎着数量不等的散修，借助大批法器，他们要在地下与妖术师对抗，保证黄符军的脚下安全。



最大的一支修士军队就停在熏皇后所在高台的不远处，人数达七千名，无论是洪福天的修士队伍，还是当年兰冰壶的修士团，都没有达到这样的规模。



这些修士更像是士兵，穿着统一的符箓盔甲，不是黄色的，而玄符军的黑色，兵器却各有特点，剑、杖、尺、刀等等，他们是后备力量，不会立刻投入战场。



小青桃仍然没有飞行，而是骑马从众修士面前驰过，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她也不擅长演讲，最后她喊了一声“道火不熄”。



“道火不熄！”修士们齐刷刷地回应，他们喜欢这句话，既然道统已经退隐，那么散修就是最接近道火的一群人，甚至可以说是道火的承继者。



“道火不熄。”小青桃连喊了三次，她也需要一点信念，那是古神像提供不了的，这四个字却能，她从来没对任何人包括辛幼陶抱怨过，但是当初决定接受再灭之法吐出道统内丹时，她真的伤心欲绝。



她对成为道士的渴望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强烈。



当“道火不熄”的声音响起，她觉得自己又是道士了。



小青桃回到高台上，站在熏皇后身边，两人的目光都望向前方的同一个人。



前方十几里的地方排列着数不尽的士兵，全都穿着黄色的符箓盔甲，只在中间有一片灰色，那是龙宾会的符箓师，作为全军统帅，辛幼陶骑马立于符箓师的最前排，位置比其他人都要高一些，在他身边环绕着上百名军官与符箓师。



指挥数十万的军队绝非易事，需要职业军官与符箓师的通力配合。



后方高台上的两名女子互相看了一眼，心中同时感到一暖，那是她的弟弟、她的爱人，更是她们的骄傲，仅仅几年的工夫，辛幼陶身上发生的变化令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感到震惊，小青桃有时候甚至觉得辛幼陶变得陌生了，但就是这个变化之后的辛幼陶，让她爱得更深。



“或许慕行秋真的会出现。”小青桃低声说，她终于明白，大家需要的不是某个人、某个神，而是一个希望。



混杂着红白之光的乌云慢慢飘来，太阳刚刚升起就被遮住，妖族的号角声响起，人类的皮鼓雷动。



极远方，缓缓升起一尊巨大的半身像，那不是古神，而是舍身王，“没有魔族，没有道统，这是妖族与人类的决战！”



声音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同样清晰同样有力。



辛幼陶的回应是祭出一张纸符，以他为中心，全体将士身前的古神像都发出了光芒，不管它是玉制、铜制、铁制、木制，哪只是一尊初具形态的木棍，都发出了同样大小的光芒。



符箓师祭符、投石器抛掷、士兵在高台之上激发法器……一万道法术从大军头顶飞过，承载着他们的信念迎向数量更多的妖术。

第八百三十二章 步行的士兵



符箓师刘拣意脱去长袍、摘下三重冠，换上一身黄符军的盔甲，与普通士兵站在一起，但是手里握着的不是刀枪，而是左手一枚铜符，右手一摞纸符。



资格更老、实力更强的符箓师才有资格与妖术师们进行远程交战，三万多名低级符箓师都被编入各支小队，他们的职责是为普通士兵提供最后一道法术防护，这绝非常规的战术，符箓师在近战中的自保能力很差，祭完符箓之后几乎就是待宰的羔羊。



但他们还是遵守命令穿上不熟悉的盔甲，浮海城里的青壮年男子全都拿起了武器，其中一些人甚至是昨天晚上才赶到的难民，还没有吃上一口热饭、睡一个好觉，就不得不与亲人告别，符箓师们找不出理由躲在城内等待战争的结果。



刘拣意自愿参战，一点也不觉得有何不公，他有一点紧张，那是因为第一次接触到珍贵的铜符，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跳跃，就像是骑惯了劣马的人，突然坐在千里马的背上，手臂僵硬，只怕稍一加力，骏马就会冲出来。



什长沈休明察觉到了符箓师的情绪，冲他点下头，厚重的头盔遮住了面孔，两人只能以目光交流，他们即将并肩作战，却都没有问过对方的姓名，因为到了战后，这可能没有任何意义。



刘拣意也点下头，他要保护周围的十名士兵，也将自己的性命交给他们，这是一种奇妙的战友关系，与平时的交情、友情完全不是一回事，镇定与慌乱、勇敢与怯懦在每个人身上交战，平时最好的朋友未必是战场上最值得依赖的同袍，陌生人的一个眼神、一个不经意的举动却可让让老兵托付生命。



什长与符箓师达成了战场上的“契约”。



远方舍身王半身像出现的时候，慌乱与怯懦占据了上风，胸前神像发出的光芒将它们击败，镇定与勇敢又回来了。



第一拨五万名步兵迈步进入战场，迎向对面的敌人，沈休明和刘拣意都在其中。



由于新兵的数量比较多，为防止阵形过早散乱，这五万人只以正常的步行速度前进，没有奔跑，甚至没有举起手中的兵器。对面的敌人看上去还很远，好像走上一天也遇不到，但士兵们事先都已得到通知，在某一时刻、某一地点，他们会被突然传送到敌人面前，直接与死亡交战。



头顶的法术飞得更快，一轮之后又是一轮，如果不是面临生死危机的话，这样的场面倒是非常吸引目光，光、烟、雾、气与金、木、水、火、土混杂在一起，却又有条不紊，不少法术像烟花一样绚烂，甚至让人怀疑它们到底有没有杀伤力。



等到符箓法术在十几里以外与大批妖术相遇的时候，再也不会有人产生怀疑了。



士兵们尽量不抬头，但是远处的景象很自然地进入眼帘，爆炸、火星、震动、天崩、地裂……种种毁灭景象一股脑地涌来，随军的符箓师从这时起就开始祭符，保护士兵们的耳目。



至于士兵的心，就交给神像了，它们的光芒在逐渐变弱，大家却不是特别在意，他们严格遵守战前得到的提醒，目光只盯着前方，不抬头也不东张西望。



法术与妖术之战形成的烟雾遮蔽了战场中部，挡住了对面冲来的妖兵，步行前进的人类士兵们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们不是在走向活生生的妖族，而是在步入一条纯粹由光影与声音形成的河流里，河中流淌的不是水，只有死亡本身。



大地在晃动，那是修士与妖术师在地下斗法，前方几十步的地方突然冒出成片的尖锐石笋，紧接着一股似乎带着火的热风吹来……士兵们的每一步都迈得无比艰难，他们知道自己必须前进，可是眼睁睁看着前方已无路可走，再想维持旺盛的斗志实在很难。



空中的鹰眼飞符、传令飞符像雪片一样飘来飘去，包括刘拣意在内的数百名随军符箓师接到命令，可以祭出铜符了。



铜符化成虎形从手里一跃而出，刘拣意受到了反冲之力，向后一仰，险些摔倒，被后排的士兵推了回去，他有点脸红，接下来几步迈得比较大。



数十只猛虎落地，变成一片刮向战场对面的狂风，吹灭了火风、摧折了石笋，为士兵们开出继续前进的道路。



刘拣意稍稍松了口气，他最大的恐惧就是刚一进入战场就死掉，甚至没机会祭出铜符，那可是许多符箓师可能一辈子都碰不到的符箓。他空出来的左手取出七张纸符夹在指间，这需要一点的技巧，他练过很长时间。



沈休明的脚步却越来越沉重，他很清楚，这只是战斗的开始，第一拨五万名士兵最重要的职责是试探，很可能是有去无回的试探。



“让我见到妖兵……”沈休明低声自语，用余光扫视两边，尽量与众人保持整齐，他能感觉到本来就不快的行进速度正在变慢，这不是谁的主意或是谁的错，而是不约而同的一种选择，好像这样一来就能晚一点步入死亡。



战场中部的斗法还在延续，越来越激烈，爆炸激起的灰尘高达数百丈，却没有多少人注意这番景象了，上百块小山似的圆石正向士兵们碾来，后方地堡里的修士们竭尽全力化解进攻，于是地下会突然喷出一股火焰或是一根水柱，将圆石击得粉碎。



圆石越来越少，却没有完全被消灭，还是有十几块滚到军阵面前。



随军符箓师用不着等后方下达命令了，尤其是那些首当其冲的符箓师，双手连甩，不停地祭符。



最后十几块圆石也被击毁了，这时候就体现出经验与细心的价值，谨慎的符箓师们没有停止祭符，继续施法自保，士兵们也举起了盾牌，大意者却以为危险已经过去，正要松口气的时候，被飞溅过来的小石子击中。



一枚枚石子就是一枚枚烧红的炭，瞬间就能击穿符箓盔甲，里面的人哀嚎惨叫，都已无济于事。



奇怪的是，当死亡确确实实降临的时候，整个队伍的前进速度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地想要逃出这块法术统御的地带，渴望与真正的血肉之躯搏斗。



空中暂时是安全的，法术与妖术在战场中间相持不下，谁也无法越界一步，地下的威胁却越来越大，不停地有火焰喷出、石块碾压、狂风席卷……地堡修士和随军符箓师阻止了大部分进攻，可还是有一些漏网的妖术落在士兵身上，每次都能杀死百十余人。



刘拣意觉得双腿沉重，两手也在发抖，他的符箓用光了。他随身携带了一百多张符箓，还没有看见妖兵就已全都祭出，一张不剩，这种感觉就像是双手被缚然后走进虎穴。



“拔剑！”沈休明大声吼道，“拔出你的剑！”



刘拣意慌忙拔出长剑，心里稍稍踏实一些，向什长感激地点下头。



有人承受不住了，瘫倒在战场上，最后一排的老兵连踢带踹，强迫一些人回到队伍中去，还有一些人怎么都不肯挪动，被留在原地，没多久，妖术从地下涌出，没人再为他们阻挡。



这段路如此漫长，沈休明开始怀疑永远也走不到头了，整支队伍会被妖术一口口吞下，最后什么都不剩下。



在法术和妖术控制的战场中，渺小的普通人类有什么意义呢？



这种念头一闪而过，沈休明很快释然了，他还记得在断流城的时候，人类一方的法术防护比现在要弱得多，很多士兵莫名其妙地死于妖术，可活着的人还是得继续前进，因为妖术和法术只能杀戮，却不能占据，想要赢得一场战争，就必须占领对方的阵地。



“停！”空中飞翔的纸符喊出人类的声音。



士兵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立刻停止脚步，竖起手中的刀剑，做出进攻的姿态，这时候他们面前除了层出不穷的妖术，还没有其他敌人。



半空中，三千道纸符同时燃烧，地面上，数万名士兵消失了。



这是一次整体传送，让士兵们越过最危险的地段，不仅要消耗大量符箓，地下还事先埋藏了许多贵重的法器。



沈休明眼前一黑，接着感到一阵窒息，为时甚短，却憋得颇为难受，当黑暗消失的时候，他立刻深吸一口气，紧接着看到百步之外的大批妖兵。



那是舍身国的正规妖兵，全都是与人类相差不多的半妖，身穿铁甲，手中的兵器也是刀枪。



双方都愣了一会，迅速判断眼前的形势，黄符军发现他们越过了中间的斗法地带，这意味着人类一方略占上风。



士兵是不应该回头的，符箓师刘拣意却控制不住心中的好奇，转身望了一眼，空中、地下的斗法全都告一段落，烟雾尚未消散，光电却不再闪烁，只有火焰还在燃烧……他已经看不到人类的阵营。



战斗就是这么简单，死亡就是这么直接，刘拣意转回身，高高举起手中的长剑，再也不当自己是一名符箓师。



他与所有士兵一样，都是面朝死亡的求生者。



人类与半妖，同时发出充满生命力的呐喊，迈步冲锋。

第八百三十三章 完美的巨人



战争通常有一个节点，在这之前，或攻或守还都有章可循，敌我双方像是过招的同门师兄弟，你踢一脚我还一拳，在这个过程中，体力逐渐下降，心情慢慢变坏，一件又一件意外悄无声息地积累，终于，节点到了，混乱代替秩序，本能代替理智，事前准备最充分的统帅，这时也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意外。



意外有时候又被叫做奇迹。



辛幼陶觉得这场大战的节点就要到了，圣符皇朝和舍身国都已派出绝大部分士兵，战场的面积越来越大，形势越来越难以捉摸，太多的法术与妖术遮蔽了天地，即便是天目也无法穿透，无数的鹰眼飞符在空中像雪片似地飞舞，带回来的消息却越来越矛盾。



他即将无兵可派，周围的符箓师们也即将无符可祭，短短两个时辰一个上午的时间，圣符皇朝储存多年的符箓几乎被消耗一空——并非龙宾会准备不充分，皇京被毁的那一夜，大量存货被妖火烧成灰烬，造成的损失几百年也无法弥补。



符箓师们开始露出惊恐之色，他们都是龙宾会的精英，对符箓的依赖更重，再多的神像也填补不了信心的空洞。他们频频回头观望，整个圣符皇朝只剩下最后一股有生力量，那七千名身穿玄符军盔甲的修士还站在原处一动没动。



辛幼陶没有回头，他知道在这种时刻自己的一言一行都会被放大，一道犹豫不决的命令、一个随意的扭头都可能被视为胆怯，然后在众人心中挑起绝望。



他如同雕像一般站立着，听取传令官从鹰眼飞符那里得来的消息，对其中的矛盾之处完全由自己做出判断，时不时下达一道可能永远也传不出去的命令，显得他仍然在掌控着战场形势，其实他心里很清楚，战斗已如脱缰野马，不受任何人的控制。



他如此，对面的舍身王也如此。



孤独地站在人群中，辛幼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深刻理解了姐姐的那句话，“拥有权力的人要对权力负责，那些最难做的决定，那些可能让你流芳百世也可能遗臭万年的决定，必须由咱们来做，好让希望留给别人。”



辛幼陶要自做决断，他的心事根本不在符箓师、传令官和各种纸符上，甚至不在战场本身，他的耳目捕捉一切细枝末节，都为了揣摩舍身王下一步将要做什么。



“右弼大人，咱们的符箓只够再发起一次进攻了。”一名须发皆白的老符箓师上前小心翼翼地提醒，“是不是该让修士军上场了？”



“别急。咱们的符箓快要用尽，舍身国妖术师也已是强弩之末，瞧，空中的乌云开始消散了。”



老符箓师茫然望去，战场上烟雾迷漫、火光冲天，爆炸声、叫喊声混成一团，战斗似乎发生在百里之外，又像是近在身边，如果烟雾中突然冲出一群兽妖，他一点也不意外。



“可是……”老符箓师理解不了右弼大人的信心从何而来。



“舍身王说这场决战没有魔族参与，但是他仍然要为魔族做事。”辛幼陶更像是自言自语，而不是说给谁听，为了推测舍身王的一举一动，他事先收集了大量情报，从中得出一个结论，“这场战斗对舍身王来说就是一次规模空前的肉身大祭，他在等待时机催动法阵。”



“咱们战前不是将妖树都铲除了吗？”



“妖树是另一种阵法，与肉身大祭无关。”辛幼陶抽空听取了传令官的几条报告并下达了一道简单的命令，然后继续对老符箓师说，“快了，舍身王即将催动肉身大祭，这一战也将分出胜负，准备好你们的最后一张符箓。”



老符箓师与其说是相信右弼大人的话，不如说从他的镇定气质上得到了一点信心，他回到原位，向全体符箓师传令。



大家静静地等待，右手夹着仅剩的进攻符箓，左手握着“最后一张符箓”，这些符箓都是最近几天写出来的，可是谁也不知道它的具体效果。



右弼大人将希望寄托在神像身上，这让很多符箓师感到不太踏实，他们胸前也挂着神像，认可它们所带来的信念与团结，可是再进一步，指望这些死物真的影响战斗结果，他们就很难接受了。



事已至此，谁也没有更好的主意，符箓师们也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右弼大人身上，起码他看上去比任何人都要坚定。



老符箓师最坏的预想实现了，一头庞大的震山牛，满身鲜血，却一点也不影响奔跑速度，驮着数名妖兵从烟雾中冲过来了，离符箓师阵地只有百余步远，谁也不知道它是怎么闯过重重法术的，事实上，也没人知道到底还有哪些法术在生效。



三十名麒麟兵立刻迎了上去，他们都是辛幼陶的卫兵，坐骑都是真正的麒麟，手中的长枪也都加持过最好的符箓。



一头震山牛并不可怕，可它表明一件事，战场彻底失控了，它还会继续扩大，直到将所有人都卷入其中。



辛幼陶第一次转身，一眼就看到了他期待中的目光。



那还是在战前制定计划的时候，辛幼陶对小青桃说：“我真希望我是慕行秋，能够冲进妖兵群中，用大剑砍杀，用闪电鞭打，用幻术激荡情绪，以一己之力扭转战局。”



除了小青桃，他不会再对任何人说这样的话，包括姐姐熏皇后。



小青桃露出能融化冰雪的微笑，这样的微笑也不会在别人面前显露，“你是辛幼陶，你用自己的方式赢得胜利，如果要学小秋，就学他永不服输的劲儿。”



辛幼陶没有服输。



小青桃也没有，她点下头，转身飞向附近的七千名修士，停在半空中，大声说：“道火不熄，即使道统退隐，既使世上再没有纯粹的道士，道火仍存。组阵。”



“道火不熄！”修士们早已迫不及待，他们站在这里不是来看热闹的，如果错过了这场战斗，他们会悔恨终生羞于见人。



鱼龙阵自诞生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组阵成形了，巨人身高五十多丈，全身覆盖着玄甲，体形匀称，没有一丝臃肿，就算是当年创建此阵的兰冰壶亲眼见到巨人，也会对阵法的完美无缺感到惊讶。



这是整整三年修炼的结果。



重修内丹之后，小青桃也是散修，但她怀念道士的纯正内丹，而且觉得唯有向道统靠拢才有可能获得更强大的实力，凭她自己是不可能做到的，于是她想起了鱼龙阵，兰冰壶的修士团曾经凭此阵取得最接近于道统的力量。



慕行秋和小蒿也组过阵法，每次都很仓促，形态并不完美，更像巨妖而不是道士。小青桃自己也加入过鱼龙阵，但是对整个法门所知不多，通过书信从小蒿得到许多指点，可还是不行，小蒿的阵法得自于慕行秋，也不完整，要依靠念心幻术才能组阵。



小青桃不会念心幻术，想练也来不及了，她没有放弃，四处召集当年的连海山修士，群策群力，一点点回忆，拼凑出兰冰壶的法门，巨人终于能够成形，漏洞却也不少。



鱼龙阵并非兰冰壶的独创，它依托于道统的多种法阵，小青桃又向杨清音写信，请她从道士们那里索要关于法阵的任何记忆，凭着点点滴商的帮助，小青桃逐渐完善了阵法，能够形成近乎完美的巨人身躯，拥有的内丹极为接近道统星落七重的境界。



当年的兰冰壶想象不到鱼龙阵能达到这样的高度，也不会允许巨人比自己更强大。



“道火不熄。”小青桃的鱼龙阵巨人最有资格说出这四个字。



符箓师们纷纷回头，新鱼龙阵要由七千人组成，没法保持秘密，却从来没有受到太多关注，因此众人看到巨人时，无不大吃一惊。



辛幼陶对仅剩的上千名士兵和三千名精英符箓师说：“肉身大祭不会只限于战场，它会囊括整个浮海城，所以，所有人都将参与战斗。我的指挥到此结束，从现在开始，你们要听从熏皇后的命令，她会告诉你们何时祭出最后一道符箓。”



巨人将大家的信心又激起来了，听说右弼大人的指挥到此结束，士兵与符箓师们都很惊讶，呆呆地看着他，不明所以。



“很高兴与诸位并肩战斗，我不仅是统帅，也是战士，该是我出力的时候了，人类必胜，请大家坚信这一点，当肉身大祭开始的时候，信念将会非常有用。”



“人类必胜！”麒麟兵们齐声高呼，他们刚刚杀死冲过来的震山牛，热血已经燃烧。



“人类必胜！”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进来，白发苍苍的老符箓师唾星横飞，激动得全身颤抖。



辛幼陶纵身飞向巨人，经过高台时，与姐姐相视一笑。



他没有融入阵法，而是站在巨人的肩上，察觉不到任何小青桃的气息，这证明阵法非常成功，巨人施法，带着他高高升起，直到他的目光越过笼罩战场的烟雾，望见舍身王的庞大妖身。



数十丈高的舍身王张开双臂，向鱼龙阵巨人发出挑战。



高台之上，熏皇后的声音通过法术传到符箓师阵地上空，“为修士开道。”



三千名符箓师祭出右手的符箓，现在，他们所有人都只剩下左手里的最后一道符箓。



熏皇后望着巨人的身影消失在烟雾中，低头看向手里的墨玉神像。辛幼陶将一切事情都安排好了，她只需要等到神像再次发光时，就可以下令祭符了。



她曾经问过弟弟到底有几成胜算，辛幼陶告诉她：“这场战争没有胜算之说，我会竭尽全力。”



她知道这个回答意味着什么，王族应该在必要的时候以身殉国，这是她灌输给弟弟的理念，如今却让她心里发痛，有那么一些时刻，她愿意拿整个人类的未来换取弟弟的生命。



一切都来不及了，弟弟已经义无返顾地进入战场，没有回过头看她一眼。



她盯着墨玉神像，突然发现有阴影在上面一闪而过，她惊讶地抬起头，看到一只黑色的大鸟正在空中盘旋。

第八百三十四章 神的宣告



舍身王站在一座小山上，眼前的战争对他来说是一场正在摆席的盛筵，他已经准备好了筷子、羹匙和碗碟，食欲高涨，就等着时机一到大块朵颐、痛饮美酒。



巨大妖身的周围再没有其他妖族，所有士兵包括用力过度疲惫不堪的妖术师，都已经被送入战场，他要独享大餐。



人类的阵地飞来一只巨人，舍身王一点也不意外，浮海城既然敢于应战，就必然有所依仗，黄符军若是一无所恃只是前来送死，他反而会感到失望。



相隔十几里，巨人抬起手臂施放出一条水晶龙，他的块头虽大，身上穿着厚重的甲衣，更擅长的却是法术。



水晶龙里密布着成百上千条小法术，像极了道统的五行法术，从前的舍身王只能看到一条模糊不清的光晕，现在却能清晰地辨识出一切细节。



“道火不熄！”高达数十丈的舍身王发出的声音像滚雷一样传遍战场，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嘲笑已成为过去的强者了，“它不像从前那么挑剔，愿意在任何生灵体内燃烧了。”



一条长长的水晶蛇迎向巨人的法术，颜色略浅，个头却一点也不小。水晶龙高高跃起，将水晶蛇引入云层之上，展开了激烈的厮杀，从它们体内飞溅出来的不是鲜血，而是一道道绚丽的法术。



道统法术原本朴实无华，一旦失控之后，法力外泄，造成的景象却比散修法术更加多姿多彩，仿佛在空中爆炸的彩虹。



地面上的士兵看不到，他们在专心杀戮，即使抬起头，看到的也只是厚厚的烟雾。



第二道水晶龙飞来了，绕了半个圈子，尽量避开战场上空。



舍身王觉得很有趣，到了这种时候，对方居然还要顾及士兵的生死，不想让失控的法术落在他们头上，“人类必然灭亡。”他想，在这个混乱而残酷的世界中，慈悲即是送死。



更多的龙蛇加入战团，舍身王发起了反击，故意让水晶蛇穿过战场，丝毫不在意它们杀死的是人类还是妖族，当看到水晶龙也被引入战场之后，他放声大笑，嘲笑人类的脆弱与虚伪。



水晶龙蛇达到三四十条之后，同时控制这些法术就比较困难了，最初施放的法术早已千疮百孔，这时开始一条接一条地灭亡，里面蕴含的小法术一半如雨坠地，一半如群鸟飞升，最后在闪光与爆炸声中彻底消失。



巨人施展了一次瞬移，在如此复杂的战场环境中跨越空间，是一次不折不扣的冒险，当巨人出现在舍身王妖身面前时，身上的玄甲已经七零八落。



“原来你早有准备。”舍身王射出三条水晶蛇，没有攻向敌人，而是纠缠在一起，变成了一柄红光闪耀的巨剑，“来一场兽妖的战斗吧！”



两具山峰一样的庞大身躯互相冲锋，但这不完全是兽妖的肉搏，舍身王手里有大剑，鱼龙阵巨人的双手迸发出强烈的光芒，他们仍主要以法术进攻，只是距离更近、冲击力更强，对战场的影响却最小。



大剑砍来，鱼龙阵巨人右手托住剑身，向前一步，左掌带着光芒击向舍身王。



舍身王没穿盔甲，身上的黑袍非丝非棉，更像是一层浓浓的云雾，事实上，他的整个妖身都像是云雾，巨人手掌伸进了体内如入虚空，舍身王侧身一闪站在巨人身边，看到了对方肩膀上的小人儿。



“星落六重还是七重？渺小的人类，你们已经创造了奇迹，可是没什么用处。”舍身王一边说一边挥动大剑劈砍，庞大的身躯飘忽不定。



鱼龙阵巨人的反击屡屡失效，只能全力防守，用两只发光的手掌格挡大剑，每一次碰撞都能激发出数不尽的火星。



站在巨人肩上的辛幼陶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周围的风像火炉一样炽热，成千上万的火星在周围飞舞，每一粒火星都是一道法术，需要他施法击退。



“舍身王，你在给自己和妖族挖掘坟墓，魔族获得肉身大祭的力量之后会更加残暴。”辛幼陶希望能让舍身王稍稍分心。



黑色的身躯像旋风一样在巨人身前身后来回出现，他大笑，因为人类不只弱小、虚伪，还很愚蠢，“看来你花了一些心事，竟然知道肉身大祭，可你错了，这与魔族无关，这是我的盛筵、我的力量，全都属于我！”



辛幼陶恍然大悟，他还以为舍身王在为魔族服务，原来是要自己截留肉身大祭的全部力量，可他还是不明白，舍身王此举必然得罪望山的魔族，以后要靠什么自保？妖族若是不喜欢魔族，为什么先要毁灭人类？



舍身王越来越占据上风，忍不住想要炫耀自己的宏伟计划，“愚蠢的人类，只有你们还蒙在鼓里，睁开眼睛吧，这不是魔与道、妖与人争锋的时代，族类之间的战争十几万年前就已结束，不会再次重复，即将到来的将是神灵世界！”



辛幼陶不懂什么叫“神灵世界”，舍身王的妖身突然间又长高了十几丈，大剑随之增长，这一剑势如天崩，巨人举起双手接住剑刃，全身微微颤抖，他已用尽全力，还是比舍身王弱了几分。



舍身王盯着那个小人，知道对方的身份，却一点也不在意，因为所有人类都同样渺小，“时候到了，就让我来宣告新世界的到来吧。”



舍身王仰起头，吐出一口气，很快与空中的乌云融为一体，然后他继续道：“即将到来的世界里，没有数量庞大的人类，也没有妖族，甚至没有魔族，只有少数几位神灵：望山三万棵星云树产生的不是三万魔族，而是寥寥几位，最多不超过十位，道统也一样，当道士重返世间的时候，将只剩下极少数人，我猜是九位，对应所谓的九大道统，而我，将是另一位神灵，妖族与人类供养出来的唯一神灵！”



辛幼陶觉得舍身王已经疯了，轻轻擦了一下胸前的神像，通知近百里以外的姐姐：可以下令祭出最后一张符箓了，肉身大祭已经开始。



舍身王吐出的一口气就是肉身大祭的开始，满天乌云缓缓下降，就在他说出“唯一神灵”时，乌云骤然坠落，像一大块冰，砸在方圆数百里的地面上，地面摇晃，浓烟滚滚升起，比乌云最初的位置还要高出一大截，转化成新的云层。



乌云本身没有杀伤力，它激起的是恐惧与杀戮，不分人类与妖族，也不分战场与后方，即使是留在城内的老产妇孺，也产生了压抑不住的冲动，他们还不至于互相残杀，却纷纷走出城门，或是赤手空拳，或是手握棍棒，也要去参加战斗。



对鲜血和杀戮的渴望让他们的牙直痒痒。



辛幼陶看不到这一切，低头瞥了一眼胸前的神像，心里稍有些着急，在他脚下，鱼龙阵巨人在发出嘎嘎的响声，肉身大祭对组阵的七千名散修也产生了影响，等到杀心再盛，阵法就将崩溃。



“没人能阻止我。”舍身王仍然仰头冲天，吸入一口乌云，随后又吐出一口气，已经升到顶点的乌云迅速下坠。



这是一个周而复始的过程：乌云砸地，激起更多的杀戮，浓烟升起，带走一部分力量……



“皇京只是开始，浮海城让我强大，最后我将在踏浪国成神，到时会有更多的妖族与人类献祭，更多！蝼蚁也有蝼蚁的用处！”



辛幼陶几乎猜中了一切，可还是低估了舍身王的野心，这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半妖之王，为了获得永生愿意牺牲一切生灵，包括妖族。



吸入乌云之后，舍身王的妖身再次扩大，在他的体内出现数十颗大小不一的光点，均匀地分布着，等他吐气，光芒逐渐暗下去。



辛幼陶焦急地等待着，舍身王没有针对他施法，并非大意也不是手下留情，而是不屑，而且觉得他还有点用，辛幼陶心里生起一股火，也受到肉身大祭影响。



终于，当第二股浓烟升到顶点化成乌云，舍身王正要再次吸入的时候，辛幼陶胸前的神像发光了，他看了一眼巨人的侧脸，冷酷无情的巨人，小青桃就在里面，他依然感觉不到她的存在，却依稀看到她的容貌。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舍身王，突然明白一件事，慕行秋能做出种种扭转战局的奇迹，并不是因为更强大、更独特、更勇敢，那只是走投无路时的必然选择，眼前惟有一条路，只能纵身一跃，然后在坠向死亡的过程中自救。



辛幼陶纵身冲向舍身王，在黑袍外面稍受阻挡，然后整个钻了进去。



仰头冲天的舍身王没有在意，对于他的庞大身躯来说，小小的人类比蚊蝇还小，而且他有别的烦心事：被大剑压住的巨人力量猛增，似乎就要发起反击，与此同时，舍身王刚刚吸进的这团乌云里面，蕴含的力量却大幅减少。



这不应该，有哪里不对劲儿，舍身王目光投向战场，乌云正在下降，肉身大祭还在继续，可是在烟雾缭绕的战场里，亮起成片的小光点，好像天塌的时候将群星遗留在了地面上。



舍身王一眼就看到了在众多普通光点中快速移动的淡蓝色光点，它正向妖身飞奔而来。

第八百三十五章 急行



小妖飞飞施展了一次瞬移，将杨清音和黑凰送到数百里之外，他只能做到这一步，玄武灭世再想瞬移，得休息两三天。



飞飞非常自责，因为他没有将小青桃的书信立刻送回船上，耽误了一些时间，他很怕灵王，不敢直接道歉，小声说：“灵王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吧。”



杨清音并不责备飞飞，小青桃经常给她写信，通常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只是简单地问安并交流修炼法门，那些信符只知道大概方向，说不准什么时候会落在她手里，有时候法力用尽就会毁于途中，因此飞飞没有立刻送信乃是正常反应。



“我还有黑凰，你们在后面也走快一点，看好你的玄武，它最近脾气有点暴躁。”



灭世细长的脖子扭转过来，两只小小的眼睛死死盯着杨清音，好像把她当成了敌人，飞飞不明所以，只能加强灵犀，控制玄武的情绪，“灵王放心，我们会日夜兼程，您真的不需要带一些帮手吗？”



“不需要。小心些，如今天下大乱，提防偷袭。”



杨清音向西北方飞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云海之间，灭世才恢复平静，飞飞越发莫名其妙，调转方向去与其他豢兽师汇合，一路上都在猜测原因，可异兽的记忆混沌不清，表达能也比较差，飞飞一直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杨清音飞出一段距离之后，改由慕行秋带着她和黑凰前进，先是几次瞬移，接着是全速飞行，即使是真幻之躯，也受不了频繁的空间跨越。



“希望来得及。”杨清音心急如焚，“这封信是二十多天前发出来的，小青桃在信上做了标记，这是三十多封信中的一封，她一定非常着急，连进攻者是谁都没说，我猜又是那些半魔。”



“希望是半魔。”慕行秋同样急迫，但他接下来要连续不停地飞行至少三天，即使拥有三颗修行丹，也得节省法力。



“半魔更好对付吗？”杨清音不解地问，她与头顶的黑凰什么都不用做，只需放松身体让慕行秋带着飞行就可以。



“半魔更强大，但是作为活法器，做事更有章法，或许不会那么快地展开屠杀，而且漏洞也更明显，对付他们我有把握。”慕行秋认真地想了一会，“我还需要他们体内的魔种，这样一来，我就能更快地凝成一具真正的身体了。”



只凭小青桃信上的几个字，两人还想象不到“皇京被毁”的真实含义。



杨清音扭头看着淡蓝色的慕行秋，脸上忍不住绽放笑意，她觉得这不应该，他们是去救人，不该如此轻松，这有损灵王的形象，而且这只是“半个慕行秋”，不能让她完全满意，可她忍不住，在船上的时候她是灵王，周围都是豢兽师，在海上修炼的时候，秃子、小蒿、殷不沉总是围在身边，自从重逢之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单独相处。



杨清音与黑凰的灵犀建立得比较晚，程度却已经很深，几乎将她当成了自己了一部分。



“如果是舍身国……你笑什么？”慕行秋有点糊涂。



“我喜欢看到你冥思苦想，这样我就不用费脑筋了。”杨清音随意地说，突然语气一转，变得严厉了，“你必须想办法打破道统禁制，取回你原来的躯体，不管你现在的真幻之躯有多真……都不是你，明白吗？我要从前的你，一模一样的你，不能有半点偏差。”



杨清音现在的样子像极了致用所时的老娘，慕行秋不由自主地点下头，脸上也露出笑意，“我也比较喜欢从前的身躯，左流英、龙魔、异史君和野林镇的许多人还在止步邦里面，我得把他们救出来。”



“你要救的人还真多。”杨清音幽幽地说，心情前所未有地平静，即使只是“半个慕行秋”，也比整个道统更让她踏实。



两人都没有提起慕冬儿，过去的这些天里，他们已经谈过这件事，都相信龙魔不会将慕冬儿置于险地，时候到了，肯定能找到他。



“小蒿的另一个泥丸宫你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了吗？”杨清音不喜欢默默地飞行，又换了一个话题。



“嗯，小蒿有真幻之躯。”慕行秋的回答简单直接。



“小蒿是真幻之躯？不可能，她有父母，还在乱荆山修行过……”



“小蒿同时拥有真幻之躯和血肉之躯，我猜这两具身躯在她一出生的时候就融为一体了，除非进行专门的检查，哪家道统也不会发现异常。”



在小蒿一次又一次尝试务虚幻术的过程中，慕行秋已经顺便对她进行了检查，从而发现了真相。



“原来小蒿……这么不简单，可是小蒿刚出生的时候怎么会产生真幻呢？”



“还是猜测，真幻之躯并非小蒿产生的，而是来自另一个人，为了重回道统，这具真幻之躯选择与一名拥有道根的婴儿融合。”



“你是说左流英的真幻？她不是被魔手抓走了吗？怎么会跑到小蒿身上。”



“等着吧，不到必要的时候，小蒿的真幻之躯不会苏醒，也不会做出解释，脾气跟龙魔一样。”



“怪不得小蒿对左流英……有些事情真是注定的吗？”



慕行秋轻轻一笑，“咱们就要去打破那些注定。”



慕行秋飞得极快，比送信的符箓和法术还要快，即使这样，也花了三天多的时间才赶到浮海城，由于不知道具体方位，中途绕了一点圈子，可是远远望见浮海城之后，他就知道肯定找对了。



浮海城是圣符皇朝第一大港口，比诸侯国的踏浪城更大更坚牢，更加明显的特征是陆地上的大片云雾，即使是不懂法术的人也能看出那里正在进行大范围的斗法。



他们赶上战斗最激烈的一刻，可是有一件事让两人感到困惑，浮海城码头以外的宽阔海域上停着一支舰队，大大小小的船只至少有三百艘，规模可不小，全都飘扬着妖族的旗帜，却没有向浮海城发起进攻，只是在海上远远观望。



“那是……万子圣母的舰队，肯定是从棋山赶来的，为什么不去助战呢？裴子函不是万子圣母的军师吗？应该帮小青桃啊。”



慕行秋却知道这批妖族与人类的隔阂有多深，尤其是裴子函，他已经认定自己与小青桃分别选择了截然相反的道路，不会轻易施救的。



“我去战场，你去见万子圣母和裴子函，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慕行秋当即做出决定。



“你想抛下我单独去冒险。”杨清音沉下脸。



慕行秋的确是这么想的，但他不会承认，“浮海城需要更多的支援，现成的援兵就摆在这里。”



“我可说服不了万子圣母。”杨清音与那个古怪的女妖一点都不熟。



“尽你所能，实在不行就告诉他们我出来了，如果他们不想当我的敌人，就来帮我。”



杨清音点点头，他知道慕行秋还是希望保密，可关系到整个浮海城的存亡，秘密就不那么重要了，“我尽量说动他们自愿帮忙，你带着这个，让黑凰带你去战场。”



杨清音取出一枚珍珠，这是豢兽师最常用的法器，也能用来暂时容纳魂魄。



黑凰落下，用独爪抓住珍珠，飞向浮海城，慕行秋追上去，藏身在珍珠之内。



杨清音飞向舰队，考虑该对万子圣母说什么。整支舰队都在专注地观战，杨清音飞进三十里之内才被发现。



黑凰带着珍珠飞临浮海城上空，城内的老弱妇孺正成群结队地往城门疾走，有些老者甚至驻着拐杖也要去城外参战，看上去斗志昂扬，慕行秋却立刻就察觉到了肉身大祭的迹象。



黑凰的速度更快，到了战场，接到珍珠里的意图，在熏皇后的头顶盘旋。



熏皇后抬起头来，看到了黑色的大鸟，大吃一惊，以为是渗透进来的妖兵，高台下方的符箓师和士兵们也看到了，但是没有符箓，又不敢射箭，他们除了大喊大叫，完全束手无策。



叫声引出了附近地堡里的一些散修，他们没有加入鱼龙阵，出来立刻就要对黑凰施法。



“住手！”熏皇后喝止众人，用更加惊讶的目光看着手里的墨玉神像。



神像上加持过法术，能够随熏皇后的心意释放光芒，可她没有任何想法，神像就发光了，这完全不在她的意料之内。



她感到一阵头晕，好像有什么东西进入脑子里很快又出去了，然后她看到一道淡蓝色的光极快地离开墨玉神像，跳进高台之下另一个人胸前的神像里。



熏皇后隐隐觉得真的有意外发生了。



黑色大鸟从天而降，吓退了一群侍卫，以独爪站在熏皇后身边，比她要高出一大截，然后以严厉的眼神盯着她，那是审视，也是提醒。



黑凰会说话，但不会随便开口，她接到命令保护这个女人，自然就得执行，不过她的心总是与杨清音相连，因此，她本能地对熏皇后心存警惕。



慕行秋发现战场的形势比他预料得要复杂得多，施展肉身大祭的不是半魔，而是舍身王，战场上到处都是失控的法术，人类与妖族已经进入半疯狂状态，即使是第八层的念心幻术也没办法让他们冷静下来，关键是冷静并无意义，这是人类与妖族积怨十几万年所带来的决战，舍身王只是利用这一点，没有他，战斗还是会进行下去。



唯一的有利之处是那些无处不在的神像，它们大都经过符箓师有意无意的影响，对于慕行秋的真幻之躯来说，这是一片意料之外的便捷通道，可以不受其它法术或妖术的阻挡自由驰骋。



淡蓝色的光芒在战场蹿来蹿去。



慕行秋在想办法，但是在阻止整场战争之前，他必须找到沈休明，这比挽救整个浮海城还重要。

第八百三十六章 神像之光



厚重的乌云急坠而下——天塌了，没有谁能扛得住，乌云落在所有人类和妖族身上，不分生死，它没有伤害任何生灵，正在厮杀的战士们甚至没有察觉到东西坠落，他们只是觉得有一股新的力量注入体内，疲惫一扫而空，僵硬的手臂又能抡起来了，灌铅似的腿脚又变得灵活自如。



最重要的变化是他们感觉不到疼痛与恐惧，对杀戮充满了渴望，战士比后方的百姓更容易受到肉身大祭的影响，杀红了眼，甚至不分敌我，胡乱挥舞手中的兵器，实在没有目标，就在最近的尸体上一下接一下地劈砍戳刺……



舍身王的肉身大祭比半魔更加凶悍，同样也能寻找到拥有道根的人类与妖族，并将他们改造成魔选者，只是这一次他们不会被送到望山，永远也无法复活，或早或晚，残存的魂魄还是会黑暗的潮水淹死，比用七七四十九天回忆一生的正常死亡者更加痛苦。



慕行秋的真幻之躯差点被从神像里震出来，战斗的渴望也击中了他，但他抵挡住了，而且在一片疯狂的情绪中找到了魔选者的存在迹象，他们或者肉身已死，或者正在战斗，却无一例外地保持着一丝冷静，在整个战场上非常显眼，用念心幻术很容易发现。



魔选者多达三四百名，散落在广阔的战场上，其中一些跟沈休明一样，曾经有幸进入道统，却没有凝成内丹，渐渐退回到凡人中来，还有一些从不知道自己身怀内丹，也没有被道统发现，等到成年之后道根渐隐，更没有机会修行了。



魔族一点也不挑剔，所有道根都是他们的猎物，他们需要的不是拥有道根的人类或妖族，更不是他们的悟性与意志，只是一堆活着的法器。



慕行秋加快速度，他只能分辨出魔选者在哪，却分辨不出身份，只能一个个地查看，希望能够尽快找到沈休明。



他不能让自己的好朋友变成魔族的活法器。



慕行秋后悔自己的大意，他原以为圣符皇朝还能坚持一段时间，因此在踏浪城的时候没有向沈休明显露真身，也没有提醒他注意安全，在茫茫人海中，越普通越安全，认识沈休明的麻先生已死，不会再有半魔特意找他。



可慕行秋没有料到，倾覆的不是沈休明，而是圣符皇朝的“茫茫人海”，从某种意义上，正是他亲手将沈休明送回了摇摇欲坠的大厦里。



愧疚令他心急如焚，此时此刻，沈休明比整个浮海城更加重要。



慕行秋看到了战场边缘的鱼龙阵巨人和舍身王，却无瑕去过帮忙，只能拼尽全力加快速度，在数百名魔选者的神像或者泥丸宫里穿梭。



普通人类与妖族的泥丸宫混沌一片，根本没有变成房间，慕行秋只能在里面稍作停留。



淡蓝色的光在战场上倏来倏去，一开始没有受到注意，等到空中的乌云第二次下坠，熏皇后下令祭符、人类胸前的神像纷纷发光的时候，与白光对比明显的蓝光终于成为焦点。



神像的光芒仿佛一阵清凉的微风，让配带神像的人类一激灵，疯狂潮退、杀意萎顿，他们仍然抵挡妖兵的进攻，彼此间却不再自相残杀。



神像标记了一群人，他们逐渐汇聚到一起，互相援助、互相保护，又变得像一支军队了，战斗的节点遭到逆转，混乱又向有序的方向发展。



神像丢失的人类和没有神像、或者有神像而不发光的妖族，仍然处于疯狂状态，像饥饿的野兽一样厮杀，连相识的战友都不放过。



两相对比，神像发光者的凝聚力更强了。



云层再次坠地，掀起一片浓烟，相当多的人类这一次抵住了肉身大祭的影响，在混乱的战场中凝聚成数百座大小不一的孤岛。



烟雾弥漫的战场被神像的光芒照亮了，真幻之躯的淡蓝色光芒更加显眼。



慕行秋虽然急着寻找沈休明的下落，心里还是对辛幼陶顿生敬佩，他从熏皇后的记忆中得知了大概情况，神像发光是辛幼陶的主意，方法非常简单，在战前通过大量符箓给全城的神像施加了一道简单的法术，受到激发之后，神像就会发光。



法术很简单，没有任何杀伤力或是防护作用，可是对于一群信仰古神、并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此的人类来说，这点光就是神灵显示的奇迹。



肉身大祭以魔族幻术为根基，辛幼陶详细了解踏浪国的情况之后，知道己方的任何人都不可能挡住这道强大的法术，唯有依靠众人的力量共同抵抗。



这是一次冒险，辛幼陶希望利用信念将众多人类的意志集合在一起，对抗肉身大祭的法术影响。



早在断流城的时候他听慕行秋说过，当人群的情绪汇聚在一起并高涨到一定程度时，念心幻术也无能为力，只能顺着情绪将它推得更激烈一些。



他推测魔族幻术也有一样的特点。



慕行秋敬佩辛幼陶，换成他未必敢这么做，最大的冒险不是肉身大祭是否与念心幻术有相似之处，而是士兵们能否在极短的时间内受到神像光芒的鼓舞从而凝聚成团，相同情绪的人类越多，抵抗力越强，如果总是七零八落，就不会产生太大的效果。



辛幼陶的冒险成功了，他在战前做足了准备，大多数士兵心里或多或少都存着一个希望：某一时刻，古神会出手帮助他们，战神会替他们击败妖族。



生死存亡的关头、强烈的期待，加上同时发出的光芒，凝聚力成型了，随着汇集在一起的士兵越来越多，这股情绪上的力量也越来越强。



空中的乌云又一次砸地，在一片浓烟中，白色的光芒依然隐约可见，黄符军士兵以此为指引互相靠近。



慕行秋的念心幻术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不能在人心里创造新的情绪，也不能让太弱小的情绪反败为胜，只有当人类士兵的信念显露出来之后，他才能助推一把。



“瞧那道蓝光……”



“瞧那道蓝光！”



越来越多的目光注意到那道飞速移动的蓝光，它很特别，神像的光芒会随着烟雾的浓淡而吐吞不定，只有这道蓝光永远那么清晰，好像就印在眼珠上，不受外界的任何影响，即使乌云坠地恍如黑夜的短暂一刻，神像的白光只剩下微弱的一团，淡蓝色的光却依然醒目，数十里之外的眼睛都能看到。



那些没有神像的人类与妖族也开始冷静下来，正在战斗的他们不可能因此化敌为友，但双方又按照正常的方式交战，有进攻、有防守、有撤退，保命的意志压过了杀戮的渴望。



舍身王就在这时发现肉身大祭的效果骤减，并且看到了淡蓝色的光，心中大怒，手上用力，大剑将巨人压得双膝弯曲，他没能一招解决掉眼前的敌人，可他必须分清轻重缓急，于是一手握剑，继续对巨人施压，另一只手臂伸出，以拇指指向蓝光，追随它不停移动。



“你的花招倒还不少。”舍身王根本没注意到辛幼陶已经钻进他的妖身之内。



战场上空风云突变，大量不受控制四处游荡的法术与妖术，突然间找到了目标，争先恐后地追赶、堵截那道淡蓝色的光。



这是一场比拼速度的战斗，一切都快得不可思议，眼里还留着蓝光与法术的残影，追逐却已经转到了身后。



与之相比，地面上的战斗笨拙得像是出生不久的小动物在打闹。蓝光越难以捕捉，吸引到的注意却越多，人类与妖族手中仍然握着兵器，互相警惕，保持着相对安全的距离，却很少发起进攻，目光都在追寻那道蓝光。



肉身大祭仍在继续，乌云坠地、浓烟升起的过程周而复始，影响却微乎其微。



慕行秋还在寻找沈休明，他已经找出至少一百名魔选者，大多数肉身已经死亡，魂魄正在黑暗中茫然失措，再不过不久就会听到神秘的声音，挑起他们的愤怒与骄傲，从而自愿接受魔族的再塑。



对这些死者，慕行秋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施法将身魂之间的联系彻底斩断，让魂魄进入正常的消亡过程。



他心中最大的恐惧就是不得不对沈休明施展同样的法术。



战场边缘，舍身王的妖身再次膨胀，头颅触碰到低垂的乌云，整个身躯顶天立天，体内的数十团红色光芒越来越盛，逐渐连成一片，像是一副骨架。那是他派人从召山夺来的七十多颗神灵丹，正是靠着它们，舍身王才能在皇京主持大型妖阵，并且通过肉身大祭吸收五十多万人类的力量。



在极短的时间里，舍身王拥有了相当于注神境界的实力，不再惧怕半魔，道统退隐、魔族正在养身，他不相信这世上还有谁是自己的对手。



在他眼里，淡蓝色的光只是跑得更快一些，只要解决了它，肉身大祭就可以正常进行。



数万道法术受到舍身王的操纵，终于将蓝光围堵在一个狭小的范围内，它已无路可逃，必须接招。



“古神是个骗局，我才是神！”舍身王大吼，足以杀死十几万人类与妖族的法术，一块冲向了蓝光。



慕行秋停住了，不是因为陷入包围，而是终于找到了沈休明，与此同时，他的目光穿透烟雾，看到了正在巨大妖身内艰难前进的辛幼陶。



辛幼陶脱去符箓师长袍，全身上下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法器，正努力向妖身的心脏位置移动。



他没有纯正的道统内丹，也没有施展碎丹之术的平和心态，他要用另一种方式引爆强敌，和他自己。

第八百三十七章 榜样



慕行秋是辛幼陶的朋友，更是一个榜样。



每当辛幼陶觉得担子太重快要承受不住时，他就会想起多年以前的一幅场景：慕行秋在攀登老祖峰时以凡人之躯托举巨石，没有道士引导的话，绝大多数拥有道根的人一辈子都显示不出体内的潜力，少年慕行秋却在危急时刻做到了。



辛幼陶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就是在那件事之后，他特别希望能与慕行秋成为朋友，即使为此抛去王子的身份，也心甘情愿。



每当辛幼陶觉得前路漫漫毫无希望时，首先想到的也是慕行秋，在断流城，希望同样渺茫，几乎每个人都有犹豫彷徨的时候，慕行秋却一直坚忍不拔，激励了无数的守城者，正是因为这个理由，若干年后当慕行秋深入群妖之地时，才有一群人愿意跟随他。



每当辛幼陶无计可施看不到一点获胜可能的时候，想到的还是慕行秋，一次又一次，对手越强，慕行秋越是要违背道统随时保持距离的战斗原则，他冲向强敌、靠近目标，甚至钻进怪物体内，总之，只要不能在某个距离战胜敌方，慕行秋的选择通常不是后撤，而是前进。



辛幼陶思来想去，确信自己也得这样做。



皇京被毁的那一夜，他是城内最早发现异常的人之一，很快就得出结论，这是一场无望之战，于是尽一切可能转移城中的人口。他是最后一拨离开的，亲眼见到大火吞噬皇京，也看到了城外狰狞的妖树。



舍身王已经不是普通的妖族，用大妖、巨妖都不足准确描述他的实力，辛幼陶对符箓师们宣称毁灭皇京的力量主要来自于妖阵，但他自己从来没轻视过舍身王。



小青桃的鱼龙阵是第一个应对方案，星落七重的实力足以击败半魔，最初此阵的假想对手的确也是望山半魔，但辛幼陶心里仍不踏实。他从慕行秋身上学到的最多，另一个榜样则是左流英，从一开始他就想，想保住浮海城，得有一招碎丹之术，未必一定要用，但是需要的时候不至于两手空空。



碎丹之术是内丹达到极致之后的一种可能，驳杂的散修内丹是激发不出这种力量的，辛幼陶只能另想办法，而且这件事不能交给别人做，因为他不放心，兰奇章在断流城时的临战退缩，他也记在心里。



不过他也用不着消灭全体妖兵，只要能杀死舍身王，人类获胜的希望就会大大增加。



龙宾会历史悠久，并非一无是处，也积攒了一些强大的宝物，那是五十五枚写在各种法器上的符箓，被称为“法符”，有一些甚至来源于道统符箓科，皇京被毁的时候，首席与左辅都想使用这批宝物，辛幼陶拒绝了。



当时妖阵的力量太强大，处于绝对优势，而且敌方在暗处，情况不明，贸然使用这些法符，效果不佳，只会是浪费。



首席和左辅都跟着皇帝去踏浪国了，带走了三十五枚法符，还剩下二十枚。



有一天夜里，辛幼陶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些法符，没有注意到小青桃正在看着他。他什么都没说，小青桃却将他的计划猜得清清楚楚，走过来，双手按着他的肩膀，“我会用鱼龙阵带着你尽量靠近舍身王。”



辛幼陶知道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她，抬起头，脸上露出微笑，“距离越远意外越多，舍身王今非昔比，只需一点时间就能看破法符的实力，强横的话他会硬接，谨慎的话他会避开，无论怎样，法符都会失去突然袭击的效果。我必须在他的眼皮底下祭符，让他来不及硬接或是避让。”



小青桃按在肩上的双手变得温柔了，她知道这些话意味着什么，三次话到嘴边都忍住了，因为答案都已经在她心里，“答应我一件事，等到鱼龙阵真的斗不过舍身王的时候，你再……”



辛幼陶点头，“这是最后一招，我不会上来就用。”



事实证明，舍身王比辛幼陶和小青桃事前预料得还要强大，他没将皇京肉身大祭的力量送到望山，而是自己独吞了，若不是为了主持浮海城的肉身大祭，而且觊觎鱼龙阵巨人的力量，小青桃和七千散修根本挡不住舍身王的三两招。



“最后时刻”轻易就到了，没有过多的缠斗，更没有一波三折，早在辛幼陶几天前决定在舍身王面前祭出法符时，他就不抱无谓的希望，他怕自己会因为三心二意而临战退缩，因此一有机会就跳进舍身王的妖身。



整个计划当中，唯一的变化就是这一点，他在事先料不到舍身王的妖身会有这么大，本想能在百步之内祭符就行。



小青桃的鱼龙阵十分完美，以至于阵中的每个人都会失去自主意识，巨人只会专心抗敌。辛幼陶觉得这是好事，免去一番生离死别，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什么理由能让他犹豫不决的话，那就是小青桃的目光了。



舍身王正在专心施法，对钻进妖身之内的小虫子毫不在意，这也是一件好事，法符的力量将局限于妖身内部，泄露出去的不会太多，即使波及到鱼龙阵，巨人也能受得了。



辛幼陶唯一要确认的事情就是自己的牺牲能够杀死舍身王，所以他尽量游向妖身的绛宫，那里也是心脏的位置。



妖身之内一片混沌，参照那些红光，辛幼陶能够大致对准方向。



他并不知道红光就是神灵丹，也不在意，他奔着心脏位置缓缓移动，要在那里祭出全部符箓，不只有二十枚法符，还有数十枚普通的铜符、玉符。



法符都是常见的道统法器，铜铃、铜镜、玉饰、宝珠一类，体积不大，上面的符箓是以法术刻印上去的，普通的符箓师永远也做不到，必须是有内丹又精于写符之士的人才行。



辛幼陶憋气移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慕行秋能做到的事情，我也能。他不去想小青桃和姐姐，以免自己的意志发生动摇。



相隔数十里的战场上，慕行秋的目光穿透重重烟雾，看到了妖身之内的辛幼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心里却有了不好的预感。



熏皇后对弟弟的最后一步计划一无所知，辛幼陶不想让更多人担心，小青桃能够理解他，姐姐未必。



数万道法术像蜂群一样涌来，它们虽然重新找到了目标，却无法恢复最初的形态，只是一道道怪模怪样的光或烟，某些法术还剩余一点原形，只是石头在滴水、刀剑在熔化、迎来的猛兽缺牙少腿。



单独的每一道法术都在变弱，汇聚到一起却仍是一股恐怖的力量。



地面上，层层叠叠的尸体下面，沈休明传来微弱的生命气息，他还没有死，没有成为魔体。



由远及近、由上及下，几件事情和诸多目光以及法术都汇集到一团淡蓝色的光芒上。



慕行秋要在一瞬间做出决定。



法术不会犹豫，也不会分析形势，只会孜孜不倦地追踪目标，直到击中或者力量耗尽。



几万道法术，最初来自符箓师、妖术师和散修，本是敌对关系，因为太多的干扰而失控，这时都涌向了共同的目标，像溃堤的洪水、像倾盆的暴雨、像崩塌的雪山……



对战场上的幸存者来说，这一幕更加宏伟：蓝色光球所在的位置好像突然间成为一个洞，吸动天地的无底深渊，天空在变形，一古脑地往洞里流淌，地面上的众多尸体在微微颤抖，似乎随时都要站起来。



反倒是他们这些活生生的人类与妖族不受影响，双脚仍然稳稳地站在地上，可是心好像被吸走了，胸膛里空落落的，甚至没有注意到神像的光芒在减弱。



让如此众多的凡物发出光芒，即使没有任何攻击力也要消耗大量符箓之力，只能维持一小会。



一场激烈的战斗，一场决定人类与妖族生死存亡的大战，突然变得鸦雀无声，相隔最远的目光也望向了那团无法被遮掩的蓝光。



远方的高台上，熏皇后再也顾不得许多，扭头看向高大的黑鸟，激动地说：“是他，我知道是他。”



黑凰不动声色。



用不着黑凰的回答了，那团蓝光突然发生变化，显现出来的正是慕行秋的形状，还认识他的人类与妖族不多，可也不是没有，安静的站场上响起一连串的惊呼，熏皇后险些晕倒。



慕行秋必须显出形态了，因为他要全力施法，同时挽救一远一近两个人。



他的左手指向地面，堆积在一起的尸体颤抖得越来越明显，终于，一条手臂，活人的手臂伸了出来。



他的右手朝向舍身王，他所施展过的最强大逆术以最快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



法术成片地消失，仿佛烈火烧过秋季里的干燥草原。



舍身王惊讶地看着这一些，最让他惊讶并感到恐惧的是慕行秋，那是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人，道统与魔族共同封印起来的止步邦，怎么可能有任何东西泄露出来？



这是幻象，他想，这是阴谋，他大怒，就在这时，他终于注意到妖身之内的小小人形，于是低头吼了一声，体内所有神灵丹都向入侵者发起攻击。



逆术的扩散速度再快也不可能瞬间传到二三十里以外，舍身王的法术却与辛幼陶相距咫尺。



鱼龙阵巨人伸出一只手，除了杀敌，巨人本不应再有任何念头，可他还是伸出右手，直插入妖身以内，只用另一只手托举舍身王的大剑。

第八百三十八章 肉搏之战



粘液似的妖身突然变得如石头一般坚硬，辛幼陶离心脏的位置已经不远，却再也前进不得，手指也不能动，他没法祭符了。



离他最近的一团红光却在逐渐变长，化成一条张嘴的大蛇，向辛幼陶不紧不慢地扑来。



只需要一点点空间，辛幼陶倾尽全力，可是他与对方的实力差距实在太大，舍身王只是分出一小部分力量，就已经将他彻底压制住。



还有最后一次机会，红蛇周围的妖身会变软，当它扑来的一瞬间，辛幼陶或许来得及祭出手中的一道法符，至于其它符箓，可能都会被毁掉，释放不出任何法术。



如果有时间的话，辛幼陶会感到后悔，早一点动手他能祭出更多的法符，可他现在心无旁骛，从头到脚，甚至每一处汗毛孔都充斥着一个念头、一个期待：要在被妖术击碎肉身之前祭出至少一道法符。



对于舍身王来说，妖身之内的小小战斗已经结束，他在意的目标是远处的那个淡蓝色慕行秋，他想起来了，道统隐士前往召山夺取神灵丹时，就遇到过一位强敌，结果只能带回来七十余颗神灵丹，而不是全部。



据说那是一个真幻，却有着注神境界的实力，隐士回国之后曾经郑重地提醒舍身王：在魔族获得身体之前，真幻可能是他唯一势均力敌的对手。



如今这个对手终于出现了。



舍身王感到妖身又遭到破坏，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鱼龙阵巨人的一条手臂已经伸入妖身的胸膛。



他一直没有使出全力，因为鱼龙阵巨人也是少有的强者，他希望通过肉身大祭夺取巨人的力量，可是与真幻相比，巨人就不值一提了。



舍身王右手用力，臂膀内的数枚神灵丹光芒大盛，接连发出爆响，妖剑缓缓下坠，斩断了鱼龙阵巨人的手掌，顺势而下，砍在肩膀上，火星飞溅，像是一块钢铁被硬生生锯开。



小青桃的鱼龙阵巨人跟之前的法门不太一样，手掌掉落之后化为乌有，没有任何修士分离出去，全体成员共同承担了伤害，损伤的不是肢体，而是更珍贵的内丹。



巨人仰头发出怒吼，以左肩抗住妖剑，右手继续伸入妖身胸膛，这也是一场比拼，如果妖剑先砍到巨人的心脏位置，鱼龙阵就将崩溃，七千名修士的内丹通通受损，成为普通的凡人，如果巨人的右手能够提前帮到辛幼陶，或许就是另一种结果。



摧枯拉朽的逆术扩散过来了，声势惊人，力量却不是很大，仿佛一股和煦的微风。



舍身王微微一晃，全身上下感到一阵隐约的酸痛，好像经历了宿醉刚刚醒来。



“果然有点本事，真幻，我等你很久了，只有你配作我的对手。”舍身王大声说，妖身一晃之后仍然屹立不动，只是手里的妖剑消失了。



倒下的是巨人，鱼龙阵也是一种法术，星落七重的实力抵挡不住逆术的影响，巨人全身咯咯直响，光芒连闪三次，然后爆裂了，七千名修士飞向四面八方，内丹受损，加上逆术的笼罩，谁都飞不起来，嘴里大喊大叫地向地面坠去。



舍身王试了两次，发现法术无法离身，于是迈开大步向战场走去，不管真幻用的是什么邪招，他不能施法，真幻应该也不能。



刚刚落在地面上的众多修士成为牺牲品，动作稍慢一点就会被踩死，舍身王妖身已经高达近百丈，凝固之后重量惊人，一步迈出去必然留下一个鞋形的深坑，坑里血肉模糊。



修士四散奔逃，舍身王也不追赶，十余步就进入战场，遍地的尸体就像是野草，被踩得七零八落。



不只是人类，包括妖族在内，只要还能动的幸存者，无不惊慌避让，十几万年的仇恨、一个上午的厮杀，在一只百丈巨妖面前，就像两伙蚂蚁的争斗一样变得无关紧要，人类与妖族甚至混杂在一起，相隔咫尺，手里握着兵器，却都忘了互相攻击。



绝大部分法术都被逆术消解了，包括妖身体内的法术，张着血盆大口的红蛇停住了，离入侵者只有不到一尺远，辛幼陶仍然不能动，在他身后，鱼龙阵巨人的右手已经消失，只剩下一个人，离他同样不到一尺。



小青桃的鱼龙阵经过改造之后更加精练，七千名成员不是均匀分布在身体各处，而是在法术的帮助全都居于绛宫里，重重叠叠，却一点也不拥挤，整个身体也都是法术生成，力量更强，肢体受损的时候也不会有人因此被杀，伤害由全体成员的内丹共同承受。



缺点就是所有成员都得保持存想状态，不能有丝毫分心，使得整个巨人的思维比较简单，大部分动作与法术都得事先确定。



小青桃作为阵主，是唯一能在阵中自由移动的人，也只有她能够偶尔唤醒神智，替巨人做出一些决定。



她替鱼龙阵做出的最后一个决定就是将手掌伸进妖身之内，将她本人送进去，希望能够帮助辛幼陶。



她心里甚至有点高兴，如果辛幼陶没有遇险，她就没有理由进来帮忙。至于后果，她当然知道后果是什么，但这对她来说实在微不足道。



前方是狰狞巨口，后方是他最爱的人，相距都是不到一尺，辛幼陶却只能看到前方的死亡，他不知道小青桃离自己如此之近，仍然坚定地准备一有机会就祭符。



对于普通的人类与妖族来说，舍身王就是一只顶天立地的黑袍巨妖，只有慕行秋能看到里面的情形。



慕行秋不能收回逆术，逆术消失，舍身王体内的红蛇就将继续前进，吞下辛幼陶只是一瞬间的事，可是在逆术的笼罩下，念心幻术也不能用了，他只能施展自然道法术。



在拓开成的计划中，逆术将消解世上的绝大多数法术，只有自然道法术不受影响，如此一来他就能天下无敌，但是有一些事情是闭门造车的拓开成预料不到的：逆术对某些最基本的法术无能为力，比如魔体，比如妖身，比如真幻之躯。



一条铁链从慕行秋手心里飞出，迎风而长，很快就长达几百丈，跃过战场上空，将舍身王的妖身紧紧缠住。



舍身王微微一愣，真幻居然还能施法，这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可是这道法术实在太弱了，他甚至没有止步，嘴里大吼一声，全身猛地一用力，铁链断裂成数十截，在下坠的过程中化成灰烬被风吹散。



自然道法术都不够强大，慕行秋不再做无意义的尝试，辛幼陶对他的判断一点没错，一招失效的时候，慕行秋的反应不是后退，而是迎上去。



他是整个战场上唯一还能飞行的人，淡蓝色的身躯在飞行过程中逐渐伸长，只有最前端还保留着慕行秋的上半身形态。



他将自己的身躯变成了一条柔韧的绳索，跨过半边战场，将舍身王再次缠住，最后绕到正前方，与舍身王硕大无朋的头颅面对面。



舍身王与从前完全不一样了，几年前的半妖之王是一个生命将尽的垂垂老朽，现在的他却在枯树上重新长出新的枝干，充满了蓬勃恣意的生命力，要将老树和周围所有树木的生命全都吸光。



舍身王的脚步迈不动了，他连吼三次，用尽全力仍然没能摆脱淡蓝色的绳索。



“我知道你是谁。”舍身王只是随意地说话，张开的嘴巴也足够吞下一个普通人类，“你是左流英留在世上的真幻。”



原来这就是那名道统隐士对真幻的猜测，慕行秋当然不会反驳，他在持续不断地增加力量，希望将妖身毁掉，逼迫舍身王露出原身，“就让你和我决定这场战斗的胜负吧。”



“哈哈，我得说左流英的确很聪明，竟然能造出一个注神境界的真幻，还能发明如此奇特的法术，可这些都没有用，人类被道统保护得太久了，根本不是妖族的对手。妖兵，还等什么，舍身王命令你们战斗！”



声音传遍战场，众多妖兵如梦初醒，他们还在战场上，手里正握着兵器，敌人就在身边不远，一切尚未结束。



惨烈的厮杀突然间再次开始，这回没有肉身大祭和其它法术的影响，是一场纯粹的肉搏之战，妖兵的数量一直占据优势，这时也不例外。



慕行秋怒目圆睁，舍身王故意挑起战斗，为的就是让他分心，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更加用力，只要击败舍身王，妖兵自会逃散。



舍身王全身骨节咯咯作响，体内的辛幼陶和小青桃都发现了外面的异常，却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舍身王的脸上露出微笑，“真幻，你出来得太早了，左流英没告诉过你奇兵只能生效一次吗？你在召山亮相是一次错误，准备接招吧。”



数里之外，一堆尸体当中爬出一个人来，他挣扎了好一会，终于摆脱身上的重压，呼吸到的空气却一点也不新鲜。



沈休明觉得自己睡了一大觉，非常不好的一觉，但他终于醒过来了，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伤口已经凝结，四周扫了一眼，战斗仍在进行，抬头望了一眼，看到了舍身王，也看到了淡蓝色的慕行秋。



沈休明张开嘴，发出沙哑的大笑声，“哈哈，还有谁不相信？瞧，那就是慕行秋，古神派来的使者，还等什么，冲啊！”



沈休明随手抓起地上一杆长长的骨矛，踩着尸体冲向舍身王，嘴里发出兴奋的大笑，好像这不是去送死，而是奔向永生。



一名什长的话没有多少号召力，而且也传不出多远，没人跟上来，反倒有几名妖兵上来拦截。



一支箭从沈休明身边掠过，射倒了离他最近的妖兵，他回头望去，看到了熏皇后和她的卫队骑着马与麒麟赶来了。



没人能躲过这场战争，熏皇后宁愿主动迎上来，也不想再被动等待。

第八百三十九章 缠身



舍身王听说这世上很可能还有一位注神高手之后，决定培养一名贴身帮手，第一个想到的候选者是一名半妖少年。



少年名叫拓选，经过一系列的测试，在数万名王族子弟当中脱颖而出。他的妖丹已经很强大，用来对付注神高手却远远不够，舍身王又不愿分享神灵丹，想在短时间培养出一名有力的帮手，可谓难上加难，舍身国的道统隐士出了一个主意：“真幻如果来自左流英，擅长的法术必定在道统范围之内，有些法术是他不敢做也不会做的，妖族可以。”



于是，无数的金魄、银魄、稀罕的钢铁和珍贵的妖器——光是出云角就有十根，大妖之丹多达百枚——被扔进熔炉，由法术和火焰共同炼造出一套独一无二的盔甲，它不是穿在身上的，而是直接与骨骼融合，成为拓选的一部分。



即使是已经夺得天下一半土地的舍身国，王库中的材料也只够凑出一套骨甲。



道统隐士借鉴魔族的做法，将拓选制成了一件活法器，只是成本更高、手段更复杂，然后他被注入道士不敢也不会施展的法术。



“拓选！”舍身王大叫一声，身上长出大量触手，将蓝光紧紧抓住，对方既然送上门来，正中他的下怀。



舍身王的左眼瞳仁里走出一只半妖少年，身材正常，看上去就像是准备飞出来的小虫，拓选正对着慕行秋，目光冷冰。



慕行秋也看着半妖，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出某些熟悉的东西。



“左流英居然会消解法术，很了不起，可是他料到这一招了吗？”舍身王认准了真幻属于左流英。



半妖少年拓开始施法，这是独特的法术，在道统里会的人也不多，而且戒律严格，不准逾矩半步，在散修和妖术师当中也有相似的零散法门，极少一部分人类与妖族暗中突破那条界限，都被视为不可饶恕的邪恶之徒。



逆术对它无效。



一股微弱的阴风掠过，慕行秋心中一惊，“拘魂之术。”



拓选即使成为活法器，实力也无法超越半魔，更不用说注神境界的强者，道统隐士——不是一名，而是若干名——为他注入经过改造的灯烛科法术，加入不少邪恶法门，从而突破灯烛科为魂魄之术划出的界限，拓选可以吸引生人之魂了。



拓选的拘魂之术远远不如灯烛科精妙高深，更得不到魂魄的力量，他只会吸出魂魄，从而杀死目标。



“说实话，我犹豫过。”舍身王硕大的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微笑，“隐士们告诉我，拘魂之术与众不同，它会伤害施法者自己的魂魄，所以必须划出严格的界限。我问他们，如果我不在乎这种伤害呢？隐士们这才放心地为我造出这样一件法宝，不管左流英教给你什么法术，都阻止不了他。”



拓选面无表情，他不是死人，脑子还里还有自己的记忆与情绪，可他仍然愿意为舍身王做出牺牲，这是他从一出生就受到的教育，早已成为他的梦想与追求。



魂魄在颤抖，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这是他第一次施展完整的拘魂之术，之前只做过简单的尝试——如此珍贵的活法器，舍身王不想过早浪费，隐士们提醒过他，拓选顶多能施法三次，就会与目标同归于尽。



魂魄受伤的感觉原来如此轻微，拓选的意志更加坚定，目光死死盯住慕行秋，一开始他还有些怀疑，真幻体内会有魂魄吗？见过慕行秋的那名隐士倒是做出过肯定的回答，拓选却一直有点怀疑，现在他安心了，真幻不仅有魂魄，而且是非常强悍的魂魄。



拓选之前吸过死后七日的魂魄，那对他的魂魄影响最小，觉得非常轻松，就像是用力吸来一股清烟，可惜他留不住这些魂魄，更没办法催动魂魄中的力量。与死魂相比，真幻的魂魄极为牢固，好像长在了地上。



拓选相信自己能够吸动这只魂魄，最明显的证据就是他自己的魂魄在眩晕。



慕行秋也感到一阵眩晕，他对魂魄之术的了解比一般道士都要多，因此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魂魄的确不那么稳当了，一旦与真幻之躯分离，谁也救不了他，最好的状态也不过是像芳芳的魂魄一样永远留在法器里面。



慕行秋的眩晕感比拓选还要严重些，因为真幻并非他的原身，还因为他经受过再灭之法，魂魄在那之后一直就有动摇。



舍身王的两只眼睛越睁越大，瞳仁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虽然不会魂魄之术，他却比拓选看得更深，“你不该这么早出来的，左流英失策了。真是奇怪，他的真幻竟然不能像他一样冷酷无情，你为什么要救一群注定消亡的人类？世界变化了，总会有一些牺牲者，就像从前的异兽，它们统治世界的年头比魔族和道统更久，最后还是灭亡了，只留下几只蠢笨不堪的幸存者。人类和妖族一样，都是弱者，最强大的力量就是繁殖，没有必要同情他们、保护他们，只要角落里还剩下一群，他们早晚还会兴盛起来。这就跟田里的庄稼一样，该施肥的时候施肥，该收割的时候收割……”



舍身王突然察觉到脚尘上有些痛痒，低头看去，惊讶地看到一群人类，数量还不少，差不多有二三百名，正用手中绣花针似的兵器劈砍自己的鞋子。妖身穿的是一双软鞋，非常轻薄，挡不住刀枪，可舍身王的皮肉跟岩石一样坚硬，许多兵器都被撞折了。



沈休明认得这具被慕行秋缠住的庞大身躯，“就是他烧毁皇京，杀死了五十多万百姓，就是他！”



沈休明大叫着，长枪折断，仍然不懈地戳刺。



熏皇后和她的卫兵在向妖身射箭，她的力量很小，射出的箭甚至不能穿透单薄的软鞋，可她不肯放弃，弯弓搭箭，每射出一箭都用尽全力。



熏皇后的旗帜正在吸引越来越多的人类士兵围聚过来，人人都知道自己力量微弱，却仍然奋不顾身地冲上来进攻。



舍身王的双腿被蓝光捆住，无法做出还击，也不想在一群愚蠢的人类身上浪费精力，冷笑一声，冲着整个战场喊道：“众妖，睁开你们的眼睛，迈动你的腿脚，过来保护你们的王，这是你们仅有的价值！”



声音雷动，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正在与人类交战的妖兵惊恐地望向半妖之王，没有跑过来，反而步步后退，少数妖兵倒是做出了姿态，可是一看到同伴们的反应，立刻收回脚步，为了掩饰自己的抗命不遵，妖兵战斗得更加努力，却不肯下死手，就怕没有目标之后不得不去保护舍身王。



没有妖族愿意靠近那具顶天立地的妖身，虽然他是王，虽然他很强大，但他也是洪水、是火焰、是死亡，总之离得越远越好。



肉身大祭已经中断，妖族也想保住性命，不管这性命在舍身王看来多渺小，拥有者还是珍惜万分。



“背叛！无耻的背叛！”舍身王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怒火，他并不需要这些妖兵的保护，可是命令没有得到执行，这让他十分丢脸。



妖身又一次膨胀，无数只触手将蓝光握得更紧，他必须先解决最大的威胁，才能腾出手来罚惩妖族背叛者。



舍身王变得越发狰狞可怖，大批人类士兵仍在进行无望的进攻，妖兵却越退越远，甚至开始逃出战场，他们憎恨人类，但是不想再回到肉身大祭中去。



伴随着怒吼，从舍身王的嘴里吹出狂风，慕行秋摇摆不定，却因此稍稍减轻了一点眩晕，他不能就这么被吸走魂魄，妖身里面的辛幼陶和小青桃，地面上的沈休明、熏皇后和无数人类士兵，都需要他的保护。



恰在此时，一只黑色的大鸟飞来，冲过舍身王吹出的狂风，到了他的左眼前方，用仅剩的一只爪子狠狠地抓向拓选。



黑凰也不能施法，爪子却仍然锐利。



正在全力吸魂的拓选抵挡不住这一抓，脸上出现数道深深的伤痕，痛苦地大叫，踉跄退到眼睛深处。



舍身王张嘴向黑凰咬去，心中更加愤怒，因为偷袭他的居然是一只妖。



慕行秋魂魄归位，终于能够正常施法，但他必须一招毙敌，才能保住妖身里里外外的所有人，只凭第八层幻术是不够的，他只有一个选择。



他选择相信辛幼陶。



他大致猜出了辛幼陶的计划，却还不知道细节，可他相信辛幼陶绝不会白白送死。



一道烟雾状的自然道法术刺进岩石般的妖身，法术太弱，对舍身王造不成实质伤害。慕行秋用这道法术裹住了小青桃，并传给她三个字：“我来了。”



烟雾法术继续前进，又裹住了辛幼陶，传送同样的三个字。



舍身王正愤怒地与黑凰周旋，对妖身内发生的事情有感觉，却没有特别在意。



辛幼陶和小青桃都认出了这个声音，又惊又喜，只是还不能扭头确认。



在烟雾的包裹中，辛幼陶的手指微微一动，可以祭出手中的法符了，但他的计划发生了变化，他想，自己或许不用死了。



慕行秋逐渐收回周围的逆术，在最后一刻对辛幼陶说：“可以了。”



符箓与幻术同时发出，舍身王也在同一时刻挣断了蓝光，身上冒出浓重的黑烟，一只脚抬起，踩向地面上的渺小人类。

第八百四十章蓝雪



舍身王的妖身膨胀十几倍，比任何时候都像是一座孤耸的高山，然后这座山崩塌了，缓缓陷落，吞噬了周围的一切，慕行秋、黑凰、辛幼陶、小青桃、脚下的人群……都被罩进黑乎乎的妖身。



舍身王失去了原有的形态，声音却没有变，仍然如雷鸣一般响亮、庄重，“人类该死，妖族也该死，你们这些叛徒！”



妖兵个个噤若寒蝉，呆在原地，不敢靠近，也不敢逃跑。



人类士兵的惊慌只持续了一小会，因为他们看到了蓝光，即使在最浓的黑色中，蓝光也像夜空中的星辰一样明亮，他们还听到了呐喊声，像是熏皇后的呼吁，于是更多的人类士兵冲向舍身王，义无反顾地闯入妖身之中，用手中的兵器击刺黑暗。



辛幼陶祭出第一道法符，没有让它在眼前生效，而是送出一段距离，迎战对面的巨大红蛇，逆术刚一消失，它就会动了，离辛幼陶只有十几步远，继续迫近。



法符在蛇嘴里爆炸，冲击波迅速扩散，强大的法术像刀片一样刮来，辛幼陶来不及躲避，也不想躲避，虽然计划发生改变，他又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但是有一点没变，他必须祭出全部符箓，不能再浪费宝贵的机会。



这些年来，小青桃钻研鱼龙阵的时候，辛幼陶则在苦练祭符手法，他现在完全配得上头顶的九重符箓冠，甚至还要更好一点。一瞬间能用来做什么？普通人眨下眼，高等道士能施展三次以上的法术，厉害的符箓师能祭出十几道准备好的符箓。



辛幼陶双手微动，挂在身上的多件法符同时飞了出去，他找不到舍身王的要害，就直接攻击那些发出红光的神灵丹。



第一次符箓爆炸的冲击波来到身前，辛幼陶心中只剩些微遗憾：身上还有一些铜符、玉符没有祭出去，慕行秋虽然到了却来不及救他，还有，与小青桃见的最后一面好像已经是十几万年前。



他将念头集中在小青桃身上，希望接下来的七七四十九天里都能与她的形象共同度过。



一条手臂突然伸过来，抓住辛幼陶的肩膀将他拽出一小段距离，另一条手臂挡在前面，施放出一层禁制。



是小青桃。



冲击波混杂着法符和神灵丹的力量，势不可挡，禁制比风中的残烛还要脆弱，小青桃继续发出禁制，将体内的散修内丹运转到极致，即便如此，她所争取到的时间也只有短短的一瞬。



其它法符与神灵丹撞击在一起，同时引发了数十次爆炸，正在坍塌的黑色妖身又一次膨胀，像一只巨大无比的风箱。



舍身王的吼声变成了哀号，妖身最上方喷出一股墨汁似的液体，高达数百丈，在空中化成烟雾，迅速向外扩散。



舍身王自诩为神，他的崩溃倒是颇有几分神殒的宏大气象。



战场上的妖兵再不犹豫，丢盔弃甲，转身狂奔，没有任何力量能让他们留下。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辛幼陶和小青桃只来及互视一眼，就被爆炸的力量所包围，辛幼陶心中的遗憾少了一个，虽然他不希望小青桃一块送死，可是在这种时候，他只感到欣慰。



他们甚至忘了慕行秋。



地面上的人类士兵已经多达三四千，爆炸开始的时候，他们停止了进攻，抬头仰望，看不到辛幼陶和小青桃，只看见蓝光在晃动。



沈休明举起半截长矛大声呐喊，心中充满了希望，士兵们都跟着他大吼，熏皇后心中却感到不安，她觉得慕行秋似乎受伤了。



慕行秋的确受伤了，逆术消失的一瞬间，舍身王力量暴增，挣断了蓝光绳索，损坏了真幻之躯。



真幻之躯本来就很轻，现在更是跟羽毛一样，慕行秋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断了，就像风筝没有了线，不由自主地向上升起。



他发出的第一道幻术只达到第七层，没用来攻击舍身王，而是飞向辛幼陶和小青桃，希望能给他们提供一点保护。



接下来，他要迎战自己的目标。



拓选又出来了，脸上鲜血淋漓，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咬牙切齿地第二次施展拘魂之术，他刚才犯了重大错误，居然在遭到妖鸟进攻的时候后退，而没有坚持施法，他让舍身王失望了，必须尽量弥补，这一回，他一定要将真幻的魂魄吸出来。



慕行秋再次施展念心幻术，终于达到第八层，有些勉强，还有些疼痛与窒息，好像脑袋被死死按在了水里。



地面上，人类士兵们还在纵声叫喊，为蓝光助威，熏皇后第一个发现异常，然后越来越多的人也注意到了。



山一样的妖身在缓缓升起，底部已经离开地面，士兵们能看到自己的双脚了。



喊声渐弱。



妖身上升的速度在加快，露出了笼罩中的全部人类，接着上升到十丈、三十丈、百丈……越来越高。



噗的一声，光芒微闪，众人头顶七八尺的地方有什么东西破裂了，只有沈休明能猜出这是怎么回事，“慕行秋施放了一层禁制，是他保住了咱们的性命。”



整个战场上的人类，就连正在逃亡的妖兵，无不抬头仰望，妖身像是一大团饱含雨水随时都会破裂的乌云，飘在数百丈的高空中，还在不停上升，可是里面的蓝光不见了。



那是人类的希望、妖族的恐惧，现在却消失了。



战场上再一次陷入沉静，没有多少人类或妖族注意到，天已经晴了，云开雾散，只有那一大团浓黑的妖身突兀在飘在高空，像一轮黑色的太阳。



一名眼尖的散修指着空中大声说：“瞧，有东西降下来了。”



又过了一会，普通的人类才看到一个淡蓝色的光球缓缓下降，里面好像装着两个人。



“幼陶。”熏皇后即使在最激动的时候也不会大喊大叫，可她的心在颤抖，只怕待会看到的会是两具尸体。



从妖身里又降下一团光球，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成百上千、成千上万，仿佛满天淡蓝色的庞大雪花。



“小秋……小秋在哪？”沈休明喃喃地问，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所有人都在静静地仰望，感受这难以言喻的奇景。



第一团光球降下来了，几名散修飞起迎接，手指刚一碰到光球，它就破裂得无影无踪，却没有任何攻击力。



散修们托着辛幼陶和小青桃落地，神情严肃地站在熏皇后面前。



只看了一眼，熏皇后就已泪流满面，她的亲弟弟面目全非，好像被无数细小的利刃划过，有几处伤口颇深，小青桃只比辛幼陶好一点，却也看不出从前的模样。



“修帅和右弼大符师还活着。外伤很重，内伤更重，需要立刻救治。”一名散修说。



熏皇后强忍泪水，点头道：“有劳诸位，需要什么东西尽请开口。”



散修们立刻动手，在士兵的帮助下推开周围的尸体，然后设置重重禁制，十名擅长丹药的散修开始治疗，另一些散修则飞向浮海城去取辅助之物。



熏皇后站在禁制以外，她什么也看不到，目光却盯着那一块平地，呆呆地一句话也不说，士兵们围成几层圈子，也不吱声，更多的人仍在仰望雪花似的淡蓝色光球。



沈休明就是仰望者之一，跟熏皇后一样执着，脖子都酸了，也不动一下。



“他呢？”



身边的一个声音问，沈休明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到了杨清音，“他……这些都是……”



沈休明不知杨清音什么时候到的，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杨清音的目光穿透了最后一批淡蓝色的光球，进入高空中的黑色妖身，看到了结束。



妖身爆炸，什么也没留下，没有光、没有烟雾。



一道身影向西疾飞而去，普通人类与妖族都望不见，只有杨清音看在眼里，觉得那不是舍身王。



淡蓝色光球一个接一个地破裂，当最后一团也消失的时候，浮海城内外再无半点法术或妖术的痕迹，若不是战场上铺满了尸体，一场大战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幸存的妖兵在奔散，伤者重新开始呻吟，人类士兵大多迷茫，没有追击败兵，慢慢地都向熏皇后所在的地方靠拢。



黑凰从天而降，将爪中的东西扔在地上，然后站在杨清音身边，严厉的目光一扫，士兵们纷纷退让。



那也不是慕行秋，而是昏迷过去的舍身王，身上居然一点伤痕也没有。



附近的士兵认出了舍身王，一哄而上，要将他碎尸万段，杨清音一挥手，“等等，他还有用。”



士兵们不知道杨清音是谁，等到熏皇后点头，表示大家都要听这名女子的命令，士兵们才退回原处，盯着舍身王的目光中全满含愤恨。



黑凰歪着头跟杨清音交流数语，杨清音转身对熏皇后说：“让黑凰给他们两个疗伤吧，她有办法。”



熏皇后嗯了一声，她的聪明才智往往在战后显示出来，这一回却是例外，脑子里一片空白，正希望有人帮助她。



“慕行秋到底去哪了？”沈休明惴惴地问，总觉得杨清音的脸色不太对劲。



杨清音原地转了一圈，大声道：“别跟我捉迷藏，还有那么多事情没完成呢，你想死，我不允许，快给我出来！”



士兵们惊讶地望着陌生的女子，不相信她的这番命令有何用处。



可她的话刚刚说完，熏皇后挂在胸前的墨玉神像突然跳起来，挣断绳索，跃到杨清音面前。

第八百四十一章 一点希望



辛幼陶缓缓睁开双眼，顿觉虚弱无力，全身的骨头好像都碎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坐起来，目光在自己的双手上转来转去，十指微微翕动，还在试图做出祭符的动作。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屋子里的床上，外面夜色正深，看上去很正常，没有诡异的妖气，也没有法术的痕迹，他忍不住笑了一声，脸上的疼痛立刻驱散了全身的虚弱，他忍不住又惨叫了一声。



笑声刚刚发出，从外屋跑进来好几个人，侍女手中的灯烛照亮了房间。



辛幼陶轻轻抚摸脸上的怪东西，迷惑地问：“这是什么？”



熏皇后走到床边，目露怜爱，“这是给你疗伤用的面具。”



“小青桃呢？慕行秋呢？”辛幼陶的手仍在冷冰冰的面具上摸来摸去，“还有妖兵和舍身王……”



“咱们打赢了。”熏皇后用一句话回答了所有问题，顿了一下，补充道：“修帅在隔壁房间。”



辛幼陶下地，立刻有侍女替他穿上鞋子，熏皇后本想劝弟弟好好休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她时时照顾与指引的弟弟了，他是挽救浮海城的大功臣。



辛幼陶感到头重脚轻，内丹不转，三田与经脉全都空落落的，可是最清晰的感觉还是脸疼，他向外走去，拒绝侍者的搀扶，走出几步之后感觉好了一些。



在外屋，他看到临窗桌子上摆着一面镜子，于是走过去揽镜自照。



几名侍女面露惊慌，互相看了一眼，无声地指责对方没有收起镜子，熏皇后却只是看着，有些事情早晚都会发生，没有必要阻止。



辛幼陶看到一张铜制的面具，他轻轻摘下去，脸上疼得更严重，叫了几声，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真实容貌。



那是一张伤痕累累的脸，其中一道伤口尤其严重，从右眉划到嘴角，皮开肉绽，还没有完全结疤，显得既丑陋又凶恶。



辛幼陶看了一会，放下镜子，拎着面具出门。



侍女们更显惊慌，熏皇后仍不开口。



隔壁的房间也是里外两屋，外屋的四名侍女正围坐在桌边打哈欠，烛光摇曳，外门突然被推开，将她们吓了一跳，等她们看到进来者时，几乎连呼吸都止住了。



辛幼陶不理她们，径直走进里屋。



小青桃躺在床上，脸上也戴着铜制面具，这其实是一件法器，有助于愈合伤口。



辛幼陶走到床边，看着熟悉的身影和不熟悉的面具，缓缓拿起自己的面具准备戴上，不想让小青桃一睁眼就被惊吓到。



小青桃开口了，原来她已经清醒，只是一直没有坐起来，“你现在的样子更有气概。”



辛幼陶垂下手臂，坐在床沿上，“伤口要是能两边对称一点就更好了。”



小青桃轻声一笑，牵动了伤口，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她摘下自己的面具。



同样伤痕累累的脸，没有特别大的伤口，但这是法术造成，几乎不可能复原。



两人互相望着，手握在一起，半晌无语，然后一块露出微笑，又一块发出忍痛的吸气声。



“活着真好。”辛幼陶说，手握得更紧一些，两人继续凝视，再无其它语言。



小青桃先回到现实中来，“你还记得当时是怎么回事吗？”



辛幼陶摇头，正要开口，身后传来声音，“你们这些年来几乎天天在一起，难道还没看够吗？”



小青桃挣扎起身，辛幼陶换了一个方向坐下，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容貌变了，当然要重新认识一下。”小青桃说，想笑却笑不出来，脸上还是太疼。



杨清音撇撇嘴，走到两人面前，“我把外面的人都撵走了，你们不是非得让别人服侍吧？”



小青桃摇摇头，她还保留道士的生活习惯，不需要仆人，辛幼陶倒是偶尔需要别人服侍。



杨清音举起手中的墨玉神像，将它放在半空中，“让他来解释一切吧，你们两个变成这个样子，都要怪他。”



墨玉神像里面传出慕行秋的声音，“非常抱歉，我没有把你们保护好。”



辛幼陶和小青桃在意的可不是这件事，两人虽然早有准备，这时还是惊讶得哑口无言，好一会辛幼陶才问道：“你真是慕行秋？”



“是我的魂魄。”慕行秋简要地将被置换出止步邦的事情说了一遍。



坐在床上的两人更吃惊了，接下来，慕行秋开始讲述舍身王妖身里发生的事情。



在最后一刻，慕行秋没有施展第八层务实幻术，闪电的威力太强，会波及到周围的所有人，他施放的是虚实结合的一招幻术，将自己与妖身合而为一，然后催动舍身王不停膨胀，从而升上高空。



在空中，慕行秋与舍身王展开激烈的战斗，他以幻术进攻舍身王的记忆，舍身王则通过半妖拓选试图吸出慕行秋的魂魄。



那些淡蓝色的光球全是慕行秋造出的幻境，用来抵挡拘魂之术。



保护辛幼陶和小青桃的也是一个幻境，当时的一切发生得太快，小青桃的禁制争取到极短暂的时间，慕行秋的法术只能先保住两人的三田，然后再护卫身体。



战斗的最后，慕行秋是胜利者，舍身王妖身爆裂，活法器拓选逃之夭夭——他的忠诚维持到舍身王被彻底击败的一刻。



慕行秋在真幻之躯被撕裂的时候就已受了内伤，战胜之后已经没办法再恢复蓝烟状态，迅速下坠，在战场上选择了法术气息最强的一件物品上栖身，就是熏皇后胸前的墨玉神像。



慕行秋没将斗法过程说得太详细，辛幼陶和小青桃却都听得惊心动魄，进攻记忆和吸取魂魄都是不常见的法术，战斗双方又是互相融合，距离为零，哪怕一个念头出错，都可能导致一败涂地。



“这么说来，我要是多等一会就好了。”辛幼陶有点后悔，早知道慕行秋真会出现，而且如此强大，他就不应该和鱼龙阵巨人太早冲过去，更没有必要浪费那么多的法符，甚至准备牺牲自己的性命。



慕行秋的真幻之躯太虚弱，无法凝成形态，做不出摇头的动作，“不是这样，我得感谢你们两个，让我没有死在舍身王手中。”



在召山争夺神灵丹的斗法过程中，道统隐士对慕行秋的实力极为惊讶，追根溯源，觉得真幻必然来自于左流英，于是将真幻的实力确认为注神五重，虽然隐士的思路是错误的，结果却基本正确，比慕行秋的真正实力只稍强一点。



共有十一名道统隐士投奔舍身国，大都是星落境界，即使联手也斗不过一名注神五重的强敌，可是有一些强大而自伤严重的法门是他们自己绝不会修行，却不介意教给妖族的。



活法器拓选就是这么造出来的，他体内的拘魂之术被大大强化，以至于只能施展三次，接受舍身王施法时，威力还会得到大幅提升。



同为注神境界，舍身王与慕行秋的差距并非遥不可及，借助于一件强大的活法器，足以弥补。



要不是辛幼陶用大量符箓提前重创了舍身王，慕行秋未必能在斗法中获胜。



慕行秋从舍身王的记忆中了解到不少秘密，辛幼陶听完之后松了口气，“有用就好，要不然我可真后悔死了。”



墨玉神像沉默了一会，慕行秋决定将一切真相都说出来，“其实我有办法一招摧毁拓选，然后再击败舍身王，可是我没有使用。”



“为什么？”辛幼陶问。



“因为这一招不能提前泄露，必须留在望山施展。非常抱歉，虽然你们两个当时正处于险境之中，我也不能用这招，一旦被望山……”



辛幼陶腾地站起身，靠在他肩上的小青桃差点摔倒，辛幼陶急忙道歉，然后盯着墨玉神像，伤痕累累的脸上尽是兴奋之情，几处伤口甚至因此渗出血丝来，“你的意思是说……你有办法打败魔族？”



魔族才是这个世界最根本的威胁，舍身王再自称为神，也只是一股外围力量，无论多么强大，都在人类能够望见、能够抵抗的范围之内。



辛幼陶之所以能抱着必死之心去攻击舍身王，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觉得未来没有希望。



慕行秋却带来了希望，哪怕只是一点，也比浮海城大胜更让辛幼陶高兴。



希望的确只有一丁点。



“不是打败魔族，而是打败半魔，他们跟拓选差不多，都是活法器，有着共同的漏洞，我想到一招，只要他们没有提前准备，应该挡不住我的攻击，然后……”



慕行秋正寻思怎样准确表达自己的想法，杨清音抢着说：“魔族还没有凝形，要靠半魔保护，摧毁半魔之后再想办法将星云树全都毁掉，这总比直接面对魔族的胜算要大一些。”



“哪怕我俩被杀死十遍，你也不要泄露绝招……对不起，我是说我死十遍。”辛幼陶急忙纠正。



小青桃脸上不敢笑，伸手轻轻按在辛幼陶肩膀上，表示两人的想法完全一样。



“现在最大的困难是如何到达望山，我仍然需要你们的帮助。”慕行秋能指望的人不多，辛幼陶和小青桃是其中两个，所以他不再客气。



“哪怕再死一遍，我也要将你一路送到望山。”辛幼陶说。



“你还真是不怕死了，小青桃调教有方啊。”杨清音难以相信这就是自己从前认识的西介国王子，“不用一路护送，你们只要替我们引开一些妖族和半魔就好。可我不骗你们，下一战会比浮海城更艰难，圣符皇朝得集中一切力量攻入舍身国，将群妖之地的妖族和半魔吸引过去。”

第八百四十二章 说服舍身王



舍身王静静地躺在床上，整个世界已经与他无关了，他甚至不在意身下的床板又凉又硬，而是用一种冷酷无情的态度看待自己眼下的遭遇，如此一来，一切匪夷所思的事情都可以理解，也能够接受了。



辛幼陶推门而入，惊讶地看着枯瘦衰朽的老者，难以相信这就是那个差点毁灭整个圣符皇朝的半妖之王，更难以相信这样一具即将油尽灯枯的身躯曾经凝成百丈妖身。



辛幼陶还是戴上了面具，它对疗伤有好处，而且不会吓到普通人，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坦然接受那些可怕的伤疤。



“舍身国完蛋了。”



舍身王好像没听到这句宣告，木然地盯着上方，好一会才慢慢扭头，艰难得像是只剩最后一口气，“‘决战’是个用来骗人的词儿，这世上并不存在所谓的决战，哪怕只剩下一只妖，哪怕这只妖恨我入骨，有朝一日他还是有可能复兴整个妖族，魔族用十几万年时间证明了这一点，舍身王剩下的妖族还有很多。”



“你完蛋了。”辛幼陶换了一种说法。



舍身王沉默片刻，“你觉得多少妖族或者人类当中能出一位英雄？”



辛幼陶愣了一下，“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提前预测？”



舍身王自问自答，“百万中无一，而且还要看时势，多少可能成为英雄的妖族与人类遭到埋没，甚至离不开自己的出生地？如果机会到来，千年、万年才有一次的机会就摆在眼前，扑上去，可能成为英雄，也可能粉身碎骨，留在原地，则注定永远平庸，你会怎么选择？”



辛幼陶明白舍身王的意思了，半妖之王并不以失败为耻，只是觉得自己的运气不好，没能成为英雄，至于“粉身碎骨”的结局，他早有准备。



辛幼陶的笑声在面具后面响起，显得有些沉闷，“你以为我是荒山野岭的小妖或者穷乡僻壤没见过世面的人类吗？我是西介国王子、皇京龙宾会右弼大符箓师辛幼陶，我认识的头两个字就是‘权力’，你这些话对我来说都是老生常谈。”



舍身王扭回头，继续直愣愣地盯着上方，一副受到羞辱不愿再谈的样子。



辛幼陶却来了兴致，走近几步，右手握着墨玉神像，紧贴在胸腹之间，“你是王族，咱们属于同类，永远只有争权夺势，哪来的成为‘英雄’？你所谓的机会就是抢在别人前面投靠更强者，然后狐假虎威，等到力量积累得差不多了，再回头将老虎吞掉。这招一点都不稀奇，我和姐姐决定进入皇京时，想法跟你一模一样，而且我们比你要成功，圣符皇朝这只老虎已经被辛氏王族吞掉一半了。”



“圣符皇朝已经是一只死老虎。”舍身王枯瘦的脸微微一红，他不喜欢跟辛幼陶这种人说话，却又忍不住辩驳。



“圣符皇朝是死是活并不重要，关键是我还活着，地位越来越稳固，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成为龙宾会首席大符箓师，慈皇没有留在浮海城参战，声望将继续下降，我姐姐熏皇后事实上已经大权在握，等她生下儿子，将是皇位无可争议的继承人，圣符皇朝就算改姓辛，大概也不会遇到太多阻碍。”



舍身王坐了起来，他忍受不了这种赤裸祼的炫耀，他一败涂地，对方大获全胜，还洋洋得意，“想让圣符皇朝改姓辛，你最好早一点动手，再晚几天，恐怕也没有机会了。”



“你是说望山的魔族吗？”辛幼陶笑了一声，“你不会以为魔族对妖族感情深厚、非你们不用吧？”



舍身王冷冷地盯着辛幼陶，深陷的眼睛里迸射出最后一点怨恨与恼怒。



“魔族需要的是一个有力的帮手，在外，能替魔族杀戮，在内，能替魔族做些琐事，直白一点，就是奴仆。舍身国曾经抢在前面获得了魔族的欢心，毕竟在十几万年前妖族就是魔族的奴隶，很遗憾，你却给搞砸了，魔族不会再给你们第二次机会。”



“圣符皇朝也想投靠魔族？”舍身王鄙夷地问，同样的事情，妖族来做乃是继承远古时期的传统，人类来做就是无耻与背叛了。



“我只想争取一次谈判的机会，不过眼下的机会还不够好，圣符皇朝将要大举反攻，如果连舍身王都灭亡了，魔族就没什么选择了吧？其实人类跟魔族并无恩怨，据说人类是在道魔大战之后才诞生的，想明白这一点，什么事情都好解决。”



舍身王的神情越来越阴沉，突然问道：“我的神灵丹呢？”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你还觉得有什么东西是‘你的’？”辛幼陶用左手拍拍自己的肚子，“神灵丹被我们分了，一部分在我这里，用来疗伤，还能增强一下内丹。我真搞不懂，你为什么不多等一段时间，将神灵丹完全吸收之后再发动战争？”



舍身王哼了一声，过了一会才说：“是魔族急于发动战争。”



“明白了。”辛幼陶也不告别，转身就走，到了门口才无所谓地补充一句，“舍身王毕竟是舍身王，即使恢复为普通半妖，对天下的半妖还是拥有一定影响，我需要你的帮助，考虑一下吧。”



不等舍身王回答，辛幼陶推门出去了。



门外守卫的符箓师立刻用纸符封闭门户，辛幼陶走出一段距离，低头对手里的墨玉神像说：“瞧，我跟你说过，我能对付舍身王，越是看上去高高在上的家伙，越不要跟他讲大道理，那是他从小玩腻了的游戏，只有毫不掩饰的利益才能让他心动。”



神像里传出一声咳嗽，慕行秋不得不承认辛幼陶的本事，他对舍身王说的那些话真真假假，连慕行秋都区分不清，却的确有效。



圣符皇朝将发起一场规模宏大的反击战，如果能策反舍身王，将会提前获得巨大优势。



辛幼陶猜到了慕行秋的心事，哈哈大笑数声，引来附近一些卫兵的注意，都向他投来敬畏的目光，右弼大符箓师在战场上的英勇表现已经深入人心。



“你担心我和姐姐真会夺取皇帝之位吗？”辛幼陶稍稍压低声音问道，又走出一段路，叹了口气，“没准我们真会这么做，不过慈皇是位合格的皇帝，或许能重振符氏的声威，那样的话辛氏就只能当野心勃勃的后族了。唉，道魔十几万年一战，帝王的内战却是一刻不停，说实话，我特别能理解舍身王的选择，他以为只要自己还活着，妖族就有希望。他渴望当英雄，我相信那不是随便说说，而是真实想法，我也有同样的渴望，可是王族注定不会成为英雄，这是两个截然相反的职业。只有你，慕行秋，才可能成为英雄。”



慕行秋开口了，“听上去英雄就像是王族的垫脚石。”



辛幼陶又一次大笑，很快停止，“笑得脸又疼了，谁是谁的垫脚石，永远也解释不清楚。接下来咱们要去见万子圣母和裴子函，对他们我就束手无策了，你有办法吗？杨清音打着你的旗号去谈过一次，他们可没当回事。”



浮海城大战期间，杨清音去见过万子圣母，即使声称慕行秋已经逃出止步邦，也没能说动妖族舰队登岸相助，裴子函的回答很简单：“我们不当整个妖族的叛徒。”



大战结束之后，舰队退后百余里，但是没有逃走，而是遵守战前的承诺，愿意与圣符皇朝进行谈判。



双方已经沟通数次，最后确认由辛幼陶只身赴会。



墨玉神像里的慕行秋此时算是一件物，而不是一个人。



“随机应变。”慕行秋说，不肯提前泄露自己的计划。



辛幼陶忍痛又笑了起来，非常高兴能与朋友在一起。



“大良还好吗？”慕行秋问，他寄居在墨玉神像里养伤，还没有去见过沈休明。



“好得很，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正跟一群士兵吹牛呢，可是不能再让他上战场了。”



沈休明是被慕行秋以法术硬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其实伤势很重，战后逐渐显示出来，辛幼陶请了最好的郎中、符箓师和散修给他治病，也只是勉强保住他的性命。



慕行秋以念心幻术激起沈休明的求生意志，除此之外帮不了什么忙。



辛幼陶在码头上飞入空中，往东行进，一路上收获无数的掌声与欢呼，慕行秋的蓝光怎么看都像是法术，在众人眼里，活生生的英雄是右弼大符箓师。



辛幼陶挥手致意，飞到无人的海面上时，他说：“要不了多久，人们就会忘记我的事迹，我又会成为幸运的王族子弟和可疑的权臣，这就是王族与英雄的区别，断流城的慕将军永远都有人传诵。”



慕行秋对传诵不感兴趣，也不羡慕辛幼陶的王族身份，如果还有选择的话，他宁愿留在野林镇放马。



妖族舰队列成两队，迎接辛幼陶的到来，万子圣母的妖骨船停在最前面，她像旗杆一样站在船头，身边站着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的裴子函。



“我给你们带来了死亡。”辛幼陶大声说，举起手中的墨玉神像。

第八百四十三章 又一枚棋子



万子圣母和裴子函轮流查看墨玉神像，然后传给船上的其他妖族，羽王第一个接到手中，仔细看了一会，没瞧出端倪，又传下去。



船上兽妖居多，一个个奇形怪状，对神像颇多怀疑，拿在手里或嗅、或听、或咬、或摇、或晃……用尽了手段，又传回裴子函手里。



裴子函将神像还给辛幼陶。



万子圣母说：“死亡、慈悲、无差别，连在一起是不是在说死亡就是慈悲，一切生灵都逃不掉？古神看来很爱开玩笑，我喜欢。”



抬头说话太累，辛幼陶只看着裴子函，“咱们说好了要单独谈。”



“他们只是想看看慕行秋是不是真的出现了。”裴子函向万子圣母、羽王等妖一一点头致意，众妖陆续退到其它船上，临走时还在互相议论。



羽王很直白地说：“不像慕行秋，一点都不像。”



只剩下两个人时，裴子函说：“慕行秋不是神，就算他本人站在这里也没有用，他曾经帮助过妖族，仅此而已，我们会在适当的时候报恩，但不会惟命是从。妖族与人类面临共同的威胁，并不意味着咱们就是盟友，对妖族来说……圣符皇朝还是太强大了。”



辛幼陶微微一笑，过后才想起自己戴着面具，于是干脆将面具摘下来，“你担心获胜之后，人类会摘取全部胜利果实，而妖族一无所得，仍会处于被奴役的地位？”



裴子函点头，对辛幼陶脸上的伤痕无动于衷，他自己的脸也好不到哪去，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骨头。



辛幼陶早在浮海城之战以前就考虑过如何说服裴子函和万子圣母，直到现在也没有办法，大厦将倾、共存亡之类的话都是陈词滥调，辛幼陶不愿浪费时间，所以轻叹一声，将墨玉神像放在空中，退后两步，看看慕行秋会怎么做。



神像里传出慕行秋的声音，“那些妖术法门还好用吗？”



裴子函怔了一下，骷髅般的脸上显出复杂的神情，他终于相信慕行秋寄居在神像里面了。



当年在群妖之地，慕行秋将自己从异史君那里得来的一大批妖丹修炼法门转交给了裴子函，请他培养一批小妖，以增强妖族的实力，很少有人知道这件事，因此慕行秋一问，裴子函就明白了。



“刚刚开始显出效果。”裴子函盯着神像，眼神变得十分严肃，好像准备充分但又不够自信的学生站在先生面前讲述读书心得，“妖术庞杂，存在诸多矛盾之处，想整理出一个清晰的脉络，至少需要百年时间。不过我们已经找到了方向，可以借鉴道统的修行方式，妖丹也能去除杂质，然后稳步提升。”



开创全新的修行体系绝非易事，道统当初有魔族相助，尚且花费数百年时间，拓开成以一己之力发明自然道，更是在地下默默转动了五六千年。妖族一直动荡不安，力量分散，通常是各炼各的，难得互相借鉴，大部分妖族甚至是天生妖丹，自己也不知道妖丹是怎么增强的。



异史君收集了大量炼妖法门，从来没想过要将它们融会贯通，到了裴子函手里才成为一座大宝藏，他的起点比道统和拓开成都要高得多，拥有的时间却少得可怜。



“既然只是初有所成，你们为何要重返群妖之地？”



裴子函曾经提出要借路前往群妖之地，辛幼陶已经答应了。



裴子函犹豫了一会才回答：“我们需要大量的妖丹，海妖数量少，妖丹的成色也比较差，所以我们要回群妖之地，那里到处都是死妖留下的妖丹。”



冰魁还在布置斗转星移阵，那需要大量的妖尸，裴子函看中的就是它们。



“我得到一套新法门，威力不是特别大，但是易于修炼，你感兴趣吗？”



“当然，道尊欣赏的法门必有独到之处。”



慕行秋用幻术将一部分自然道法门送进裴子函的脑海，一开始遭到了泥丸宫的阻拦，裴子函比较谨慎，即使确信这就是慕行秋，也不肯轻易让出重地，直到幻术第四次“敲门”，他才勉强放行。



慕行秋无意借机查看裴子函的记忆，留下法门之后立刻退出。



裴子函查看脑海中的文字，越看越心惊，面色也因此越来越凝重。炼妖法门千千万万，终有共通之处，甚至与道统的修行也不是完全背离，裴子函因此才想到将两者结合起来，可自然道法术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全新法门，居然不用炼丹，直接通过天地灵气或者不洁之气施法。



尤其是读到逆术的记载时，裴子函惊讶极了，心中顿生愧意，觉得自己与自然道的发明者相比，蠢得不配被称为“妖师”，“这是……道尊从止步邦得来的法门？”



“嗯。”



“逆术真能消解其它法术和妖术？”



“不是全部，那些改变自身的法术通常不受影响。”慕行秋对逆术的了解非常多了，发现它也有缺点，对离开施法者的法术立竿见影，一旦接触到施法者本身效果却大打折扣，魔体、妖身、真幻等等都不受影响。



“如此说来……”



“兽妖将变得强大。”慕行秋替裴子函说下去，兽妖的修炼大都用来增强体质，他们最怕的就是飞来飞去的法术，如有逆术傍身，正好能够发挥自己的优势。



“魔族肯定有办法应对逆术，道统也是……”裴子函的声音微微颤抖，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一片新天地，美好得令他不敢相信。



“或许，但是现成的应对办法肯定没有，这是一套全新的法术，一位妖族……前辈用了几千年时间才创立的，魔族与道统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找出破解之道，所以它用得越早，效果越好。”



裴子函低头想了一会，低声自语：“原来是妖族所创，怪不得……自然道法术与炼妖之法并不完全矛盾，有些地方可以互相补充……”他抬起头，“道尊给我的法门好像不全。”



“不到一成。”慕行秋传给裴子函的法门只有最基础的施法技巧和逆术在内的几十项法术，拓开成演绎出来的法术却有近千项。



“请道尊和辛王子在此稍等。”裴子函转身飞向另一艘大船。



妖骨船上只剩下辛幼陶和墨玉神像。



“这不公平。”辛幼陶冲神像摇头，脑子里想象的是慕行秋的模样，“你掌握着裴子函最感兴趣的东西，可不像我，纯粹用语言说服舍身王。”



“权力算不算舍身王感兴趣的东西？”



“嗯……好吧，算是平局。不过你见谁都传授自然道法术，真的好吗？那些散修和符箓师已经无心于自家法门，纷纷改修新法术了。”



自然道法术的威力不是特别强大，提升余地也有限，但那是与高等道士相比，在天地灵气和不洁之气特别充沛的地方，自然道法术能产生星落四五重的效果，对普通散修和符箓师来说这是按正常法门一辈子也达不到的高度，所以也就怪不得他们兴致勃勃。



“我觉得太少，如果来得及的话，普通人类与妖族也可以学习自然道法术。”



自然道法术最难的是第一步，感受天地灵气和不洁之气的存在，并逐渐控制它们，有过修行经历的人做起来相对比较容易，符箓师因为经常接触各种法术，算是能摸到一点边，普通人就很难了，跟凝成散修内丹差不多。



“这个容易，小青桃可以让散修多找一些适合修行的人，他们学习新法术会快一些，这不叫道根，应该叫悟性。”



辛幼陶还有话要说，裴子函和万子圣母一块飞回来了。



万子圣母弯下腰，用细长的手指在神像上划了一下，“你以后就是这个样子了吗？”



“不是，这是我的暂居之所。”慕行秋说。



“自然道法术很有意思，我们要用什么代价交换其余的法门？听说你有个儿子失踪了，需要我替你再生一群吗？我愿意效劳。”



慕行秋如果还有身躯的话，一定会立刻摇头，“不需要。”他非常明确地说，“你们要去群妖之地，我也要去，只是路线不同，如果有朝一日咱们能够重逢，我会给你们全部法门。”



“这是一个承诺？”万子圣母问。



“是。”



万子圣母施法，让神像升得更高一些，然后用右手食指轻轻抵住神像，“你是一个奇怪的人类，奇怪到让我觉得自己太正常了。你真的不需要更多儿女吗？九十九是个很好的数字……”



“一个也不需要。”慕行秋拒绝得更明确一些。



万子圣母将神像送到辛幼陶面前，“小心，活着才能重逢。”



谈判结束了，妖族与人类仍然不会联手，慕行秋也没有这种野心，他只想在棋盘上布下一枚以后会用到的棋子。



飞离舰队数十里之后，辛幼陶终于忍不住了，“你已经将大部分自然道法术传给了符箓师和散修，裴子函他们很容易就能得到，用不着去群妖之地跟你‘重逢’。”



“大部分不是全部，我手里总有他们感兴趣的法门，而且，他们不是拒绝与人类接触吗？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



辛幼陶哈哈一笑，随后露出愁容，“这么说来，你的绝招与自然道法术无关了？”



“抱歉，我必须保密。”慕行秋说，绝招当然不会随便传授出去。

第八百四十四章 选择豢兽师



殷不沉望着渐渐远去的浮海城，长叹一声，这一声婉转悠长，蕴含着无限多的复杂情绪，“又一次，连岸都不靠，就这么走了，大家聚在一块不好吗？实在不想留下，带走几万士兵，就算几千也好啊。”



旁边传来一声更迷茫更无趣的叹息，“可不，带几名高手上船，让我再试试念心幻术。原来法术学到头是这么无聊，天下无敌者肯定是世上最寂寞的人。”



殷不沉扭头看着小蒿，惊讶地问：“你进我脑子里了？”



“哈，你的脑子一点防护力都没有，里面跟团浆糊似的，我进去干嘛？”小蒿又叹息一声，“除了慕行秋，船上已经没有值得我施展幻术的对手了。”



殷不沉急忙捂嘴，过了一会慢慢挪开，惊慌地问：“我刚才……是不是又胡乱说话了？”



“还行，意思清晰明了，不是很乱，你希望留在浮海城，聚集的人越多越好，我理解得没错吧？”



殷不沉的脸刷地红了，接着变白，马上又红了，鬼头鬼脑地扭头四处张望，还好，船上人不多，离得也不近，豢兽师们不是在外面修炼，就是在船舱中休息。



小蒿哈哈大笑，“你的脸色变得真快，这是什么妖术？”



“嘘……我刚才是在胡说八道，谁都知道我爱胡说八道，你别当真，呃，也别乱传。”



“谁都知道你胆小，用不着掩饰。”小蒿无所谓地说。



殷不沉站在船尾，回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主舱，低声道：“形势不同了，灵王这次回来，神情不大对劲。”



“怎么不对了？”



小蒿的声音太高，殷不沉急忙做手势示意她小点声，“灵王眼神坚定，嘴闭得更紧，步子也比平时迈得大一些——她这是下定决心要开战了。”



“跟谁开战？”



“当然是魔族，你不是说过吗，先去星山，然后登陆群妖之地，直攻望山。”



“说得好像你会念心幻术，能看到老娘在想什么似的。”



“嘿嘿，我不会幻术，可我会察言观色……”



身后传来一声咳嗽，然后是杨清音冷冷的声音，“是吗？”



殷不沉猛地转身，一屁股坐在甲板上，脸色急转苍白，看样子再也不能恢复正常，嘴巴一张一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猜猜我在想什么。”杨清音命令道。



殷不沉满脸茫然，小蒿看得津津有味，嘿嘿直乐，“对，你猜猜看，让我见识一下‘察言观色’的本事。”



殷不沉咽了咽口水，他怕任何强者，尤其害怕杨清音，总觉得她太像道士，没法讨好，随时都会将自己一招杀死。



“那个……那个……灵王是想让我召集全体豢兽师回船吗？”



杨清音面无表情，小蒿有点急了，“他猜得对吗？这是你现在的想法吗？”



杨清音轻轻地嗯了一声。



殷不沉如释重负，脸色慢慢回转，小蒿大吃一惊，半晌才道：“我辛辛苦苦练习务虚幻术，还不如他随便一猜……这、这，把慕行秋叫出来，我要问问他幻术到底有什么好处。”



“道尊受伤了，正在养伤，可能一时半会……”殷不沉抬起双手，紧紧捂在嘴上，后悔自己说得太多了。



这回连杨清音也觉得奇怪了，飞龙船没有靠岸，她回来之后立刻起航，船上的成员与浮海城没有任何交往，只知道大战获胜，却没有听说战斗细节，“你怎么知道的？”



“呵呵。”殷不沉的两只眼睛越发湿润，拿开双手，脸上堆出谄媚至极的笑容，“灵王手里握着墨玉神像，一刻不肯放松，我见过道尊曾经寄居在另一尊相似的神像里，所以……呵呵，道尊没有回到灵王的泥丸宫里，想必是受伤不轻吧？”



杨清音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墨玉神像，在浮海城将神像借给辛幼陶的时候她一直悬着心，拿回之后再不肯松开，就是这样一个举动，让殷不沉猜出许多真相。



“我真猜中了吗？”殷不沉自己也很惊讶，他还没从对道尊的多次误判当中恢复自信，“道尊真的伤得很重吗？多久能复原？咱们还要去望山吗？先找个地方好好养伤吧……我这就是去传令。”



殷不沉懂得见好就收，飞到空中，去向各处的豢兽师传令。



小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墨玉神像。



“你干嘛？”杨清音诧异地问。



“我要试试务虚幻术……唉，看来慕行秋伤得还是不够重。”小蒿无奈放弃。



数百名豢兽师很快聚齐，殷不沉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散布了大量流言蜚语，因此大家脸上都带着迷惑。



众多灵兽、异兽也都现身，或靠在豢兽师身边，或飞在空中，或浮在船周围的海面上，只有玄武灭世停在远处。



杨清音向全体豢兽师讲述未来的计划，也是她第一次回应种种传言。计划很简单，圣符皇朝将集中人类的兵力攻入舍身国，吸引大部分妖族，万子圣母率领的妖军将重返群妖之地，吸引半魔和冰魁，杨清音则要借机直攻望山。



约定的时间是半年之后。



“每一场仗都不好打，舍身国虽然在浮海城惨败，大部分实力仍在，群妖之地更是半魔和冰魁的天下，想要突破重重封锁到达望山，每一步都很困难，咱们最终获胜的唯一希望就是这个。”



杨清音举起手中的墨玉神像。



“这里藏着真幻，有人说真幻源自左流英，有人说是慕行秋，这些都不重要，关键是真幻有办法摧毁魔族，但是在必须在魔族成形之前。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在半年之内到达望山，再晚的话，一切就可能来不及了。”



小蒿在旁边低声补充道：“那也有可能是我的真幻。”



杨清音没理她，继续道：“我不会欺骗你们，真幻的灭魔之法没有十足把握，老实说，连五成都没有，整个计划都是冒险，但是我知道，一步步退却更没有希望，魔族一旦成形，人类和妖族谁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此去望山危险重重，不到最后一刻，真幻不会使出绝招，所以我不需太多同伴，十名足矣，剩下的豢兽师可以自由选择去帮助圣符皇朝，还是去投奔万子圣母……”



“肯定得算我一个。”秃子抢先道，噌地跳起几丈高，一副舍我其谁的架势。



杨清音点头。



老撞和他的大王虎挤过来，“也算我一个，好歹我也得见见真正的魔族长啥模样。”



不少豢兽师都要开口，杨清音挥挥手，“别急着做决定，仔细想一想，明天早晨再说。无论参加哪支队伍，都对这场战争至关重要，而且我需要的是能隐藏行迹的帮手。”



老撞和他的大王虎互视一眼，觉得自己有点不合格。



“还有一件事。”杨清音没让大家议论得太久，“玄武飞霄需要选定一名豢兽师。”



飞霄正游在海里，老头儿似的脸上仍然一片茫然，他丢失了大批神灵丹，又受到法术束缚，一直就是这副痴呆的模样。



飞霄是三大玄武之一，能与它建立灵犀将会大幅提升实力，豢兽师们早已等候多时，兴致一下子高涨起来，个个摩拳擦掌，虽然都已经拥有至少一只灵兽或异兽，谁也不在乎再多一只，实在兼顾不过来，大不了舍弃弱的那一只。



杨清音来到飞霄头顶，召出五十余颗神灵丹，都是黑凰从舍身王那里夺回来的，辛幼陶和小青桃各得了七颗疗伤，黑凰和杨清音也分别服食三颗，剩下的准备还给飞霄。



慕行秋的真幻之躯实力已到极限，只能在施法技巧上下功夫，因此没有服食神灵丹。



神灵丹蕴含的力量只被舍身王炼化掉一小部分，形态基本未变，在杨清音手心上方围成几圈，像是一顶精美的王冠。



杨清音喃喃低语，海里的飞霄神情逐渐舒缓，抬起头看了一眼剩下的神灵丹，终于点了一下，表示同意选择一位豢兽师。



杨清音却没有尝试，将神灵丹留在空中，自己飞回船上，无论她在哪，黑凰总在她头顶或高或低地盘旋。



“我不需要更多异兽，你们轮流去尝试，谁能得到飞霄的认可，谁就与它建立灵犀，然后将神灵丹还给它。”



许多豢兽师都跟杨清音一样，对自己的炼兽对象很满意，不想再换，于是让到一边表示退出，老撞就是其中一个，但是伸手揪着大王虎的一只耳朵，提醒它今后得努力修炼，不要让他失望。



一共七百多名豢兽师，退出的有三百余名，还剩下一多半想要换换口味，于是轮流上前，希望能得到飞霄的认可。



时间慢慢过去，豢兽师们一一失望而归，飞霄同意接受炼兽之法，对豢兽师却极为挑剔，迟迟不肯点头。



小蒿也去试了一次，纯粹是为了好玩，手里的幽寥反应前所未有地激烈，不停地摇头摆尾、扭动四肢，导致她根本没法静下心来，只好退回船上。别的豢兽师失败之后都要安抚原来的异兽或灵兽，只有小蒿是个例外，将幽寥举到面前，狠狠地训斥了它一顿，将责任都推在它身上。



“有个伴不好吗？嗯，不好吗？”



夜色降临，尝试还在继续进行，大部分豢兽师都去休息了，觉得天亮之前不会有结果。



小蒿也准备去睡觉了，突然生出一个主意，“胆小鬼，你应该去试试，飞霄没准跟慕行秋一样，就喜欢你这种性格的家伙。”



“我、我连炼兽之法都不会……”殷不沉拼命摇头。

第八百四十五章 飞霄的选择



夜深人静，只剩下十几名豢兽师还留在甲板上，他们不急于去争取飞霄的认同，而是在等最佳时机。



炼兽是一种新兴的法门，每名豢兽师都有属于自己的独特想法与经验，比如有人相信异兽的警惕性与时辰、阴阳息息相关，子夜时分最弱，在这个时候建立灵犀会比较容易。



离子夜还有一段时间，无聊的豢兽师们听到小蒿的建议，全都跟着起哄，撺掇殷不沉去试试。



殷不沉只是冷笑，他知道这帮家伙想看自己的热闹，于是一个劲儿的摇头，“我不会炼兽之法。”



“容易得很，我现在教你如何建立灵犀，你要是成功了，再学其它法门也来得及。”小蒿十分热情，她是真心觉得殷不沉应该试试，“你们两个的胆子都挺小，肯定会一见如故。”



“长得还有点相似呢。”一名妖族豢兽师说，引起一片哄笑。



飞霄的头颅只是初具人形，三分像老人，七分像猴子，殷不沉跟它毫无相似之处，可这不影响大家的兴致，纷纷指出五官都挺像，殷不沉开始嘿嘿干笑，发现这些豢兽师没完没了，他开始反驳，兽妖多毛，他就指出飞霄的毛发也挺浓厚，半妖牙尖，他就说对方的牙齿跟飞霄更像，道士不动声色，他就说与飞霄的表情神似，以一敌多，居然不落下风。



嘴仗不断，殷不沉始终不为所动，被吵醒的老撞用一句话结束了纠缠，他带着大王虎走出船舱，一妖一兽同时大吼一声，听别的豢兽师介绍了几句，他冲殷不沉吼道：“你要真是蛟王的儿子，就去试一试，有什么可争的？”



殷不沉正吵得开心，听到这句话，心情一下子跌到谷底，张着嘴犹豫了半天，“我当然是蛟王之子……等等，我是真蛟王殷胜千之子，跟假蛟王元骑鲸可没有关系，你们不要弄错。”



老撞又吼了一声，将更多豢兽师惊醒，“当然是铁脊蛟龙殷胜千，元骑鲸算什么东西？”



殷不沉向老撞竖起大拇指，表示无比赞同他的这句话，可也因此不得不去试试灵犀之术了，于是深吸一口气，正要飞起，转头问道：“我要是成功了，能有什么好处？”



“得到飞霄就是最大的好处。”小蒿说。



殷不沉撇撇嘴，在他心目中，魔尊正法才是最高等的法门，可惜道尊不肯教给他，炼兽之法光听名字就很低级，还不如自然道法术。



“还有更大的好处。”已经休息的杨清音也出来了，手里仍然握着墨玉神像。



殷不沉立刻缩下去一截，小声道：“我们闹着玩呢，吵醒灵王……都是他们开的头。”



“你可以去试试。能与飞霄建立灵犀的豢兽师，我希望他跟我一块去望山。”



几名还没尝试过的豢兽师立刻飞到飞霄上空，没多久全都灰溜溜地回来了，飞霄正在闭目养神，连眼睛都没有睁开过。



越来越多的豢兽鼓动殷不沉去试试，他不能再装糊涂了，咳了两声，庄重地说：“能与灵王一块去望山与魔族决战，乃是天大的荣耀，既然如此，我就去试试。”他根本不认为自己能成功。



“我教你灵犀法门。”小蒿高兴地说。



殷不沉却摇摇头，他跟豢兽师们相处一个多月，慕行秋学习炼兽之法的时候他通常在旁边修炼自然道之法，耳濡目染，早就了解灵犀法门，之前自称不会只是托辞。



他飞出船只，小心地停在飞霄上方三丈高的半空中，正要进入存想状态，船上突然传来老撞的叫声：“别给铁蛟一族丢脸！”



殷不沉哼了一声，他从来没觉得自己不配当蛟王之子。



灵犀之术对存想的要求不高，只需集中注意力就好，按道统的标准，这甚至算上不真正的存想。



玩笑归玩笑，当殷不沉开始存想的时候，豢兽师们全都安静下来，可殷不沉的存想时间比大家预料得都要长一些，观众开始觉得不耐烦，尤其是那十几名等候时机的豢兽师，“子夜之前他得让出地方啊，他不是故意的吧？”



小蒿却对殷不沉抱有期望，“没准飞霄真选中他了呢。”



“怎么可能？飞霄根本没做出任何反应，都是殷不沉自己在那里虚张声势。”



建立灵犀时，异兽的反应各不相同，但是多少会有一点肢体动作，比如点头、晃尾、慢速盘旋、低缓嘶吼一类，飞霄大部分脖子都缩在壳内，眼睛闭着，跟睡着了一样，似乎没注意到有妖族在向自己发出邀请。



又过了一会，无聊的豢兽师打着哈欠回舱继续睡觉，剩下的开始着急了，呼唤殷不沉的名字，让他快点退回来。



殷不沉大概是听到了，身子微微颤抖，突然从空中跌落，紧挨着飞霄的头颅扑通一声入水。船上的观者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殷不沉好歹算是中妖，理应不会发生这种简单的失误。



没多久，殷不沉从海里探出头来，虽近子夜，星月却照得明亮，距离又不远，豢兽师们看得清清楚楚，殷不沉化成了一条小小的蛟龙，往船上望了一眼，调头潜回水中，再不肯露面了。



豢兽师们大笑，“原来他是不好意思了。”



子夜将至，十几名豢兽师已经排好顺序，一个接一个地去向飞霄施展灵犀之术，全都试过一遍之后，仍然没有成功者出现，飞霄倒是睁开了眼睛，但它好像厌倦了没完没了的尝试，稍显不安，身子渐渐沉入海面以下，连头都不抬了，只露一小块龟壳。



豢兽师们觉得奇怪，因为这种事情很少发生，异兽一旦同意选择豢兽师，就意味着某种驯服，在建立灵犀之前，通常都很安静。



小蒿还在探头寻找蛟龙的身影，其他豢兽师却都围着杨清音，七嘴八舌地询问，杨清音也很纳闷，走到船边仔细查看，“奇怪，难道飞霄的心事比别的异兽复杂，学会言而无信了？”



“它当时就没说过话，所以这不叫‘言而无信’，应该叫‘思而无信’。”小蒿纠正道，突然指着水下，“快瞧，殷不沉玩得倒是挺开心。”



殷不沉化成的蛟龙重回水面，围着飞霄绕圈游动，细长的身子起起伏伏，见首不见尾，偶尔张嘴吐水，看上去的确很高兴。



豢兽师们再一次面面相觑，“原来是这个家伙在捣鬼，灵王，把他抓回来吧。”



几名豢兽师自告奋勇要去动手，杨清音制止他们，心中越来越疑惑：“殷不沉好像……建立了灵犀。”



大家尊重灵王，她开口一说，豢兽师们开始仔细观察，也跟着疑惑起来，“像是灵犀，可是……他干嘛变成蛟龙啊？还围着飞霄绕圈，这哪像是豢兽师？”



一片疑惑气氛当中，小蒿突然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哎呦，太有意思了，哈哈，原来炼兽之法还能这样。你们瞧，殷不沉没有驯服飞霄，是飞霄驯服了殷不沉，蛟龙在撒娇呢。他不是豢兽师，他是兽豢师。哈哈。”



豢兽师们闻言目瞪口呆，杨清音也不相信，异兽再聪明、再强大也属于动物，头脑简单，理解不了复杂深奥的修行法门，所以必须由豢兽师充当头脑，殷不沉再怎么胆小，脑子却是聪明的，何至于……



蛟龙跃出水面，从飞霄的壳上越过，扎入另一边的海里。



杨清音也笑了一声，突然明白，小蒿的说法是唯一合理的解释，“看来咱们对炼兽之法的了解还是不够多。”



第一位“兽豢师”的出现惊动了全船的人类与妖族，就连睡得最死的豢兽师也醒了，跑到甲板上观看，或者飞到空中俯视，大量异兽和灵兽在海中、空中围成几个圈子，也对这种新型关系表现出好奇。



小蒿举起手中的幽寥，坚定地对它说：“休想，明白不，休想，我是豢兽师，一切都听我的，你不要乱打主意。”



幽寥很老实，半死不活地抬头打量了小蒿一眼，好像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其他豢兽师受到提醒，立刻警惕起来，急忙召唤自己的炼兽对象，带着它离船远去，以免受到不好的影响。



杨清音低头对墨玉神像说：“你确定？”



慕行秋要带着殷不沉和飞霄一块去望山。



殷不沉的献媚举动终于结束，跳到飞霄的背壳上，化成了人形，全身是水，他却一点也不在意，用罕见的兴奋语气对船上说：“它选中了我，真的选中了我！”



“算你一个，跟我一块去望山。”杨清音指着殷不沉说。



殷不沉的兴奋之色消失了，可也没有明确反对，而是看向飞霄，征询它的意见，然后勉强点头。



“你也算一个。”杨清音对小蒿说。



“我没报名。”小蒿显得很惊讶，“我想去小青桃那里，然后再去看看万子圣母，如果时间还来得及……”



杨清音将墨玉神像伸到小蒿面前，“他要求你必须跟去，在群妖之地你要继续提升‘一念之威’。”



小蒿不服气地睁大眼睛，过了一会垂下目光，低声抱怨：“明明说好是自愿选择的……”



杨清音不理小蒿，望向飞霄背上的殷不沉，半妖正坐在那里，心满意足地轻轻摩挲龟壳。她突然想起左流英说过的一句话，轻声说了出来：“大道已亡，处处皆道。小蒿，咱们还是有希望的。”



“是啊，我的希望就是赶快多睡一会，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休息了。”

第八百四十六章 黑海飘尸



太阳两天没有完全升起来了，每天敷衍地露个面，像是要务缠身的贵人站在大门口接见远房穷亲戚，嘴里呜呜两声，比划几个手势，没等对方明白是什么意思，转身就走了，穷亲戚只能眼巴巴地望着贵人的背影，心中仍然满怀希望，以为自己的诉求很快就能得到满足。



海水静止不动，整整两天两夜，飞龙船好像没有前进一寸。



分别的时候到了，杨清音再次召集全体豢兽师，她不是多愁善感的人，说的话简洁直白，“送到这里就可以了，你们调头吧。五个月之后，或许咱们能在望山相聚，如果我们没到，那就是死在半路上了，整个计划都会成为泡影，所以你们自己也要多想办法，以防万一。再见吧，道火不熄，道统退隐或许是件好事，因为这让道火流布天下，我们要将道火送进最黑暗的角落。”



杨清音没给大家开口送行的机会，说完之后升到空中，向黑暗的中心飞去，几名豢兽师紧随其后。



殷不沉迟迟不肯离船，湿漉漉的眼睛里涌出两行泪水，无语凝噎，为告别增添几分感伤，几名兽妖只好走过来，将他架起扔了出去，于是气氛又变得肃穆。良久之后，船只调头，豢兽师依然望向黑暗的北方，灵王不只是他们的首领，也是良师益友，她和她手中的墨玉神像更是人类与妖族最大的希望。



“道火不熄。”一名妖族豢兽师轻声说，目光转向同伴，“灵王说得没错，道火已经不在道统手里，既然它永不熄灭，就不会随道统退隐。”



殷不沉没有选择，只能加快速度追上前方的同伴，事实上，下定决心要跟随灵王一块冒险的不是他，而是玄武飞霄，作为独一无二的“兽豢师”，他只能接受。



“咱们要先去星山，对吧？”殷不沉大声问，声音远远传出去，空气和海面微微颤抖，把他自己先吓了一跳。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没人回答他。杨清音飞在最前方，手中的墨玉神像射出一束光，为她指引方向。道士们前往星山向来都是借助瞬息台，还从来没人直接飞过去，杨清音等人凭记忆中书籍的记载，才确定了星山的位置。



是慕行秋决定先去一趟星山，他特别想看看拔魔洞的遗址，或许这是真幻之躯残留的意志，总之他觉得必须看一眼才行。



黑凰和跳蚤飞在空中，偶尔会降低高度与杨清音并肩前行。



秃子飞在杨清音身边，伸出一缕头发缠在神像上，他不怕黑暗，也不在乎前路艰险，反而非常满意，唯一的遗憾的是慕行秋还没有凝成真幻之躯。



小蒿也不怕黑暗，在队伍中忽前忽后地飞行，既然逃不过这趟行程，她就坦然处之。



再往后一点是飞飞，他的个头太小，在黑暗中几乎看不到，玄武灭世跟在百里之外，一妖一兽随时保持着联系，通过这种方式，飞飞即使在行程中也不耽误修行。



小个头的飞飞之后就是块头巨大的老撞，就是他的身躯在黑暗之外又加上一层阴影，彻底遮住了飞飞。他还是被选中了，因为他的热情比谁都高。他用粗壮的双臂抱着大王虎，好像它是一条大狗，这头异兽会飞，老撞纯粹是替它节省体力。



再往后是道士出身的甘知味，他与哥哥甘知泉打赌数次，赢得这次机会。他的炼兽对象是一只火麻雀，比拳头还小，全身赤色，连眼睛都不例外，停在肩上像是一小团火，它本是乱荆山灵兽，仿照稀有珍贵的程度应该被带走的，因为贪玩错过了时机，独自留在家乡，直到遇见甘知味。



更后面的豢兽师是欧阳槊，他的黑龙本来就会隐形，在一片黑暗当中更是如鱼得水，除了他本人，谁也感受不到黑龙的存在。



跟在最后面的就是殷不沉了，飞霄在深海里行进，借助他的双眼紧跟队伍。



杨清音原定选出十名帮手，最后只带了这七名，倒不是没有足够的志愿者，只要她开口，全体豢兽师都愿意跟她一块冒险，是她觉得数量足够了，最后三个位置竞争者太激烈，她干脆不要了。



根据事先的计算，他们要连续飞行十五至二十天才能到达星山，依靠短暂的日出日落，他们默默的数着日子，开始几天还互相聊天，三天之后，几乎没谁再开口了。



第五天，海面上飘来的一具尸体，终于打破了沉寂。



尸体无声地缓缓飘行，要不是到处乱飞的小蒿低头看了一眼，它甚至不会被注意到。



这是一名人类女子的尸体，看不出伤痕，也没有被泡肿，好像刚死不久，可是脸色苍白如霜，又好像已经在海上飘流了很长时间。



“这么靠北的海域，怎么会有人类的尸体？而且还不是道士。”



杨清音的疑惑无人能答，他们没有触动尸体，让她继续飘流下去，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又遇见了十多具尸体，人类、妖族、动物都有，看样子是从星山飘来的。



“原来星山没有变成荒岛。”小蒿的兴致又起来了，飞到殷不沉身边，“你猜占据星山的是半魔还是冰魁？”



殷不沉脸色本已跟尸体一样苍白，听到这个问题又白了几分，“为什么非得是半魔和冰魁，没准就是一群普通的避难者。”



“那他们是被谁杀死的呢？总之会有一战，魔族肯定听说了咱们的计划，派大军来堵截呢。”小蒿越说越开心，用握着幽寥的手在身前划了一圈，“星山之战，以后人们会说这是豢兽师进攻望山的第一战，你想当先锋吗？”



殷不沉连连摇头，“有灵王和道尊，有你和飞飞，还有这么多高手在前面，哪轮得到我出手啊？我刚刚成为豢兽师没多久……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嘻嘻，因为你胆子小，我来给你鼓劲儿。”



“胆子小怎么了，我不是也跟来了？我跟道尊一块打过的仗，比你还多呢。”



“所以我才好奇啊，慕行秋愿意将你带在身边就是一个奇迹，你竟然还真跟着他，更是一个奇迹……对了，我一直没问过，飞霄为什么会选中你呢？”



“当然是因为我们脾气相投，飞霄觉得我出身高贵、头脑聪明、懂得也多……”



小蒿两只大大的眼睛盯着殷不沉，表示她一句也不相信，殷不沉自己也不相信，支吾数句，见小蒿就是不肯离开，只好说：“飞霄炼出一点人形，比较骄傲，不愿意当炼兽对象，觉得只有我能跟他平等相待。”



“飞霄给你好处了，对不对？”



殷不沉不愿回答，这是他与飞霄之间的秘密，可是小蒿不容易打发，缠着他不走，“你不说也行，我让小幽幽直接问飞霄，玄武和玄武之间无话不说。”



“飞霄会给我三颗神灵丹。”殷不沉只好回答，“第一颗已经在我的肚子里，完全炼化之后，他会再给我第二、第三颗，我们共同修行炼兽之法，互相帮助。”



“照这样下去，你以后岂不是比我们都要厉害？瞧我，大部分修炼都用在小幽幽身上了，它越来越强，还不怎么听话，也不能帮我提升实力，真是没用啊。”



殷不沉嘿嘿地笑，他与飞霄达成的是一种奇特的灵犀，互为丹体、互为头脑，修炼速度会比较慢，但是能同时提升双方的实力，不像普通豢兽师，作为丹体的灵兽、异兽会越来越强，豢兽师则越来越成为头脑的角色。



面对小蒿的指责，幽寥以不变应万变，就是装死不动。



“去给我要十颗神灵丹来，飞霄不是还剩下几十颗吗？”小蒿抛出幽寥，不等它掉入水中，另一只手又接住了，笑道：“逗你玩呢，我知道你没这个本事，没关系，第一场战斗就让他们两个上场，飞霄要是死了，咱们就有神灵丹分了。”



幽寥的头颅颤抖了几下，像是在忍笑，大概觉得小蒿的主意不错。



殷不沉吃了一惊，“别做梦了，我们绝不会第一个送死，就算道尊亲自开口……我、我也得跟他解释清楚，这种事我们不干。”



小蒿哈哈大笑，也不争辩，飞到前边去找杨清音，跟她嘀嘀咕咕。



殷不沉相信灵王和道尊不会随便让自己送死，可心中终有一丝惴惴，没多久，深海里飞霄也传来同样的疑惧，殷不沉沉不住气了，超过前方的豢兽师，与杨清音并肩飞行。



“灵王，我觉得这些尸体别有深意。”殷不沉认真地说。



“胆小鬼都比较聪明，飞霄就比其它异兽聪明。”另一边的小蒿笑着说。



“你看出什么了？”杨清音问。



“这些尸体不是随便飘过来的，而是与咱们这支队伍的成员一一对应，第一具人类女子的尸体就是在暗指……灵王您，后面的每一具尸体都有这个意思，这是警告，警告咱们不要顺着这条路继续前进了。所以我猜这不是望山的势力，咱们犯不着另生枝节，还是绕开吧。”



杨清音已经不意外了，必要的时候，殷不沉的确很聪明，他的猜测跟慕行秋几乎一样，但是结论却截然相反。



“这说明星山还有价值，咱们更应该去了。”杨清音说。



殷不沉长叹一声，一猜就知道这是慕行秋的决定。

第八百四十七章 绝招的雏形



殷不沉猜得没错，海上飘来的尸体是一种警示，每一具都与队伍中的成员相对应，或男或女、或人或妖，与异兽、灵兽对应的尸体比较简陋：对应黑龙的是一条蛇，对应麒麟的是一头鹿，对应黑凰的是一只普通的鸟……



老撞最气愤，因为对应大王虎的居然是一条狗，他大吼着要第一个攻上星山岛，让一直受小蒿鼓动的殷不沉松了口气。



总之豢兽师们没有被尸体吓住，在见识或听说过半魔与舍身国的大手笔妖阵之后，十几具尸体实在不够惊悚，反而给他们指明了路径，可以飞得更快一些。



慕行秋躲在墨玉神像里默默疗伤，定时从杨清音那里得到法力支持，可真幻之躯一直没有完全恢复，每次凝形都坚持不了太久，他只能在神像里施法，实力因此又减弱不少。



离约定的大战还有将近五个月，慕行秋相信自己在此之前能够恢复如初。



最后一具对应的尸体飘过去之后，一连几天再没有怪事发生，然后突然间海上起了一场暴风雨，整个海洋都快要被掀翻了，水像倾倒的山一样砸过来，分不清那是海水还是雨水。



豢兽师们觉得没必要与风雨较劲，于是沉入海底，造出一层气泡似的禁制，继续前进。



玄武灭世被召唤过来，它最擅长在水下游动，个头也够大，驮负几名豢兽师绰绰有余，不过首先要解决一个问题，那就是灭世对墨玉神像的憎恨——它总是能准确地发现慕行秋的踪迹。



杨清音讲述了当年棋山之战的经过，灭世当时不知被哪只大妖说动，参与了那一战，结果被当时只是吸气境界的慕行秋和芳芳击败，并毁掉了一块龟壳。灭世对战败并不在意，它是异兽，没有人类与妖族所谓的荣誉感，它念念不忘的是那块失去的硬壳。



三只玄武各有特点，飞霄越活越小，智慧越来越高，幽寥别辟蹊径，将真身修炼得比飞霄还小，然后造出一个巨大的外壳唬人，那具外壳已经被毁，它后来的巨大身躯全是小蒿以法术所化。相比之下，灭世是最老实的玄武，除了脖子越来越长、尾巴越来越硬，多少年来没什么变化，从头到脚都是真实的，虽然只掉了一块对它来说不是很大的外壳，心中的愤恨却比整壳被毁的幽寥更甚。



飞飞直到这时才恍然大悟，开始相信神像里的淡蓝色形体真是慕行秋，而不是某人的真幻。他先跟灭世做了一次沟通，安抚灭世心中的恨意。



小蒿第二个上场，通过幽寥对灭世半劝说半威胁，完事之后她向杨清音保证一切妥当，“灭世脑袋小，所以比较笨，但我还是跟它说清楚了，再敢挑战慕行秋，把它整张壳都揭下来。”



殷不沉觉得自己也得意思意思，于是通过飞霄跟灭世沟通了一会，反正玄武之间的交谈只是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嗡嗡声，谁也听不懂。



“灭世通情达理，飞霄已经将它劝好了。”殷不沉笑呵呵地表功。



不管是谁的功劳，当杨清音带着墨玉神像站在龟背上时，灭世的确没有狂暴，它扭头盯着神像看了一会，默默地向前游动。



灭世的绝招之一是潜跃，危急时甚至能够一跃千里，可是成为飞飞的炼兽对象之后，它拥有了内丹，能够施展复杂的法术，本能反而弱化，一跃不过百里，而且不能常用，只有等飞飞将内丹提升得更强之后，玄武的潜力才能得到更多的发挥。



即使没有潜跃，灭世的水下游动速度也非常快，驮着众豢兽师直奔星山。



慕行秋施展念心幻术，希望能与灭世达成更直接的和解，可是幻术对异兽的效果很差，无法进入它那混沌的头脑，与此同时还受到飞飞的阻挡。



飞飞对修行非常痴迷，几乎一刻不停，他就是灭世的头脑，一遇到外来的力量，立刻生出强烈的反应，他自己处于半存想状态，对此毫无察觉。



海面上惊涛骇浪，海下却是平静如常，墨玉神像射出的光照亮了前方数十丈，各种奇异的鱼类、海兽与庞大的玄武擦肩而过，一些小鱼甚至贴着灭世的壳借力前行。



小蒿和秃子兴奋地在龟背上跑来跑去，施法将气泡似的禁制吹得更大一些。其他豢兽师都在利用这个机会修炼，杨清音也不例外，盘膝坐在龟壳上，双手握着神像，逐渐进入深度存想，黑凰以独爪站在她身后，闭上眼睛，偶尔张开翅膀，一同修炼。



小蒿玩腻了，也坐下修炼，只剩下秃子这半个闲人。



秃子没有属于自己的内丹，连灵犀之术都施展不了，对此他只能叹息，无聊地飞了两圈，落到跳蚤的双角中间，小声说：“你也觉得没意思吧，别人都在修炼，小秋哥却不能出来陪你。”



“咳嗯。”慕行秋的真幻之躯从墨玉神像里升起来了，虽然维持不了太久，但他也想出来透口气——不是真的呼吸，就是出来看看，跟秃子打声招呼。



“小秋……哥。”秃子急忙压低声音，周围的豢兽师都处于不同程度的存想状态，叫声会干扰他们。



慕行秋飞到禁制边缘，又造出一小块禁制，不让声音外泄，秃子和跳蚤都走进来，一个盯着他上下打量，一个用鼻子嗅来嗅去。



慕行秋脸上露出微笑，寂静的海底、熟悉的面孔，让他生出一股不真实感，好像外面的世界根本不存在，自然也没有所谓的道统与魔族，一切都是平静的，而且会永远平静下去。



可他得抓紧时间，要不了多久他就得回到安全的神像中去。



“秃子，我需要你的帮助。”



“好啊好啊，我愿意。”秃子笑得眉眼弯弯，他一直觉得自己在豢兽师的队伍当中比较无用，很高兴能帮上忙，尤其是帮助慕行秋。



“我需要你回忆一些事情。”



“我的记忆都在这里，你可以通通拿去。”秃子微微低头，他的泥丸宫守护本来就不强，对慕行秋更是完全开放。



“不行，你要回忆的事情比较复杂，用幻术是看不到的。”



“你说，多复杂的事情我都能想起来。”



“洗剑池水曾经对你施展过法术。”



“嗯，不至一次，好多次，我都能记起来……”



秃子正要从头说起，慕行秋笑着打断他，“我需要的记忆不是当时的场景，而是感觉。”



秃子茫然了，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洗剑池水给你去除印记的时候，还有留在你脑子里的时候，会有一些特别的感觉吧？”



秃子想了一会，“是有一点，但是都不明显，你要的记忆就是这个。”



慕行秋严肃地点点头，“就是这个，你当时的那些感觉非常重要，我要通过你的记忆复制洗剑池水的法术。”



“可咱们没有洗剑池水啊，都被道统带走了。”



“洗剑池水只是比较强大的法器，离开它，法术仍能施展，威力比较弱而已。”



秃子明白了，“那我努力想，当时是什么感觉来着……”秃子皱眉回忆。



这就是慕行秋想到的破魔绝招，半魔都是活法器，秃子也曾经有过类似的遭遇，法器上面都有印记，去除之后，专属某人的特质就会消失，更容易为他人所用。



去除印记的法门有不少，洗剑池是最强的一种，这些法门都很柔和，因为它们的目的是要保持法器的完整，慕行秋希望更进一步，他根本不想让“活法器”完整，而是要将他们消灭。



这与当初为秃子去除印记的期望正好相反。



豢兽师当中有一位从前的神工科道士，提供了不少去除印记的法术，慕行秋这些天来一边疗伤，一边就在研究这些记载，颇有心得，与自然道法术结合，已经可堪一用，威力却不够理想。



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找到突破的途径，法术怎么改造都显得过于柔和，一旦变得霸道，效果又会大幅削弱。慕行秋的思路于是转到了洗剑池上，它能施展的法术有柔和也有强横。



通过施法的记忆重塑法术细节，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慕行秋只是不放过任何可能性。



他给予人类与妖族太多的希望，必须加以实现。



慕行秋脑子里思考的事情不只这一件，秃子正在努力回想，他对跳蚤说：“你也得帮忙。”



跳蚤微微歪头，它总是这样，一副似乎明白似乎糊涂的模样。



“我跟你一块修行炼兽之法的时间不长，但是我相信你比其它灵兽、异兽都要聪明。”



跳蚤威严地抬起头，接受了表扬。



“所以我要传你念心幻术，你得刻苦修行，直到你能突破异兽的头脑，没错，你的目标是它们。”



跳蚤困惑地眨眨眼睛，似乎又不明白了。



慕行秋笑了笑，进入灵犀状态，将他精心修改过的念心幻术念给跳蚤听，它不识字，但是肯定能听懂不少人类语言。



慕行秋退出来的时候，跳蚤还是一副困惑的神情，他却不会上当，“别跟小蒿学装傻，念心幻术对你大有好处，你是铁麒麟的后裔，体内潜能无限，怎么也不会弱于三只玄武，幻术能够唤醒潜能，你要努力。”



跳蚤在犹豫，秃子在冥思，慕行秋却不得不退回神像里去了，真幻之躯已经感到疲倦，而且他察觉到不远处有拦截者。

第八百四十八章 蟹山



巨大的玄武在黑黢黢的深海里破水前进，龟壳上方射出一束十几丈长的光芒，仿佛长矛刺进肥厚的脂肪堆，这是一副诡异的场景，可是前方还有更诡异的场景等待着。



慕行秋回到了墨玉神像里，没有叫醒任何同伴，因为前方的拦截者看上去并不是特别强大。



那是一群螃蟹，准确地说是一堆螃蟹，单只比拳头大一些，外貌非常普通，可是数量多得吓人，怕是有上百万只，摞成了一座山，下方还有更多的螃蟹孜孜不倦地往上爬。



道路被堵住了，灭世缓缓浮起，打算从上面绕过去，可是光束所照，蟹山总是挡在前方，快要接近海面的时候才到头，海上的狂风暴雨还在继续，灭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冲破蟹山，要么与惊涛骇浪搏斗。



慕行秋替它做出了决定，灭世再次下潜，墨玉神像里射出的光束变成扇形，末端光圈的直径达到了数十丈，光芒所照，螃蟹纷纷被推开，蟹山露出一个幽深的大洞，灭世钻了进去。



慕行秋已经施放法术仔细地检查过，整座蟹山里只有极其微弱的法术，没什么可怕的。



灭世也不怕，继续快速前进，有时候法术开路不及时，它就将细长的脖子和小小的头颅缩回壳内，直接将前方的螃蟹顶开。



数不尽的螃蟹，没完没了，蟹螯开合的声音汇集在一起，像是阵阵急雨袭来。



慕行秋全神戒备，大约一刻钟之后，他察觉到了蟹山中的法术变化：原来蟹山的目的不是拦截，而是引导，洞穴一直在悄悄改变方向，看上去是一条直线，其实在绕圈，最终会将灭世引到歧路上去。



这也算是一种幻术，对于慕行秋来说却显得太粗糙了，他在止步邦里施展的幻术比这复杂百倍。



海面上的狂风暴雨大概也是为了让闯入者迷失方向。



慕行秋更想前往星山一探究竟了。



他发出幻术，轻松击溃了蟹山里的迷失之术，洞穴恢复平直。



握在神像的手微微一紧，杨清音从存想状态醒来，望了一眼周围的古怪景象，什么也没说，再次进入存想状态。



秃子和跳蚤只在开始的时候好奇了一会，这时都在冥思苦想，秃子嘴里念念有词，跳蚤歪着头，一红一黄两只眼睛眨个不停。



蟹山无穷无尽，蟹螯的响声经久不绝，放眼望去尽是密密麻麻的小东西，普通人在这种地方待一会就可能崩溃，慕行秋却不为所动，他知道灭世前进的方向没有错，星山就在前方，越来越近了。



豢兽师们陆续醒来，反应各不相同，秃子会飞过去安慰说：“别担心，小秋哥在带路呢。”



于是豢兽师们又回到存想状态继续修炼。



只有小蒿醒来之后不愿再存想了，先是抬头数螃蟹，很快就放弃了，于是在龟背上走来走去，挨近飞霄凝视了半天，觉得那张猴子似的头颅很有意思，傻笑几声又去观察欧阳槊的黑龙，它已经缩小到几丈长，环绕欧阳槊，一块闭目修炼，小蒿对它的角很感兴趣，那像是两个鼓起的包，没有分叉，却能证明它有着真龙的血统。



小蒿将每只动物都观察了一遍，谁也不理她，最后她走到杨清音身边，盘腿坐下，对墨玉神像轻声说：“这些螃蟹能吃吗？”



“你饿了？”慕行秋的幻术已经提升到第六层，以应对蟹山里越来越强的法术，对方已是强弩之末，形迹很明显，慕行秋稳操胜券。



“饿？我吃东西从来不是为了填饱肚子，是为了……为了修行，眼睛、耳朵、鼻子都要修行，舌头当然也不例外，五味……”



“不能吃。”慕行秋说，周围的禁制非常完整，不值得为几只螃蟹破坏。



“唉，你跟其他道士一样，真是白修行了。”小蒿感到遗憾，但是没有强求，拿着幽寥独自玩了一会，突然扭头说：“真高兴你回来。”



“嗯？”慕行秋回到杨清音等人身边已经几个月了，听到小蒿的话不禁很纳闷。



“你一回来，大家就都知道要做什么，各司其职，我也不用费心模仿左流英了，他很好，可我更愿意当自己。”小蒿笑容灿烂，从见到慕行秋真幻之躯的那一刻起，她就结束了长达三年的模仿游戏。



慕行秋沉默了一会，然后说：“万一我告诉你们的事情都是错误的呢？万一我根本没有完美的计划，我的绝招也不成熟，甚至根本没有效果呢？”



“嗯……天塌了你扛着，我们只管埋怨，‘慕行秋是怎么搞的？亏我们那么信任他，怎么办？再给他一次机会吧’。哈哈，这是你给自己下的套，逃也逃不掉。”小蒿直言快语，说的都是心里话。



慕行秋也笑了几声，这世上之所以挺身而出者少，随众者多，是因为多数人害怕承担失败之后的责任，他也害怕，可就是做不到袖手旁观，每当没人愿意站出来振臂一呼，甚至步步后退时，他就被显出来了，因为只有他留在原地没动，即使心中只有一个粗略的计划，他也敢于端出来。



“给我一次机会，我就扛一次天。”慕行秋想跟小蒿谈谈她的真幻之躯，犹豫片刻又放弃了，现在还不是最佳时机。



“你扛不住了……杨清音扛，然后才是我。”小蒿给自己排到第三位。



蟹山里的迷失法术做出最后一次努力，螃蟹的螯击声迅速变快，从舒服的雨滴声变成了刺耳的噪声，豢兽师们都醒了，但是没有出手，禁制主要是慕行秋制造的，其他人的法术可能会对禁制造成破坏。



洞穴前方出现一个明显的拐弯，光束照在洞壁上，螃蟹前仆后继，用前螯连在一起，组成铜墙铁壁，不肯让开。



慕行秋将幻术提升到第七层，这是他在墨玉神像里所能达到的极致，他用丰富的施法技巧弥补实力的下降，九分虚一分实，一条极细的闪电从螃蟹群中间的缝隙中钻进去，跟随务虚幻术快速前进，寻找蟹山主人的所在。



灭世前进的速度很快，慕行秋的法术更快，灭世刚刚游到拐弯处，正要顺着洞穴转向，慕行秋的闪电击中了那名躲藏起来的施法者。



轻轻一击，不会造成多大的伤害，却破坏了对方的施法状态，蟹山轰然崩溃，大量螃蟹游开，或是向海底沉去，前方光明隐现，灭世向海面升起，没多久一跃而出。



海面上风平浪静，四周一片明亮，天上却没有太阳。



“星山呢？应该是在这个位置吧？”杨清音疑惑地问，眼前的海洋一望无际，直到天边也没有岛屿的痕迹。



“那些螃蟹就是星山。”慕行秋第一个反应过来，“道统退隐之后，星山就沉没了，或许它一直就在海下，是被道士们施法带上海面的。”



“那这里是什么地方？这些光、这么大的海域……”杨清音能接受奇妙的法术，可是眼前所见的景象还是令她惊奇。



“这就得让主人来解释了。”



杨清音四处张望，最后低头才看见“主人”的身影：一只螃蟹爬上了龟背，停在十步之外，它能突破禁制，自然不是普通海族。



豢兽师们围上来，只有殷不沉躲在老撞身后，与飞霄互相使眼色。



“你能说话吗？有别的形态吗？”杨清音问。



螃蟹晃晃了前螯，体内生出一缕青烟，长到几尺高的时候，显露出人类形态。



“你……是蛟王元骑鲸？”杨清音大吃一惊，元骑鲸曾经在召山争夺飞霄，失败之后守约退走，没有参与后来的战斗，没想到会出现在极北海域，形态由实变虚，更是令人意外。



殷不沉立刻从老撞身后探出头来，也吃了一惊，“他不是蛟王。元骑鲸，你、你这是死了吗？”



活妖会有妖气，元骑鲸身上却没有半点妖气。



“死？这是另一种活法。”元骑鲸开口了，声音还跟从前一样浑厚，“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我们来找星山，你又是怎么回事？”杨清音问。



元骑鲸目光扫视，“施法突破蟹山的是哪一位？”



杨清音举起手中的墨玉神像，“在这里。”



元骑鲸一愣，“好吧，我们挡不住诸位，甘拜下风，请灵王说出此行的目的，我们尽量帮你实现，然后送你们离开。”



神像里的慕行秋说：“我来探访拔魔洞遗迹。”



元骑鲸眉头微皱，“拔魔洞已经被星山道士带走了，天下皆知。”



“拔魔洞法器被带走了，遗迹仍在，并且残留了一部分法力，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们就是利用这些法力制造的幻境吧？”



元骑鲸脸上的神情不只是迷惑，更多的是惊讶，“阁下……到底何方神圣？”



“我叫慕行秋，曾经寄身于拓勇体内，咱们在召山见过面。”



元骑鲸呆立不动，殷不沉死死盯着他，用嘴型无声地说：“我才是蛟王。”



又一只螃蟹爬上龟背，边行边用苍老的声音说：“慕行秋？庞山的慕行秋？”



“正是。”



“怪不得我挡不住你的幻术。欢迎你，这里是幽灵之地，世上最后一块避难所，你们来得正及时，它就要彻底关闭了，咱们可以在这里安全地躲开魔族。”

第八百四十九章 星山幻境



第二只螃蟹升起虚幻的人类形态，那是一名矮矮胖胖的老太婆。



杨清音认得她，“你……你是梅婆婆？”



老太婆点点头，目光却一直盯着墨玉神像，“这真是慕行秋吗？”



“是他，你怎么……”



“这么说他也领悟到了咒语的真谛。”



“什么真谛？”



“咒语即一切，没有所谓的正确与错误，五字咒语，怎么念都行，威力在乎一心，‘一念之威万敌心动’，咒语正是念心幻术的根基，我儿子挖掘出来的不只是一句咒语，而是一整套法门。”



梅婆婆不像从前那么慈祥随和，也没有兴奋激昂，语气非常平静，就像是在讲述一个普通至极的道理，只要她一开口，所有人都能心领神会。她手里也不握神像了，那曾经是她的信念寄托，如今已经被更强大、更直接的力量所取代。



慕行秋惊讶极了，不只是因为又见到了梅婆婆，更是因为一名普通的凡人，竟然通过咒语创建出一套幻术，但她的幻术与念心幻术不是一回事，两者并无多少共通之处。



“你好，梅婆婆。”慕行秋在神像里开口，他还不能凝成真幻之躯，“听说你已经化妖了。”



“曾经化妖，那是我领悟咒语真谛的必经一步，有了妖丹之后，我才能充分发挥出咒语的力量，一旦取得这股力量，我就能去掉妖丹重返人形。我得感谢你，慕行秋，是你说我的咒语记错了顺序，我才有机会进入幻术的领域。听说你被道统困在止步邦里，既然能够出来，一定也是借助于咒语的力量吧。”



慕行秋不好回答，他的确从无心之咒获益良多，魂魄能逃出来却与它没什么关系，于是他问：“你怎么会在这里？庞山没将你带走吗？”



“哈哈，庞山怎么会将我带走？我又不是道士。他们假情假意地将我放了，反正这个世界就要被魔族毁灭。那时我还是妖身，可我不想当妖族，因为我儿子梅传安是人类。我躲起来一段时间，慢慢领悟到咒语的真谛，这都要感谢你，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儿子的一部分魂魄附在了你身上，所以你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帮我。”



“你领悟到的不是念心幻术。”慕行秋想不出更委婉的说法。



“呵呵，你不必紧张，事实证明你的念心幻术还是最强的，我的念心幻术还很弱小，跟你的法门也不太一样，那是因为我独自领悟，跟你走的不是一条路，殊途同归，咱们会在终点碰见。”



杨清音的掌心里输入一点法力，慕行秋明白她的意思，梅婆婆身上虽然发生不小的变化，但是有一点没变，仍然带有深入骨髓的疯狂，她所谓的幻术或许就来源于此，咒语只是助长了她的疯狂念头。



“你们怎么回来星山？”慕行秋再次改变话题，不想与梅婆婆发生争论。



“我先来的，幻境初具形态之后，其他人类和妖族是后到的。”梅婆婆倒也不坚持谈论念心幻术，显然觉得自己已经说服了慕行秋，“说来也是一件怪事，一个女人，跟那个小姑娘非常相像，不知怎么找到了我的藏身之处，告诉我说星山是个好地方……”



“哪个小姑娘？”



“就是跟你一块去过我家听我儿子讲法的那个小姑娘，好像是叫芳芳吧。”



慕行秋连真正的身体都没有，可他感到心猛地一跳，他听不得别人突然提起芳芳的名字，那就像牢牢系在他身上的一条线，只要有人出其不意地用力一拽，他就会不由自主地倾倒。



“她叫龙魔。”慕行秋说，很快醒悟过来，“因为你念了咒语，虽然你的力量不足以产生真幻，却引来了龙魔……她为什么让你来星山？”



慕行秋隐隐有一种感觉，他来星山，也是龙魔推动的结果。



“她说我在星山会找到更理想的藏身之处，所以我就来了。”梅婆婆没有解释她为什么相信一名奇怪女子的指点，对她来说那是不言自明的事情。



只有慕行秋能理解梅婆婆的意思，龙魔很擅长说服别人，尤其是咒语已在对方心里扎根的时候。



“一年前我利用星山剩余的力量创建了这个地方。”梅婆婆指着整片海域，平静的海面突然发生了变化，像是镜子眨眼间翻了一面，露出深褐色的背面，全是螃蟹，数不尽的螃蟹。



蟹螯晃动，响声令人毛骨悚然。



“我们将身体藏起来，它们没有生气，也不需要照顾，不会受到魔族的注意，我们的魂魄寄居在星山蟹体内，等到星山关闭之后，魔族再也攻进不来。道统早晚还会回来，等他们跟魔族决一死战之后，我们再出去，找回自己的身体。”



杨清音忍不住插口道：“你们怎么了解外面发生的事情？”



“我们不着急，等个上千年再说，在我的幻境里不仅安全，还没有死亡。”梅婆婆张开双臂，螃蟹们更加欢快地晃动前螯，响声一片。



元骑鲸开口道：“这是一个避难的好地方，许多妖族与人类都来了，我很庆幸能接到邀请，铁蛟一族终于有救了。”



“铁蛟海妖变成了螃蟹，你居然说‘有救’？”殷不沉义愤填膺，从老撞身后走了出来，“在召山你不是承诺过要跟灵王一块对抗魔族吗？”



元骑鲸当时说的是“可能”，但他还是向杨清音微微躬身，“我道歉，可是海妖的生存比我的承诺更重要。”



杨清音挥挥手，表示不在意，低头看向墨玉神像，她总觉得梅婆婆的幻境不对劲儿，却又说不出理由来。



“星山幻境挡不住魔族。”慕行秋说。



梅婆婆自信满满地说：“那是因为幻境还没有封闭。你们是最后一批避难者，非常巧，就在你们赶到的时候，星山幻境开始封闭了，再过不久，星山就将从世上消失，谁也找不到。你还不明白吗？这里就是道统不小心剩下的一块藏身空间，他们不会被发现，咱们也不会。这里有一万多名避难者和数不尽的星山蟹，你们可随便选择寄居之所。”



杨清音一点也没有动摇，“第一，我们不会放弃身体。第二，我们要去望山战斗，而不是留在这里躲藏。第三，之前飘在海上的那些尸体又是怎么回事？”



“放弃身体是暂时的，去望山是送死，那些尸体是反悔者，他们到了星山又想离开，可我们不能让秘密泄露……放心吧，反悔者不多，只有两三千名，他们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尸体留在外面成为星山幻境的一道防线，魔族若是真找过来，看到的也只有尸体。”



梅婆婆的确不是从前的普通老太婆了，说起两三千名人类与妖族的死亡，完全不动声色，好像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她身边的元骑鲸反而垂下目光。



“梅婆婆，我也是因为龙魔而来到这里的，星山幻境的封闭不是凑巧，它就是在等我的到来，龙魔都已经安排好了，你能制造幻境，也是她的安排。”



梅婆婆自行领悟的幻术还很弱，根本不可能造出如此巨大的幻境，是龙魔埋下了种子，梅婆婆负责浇水松土，慕行秋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那就更说明你们应该留下。”梅婆婆的幻身露出微笑，“龙魔和芳芳都是好姑娘。”



“不，她的目的不是让我留下。”慕行秋积攒了一些力量，凝成真幻之躯，慢慢脱离雕像，站在梅婆婆面前，“她让我来是为了打破幻境。”



“这没有道理。”梅婆婆面带微笑，像是在劝服一个固执的孩子，“龙魔将你我都引到这个地方，又提前埋下幻境的种子，为什么要打破它？难道她在利用我吗？”



“这就是龙魔存在的目的与意义，为此她会利用任何人，包括我在内，她希望我能拥有打破星山幻境的力量，有朝一日能用在真正的拔魔洞监狱上。”



“这是她告诉你的，还是你的猜想？”



“我的猜想，但是……”



“我亲耳听到龙魔的话。”梅婆婆指指自己的耳朵，“你的猜想是错误的，你的幻术更强，但是打不破幻境，你说得没错，就是在你到来之后，星山开始封闭，速度越来越快，已经没有任何人能离开这里。这不是你们的错，忘记望山，在星山耐心等待吧。”



梅婆婆指向天边，一轮圆月露头，幻境里的光线正在变暗，黑夜即将降临，“月亮完全升起之后，幻境封闭，到时候你们的身体会在幻境里灰飞烟灭，魂魄就只能永远寄居螃蟹体内。慕行秋，你好像已经拥有了合适的寄居之所，龙魔对你的确另眼相看，我猜这也是咒语的功劳。”



梅婆婆的幻身回到螃蟹里，向海中爬行。



元骑鲸微点下头，“这不是最好的生存方式，但是安全，我相信梅婆婆，你们还有……大概一刻钟的时间，我留在这里，准备放弃身体的时候叫我。”



元骑鲸也缩回螃蟹体内，留在原地不动。



“咱们赶快顺原路出去吧。”老撞一想到自己的庞大魂魄要进入小小的螃蟹体内，就感到憋闷，他渴望的是战斗。



“别着急，先商量一下。”殷不沉虽然看不起元骑鲸，可他被说动了，真想留下来。



慕行秋与杨清音互视一眼，他的心中没有犹豫，龙魔的用意不只是有朝一日打破拔魔洞那么简单，击毁幻境的力量或许也能用来与魔族战斗。



他举起手臂，施放出纯粹的闪电，这只是一次尝试，他还没有想出打破星山幻境的方法，只靠蛮力肯定是不行的。



闪电射到高空中，迸射出大量火星，像岩浆一样慢慢扩散。

第八百五十章 不该出现的魔劫



一刻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于犹豫不决者来说，时间显得格外宝贵。



慕行秋正在抬手向天空施放闪电，殷不沉开始行动了，目光依次扫过欧阳槊、老撞、飞飞和秃子，心里暗暗摇头，觉得他们都不值得依托，灵王有点可怕，于是他走到小蒿身边，低声说：“道尊为什么非要打破幻境呢？星山还没有完全封闭，咱们还来得及冲出去吧。”



平时话最多的小蒿，这时却显得异常冷漠，抬头望着闪电，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对殷不沉更是跟没看见一样。



殷不沉尴尬地咳了一声，飞飞心软，低声对他说：“咱们进来的时候花了不少时间，一刻钟肯定冲出不去，万一幻境封闭的时候被夹中间反而更危险。”



殷不沉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扭头向身后不远处的飞霄做出一个表情，意思分明是在说：你瞧，我早就跟你说过。



飞霄猴子似的脸上没有变化，比例过大的双眼仍然严厉地盯着“兽豢师”。



殷不沉没有选择，只好壮起胆子走到杨清音身边，嘿嘿笑了几声，正要开口，也在抬头望天的杨清音说：“飞飞说得没错，咱们来不及出去。”



“如果……万一……”



“慕行秋肯定能打破幻境。”杨清音又一次提前回答了殷不沉的疑问。



殷不沉没法再问下去了，可是飞霄的压力还在，这只看似胆小的玄武一点也不比道尊好伺候，他望了一圈，别无选择，只好走到螃蟹面前，先是低头看着它，过了一会蹲下，最后干脆坐在龟壳上。



螃蟹里面的元骑鲸没有任何反应。



“那个……你都已经是螃蟹了，自然不能再称蛟王，咱俩之间的恩怨也就两清了。我问你件事，妖族和人类能将身体藏起来，魂魄躲进螃蟹里，那我们带来的异兽呢？它们可不会习惯别的身体，比如……比如灭世，它是庞然大物，进到小螃蟹里，还不得憋死？”



灭世没有回头，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拿来当“比如”了。



螃蟹里升起一小股青烟，冷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异兽也是兽，魂魄不全，没办法身魂分离，星山幻境封闭，它们都得死。”



青烟消失，殷不沉目瞪口呆，目光转动，周围的灵兽、异兽要么听不懂元骑鲸的话，要么相信慕行秋和豢兽师的实力，都没有反应，只有飞霄显得很不安，头颅伸缩不定，却没有可藏之处。



殷不沉一下子改了主意，“道尊，您一定要成功啊。”



慕行秋已经将实力发挥出极致，在别人看来只是闪电射到天空，其实就这么一会工夫，他已经用上了几十种法术，却都没有效果。闪电聚成了一个红色的圆形池子，像是天上的一个大洞，对幻境却没有任何影响。



这才只是拔魔洞残留的一点法力，就已经如此强大，慕行秋难以想象拔魔洞本身会多么地难以突破，龙魔将这个大难题留了他，可是除了一具真幻之躯，她什么也没提供，甚至没有只言片语的提醒。



“小蒿。”慕行秋需要帮助，既然小蒿体内也有真幻之躯，或许也在龙魔的计划之内。



小蒿还是没有反应，幽寥在她手里轻轻挣扎，她也不像平时那样呵斥。



杨清音惊讶地打量小蒿，对她耳边小声说：“小蒿，慕行秋要你帮忙。”



小蒿如梦初醒，哦了一声，伸出手臂，掌心对准天空，也施展念心幻术，她的实力比较弱，没有学过咒语，因此发出的不是闪电，而是一条条鞭子似的烟雾，冲到空中进入闪电池，池子骤然扩大，颜色变得深红，更像是刚刚涌出的熔岩。



慕行秋立刻觉得不对劲儿，小蒿的念心幻术竟然处处与他相反，他是七分实三分虚，她就是七分虚三分实，而且与他的法术争斗不已，闪电池看上去更大了，其实两股力量互相抵消了不少。



“小蒿！”慕行秋大声提醒。



“见鬼啦，我控制不住幻术！”小蒿大声叫道。



飞飞等豢兽师都被吓了一跳，正要出手相助，杨清音拦住了他们，她从慕行秋那里听说过小蒿拥有真幻之躯的事情，“等等，让她自己解决。”



杨清音看了一眼慕行秋，得到肯定的示意之后，对小蒿说：“小蒿，你不用控制幻术，让它自己施展。”



小蒿慢慢放松，手掌仍然朝天，过了一会她咯咯笑了，“好玩，幻术还能这么施展，真是又省心又省力。”



几名豢兽师都松了口气，这还是小蒿，没有变。



殷不沉退到飞霄身边，惊恐万分地仰头观天，颤声道：“你们……不觉得……有点可怕吗？”



天边的圆月还没有完全升起，穹顶却已开始变得暗淡，越来越多的乌云聚集在闪电池周围缓缓旋转，像是要将闪电吞掉，又像是被闪电吸附。



小蒿已经失去了对法术的控制，可她一点也不担心，甚至没有疑惑，反而非常开心，笑道：“当然可怕了，不厉害一点怎么能打破星山幻境？待会天塌地陷，你们都小心点。”



殷不沉慢慢跪下，抱住飞霄的脖子，低声安慰，可是没多久他自己也忍受不住了，“月亮就要升起来了，幻境即将关闭，再不想办法……咱们得马上做出决定！异兽怎么办？飞霄已经长得有点人样了，魂魄算不算完整？”



天边的圆月已经升起大部分，幻境之内夜色渐深，无数只螃蟹发出的响声也越来越嘈杂。



时间的确不多了。



元骑鲸再次从螃蟹里显形，“星山幻境是道统至宝遗留的力量，谁也打不破，慕行秋，你倒是证明了它非常安全。”



“未必。”慕行秋嘴里吐出两个字，话音刚落，他的幻术也失控了，真幻之躯直接施法，他只能看着，不能干预，也不能离开。



无需专心施法，慕行秋的脑子转动得更快了，突然间灵光一闪，终于明白了龙魔的计划，“魔劫，魔劫能够打破幻境！”



魔劫是真幻引出的一条黑色巨手，左流英的真幻就是在一次魔劫中失踪，龙魔也是在乱荆山魔劫中凝成身躯，变成芳芳的模样。



可是魔族已经离开虚空监狱，正在望山利用星云树再塑身体，为什么还有魔劫？慕行秋心中涌起浓重的疑惑，一切似乎都有解释，同时也引发了更多的疑惑。



“这就是魔劫？哈哈，我终于见识到了。”小蒿更欢快了，“秃子，这跟你见过的魔劫一样吗？”



秃子在乱荆山见过一次魔劫，经常跟小蒿提起，“有点像，可是……这回像了。”



空中的乌云终于一口吞下全部闪电池，凝成黑色巨手，慢慢伸向海面。



“咦，我要飞起来了。”小蒿叫道，可是在别的豢兽师看来，她仍然牢牢站在龟背上，一动没动。



“小蒿，控制你的身躯，不要让它飞起来。”慕行秋也有同样的感觉，要飞起来的是真幻之躯，“守住泥丸宫。”



“怎么守？”小蒿已经失去对三田以及法力的控制，不能施展任何法术。



“存想。”慕行秋说。



在这种状况下进入存想状态比平时困难多了，两人闭上眼睛，努力摒除思绪。



杨清音等人围着他们，只能干着急，帮不上忙。



殷不沉更在意时间，所以第一个发现异常，兴奋地大叫：“快看，月亮……月亮停住了，好像还在下降！”



天边的圆月绝大部分都已经跃出海面，洁白无瑕，像一块玉，可是剩下的最后一小块迟迟没有出现，的确有下降的趋势。



从螃蟹里升起来的元骑鲸也开始感到惊讶了，这种事情不应该发生的。



梅婆婆的幻身从海里蟹群中升起，厉声道：“慕行秋，住手。”



杨清音一挥手，黑凰飞到她的头顶数丈的空中，然后她说：“梅婆婆，你不是说过星山幻境无人能破吗？慕行秋若是能破，就证明这里并不安全。”



“在外面无人能破，慕行秋是在里面。”



“改口倒是挺快的。”杨清音原本很同情梅婆婆的遭遇，现在却觉得她疯狂过头了。



慕行秋和小蒿都没有罢手，空中的巨大黑手越来越低，几乎能将灭世整个抓住。



梅婆婆不能再坐视不管了，她知道自己的法术斗不过这些真正的修行者，于是施展出最后的绝招。



她开始念诵咒语。



元骑鲸也在念，声音含糊不清，豢兽师们一个字也听不懂，只是觉得他们念出的字不太一样。



蟹群里升起一具又一具的幻身，灰压压一片，每具幻身都在念咒语，所念的内容皆是稍有差异，即使发音一样，神情也显得不同。



梅婆婆没有慕行秋的本事，她虽然领悟到咒语的真谛，却没有办法自己独念全部咒语序列，所以才要邀请大量人类与妖族同来避难。



一万多名避难者就是一万多种咒语形式，或字序不同，或字形有别，每张嘴只管自己的发音，每个头脑只管自己的字形。



那些没有幻身升起的螃蟹聚在一起，也组成一条巨大的手臂，五指握拳，伸向天空，抵住了下按的黑手。



两手相撞时悄无声息，可是整个幻境都在微微晃动。



半空中的黑凰发出一声清鸣，杨清音对几名豢兽师说：“该咱们出手了。”

第八百五十一章 遥远的法术



豢兽师们早已蓄势待发，杨清音一声令下，第一个冲出去的不是三只玄武或者黑龙、大王虎，而是甘知味肩上的火麻雀，它上一刻还在闭目养神，甘知味心意一动，它就像劲弩射出的箭一样蹿了出去，身后带着几丈长的火线，眨眼间就冲破了一串幻身。



灭世摆动铁尾、黑龙显出原形张口吞噬、大王虎一跃而出、黑凰振翅高飞口喷火焰、跳蚤和秃子分别射出光束……只有两只异兽没动，一个是幽寥，没有小蒿施法，它只是一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乌龟，另一个是飞霄，它跟殷不沉紧紧靠在一起，假装听不到杨清音的命令。



幻身成片地倒下，大批螃蟹被砍成碎屑，不过海里的螃蟹足够多，魂魄随时可以换一处寄居之所，豢兽师们也无意滥杀无辜，只想阻止他们念诵咒语。



这一招生效了，魂魄转换住所的速度再快，也需要一点时间过度，许多幻身的咒语被打断，产生的力量立刻被削弱，螃蟹组成的巨臂摇摇欲坠，魔劫黑手缓缓下降，被压碎的螃蟹像暴雨一样飞溅，杨清音召回黑凰，共同强化灭世背上的禁制，挡住了蟹雨的袭击。



殷不沉和飞霄互相看了一眼，你催我我催你，最后还是殷不沉走出去，夸张地大喝一声，跳到龟背上唯一的螃蟹面前，飞起一脚将它踢出去，“元骑鲸，去死吧你！”



魔劫黑手越降越低，蟹臂已然支撑不住，黑手稍稍改变方向，抓向龟背上的两具真幻之躯。



剩余幻身的念咒声越来越响亮，众多螃蟹像蜂群一样包裹黑手，虽然不能阻止它的下坠，却能延缓降落的速度。



小蒿猛地睁开双眼，“不行啦，我没办法存想，慕行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慕行秋也睁开眼睛，存想的确太难，连他也做不到，“锻骨拳。”



“我连手指头都动不了。”小蒿为难地说。



“想象锻骨拳，代替存想。”慕行秋也动不了，但是两具真幻之躯必须留在灭世的背上，否则的话会被黑手抓走，剩下的豢兽师就真的将被留在星山幻境里。



“你们在破坏人类与妖族唯一的避难地！”梅婆婆暂时中止念咒，愤怒地大声指责，“慕行秋，枉我如此信任你！以为你是好人。”



慕行秋正在想象锻骨拳，这一招的确比纯粹的存想更有效，真幻之躯得到稳定，他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杨清音替他回答，“梅婆婆，别责怪慕行秋，他也是为你们好，星山幻境挡不住魔族的进攻，你们现在这个样子，只会成为瓮中之……蟹。”



“这是拔魔洞的遗迹，从外面谁也攻不破！”梅婆婆听不进任何劝说，一不小心，幻身和螃蟹都被火麻雀消灭，她立刻换了一只螃蟹，“你们想夺取星山的力量。”



杨清音叹息一声，知道这个老太婆是不可能被说服的，只能尽力施法挡住蟹雨，然后等着慕行秋和小蒿终止这一切。



慕行秋终于控制住了真幻之躯，能够分出一部分脑力用来思考，接下来他要进行更难的一步：控制魔劫黑手。



他心中已经有数。



多年前，慕行秋在乱荆山有过一次对抗魔劫黑手的经验，那时候他还只会一种咒语，就已经能接住黑手的重击，龙魔——左流英很可能也参与了这个计划——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相信慕行秋这一次也能成功。



慕行秋再次睁开双眼，念出第一遍无心之咒，没人能听清他念的是什么，因为他同时念诵各种字序的咒语。一阵风迅速吹过整个海面，所有幻身都无法念诵咒语了，他们可以张嘴、可以说话，唯独不能念咒，一万多只幻身惊愕地互相查看，全都不明所以。



空中的螃蟹噼里啪啦地散落，魔劫黑手再无阻碍，下降得更快，离灭世的龟背只有不到百丈距离。



“你在害死所有人！”梅婆婆怒声大叫，但是她已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



慕行秋恢复了对真幻之躯的掌控，于是念出第二遍无心之咒，这回附加了念心幻术。



魔劫黑手急剧缩小，最后变成了两束黑烟，分别钻进慕行秋和小蒿的手掌心里，两人的真幻之躯迅速膨胀，旋即缩小，如此反复，不停地吸收魔劫。



豢兽师各自召回灵兽或异兽，不安地望着忽大忽小的慕行秋和小蒿，就连杨清音心中也忐忑起来，海上的众多幻身更是惊恐万状，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你会害死自己、害死所有人。”梅婆婆低声道，像是在发出另一种诅咒。



天空的乌云消失了，最后一股黑烟快速降落，就在这时，小蒿尖叫了一声，她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真幻之躯。



小蒿一屁股坐倒，连手里的幽寥都给扔掉了，可她根本注意不到，只是抬着头呆呆地看着一具淡蓝色的身躯飘向空中的黑烟。



她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有真幻之躯。



“小蒿也有真幻！”秃子第一个叫出声。



最后一股黑烟停止下降，小蒿的真幻之躯站在烟柱的顶端，低头对慕行秋说：“你好，咱们终于面对面了。”



幻境里一片安静，小蒿茫然若失，其他人类与妖族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住了。



只有慕行秋见过这具真幻的面目，“你是左流英的真幻。”



真幻露出微笑，“嗯，叫我幻月，这是他给我起的名字。”



“你能解释这一切？”



“当然，这就是我出来的目的之一。”



四周依然一片安静，海中的螃蟹也停止晃动前螯，老老实实地浮在海面上，虽然绝大多数人类与妖族都不知道幻月的来历，可是每个人、每只妖都觉得她将要说的话与自己息息相关，就连梅婆婆也收起怒容，若有期待地望着黑色烟柱之上的淡蓝色身躯。



“从何说起呢？先说魔劫，这是左流英的叫法，其实魔劫与魔族无关，所以左流英当年在乱荆山以为自己打开虚空通道时，里面根本没有魔族出现。真幻的诞生是为了打破拔魔洞，可是怎么才能确定自己拥有了这个实力呢？所谓魔劫就是对真幻的一次测试，如果魔劫吞噬了真幻，测试失败，如果真幻吸收了魔劫，就有可能打破拔魔洞。”



“真幻可以随时召唤魔劫，同时也有时间限制，在某个特点时刻，魔劫会不召自来，将不肯执行任务的真幻吞掉，算是一种惩罚吧，这就是我的遭遇，我不愿执行任务，甚至拒绝凝丹，于是魔劫找到了我，左流英对此无能为力，因为阻止魔劫的唯一手段就是杀死我，他当时根本不明白这个道理，即使明白也不会做。”



幻月又露出一丝微笑，那是最甜美的回忆才能引起的笑容。



“可你没有死。”慕行秋说。



“嗯，我没死，因为当初设计魔劫的念心传人遗漏了一件事情：魔劫收回真幻之后直接摧毁三田与内丹，真幻由此烟消云散，可是我没有内丹，三田也没有成形，跟普通人一样。结果我的身躯被毁掉了，魂魄还在，寄存在仅剩的一点真幻之躯里面，在世间飘荡，专门寻找有道根的孩子，寄存其中，一点点修补真幻之躯。等这个孩子被道统发现并召收为徒的时候，我就再换一个。”



“你没去找左流英？”慕行秋问。



“左流英因为我已经受到道统的怀疑与责罚，而我只剩下残缺的身躯，怎么见他？我甚至不敢靠近普通的道士，又怎么能进入庞山？我起码得有一具正常的身体才行。”



“后来龙魔找到了你。”慕行秋猜道。



“嗯，当时我正寄存在——”幻月冲小蒿微微一笑，“她的体内，再过不久又得离开，结果龙魔先找到了我，我们都是真幻，相互间有一点微弱的感应。她建议我留在小蒿体内，因为凝丹道士的身体更有助于我的恢复，她还施法将我与小蒿更牢固地融合在一起，以免被道统发现。”



小蒿茫然地挠挠头，听得似懂非懂，但她没有开口询问，仍然耐心地听着。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龙魔借助神魂才躲过魔劫，但她没能吸收魔劫的力量，于是希望能跟我联手。可是当我接近成形的时候，龙魔发现我们两个的力量加在一起也不够，于是她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让你代替她。”



“所以她将我置换出来，还将真幻之躯送给我——她现在是死是活？还有左流英，他知道这一切吗？”慕行秋只剩下最后几项疑惑。



“止步邦以内的事情我一无所知，左流英在进入止步邦之前听龙魔讲述了真相，他同意加入计划，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我。”



慕行秋看着与掌心相连的黑烟，终于明白了一切，“咱们两个当中只有一个能吸收魔劫。”



“嗯，不管谁吸收了魔劫，都将肩负三项任务：击败魔族、打破拔魔洞、突破止步邦禁制。看来任务就要落在你身上了，你将咒语的力量发挥到了极致，超出我和龙魔的想象，就算是服日芒道士产生的真幻，也达不到你的水准。”



“你呢？”慕行秋问。



幻月再次微笑，“我有我的宿命，如果成功吸收魔劫的是我，你也逃不过这样的宿命。真幻是从遥远的过去施放的一道法术，有着固定的轨迹，我逃过一次，没法再逃过第二次，我将帮助你完整地吸收魔劫。”

第八百五十二章 法术的灰烬



真幻是另一种生物，看上去与人类、妖族几乎一样，大多数时候的行为举止也都正常，可是只要涉及到拔魔洞，她们的思维方式就会脱离普通人能够理解的范围，比扑火的飞蛾还要执着、还要勇敢、还要愚昧。



慕行秋抬头望着半空中的幻月，拒绝接收最后一股魔劫黑手。



幻月也爱笑，但是与龙魔的慧黠不同，她的笑容更加温婉，好像一眼就能看穿对方的心事，却一点也不咄咄逼人，反而充满了同情与认可，“我和龙魔的真幻之躯都不够强大，必须牺牲一个，才能让另一个顺利地吸收魔劫之手。这是一场公平的竞赛，如果成功的是我，你的真幻之躯就将消失，而你的魂魄则会破散。所以没什么可犹豫的，你只不过赢得了这场竞赛，左流英猜不到你的咒语会如此之强。”



慕行秋还是没动。



小芳紧走几步，抓住正奋力向海水里爬行的幽寥，然后冲着天空挥舞双臂，大声说：“等等，你是从我的身体里钻出来的，难道不应该先对我做些解释吗？”



“你想知道什么？”幻月微笑道。



其他人类与妖族都在默默地观看，只有殷不沉焦急地向天边遥望，月亮停在那里不动，可他总觉得月亮会突然跳出海面，将幻境封闭，心中不停地祈祷慕行秋能快点动手。



小蒿却只感到恼怒，因为在她身上发生了很重要的事情，她却对前因后果一无所知，“你……真是左流英的妻子吗？”



“左流英是这么称呼我的，但我很怀疑他是否真明白这两个字的世俗含义。”



这句回答听上去有些费解，小蒿却立刻明白了，脸上绽放笑容，“你是他修行上的‘妻子’，我放心了。你必须死吗？你可以回到我的身体里，我不介意，左流英也会高兴的。”



“谢谢，我不能逃避自己的职责，我本不应存在，能够在世上走一遭已属幸运。”幻月转向慕行秋，“这对我来说也是一种解脱，我连一项任务都背负不了，更不用说三项。你永远都有选择，而真幻没有。人人死得其所，真幻尤其如此。”



“好。”慕行秋又一次念诵无心之咒，嘴里发出的声音像是婉转的龙吟、连绵的钟鸣，余音仿佛永无歇止的海潮冲刷幻境里的众多耳朵。



人人都有自己不能逃避的职责。



幻月的淡蓝色身躯逐渐与黑烟融合，缓缓进入慕行秋的手掌，她一直在默默念诵着什么，即将消失的时候，她留下最后一句话：“别再让任何人制造真幻了，法术怎么能有魂魄呢？这实在太残忍了。”



魔劫之手与幻月都消失在慕行秋的掌心里，幻境却仍然一片安静，直到殷不沉哆哆嗦嗦地提醒道：“月亮……月亮就要升起来了。”



体内浊气上涌，慕行秋不由自主地发出叹息似的声音，身形不稳，踉跄后退两步，杨清音急忙扶住他，“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非常好。”慕行秋仔细查看自己的双臂，然后扭头冲杨清音笑了一下，“我能感觉到重量了。”



真幻之躯非常轻盈，慕行秋需要时时施法将它留在地面上，吸收魔劫之后，他终于又一次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杨清音这才反应过来，她竟然能扶住慕行秋了，从前他是一团烟雾，手臂会从他身体里穿过去。



慕行秋身体的颜色也在慢慢变化，淡蓝色退去，越来越像正常人类。



“月亮……”殷不沉指着天边，快要哭出来了。



慕行秋终于转身，伸出手臂，却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对不远处的梅婆婆等众多幻身说：“回到你们的身体里去，世上并没有真正安全的藏身之地，就连道统也早晚会被找出来。”



“可是魔族曾经安全地躲了十几万年啊。”一个声音说。



“魔族从来没有躲避，为了安全，他们一直在战斗。”慕行秋的手掌心里射出一束光，在天目和普通肉眼看来并无区别，若有若无，只是比周围的夜色稍亮一点。



弱光射中了月亮。



月亮像镜子一样碎裂，幻境在晃动，开始不太明显，慢慢地变得剧烈，海面如山丘一般缓缓鼓起，数不尽的螃蟹纷纷沉入海水里，幻身随之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玄武灭世的身躯发生倾斜，豢兽师们施法站稳脚根，殷不沉惊慌地问：“成功了吗？幻境打破了吗？”



“当然成功了！”秃子兴奋至极，不是因为终于能离开这个古怪的地方，而是慕行秋能够拥有真正的身躯，更像从前的小秋哥了。



天边的月亮消失了，海里涌出一座真正的岛，灭世就趴在岛边，四周变得更加阴暗，风雪交加，如刀割面。



“这里真是星山！”秃子认出来了，前方不远就是他曾经来过的星山塔。



黑凰从嘴里吐出一团火球，升到空中迅速扩张至直径数丈，像一轮小小的太阳，照亮了一大片区域。



星山几乎全被冰雪覆盖，曾经高耸入云的塔只剩下七八丈高，显然遭到过破坏。



慕行秋还记得路径，拔魔洞离这里应该不远，他带头走过去，空中的火球跟随豢兽师们的脚步。



对面走来一大群人类与妖族，避难的魂魄刚刚回到原身里去，还不太自然，肢体僵硬，神情更是茫然失措，看到慕行秋走过来，自动让出通道。



拔魔洞还在，跟从前一样狭小，慕行秋站在洞穴中间，发现洞内的法术正在迅速流失，再过不久，它就将变成一座再普通不过的洞穴，淹没在积雪之下。人类与妖族正在从墙壁里络绎不绝地跳出来，经过慕行秋的身边时，都向他投去复杂的目光，有敬畏，也有愤恨，他们仍然相信星山幻境是安全的，从外面是找不到也打不破的。



最后一个跳出来的是元骑鲸，双手托着梅婆婆，“她要跟你说话。”



梅婆婆变得异常苍老，说话声有气无力，“这么说芳芳利用了我。”



“是龙魔，她们不是一个人，只是长得很像。”慕行秋纠正道。



“咒语，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慕行秋尽量简略地讲述了咒语的来历：它是念心科传人留下来的自救法术，可惜没能及时生效，经过数万年的辗转，到了梅传安手里。



梅婆婆躺在元骑鲸的手臂上，小得像个孩子，又目微闭，鼻孔里好像已经没有了呼吸，当慕行秋讲完的时候，她轻轻叹了一声，“唉，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真幻说她是一道法术，我和传安就是法术飞行过程中无意间毁掉的草木。”



慕行秋无言以对，梅婆婆母子的确无辜，他们既没有帮助真幻的意愿，也没有这个能力，只是因为一次接触，就陷入到法术的旋涡中去。如此看来，道士们不喜欢咒语，避之唯恐不及，其实是十分正确的选择。



“这么说来，龙魔也不算利用我，我念了咒语，虽然不能产生真幻，但是受到了影响，所以我才会那容易地听从她的劝说，一切都已注定，一切都已注定，我们是真幻的灰烬……”



梅婆婆脸上闪过一片红晕，双眼突然睁大，“你是道士。”



“曾经是。”



“你的本事很大，能够清晰记得从前的事情，对不对？”



慕行秋点点头。



“让我看一眼传安，他说过死后会有七七四十九天的记忆，我不要别的记忆，我只要他。”



慕行秋伸出手掌，轻轻按在梅婆婆的额头，以幻术输入一段只有他们两人能够看见的幻象。



他当然记得往事：他和芳芳走在镜湖村干净的道路上，听到村民们的议论，看到梅婆婆笑眯眯地迎在门口，梅传安直直地站在房后，说出一段令人印象深刻的怪话，然后念出了咒语。



慕行秋醒悟过来，原来改变他命运的不是魔种生道根，而是梅传安说出的那五个字，没有这句咒语，他会是一名平凡的道士，或者更普通一些，连内丹都没有。咒语改变了一切，他也被一道来自遥远过去的法术裹挟进去，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如果没有咒语——慕行秋马上想到的是芳芳，然后他发现结局并不会更好，平凡的他会在乱世的任何一个阶段死去，老祖峰、断流城、乱荆山……到处都可能是他的葬身之地。



他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重担压在他身上，道统或许有这个能力，但是缺乏意愿，其他人类与妖族有着强烈的意愿，却没有相应的能力。



唯有他同时符合这两个条件。



慕行秋收回幻术，梅婆婆已经闭上双眼，脸上隐约还残留着一丝笑意。



“她说自己没脸再见大家，因为你说得对，幻境终归挡不住魔族的进攻。”元骑鲸说。



“嗯，我必须去除你们的一段记忆。”



“关于咒语的吗？快把它去除吧，我永远也不想再跟它发生任何联系，其他妖族与人类也一样，不用征求他们的意见。”



慕行秋笑了笑，开始施展幻术，去除星山岛上所有人类与妖族脑海中的咒语，幻月说得没错，真幻是项残忍的法术，不该在世间留存。



一万多段记忆被去除的同时，一段新的记忆突然出现在慕行秋脑海中，他想起自己被置换出止步邦的经过了。



他与左流英、龙魔曾经有过一段对话。

第八百五十三章 顺其自然



慕行秋的魂魄在望不到尽头的云雾中飞行，另外两只魂魄迎面飞来，远到彼此间谁也看不到谁，近到说话声如在耳边。



“道统为什么要退隐？这是一切问题的关键。”这是左流英的声音，还是那么镇定冷漠，好像对魂魄离身毫无所知，好像是在自言自语，“道统给出了一点暗示，最后一批留在世间的道士只是去除了泥丸宫传承，没有吐出内丹，反而得到了强化，大都升到了星落境界。九大至宝，十几万年来，一代又一代道士孜孜不断地滋养它们，大概就是等待这一天。”



慕行秋忍不住开口了，“道统非得躲起来提升境界吗？”



“他们这样做必有道理，或许是九大至宝的限制，或许是法术本身的要求。”



“不管怎样，全体道士的实力都会提升一大截。”



“全体？不不，这绝不是道统的计划。慕行秋，你要明白，道统向来精益求精，他们一层一层地选拔，都是为了培养出最强大的道士，只不过他们对被淘汰者比较宽容，仍然允许他们留在道统之内。申忌夷等人只是一次试验，证明九大至宝可用，接下来它们只会用在少数道士身上，很可能只局限于注神道士。服日芒道士无需太多，二十名足矣，初代三祖或许料到了道士的实力会逐代下降，所以想出九大至宝的主意，它们不能经常使用，因为至宝的力量用过之后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补充上。”



跟往常一样，左流英说的话总是很有道理，即使只是猜测也令人信服，慕行秋基本上将这些信息当成了事实，“道统为什么不早一点开始提升实力？这样一来，可以在魔族刚离开虚空的时候将他们消灭，整个世界就不会面临灭顶之灾。”



“道统退隐为什么要带走绝大多数道士，甚至还带走一批有道根的孩子？”左流英反问道。



“为了保密。”



“嗯，这是一个原因，但你还是没有学会站在道士的角度考虑问题。慕行秋，你可以不了解你的朋友，却一定要试着了解你的敌人。”



慕行秋微微一惊，虽然他与道统发生过不少冲突，但是迄今为止他还没有过以道统为敌的念头，他觉得那些冲突源于误解，误解消除，双方自会握手言和，起码互不相干。左流英一语点醒梦中人，慕行秋发现自己对道统的依赖与妖族对魔族的信任是一回事，都是面临强敌时的幻想，想当然地以为另一位强者会是自己的靠山。



道统与魔族势不两立，但双方在某些方面却有着相似的利益，比如在毁掉神树这件事上他们配合得极为默契。



慕行秋并不觉得幻灭，反而松了口气，从今以后，他用不着患得患失，也用不着盼望关键时刻会有奇迹发生了，他只需要试着去“了解敌人”。



真相如此清晰地摆在面前，既令人惊讶，又顺理成章。慕行秋更佩服左流英了，身为道门子弟、胎生道根的奇才、少数注神道士之一，左流英转变思路却比谁都快，甚至比道统本身都要快，因为他习惯了用最简单的思维去推算，当唯一可能的结论摆在眼前时，他绝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视而不见。



“道统退隐不只是为了躲避魔族，也是给魔族一个机会，双方的想法其实是一样的：清除人类与妖族，重建一个新世界。十几万年来，道统保护人类，目的是从中选拔有道根的弟子，可是人类的数量越来越高，道根却越来却差，道士的境界因此也越来越低。申杨两家希望生出更多的奇才，这不只是少数道士的古怪想法，也是高等道士们早就计划好的方案，可他们自己不想浪费时间结缘、生育，于是带走了普通道士。只要时间弃足，少数人也能繁衍出一个世界，这个世界里道根更加常见，资质也更佳。”



说完这番话之后，慕行秋感到悲哀，原来整个世界在道、魔眼里就是一间需要大清洗的屋子，人类与妖族既是清洗工具，也是清洗对象，等到窗明几净的时候，会有一批新主人入住，道统与魔族争夺的就是入住资格。



左流英看得更开一些，“道统没有别的选择，他们希望一劳永逸地消灭魔族，可万一跟十三万年前一样，魔族在战后还剩下一部残余，那就意味着未来还有一战。人类的体质到时候会更差，只靠道门子弟是支撑不起整个道统的，恐怕连注神道士都没有了，即使加上九大至宝也不是魔族的对手。道统只是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慕行秋觉得这是世上最残酷无情的一句话，“你为什么要留下？为什么违背自然？”



云雾缭绕，无穷无尽，左流英说：“因为你。”



“我？”



“你总能带来一些意外，证明再合理的推算也有遗漏之处。道统看到了最大的可能，而不是全部可能，他们的做法还有是有点冒险，总得有人去探索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可能，以做补充。”



“你是道统的一部分，但你不是道统派出来的？”



“顺其自然，慕行秋，一定要理解这句话，道统总是顺其自然，不会指派任何人出来冒险，但是总会有人像你、像我一样自己迈出这一步。道火不熄，道统点燃的是熊熊大火，我寻找的是隐藏在角落里的火星，最终谁能成为道火的真正继承者，尚未可知。慕行秋，尚未可知就是最大的希望。”



云雾中传来清脆的笑声，慕行秋一听就知道这是谁。



“你们的话题真是宏大，可是时间没剩多少，应该说点紧要的事情了。”龙魔说。



慕行秋和左流英都没有反对，龙魔于是继续道：“慕行秋，我将真幻之躯留给你，你可能需要几年时间去适应它，好消息是你可以将自己的内丹复制出去。至你的肉身，我会继续替你修行，有一天咱们交换回来的时候，你不吃亏。”



“你们制定出计划了？”慕行秋问。



“孤注一掷就是我们的计划。”龙魔的声音总是轻松随意，毫无“孤注一掷”的严肃与认真，“出去之后去找魔劫。”



“魔劫？”



“呵呵，我也啰嗦几句吧。左流英也有算错的时候，魔劫与魔族无关，它是对真幻的一次实力测试。我原以为念心科传人因为预感到危险才发明真幻咒语，后来我发现这个说法里有一个最大的问题，道统为什么非要将念心科斩尽杀绝呢？一向顺其自然的道统为何一反常态？”



慕行秋想了一会，“先有真幻咒语，道统察觉到危险，才要消灭念心科。”



“我没有左流英那么聪明，可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吧。接下来的问题就是，魔劫到底是什么？道统为什么不喜欢它？力量总有来源，魔劫的力量来自何处？它是真幻引出来的，却不是真幻产生的，它带来大理天地灵气，可是周围的天地灵气并没有减少。”



“你有猜测？”



“我希望如此，可我没有，当年的念心科传人大概也糊里糊涂，他们只是执着地想要挖掘这股力量，与道统产生了重大冲突。但这些都不重要，反正魔劫的力量非常强大，正好可以用来对付魔族，或许还能用来突破止步邦禁止，我和左流英还等着你来救我们呢。”



“我该怎么做？”



“去星山找拔魔洞，我在那里替你安排好了。呃……你要明白，所谓‘安排好’只是说那里最可能有魔劫发生，至于真会发生什么我可预测不了，你和另一个真幻……”



“另一个真幻？”



“左流英的真幻，她还活着，我把它找出来了，就在小蒿的体内。你们两个联手，成功吸取魔劫的可能性会更高一些，但是你们其中一个因此会彻底消失，直白一点说就是死掉，至于是谁，我和左流英打了个赌，我看好的是你。”



慕行秋感到惊讶，左流英既然知道幻月的下落，为什么还要舍弃一切进入止步邦？



“无需再赌，你已经赢了。”左流英说，在进入止步邦之前他觉得幻月还有可能在竞争中获胜，见到慕行秋的魂魄之后，他知道胜负已定，“请代我告诉她……不，什么都不用说，她自会明白。她将结束自己的宿命，我也能了却一桩心事。”



“为什么非得有一个死掉？我可以……”



“呵呵，咱们说得太多了。”龙魔说。



“嗯。”左流英表示同意。



一阵风与慕行秋擦肩而过，他还是什么都没有看到，只觉得脑子里微微一晕。



“当你开始吸收魔劫的力量，你会想起这一切。”一个模糊的声音说，分不清是左流英还是龙魔。



慕行秋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来自异史君，他终于发现了异常，正愤怒地大吼大叫：“这不公平！慕行秋，慕行秋……”



记忆瞬间流过，慕行秋还站在星山拔魔洞里，正在施法去除众多人类与妖族脑海中的咒语记忆，梅婆婆已经死了，元骑鲸茫然地站在那里，对未来心灰意冷。



慕行秋走出洞口，迎着风雪，对岛上众生说：“回家吧，告诉你们遇见的每个人和每只妖：十月是决战魔族之时。”



离十月还有四个多月，慕行秋将在这段时间吸收魔劫的全部力量。

第八百五十四章 趁着希望还在



漫天的雪花在空中停滞，像是一片繁茂的梨花林，树木的枝干却都消失不见，美轮美奂之中透着十足的诡异。



万子圣母见怪不怪，竹竿似的身体缓步前行，被碰到的雪花无奈坠落，在万子圣母身后留下一条狭长的通道。



她走到山丘之巅，极目望去，停滞的雪花遮天蔽日，她的眼睛接连三次闪烁不同颜色的光芒，终于，她看到了望山的高耸峭壁，远在三百里之外，是唯一没有被雪花遮掩的地方。



数百步以外的斜坡上，一头硕大的白熊站在那里喘粗气，每次鼻孔里喷出气息，都有一大片雪花融化。熊背上坐着一名黑袍半魔，正用阴郁的目光盯着山顶的女妖。



万子圣母迈步下山，走到离半魔十几步的地方，脚下与对方处于同一高度，头顶还是比半魔高出一大截。她抬起手臂拈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指尖融化，说：“望山的景象挺美啊。”



“我是来跟你谈判的。”半魔冷冷地说，雕像似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谈吧。”万子圣母仍在欣赏周围的雪花，看到形态特别的，就抬手拨弄一下。



“过去的几个月，你们的确打了几场胜仗，逆术帮了你们大帮，可你们也犯下了巨大的错误，太早亮出绝招，而且不知珍惜，将自然道法术随意传授，如今，我们也掌握了这些法术。”



“感谢慕行秋吧，他总是很大方。”



“慕行秋，哼，他最后一次现身是在星山，到现在已经近五个月没出现了吧。”



“快了，他承诺过十月会来望山。”



半魔冷笑一声，“现在已经是十月底了，我们等得也很着急。”



“大人物嘛，出场总是姗姗来迟，魔族不也一样？我们都等好几年了，除了一尊木头雕像，什么也没有见过。”



“也快了，你们不会失望的。我奉魔族之命来给你们一次机会。”



“哇，好久没听到‘机会’这么美好的词儿了，看来打胜仗真有好处。”



“别太得意，万子圣母，投机取巧获得的胜利不会持久，自然道法术没有那么厉害，我们已经找出它的弱点，除非你们还有隐藏的绝招，否则的话下一战就是妖族与人类的灭亡之时。”



“我们的绝招就是慕行秋啊，据说他在星山挺得意的，当时的在场者对他都有信心，我也有。”



“念心幻术的确擅长鼓舞士气，但他必败无疑，魔族没有小瞧他，甚至将他当成服日芒道士对待，但他仍然必败无疑。魔族愿意给妖族——只有妖族——一次机会，三天之内投降，可活，三天之后，魔族不留活口。”



“这个机会可不怎么样，我们也给魔族一次机会：今天日落之前走出望山，向大家磕头求饶，然后站起来跳一段魔族战舞，我们都满意之后，魔族就可以接着啃树皮了，我们会向慕行秋求情。”



“嘿，将魔族的条件带回去，让妖族自己选择。”



“我可不是慕行秋，加入我的妖军，就得听我的话，我的选择就是全体妖军的选择，谁敢不听，我杀了他。”



半魔盯着万子圣母看了一会，调转熊头，缓缓离去，“机会不是总有。”他头也不回地说，“希望通常是剂毒药。”



万子圣母望着半魔的背影，“魔族跳战舞的时候必须光着身子！”



她也转身，慢慢走回山顶，雪花突然会动了，漫天飘舞，万子圣母深吸一口气，放眼向山后望去，辽阔的营地里，十一支妖军尽入眼底。



每支妖军数量不等，少则七八千，多则五六万，大部分是最近两三个月加入的，凭借着新学的自然道法术，万子圣母在群妖之地三战三胜，击败了大批半魔与冰魁，魔族阵营的妖兵大批投降，躲藏起来的妖族更是纷纷前来归附。



冰魁布置的斗转星移阵原来就是为了制约世间的法术与妖术，对新出现的自然道法术却没有效果，再加上战时逆术的影响，魔族一方反而被束缚了手脚，万子圣母一方势如破竹，用了半年时间就一路攻到了望山数百里以外，是第一支到达的军队。



即使自然道法术已经泄露，万子圣母也不是特别在意，这无非意味着双方在法术上取得了平衡，战斗的胜利还要依靠真刀真枪的近身肉搏，在这方面，天生力大的兽妖更占优势。



万子圣母的军队中一多半士兵是兽妖，一下子成为群妖之地最强大的势力之一。



数百名圣母子孙迎上来，全都穿着一模一样的盔甲：暗红色的兽角骨盔、灰白色的羽毛甲衣，手里握着柄长数尺的骨锤，锤头是一颗骷髅，嘴里含着颜色各异的妖珠。



圣母子孙排列整齐，十名子孙走到万子圣母身边，分成两组，踩着肩膀摞在一起，动作熟练地为圣母穿上全套甲衣。



同样的甲衣，穿在万子圣母身上更显古怪，她的骨盔更大一些，远远看去，就像一只直立的长柄锤。



穿戴完毕，万子圣母举起手中真正的骷髅锤，对着全体战士大声说：“咱们来到望山了，曾经不可想象的事情正在发生，这是奇迹，但奇迹还没有结束。有妖族建议我等，等一个叫慕行秋的人类到来，据说他凭一己之力就能击败魔族。可我不相信，就算慕行秋真有这个本事，又能怎样呢？他是人类，他的胜利也属于人类，妖族要感恩，要俯首称臣，否则的话就会被说成忘恩负义。我不想忘恩负义，也不想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某个人、某只妖身上，因为我万里迢迢来到望山，不是为了看热闹。”



“刚才的半魔建议我投降，说这是一次机会。这的确是一次机会，魔族若是真那么容易对付，那道士就是天下最愚蠢的一群人，老虎会被耗子吓跑吗？这不可能。所以，咱们还将面临一次死战，即使有过三战三胜，咱们还是会死在这里。”



众妖无声，万子圣母说话难得如此条理清晰，透露的意思却一点也不乐观。



“可我不会投降，也不会退却，因为我不是无知的虫蚁，不是愚蠢的野兽。如果古神要让我忍受魔族的奴役，就不会给我尊严，让我感受到屈辱，不会给我血肉，让我感受到疼痛，不会给我手脚，让我能够奔跑、能够握住刀剑。死亡就在我的身后，恐惧者请退出我的军队，你们另有死法，我只会战死，我宁愿让魔族践踏我的尸骨，也不会被迫弯膝跪拜，因为——我的腿太长，骨头太硬。”



圣母子孙静默无声，像一群披着羽毛的田间假人。



山丘下方的军阵里飞起一名妖将，羽王伐东发出高亢的鸣叫，数万只飞妖振翅升起，齐鸣不已，地面上，更多的兽妖与半妖仰天吼叫，与飞妖一争高下。



万子圣母转身，伸出骷髅锤，指向前方，第一个施展逆术，然后迈步顺着从前的脚印向望山走去。



飞妖遮天，兽妖、半妖动地，漫天的雪势慢慢停止。



妖军的吼鸣远远传出，惊动了望山魔族，也惊动了数十里以外另一个方向的人类。



裴子函侧耳倾听了一会，转身对帐篷里的十几名人类说：“万子圣母已经开战了，现在看你们的选择。”



辛幼陶、小青桃和十余名将领没有开口，年轻的慈皇坐在唯一的椅子上，低头沉思片刻，抬头问：“你们都说获胜的希望全在慕行秋身上，他还没有现身，妖军为何要提前开战？”



“现在已经是十月底了。”裴子函是以妖军使者的身份来见人类首领的，并非求和，也不是要求联手，只是过来宣告妖军的决定，“还有三天就是十一月，慕行秋却一直没有出现，也没有消息传来，如果慕行秋爽约，或是遇到不测，你们知道这将意味着什么？他带来的希望有多大，引发的崩溃就有多大，到时候妖族与人类将不战而败。所以我们要在今天开战，趁着大家还有希望的时候。”



“如果慕行秋明后天就到了呢？提前开战岂不是白白损失？”慈皇还是没有下定决心。



裴子函瘦骨嶙峋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诸位真的相信慕行秋凭一己之力就能击败魔族吗？他需要帮助，就算他真有这个本事，妖族也要为抗魔做出自己的贡献。我不是来请求支援的，我只是来提醒你们：望山的正东面是妖族选定的战场，人类若想开战，请另选方向。”



裴子函向慈皇躬身，然后朝小青桃点下头，转身离去，他绝不会错过妖族历史上最伟大的一次战争。



“我要听听你们的看法。”慈皇说。



将领们七嘴八舌地发表意见，将各种可能都想到了，就是没有万全之策。



慈皇的目光频频扫来，辛幼陶和小青桃却没有开口，他们两个是慕行秋最坚定的相信者，因此更难抉择，总觉得慕行秋和杨清音随时都会赶到。



诸侯国的军队都已并入人类大军，踏浪国的怀璧王走上前来，说：“咱们刚刚击败舍身国妖军，就在半年多以前，这还是不可想象的事情。这半年以来，大小战争都是咱们自己打的。人类曾经有过依靠，就是道统，可他们走了，没有任何解释。你们要问我相信慕行秋吗？我相信，但我不会将他当成依靠。妖族使者说得没错，趁着希望还在的时候一战，总比希望破灭时后悔莫及强。踏浪国战士愿做前锋。”



辛幼陶终于做出决定，“人类不能落在妖族后面，开战吧，步步为营，至少要坚持三天。”

第八百五十五章 意外的来客



群妖之地的冬天已经持续好几年了，八月里依然寒风凛冽，刚刚下完一场雪，冷得能让活人的血液凝固，老撞皮糙肉厚，在外面站得久了也觉得有点僵硬，于是跟大王虎摔跤，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嬉闹，而是拼尽全力的肉搏，除了不用法术，再没有任何禁忌。



一妖一虎在雪地里打滚，吼声一个赛一个高亢，震得树上的积雪成片坠落，足足半个时辰之后，他们才消停下来，大王虎趴在雪中吐舌喘息，老撞靠在它身上嘿嘿傻乐，头顶的两只妖丹兽角忽明忽暗。



老撞伸出双手抓起一块雪，团成雪球，用力向附近的一棵树上抛过去。这雪球比人的脑袋还要大，袭击的目标也正是一颗脑袋。



树巅的秃子听到脑后风声，腾地一跃而起，躲过了雪球，可是雪球里附着了一点法术，砰的一声爆炸，秃子满头满脸都是雪片，他转头刚要射出红光，待看到是老撞捣乱，又收起红光，冷冷地哼了一声，“还没疯够吗？”



“无聊嘛。”老撞笑呵呵地说。



“咱们是来放哨的，你倒好，给敌人通风报信。”秃子对分配给自己的任务向来尽职尽责，对老撞的随意态度感到不满，他可是一直都在盯着远方的。



豢兽师们回到大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慕行秋需要时间吸收魔劫，杨清音等人也要修行炼兽之法，因此藏身在一片极为荒凉的森林里，此处连鸟兽的踪迹都很少见，方圆数百里之内没有任何人类或妖族来过的迹象，老撞因此非常放松。



“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向谁通风报信，再说我这也是在修炼。”



“你这样也算修炼？跟野孩子打架有什么区别？连我都不玩这个啦。”秃子飞过来，容貌虽然稚气尚存，神情却力求成熟。



“灵王说了，大道已亡久久皆道，坐着存想是修炼，在雪地里打架也算。”老撞拨弄大王虎的耳朵，给它挠痒痒。



秃子围着老撞和大王虎飞了一圈，“说起修行——我好像很少看到你存想，你们两个不是打架，就是闲逛，睡觉还抱在一起，这到底是什么关系？”



老撞猛地坐直了，瞪着眼睛，“什么‘什么关系’？你想说什么？别人说什么了？它是雄虎……”



秃子被吓了一跳，后退一段距离，迷惑地说：“我想说你们两个像兄弟关系，不像豢兽师和异兽。”



老撞咧嘴笑了，重又靠在大王虎身上，“我们就是兄弟，可惜我不是虎妖，也不一定，妖族的血统都很复杂，没准我真有一点虎妖的血统，要不然为啥我跟大王一见面就觉得很熟呢，记得吗？我当时第一个尝试灵犀之术，大王立刻就选中了我。”



秃子不记得了，而且他觉得大王虎是只很容易收服的异兽，换谁施展灵犀之术，它都会傻乎乎地接受，“奇怪，你既然能建立灵犀，为什么不用存想帮助大王修炼妖丹呢？它要是变强了，也就是你变强了。”



老撞不以为然地挥手，“我和大王都不是当妖术师的料，会点小法术就可以了，炼什么妖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我不感兴趣。”



秃子凑近一些，“这里没有外人，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不会存想啊？”



“谁说我不会？”老撞脸一红，又挺起了胸膛，“我不是跟大王建立灵犀了吗？”



秃子看了一眼正在那里伸舌头舔前爪的大王虎，“你再存想一次让我看看。”



老撞站了起来，“正在放哨呢，哪有工夫存想？”



秃子飞起来，与老撞对视，“别装啦，你以为真能骗过我吗？而且我可以帮你。”



“你？”老撞不相信，他好歹是名豢兽师，秃子只是一颗会飞的头颅。



“再怎么说我也是……曾经是庞山弟子，在老祖峰读过不少道统书籍，对存想颇有研究，小秋哥当年是吸气道士的时候还经常向我请教呢。”秃子的确读过不少书，虽然他更喜欢看里面的图画，但也记住不少修行法门。



老撞疑惑地看着秃子，犹豫好一会才说：“你真能帮我？”



“闲着也是闲着，我自己不能修行，就当是在你身上实现梦想吧，但你得说实话。”



老撞抬起手，在一只角上轻轻挠了两下，憨笑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偶尔能存想成功，大多数时候都不成，说实话……我一直就没搞懂到底什么是存想，跟睡觉有啥区别？”



“之前你怎么不问呢？船上那么多道士。”



“飞龙船上的道士都是好人，但我不喜欢跟他们打交道。”



“还有散修和妖族呢，大家都会存想。”



老撞又挠挠兽角，“就因为大家都会，我才不愿问来问去，跟大王建立灵犀之后我就更不想问了，你们会怀疑灵犀的真假，没准会将大王要走。”



“那灵犀到底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的。”老撞吼了一嗓子，“我不是说过吗，偶尔我也能进入存想状态，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脑子一迷糊，闭眼睁眼，存想就结束了，最长的一次我坚持了差不多一刻钟呢。”



秃子笑了笑，“才一刻钟，在庞山，种地的弟子也比你强。”



“呵呵，谁让我是兽妖呢，兽妖天生不擅长存想。”老撞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



“飞飞是蝉翼妖，也算兽妖，你瞧他，飞在天上都能存想，坚持两三天不成问题。”



飞飞痴迷修行，连豢兽师中的道士都自愧不如，老撞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飞飞生错地方了，他应该生于人类家族，然后去当道士呢，要不然……”



“没有那么多‘要不然’，就是认真不认真的区别，你到底跟不跟我学存想？飞飞当年也是跟我学的。”秃子洋洋得意，确实曾经有一群小妖跟他学习修行，飞飞就是其中一只。



“学。”老撞咬牙切齿地说，像是要吃人，他也希望大王虎能更强一些。



“存想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咱们先从容易的地方开始，你坐下，闭上眼睛，别急着清空思绪，先做到只想一件事……”



“原来还有这样一步，我就说嘛……”老撞已经坐在雪地里，发现秃子神情严厉，急忙闭嘴闭眼。



存想是大多数修行法门的基本功，散修和妖术师都会，道统只是要求特别高，老撞是兽妖，妖丹天生，看别的豢兽师闭眼，他也闭眼，却总是不得其门而入，也不好意思问，结果连最简单的第一步就坐错了。



能与大王虎建立灵犀，实在是一次偶然，也是他的运气。



“只想一件事，越简单越好，但是不要睡着，坚持下去，等到思绪简单到极致的时候，自然就会进入存想状态。”



老撞嗯了一声，努力只想大王虎，大王虎受到灵犀的触动，趴在那里昏昏欲睡。



秃子盯着老撞，说话声越来越轻，“不要睁眼，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睁眼，继续想下去，千万不能睁眼……”



老撞不出声了，虽然还没有进入存想状态，但是摸到了一点门道。



秃子轻轻落在地上，三缕头发在雪中抓来抓去，比人类的五根手指还要灵活，很快，他捻成了一团比头颅大一倍的雪球。



“让你尝尝这个。”秃子极小声地说，他还记着仇呢，对同伴不能用法术，打架的话一百个秃子也不是兽妖的对手，所以他只能斗智，“我这颗脑袋可不是白长的。”



秃子用头发抓住雪球，小心翼翼地升起，飞到老撞头顶，光是想到待会雪球砸下去的场景，他就忍不住想笑。



都准备好了，只要一松开头发，老撞就会变成满脸雪。



可秃子没动，因为他看到百步之上的山岗上竟然站着一只陌生的妖，他和老撞光顾着聊天，谁也没有注意到。



那是一只兽妖，个头不算太高，头上无角，毛发极为浓密，蓬蓬松松，遮住了多半张脸，露出漆黑的双眼和长长的獠牙，他穿着破烂的皮甲，左手与人类一样，右手却是一只毛耸耸的狼爪。



兽妖出现得太突然了，秃子一时间忘了该怎么应对。



而且这只兽妖很奇怪，不像是来偷袭的，胸膛起伏不定，嘴里不停地哈出白汽，看上去极为疲惫，全靠着兽妖本能的一股疯狂劲儿才坚持到现在。



“嗬嗬……”兽妖双臂前伸，似乎在寻求帮助，然后他缓缓跪下，眼中的疲惫与疯狂都消失了。



兽妖后面还站着一具身形，正捧着一颗新鲜的心脏凝视。



“天呐。”秃子大吃一惊，三缕头发不由自主松开，雪球坠落，正中老撞两角之间，老撞腾地跳起来，一下子将促不及防的秃子顶飞到十几丈的高空。



老撞也看到了山岗上倒下的兽妖和站着的身形，反应却是莫名其妙，擦去脸上的雪，茫然地问：“慕行秋，你怎么……你不是在修行吗？来这儿干嘛？”



山岗上的身形与慕行秋几乎一模一样，可是上身赤裸，头发披散，气质与慕行秋完全不同。



秃子从空中下降，“那不是小秋哥！那是锦簇！”



老撞也认出来了，正要热情地打招呼，锦簇身形一晃已到近前，一手托着心脏，另一只手抓向老撞的胸膛。

第八百五十六章 强悍的灵妖



在老撞心目中，锦簇还是那个带领众妖挖掘魔像的灵妖之王，所以一点防备也没有，直到对方的手掌已经按在心口处，他的脸上还挂着笑容。



秃子和大王虎却从一开始就察觉到来者不善，前者射出红光，后者从侧面猛扑过来，共同救了老撞一命。



锦族头顶被红光击中，没有受伤，身体却稍稍僵硬了一下，来不及挖出老撞的心脏，紧接着被大王虎扑开。



老撞终于反应过来，跃过去帮助大王虎，嘴里大叫：“锦簇，你疯了吗？是我啊。”



锦簇仍不开口，将手中的心脏塞进嘴里，腾出双手。



两妖一虎斗了起来，这不是日常修行，而是真正的生死之搏，锦族不用法术，力量却大得惊人，在他拳下，老撞和大王虎就像是小猫小狗，三拳两脚就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一边怒吼，一边不停地摔倒、站起。



秃子怕伤到老撞，不敢再射出红光，叫道：“用法术！”然后才想起自己能够传音，于是又叫道：“老娘，快来……”



老撞不是妖术师，修行炼兽之法也一直未得其门，但是的确学过一些法术，着急的时候全给忘了，经秃子提醒才想起来，立刻跳到大王虎背上，虎嘴张开，吐出一团火球。



火球击在锦簇赤裸的胸膛上，砰的一声闷响，除让锦簇的身形略微一顿，没留下任何痕迹。



老撞愣住了，兽妖对法术的抵抗力算是非常强大了，受到法术攻击的时候也会留下一点伤痕，远远做不至像锦簇这样毫发无伤。



锦簇冲了过来，一拳击出，大王虎张嘴咬住拳头，却没有咬断，锦簇神情不动，又挥起另一只拳头，老撞伸出双手紧紧握住那只比自己瘦小好几圈的手臂。



三方僵持片刻，锦簇猛一用力，老撞和大王虎都被甩了出去，重重摔在雪地里。



锦簇盯着半空中的头颅。



秃子射出红光，单以法术论，他比老撞要强出一截，足以用来对付中妖，可红光对锦簇仍然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只是令他前进的速度稍慢一些。



秃子记仇，但也讲义气，老撞还在，他就不逃，咬着牙增强红光的力道。



锦簇走到近前，抬头看着头颅，与慕行秋几乎一样的脸上冷酷无情。



救兵终于到了，一小团赤红色的火球像箭一样射来，狠狠地撞在锦簇身上，噗的一声被弹飞了。这不是杨清音的火球术，而是甘知味的火麻雀。



百步之外的甘知味吃了一惊，他与火麻雀心意相通，脑子里感到一阵眩晕，锦族身体之坚硬与反弹力之强大，实在出人意料。



甘知味从前是道士，虽然现在只有散修内丹，可是借助火麻雀施展出来的法术比餐霞三四重的境界还要强一点。



火麻雀在空中连翻几十个跟头，终于稳住身形，接到甘知味以灵犀发来的命令，立刻快速扇动双翅，身上飞出上百根羽毛似红色箭头，一股脑飞向目标。



锦簇不躲不避，硬接了所有红箭，皮肤上留下一片红点，很快就消失了。



秃子趁机飞走，到了老撞上方，看到他躺在雪地里正在哼哼，稍微放心，转向甘知味，“锦簇疯了！”



甘知味还没来得及开口，锦簇猛冲过来，他就像不会法术的兽妖，飞不起来，速度却极快，先到了火麻雀附近，纵身一跃，跳起十几丈，一拳击中来不及躲避的小鸟，然后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地时正好在甘知味身前，迎面又是一拳。



道士不擅长近战，当法术失效的时候，甘知味就有点手足无措，直到拳头击来，才想起施展刚学会不久的自然道法术。



甘知味被击飞出去，锦簇也被一阵平地而起的狂风吹得后退数步，却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两名豢兽师和秃子加在一起也不是锦簇的对手。



散修欧阳槊的黑龙到了，从天而降，嘴里喷出十几丈长的黑色水柱，半途中结冰，狠狠冲向目标。



锦簇只凭双拳迎战，冰碎水散，他的身躯比钢铁还要坚硬，突然一跃而起，抱住黑龙的脖子，翻身到了上方，挥拳向黑龙头顶砸去。



黑龙怒吼，掉在雪地上，长长的身躯翻滚扭动，利爪、长牙连抓带咬，与强悍至极的妖族斗成一团。



黑龙的个头是锦簇的百倍，嘴中利齿足以断金，与锦簇却也只是斗个难分难解，丝毫不占上风，每挨一拳都痛得大叫，龙吟低沉，痛叫时却高亢入云。



观战者无不惊恐，锦簇以肉体硬接法术也就算了，豢兽师们修行时间毕竟不长，初有所成，远未发挥出异兽的全部潜力，可是肉搏原本就是异兽的强项，竟然也不能制伏锦簇。



欧阳槊快步走来，双手不停变换法诀，他以旁观者的角度看得更清楚一些，能够帮助黑龙做出更正确的决定。



能活到现在的远古异兽没一只是胆大妄为的，十几招不胜，黑龙渐生怯意，欧阳槊以灵犀快要控制不住了。



“让我来！”小蒿也到了，手里举着玄武幽寥。



欧阳槊急忙指挥黑龙腾空而起，锦簇抓住黑龙的一条后腿，正要用力将它拽回地面，一只小乌龟迎面飞来，离着还有十几步，锦簇眼前一黑，不知被什么东西缠住，双手不由自主松开。



黑龙逃过一劫，直飞到上千丈的高空中才停下来。



幽寥在一瞬间长大到数十丈长，将锦簇裹在体内，身躯还在继续膨胀，四足乱舞，拼命往雪下钻去，周围的豢兽师急忙避让。



多年的积雪给幽寥提供了施展余地，没多久它就带着锦簇消失了，地面上的观者只见积雪翻涌，表明战斗极为激烈。



老撞已经雪坑里爬出来，抱着受伤严重的大王虎向外围跑去，心中惶骇，对头顶的秃子说：“这真不是慕行秋吗？锦簇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当然不是小秋哥……”秃子说不出具体原因，反正第一眼看去他就知道这肯定不是慕行秋。



幽寥自身的实力与黑龙不相上下，但是与小蒿修行炼兽之法的时间最长，因此潜力发挥得更多，饶是如此，也没有占到便宜，小蒿一边施法指挥，一边诧异地发出连串疑问：“哪来的怪物？是叫锦簇吗？哎呦，拳头好狠，打得真疼。法术怎么没有效果？他变成半魔了？还是给魔族当女婿了？看我这招，哎呦不行，再看这招，哎呦还不行……”



幽寥坚持得时间更久，一是实力比黑龙强，二是比较害怕主人，不敢轻言退却。



杨清音也赶来了，一边听秃子介绍情况，一边指挥黑凰加入战斗，黑凰在天空盘旋，时不时射出一根羽毛，在杨清音的法术帮助下，她能看到幽寥龟壳中的情形，然后准确地出招攻击。



“谢谢啦。”小蒿和幽寥都缓了口气。



慕行秋和飞飞的存想状态太深，还没有被唤醒，殷不沉最后一个赶到，远远地旁观，抱着飞霄的脖子，低声安慰它别怕，他们暂时不用参加战斗。



“哈哈，没劲儿了吧，总算逮住你了。”小蒿蒿愤愤地说。



雪下的战斗又持续了一会，黑凰飞回杨清音头顶，幽寥慢慢钻出地面，干呕了几声，将锦簇吐了出来，然后迅速缩小，被小蒿召了回去，累得头都抬不起来了。



锦簇全身缠满了粘糊糊的绳索，只有双眼和鼻孔露在外面，他对法术的抵抗力终有极限，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挣脱。



小蒿打赢了，乐得合不拢嘴，不停地表扬幽寥，也没忘记指出不足之处。



杨清音飞到锦簇面前，目光穿透绳索，惊讶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孔，难以相信这就是她所认识的锦簇。



“我是杨清音，还记得吗？我的灵王称号就是从你那里赢来的。”



锦簇还在挣扎，就像是深山里的野兽，从来没见过人类与牢笼，即使被活捉，眼神仍然冷酷而坚定，相信自己的血肉之躯最终肯定够撞破铁栅。



他不认得杨清音，不认得在场的任何人类与妖族。



远处传来老撞的怒吼，他抱着大王虎跑了过来，“我要杀了锦簇！”



“先给大王虎疗伤。”杨清音了解老撞，知道光有命令是不够的。



老撞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软绵绵的大王虎，可怜巴巴地说：“还有救吗？牙齿和骨头折了好几根。”



“去找飞飞。”



在豢兽师当中，飞飞最擅长疗伤，老撞心中生出希望，恨恨地瞧了锦簇一眼，迈步向森林里跑去，几步之后脚下一软，差点摔倒，他自己受伤也不轻，却来不及查看。



甘知味带着同样受伤的火麻雀跟在后面。



杨清音心中疑窦丛生，“小蒿，用幻术查看他的记忆。”



“用过了，他的泥丸宫跟异兽一样混沌坚固，我攻不进去，只有慕行秋才行。”小蒿说。



慕行秋闭关多日，跟豢兽师的日常修行不同，他不能被随便叫醒。



森林里跑出一头麒麟，原本守在慕行秋身边的跳蚤过来了，停在锦簇身边，低头轻嗅两下。



“咦，跳蚤真学会幻术了。”小蒿惊讶地说，她能察觉到幻术的迹象，“灵兽的幻术更适合对付这种异兽似的泥丸宫吧。”



跳蚤两角之间光芒闪烁，良久之后才慢慢淡去，它转过身，跑回森林里。



锦簇目光中的冷酷减少了一点，显露出几分茫然，绳索下面传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杨清音和小蒿都没听懂。



一直飘在旁边的秃子突然激动地叫了起来，“慕冬儿，他说的是慕冬儿！”

第八百五十七章 救与不救



大王虎和火麻雀的伤势都很重，经过飞飞的精心治疗之后，它们总算保住了性命，只是需要很长时间的休养，老撞的肋骨折了一根，正位之后已无大碍，受到警告说不能乱动，他就坐在雪地上，嘴里嚼着肉干，脸上的横肉恼怒地扭动着，凶恶的目光紧紧盯着不远处的俘虏。



“我吃过人肉。”老撞一边吧唧嘴一边说，好像在跟嘴里的肉干做比较，“也吃过妖肉，生的熟的都有，说实话，味道都不怎么样，把锦簇交给我吧，让我吃掉半截，剩下的半截，保证你们问什么他答什么。”



锦簇躺在地上，全身仍然被绳索捆绑，只有头部露出来，他还没有屈服，双肩不停用力，豢兽师们分别施法加固了绳索，才使得它没有被挣断。



“你可咬不动他。”小蒿说，正用小刷子给幽寥清理龟壳。



“慢慢咬，一口一口来，只要咬下来一块，剩下来的就好办了。”老撞露出獠牙。



秃子在锦簇上方飞了不知多少圈，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一遍又一遍地追问：“慕冬儿在哪？你见过他，对不对？”



大多数时候锦簇都不做回答，偶尔张嘴吐出“慕冬儿”三个字，却不做任何解释。



杨清音站在一边什么都不说，她心里比秃子还急，但是知道这种时候着急是没用的。



飞飞也给锦簇做了一次检查，“真是奇怪，他连妖丹都没有，也没有明显的被控制迹象，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谁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站在远处的殷不沉开口了，“他真是锦簇吗？没准只是长得像而已。”



秃子凑近了仔细观察，扭头问杨清音：“是他吧？”



杨清音也说不准，除了相貌之外，这个锦簇跟她记忆中那只灵妖没有多少相似之处。



“怎么办？把小秋哥叫出来吧，他用幻术一查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秃子急得火烧火燎。



杨清音立刻摇头，“不行，他正在闭关，不能叫醒。”



“可是……”



“而且这明显是一个陷阱。”



“陷阱？”秃子困惑了。



杨清音沉思不语，远处的殷不沉又开口了，“当然是陷阱，群妖之地这么大，锦簇的脑子明显糊涂了，哪有这么巧，非跑进咱们藏身的树林里？他是被派来的，用‘慕冬儿’三个字引诱慕行秋走进陷阱。”



“谁派来的？”秃子光想着慕冬儿，别的都不在意。



“魔族。”殷不沉回道，发现自己竟然敢于随意地吐出这两个字，心中不由得微微一颤，四处看了看，树还是树，雪还是雪，稍稍放下心来，朝其他豢兽师走近一些，“咱们的行踪暴露了，得早做准备。”



“早就准备好了。”小蒿晃晃手中的幽寥，玄武拼命摇头，表示自己还没有准备好，小蒿却根本不看它。



“不管怎样，一定要保证慕行秋完成闭关。”杨清音做出决定。



“那慕冬儿怎么办？”秃子对杨清音的冷静感到不可思议。



“锦簇的话未必可信，就算他真知道慕冬儿的下落——已经三年多了，还等不了最后一两个月？慕行秋必须先吸收魔劫，否则的话救人就是去送死。”



杨清音的话没有错，可慕冬儿毕竟是她的儿子，不仅秃子觉得她无情，其他豢兽师也都觉得她心肠硬，却不敢多说什么。



“继续修炼，小蒿看守锦簇，我去放哨。”杨清音带着黑凰飞走了。



豢兽师都接受命令，只有秃子还不死心，落到锦簇面前，语重心长地说：“锦簇，你是锦簇吧，你可不是坏人，更不是坏妖……”



锦簇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突然抬起脖子来咬头颅，秃子急忙跳起，不敢再接近他。



慕行秋的闭关处在两棵树中间，外面设置了大量禁制，只有跳蚤能够随意进出，这时它正守在外面。秃子飞到跳蚤身边，盯着它看了一会，叹息一声离开，跳蚤是慕行秋最重要的保护者，脱不开身。



秃子目光扫视，老撞和大王虎受伤，甘知味的火麻雀在他手心里动不得，欧阳槊的黑龙修炼时间太短，连锦簇都打不过，殷不沉胆子太小，这时都用不上，秃子想来想去，他只能向两名豢兽师寻求帮助。



秃子连使眼色，飞飞好一会才注意到，迷惑地走过来，“有事吗？”



“刚才跟锦簇打架，我也有点头晕，你帮我看看。”秃子大声说，故意飞得更远一点，见其他豢兽师都走回临时搭建的树屋里修行、休息，这才压低声音说：“你和我，去救慕冬儿。”



身高刚过一尺的飞飞抬头看着秃子，小脸上满是惊奇，“灵王说过……”



“慕冬儿丢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飞飞的脸一下子红了，慕冬儿被龙魔带走的时候，他就在岛上，被一名道士打伤，正在帐篷里昏迷不醒，但他总觉得自己对此负有责任。秃子从来没有这么想过，现在为了救人，只好拿出来“要挟”一下。



“可咱们不知道慕冬儿在哪。”



“只要想办法就能知道，灭世能跟着一块去吧，别像黑龙和飞霄，胆小如鼠。”



“灭世没问题，我已经教会它施法飞行。”飞飞指着天空，灭世就停在一片云的上面，处于半隐形状态。



“好，你等着，我去找小蒿。”



飞飞听话地站在原处，双眼不安地眨动，心里觉得灵王的决定才是正确的。



小蒿握着幽寥，背负双手，正在仔细观察躺在地上的锦簇，嘴里自言自语：“这招其实可以换种用法，加入一点幻术，幽寥应该能轻易打败他。嗯嗯……我要不要解开他的绳索，再打一次呢？”



“不要。”



小蒿转身，笑着对秃子说：“放心，我有办法对付他。”



“那也不要用在锦簇身上，跟我一块去救人吧。”



“救谁？”



“慕冬儿。”



“不去，好不容易安稳下来，再说我和慕冬儿不熟……”



“他叫你‘大师姐’。”



“当大师姐就得救人吗？我在乱荆山有一堆师姐，也没见谁来救过我。”小蒿摇头，她可不像飞飞那么抹不开面子。



“呃……左流英。”



“左流英怎么了？关他什么事？”



秃子只是知道左流英能用来说服小蒿，具体由头却没有想好，“你身体里的真幻没有了，你还喜欢左流英吗？”



小蒿想了一会，“没变，还跟从前一样。”



秃子脑子飞转，已经有了想法，“左流英的魂魄被困在止步邦里了，最后要由谁把他救出来？”



“我和慕行秋。”



秃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小蒿只好承认：“主要是慕行秋，我帮忙。”



“小秋哥必须救左流英吗？”



“那当然，他自己的原身还在里面呢。”



“可他现在已经有了一具身体，跟真正的身体没有区别。”秃子撒了点谎，他对慕行秋最熟悉不过，能够察觉到他吸收魔劫之后形成的身体跟从前还是不太一样。



“那也得救人啊，他是慕行秋啊。”小蒿瞪大眼睛。



“我没说小秋哥不救左流英，但是他会做出多大的努力，就要看你的了。”



“看我什么啊？”



“看是不是欠你人情啊，现在是你求他帮忙，你要是……”



小蒿恍然大悟，“我要是救出慕冬儿，慕行秋和杨清音就欠我一个大人情，我让他们做什么，他们都得同意，要不然就是忘恩负义。”



秃子笑了，“天黑出发，带上锦簇。”



秃子又来到飞飞面前，“没问题了，天黑出发。”



“灵王说这是陷阱，我觉得……”飞飞越想越不妥，希望劝说秃子改变主意。



“啊啊啊……我可没有时间再劝你一遍，同意就是同意，哪能说反悔就反悔呢？我以……师父的名义命令你跟我一块去救人。”



当飞飞还是普通蝉翼妖时，与一群小妖拜过秃子，也叫过几声师父，没想到会留下后患，他勉强点点头，倒不是真认秃子是师父，而是觉得愧疚，他欠慕行秋和杨清音太多，还从来没有过回报。



“好……吧。”



“别怕，真有陷阱，咱们不跳进去就是了。”秃子安慰道，左右看了看，“离天黑没多长时间了，我去看看老娘，别让她发现咱们的计划。”



秃子贴着雪地飞行，无比思念慕冬儿，甚至超过之前对慕行秋的思念。



又开始下雪了，轻柔地在空中飘舞，几乎没有风，秃子躲在一棵树上，悄悄望去，只见杨清音驻立在小山岗上，一动不动，黑凰在高空盘旋，能够望得更远。



黑凰很快发现了来者，秃子跳出来打声招呼，立刻调头回去，杨清音没有应声，也没有转身。



老娘真是心恨，秃子暗暗叹了口气，越发觉得拯救慕冬儿是自己的职责。



夜色降临，杨清音还是没动，直到心中微微一颤，她才从半存想状态清醒过来，蓦然发现大雪纷飞，双脚已经被积雪盖住了。



有什么东西在迅速接近，黑凰居然没有察觉，杨清音吃了一惊，不等她转身，来者已经擦身而过，站在她的面前。



“你……”杨清音又吃一惊，“你怎么出来了？谁把你叫醒的，秃子还是跳蚤？”



慕行秋摇摇头，抬手在杨清音脸上轻拭，“我听到你在哭。”

第八百五十八章 锦簇开口



玄武灭世喜欢飞行，虽然拥有澎湃至极的法力，它却一直浑浑噩噩，几十万年来，除了几招偶然领悟到的法术，它从来不懂得如何控制和使用自己的法力，直到遇见飞飞。



山一般的庞大身躯冲出云层，将漫天的雪花留在下方，抬头望去，只见夜空如洗群星闪耀，视野骤然开阔，心情也像泡沫一样飘了起来。



“哇，星星跟冰块一样，真想摘下来含在嘴里。”小蒿伸手去够，好像只差一点，即使跳起来，也还是差着那么一点。



灭世转过细长的脖子，用小小的眼睛看了背上的飞飞一眼，行进速度更快了，寒风呼啸而过，飞飞和小蒿都不在意，秃子却有点受不了，用三缕头发缠在小蒿的胳膊上，大声说：“慢点，我要被吹走了！”



飞飞急忙施法设置一层禁制，风势骤停，连声音都消失了，灭世仿佛停在了高空中。



秃子松了口气，他没心情观赏夜景，只想着一件事，“咱们得想办法让锦簇开口，说出慕冬儿的下落。”



锦簇躺在飞飞脚边，望着星空，一言不发。



三名“救兵”围在锦簇周围，同样一言不发，谁也没有能让锦簇招供的办法，好一会之后秃子说：“小蒿你来，用念心幻术，你现在应该挺厉害了吧。”



“我早就试过了，没用，锦簇的脑袋跟异兽一样，幻术根本攻不进去，除非是慕行秋和跳蚤。”



秃子摇头，“跳蚤已经尽力了。飞飞，说说你有什么主意？”



“啊？我没有主意……”



“要不咱们严刑拷打吧。”小蒿说。



“打他根本没用，跟挠痒痒一样。”秃子叹了口气。



他们三个同时皱起眉头，小蒿感慨道：“原来想进入陷阱也不容易，还得讲资格，慕行秋有资格，咱们没有。唉，把老撞带来好了，没准他真能咬上几口。”



龟背上又没声音了，没有指挥，灭世就随意飞行，一节一节铁鞭似的尾巴高兴地甩来甩去。



秃子落在锦族胸膛上，小心地保持着距离，不让他咬到自己，然后说：“锦簇，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是很好的灵妖，只是不小心被法术控制住了。努力清醒一下，告诉我慕冬儿在哪，他是小秋哥和老娘的孩子，唯一的孩子，今年还不到五岁，是个不大点儿的小娃娃。小秋哥和老娘已经很苦了，他们为了所有人类与妖族留下，咱们不能光看热闹，得想办法帮帮他们，对不对？”



锦簇没有反应，他很可能根本就没听见秃子在说什么。



“快说话！”小蒿突然喊了一声，将幽寥伸到锦簇面前，“要不然再打一架，谁输谁招供。”



幽寥将头缩回壳内，它之前在黑凰的帮助下才能险胜，实在不愿意跟这个硬骨头灵妖再打一架。



劝说与威胁对锦簇都没有效果，偶尔他还会双臂用力，试图挣脱身上的绳索。



救援行动刚一开始就陷入了困境。



秃子急得到处乱飞，一会念叨慕冬儿在受苦，一会追问小蒿和飞飞想没想出好主意。



小蒿恐吓了几次没有取得效果，她就完全放弃了，双手挥舞，尝试自己想出来的新法术，突然停下，走到飞飞面前，“你怎么不吱声？”



“嗯？你们也没问我什么啊。”飞飞被问得一愣。



“不对，你有事情隐瞒，幽寥能闻出来，它的鼻子比狗还灵。”



秃子飞过来，看着脸色通红的飞飞，“咦，你真有事情隐瞒，瞧你的脸色，有主意就说出来，别不好意思，我们不会笑话你。”



“我也是刚刚想到……”



“哈哈，幽寥还真闻对了，厉害，又是一招新法术，我得好好给它提升一下……你接着说。”小蒿将拿着幽寥的手负在身后。



“突发奇想，也不知道……”



“快说快说，你的主意不多，但是肯定好用。”秃子催促道，兴奋得上蹿下跳。



“其实是小蒿先想到的，你说锦簇的脑子像异兽一样混沌、牢固。”



“是我说的……哦，我明白了，让我先来！”小蒿也兴奋起来。



秃子却没有明白，“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别打哑谜，快告诉我。”



小蒿哈哈大笑，退后几步，“炼兽之法，我们说的是炼兽之法！锦簇从前是灵兽，现在脑壳又变得混沌，就说明可以对他使用灵犀之术。”



“对啊，飞飞你太聪明了。”秃子赞道。



飞飞脸更红了，“这只是我的猜测，不一定对。”



“试试就知道了。”小蒿正要施法，发现手里的幽寥在拼命挣扎，于是举到眼前对它说：“别害怕，这是权宜之计，锦簇想当我的炼兽对象，我还不愿意呢，他长得太像慕行秋，多看几眼我就觉得他要督促我练功。”



幽寥安静下来。



小蒿微闭双眼，很快进入存想状态，没一会她就睁开双眼，说了声“奇怪”，闭上眼睛再次存想，没多久又睁开双眼，困惑地扫量秃子和飞飞，再次闭眼尝试灵犀之术。



“小蒿，你不行就换飞飞吧。”秃子急于得到口供，别的都不管。



小蒿第三次睁开双眼，神情前所未有地严肃，“不行，没用。”



“让飞飞试一试。”秃子说。



“飞飞也不行。”小蒿肯定地说。



“还没试过，怎么就知道不行？”



“锦簇已经和别人建立灵犀了。”



“和谁？”



“我不知道。”



秃子愣住了，飞飞也糊涂了，“怎么可能？难道锦簇来这里之前见过其他豢兽师了？”



小蒿摇摇头，炼兽之法是左流英开创，由她传授给众豢兽师的，虽然她自己练得不够精深，知识却是最广博的，“锦族的灵犀是至少一年以前建立的，那时候咱们还都在船上，谁也没见过锦簇，而且他既然有了灵犀，为什么还是人形，没有恢复锦尾马的形态？”



小蒿不明白的事情，秃子和飞飞更解释不清了。



龟背上再次陷入沉静，刚刚看到的希望又破灭了。



“水……”一个微弱的声音说。



三双眼睛一块俯视，惊讶地发现说话者竟然是锦簇。



秃子降到锦簇面前，“是你在说话吗？”



“水。”锦簇又一次道，声音确凿无疑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飞飞身上有自制的百宝囊，急忙从里面召出一只装水的葫芦，喂锦簇喝水。



锦簇咕咚咕咚喝下去一多半水，目光中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不再是单纯的冷酷无情，“这是哪？”



“这是天上，还记得我吗？”秃子问。



锦簇摇摇头。



“哦，我的灵犀之术虽然没有成功，但是打破了锦簇头脑里的一道法术——奇怪，我怎么觉得那是幻术？”小蒿又生出一堆疑惑。



秃子在乎的不是这些，“慕冬儿，你见过慕冬儿，对不对？”



“慕冬儿……”锦簇反复念叨这个名字，似乎想起了什么，然后他看着身上的绳索，“为什么把我捆起来？”



“你没被兽妖活活吃掉就算幸运了，你突然冒出来，打伤了我们好几名同伴。”小蒿将异兽、灵兽都算作同伴。



“我、我不记得了，我为什么要打伤你们的同伴？”



“不管打架的事了，先说慕冬儿，你明明记得他，他在哪？”秃子急切地问。



“一颗会说话的头颅，我好像有点印象。”



“嗯嗯，咱们从前见过面，算不上朋友，但是一伙的，是同一阵营的。”



“可你们却把我捆住了。”锦簇很怀疑。



“解开绳索吧。”秃子什么都不管了，就想知道慕冬儿的下落。



飞飞正要动手，小蒿伸手拦住，“他已经清醒，脑子就正常了，不用他开口，瞧我的。”



小蒿施展务虚幻术，这一回果然顺利闯进锦簇的泥丸宫，抵抗虽然强烈，却不像异兽那样一片混沌，令幻术无路可循。小蒿最近一直在练习务虚幻术，锦簇不知为何妖力极不稳定，她逐渐增强法力，片刻之后终于突破防御，进入灵妖的脑海。



没多久小蒿退出幻术，“你的脑子怎么跟殷不沉一样，乱七八糟的？”



“看到慕冬儿了？”秃子问。



“看到了，他被关在一座山上的高塔里，可是方位我说不清。”



“在望山东北方一千里，魔指山定夜塔。”锦簇说，受到念心幻术的攻击之后，他好像又清醒了一些，皱着眉头努力回忆，“我有点印象了，慕冬儿是个小孩儿，他对我……施展过奇怪的法术，然后我们一块修炼……”



“哈，原来你的豢兽师是慕冬儿，奇怪，他是从哪学会炼兽之法的？”小蒿心中的疑惑消失一个又生出一个。



“龙魔干嘛将慕冬儿送到这么远的地方？”秃子也不理解，“飞飞，去望山东北的魔指山。”



“嗯，灭世已经调头了。”飞飞说。



锦簇一挺身坐了起来，“不要去，定夜塔里很危险，那里……那里有魔族。”



“你是说半魔和冰魁吧。”小蒿笑了笑，“放心好了，我能对付冰魁，别太多就行，飞飞能对付半魔，也不要太多。”



飞飞睁大眼睛，没有争辩，心中惴惴，对斗过半魔不是特别有把握。



“不是半魔和冰魁。”锦簇摇摇头，脑中想起的记忆更多，也更乱了，但是有一件事他记得非常清楚，“定夜塔里有一只魔族，真正的成形的魔族。”

第八百五十九章 不连贯的记忆



锦簇的记忆恢复得更多了，可是并不连贯，在不停的跳跃中缺失了前因后果，让他非常苦恼。



越是早期的记忆越清晰，他记得自己曾经拥有一支妖族军队，帮助他统率妖军的是一名叫申尚的道士，当万子圣母决定离开群妖之地前往海上暂避时，向饭王发出过邀请，锦簇和申尚婉拒了，他们决定留下来，帮助那些来不及逃走的妖族。



饭王的妖军东奔西走，挽救了不少妖族的性命，获救者大都被送往海上投奔万子圣母，也有一部分去了舍身国，留下的不多。



接下来的记忆消失了一大段，锦簇不记得这支妖军的下落了。



关于慕冬儿，锦簇的记忆更加零乱，他能大致说出慕冬儿的相貌，却不了解对方的身世，只觉得那是一个古怪的小孩儿，会施展古怪的法术，事实上，他觉得自己的记忆就是在被慕冬儿施法前后变得混乱的。



然后就是一些更不成形的片段，像是一个个不可靠的梦境，锦簇只能肯定一点：魔指山定夜塔里有一只真正的魔族，他见过半魔与冰魁向魔族下跪。



那只魔族与锦簇他们几年前挖出来的魔像颇为相似，身高三丈左右，魁梧而威严，没穿黑色的银魄甲，而是一套由大量妖角打磨拼接而成的褐色甲衣，手中的兵器非常简朴，是一根与身高相仿的木棍，上面还有不少没削减干净的分杈。



锦簇脑海中的魔族形象无比清晰，他甚至能看到那双无情的目光和冷冰的呼吸……他相信自己肯定非常接近过这只魔族。



“这么说，慕冬儿被魔族抓走了？他要受多少苦啊。”秃子在半空中不停地上下跳跃，最后被小蒿一把按住。



“受苦？不，他没有受苦，谁都没有受苦，我们……我们……”锦簇否认曾在魔族手里遭受过虐待，却无法回想起太多的细节。



“不在母亲身边就是受苦……都是龙魔的错，还有你，锦簇，为什么早不将慕冬儿送还给老娘？”秃子责备道，只要一涉及到小秋哥的儿子，他就没办法保持公正。



“老娘？”



“灵王杨清音，你连她也想不起来了？”



锦簇痛苦地摇摇头，回想那些隐约存在但又不甚清晰的记忆，令他头痛万分。



“饭王需要休息一会。”飞飞曾经亲眼见过锦簇统领众妖，因此对他非常尊重。



秃子挣脱小蒿的手掌，“他休息，咱们不休，快去魔什么山什么塔。”



“魔指山定夜塔，我觉得咱们可能不是魔族的对手。”飞飞说。



“魔族若有传说中一半厉害，咱们肯定不是对手，可是真有魔族吗？”小蒿左右看看，目光落在锦族身上，“他的记忆明显遭到过法术禁锢，很可能还被篡改过，没准关于魔族那部分都是虚假的。真正的魔族还在望山修炼形体，镇守定夜塔的其实是假魔。”



“对对，是假魔，咱们快去救人吧。”秃子催促道。



“可假魔的目的是什么呢？把慕行秋骗去，他可就死定了。其中有诈，不可轻敌，一定要知己知彼——左流英在这种时候会怎么做？嗯，他肯定什么都不说，用草帽将脸挡住，等到慕行秋跟假魔斗得差不多了，他再突然跳出来，说一通玄奥的话，原来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哈哈……唉，我怎么就想不到那么远呢？慕行秋一回来，我的脑筋好像更不够用了，都是他的错，他把计划都制定完了，我只能偷懒了……”



“小蒿，你在说什么呢？到底该怎么救慕冬儿。”秃子听糊涂了。



小蒿长长地嗯了一声，“见机行事。”说罢走到一边，坐下存想。



秃子更糊涂了，看向飞飞。



“这里离魔指山还很远，先不用着急，等到了之后再想办法，饭王他们落入魔族之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慕冬儿当时没事，现在应该也没事。”



秃子没有别的办法，径直飞到灭世的头顶，向前方遥望，他分不清方向，只觉得夜空辽阔，玄武飞得太慢，满天璀璨的星辰就像是一群兴灾乐祸的小妖在冲他眨眼。



飞飞走到锦簇身边，真诚地说：“对不起，我现在不能去除绳索，你可能……还会失去记忆。”



“你认得我？”锦簇没有强求自由。



“嗯。”



“你是妖族？”



飞飞点点头，他的蝉翼虽然没有了，可是稍尖的耳朵和小小的獠牙还是显露出妖族血统。



“曾经有一支妖族军队跟随我。”



“当年我也是跟随饭王的妖族之一，后来被慕妖师带走了。”



“一定是我犯了重大错误，才丢失了这支军队。”



“妖族自愿跟随您，饭王，我们崇敬您，因为您是极少数真正在乎妖族生死的大妖，妖族就像是种在园子里的草木，因为有些药效，所以遭到强者的轮番收割，我们的血肉和骨头比性命要值钱得多。可您在乎我们的性命，而不是我们身上的妖器。所以我们尊称您为‘饭王’，当其他强者争论这个世界属于谁的时候，您在努力让妖族活下去。请不要自责，饭王，您对妖族的付出远远多出所得。”



飞飞是个小不点，身材与八九岁的孩子无异，可他的神情却是成熟的。



锦簇看着他，目光渐渐变得平静，“谢谢你，我没有你说的那么伟大，但是谢谢你。”锦簇缓缓躺下，仰面望着天空，思索自己究竟是谁。



飞飞给锦簇单独设置了一层禁制，让他可以不受干扰地休息。



小蒿已经睁开眼睛，“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



“饭王成为妖族领袖的时候，我就在现场亲眼目睹，那是我一生中最激动的时刻之一，饭王值得我仰视。”飞飞的脸又有些红，但是语气更加坚定了。



“束缚他的法术非常强大，锦族随时都可能变成……另一只妖，跟‘值得你仰视’的他截然相反，他救过多少妖族，也会杀死多少。”



“我会憎恨那些邪恶的法术，但是我仍然仰视饭王。”



“哇，你总也不长个儿，我都没注意到你已经不是小孩了。”



不是小孩的飞飞还跟小孩一样爱脸红，“我没有多大，才十几岁，修行对我产生了影响……”



“啊，没错，修行会改变性情，怪不得，你越来越像道士了。”



飞飞的脸更红了，小蒿的语气却急转直下，由奖赏变成了不屑，“所以我不喜欢修行，都变成道士有什么好的？最后就是你像我、我也像你，大家都成了一个人，也就容貌有点区别，可是道士又偏偏不在意容貌。在那么多高等道士当中，也就左流英有点特别，他一退出道统，我就想，这是一个与众不同的道士，我要跟他结缘。”



“慕妖师也是与众不同的道士……”



“可是左流英更英俊一些。”



飞飞眉头微皱，他非常崇拜左流英，说到相貌，总觉得这位高等道士过于阴柔了。



“嗯，原来你跟杨清音的看法一样，以为敢跟强敌打架的道士更英俊，对不对？还有秃子，你们是一派的，我是另一派的……小幽幽跟我一派。”



小蒿说话就是这样，忽而正经，忽而突发异想，飞飞尴尬得不知该说什么，空中正好传来秃子的叫声：“快看，前面就是魔指山定夜塔吗？”



他们出发还不到一个晚上，以灭世的速度，离魔指山至少十天路程，不可能这么快就到，飞飞和小蒿同时升起，来到灭世头顶，一块望去。



右前方的确有一座高山，破云而出，上方耸立着巍峨的铁塔，每一层都发出冷冷的红光。



“去定夜塔，灭世，快去定夜塔！”秃子叫道，可灭世根本不听他的命令，继续朝原定方向飞去。



“飞飞，你吱声啊。”秃子说。



“这……这不可能是定夜塔。”飞飞惊讶地说，“那看上去是一个幻象。”



“慕冬儿！”龟背上突然传来锦簇的惨厉叫声，他果然再次失去记忆，只记得这三个字。



“瞧，这不是巧合，慕冬儿肯定就在这座塔里。”秃子急得甚至想自己飞过去。



小蒿抓住秃子的发髻，“去看看也无妨，不用靠近，围着飞几圈，观察一下再说。”



飞飞指挥灭世调转方向，与山塔保持着数十里的距离，缓缓绕行，塔内一直没有妖魔飞出来迎战。



秃子越来越着急，甚至觉得塔内好像有小孩子的哭声传来。



天色将亮的时候，灭世绕行了一圈，没发现任何异常，飞飞终于在秃子的催促下，让灭世飞向那座塔。



区区数十里的距离，灭世足足飞了几个时辰，距离越近，那座山和塔就越显得平淡无奇，当天黄昏时分，灭世终于临近铁塔，同时也临近了地面，老撞、欧阳槊、甘知味正抬头笑吟吟地抬头仰望。



灭世又回到了原处。



山与塔噗的一声消失不见，秃子大吃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老撞高声说：“欢迎回来，你们不用担心了，慕行秋和灵王亲自去救慕冬儿了。”



“慕行秋怎么知道我们的位置……哦。”小蒿突然明白了，转向飞飞，点点头，“你还真是长大了，是你偷偷跟慕行秋联系的吧？”



“是慕妖师联系我……”飞飞面红耳赤，他一直觉得秃子的计划太冒险，因此留下线索，本意是想联系灵王，结果传来信息的是慕行秋。



“一个月之内，慕行秋必然能赶回来。”老撞自信地说。



时值八月中旬，在老撞的预计中，慕行秋九月里肯定能够成功救回慕冬儿，然后去参加望山的十月决战。

第八百六十章 出其不意



玄武飞霄一到紧张的时候会缩得更小一些，殷不沉坐在龟背上，双手正好能抓住硬壳边缘，飞霄时不时转过猴子似的面孔，与殷不沉面面相觑，彼此安慰，说不清谁更害怕一些。



慕行秋与杨清音并肩飞在前方不远，相互间保持着一小段距离，杨清音已经明明白白对慕行秋说了：“你还有一具身体留在止步邦，我觉得很古怪……所以，你最好将那具身体取回来，你现在顶多算是九成慕行秋，不准碰我。”



跳蚤和黑凰飞在两人头顶十几丈的空中。



殷不沉本来觉得灵王的这番话很好笑，可他现在实在笑不出来，隔一会咳一声，一直没有得到回应，三天三夜过去了，他终于在飞霄的催促下开口：“那个……道尊、灵王，不需要休息会吗？”



“时间紧迫。”慕行秋说，这一路上他们三个轮流施法飞行，片刻未停。



“也是，魔族偏偏在这个时候将锦簇派来，肯定有用意，没准是想让道尊无法分身，不能参加十月之战。时间的确紧迫，可这也说明魔族忌惮道尊，呵呵。”殷不沉总算找到一点安慰，“道尊完全吸收魔劫了吗？”



“来不及。”



“哦，魔族看来是算准了这一点。呃……那个……道尊为什么不带着锦簇？把他脑子里的情报都榨出来。”



“用不着。”



“对对对，魔族想用锦簇引诱道尊进入陷阱，咱们偏偏不上当，出奇不意，道尊高见，道尊高见……咳……嗯……道尊为什么带上我和飞霄呢？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啊，就是想……就是想知道到时需要我们做什么，也好提前准备一下，对，准备一下。”



殷不沉与飞霄又互视一眼，觉得自己的话滴水不漏，既能问清原因，又不显出胆怯。



慕行秋却没有立刻回答，又飞出一段距离才说：“准备好你的自然道法术，尤其是逆术。”



“当然，我们一直在刻苦修行，灵王可以作证，我们已经熟练掌握逆术，灵王一声令下，我们随时能够施法。可是……飞飞传来的信息说定夜塔里有一只真正的魔族，自然道法术对魔族有效吗？”



“试过才知道。”



慕行秋的回答简洁得像是在敷衍，杨清音则一言不发，殷不沉问不下去了，轻轻抚摸飞霄的硬壳，冲他使眼色，表示不用担心，真有危险的话道尊自会扛着。



殷不沉对群妖之地的方位略有所知，隐隐觉得慕行秋选定的方向不太对劲儿，好像不是前往东北方的魔指山，他心里踏实了一些，觉得道尊没有直接去冒险，或许是有完整的计划了。



他们不停地飞，越过高山、森林、荒废的村庄和斗转星移阵的遗迹，到处都是雪，满眼的白色，令人分不清方向，甚至昏昏欲睡，殷不沉负责施法飞行的时候，好几次差点掉下去。



足足十天之后，殷不沉心中的不安升到了头顶。



这天夜里，难得地没有下雪，夜空月朗星稀，地面布满了一条条连成线状的光点，恍惚间，乾坤颠倒，地面更像是繁星密布的天空。



殷不沉惊讶地四处观望，察觉到周围的妖术与法术越来越密集，早在两天前，他们三个就已经施加大量禁制，小心避开这些凡人看不到的障碍，跳蚤和黑凰也降低高度，尽可能地减小禁制的范围。



此时带头领飞的是杨清音，已经没办法再以直线前进，必须高低起伏的绕行。



殷不沉不担心他们会被发现，只是不明白这些光点到底是干嘛的，于是仔细观察，数次接近之后，他终于看清楚，每个光点都是一辆车，没有牛马牵引，全凭法术自动前进，上面堆叠着大量的箱包。



整个车队的卫兵很少，偶尔才能见到一两位，有妖族，也有符箓师和散修。



殷不沉越看越糊涂，这明显是为军队运送的物资，而且是一支无比庞大的军队，可是妖族与人类什么时候如此和谐了，居然共用一条路线，还能相安无事？



天快亮的时候，杨清音改变了前进方向，偏离运送军资的路线，重新进入荒凉的区域。



酝酿一个晚上的不安终于溃堤，殷不沉再也忍不住了，与飞霄互相看了一会，他挤出古怪的笑声：“呵呵……道尊、灵王，你们说飞霄好不好笑……”飞霄瞪他一眼，殷不沉全当没看见，“他竟然怀疑咱们是在飞往望山。”



慕行秋和杨清音都不开口，殷不沉勉强说下去，声音开始发颤了，“那些车辆，大概是属于万子圣母和圣符皇朝的吧，他们遵照道尊的命令，真的攻进了群妖之地，正向望山逼近，勇敢，真是勇敢，道尊一出世，人类与妖族都变得勇敢了……”



只要得不到回答，殷不沉会一直唠叨下去，拐弯抹角地提问，慕行秋打断了他：“咱们是去望山，已经不远了。”



若不是杨清音在领飞，殷不沉和飞霄会直接掉到地面上去，他们互相看着，眼睛一个比一个大，像是两只不知名的昆虫。



“什、什么？望、望、望山？”殷不沉有了几分哭腔，“还没到十月，慕冬儿不在望山，道尊没有完全吸收魔劫，妖族与人类的大军也没有赶到战场……道尊为何要去望山。”



“出其不意。”



殷不沉先感受到了“出其不意”的威力，嘴里发出一连串的嗬嗬声，飞霄会说话，但是很少开口，这时更是二话不说，调头就想飞走，可是受到杨清音的法术限制，头朝向后方，整个身体还是跟着倒飞。



“我们、我们……不去望山。”殷不沉强迫自己说出这句话，平时他再不愿意也不敢公开反对慕行秋。



慕行秋转过身，“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啊？是道尊要求我跟来的。”



“不是这一次，是从几年前开始，一直到现在，你为什么总跟着我？”



殷不沉眨眨眼睛，“那个……我想着只要我服侍得好，或许道尊愿意赏给我……魔尊正法，我没有统治妖族的野心，只想自保。”



“我不需要你的服侍，只要你为我做事，望山之后，我会给你四篇正法。”



魔尊正法共有七篇，四篇已经超过半数了，殷不沉学过一篇，不成体系，无法修炼，听到这个条件立刻心动了，转身与飞霄凝视，以灵犀之术向它传话，解释魔尊正法的好处，半晌之后，他转过来说：“全部，我要全部七篇。”



慕行秋想了一下，“这样吧，我一篇不给，到了望山之后把你扔进去，到时候你还是会施展自然道法术，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飞霄也转过身，殷不沉只好再转一次，一妖一兽同时摇头，“不行不行，我们不去望山，我们要走。”



“你从我这里学了自然道法术，想走就走吗？”慕行秋的声音严厉起来。



“当初不是我要学的啊，道尊，您饶了我们吧，学过自然道法术的不只我们，大不了我立刻去给您再找一位来，肯定学得比我好。”



“必须是你，你曾经跟随异史君修炼，拥有它的妖丹，脑子也足够聪明，能够领悟自然道法术的真谛，只要胆子不这么小就行了。”



“可是我的胆子已经小了几十年了，没法改了，真的，没法改了。”殷不沉第一次发现胆小也有好处，可以拿来当借口。



“我会把你的胆小毛病冶好的，而且我带你去望山还有一个理由，更重要一些。”



“什么理由？”



“你的心眼不算太好，放在别的地方你会变得更坏，当年我没有杀死你，你还帮我做过一些事情，所以我必须将你留在身边，防止你做坏事，哪一天你要是胆子大到不服管束了，我会亲手杀死你，这是我的责任。”



殷不沉张口结舌，没想到慕行秋会说出这样一条理由。



慕行秋转过身，杨清音扭头看了他一眼，给出一个不屑的目光，如果是她，早就快刀斩乱麻，杀死殷不沉，一了百了，可她与此同时也敬佩和喜爱慕行秋的这个脾气，眼神变得温柔，一点也不后悔当初的选择：整个道统加在一起，也不如他一个人值得依靠。



殷不沉与飞霄建立灵犀已有一段时间，平时心意相通，这时却发生偏差，飞霄困惑地看着半妖，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道尊会亲手杀死我。”殷不沉傻笑了几声，“也就是说咱们不会被魔族杀死，呵呵，只要有这条保证——望山也去得。你不同意？那我也没有办法，已经到这儿了，逃是逃不掉了，就算逃掉了，没准也会撞上半魔和冰魁，你打得过吗？”



殷不沉花费大量口舌，终于劝服了飞霄。



九月初，慕行秋来到望山西南方数百里的地方，此地正是将近两个月之后人类军队的大营，此时还是一片荒芜，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再强大的禁制也无法隐藏行迹了，成群的带翼冰魁从雪下钻出，大量黑袍半魔飞过望山外围的峭壁……



天地变色。



杨清音对慕行秋说：“真遗憾，没人能看到这一战。你的魔劫吸收得怎么样了？”



整个途中，杨清音承担的飞行时间最长，为的就是让慕行秋能够多吸收一点魔劫。



“不会比现在更好了，与强敌战斗，你永远也不可能做好准备，他们掌握着主动，这就是我的最佳状态。”

第八百六十一章 初试魔劫



从来没人见过如此众多的冰魁，怪物们就像是约好了时间一块来见世面的夏蝉，悄悄地破雪而出，振翅飞起，几乎没有声音，可是当数量多到遮天蔽日时，数百里之内都充满了嗡嗡声。



令人厌烦的嗡嗡声。



在半透明的高大身躯组成的冰山中间，成千上万道黑色身影蹿来蹿去，仿佛不知疲倦的蜜蜂在抓紧时间采摘最后一批花蜜。



晴朗的天空浓云翻滚，空气中突然多了一股淡淡的硫磺味，气温莫名其妙地上升，积雪却拒绝融化，整个世界好像在压缩，不停地压缩，直到将所有东西都挤成一团。



殷不沉和飞霄在发抖，屁股下面好像坐着一座看不见的正在喷发的火山，“道、道、道尊……”



“逆术。”慕行秋命令道。



异兽需要一个能理解复杂功法的头脑，殷不沉需要的则是一个足以依赖的强者和一道坚定的命令。



周围的空气中充满了浓重的不洁之气，逆术如燎原之火一般迅速向四面八方扩散，消解一路所遇的法术与妖术。



第一个被消解的就是飞霄的腾空术，一妖一兽同时坠落丈余，立刻被杨清音以自然道法术托住了。



自然道法术种类不多，但是基本的内容都有，在逆术的环境中能够自由施展。



冰魁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只是翅膀扇得更快一些，半魔的法术却纷纷失效，他们不能飞行了，只能落在冰魁的肩上。



“哈哈，我能做到，我能做到……”殷不沉兴奋得声音都在发颤，飞霄扭过头，用责备的目光看着他，提醒“兽豢师”自己才是拿主意的那一方，过了一会，它像人类一样无奈地叹了口气，通过灵犀帮助殷不沉施法。



逆术扩散得更加广大，达到数百里以外，殷不沉甚至能感觉到望山峭壁在微微颤抖。



第一拨冰魁逼近了，成群结队，双手高高举起冰剑，薄薄的冰翅似乎随时都会在阳光下融化，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空中才会布满乌云。



慕行秋伸出右臂，杨清音和黑凰负责施展腾空之术，他尽可以全力迎敌，“要看你的了。”他轻声说。



这个“你”不是慕行秋自己，而是他身边的跳蚤。



在得到魔劫之前，慕行秋一直在寻找击败魔族的方法，对付冰魁可以用念心幻术，它已被证明拥有奇效，对付半魔最有力的手段是清洗法器印记，慕行秋已取定很大的进展，他根据一位神工科道士提供的法门和秃子的记忆再造了法术细节，然后以无心之咒定型。



这不算完善的法术，在道统禁秘科道士看来，必然显得粗糙随意、漏洞百出，但是对于慕行秋来说足够用了。



接下来他要解决的问题是如何在逆术的环境中施法。逆术一出，只有自然道法术还能随意施展，慕行秋要做的就是给幻术裹上一层包装。



慕行秋的左手抓住跳蚤的一只角，他们建立灵犀才几个月时间，深度却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豢兽师，跳蚤曾经接受过杨清音的法术，但它等待的一直都是慕行秋。



慕行秋先将自己的幻术提升到第八层，一心八用，他可以同时施展多项截然不同的法术，还能够向跳蚤提供帮助，它毕竟只是一头灵兽，再聪明也有想不到的地方。



受逆术的影响，慕行秋与跳蚤的幻术都不能离身，只能在绛宫里蓄势待发，直到慕行秋施展出“移物之术”。这是一道极为简单的法术，能将物体移送到另一个位置，拓开成当年发明它的时候，颇有充数之嫌，因为他就是将类似的妖术改变了一下，从借助妖丹改为利用天地灵气或者不洁之气。



慕行秋对此又做了一点改变，他要移送的不是物体，而是另一种法术。



跳蚤的幻术被送出去了，类似于一念之威，效果差一些，扩散速度比正常情况下要慢得多。



得到包装的幻术钻进冰魁体内，寻找星云树种子的位置，紧贴着它爆裂，然后，慕行秋与跳蚤混合而成的一念之威生效了。



飞在空中的冰魁一个接一个地坠落、破碎，掉进雪地里变成一堆冰块。



唯一的问题是幻术的速度太慢了，消灭的冰魁远远比不上围过来的数量，慕行秋他们已经被团团包围，最近的冰魁只有数百步远。



“道尊，还能再快一点吗？”殷不沉壮胆问道，他有点失望，不，扪心自问，他觉得非常失望，一念之威不是应该万敌心动吗？当年他在战魔山亲眼见到道尊以一破万的场景，殷不沉相信，不只是他，绝大多数妖族与人类之所以对慕行秋心存希望，就是因为那一幕太激动众心了。



“别急。”回答他的是杨清音，她的任务最简单，就是保证大家都能飘在空中。



慕行秋在试探，离他在战魔山施展一念之威已经将近四年了，几个月前，小蒿在召山也用过一次，他猜测望山魔族必然会做出一些改变。



果不其然，留在望山的冰魁变得更复杂一些，体内的星云树种子位置多变，不再只停驻于心脏处，与此同时，种子上加持了防护法术，法术本身并不强大，但是种类众多，千变万化，不受逆术的影响，也无法以一念之威同时击破。



这些冰魁是专门用来对付幻术高手的，比前往召山的那一批普通冰魁强大许多。



试探结束，大批冰魁已经飞到近前，只待手中巨剑砍来，殷不沉和飞霄干脆同时闭上眼睛，尽力施展逆术，殷不沉嘴里在快速念叨着什么，或许是祈祷，也可能是在安慰飞霄和他自己。



慕行秋动用魔劫了。



魔劫不是一种法术，而是一种力量，他在乱荆山时就曾经得到过里面的大量天地灵气，对他的修行颇有助益，但那只是魔劫的皮毛，它最根本的力量是能够迅速提升内丹境界，生发出更多更纯粹的法力。



但是提升后的内丹境界不能长久保持，一段时间之后又会恢复原来的境界，慕行秋不太清楚这是魔劫本身的局限，还是真幻之躯就是不能提升内丹。



同样是第八层幻术，在内丹提升、法力增多的情况下，威力得到大幅增强，由注神三四重步步跨越，最终得到一次颠覆性的突破，进入到服月芒境界。



自从祖师方寻墨出人意料地自杀之后，这是世上第一次有人施展出服月芒境界的法术。



为了救自己的儿子，慕行秋中断了闭关，还没有完全吸收魔劫，也没有真正尝试过它的威力，幻术突破服月芒境界的一瞬间，他感到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大放光明，身体消融了，周围的一切都消融了，冰魁近在眼前，却永远也碰不到他，所有法术无所谓速度，可以尽情施展。



这种状态为时甚短，慕行秋很快恢复清醒，他首先想到的是一件事：拓开成还是错了，几千年的闭门造车比不上道统与魔族在长久的战斗中开创的法门，逆术对服月芒境界的法术无效，四两拨千斤终有极限，服月芒就是这个极限，逆术再巧妙再玄奥，也拨不动真正的高山。



殷不沉睁开一只眼睛，随即两只眼睛都睁开了，水晶眼几欲夺眶而出，他快要哭了，右手维持逆术，左手拍打飞霄的硬壳，“快瞧，快瞧啊，我早跟你说过，道尊无敌，他真的无敌。”



半透明的冰魁正在坠落，仿佛千树万树的梨花在暮春的最后一天同时离开枝头，冰魁在坠落的过程中碎裂，不是变成冰块，而是化成一团雾气，留下焦黑的星云树种子逐风飞舞。



慕行秋的右手不停地变换法诀，一百零八式全都信手拈来，清洗印记的法术也被用上了，虽然它还不完善，虽然没有洗剑池相助，用来对付一大群星落境界的半魔却够了。



大批半魔失去空中的坐骑，化成黑烟在氤氲的雾气中飞翔，只要被法术击中，就会恢复原来的人形、妖形，自由坠落，无依无靠，神情冷漠，目光如风中残烛一般明灭不定，直至熄灭。



杨清音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她相信慕行秋，却也想不到他已达到如此境界，她分辨不出服月芒与星落的区别，只是觉得不可思议。



飞霄发出古怪的声音，既是敬佩也是恐惧，殷不沉大呼小叫，“魔尊正法，这一定是魔尊正法的威力！飞霄，看见了吗？这回相信我的话了吧？”



慕行秋没有纠正殷不沉的误解，他收回了法术，百里之内再无冰魁与半魔。



“为什么住手？还有那么多怪物呢，道尊，对他们不用手下留情。”殷不沉叫道，远处还有数不尽的冰魁与半魔，都杀尽了才好。



“够了，是魔族想要停战。”慕行秋说，他也需要休息一会，过度使用魔劫会将他的身体毁掉。



从远处跑来一头巨大的白熊，速度奇快，中途使用了几次类似于瞬移的法术，很快就到了三里之内。



熊背上的一名半魔抬头对空中说：“既然如此，何必再斗？请阁下入望山一决高下。”

第八百六十二章 不变的望山



九大道统当中，只有望山几乎没什么变化：山谷仍被星云树充盈，周围峭壁上的各式建筑也还都在，慕行秋和杨清音甚至能够一眼认出他们曾经住过的房间。



骑熊的半魔没有采用麻姓，自称李青竹，从前是望山弟子，没能凝丹，在望山服役十年之后，他选择返回家乡，为生活奔波的同时，也没有放弃修行，即便如此，他还是慢慢地从豁通三田退到了洞开七窍，又过了三十年，在他五十五岁的时候得以重返望山。



“一切未变。”他说，站在陡直的峭壁栈道上，指着山谷对面的一块区域，“那里是秋林苑，跟庞山致用所差不多，我们叫它扫帚棚，我在那里待了十年，每天清扫落叶、拣拾种子，利用一切空闲时间修行，结果还是没能成功，听说二位都在致用所待过？”



“你感兴趣的人是他，我在致用所之前就凝丹了。”杨清音冷淡地说，“我可以到处走走吗？”



“请便，但是不要进入山谷，原因你很清楚。”



山谷里的每一棵星云树都有一只魔族附身，招惹他们不会有好下场，杨清音没有接话，顺着栈道走下去，黑凰跟随。



殷不沉背着飞霄，惊讶地看着杨清音的背影，虽不认同她的行为，却佩服她的胆量。



“在致用所凝丹一定很难吧？”李青竹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嗯，很难，大家缺少的不是刻苦，也不是丹药，而是自信。”慕行秋觉得李青竹跟其他半魔不太一样。



“没错，你说得很对，当我回过头再看当年的时候，我明白自己错在哪里：我明明非常刻苦地修行，比加入望山的最初三年还要用功，想方设法弄到了一些丹药，结果半点进展也没取得，原因就是心态不稳。不管表面上有多刻苦，秋林苑弟子心里其实都摆脱不掉一个念头：一切都是徒劳，勤不能补拙，只是做给外人看的把戏，那是虚荣心做怪，而虚荣心是凝丹的大忌之一。”



李青竹带头前行，来到一处突出峭壁的平台上，这里建有一座古朴的亭子，凭栏俯视，能够看到山谷的全貌，星云树棵棵不同，甚至处于不同季节，五颜六色，山风掠过，飒飒作响，没有半点魔族的气息。



杨清音的身影在栈道中一闪，消失在一片房屋中间，头顶的黑凰能够标识她的位置，她越来越接近谷底了。



殷不沉看了一眼慕行秋，对他的镇定自若感到难以理解。



李青竹意犹未尽，继续道：“这就是为什么道门子弟容易凝丹，他们从小生活在道统，自信已经刻在骨头里，凝丹对他们来说根本不是问题，能否成为星落境界以上的高等道士才是他们的门槛。”



慕行秋没说什么，他在观看山谷中的星云树，他眼中所见比殷不沉和李青竹都要多一些，比如只有他能看见飘在空中的种子，它们还没有变黑，接近透明，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慕行秋清楚记得上一次见到星云树种子的情形，那是黑夜，种子的光更明显一些，它们排成队列，在空中进行混战厮杀，争取几年才有一次的落地生根的机会。如今，种子变得平和了，全都连成一线，一圈一圈地在空中环绕，分出大量的支线，与地面上的母树相连。



李青竹并不期盼回答，只顾自己说下去，“道统为什么不多给普通弟子一点机会呢？这是我一直觉得不公平的地方，他们若是一发现道根就将孩子接到道统，让他们与道统子弟一共长大，结果肯定大不相同。可道统觉得那样太麻烦，他们深深地蔑视凡人，甚至于到了不屑于表现出来的程度。凡人有什么用呢？无非就是贡献一大批低等道士，充当衣着光鲜的奴隶。”



“嘿，这和我的活儿一样。”殷不沉很高兴能插上话，“我从前在老君身边的时候，虽然天天担心会被吃掉，可是的确‘衣着光鲜’，多少大妖排队巴结我，打听老君的喜好，唉，好日子总是一去不复返，一去不复返哪。”殷不沉偷偷瞧向慕行秋，跟在道尊身边虽然安全，但是很久没有大妖讨好他了。



李青竹冷冷地打量半妖，眼神中充满厌恶，像是看见一只苍蝇落在自己最喜欢吃的食物上。



“凡人的确没啥用。”殷不沉兴致勃勃地说，值得他察言观色的只有慕行秋，杨清音算半个，李青竹不过是一个会发牢骚的半魔而已，“妖族全身是宝，人类就不行了，只有强大的妖术，比如肉身大祭什么的，才能利用上人类的血液。我听老君说过，人类其实是妖族的后代，这只能说明一代不如一代。”



殷不沉唠叨起来没完没了，李青竹根本插不上话，只有慕行秋能打断他。



慕行秋直接转向李青竹，“你是活着成为半魔的？”



李青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不需要死亡改变我的想法，我经过万里跋涉，自愿投向魔族，只为了亲身体验法术的奥妙，终于如愿以偿。我憎恨道统的不公，但是我能理解道士的高傲，法术会让你成为另一个种类，高于众生，就像人类高于野兽。”



“妖族也高于野兽，而且比人类还高出那么一点点。”殷不沉纠正道。



没人理他，李青竹垂下目光，“野兽太多了，破坏了世界的平衡，数量必须大幅消减，这就是魔族与道统正在做的事情，道统很虚伪，魔族只好接手。”



“你说的野兽是指妖族和人类吗？”殷不沉总能插上话，“我也觉得太多了，可是也不能全杀死吧，应该划条线，比如拥有中妖以上实力的应该留下，比如家世绵长的妖族也该留下……”



李青竹抬起目光，盯着慕行秋，“你所做的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呢？你可选择加入魔与道的任何一方，甚至可以自立山头，可是你费尽心机保护一群不值得保护也不可能保得住的生物。众生如蚁，消灭一批是为了让剩下的一批质量更高。”



慕行秋笑了笑，“没办法，蚂蚁有时候也会咬人，我当蚂蚁习惯了，超脱不出来，连道统都待不下去，更不用说魔族。”慕行秋指向天空，“时候快要到了。”



李青竹盯着慕行秋看了好一会，微微躬身，“请原谅我的不自量力。”



“咱们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李青竹转身离去，殷不沉听得莫名其妙，很快明白过来，“哦，你们在打哑谜，道尊说自己必须拯救众生，半魔说必须消灭众生，既然说不拢，那就……呵呵，又是战斗的时候了吗？”



慕行秋点点头。



殷不沉放下背上的飞霄，四处张望，飞霄伸长脖子，几乎跟殷不沉一样高，也在四处张望，峭壁间一片安静，房屋众多，好像没有任何居住者，连李青竹也迅速消失不见，倒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



杨清音回来了，“没有半魔，也没有阵法，看来魔族是想来一次公平斗法。”



慕行秋转过身，“答应我一件事。”



杨清音不吱声，站在一边的殷不沉满怀焦急，甚至想替她答应下来。



“为什么？”她问。



“因为咱们的儿子，因为我在止步邦里还有一副身躯。”慕行秋眨下眼睛。



“对对，道尊还有一副备用的身躯，咱们可没有。”殷不沉实在忍不住了，他知道慕行秋的用意。



杨清音勉强点下头，“别忘了，你的魂魄是唯一的。”



一直跟在慕行秋身边的跳蚤走到杨清音身边，两只角间发出淡淡的光芒，殷不沉急忙走过来，站在跳蚤的另一边，飞霄收回脖子，四足灵活，比殷不沉还抢先一步靠近麒麟。



慕行秋要与魔族进行一场专心致志的斗法，他希望杨清音能在必要的时候逃走。



跳蚤已经做好准备，杨清音、黑凰、殷不沉、飞霄只需配合施法，至于能否成功逃走，就是另一回事了。



薄薄的夜色笼罩望山，谷中的三万三千棵星云树却更显艳丽，飘浮在空中的种子也更加明亮，连殷不沉也能看见了。



“道尊，如果来不及，或者你觉得有必要，请您遵守承诺分出一点点时间杀了我，我自己动不了手。”殷不沉哭丧着脸，两只眼睛更湿润了，他知道自己绝不在魔族划下的生存线之内，“还有飞霄，让它跟我一块死，别让它孤零零地留在世上。”



飞霄扭过头，恼怒地盯着殷不沉。



“唉，你东躲西藏太久，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邪恶的妖术，他们会将你炼得面目全非，最后可能还会炖汤吃掉，相信我，死亡绝对是更好的下场。”殷不沉安慰道。



飞霄垂下了脑袋，慢慢向壳内缩进去。



杨清音没再说什么。



夜色并非缓缓隐去，而是突然间一把攫住整个望山，天上没有星月，漆黑一片，飘浮在树冠之上的种子亮得如火，可它们吝于分享光芒，除了显示自己的存在，没有照亮多大区域。



连成一线的种子聚拢在一起，在山谷中部的半空中组成一具发光的人形，身上分出三万三千根线条，连着三万三千棵星云树。



“出乎预料，慕行秋，你总能出乎预料，魔指山才应该是你的战场。”发光的人形开口了。



“既然我不能选择决战的时机，总可以选择地点。”慕行秋展开双臂，准备施法。



逆术在这里没有用，慕行秋获胜的唯一希望是望山众魔尚未成形，唯一的有形魔族此刻正在魔指山来不及赶回来。

第八百六十三章 魔族幻术



十三万多年来，没有人类或妖族与真正的魔族斗过法，那些逃出望山的魔种孱弱而凄惶，除了依靠接触刺激道士入魔，除它招术都弱得可怜，连吸气道士都能轻而易举地将其除掉。



慕行秋的这次斗法，算是最接近的一次。



杨清音和殷不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想看看魔族的法术有何与众不同之处，跳蚤的红黄两色眼珠转来转去，它与慕行秋灵犀相通，能在最合适的时机施法逃离，飞霄也睁大了眼睛，像是两只不合比例的铜铃挂在过于瘦小的脑袋上。



四双眼睛，一双比一双盯得紧，慕行秋还是突然消失了，没有声音，也没有过程，这一刻还在，下一刻已是一无所有，没有任何东西伸过来将他拽走，这甚至不是瞬移，瞬移是一道法术，会留下痕迹，杨清音和殷不沉多少能够看到或者察觉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唯独慕行秋不见了。



杨清音和殷不沉同时转头看向跳蚤，只有它还能知道慕行秋的安危。



跳蚤眨了一下眼睛，动了动前蹄，示意一切正常，它还能感受到慕行秋的存在。



慕行秋并不觉得自己消失了，他仍然站在原处，专心致志于即将开始的斗法，没人敢于小瞧魔族，他更不会。



发光的魔族缓缓飞来，身上三万三千根光线随之变短或伸长，相隔三百步的时候，魔族停下了，这已经是一个危险的距离，他却没有施展任何防护法术。



“你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魔族的声音像极了那些缥缈的注神道士。



慕行秋的回答是一道闪电，纯粹的闪电，没有魔劫的加持，他要试探一下魔族的实力，并且寻找漏洞。



魔族没有躲避也没有反抗，任由闪电击中胸膛，整个身体的亮度骤然增强，“你从不怀疑自己所做的一切吗？不觉得道统的选择其实才是正确的吗？退隐必有原因，但绝不是胆怯，也不只是想逃脱清洗众生的职责……”



砰！魔族爆炸了，光芒四射，瞬间照亮了整个山谷，瞬间又暗淡下来，无数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四处飘荡，声音仍然传来，没有任何中断，“……这是一项协议，魔道双方都觉得非常合理的协议，你对其中内容一无所知，就觉得自己有义务破坏这项协议。”



慕行秋拒绝开口，他将语言也当成法术，而自己在这方面并不占据优势，他要保证心意不动，唯一的办法就是专心进攻，魔族必有漏洞，否则的话不会与他拐弯抹角。



纯粹的闪电显然没有击中魔族的漏洞，慕行秋改用纯粹的务虚幻术。



一阵风迅速掠过山谷，慕行秋微微一惊，因为他竟然感受到极多的情绪，类似于人类与妖族，只是比较单纯，数量却多得惊人，绝不只是三万三千只魔族，而是多出百倍、千倍。



“星云树的种子。”山谷上空的光点重新聚合，这回没有变成魔族，东一簇西一簇，似乎在搭建某种场景，“明白了吧，过去的十几万年里，魔种之所以能够逃出望山，就是因为有种子的帮助，在无尽的厮杀过程中，它们当中总会产生一些背叛者。道统知道这些事情，事实上，那些关于魔族重返世间的预言，都是根据背叛者数量做出来的，当背叛的种子多到一定数量，它们就会从看守者变成暴乱者。”



念心幻术在如同汪洋一般的情绪中来回扫荡，慕行秋希望从中找到魔族的下落。魔族附身在三万三千棵星云树上，可是只摧毁树木是没用的，他必须连同魔种一块消灭，魔族的情绪肯定要比种子复杂一些，能够在汪洋之中突显出来。



慕行秋不停地变换幻术法门，幻术每次掠过整座山谷，虚实比例都不相同，可他一直没有找到特别的情绪，却破坏了光点正在搭建的场景：山峰尚未成形就已经坍塌，人类与妖族刚刚站起来就倒地消失，树木与野兽昙花一现……



魔族并不在意，声音还是那么平稳，“我们在虚空里一直在持续不断地施展魔蚀之术，只有星云树和它的种子能够挡住如此强大的攻势，道统别无选择，只能不断地种植。道士们一直在计算种子背叛者的数量，最初他们以为还能再坚持至少一千年，我们也是这样以为的，可是十多年前，背叛者的数量突然暴增，而且越来越多，于是时间提前了。一千年算不得太久，但是能提前离开虚空终归是件好事。”



光点搭建的场景还是成形了，慕行秋的幻术已经转而扫荡地面，那里的情绪更多，有一些比较特别，但是比他预料得还是简单，根据他的了解，魔族的情绪不可能如此平淡无奇。



“妖族从来不是魔族的奴隶，更不是盟友，他们只是一群努力摆脱兽形的低等生灵。”



光点搭建出来的居然是庞山老祖峰，是它即将被攻破的那一段场景：妖火之山挟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滚滚而来，数百名道士正在峰顶向进攻者施放法术，巨狼的身影在空中闪动……



“你看过神树的记忆，但它的记忆太简略了，妖族的来历比那更复杂一些，他们本是异兽随意产下的后代，没能继承异兽的力量，天生弱小，只是初具妖形，即使吞食神种之也没有能力领悟其中的奥妙。我们不一样，魔族靠自己的智慧摆脱兽形，能够充分吸收神种的力量。你没有生活在异兽横行的世界里，那是你的幸运，是魔族消灭了异兽，使得弱者得以生存，妖族就是这么壮大的，否则的话，他们只配给异兽当食物。”



虚幻的场景中，妖火之山碾过老祖峰，道士们在火中坚持不懈，直到灰飞烟灭，漆无上化成了人形，在高空中吐出一道道妖术，击杀那些处在边缘的道士。



这只是幻象，可慕行秋还是改变幻术的方向，闪电从妖火之山的中间劈过去，务虚幻术紧随其后，幻象被击破了，光点四散，默默地飘荡，似乎要休息一会。



“妖族是一群可悲的生灵，在漫长的岁月中，他们撞到的机会比魔族和人类都要多，但他们抓不住：身为异兽后代，他们长不出庞大的身躯；最先接触到神种，却只是用来增强力量，对更重要的智慧视而不见；三只妖族发现了道根，最后却要在魔族当中寻找弟子。”



光点再次聚合，这回搭建的场景不是老祖峰，而是皇京的一角，慕行秋能认出那些林立的符箓塔。



“人类。”魔族的声音尽职尽责地讲解，“本质上是另一种妖族。当魔族都进入虚空之后，道统发现他们找不到合适的弟子，于是精选了一批妖族，用法术对他们加以改造，若干代之后，他们成为人类，能够产生更多更优质的道根。妖族盲目地憎恨一切，人类则盲目地依赖一切，同样地不可救药。”



最高的符箓塔上，早已死去的左辅大符箓师曲循规正冲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大喊大叫：“谁能给予永生，人类就站在谁的一边！道统已经衰朽，道士自己尚且不能永生，更不用说帮助人类。魔族才是未来的主宰，他们在虚空中十几万年不死，是真正的生命赐予者！”



人群欢呼。



慕行秋不知道这一幕是否真的发生过，也不关心，施法将其击破，他已经缩小了检查范围，在情绪的海洋中标记了一些特别的个体，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确认身份，然后以魔劫发起攻击。



“人类就和这些星云树的种子一样，惧怕死亡，背叛是他们共同的天性，所以你该明白，道统放弃望山，是因为种子正在大面积投向魔族，道统放弃人类，是因为背叛情绪已经发芽，很快就会长成参天大树。防患于未然，道统做到了。你却破坏了道统的计划。”



道统是一位严厉的园丁，一旦发现种子有腐蚀的迹象，就将这一批全部抛弃，从头再来。慕行秋却努力将种子收集起来，种在土里，浇上一点水，然后任其自然生长。



慕行秋终于开口，“背叛是天性，反抗也是。”



他不再等了，左手变换法诀，右手施展以魔劫激发的第八层幻术，拥有相当于服月芒境界的威力。



山谷里的所有星云树都在剧烈地抖动，像是同时遭到了利斧的劈砍，落叶如雨，树干发出惊恐的叫声，空中的光亮迅速下沉保护母树，山谷中间突然跃起一具身形，穿着深蓝色的道袍。



“住手！”道士愤怒地喝道。



死去多时的祖师方寻墨又出现了，虽然只是幻象，却极为逼真，只有一点不同，从前的祖师是不会表露出愤怒之情的。



“你在帮助魔族！”方寻墨发出一束光，可是幻象拥有祖师的形态，却没有祖师的实力，这束光的威力大致相当于注神六重，慕行秋只需稍稍调整幻术的方向，就将攻势化解。



方寻墨声嘶力竭，“你还不明白吗？星云树没有全部背叛，它们仍是魔种的牢笼，你在帮助魔种打破最后一点束缚。真正的魔族不在这里，这里只有魔种……魔种……”



方寻墨消失了，慕行秋心中一震，因为通过刚才的交手，他发现祖师幻象更像是道统的水之幻术。



或许这真是祖师留下的一道警戒法术，那么他说的话也可能是真的。

第八百六十四章 麒麟眼



慕行秋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他有一个朴素的想法：绝大部分信息都掌握在道统和魔族手里，他只能在外围游荡，与真相总是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高墙，既然如此，猜测真相有什么意义呢？莫不如突破那墙，直接冲进去看个究竟。



从小到大，慕行秋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也一直有声音提醒他：墙就是真相，破坏了墙也就破坏了真相。



他不在乎，如果墙真的很重要，就该在上面明白无误地标示出来，可笑的是，道统与魔族总是宣称众生缺少智慧，与此同时却不愿意明示任何事情，就怕众生能够猜出机密、看破真相。



慕行秋为此感到愤怒，他真想对祖师和全体高等道士喊一句：“光明正大地打一架吧，隐藏起来的真相跟没有真相并无区别。”



至于魔族，慕行秋连喊话的想法都没有，这是一场斗法，任何语言、任何场景都是斗法手段之一，魔族想用层出不穷的“真相”扰乱他的心志，他就必须用毁灭来回应。



他已经吸收了大概七成魔劫之力，这时全都用上了，内丹疯狂地旋转，他明白为什么必须由真幻之躯吸收魔劫了，由注神暂时升为服月芒是一次跨越，也是一次撕裂，未经过相应修行的肉体凡胎根本承受不住。



只有半虚半实的真幻之躯，才能在洪流一般的力量冲刷中屹立不倒，龙魔与幻月都不够强大，所以要合而为一。



即使只是为了她们两个，慕行秋也不会退缩、犹豫。



服月芒一重、二重、三重……念心幻术的威力还在逐渐增加，他要将第八层幻术的潜力全部压榨出来。



山谷里狂风呼啸，似乎要将星云树连根拔起，空中的光点不见了，所有种子都附着在母树上，保护它们的安全。



慕行秋隐隐听到了惨叫声，他不为所动，一心只想将所有魔种逼出来，亲眼看到它们，亲手毁灭它们，然后再说“真相”是什么。



魔族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多了一点愤怒的意味，大概很少有对手能在魔族幻术的攻势下越战越勇，“你只是暂时拥有服月芒境界的实力，如果你能击败全体魔种，道统为什么不亲自动手？方寻墨有这个实力，在他之后的道统利用九大至宝也能拥有同样甚至更强的实力，为什么他们没有动手，你想过没有？”



想？慕行秋早度过了“想”的阶段，他现在只想斗法、只想获胜，甚至不考虑自己到底有没有这个实力，此时此刻，他又变成野林镇的那个小秋，倔强、不服输，敢跟一群孩子打架。



“你还不够强大！”魔族的声音在怒吼，星云树里开始冒出绿光，一道接一道，全都飞往山谷中间，那里曾经是镇魔钟所在的位置，绿光在上空集结，加入者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三万三千棵星云树，三万三千只魔种，全都出来了，聚成一团，化成绿色的魔族身躯，他们终于明白一件事，只靠幻术是不可能斗过这名人类的。



绿色魔族向慕行秋冲来，他不用法术，要以纯粹的体力将敌人杀死。



慕行秋收回遍布全谷的幻术，射出一条闪电，必须是注神境界以上的强者才能看出这道闪电的特别，它的每一寸都不相同，虚实比例千变万化，绿色魔族承受的不是一道法术，而是络绎不绝的数万道法术。



魔族被挡住，艰难地向前飞行，偶尔身体会微微一颤，这时就会有一道绿光飞出去，彻底消失。



慕行秋的幻术实力已经提升到服月芒第六重，超出了祖师方寻墨，可这不是尽头，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激奋，相信自己还有潜力可挖，未被吸收的三成魔劫正像阳光下的冰山同一样动摇，迅速与真幻之躯融合，然后用来提升内丹。



第一次使用魔劫之力时，慕行秋很快就需要休息，在生死关头，他一点也感受不到倦意。之前在吸收魔劫时，他要时时保持存想状态，一点一点地取食，现在他却是大口吞噬，这样做会对真幻之躯造成巨大伤害，他全然不顾，只想战胜眼前的绿色魔族，就算魂飞魄散也在所不惜。



魔族的身体微微变形，但是仍然缓慢前行，越逼越近，魔族与道统不同，损失一只魔种对整体的实力毫无影响，如果不能全部消灭，就意味着攻败垂成。慕行秋对此一清二楚，所以不敢有丝毫松懈。



这是世上数万年间没有过的激烈战斗，双方的力量高度集中，只要有一点泄露，就足以灭杀星落道士。



可是没人能看见这一幕，离慕行秋不到十步，四双眼睛盯得再久也只见风起风落，谷中的星云树时而静止时而摇曳，飞霄无聊地打起了哈欠，殷不沉频繁地揉眼睛，黑凰收起双翅，独脚站立。



杨清音和跳蚤还在努力寻觅蛛丝马迹，战斗肯定没有结束，也没有分出胜负，这样的情形既令人心焦，可也意味着希望。



“多久了？”殷不沉问，自从天黑之后，望山就没有过任何变化，无星无月，太阳也迟迟不肯升起，他只知道一件事，枯燥的等待甚至压过了根深蒂固的恐惧。



“道尊若是打败了魔族……哇……”殷不沉想不出战斗的细节，只好幻想战胜之后的场景，“道尊挽救了整个世界，妖族跪拜，人类跪拜，道统也得低声下气地出来跪拜，道尊指着道士们的鼻子问‘你们去哪了？’道士面红耳赤地说‘我们躲起来了。’哈哈，哈哈，道尊不问，我也得问。然后呢，天下太平，只要道尊一开口，妖族和人类谁还敢打架啊，大家你活你的，我活我的，妖族也能当道士，人类也能……也能炼个妖丹什么的……”



杨清音平时不喜欢听唠叨，这时却巴不得殷不沉一直说下去，她有一种感觉，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很久，可她说不清这是真实情况，还是焦心等待带来的错觉，殷不沉的声音起码证明时间真的在流逝。



可就连殷不沉也有唠叨不下去的时候，他甚至大着胆子在周围逛了一小圈，很快回来，实在无事可做，就盯着跳蚤的那只红色的眼睛仔细观察，因为只有它似乎从未倦怠过，良久之后，他惊讶地说：“跳蚤能看到道尊！”



杨清音急忙转过身，盯着另一只黄色的眼睛，片刻之后，她也看到了，跳蚤的眼睛里的确有慕行秋的背影，他应该还在原来的位置，一直没有动过。



跳蚤也是一动不动，即使杨清音和殷不沉挡住了眼睛，对它也没有影响，两只眼睛里还是反射出另一幅画面。



“我能看到更多了，道尊在施放幻术闪电，厉害，这道闪电真是……嗯嗯……厉害。闪电在攻击什么东西，那是……那是一只绿色的魔族！”



殷不沉腾地转身，望向山谷，什么都没变，魔族所在的空中一无所有。



杨清音也看到了，她慢慢向前走去，伸手触摸，接近慕行秋所在的位置时稍做停顿，然后迈步走了过去，站在了亭子边缘。



殷不沉通过跳蚤的眼睛观察，“道尊没事……我明白了，道尊在虚空里！他进入虚空，因为魔族还没有出来，所以他们只能在那里斗法！”



杨清音没吱声，突然纵身向山谷里飞去，望山的禁制还在，可她用自然道法术飞行，不受束缚。



黑凰紧紧跟随，殷不沉吓了一大跳，“道尊让咱们在这里等着，跳蚤万一这时候施法……”



杨清音已经去得远了，殷不沉犹豫再三，还是没有跟去，他对飞霄说：“咱们服侍的是道尊，不是灵王。”



飞霄深以然地点头。



没多久，杨清音飞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截干枯的树根，“星云树在死亡。”



“是吗？从这里可看不出来。”



杨清音脸上露出笑意，“树冠变化不大，树根树干已经死了，从中间开始，正向周围扩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道尊在杀死魔种！天呐，道尊真能杀魔，天呐，也就是说……天呐，不，古神呐，道尊真有可能获胜……”殷不沉急忙凑到跳蚤的眼前，更加仔细地观察，虽然看到的场景非常小，也比一无所知强。



杨清音心中的希望也在升腾，那是她从前不敢想象的希望。



黑凰突然鸣叫了一声，杨清音抬头向望山的入口看去，几道身影正在向这里飞来。



“你们真在这里！”秃子一马当先飞了过来，绕着亭子飞了一圈，“小秋哥呢？慕冬儿呢？”



“你们怎么找来了？”杨清音惊讶地问。



小蒿和飞飞落地，个头庞大的灭世留在了高空中。



“我们最后还是去了一趟魔指山定夜塔，结果那里什么都没有，连塔都倒掉了，我就猜你们会来望山。”



杨清音感到疑惑，魔指山与望山不在一个方向，小蒿他们何以这么快就赶来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十月初八，怎么了？”



十月初八，慕行秋与魔族的战斗居然持续了二十多天，杨清音怎么也想不到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



“说到慕冬儿，你们来看看这个。”一直在凝视跳蚤眼睛的殷不沉说。



秃子立刻冲过来，一开始不知道该看什么，过了一会才明白过来，“咦，背对咱们的是小秋哥，他在跟谁斗法，那个绿家伙……真像慕冬儿啊。”

第八百六十五章 最后一只魔种



与慕行秋相距五十步，绿色魔族停止前进，头颅发生变化，失去了绿色的光芒，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显露出来，站在魔族的脖子上，他穿着妖族的皮甲，但确凿无疑属于人类。



慕行秋一眼就认出这是自己和杨清音的儿子慕冬儿，而且幻术告诉他，这不是幻象。



“你真是我的父亲？”慕冬儿问，声音稚嫩，语气却带着成熟的冷淡。



即使这真是慕冬儿，大概也属于魔族幻术的一部分，慕行秋很自然地做出判断，可他仍然分出一点心事做出回答：“我是你的父亲。”



“龙魔骗了我，望山一点都不好玩。”



“龙魔很喜欢骗人，但是到了最后你会发现她是为你好。”



“嗯。”慕冬儿打了个哈欠，慢慢向绿色魔族的身体里沉降。



“我会把你救出来。”慕行秋说。



慕冬儿已经闭上眼睛，嘴角隐约有一丝笑意，很快，他整个陷了进去，魔族的头颅又恢复原样，不完全一样，魔族全身散发绿光，只有头颅是个例外，除了块头巨大与身躯相适应，跟普通的人类头颅没有多少区别，长发在头上随意地挽成发髻，没插簪子。



“龙魔不仅喜欢骗人，还喜欢骗妖、骗魔。”魔头开口，声音与之前的魔族不太一样，多了一丝慵懒与嘲讽，因此显得更加真实。



慕行秋不做回答，他已经用尽了魔劫之力，就连之前没来得及吸进体内的三成魔劫，这时也已成为他的一部分。三枚修行丹旋转得太快了，他甚至能听到轻微的嗡嗡声，幻术此时相当于服月芒第七重，只差一点就能再次突破限制，可就是这一点，他无论如何也够不着。



疲倦感终于产生了，像是瓷器上的细小裂纹，不明显，暂时也没有太大的影响，可一旦出现就无法恢复，它们慢慢延伸、慢慢积累，终有一刻，整件瓷器会突然碎裂，这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



慕行秋的真幻之躯就是一件精美的瓷器。



“龙魔非常了解你，慕行秋，你能出乎我们的意料，却逃不过她的计划，一切如她所愿。”魔头顿了顿，补充一句：“本不应该这样的。”



慕行秋努力坚持，他能感觉到魔种在一只只灰飞烟灭，即使真幻之躯无力再次突破极限，只要他坚持下去，终能将魔种全部消灭。



魔头对同类的消亡无动于衷，说话声依然不紧不慢，“龙魔制定了一个计划，她说魔劫的力量能够击破拔魔洞，自然也能摧毁镇魔钟，所以她派人将你的儿子送到望山，因为慕冬儿与你血脉相连、魂魄相通，由你召来魔劫，由他改变魔劫的方向。”



慕行秋的幻术没有改变方向，仍在持续消灭魔种，他所做出的唯一改变是分出一小部分幻术探测慕冬儿的位置，以免误伤。



“龙魔不值得相信，所以我们没有按她的计划执行，但是我们留下慕冬儿，以备万一。他很淘气，三番五次逃出望山，甚至带回来一支妖军，想要偷袭星云树，当然，他没有得逞，妖军成为我们正需要的奴隶。我们准备在炼形之后杀死他，可听说你真的离开止步邦之后，我们知道这个小孩儿终归还是有些用处的。”



魔族的绿色身躯双手在胸前合拢，极缓慢地将闪电推离。



“按照我们的计划，你应该去魔指山定夜塔，在那里，你先要与慕冬儿父子相残，心志大乱的时候，再由我，唯一成形的魔族将你消灭。”



这正是慕行秋极力避免的事情，所以他没去魔指山，而是直奔望山。



“可你来了望山，出乎我们的预料。还好，我能带着慕冬儿及时返回。”



慕行秋不去想时间问题，魔种已经消亡过半，无论魔族有什么招数，他都必须承受住。



“我们仍然能让慕冬儿和你战斗，你能挡住魔族幻术，他不能。”



慕行秋猛地激发出一股力量，就像是孩子纵身一跃，觉得手指似乎摸到了天空，有那么一瞬间，慕行秋觉得自己也摸到了服日芒的边儿，可是下一瞬间，他还是落回地面，真幻之躯更加疲惫，瓷器上的裂纹已经变成裂口。



但这就是一瞬间的实力提升，对魔种的打击也超出了预期，绿色魔躯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光芒四射，大批魔种飞散而出，在空中消亡，慕行秋估计这一击之后，魔种只剩三四千只。



光芒回缩，魔躯的大小、形态丝毫未变，双臂也还在推着闪电极慢地后退，但已是强弩之末，慕行秋知道这一点，魔头也知道。



因此，魔头的冷静显得有些可怕了，“可是你已经开始了战斗，我们想，你或许不会为了慕冬儿改变主意。”



如果慕冬儿真的在魔族的操控下发起进攻，慕行秋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正是他不去魔指山的最重要原因，可是与魔族的战斗比他预计得要长久——他觉得时间没过去多少，慕冬儿和魔族的到来却表明斗法持续了至少十天。



“单纯的父子相残对我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于是我们想——不如就执行龙魔的计划吧，相比之下，这条路走通的可能性更高一些。”



魔族的修行不讲究绝情弃欲，但他们仍然跟高等道士一样冷静，这是一场关系到生死存亡的战斗，而不是复仇，父子相残不能带给他们任何快感，他们只想冲破牢笼。



“慕行秋，只拥有服月芒实力是不够的，你必须达到服日芒，而那只是开始，你必须变得更强，为此，你要再引魔劫，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直到慕冬儿能能击破这最后一道樊篱。”



“自由，慕行秋，我们已经等了十三万多年，我们要的是自由。你知道虚空是什么样子吗？它跟当初我们被关进来时的世界一模一样，只是永远没有变化，连流水都是静止的，伸出手就能将水分开。唯一变化的是望山星云树，因为这里是出入口。这个世界里没有流壤，我们也无法凝成身体，因为在虚空里一切不变。我们感到饥饿，纯粹的饥饿，永不结束的饥饿，伟大的魔族，曾经屠戮无比强大的异兽，却被饥饿击败了。”



流壤就是不洁之气，它们对魔族的重要性，就像道士的修行必须借助于天地灵气。



“时机终于到来，我们将离开不变的虚空，我甚至提前凝成了一具身躯，这是十三万年来的第一个，但我还是不能离开虚空，我能将慕冬儿和妖族拉进来、送出去，但我自己不能。只差那最后一道樊篱，我们可以再等上一段时间，或许一两年，或许一二十年，凭自己的力量打破樊篱，也可以借助你的力量，现在就冲出虚空。”



魔躯的双臂已经伸得笔直，手掌合在一起，阻挡闪电，体内的魔种还在一只接一只的消亡。



“这对你和慕冬儿也有好处，因为魔劫之力将归你们所有，你们将强大到能够在变化的真实世界里与我们一战。这就是为什么最初我们不想执行这个计划的原因之一，可龙魔还是胜利了，她了解你，猜到你无论如何也会迫使我们走到这一步。慕行秋，你还相信她吗？”



慕行秋仍然不做回答。



“你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我们能感觉到。你甚至愿意牺牲自己的儿子，我们也能感觉到，比你自己还要早一些。可是你和慕冬儿的死亡真能换来魔族的终结吗？事情如果如此简单，道统就不会仁慈地允许我们在虚空里生存十三万多年。魔种永存，无论如何，总会有一只活下来，然后分裂出现在的数目，你学过魔尊正法，对此应该不陌生。你和慕冬儿的死亡只是延缓我们离开虚空的时间，几百年吧，你所在意的人类与妖族到时候大概都已经死了，将由新一代众生迎接我们的到来，还会有新的慕行秋阻止我们吗？”



魔头的眼、鼻、耳、口里都有绿光射出，他正在褪去好不容易才凝成的形体，但他的声音仍然带着慵懒和嘲讽。



“慕行秋，你相信龙魔吗？”这是魔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他消失了，代之以绿色的头颅。



所剩不多的魔种在迅速消失，不像是被消灭，更像是自杀。



终于，只剩最后一只魔种，整个绿色魔躯都在向内坍塌，露出里面的慕冬儿。



最后一只魔种进入慕冬儿体内，现在由他伸出双臂抵抗闪电了。



慕冬儿睁开双眼，茫然地说：“快要结束了吗？我想见母亲和秃子。你怎么了？好像变了一副模样。”



慕行秋的肉身正在消失，显露出淡蓝色的真幻之躯，他已将潜力发挥到极致，最后一只魔种是否真的不可消灭，他只能以父子二人的性命为代价去验证。



你相信龙魔吗？慕行秋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响起这句话。



“你是我的儿子。”慕行秋说。



慕冬儿看上去极为虚弱，目光更加茫然，似乎没听懂父亲在说什么。



“我的儿子不会认输，把痛苦当成磨炼吧，战胜它就是战胜敌人。”



“嗯。”慕冬儿轻轻地答应了一声。



慕行秋相信龙魔，于是天空出现一个黑色的洞，越扩越大。

第八百六十六章 忧郁的树



跳蚤的两只眼睛不够用了，杨清音和秃子各盯着一只，小蒿与殷不沉凑上来争抢，最后是飞飞想出了主意，施展幻术将跳蚤眼中的景象映在半空中，这样一来，每双眼睛都能看到了。



一尺高的慕行秋左手引发魔劫，右手的闪电射向对面的慕冬儿。慕行秋只露背面，谁也看不到他的表情，慕冬儿的脸色逐渐变白，又转而为红，显然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跳蚤只能看到景象，却听不到声音。



杨清音咬着嘴唇一声不吱，秃子又急又困惑，不停地上下蹿动，“小秋哥这是在干嘛？他是在救人吧？为什么非得用闪电？”



“飞飞，你觉得呢？”小蒿将问题抛了出去。



“看样子慕冬儿已经被魔种侵袭了。”飞飞说。



秃子噌地跳起，一跃到了飞飞面前，“你说什么？”



“慕妖师能控制住魔种。”飞飞急忙补充道，伸手指着半空中的景象，“慕妖师再次引发魔劫，估计是要用它消灭全部魔种，与此同时……以幻术保护慕冬儿，我猜是这样。”



秃子稍稍松了口气，附近的殷不沉冷笑一声，“魔种若是这么容易就被消灭，整个道统何必退隐，不对劲，整件事都不对劲。”



殷不沉左右看了看，发现所有目光都在盯着自己，有的惊讶，有的困惑，有的还很愤怒，“我只是乱猜……”



“说说你的猜测。”杨清音比任何人都要紧张、都要惴惴不安，她希望出声怒骂，希望毫无目的地施放火球，可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她知道自己唯一能依赖的人正处于生死关头，面临着艰难的选择，因此她必须控制心中的焦躁，尽一切可能提供哪怕是一丁点的帮助。



殷不沉咽了咽口水，“其实这也不难猜，你们没看到魔族之前一直在说话吗，看他的样子一点也不着急，肯定是跟慕行秋达成了某种协议，魔族自愿退去，道尊引发魔劫，这就是在执行协议呢，至于慕冬儿在做什么，我就猜不出来了。”



“啊，我明白了！”小蒿叫了一声，将目光都吸引到自己这边来，“魔劫是用来攻破拔魔洞的，当然也可以攻击镇魔钟遗留的法术……可慕行秋干嘛要这么做呢？这不是在帮助魔族吗？”



“小秋哥必有理由。”秃子冲到幻象里，围着小小的慕冬儿和慕行秋绕了一圈，“怎么办？咱们就在这里干看着吗？”



慕冬儿的神情痛苦到有些扭曲了，他还是孩子，更加令人同情。



“我要和跳蚤建立灵犀。”杨清音终于做出决定，她一直没有这么做，是怕干扰到慕行秋，但她不能再等下去了，扫了一眼，最后看着殷不沉，“一旦发现异常，你要立刻中断我与跳蚤的灵犀。”



“我？为什么是我？”殷不沉脸色一下子变了，神情比慕冬儿还要扭曲。



“因为这是命令。”杨清音冷冷地说，然后转向小蒿，“殷不沉若是犹豫不决，就由你来做判断。”



“好。”小蒿答应得干脆利索。



杨清音伸手按在跳蚤的一只角上，缓慢地施展灵犀之术，她曾经与跳蚤建立过灵犀，甚至借助它施展过太阴之火，但这种灵犀从来就没有深入，只是一种暂时的配合关系。



杨清音首先担心的问题是她不会被接纳，跳蚤很聪明，但它毕竟是一头灵兽，更多的时候依靠本能而不是智慧行事，当它不愿意的时候会做出激烈的反应，从而影响它与慕行秋之间的灵犀。



杨清音一点点地试探，直到确信跳蚤愿意同时接纳两个人的灵犀。



终于，她能看到虚空中的真实场景，甚至能够看到慕行秋的一些想法，他的想法并不复杂，目标也非常简单。



杨清音中断灵犀，在她对面，小蒿紧紧握着幽寥，双目圆睁，像是要打架，不怪她露出这种表情，她身边的殷不沉神情已经扭曲到狰狞的程度，就怕错过唤醒杨清音的最佳时机。



“慕行秋需要帮助。”杨清音点下头，表示自己没事，“他在招引魔劫打破虚空樊篱，这道樊篱非常强大，是镇魔钟遗留下来的法术，咱们得找出那五棵净魔树。”



“净魔树是什么玩意儿？”九大道统的炼器传统中断十多年，连小蒿也不了解九大至宝的详情，殷不沉和飞飞更是一无所知。



“镇魔钟周围时刻都有五棵星云树环绕，替它净化魔种的腐蚀，体内遗留的法术最多。镇魔钟已经被带走，树还在望山，找出它们并毁掉里面的法术，或许能够减轻慕行秋的压力。”



“这就动手吧，净魔树就在镇魔钟附近吧。”小蒿飞了起来。



“星云树会移动，净魔树还在山谷里，但是不知道躲在哪里了。”



秃子出了一个主意，“那就将所有星云树都毁掉。”



“没用，山谷里飘荡着几千万粒种子，毁掉一棵，立刻会有一粒种子落地，很快就能在死树里再长出一棵，法术还会存留。”



“那怎么找啊？”小蒿落回地面。



“先去看看再说。”



杨清音和黑凰飞向山谷，小蒿、秃子和飞飞紧随其后，殷不沉犹豫再三，对飞霄说：“你留在这里，我去……意思一下。”



飞霄点头，它对帮助任何人都不上心。



山谷里的星云树之前已经被慕行秋毁灭过一次，树冠虽然未变，其实都已经被新树取代，幸运的种子钻进泥土，在死树内部生长，用不上一刻钟就能在干枯的树干上长出新枝，死亡与新生就这样同时进行，站在高处几乎看不到变化，进入森林之后却能感受到那种迫不及待的生命力。



这让事情更复杂了，新树不仅吞噬了死树，也继承了死树的法术，那五棵净魔树如今已是面目全非，就算从前认得它们的道士，也没办法辨认了。



殷不沉追上来，东张西望，不敢靠近任何一棵树，心中的疑惑却不少，“那些半魔和冰魁都去哪了？他们占据望山这么久，就没有想过要找出那五棵净魔树吗？”



杨清音在树丛中穿梭往返，星云树棵棵不同，因此也就没有特点可言，“魔族之前是要利用星云树修炼身躯，用不着寻找净魔树，慕行秋带给他们一个新计划。”



“道尊要和魔族联手了？”殷不沉眼睛一亮，他猜到慕行秋与魔族达成了某种协议，但是以为慕行秋是被迫的一方，“这么说来，咱们以后也能跟魔族当朋友了？呵呵，当不成朋友当属下也行，我不在意……”



“我在意。”秃子气哼哼地说，因为他也找不出净魔树，正急得不行，“我是庞山弟子，才不会跟魔族作朋友、当属下，小秋哥更不会，等着瞧吧，最后他还是会将魔族全都消灭。”



殷不沉撇撇嘴，过了一会低声说：“除非整个道统都是傻子，魔族才会被慕行秋一个人消灭……”



“这里有一棵古怪的树。”飞飞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同伴们立刻向他飞去。



飞飞站在一棵半槐半柳的星云树面前，直直地盯着它。



“这就是净魔树吗？你怎么知道的？”殷不沉问。



这棵星云树的确没有什么特别，死去的树冠是槐对，新生的枝条是柳树，谷中大部分树木都拥有两种不同的形态。



飞飞目光不动，“我是用念心幻术把它找出来的，这里的树都有情绪，这一棵比较……比较忧郁，可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净魔树。”



“忧郁？”小蒿忍不住想笑，自己也施展念心幻术查看。



“嗯，所以我才觉得它很独特。”



小蒿的幻术比飞飞更强一些，片刻之后她说：“还真是这样，周围的树都有情绪，各不相同，但是差别不大，只有这棵树特别伤心，它明明是一粒新种子长出来的，也不开心一点。”



“或许这是魔蚀之力的影响。”杨清音说。



“怎么办？毁掉它吗？”秃子问。



杨清音摇摇头，“毁树没用，关键是镇魔钟遗留的法术……逆术，咱们可以试试逆术，秃子，你缠住这棵树，不管它怎么移动都不要离开。”



秃子立刻冲到最粗的一根树枝上，将三缕头发都缠在上面，做好死也不松开的打算。



“其他人一块施展逆术，只对这棵树施展，如果它真是净魔树之一，咱们又能化解里面残留的镇魔钟法术，应该会对慕行秋有所帮助。”



“不会有危险吧？”殷不沉有点后悔跟过来了。



没人搭理他，杨清音、小蒿和飞飞都在施法，殷不沉只好加入进来，由于在自然道上花费的精力最多，他的逆术最强，是主攻力量。



四股逆术进入树内。



突然间，那颗树消失了，无影无踪，地面上连个坑都没留下。星云树本是慢慢移动的，但是望山道士退出之后，它们变得狂野了。



“在这儿！”秃子的声音远远传来。



小蒿不擅长逆术，大声说：“你们专心施法，我带着你们追树。”



忧郁的星云树消失了三次，体内残留的法术终于被消解。



整座山谷轻轻颤抖了一下，空中传来隐隐的雷声，夜色变得深，一阵来历不明的风掠过，再没有后续。



“它肯定是净魔树。”小蒿高兴地说，“我已经找到下一棵忧郁的树了，跟我来。”



大家出发之前，全都扭头向峭壁上望了一眼，跳蚤眼中的景象仍然映在半空中，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慕行秋还在吸引魔劫，慕冬儿的痛苦神情也没有稍减。



事实上，慕行秋已经三次招引魔劫，真幻之躯即将破碎，他也即将跨越自己与服日芒境界之间的那一点点差距。

第八百六十七章 虚空破裂



魔劫之力源源不断，真幻之躯变成了一件危险的容器，承载着巨大的力量，自己却已岌岌可危，随时都会被这股力量毁掉。



慕行秋融合魔劫的速度远远比不上它涌入体内的速度，在经过长久的试探之后，他开始将多余的魔劫向慕冬儿那里转移，射出的闪电里蕴含的魔劫越来越多。



龙魔的确全都安排好了，她将慕冬儿送到望山，就是为了让他强化体质，有朝一日能够迅速吸收魔劫，魔族已经不太相信龙魔，但是作为一个备用计划，他们还是传授给他相应的法术。



慕冬儿突然瞪起双眼，眼珠红得像是在流血，“我恨你，慕行秋，你有什么资格当我的父亲？”



慕冬儿入魔了，他体内藏着最后一只魔种，也是最强大最顽固的魔种，最算是注神道士也抵挡不住，“你抛弃了我和母亲，到了现在，你又利用我们。我对你有何意义？就是一具助你吸收魔劫的法器吗？”



慕行秋没有余力开口辩驳，也不需要辩驳，他熟悉入魔者的种种表现，也知道该如何解决：只要他能将幻术的实力提升到服日芒境界，就能打破虚空的樊篱，魔种到时自会逃逸，不逃他也有能力将其驱除。



“你以为自己对天下生灵负有责任，就可以牺牲我和母亲吗？天下会遗忘你，我和母亲只会憎恨你！”



慕冬儿的怒火燃烧起来，他的脾气本来就有点暴躁，这时更是不可遏制，手舞足蹈，击出的每一拳、踢出的每一脚都附着裂铁碎石的力量。



魔劫之力对他生效了，慕冬儿的内丹刚刚升至餐霞境界不久，这时又在迅速提升，可他没有真幻之躯，留不住内丹产生的法力，必须立刻倾泄出去。



他的拳脚之中开始加持各种各样的法术，从母亲那里学来的五行法术、从龙魔那里得到的炼兽之法和念心幻术、从魔族那里获授的远古法术，还有从妖族那里借鉴的妖术，杂七杂八，都不太精通，想到哪招是哪招，有些招数甚至攻向了父亲。



对慕行秋来说，这点攻击不算什么，他密切地关注着儿子的一举一动，控制魔劫之力的输送速度，以确保慕冬儿不受太大的伤害。



失控的法术漫天飞舞，光、电、烟、雾纵横交错，发出撕裂的刺耳声音，威力渐增，当慕冬儿的内丹暂时提升到注神境界时，他体内的最后一只魔种出手干涉了。



慕冬儿的眼中的红光渐渐弱下去，他举起双臂，冲着头顶的天空发出一团又一团光球，光球在空中爆炸，每次都在同一位置，慢慢地，那里变成了浅红色，被光球击中时，发出砰砰的响声。



“虚空”变成了“实空”。



慕冬儿开口了，发出的是魔族声音，“虚空监狱无处不在，望山只是一个出入口，只要魔劫的力量足够强大，可以在任何地方打开缺口。说实话，我很惊讶，龙魔的计划好像真的有用，她帮助我们提前离开虚空，又给我们树立了两名强敌，真是一笔公平的交易。慕行秋，别再硬撑了，将魔劫全都送给慕冬儿，现在这点力量远远不够，他受得了。”



山谷晃动了下，旋即恢复平稳，魔族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外面有人帮你，他们在摧毁最强大的五棵星云树，其实是四棵，因为有一棵已经凝成形体，不久之前被你摧毁了。释放魔劫，慕行秋，不会再有更好的机会了！”



慕行秋仍然控制着力量，用沙哑的声音说：“我需要解释。”



“解释？”



“魔族不应该这么弱。”慕行秋快要赢得战斗，可他一点也不为此兴奋，恰恰相反，他感到困惑，还有一点不安，问题显而易见：如果服月芒境界的实力就能将魔种消灭，道统为何退隐？十三万多年前又为何不将虚空出口封闭，而要设置镇魔钟？



“我们让你失望了？”最后一只魔种仍习惯自称“我们”。



慕行秋继续控制魔劫，想要问出真相，现在是最好可能也是最后的机会。



魔族笑了几声，听上去心情不错，“好吧，我给你一个解释，首先，什么是魔种？什么是魔族？后世的道士大概都分不清，真相是，魔种是魔族的法力与记忆，我们失去的不只是形体，还有最重要的魂魄。”



绿光从慕冬儿胸前钻出来，飘在闪电上方，“过去的十几万年里，魔种不停地逃逸，就是为了寻找丢失的魂魄，没有魂魄，魔种就是一堆单纯的法力，跟愚蠢的异兽差不多，甚至不是低等道士的对手，我们附着在道士体内，其实也是为了拥有一个头脑。”



慕行秋的心微微一沉，“你们一直没有找到？”



“道统看得太紧，魔种的智慧又太低，想找回魔魂难上加难，可我们只能一遍遍地尝试。魂魄丢失也有一个好处，魔种永远不会死，与真实的世界总是保持着一点微弱的联系，这点联系足以扩大为一个出口。道统也找不到魔魂，无法将虚空完全封闭，只好用镇魔种和星云树将出口控制住。”



“你和其它魔种不一样。”慕行秋说。



“呵呵，你是说我没有那么愚蠢？十三万年，慕行秋，整整十三万年，就算是一只爬虫也会变得聪明一点，何况我们拥有魔族的全部记忆。我是魔种生发出来的一点智慧，可是没用，除非找回魔魂，我们永远也无法恢复从前的强大。”



慕行秋相信对方的话，从而明白了许多事情，道统退隐真的是为了最终的决战，只有将魔种放出来与魔魂结合，才能彻底消灭魔族。



“所以你能理解道统为什么要与我们达成协议，道士也在寻找魔魂，只是很多人自己并不知道，你们的每一次除妖、每一次挑选道根弟子、每一次使用法器，同时也都在检查魔魂，跟我们一们从来没有成功。道统在衰落，可是拥有比从前强大得多的至宝，当镇魔钟再也镇压不住虚空时，道统宁可选择决战。他们大张旗鼓地退隐，其实也是在给魔魂一个提醒，告诉它可以准备与魔种结合了，但是绝不要附着在任何道士身上。”



道统进入了另一个虚空，魔魂如果跟着进去，就将失去与魔种结合的机会。



魔种的“智慧”迟迟没有提起一件事，慕行秋不得不直接提问：“魔魂与神魂……”



“完全不是一回事，神魂只是多出来的第四魂，拥有比较特殊的道根和悟性，怎么能与魔魂相提并论？魔魂是完整的、强大的、睿智的，我们在虚空被迫忍耐十几万年，魔魂却在真实的世界里隐藏了十几万年，哪个更难、更需要意志力？”



慕行秋渐渐放松控制，汹涌澎湃的魔劫如同溃堤之水一般涌向慕冬儿，运载它们的幻术闪电变得支离破碎，但是仍在生效。



慕冬儿双手发出的光球变成了一束光，开始时亮得耀眼，随着力量增强，光芒却越来越弱，被击中的天空变红了，颜色逐渐加深，像是要滴出血来。



“还是不够，慕行秋，你自己必须先达到服日芒境界！”



噗的一声轻响，真幻之躯破裂了，魔劫向外扩散，慕行秋眼前所见全是光芒，慕冬儿、魔种、望山全都消失了，他眼中所见只有光，耳朵里充满着柔和的嗡嗡声。



这是溃败的边缘，慕行秋的意志只要稍一放松，事态就再也无法挽回，真幻之躯将会消失，魔劫散溢，他的魂魄将陷入四十九天的衰竭过程……



他不能败。



慕行秋集中全部意志，终于在一片光芒之中看到了三个稍暗一些的光点，那是他的三枚修行丹，很快，它们变得清晰了，黑、红、白三枚俱在，转得太快了，看上去就像是静止不动。



眼前的光芒逐渐暗淡，修行丹越来越突出。



又是噗的一声轻响，光芒消失，慕行秋重回虚空之中，又能看见慕冬儿和魔种。



真幻之躯被修行丹重筑，恢复原样，毫无瑕疵，慕行秋也在同一瞬间进入服日芒境界。



魔劫变得驯服了，再狂暴的野兽也要屈服强者的力量之下，慕行秋向慕冬儿输送更多、更柔和的魔劫。



慕冬儿的内丹也在提升，虽然只要魔劫消失，他的内丹又会退回餐霞境界，但这一点不影响他此时此刻的实力，比父亲晚了一会，他也进入服日芒境界，手中发出的光若有若无，空中的红池已经发黑了。



“快了。”魔种跳到空中，只凭一条细线与慕冬儿相连，然后分裂出另一个魔种。



“自由。”两只魔种变成了四只。



魔种在借助慕冬儿的力量分裂，数量迅速增多，齐刷刷地发出声音，像一群经过严格训练的士兵。



“真幻是对的。”



“可是魔劫到底从何而来？”



“世上没有无根无源的力量。”



“只有一种可能。”



“没错，只有一种。”



“慕行秋，你想明白了吗？”



空中出现一个黑洞，一切的一切，魔种、树木、岩石、泥土、冰雪……整个虚空世界都在向外奔涌，不变的虚空迎来了巨变，它就要消失了。



慕行秋抵住了那股无与伦比的吸力，冲到慕冬儿面前，抓住他的胳膊，然后父子二人一块冲向空中的黑洞。



龙魔也说不出魔劫的来历，这是她进入止步邦时留给慕行秋的疑惑之一。



或许她早有猜测，只是无法确认，慕行秋和魔种见证了虚空的破裂，可以得出那唯一的结论了。



慕行秋回到真实的、变化的世界，杨清音等人正聚在峭壁上的亭子里，惊讶地看着空中突然多出来的黑洞。



他们只看到绿色的魔种倾泄而出，接着是慕行秋父子，虚空中的一切在接触到黑洞的一瞬间就消失了。



“魔劫来自于道统。”慕行秋大声说，“我知道如何打破止步邦禁制了。”

第八百六十八章 秃子的告别



慕行秋将昏迷不醒的慕冬儿交到杨清音怀里，“他没事，带他离开这里。”



杨清音紧紧抱住儿子，为了压抑心中的激动，甚至说不出话，秃子飞过来，盯着慕冬儿看了一会，长出一口气。



殷不沉冲着慕行秋诌笑，跳蚤过来蹭了两下，小蒿问：“慕行秋，你怎么没将魔种杀光啊？逃出去一大批。”



“事情比预料得复杂。”慕行秋来不及细说，召出两枚豢兽师常用的珍珠，在里面分别注入不同的记忆，一枚交给杨清音，“真相都在这里。”一枚交给殷不沉，“四篇魔尊正法。”



殷不沉接过来，深吸一口气，手都颤抖了，“其实我真没帮上什么忙……不不，帮了一点，不多，但是很有用……”



杨清音终于明白那句“带他离开”是什么意思，“你要留下？斗法还没有结束吗？”



“我这就要试着打开止步邦。”



“现在？”杨清音吃了一惊。



“左流英能出来了？”小蒿很高兴。



“时间不多了，你们必须立刻撤出去，半个时辰之后我会施法，你们离得越远越好。如果成功——”慕行秋冲杨清音笑了笑，“你就会见到真正的我了。”



杨清音心中千头万绪，总是得不到宣泄，现在也是一样，慕行秋绝不会无缘无故做出这样的决定，她必须支持他，“只许成功。”



杨清音手里攥着珍珠，怀里抱着慕冬儿，第一个升到空中。



“真的不需要帮忙吗？”小蒿跃跃欲试。



慕行秋摇摇头。



小蒿只好也飞上天空，飞飞恭敬地向慕行秋施以道统之礼，什么也没说，跟着上天，殷不沉欲言又止，最后背着飞霄升起。



慕行秋拍拍跳蚤的脖子，对它说：“这里不需要你了，以后要练好幻术，知道吗？”



跳蚤点下头，像是表示听懂了，又像是在躲避什么，然后也飞上天空，绕了一圈才去追赶同伴。



豢兽师们一直升到高空，来到灭世的背上，杨清音已经从珍珠里了解到大致情况，对大家说：“魔种不会留在望山，他们去寻找魔族遗留在世间的魂魄了。魔劫的力量来自于道统，很可能是九大至宝里面蕴藏的力量，慕行秋的内丹暂时升到了服日芒境界，但是维持不了太久，所以要立刻尝试打开止步邦。”



“可是止步邦不在这里啊？”小蒿的疑惑已经憋了一会。



“止步邦也是法术造出来的虚空，只是规模比较小，西海是它向世人展示出来的幻象，它无所谓在哪，或者说是无所不在也可以，记得吗？左流英和龙魔进入止步邦时也不在原来的位置上。”



“小秋哥不能再等等吗？魔劫随时都可以召引啊。”秃子也有疑惑。



“魔劫的力量来自于道统，慕行秋接连召引，很可能已经引起道统的注意，如今魔种已经逃离，慕行秋若是再次召引新的魔劫，可能会将道统提前引出来……”



秃子看了慕冬儿一眼，突然说：“我要去找小秋哥，你们先走。”



杨清音双眼一瞪，正要命令秃子听话，秃子已经飞到龟背边缘，大声道：“小蒿，你可以告诉老娘了！”然后纵身跳了下去。



“告诉我什么？”杨清音愕然。



“让秃子去吧，我保证他不是去捣乱。”小蒿的语气罕见地严肃。



杨清音寻思了一会，终于点点头。



灭世驮着豢兽师们飞出望山，殷不沉指着前方的乌云与大量互相纠缠的法术、妖术：“外面在打仗，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们不等道尊了吗？”



小蒿揉揉肚子，“好久没吃东西了，我觉得现在是十一月了。”



“战争结束了，得让大家撤离。”剩下的时间不多，杨清音飞起来，要去提醒围攻望山的人类与妖族退出战场，抓紧时间问道：“秃子到底怎么了？”



小蒿也飞起来，轻轻叹了口气，这是她在练习念心幻术时从秃子脑子里无意中得知的信息，承诺过不经秃子允许绝不对任何人透露，“他要死了。”



秃子用最快的速度降回地面，远远就喊道：“小秋哥，我不耽误你施法！”



慕行秋正努力维持服日芒状态，抬头笑道：“秃子，听话……”



秃子降到慕行秋面前，他没有泪水可流，只能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慕行秋，“让我留下吧，小秋哥。”



“不行，我要从外面打破止步邦，施法的时候会很危险……”



“我不怕危险，小秋哥，我大概……只能陪你这一会了。”



慕行秋心中一震，体内的魔劫险些外泄，他发出一道幻术，进入秃子的脑子里又回来，“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你太忙了，可是我觉得自己坚持不了多久，而且……不知道下一次再见到你会是什么时候。我可以留下吧？真的，我不会干扰你施法……”



“当然，你可以留下。”慕行秋说，服日芒状态令他无法表露出太明显的情绪，“你忍了多久？”



秃子高兴地落在栏杆上，“一年多了吧，反正从那时起我就经常发呆，一不注意脑子里就会空空荡荡，好像又长出了身体，还要飞起来，我知道自己快要不行了，可是我还想再见你和慕冬儿一面，所以……”



“所以你就经常用魔眼刺激自己。”



“不是很疼，再说我也不怕疼。”秃子笑了起来，“今天真高兴，能看到慕冬儿没事，他长高了，跟飞飞差不多，再过几年，他就会和我当年一样高……我觉得他最后会比你还高。”



慕行秋也笑了，“最好这样，他会记得你，在虚空里，他问起的人只有你和杨清音。”



“呵呵，他必须记得我，在镇魔岛上，他可没少给我找麻烦，小秋哥，他比咱们小时候都要淘气。”



“我会把他纠正过来，我不做，杨清音也会。”



“别别，只是淘气而已，又没做什么坏事，如果你和老娘非要教训他，就看在我的面子上下手轻一些吧。”



“嗯。”慕行秋笑着同意，发现维持心境的平静越来越困难。



“小秋哥，离你施法还有多久？”



“大概一刻钟吧，我可以多等一会。”



“不用，一刻钟够了，魔眼的刺激虽然不太疼，可我也不喜欢，有点受够了。”



“抱歉，秃子，我帮不了你。”慕行秋不敢轻易使用幻术，他更擅长战斗，而不是救人，而且许多道士都预言过秃子的死亡，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抱歉？”秃子睁大眼睛，用三缕头发将自己支撑起来，“我可是你最好的朋友，就算大良和辛王子站在这里，我也敢这么说。”



“你的确是我最好的朋友。”



秃子满意地点点头，转过去望了一眼山谷，星云树正在大批死亡，同时迎来大批新生，样貌变幻不定，“哇，真是不可思议，小秋哥，从前你能想到咱们有一天会走遍天下，见识这么多有意思的事情吗？”



“想不到，我以为我会一直放马。”



“有了芳芳呢？”



“我想带她去别的地方放马。”



秃子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栏杆上掉下去，“然后老马生小马，小马再生小小马……唉，我以为我会继承家里的杂货铺，可以光明正大地吃糖果，不用再挨打了。”



慕行秋一直没说他在止步邦里见到过秃子的母亲，现在也不想说。



“我很想念芳芳。”秃子说。



“我也是。”



“咱们想念芳芳，老娘不会生气吧？”



“不会。”



“我想也是，老娘虽然脾气不好，可她……”秃子想了一会才找出合适的词汇，“可她很大气，嗯，拿得起放得下，不过要是在野林镇，她恐怕不好嫁人……”



明知道杨清音不在，秃子还是东张西望了一下，“小秋哥，跟我说说魂魄的事，你学过灯烛科法术，对魂魄的了解比别人都多。”



“魂魄是人类与妖族的精华，你的身体虽然没了，可是精华一直都在。”



“呵呵，我喜欢精华部分。”



“嗯，众生终有一死，死前的心境会影响魂魄的状态，有人陷入恐惧与悲痛，也有人只想美好的回忆……”



“我的美好回忆可挺多，一件一件回想，七七四十九天都不够用，头七天记忆最清晰，是吧？我要分一天给父母、一天给野林镇、一天给庞山、一天给小蒿飞飞他们，剩下三天都给你和慕冬儿，可你们两个总不在一起……没办法了，小秋哥，我只能分给你一天，然后两天给慕冬儿。”



“我很满足。”慕行秋笑道，心中一动，“如果我能将你送进霜魂剑里，你愿意吗？”



“能见到芳芳吗？”秃子眼睛一亮。



慕行秋摇摇头，“魂魄在剑里动弹不得，你们两个恐怕见不到面。”



“嗯，那也没关系，起码离得很近，我愿意。”秃子的笑容无比灿烂，“一刻钟已经过去了，施法吧，小秋哥，我要看完你施法，然后就要休息了。”



慕行秋点点头，过去的这段时间里，他已经融合了不少魔劫之力，虽然没有慕冬儿的帮助，威力会有所下降，但是止步邦封闭得比较晚，又没有经历过至宝的直接镇压，应该更容易击破。



最难的一步是找到止步邦，虚空不只一个，还有道统的藏身之地和拔魔洞，慕行秋可不想弄错。



神树不知是否已被彻底销毁，慕行秋不在乎了，看到的真相越多，他越明白一件事：未来不站在人类与妖族一边，扰乱它比维持它更有意义。



他同时施展魔尊正法和念心幻术寻找虚空，栏杆上的秃子紧紧盯着慕行秋，下决心要将这一幕牢牢记住。

第八百六十九章 新镇



正在庆祝五十岁生日的沈休明仍然不肯服老，与宾客拼酒时一杯也不错过，喝到酣处，非拉着镇里最强壮的青年摔跤，结果可想而知，他躺在地上，捂着腰直哼哼，青年面红耳赤地道歉，后脑勺还要不停地挨老爹的巴掌。



“不怪他，不怪他。”沈休明在众人的搀扶下勉强起身，红通通的脸上满是笑容，只是开口时还有点呲牙咧嘴，“都是我的错，哎呀，十几年前打仗时受的伤，当时没事，现在却来折腾老子。臭小子，你别得意，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能打你这样的十个……”



青年傻笑，知道沈老爹又要唠叨当年的浮海城之战了，他已经听过太多次了，于是趁机插口道：“沈老爹，跟我们说说望山吧，听说那一战打得更激烈。”



沈休明的兴奋劲儿一下子消失过半，“唉，别提了，我在浮海城受伤，其实没什么大事，可是上方竟然不允许我再上战场，结果望山我就没去成。”



青年抬头看了一眼，觉得“上方”是个很神秘的地方。



“慈皇熏后亲自颁下的旨意，说沈老爹劳苦功高，伤势严重，不宜再参加战斗。”宾客中的同龄人对沈休明的光荣事迹都记得清清楚楚，一块起哄让他将收藏的圣旨拿出来。



沈休明拗不过众意，回屋翻箱倒柜，找出了泛黄的圣旨，双手捧着，笑呵呵地回到庭院里，十几桌宾客全都聚过来，无论见过没见过，全都发出惊叹声，伸手想摸又不敢摸。



“望山之战死了多少人呐，听说尸体堆在地上，一眼望不到头。”一名老者叹息道，泪眼婆娑，他有亲人死于那场战争。



“十天，望山之战持续了整整十天。”沈休明脸上的醉意消失了，“从十月底一直打到十一月，死的不只是人类，还有妖族，那是双方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联合。多亏了那一战，冰魁被消灭了，半魔所剩无几，圣符皇朝夺回了全部领土，还向外扩张了不少，天下又得到十几年太平，若非如此，咱们也没办法重建这野林镇。”



沈休明向四周扫了一眼，院子、房屋都是新的，建成还不到十年，他又回到了野林镇，却已找不到年少时的记忆，一切都要在废墟上重建。



沈休明突然间意兴阑珊，觉得自己真的老了，“不行了，你们接着喝，我去睡一会，真的不行了，想当年……唉……”



沈休明将精心收藏的圣旨交给一位值得信任的老者，转身回房。



宾客们一边鉴赏圣旨，一边还在议论十几年前的望山之战，因为那一战充满了传奇，对全天下的影响也至为深远。



“听说人类军队差点就战败了，最后是慈皇施展大法术，将整个望山都给毁掉了，半魔和冰魁才一败涂地……”



“我怎么听说摧毁望山的不是慈皇，而是另一个人，叫什么来着？沈老爹从前常提起他的名字，这几年不爱说了。”



“不管怎样，又能正常过日子了，不容易啊。”



“可妖族还在北方乱蹿，半魔也没有死光，最可怕的是据说逃走一大批魔种，没准正躲在什么地方偷着修炼，打算卷土重来呢。”



“哎，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干嘛？天塌了也是上面顶着，咱们只管种地、放马，来来，接着喝。”



沈休明躺在床上，初时还能听见外面的喧闹声，很快就进入梦乡，他梦见从前的野林镇：破旧的青石街道、整齐的房屋、无聊而又忙碌的居民，还有林地里浓郁的草木芳香，他挥动柳条鞭驱赶牛羊，向远处的伙伴们叫喊，可他们就像没听见一样，谁也不肯回下头……



五十岁的沈休明感到极大的委屈，几乎要哭出声来。



他没哭，而是睁开了双眼，发现眼角有些湿润，床边还有五双乌溜溜的眼珠在盯着自己。



五个小男孩，最大的不到十岁，浑身泥土，并排站在床前，直直地盯着床上的老爹。



“干嘛？”沈休明心中还残存着梦中的郁闷，语气不是太好。



孩子们却无所谓，其中一个大声说：“我们挖出了这个。”



沈休明这才看到枕边放着一个脏兮兮的木头匣子，将被褥都弄脏了，他叹了口气，慢慢坐起，对孩子他总是比较宽容。



“在哪挖出来的？”沈休明随口问道，新野林镇的面积只有旧镇的一半，另一半仍然荒废着，成为孩子们的冒险乐园。



孩子们睁大眼睛思索，其中一个犹犹豫豫伸手指道：“西、西边。”



沈休明脑子里回想旧镇的格局，“西边，那是沈昊家的旧宅，旁边挨着学堂……”



木匣已经被孩子们打开，里面放着一摞纸，破碎陈旧，大致还算完整，沈休明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看到第一块纸片上面的字迹，险些哭出声来。



那是他弟弟二良沈休唯的名字以及生辰八字、父母情况。



“这是秦先生的东西。”沈休明喃喃道，他记起来了，秦先生每给镇上的学童起一个名字，就填写一张纸在放在匣子里，以备日后婚丧嫁娶时使用。



镇上的居民大都不识字，这个匣子就像是大家共同的记忆。



沈休明双手颤抖，小心翼翼地翻阅碎纸片，看到一个又一个名字，有些极为熟悉，有一些却很陌生，要根据其它情况才判断出这是谁的大名。



慕行秋、沈昊、慕松玄……还有沈休明自己的名字都在其中。



孩子们互相看了一眼，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再一次翻阅的时候，沈休明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有几个人姓名中的某个字被画上颜色浅淡的小圈，要不是他看得仔细，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将画圈的纸片一一取出来，非常巧，这些名字都是他最熟悉不过的。



一共十个：沈休明的明，沈休唯的唯，沈昊的昊，沈通幽的幽，慕行秋的行，慕松玄的玄，慕飞黄的黄，赵大易的大，管金吾的吾，秦凌霜的凌。



沈休明由感慨变成惊讶，画圈并不特别，身为教书先生，在字上画圈几乎是一种习惯，可是有一点实在是太巧了，这十个人就是当年一块逃离野林镇的伙伴。



秦先生当天晚上特意找出匣子，在在这十名少年的记录上画圈？沈休明觉得不太可能，亲生女儿逃婚，一向爱面子的秦先生哪有这种闲心？



是别人画的圈？沈休明觉得更不可能，他越想越糊涂，几次想将这件事放下，当成一件巧合，却总是做不到，疑惑像爬进耳朵里的小虫，越想将它引诱出来，它就向里面钻得越深。



“带我去学堂……你们挖出匣子的地方。”沈休明决定亲眼去看看。



五个孩子争先恐后地往外跑，要为沈老爹带路。



沈休明将纸片放回木匣里，夹在胳膊下面，走出房门，宾客们正喝得高兴，他顺着房檐下悄悄溜了出去，没被任何人发现。



新镇很小，居民也不多，大都在沈老爹家中喝酒，街上几乎没什么人，五个孩子跑在前面，偶尔停步转身，等待沈老爹气喘吁吁地跟上来。



镇上的房屋都是十年内新建的，可是仍然挡不住周围的衰败之气：镇东部仍有大量废弃的房屋，早已被茂盛的杂草占据，新居民曾经发起过轰轰烈烈的除草战役，结果收效甚微，那些杂草就像被施过法术一样，隔夜就能长出一片。



但是人类起码在这里站稳了脚跟，修建了房屋与道路，在荒野中开辟了农田，一切还都很脆弱，人类只要稍一松懈，杂草又会悄无声息地杀回来。沈休明了解任务的艰巨，所以他不肯服老，所以他喜爱甚至放纵孩子们，因为他们是战胜荒野的希望。



学堂的墙壁早已倾圮，能用的砖块与木料都被拿去建新房子了，但是杂草没能将这里完全占据，淘气的孩子们天天在这一带探险，挖掘的痕迹处处可见。



五个孩子站在一座深坑边上，个个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这是他们的杰作，坑深数尺，比其中的几个孩子还要高一些。



沈休明也在笑，心里却打定主意事后要将坑填上，孩子们淘气一些没有关系，但是不能让他们受到伤害。



坑里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小东西，都没什么价值，沈休明原地转了一圈，认不出这里属于学堂的哪一部分，看样子这趟是白来了，找不到线索，甚至连疑惑也没什么意义。



那就是巧合，沈休明想，秦先生当年因为某种莫名的原因随手画了几个圈而已。



可他的心还是无法恢复平静，低头看了一眼木匣，决定将它留下，以后让其他人看看。



镇西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沈休明一惊，对五个孩子说：“回家去，别出门。”说罢撤腿向路上跑去，心中暗暗对自己说：你不老，还能上战场。



正在沈家喝酒的宾客们已经拥到街上，手里都拿着兵器，嘴里叫嚷着：“是妖族攻来了吗？沈老爹人呢？”



沈休明喊了一声，赶上来，带领镇上的男子向西边的小河跑去。



废弃的学堂里，五个孩子没有立刻跑回家，而是留在坑边，眼睛越睁越大。



就在沈老爹刚刚转身离开的时候，坑底生出一团白晃晃的光。

第八百七十章 疯魔



河边的草地里趴着一个人，像野兽似地大口饮水，对自己触发的响动毫不在意。



野林镇地处边疆，这些年来虽然没再发生过大规模战争，新镇的创建者们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在林地里布置了不少符箓，在妖魔到来时能够发出响声。来者大概是渴极了，没有逃走，也没有理睬符箓，而是跑到河边喝水。



沈休明带领五六十名青壮男子停在对岸，保持着百余步的距离，队伍中有两名符箓师，都听他的指挥。



沈休明不想引起无谓的战斗，如果对方是一只迷失方向的妖族，他愿意为其指路，甚至送上一些食物，但是绝不能留在镇里。



来者喝饱了，却没有抬头，而是呆呆地看着河里的倒影。



沈休明示意一名符箓师停止对岸林地里的符箓叫声，然后朗声道：“这里是西介国野林镇，阁下从何而来，去往何方？”



沈休明将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来者终于抬起头，那是一张苍老的脸孔，须发乱蓬蓬的，可他不像妖族，既没有尖耳，也没有獠牙。



“从何而来？去往何方？”老者站起身，一身破烂的黑袍看上去已经穿了很久，粘满了灰尘与草棍，“问得好，我是谁？为什么要来这里？”



老者茫然失措，又一次盯着水中的倒影，突然笑了起来，“啊，我想起来了，我从魔而生，自然要去往魔王之所。”



这是一只半魔。



沈休明立刻挥手，带着所有人后退，两名符箓师手里各自夹着数张纸符，悄悄祭出，增强大家的防护力，同时也在向周围发出警报，离野林镇最近的聚居点在二十里以外，那里驻扎的符箓师更多更强大。



“这里没有你需要的东西。”沈休明冷冷地说，经过望山一战，半魔已经非常罕见了，少数幸存者都躲了起来，河对岸的半魔不是疯了，就是身负重要任务。



援兵不可能这么快赶到，沈休明希望半魔只是路过。



“就在这里，就在附近。”半魔做出侧耳倾听的姿态。



“什么在这里？”沈休明问，用目光示意两名符箓师不要轻举妄动，如果传说可信，全镇人加在一起也不是半魔的对手。



“魔王，我找他很久了，魔王选中了我，为什么又要抛弃我？我要找到他问个明白。”半魔与其说是在回答问题，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换了一种声音，模仿魔王对他说话：“‘李青竹，半魔之中，独你与众不同，你自愿入魔，前途不可限量。’他就是这么说的，可他在哪呢？还有他许诺给我的前途，在哪呢？”



李青竹的声音骤然抬高，抬起头，目光冷酷无情，从对岸数十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所有人，我要这里的所有人都站在我面前，魔王就藏在你们当中，立刻！”



一股寒风掠过，河面瞬间结了一层薄冰，两岸茂盛的杂草迅速枯萎。



两名符箓师正要动手，沈休明伸手阻止他们，朝对岸说：“魔王不在这里，不过既然你想查看一下，也可以，请稍等，我们会将全镇的人都叫过来。”



“一个不落。”



“没问题。”



沈休明命令大家去叫人，对两名符箓师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再去联络附近的符箓师或者散修，光凭他们这些人是斗不过半魔的，必须尽快找来帮手。



他自己留下安抚半魔。



李青竹明显已经疯了，沈休明知道入魔与疯子的区别，前者外表看上去正常，只是说出的观点耸人听闻，后者正好相反，心中的想法非常单纯，外表却邋遢得不成样子。



李青竹早已将自己的身体忘得一干二净，只在极饿、极渴的时候才能想起它。



“李先生从前是哪里人氏？”沈休明和声问道，希望能够缓和半魔的情绪，他的任务就是保证野林镇没有人员伤亡。



李青竹没有回答，在河边来回踱步，每次转身时都非常突兀，总是脑袋先转过来，然后才是身子，他过河的动作更是出其不意：整个身体变成一股黑烟，瞬间飞过小河与一百多步距离，到了沈休明面前，又是脑袋先冒出来，身体还是烟雾状。



“你是谁？”



“我叫沈休明，是野林镇镇守。”沈休明不卑不亢地说。



“野林镇？”李青竹的身体出现了，突然跪在沈休明面前，不是磕头的那种跪姿，而是像出生没几个月的小狗，全身蜷成一团，对周围的各种气味，尤其是人类的气味极感兴趣。



沈休明没动，这样的场景很古怪，但他没动，惹怒一个实力强大的疯子是愚蠢的，谦让也没有意义。



镇上的第一批居民赶来了，沈休明在身后轻轻摆手，示意他们远远停下，不要过来。



李青竹在地上嗅嗅闻闻，围着沈休明爬了一圈，慢慢地直起身子，更仔细地嗅闻人类的身体，嘴里念叨着：“美妙的味道，只有魔王才有这种味道，您为什么不出来见我，我是您忠诚的仆人，心甘情愿为您赴汤蹈火，我会用天下的所有人类与妖族进行肉身大祭，将力量都献给您，只要您一声令下，魔王……”



沈休明觉得毛骨悚然，身上像是爬着几百只毛虫，身体更加僵硬。



镇上的居民差不多都到了，在学堂里挖坑的五名孩子也到了，想要冲到沈老爹身边，被大人死死拽住。



李青竹突然跳起来，连退三步，肮脏的脸上神情骤变，“你，就是你，你是魔王！”



沈休明的第一反应是驳斥这种可笑的说法，嘴刚张开，心里却改了主意，“嗯……我不知道什么是魔王。”



“魔王，你就是魔王……”李青竹根本听不进别人的话，身体失控，一会变成黑烟，一会是人形，“可你还没有觉醒，十几年了，魔王为何还不肯觉醒？魔种都去哪了？他们不是已经逃出虚空，拥有自由了吗？”



李青竹飞到半空中，身体半虚半实，“生死相继，魔种永传，大魔王在此，万魔之种何在？”



李青竹的声音透着十足的疯狂，远处的居民惊恐地后退，只有符箓师们留在最前面，其中包括五名附近村镇赶到的援兵，他们通过早已设置好的符箓设施传送过来，远远见到半魔就知道他不好对付，于是发出更多更远的救援信息，不到必要的时刻，他们也不想动手。



“万魔之种何在？”李青竹再次喝问，四周一片安静，“只有我听到了您的召唤，请魔王放心，我一定会将您唤醒，这里的人类不是很多，但也够用了。”



沈休明察觉到危险，急忙大喝一声：“住手！”可他还是晚了一步，李青竹身体中的烟雾部分伸出几百条细细的烟状线条，以极快的速度伸向众人，包括沈休明。



符箓师们不能再袖手旁观，同时祭符，有人负责加强防护，有人负责进攻，这些年来，龙宾会花费大力气训练符箓师的战斗技巧，使得他们的配合非常默契。



三支凭空生出的箭矢准确无误地射中了半魔，人群刚刚发出欢呼，就发现不对，箭矢慢慢刺进半魔体内，像是受到了吸引，越来越深入，最后从另一边钻了出去，力量全失，又飞出十余步就消失了。



与此同时，数百条烟线正轻松地刺破符箓防护，有些人转身向镇子里跑去，结果却一头撞上了看不见的障碍。



“愚蠢的人类，渺小的人类，给我你们的生命，成就更伟大的魔王，这是你们的荣幸，也是你们存在的意义……”



符箓师们不停祭符，可是对于半魔来说，几名低等符箓师的法术实在太弱了，他甚至没有特意阻挡，就让法术钻进自己体内，将其中的力量吸得一干二净。



烟线终于落在几百名人类头上，符箓师们手一松，纸符随风飘走，他们也是普通人，在魔族法术的影响下，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恐惧、怀疑、怯懦、急躁等等情绪源源不绝地注入众人心中，意志薄弱者最先跪下，接着是其他人。



沈休明坚持的时间比较长，可他也跪下了，心中生出一股求饶的冲动，还想埋怨他认识的所有人，辛幼陶和杨清音他们当初为何漏掉了这只半魔？现在为什么不赶来帮忙？慕行秋呢？他在哪？



他拼命压抑这些冲动，不愿太早屈服。



沈休明怀里的木匣掉在地上，空中的李青竹过了一会才发现它，停止念诵魔族咒语，“这是什么？”



匣盖自动打开，里面的纸片排成一线陆续飞起，有一些燃烧成灰，有一些越升越高。



沈休明惊讶地看着这些纸片，空中的李青竹更惊讶，“为什么我感觉不到法术的存在？”



“因为它不是法术。”一个声音说。



李青竹又吃一惊，向远处的人群望去，绝大多数人都已经跪下，甚至趴在地上，或哀声乞求生命，或痛哭流涕，都已被他的法术牢牢控制住，可是有五个人例外，准确地说是五个孩子，长得太矮，以至于半魔一开始没有注意到只有他们还站着。



声音是从一个孩子那里传来的。



“终于出来了，慕行秋真会选地方，这里是他的老家吧？两位若是没意见，就把这个家伙让给我吧。”



声音来自孩子头顶某处。

第八百七十一章 回来



一个没穿衣服的老头儿出现在半空中，仰着头深深吸了口气，露出迷醉的神情，“啊，原来空气也是有味道的，原来阳光也是有重量的，原来风也是有感情的，原来……可怜的小虫子们，好久不见，我爱你们。”



老头儿跳在地上，赤脚踩地，舒服得打了个寒颤，突然合身扑倒，在泥土里翻滚，一路滚进杂草中，嘴里发出连串大笑。



在他凭空出现的一刹那，众人身上的烟线全都消失了，那些恐惧、怀疑、怯懦、急躁等等情绪也都淡去，看着满地打滚的光身老头儿，女人们羞怯地转过身，男人们目瞪口呆，孩子们放声大笑。



沈休明也挣脱了烟线，再也没有与半魔对峙的意志了，转身向镇上居民跑去，路上差点踩到打滚的老头儿。



又一个疯子，他想，觉得野林镇会这回真是遇到了大麻烦。



李青竹缓缓降到地面，目光在空中的碎纸片和草地上的老头儿之间来回扫视，“你是谁？”



老头儿站起来，身上多出一套黑袍，与李青竹的衣服几乎一模一样，却光鲜得多，他张开双臂走过来，一把将半魔抱住，情真意切地说：“我是你的兄弟。”



李青竹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却躲不开这一抱，连脚尖都移动不得。



远处的野林镇居民吓了一跳，一个半魔就够难对付得了，又来一个兄弟，只怕全镇人的性命都得搭上。



“这个怪老头儿是从哪来的？”沈休明喘声问，他跑得太快了。



一个孩子指着镇子另一头，“是我们从坑里刨出来的，开始是一团光，后来跟我们说话，然后就突然冒出来了。”



“他可和气了，还说要跟我们亲如一家呢。”另一个孩子说。



沈休明更糊涂了。



老头儿松开李青竹，转身对所有人说：“我就是大名鼎鼎的异史君！”他停了一会，发现没有欢呼，也没有惊叫，脸上神情稍显失望，“我回来了，我曾经将古神教重新带给众生，现在，我要将思考已久所得到的领悟无偿地送给这个世界。”



异史君退到李青竹身边，抬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这是一位半魔，一心为魔族卖命，可他也是一名人类，瞧他可怜巴巴的样子，根本不知道自己沾染上了什么、在做什么。你们是人类，力量弱小却努力生存，恨不得将天下的一草一木都占为己有，你们不了解自己的残酷无情，还以为自己只是受害者。我是一只妖，魂妖，我曾经拥有一具完美的形体，可惜被骗走了。我了解妖族，他们既愚蠢又贪婪，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内斗上。”



众人面面相觑，李青竹脸色铁青，都不明白这个怪老头儿想说什么，可是他展示出连半魔都无法抗拒的力量，谁也不敢吱声。



“从前的我憎恨人类，在长久的静思过程中，我想明白了，妖族、人类、半魔，都是不完美的生灵，从某种意义上，你们一样的坏，因此也一样的好，三族之间的战争也是一种内斗。放弃仇恨吧，小虫子们，你们的战争毫无意义，听我的话，化干戈为玉帛，我会默默地祝福你们。”



异史君微微躬身，表示自己的“领悟”说完了，皱巴巴的脸上满是殷切之意。



还是没人吱声，异史君扭头对半魔说：“跟这些人类相比，你是强者，所以，由你主动一点吧，告诉他们，你爱人类，愿意跟人类成为朋友。”



“我要见魔王。”李青竹一字一顿地说，继续集中法力，希望能够挣脱看不见的束缚。



“不不，你弄错了，不是你要见魔王，是魔族的法术控制你想见魔王，认真一点，与其浪费精力破除我的法术，不如再加把劲儿摆脱魔族法术的控制，我相信你，来，努力，再努力！”



啪啪啪，异史君连扇三个巴掌，李青竹的脸都红肿了，怒意更盛，厉声叫道：“魔王！魔王！”



异史君抬头看了一眼空中正在盘旋的几张纸片，“‘大昊凌玄黄，唯吾行幽明’，瞧不出这位还喜欢开点小玩笑。李青竹，你是半魔，眼光应该比人类更锐利一点，难道看不出来这根本不是魔王？这只是魔魂留下的一个小小痕迹，止步邦将它激活了，你体内的魔种让它动了起来。仅此而已，魔王不在这里……你根本不知道魔魂是什么吧？哈哈，不怪你，你毕竟也只是一只比较肥大的小虫子，离我还差着几个层次……”



李青竹的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可他还是动不了，法术全在体内循环，无法离身，这像是逆术的效果，却强大得太多。



“你、你刚才说止步邦？”沈休明的声音在发颤，不顾他人阻拦，慢慢朝异史君走过来。



“是啊，我就是刚刚从止步邦里出来的。”异史君笑吟吟地说，也走向人类，对半魔似乎放弃了希望。



“慕行秋、慕行秋……”沈休明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唉，他死了，死得一干二净，别的魂魄还有七七四十九天的消亡过程，他直接魂飞魄散，连渣都不剩。”



沈休明眼前一黑，向后仰倒，跟过来的两名符箓师急忙将他扶住。



野林镇居民大都不知道慕行秋是谁，有些老人倒是记得沈休明从前讲述的奇闻佚事里似乎有这个人，自从十年前建立新镇，这个名字就从沈老爹嘴里销声匿迹了。



沈休明等得太久，以至于轻易不敢再提起慕行秋，害怕自己承受不住过后的失望，可希望一直存在他心里，从未消失。



对面的异史君严肃地点点头，“原来你认识慕行秋，也不奇怪，他喜欢跟小虫子交朋友，他自己就是个小虫子，好不容易混出一幅翅膀，结果刚成形没多久就被一把火烧光了。”



“他是……怎么死的？”沈休明勉强站稳，他不是少年了，经历这么多的事情，变得坚强许多。



异史君长叹一声，正要开口，空中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别听异史君瞎说，慕行秋没死，活得好好的。”



沈休明抬头望去，却不见说话者，异史君伸手指着半空，“人类、魔族、妖族我都爱，唯独不爱你，你哪一族都不是，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别干扰我的大计。”



空中笑声不绝，突然间蓝光一闪，一个女子的身形出现在空中，随即向远方快速飞去，声音持续传来：“大良，别着急，你的好朋友很快就能出来。”



沈休明向后又是一仰，“古神呐，那是……那不是……”



“那是龙魔，一个可恶的家伙，就是她，骗走了我精心创造的完美身躯。”异史君冷冷地说，“你相信她还是相信我？”



沈休明醒悟过来，原来这是慕行秋从前的真幻，心情大大放松，咧嘴笑道：“我相信她，这么说慕行秋真的要出来了，哈哈，太好了，哈哈！”



“别高兴得太早，我说他死了并非撒谎，不过他又活了，可他太爱冒险，这时正在幽明之间行走，很可能永远也出不来了。”



“幽明之间？”



“你没看到魔魂留下的字吗？‘大昊凌玄黄，唯吾行幽明’，魔魂躲在幽明之间，慕行秋傻乎乎地非要追进去，我可不去，龙魔也不去，她自己跑了。”



沈休明还是没听明白，“魔魂？那些字明明是秦先生……”



“什么禽先生、兽先生，都是魔魂的玩笑。”异史君走到沈休明身边，将手按在他肩上，“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呃，我是。”



“好，你愿意听我的劝，与半魔握手言和吗？你愿意放弃仇恨，与妖族亲如一家吗？”



“这个……这么大的事情，我得等慕行秋出来再说。”



“瞧，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希望你知道慕行秋还活着的原因，等他干嘛？这是你自己的决定，你又不是半魔，用不着向任何人效忠。”



异史君的手臂稍一用力，沈休明的肩膀差点被捏碎，身子向下一矮，苦笑道：“我就是一个凡人，在大事上拿不定主意，必须得等慕行秋，我们是同乡，也是最好的朋……”



“哎，你们这些愚昧的小虫子，一个个都不听劝，也不肯睁眼看看真相，我不管了！”异史君纵身飞起，在空中转了个圈，直接消失了。



沈休明等人目瞪口呆，觉得这个疯老头儿更加无从琢磨。



异史君刚一消失，半魔李青竹恢复了行动能力，神情却显得更加紧张，提鼻子嗅了两下，一跃而起，与空中的几张纸片合而为一，化成一团黑烟，极速向镇外飞去，慌张得像是在逃亡。



沈休明恍然大悟，异史君并非一时心血来潮，他是察觉到了危险。



他向四周张望，想知道危险来自哪里，究竟是什么。



几名符箓师同时面露喜色，“援兵到了。”



援兵从镇子里走来，符箓师们却一个都不认得。



他们都穿着差不多一样的蓝袍，头上梳髻，插着样式各异的长簪，居然是一群道士。散修喜欢模仿道士的装扮，符箓师们以为这是新来的散修，沈休明却确信这是真正的道士，因为他认得其中一位。



“我们回来了。”沈昊上前一步，平静地说，冲沈休明点下头，然后朝空中大声道：“请左、慕两位道友现身吧。”

第八百七十二章 三个时辰



道士们回来了，不声不响，毫无预兆，没有惊天动地，也没有奇光异彩，就像是聚会中途才赶来的客人，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用一个微笑对自己的迟到表示些许歉意。



将近二十年，人类已经习惯了没有道统的世界，许多人将道士当成了不可靠的传说，没准是对修士的夸张与美化，就连在场的几名符箓师也是一脸茫然，互相看看，觉得这伙“修士”很特别。



沈休明这一天经历太多奇怪的事情，心情已经接近麻木，没什么事情能让他大喜大悲了，站在原地愣愣地问：“沈昊，我儿子呢？”



“沈存异还在庞山，现在是餐霞道士。”沈昊的目光仍然盯着空中的一块地方，另外八名男女道士散开，各自召出不同的法器，手掌翻动，开始布置法阵。



沈休明长出一口气，不知为什么，心中却没有自己预料得那么高兴，“怎么会是现在？会是野林镇？道统全都回来了？”



沈昊摇摇头，“只有我们九个，我们是来查看情况的。”



“所以你们还会回去？”



“不，我们会留下，整个道统以后都会回来，沈休明，你不用再担心了，人类安全了，很快这世上就将不再有妖魔。”



沈休明仍然高兴不起来，“好像用不着道统帮忙，我们也能将妖魔剿灭。”



沈昊微微一笑，对着空中说：“左道友，既已破空，为何还不现身？”



九面飘在空中的铜镜同时照向沈休明身边的一个地方，那里慢慢显现出一具身形，也穿着蓝色道袍，头上却戴着草帽，遮住了大部分面孔。



沈休明也看不清这人的相貌，心中却不由自主地生出敬畏，施以正式的道统之礼，然后慢慢后退数步，觉得自己不配站在此人的身边。



镜光消失，道士们却没有收回法器，沈昊的目光从空中收回，上前一步，“左道友别来无恙。”



“神树已经毁掉了。”左流英微微抬头，容貌丝毫未变，甚至显得过于完美了，若不是头顶带着一顶草帽，几乎不像是真人。



神树的存在本来是一件秘密，现在却已被许多人知晓，沈昊即是其中之一，“我们并非为神树而来，道统的职责是消灭魔族，彻底消灭，绝不能再让魔族死灰复燃。”



“三个时辰。”左流英说。



“三个时辰？”



“止步邦里有不少人类与妖族，慕行秋正在为他们建造一条安全的通道，需要三个时辰。”



“他果然还活着！”沈休明兴奋地挥了一下拳头，差点闪到腰，他相信龙魔，更相信左流英。



“异史君刚才说过，慕行秋正在幽明之间追寻魔魂。”沈昊依然平静，他是真正的道士。



“他在幽明之境里没有找到魔魂。”左流英伸出右手三根手指，“三个时辰。”



沈昊还在沉吟，另一名道士开口道：“三个时辰能做的事情太多了，咱们不能给慕行秋这个机会，宗师们说过……”



左流英打断这名道士，“止步邦里有不少野林镇居民的后代。”



“啊！？”沈休明大吃一惊，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三个时辰。”沈昊倒没表现出特别的情绪。



左流英点点头。



其他道士没再吱声。



“等等，左首座，请问‘野林镇居民的后代’是什么意思？”沈休明问道。



“止步邦里的时间与外界不同，最早的野林镇居民都已逝去，留下许多后代。”左流英顿了顿，“他们自认为还是野林镇居民。”



“他们当然还是。”沈休明脑子里乱成一团，可他知道这是好事，一件大好事，比道统回归还要值得庆祝，“重建野林镇正需要人手……大概有多少？”



“两万一千四百六十七。”



“这么多。”沈休明忍不住笑出声来，转身对沈昊说：“听见了吗？两万多人，咱们野林镇就要成大镇啦。”



“两万多未必都是人类。”沈昊淡淡地说，没有忽略左流英的任何言辞。



沈休明疑惑地转向左流英。



“止步邦里没有那么多的仇恨，人类与妖族早已互通婚姻。”



沈休明呆住了，在不远处聚成一堆的居民们更是大惊失色，一名拄拐老者说：“人类与妖族怎么能通婚呢？这……这不正常啊。”



左流英已经不想再回答任何问题了，转身走向河边，那里有一大片草地受半魔法术的影响，都已枯萎，当他走过之后，枯草尽皆化为灰尘，片刻之后，从草灰之中长出小小的嫩芽。



左流英来到河边，也像李青竹一样盯着河中的倒影。



在野林镇居民看来，这也像是一个疯子，没准比之前两个更疯一些。



天色已近黄昏，三个时辰之后差不多正是子夜时分，沈休明的五十岁寿诞过得颇为惊险，虽然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全身的力气却都快用光了，但他不能休息，必须坚守职责，于是先让镇上的居民各回各家，只留下十余位老者与青年，他们闹不清眼下的形势，除了在跟在沈老爹身后时不时应和几声，什么忙也帮不上。



几个孩子不肯走，也留下了，远远观察九名道士与左流英，经过比较之后，觉得还是道士更亲切一些，于是慢慢靠近。



道士们身边分别环绕着三五件法器，看上去比较放松，相互间偶尔交谈一句，三名女道士将孩子们招过来，给他们变出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儿。



沈休明庆幸第一批回来的道士里面有一个相熟的沈昊，带着一群人走过去，跟他打听消息。



“道统这些年躲在……退隐到哪里了？”



沈昊笑着摇摇头，有些事情仍属于机密，不能透露，即使说出来也不是普通凡人能理解的。



“道士们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吗？”



沈昊还是摇头，这回多了几句解释，“我们对外界的事情几乎一无所知，但是高等道士们一直监视着魔种虚空和止步邦，当这两处毁掉的时候，意味着道统也可以回归了。”



野林镇的居民们不是特别理解这些话的意思，但是看到沈老爹点头，他们也跟着点头。



“道统回来……的目的是什么？”



“跟从前一样，斩妖除魔，只是这一回要彻底斩除。”



“那倒是一件好事。”沈休明笑道，看着沈昊那张仍然年轻的脸孔，心中顿生感慨，但是没有提起自己的心情，而是略带小心地说：“道统大概不知道，这些年来人类与妖族的关系……发生了一些改变。”



道士们看上去都很亲切，沈昊又是野林镇的子弟，其他居民的胆子慢慢大起来，一名老者说：“是啊，虽然边疆还会打仗，但是不多，总体上算是相安无事。”



“那是因为望山之战中妖族死得更多，实力大大受损，等到妖族恢复实力，谁知道会是什么样子？没准还得跟人类打一仗。”一名青年说，对妖族仍怀有深深的戒心。



沈昊只是微笑，没有发表意见，对道统退隐期间发生的事情不是特别感兴趣。



沈休明冲同伴使个眼色，示意他们退到一边去，然后低声对沈昊说：“道统离开得太久了，有些传言你应该有所准备？”



“什么传言？”



“有些人说——我不相信，但是的确有这种说法——道统希望凡人都被魔族杀死，然后再由道士们重新繁衍出一批更优秀的人类。”



沈昊脸上的笑容更多了一些，“除了斩妖除魔，道士没有别的希望，这个世界无论是什么样子，道统都会接受。”



沈休明觉得这个回答很费解，还有敷衍的嫌疑，但他承认自己与沈昊的境界差别太大，所以没有深究，他真正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止步邦里的那些……居民，你们打算怎么应对？”



沈昊轻轻抓住沈休明的一条胳膊，重逢之后第一次用熟人之间的语气说话，“道统的任务就是斩妖除魔，这一点从未改变，今后也不会改变。止步邦居民的命运掌握在他们自己手里，他们若已被人类同化，就留在野林镇，可他们如果自认为是妖族，那么与人类和道统就是对立的。沈休明，我知道世事无常，可有些事情是不会变的，道统绝不会相信魔族，人类也不应该相信妖族。千万不要犹豫，请与我并肩作战。”



沈休明尴尬地笑了几声，“我当然与你并肩作战，我是人类，我儿子还是道士呢。瞧，那是沈存异同父异母的弟弟，我一直想知道他有没有道根……”



沈休明指着一个小孩子，沈昊却冲他摆摆手，“这件事不急，我希望你能帮我个忙。”



“你说，我一定做到。”



“不一定什么时候，慕行秋可能会向你说话，一听到他的声音，我希望你能立刻举起右手，让我看到。”



沈休明觉得这个要求有点古怪，“好……吧，可是有这个必要吗？慕行秋肯定很高兴见到你。”



“照我说的做就行了，你不只是在帮我的忙，也是在忙沈存异。”



沈休明又一次生出那种感觉，他与道统之间的隔阂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他对道统的回归仍然无法由衷地高兴，即使想到儿子沈存异也不行。



沈昊拍拍沈休明的肩膀，迈步向河边的左流英走去。



夜色初降，沈昊每迈出十余步，就会在半空中留下一面铜镜，其他八名道士收起随意的态度，示意孩子们离开，然后召出更多、更多样的法器。



沈休明望着沈昊的背影，心中莫名地生出一股警惕。



河边的左流英仍然俯视水面，出现在里面的倒影却不是他。

第八百七十三章 察形之镜



小河里水流匆匆，唯有一小块静止如镜，映照出空中的星月，还有一张面孔，但那不只是左流英：先是半魔李青竹，片刻之后又变成了异史君，接着是龙魔，然后才是左流英，四张脸孔轮流转换，偶尔还会显示出他们所在位置的背景。



李青竹、异史君和龙魔都在飞行，只有左流英留在原地没动。



沈昊走过来，与左流英并肩站立，相隔七步，盯着河面上变换的影像看了一会，轻叹一声，“左流英就是左流英，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用不着发现什么，道统退隐这些年没做出多大的改变，我只需要想想注神道士从前的做法，就知道你们现在会怎么做。”



沈昊又叹息一声，“道统现在拥有五名服月芒道士和近百名注神道士了。”



“嗯。”左流英并不意外，反而对刚才的判断更加自信。



沈昊身后留下十几面铜镜，这时又召出一面，只有巴掌大小，“这是以召山大光明宝镜的余光制作而成的察形之镜，被它照过一次的人类与妖族，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也会出现在镜子里。”



左流英知道此镜的来历，“察形之镜很珍贵，大光明宝镜同一时间只能造出一面，新镜生、旧镜毁，你这一面是新的。嗯……其它几件道统至宝似乎还对它加持了一些法术，这样一面宝镜，从前只有宗师才能持有。”左流英说。



“我不是宗师，我只是一名……注神道士。”沈昊扭头看向左流英。



“你是另一面察形之镜。”左流英说。



“呵，你说得没错，道统在我身上的确花费巨大，就像察形之镜一样，九大至宝对我的内丹进行了强化。我感谢道统，当然，这里也有我自己的努力，拥有完整道士之心的人不多，能够承受至宝加持的体质更少，我是其中一个。”



沈昊说起自己的事情，语气里却没有半点得意，“你能分享察形之镜里面的法术，至少应该是服月芒境界了。”



“七重。”



沈昊也没有显出意外，“道统五位服月芒道士当中只有一位达到七重，上代祖师方寻墨曾经留下遗命，第一个达到服日芒境界的道士就是新任祖师，你离这个目标非常近了。”



“我早已不是道士，这具身体和内丹都是法术所造，如果道统宣布我不是人类，我也没办法反驳。”



沈昊笑了一声，能在左流英面前随意地露出笑容，这对任何一名道士来说都是了不起的行为，“道统并不在意这些细节，我们只想尽快得到一位祖师，越快越好，这不是私人竞争，而是关系道统未来的大事。所以，道统的门户对你是敞开的，九大至宝能将我从餐霞提升到注神，我相信它们也能让你第一个进至服日芒境界。”



沈昊停顿一会，继续道：“我不是五位服月芒道士之一，但是我可以代表他们说话。”



“九大至宝真的如此强大？”左流英似乎有些心动。



“十几万年的积累，即使说道统的一多半实力都藏在至宝之内也不为过，当然，至宝并非无所不能，道士之心、牢固的体质、坚强的意志，还有一点运气，这四样缺一不可，我的体质和意志稍差一些，所以只能在注神境界止步。你不同，你是左流英，道统奇才，你以法术所炼成的形体，反而是一种优势。你的运气从来不差，只要你肯重归道统，就会是数万年来第一位服日芒道士，也是第三十八代祖师。”



左流英缓缓吸进一股空气，那一块平静的水面上出现几道波纹，“慕行秋呢？你们也欢迎他重返道统吗？”



“当然，只要他能证明自己还是道士。”



“我不需要证明？”



“你已经证明过了。”沈昊晃了晃手中的察形之镜，他身后悬在半空中的十几面铜镜排着队飞来，与察形之镜合而为一。



那块平静的河面消失了，水流淙淙，再没有面孔出现。



沈昊是一名注神道士，但是借助察形之镜，他并不惧怕服月芒七重的左流英，即使打不赢，也有办法全身而退。



左流英转身面朝沈昊，这是曾经的庞山小道士，经过九大至宝的锤炼，如今能与他分庭抗礼，“道非唯一，九大至宝的确能给予我帮助，可它们摆在道统的旧路上，而我要在自己选定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



“旧路并非死路，恰恰相反，道统有过服日芒道士层出不穷的时代，这证明旧路才是通衢大道，这样的时代又要到来了。”



左流英摇摇头，“道统初期，九大至宝的力量远远没有现在这么强大，服日芒道士比比皆是，现在却要借助九大至宝才能造就，这里面有些事情不对，沈昊，你能解开我心中的疑惑吗？五位服月芒道士能吗？”



“我相信这只是时间问题，有了第一名服日芒道士，很快就会有第二名、第三名，九大至宝只是一个引子，以后的道士会凭自己的力量提升到最高境界。”沈昊说。



“这正是二十年前我与其他注神道士之间的分歧，我不相信服日芒道士的榜样与魔族的压力会有这么大的作用，道士不是凡人，道士之心怎么会受外界的影响呢？问题不在这里，答案还是未知之谜，在弄清一切之前，我宁愿走在荒野之中。”



注神境界的沈昊能够预料到左流英的回答吗？他又一次轻声叹息，“九大至宝能够提升内丹境界，却不能提升心境，有些时候，我还是像餐霞道士一样思考问题。我希望你能回归道统，你的内丹毕竟是自己修行出来的，心境更高。真是可惜……我相信这是道统的损失。”



夜风习习，道袍像流水一样飘动，左流英沉默良久，突然道：“你有杀心。”



“因为我执着于斩妖除魔。”沈昊冷静地说。



左流英转过头，草帽下的两道目光比小河的水还要清澈，“先有心动，才有意动，杀心在斩妖除魔之前，这就是为什么道统将你派出来的原因，道法自然，他们需要你的杀心，一开始，谁是妖魔你杀谁，最后你会发现，你想杀谁，谁就是妖魔。”



沈昊明白了，这也是一种斗法，而他正从势均力敌渐渐落于下风，他的对手是左流英，道统历史上最聪明的道士之一，常常能够出其不意地击败对手。沈昊晃了一下手中的察形之镜，河水瞬间停止流动，却没有凝结成冰，片刻之后，水流如常，沈昊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你有疑惑心。”沈昊说，决定以攻代守，以免顺着对方的思路走得太远，“你对现在这具身体很满意，甚至觉得它比从前的原身更完美，可你想不明白一件事，身体与魂魄，谁对你的服月芒内丹功劳更大一些。如果一切都是拜法身所赐，那你与利用九大至宝提升内丹的道士有何区别呢？你想开辟新的道路，只怕殊途同归，不知不觉间，你又走回道统的旧路上来。”



沈昊手中的小镜微光闪动，左流英右手捏道火诀，左手负在身后，像是要施礼，身板却挺得笔直，只有七步之外的沈昊才能看到左流英的草帽在微微颤抖。



远处，八名道士以不同的法诀操控身边的法器，神情越来越冷峻，孩子们本能地感觉到危险，全都跑到大人身后。



“道士们在干嘛？”一个孩子极小声地问。



沈休明抬手摩挲孩子的头顶，目光投向河边的两个人，“道士们在战斗。”



“可他们什么也没做啊？就是……动动手指。”孩子靠在沈休明的腿上，仰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尽是灰尘。



沈休明好久没做修行功课了，洞开的七窍都已闭合，现在的他与普通凡人一样，什么也看不到、感觉不到，“这是另一种战斗，比直接动手更激烈、更强大，记住这一幕吧，人类没有多少机会能见到这样的场景。”



“哥哥学的也是这种打架方法？”



沈休明点点头。



十余名大人和七八个孩子全都瞪着眼睛，努力观察道士们的每一个细微举动，他们的确能够记住这样的场景，可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今后该怎么向其他人讲述这一战的激烈与紧张。



左流英头顶的草帽掉下一小块碎片，随风飘舞，转了几个圈，落在河面上，比树叶还轻，就是比指甲盖大一点的草棍，引发的却是一场大变动：数里范围内的河水全都消失，没有蒸汽升腾，也没有搬运的迹象，水却没有了。



草棍化成灰，也消失了。



野林镇西边的这条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河床突然显露出来，将远处的野林镇居民吓了一大跳，老者手中的拐杖脱掌而倒，青年深吸一大口气，半天吐不出来，胸膛因此高高鼓起，小孩子紧紧地抱住大人的腿，眼睛却是一眨不眨。



他们以后终于有的可说了。



沈昊脸色微变，将察形之镜举过头顶，“你做了什么？”



上游的河水滚滚而来，对岸的林地里走出一名健壮的少年，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小羊，茫然而谨慎地问：“请问这里是野林镇吗？我们来自止步邦。”



左流英扶了扶草帽，“慕行秋已经走了，他不能被察形之镜照到。”



沈休明就在这时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他的手臂微微一动，不知该不该按沈昊之前的指示将手举起来。

第八百七十四章 杀心微动



“嘿，你变老了，野林镇终归还是你们沈家当头儿。好好活着，我会再来找你。让你儿子学锻骨拳吧。”



熟悉的声音只说了这么几句话，沈休明露出一丝微笑，最终没将手臂举起，而是抓住小儿子的手，迈步走向小桥，冲对岸的抱羊少年大声说：“这里就是野林镇，我们已经等候多时，欢迎你们回家，我的亲人。”



少年脸上露出羞涩的微笑，林地里陆续走出更多的人，牵牛带狗，神情都很茫然，还有些许的警惕，有些人手里握着木制长矛，可是看到热情迎来的老人与小孩儿，握有兵器的手放松了。



其他野林镇居民很快追上沈老爹，过桥之后，他们放下心来，止步邦的这些居民相貌的确有些与众不同，肤色较黑，个子也比较高，长手长脚，从衣服到随身携带的日常用具，几乎全是用树枝、树皮、树叶制成，但他们更像人类，而不是妖族。



道士们对突然冒出来的这群来者毫不在意，后方的八名道士召出更多法器，手上不停地变换法术，脚下迈着古怪步伐，像是在曲膝跳舞，却没有半点韵律。



沈昊第一个放弃，回归世界的第一战，他败了，败给左流英，慕行秋逃过察形之镜的照射，今后再想找到他将会非常困难，但是并非没有办法。



沈昊收起察形之镜，向左流英施以道统之礼，“左道友胜了。”



左流英可不像是大获全胜的样子，脸色苍白，头上的草帽一直在颤抖，他将道士们的注意力吸引到斗法上，从而给予慕行秋逃脱的机会，但他并没有全胜，在法术的干扰下，疑惑心越来越重，“你从来不怀疑自己的内丹吗？”



沈昊的内丹是九大至宝强化而成的，从严格的意义上来说不是他自己修炼出来的。



“野林镇的沈昊会怀疑，道统的沈昊不会。”



野林镇的沈昊拥有凡人的七情六欲，心境不宁，很可能患得患失，道统的沈昊心如止水，从不去怀疑不值得怀疑的事情——他将判断的资格与权力都交给了道统。



左流英却必须自己做出判断，他未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纵身升到空中，向夜色深处飞去。沈昊望着远去的背影，大声说：“慕行秋没必要躲着我们，他也躲不掉！”



沈昊走回其他道士身边，示意他们收回法器，“慕行秋只有两个地方可去，一是去见杨清音，一是去找魔种，你们去找杨清音，我来监视半魔。”



八名道士称是，同时飞走。



沈昊向河对岸的人群望去，止步邦居民越聚越多，脸上的茫然之色逐渐淡去，正被好奇与热情所取代，野林镇灯火通明，居民们也都迎了出来。



沈昊升到空中，准备离开了。



远处的沈休明冲他挥手，“沈昊，快来，这里真有许多野林镇居民的后代！他们还记得你父亲和你哥哥！”



沈昊笑着摇摇头，朝另一个方向飞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休明疑惑地挠挠头，觉得沈昊很怪，与自己印象中的那个沈家二少爷截然不同，甚至不像是从前的庞山道士。他很快丢掉疑惑，要做的事情非常多，登记人口、安排住处、上报官府、规划未来……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激动与兴奋，担心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因此对沈昊和慕行秋的离去倍感遗憾。



“希望他们两个不要再打起来。”沈休明喃喃自语，随即露出笑容，带领新居民向河对面的镇子走去，天下或许又将大乱，但是野林镇必须生存下去，这就是沈休明的全部念头。



沈昊的念头更简单一些：必须尽快找到慕行秋。



察形之镜里面的景象持续不断地传入沈昊的脑海中，半魔李青竹正常飞行，左流英、异史君和龙魔显然知道自己遭到了监视，飞得极快，后两者时不时施放法术，试图摆脱追踪，一直没有成功，但他们施展的一种法术很奇特，能让画面暂时模糊，甚至扰乱察形之镜的追踪。



这个世界的确发生了巨大变化，新格局、新法术、新观念……沈昊开始觉得有必要了解一下这些变化了。



但他不想接触下方的凡人，他们受目光所限，看到的范围太小，无法理解注神道士真正关心的问题。



李青竹似乎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好好研究那些碎纸片，沈昊原本只想远远跟踪半魔，通过他找到魔种的下落，这时却改了主意，在高空中数次瞬移，离半魔越来越近。



夜色渐退，东方泛白，地面上的城镇与村庄开始热闹起来，野林镇发生的事情还没有传播开，听说消息的人也只是当成奇闻轶事，看不出其中的重要。



沈昊对凡人世界不感兴趣，瞬移间隙全在高空飞行，偶尔有人抬头看见他，也会以为这是一只孤独的飞鹰。



这天下午，沈昊在千里之外追上了半魔李青竹，他没有全力追赶，直到李青竹停下休息，他才加速赶上去。



沈昊一直按照察形之镜的指示飞行，对方向、位置都不在意，从高空降落之后，他才惊讶地发现，李青竹的歇脚之处居然是旧庞山。



当年妖火之山碾过老祖峰时留下的长长沟壑还在，如今已被茂盛的树木覆盖，但是方圆数百里都没有人烟，连鸟兽都很罕见。



沈昊很快就明白其中的原因，这一带的不洁之气十分浓郁，还有大量的毒气，普通的人类与妖族忍受不了多久，就算是注神道士，也要先施展重重禁制，将毒气隔绝在外。



沈昊没有立刻去捉拿半魔，隐身在数里之外的一座小丘后面，仍然通过察形之镜监视李青竹。



左流英打乱了他的计划，但他并不着急，意外总会发生，他的职责就是应对意外，最终完成任务。顺其自然，沈昊想，自然站在道统一边，左流英早晚会迷途知返，与其把他当成强敌，不如等他自觉地回归道统。



察形之镜里的景象打断了沈昊的思考。



躲在老祖峰故地的半魔不只一个，李青竹叫出一大批，将近一百名，全都穿着破旧的黑袍，从地下钻出来，一个个面色苍白，长久的地下躲藏和毒气对他们伤害很大。



沈昊略施展法术，能够通过察形之镜清晰地听到数里之外的声音而不被发现。



“……瞧我带回来什么！”李青竹激昂慷慨，那几张纸片在他头顶盘旋，像是一顶转动不停的王冠，“这就是魔王留下的字迹，他没有死，也没有消失，他即将东山再起！”



十张纸片一字排开，所有半魔都能看到。



这些半魔与李青竹相似，当年都是自愿前往望山接受魔化的，与活法器半魔相比，多了一些自主意识，因此能够在大战中存活下来。



一名弯腰驼背的半魔走近几步，“‘大昊凌玄黄，唯吾行幽明’，这就是魔王留下的字？他在哪？什么时候出来？这些字又是什么意思？”



“意思还不明显吗？”李青竹得意的样子像是抢到玩具的小孩子，“‘大昊’指道统，‘玄黄’为天地，‘唯吾’即魔王，‘幽明’……也是指天地，这句话的意思就是道统掌控天下，但是魔王却能自由往来，不受束缚。”



“或许有别的排列……”一名半魔刚提出自己的看法，就被李青竹厉声打断，“蠢货，这十张纸上附着的法力各不相同，只有这一种排列方式。”



“那又怎样？”半魔失势，幸存者谁也没有取得绝对权威，那名半魔的语气也变得恼怒，“连魔王都承认掌管天地的是道统，他倒是自由自在，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你敢对魔王不敬？”李青竹上前一步，那名半魔退却了，其他半魔也不再多嘴多舌，“魔王正在积蓄力量，既然放出这十个字，意味着他很快就会现身。”



“现身有什么用？他连妖族与人类的联军都打不过。”一个声音说。



李青竹扫了一眼，没有找到说话者，于是自顾说下去，“魔王眼中的对手根本不是人类、妖族这些冥顽之徒，他积蓄力量是为了对付道统……”



同一个声音再次打断他，“第一批道士已经回归，魔王在哪呢？”



众半魔吃了一惊，互相议论起来，胆小的几个又钻回地下。



李青竹终于察觉到不对劲，“谁？是谁？你怎么知道有道士回归？”



一名老者越众而出，身上的黑袍突然间光芒四射，越发衬得周围的半魔衰颓不堪，“亲眼所见。”



李青竹觉得这个老头儿有些眼熟，却不像是自己认得的半魔，打量了一会才从老头儿的笑意中认出来，“你是异史君？”



异史君的容貌发生了一些变化，胖了一些，笑容还是那么的放浪不羁，“正是本君，要我说啊，你们真是一群死心眼，真相摆在眼前也不肯接受，你们有没有想过，‘魔王’之所以这么久都不现身，其实是因为他根本不想出来？你们所说的魔王其实是魔魂，他现在得过且过，连魔种都不想要，何况是你们这些半魔？放弃幻想，跟我一块去拯救芸芸众生吧。”



半魔们听得莫名其妙，都没有吱声，异史君仰头朝天，大声说：“道士，过来吧，你们都想找魔魂，算是同路人。”



沈昊即使达到注神境界，也还是吃了一惊，在道统事先预估的种种可能当中，唯独没有魔魂拒绝与魔种结合这一条，即使是现在，他也想不明白魔魂为何要这么做。



慕行秋肯定知道，所以才要躲避察形之镜。



想到慕行秋，沈昊发现自己杀心微动，这是他对左流英都没有过的反应。

第八百七十五章 秦先生



慕行秋咕咚咕咚喝下几大口清冽的河水，站起身，肚子里咕咕地叫唤起来，他轻轻揉着腹部，“好久没吃过东西了，我能理解魔种在虚空中的痛苦了。秦先生，你想吃点什么吗？”



秦先生身材高大，或许是因为脸色过于苍白，或许是因为四肢过于细长，看上去不是很健康，他捋了几下胡须，像是要做出一项极为重要的决定，然后才郑重地说：“好。”



慕行秋用力舒展筋骨，打了几招锻骨拳，逆着河流迈步走进森林深处，很快回来，一手抓着一条大鱼，“运气真不错，十里之外有一座深潭，里面的鱼个头儿不小。”



慕行秋站在秦先生十几步之外，抬起双臂，将两条大鱼放在半空中，那鱼还是活着的，嘴巴一张一合，全身用力扭动，“别急，很快你们就能进入新家了。”



一共十三个字，慕行秋一边说话一边挥舞双手，两条肥鱼快速旋转，鱼鳞、鱼肠等物随之飞出，落在百步之外，最后一个字说完，肥鱼成了烤鱼，全身还在冒热气。



“我应该多学一些道统法术，自然道法术太少，经常感到不够用。”慕行秋挥下手，一条烤鱼自动飞到秦先生面前，“可有些事情是法术也解决不了的，比如调料，法术只能欺骗头脑，并不能真正满足口腹，秦先生想必不喜欢受欺骗。”



“嗯。”秦先生抬起双臂，抖了抖宽大的袖子，露出整个手掌和手腕，各伸出三根手指，拈住鱼头和鱼尾，鉴赏了一会才张口细嚼慢咽，将鱼刺都吐到脚边。



慕行秋吃得更快一些，连刺都没吐出几根，“得慢慢来，肠胃一时半会还适应不了这么肥腻的美食。左流英他们一刻不停地强化这具身躯，就是忘了给它一点食物。”



又过了一会，秦先生才将整条鱼吃完，鱼骨仍在，鱼头、鱼尾也没有动，他转身走到河边，蹲下去细致地洗手。



慕行秋瞧了瞧自己沾满油脂的双手，也过去清洗，看着水面上的倒影，忍不住笑了一声，他终于回到原身之中，虽然还有点不太适应，可是怎么看都觉得顺眼。



秦先生站起身，用教书似的冷静声音说：“这里是西介国芙蓉山，从前是裴氏非妖聚居之地，后来被妖族毁掉，从二十多年前就再也没有人类或妖族入住，如今已是荒山。”



“原来这里是小青桃的家乡，真是巧，我怎么会来这里？”慕行秋也站起身，将湿漉漉的双手在身上擦了擦，他外面穿的是普通皮甲，里面有一层麻衣，头上戴着的草帽与左流英一模一样。



“这并非巧合，是芳芳选中了这里。”



慕行秋笑容尽去，原地转了一圈，眺望四周，“我用霜魂剑收入秃子魂魄的时候惊动了芳芳，她肯定从小青桃那里接过到邀请……”



霜魂剑刻在慕行秋的一根骨头上，芳芳心意一动，他不知不觉间受到影响。



慕行秋迎风站立，一边欣赏风景一边平抚心绪，然后转身微笑道：“真没想到会是秦先生，您怎么会来找我？”



秦先生左右看了看，“你打算在这里谈？”



“秦先生喜欢什么地方？”



秦先生想了一会，“有美酒……还有美色的地方。”



西介国遭遇的重创一直没有完全恢复，人烟稀少，村镇不多，大城更是寥寥无几，断流城算是其中一座，它虽然离芙蓉山不近，却是慕行秋最容易找到的城池。



但他已经认不出现在的断流城，它比从前大了一圈，城墙都是新砌的，旧墙已被连根去除，碎丹之术造成的夕照湖被圈进城内，周围店铺林立，比二十年前更加繁华热闹。



夕照湖边夕照楼，这里有断流城甚至整个北方数一数二的美酒与美色，更有最佳的观湖位置。



慕行秋的百宝囊里有一些金银，一块一块地往外掏，再加上一点点幻术，总算在上午要到了临湖的雅间。



“两位客官来得早，过午之后的房间都被预定了，您两位就算有再多的钱，想在黄昏时分赏景，也得排到半个月以后了。”掌柜领了赏钱，过于热情，显得有些唠叨。



秦先生对酒色极为挑剔，一坛坛美酒抱进来，他闻一下就挥手退货，一位位袅娜女子摇步入房，刚刚施礼，连话还没来得及说一句，秦先生就微哼一声将其斥退。



掌柜的热情迅速减少，“客官，您这位朋友实在……断流城里没有能让他满意的了，照这样下去，还不得折腾到了晚上？这雅间可是有人预定了，过了午时……”



慕行秋掏出更多金银，将掌柜的热情重新点燃。



整整一个时辰之后，秦先生终于挑好了，看他的脸色这也只是差强人意而已。



三坛酒摆在桌上，泥封揭开却不去除，仍然覆在坛口上，不要杯碗，也不点菜。两名“幸运”的歌伎侍酒，却什么都不用做，一个站在窗边凭栏望湖，以侧身示人，一个坐在窗下的绣墩上，怎么动弹都行，就是不能站起、不能唱歌。



“万事皆有度，比如那鲜花，远观为赏，细嗅为品，皆属雅事，或者信步闲游误入街巷，熏香一阵悄然入鼻，回首望去却不见花丛花影，恍恍然如在梦中，此为雅中之雅。最可恨的是那些折花之人，洋洋自得，无异于小贼炫耀赃物。又有采花入药者，俗不可耐……”



秦先生难得话多起来，头颅微晃，偶尔鼻翼一动，闻一下若有若无的酒味，然后抬眼瞥一下窗边莫名其妙的美女，当成下酒菜了。



掏钱请客的慕行秋是“俗人”，他最好的朋友之一就是花农，年年养花、折花。



秦先生滔滔不绝，讲述何为美之真谛，两名歌伎一开始还端着，后来实在受不了，看在金银的面子上又不好发作，只能连打哈欠，无聊地望着平淡无奇的湖水，将奇怪客人的唠叨当成嗡嗡的蚊虫叫声。



慕行秋默默地等待，既不辩驳，也不赞同。



午时已过，掌柜三番五次过来窥视，只是收的钱太多，不好意思直接撵人。



秦先生终于抒发完感慨，说到了正题，“我需要你的保护，想来想去，你是唯一合适的人选。”



“到目前为止，我留在你在身边只有一个原因：你是芳芳的父亲。你想得到保护，最好有充分的理由说服我。”



秦先生摇摇头，似乎觉得这位“保护者”不是特别理想。



“那就从头说起吧，遗憾的是，很多事情我都给忘了，在一遍遍的轮回之中，我丢失了太多的记忆。”



“轮回？”



“嗯，我是这世上唯一的轮回者。”



窗边的两名歌伎对这场交谈毫无兴趣，事后就算有人问起，她们也想不起自己听到了什么。



秦先生遗忘了许多事情，但是大致脉络还在心中。



时间回溯到十三万多年前，魔族正如日中天，但他们的数量一直不多，高峰时期也不超过十万。最后一任魔王专心致志于消灭神树与最后一批异兽，为了培养一批高等奴仆，他允许道统三祖在魔族中间传播道法，结果产生的却是一个强大至极的对手。



在最后一战中——那是现在的人类与妖族想象不到的惨烈战争，其中细节魔王却不记得了——魔王在即将一败涂地的时候做出一次不得已的选择：集中残存的法力，将自己的魂魄送走。



魔族的存在方式比较独特，虽然分为将近十万名个体，他们的情绪与魂魄却是连在一起的，我中有你，你中有我，魔王送走的不只是自己的魂魄，每只魔族的魂魄都被带走一点。



道统大获全胜，却也受损严重，无力消灭最后一批魔族，于是夺去魔族的躯体，施法开辟虚空，将魔种关了进去。



三祖打算等道统恢复实力之后，再进虚空彻底消灭魔种，永绝后患。



事与愿违，道统三祖很快就去扫荡虚空，明明将魔种逼到绝路，可是剩下的最后一只怎么都杀不掉，无论多么强大的法术对它都没有效果。过后不久，这只魔种分裂出成千上万的同类。



三祖强取魔种的全部记忆，终于从蛛丝马迹中找出线索，原来魔王之魂还在世间飘荡。



数千年里，道士们走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使用种种手段，甚至在每一件主法器之内都灌注魔种，以吸引魔魂现身，却一直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魔魂不可能认输，肯定想夺回魔种的力量，却从来没有做过哪怕是最简单的尝试，三祖至死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魔魂最初的计划的确是重夺魔种，但是为了躲避道统的追杀，他施法将自己送入轮回，这改变了一切。



轮回能让魂魄寄附在胎儿体内，阻止胎儿自身的魂魄成形，从而永远占据这具身体，为此付出的代价就是在十四五岁之前，魔魂丧失一切记忆，成年之后才会慢慢觉醒，根据体质的不同，这具身体还能再活二三十年。



初期的几次轮回不太顺利，那时道统刚刚得势，人类尚未诞生，妖族受到围剿，魔魂的新身甚至没挨到成年就在混战中被杀死了，他的一些记忆，最重要的是一些情感，就是在这个时候丢掉了。



直到人类诞生，道统也稳定下来，整个世界再度步入繁荣，魔魂才能进入完整的轮回，觉醒之后的魔魂突然发现，自己对夺回魔种和报复道统都不感兴趣了，只想就这么一直轮回下去。



“不能让魔种找到我。”秦先生不管说到多么紧张的事情，都没忘记嗅闻酒香和欣赏那两名百无聊赖的歌伎，“力量会改变情感，强者与弱者的心态截然不同，只要与魔种结合，我就会向道统、向整个世界复仇。我不想做折花的事情，可是一旦拥有折花的力量与机会，谁也经受不住诱惑，包括我。”



“你还是没有说清楚，为什么找我保护你。”慕行秋不想对秦先生的说法做任何评价。



“因为芳芳，因为轮回。”秦先生说。

第八百七十六章 收集者



黄铜法器化成的金色湖底已经消失，据说是被当年占据断流城的妖族毁掉的，取而代之的是寻常水生植物，鱼虾倒是因此兴盛起来，在水底游来游去，比在水面上泛舟的人类更显悠然自得。



慕行秋和秦先生被撵出了夕照楼，再多的金银也抵不上权贵的一句话，何况他们的包囊里已经掏不出更大块的金银了，夕照楼即将迎来生意最火爆的时段，一老一小两名古怪客人必须让出房间。



慕行秋并不在意，他不觉得夕照楼有多少吸引力，能离开那个酒味弥漫的狭小房间，他很高兴。



秦先生也不在意，折花入药是一门生意，可以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进行，对景赏花却是对瞬间感觉的捕捉，一旦捕捉到手，感觉也就消失了。酒香已经浓得变味，越来越接近醉鬼的呕吐物，两名歌伎也在无聊的等待中失去了曼妙的身姿，腰肢弯得像是烤熟的虾，她们实在受不了这两名客人的怪癖，决心用最不美丽的面孔示人。



“美不能持久，它在变动中永恒。”秦先生坐在船头，几步之外，慕行秋亲自划桨，他手里剩下的一点散碎银子只够雇用一艘小船，秦先生倒是没有抱怨，“这正是轮回的美妙之处，我在一遍遍的重生过程中体验生命最美的一部分，然后在它变得面目可憎之前及时脱身。”



生命充满了偶然，秦先生为此着迷，就像那些醉心于收集某种物品的鉴赏家，一开始，他们追寻那些有着明显区别的藏品，慢慢地，目光变得刁钻而精准，藏品之间的区别因此变得越来越小，也就是从这时起，开始划分出内行与外行，在外行看来混沌一片的收藏物，在内行眼里却有着清晰的区别与等级。



好与坏一目了然，好与更好之间的差别却只有内行才能鉴别出来。



凡人收集花、鸟、木、石等物，魔魂收集人生。



帝王将相、奇人异士就像是喝到肚子里的酒、过分亲昵的美女，都属于折花一类的煞风景之举，如果不小心轮回到这样的身体里，魔魂会在觉醒之后不久就会郁郁而终，重新投胎。



看似庸庸碌碌的普通众生，才是魔魂最感兴趣的人生，他从中看到了无穷无尽的差别，又从差别之中体验到妙处。



秦先生非常普通，出生在没落的官宦之家，很小的时候就有意当一名教书先生，觉得这个职业“很有趣”，觉醒之后他才明白，原来教书先生是他从来没经历过的人生。



教书是个很有意思的行当，秦先生喜欢看到孩子茫然的眼神，对他来说，字句与书籍是一个充满光明的世界，对懵懂无知的孩子来说，这却是一片黑黢黢的森林，到处都有毒蛇猛兽。秦先生对教书并不上心，只喜欢站在光明世界里饶有趣味地看着孩子们胆怯地摸索前行。



他决定在三十五岁的时候再入轮回，教书的乐趣也就这么一点，不值得花费太多时间，可是一件意外打乱了他的计划。



人生一世要经历娶妻生子，魔魂自然不会省略这一步，他品尝其中的快乐，欣赏其中的优美，然后在娇妻老去、子女长大成人之前甩手而去，他从不为妻子儿女以后的生活着想，因为这是人生该有的一部分，三四十岁壮年早逝的人有的是，这些人的妻儿该如何生活，他的妻儿也该怎么活。



芳芳的母亲是个温柔贤惠的女人，知书达理，除此之外再没有更多特异之处，是名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年纪轻轻就死了，但这不会影响秦先生三十五岁轮回的决定，孤儿也是常见的人生现象，芳芳没有特权。



可有一样东西不常见，那就是神魂。



在秦先生诸多的轮回生涯中，这是第一次见到神魂，更不用说拥有他血脉的神魂。但他早就了解神魂，比一般人知道得都多一些。



“三魂七魄承载着悟性、意志、记忆等等这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十分重要的东西，你之所以千变万化之后还是慕行秋，我之所以能够轮回十几万年，都是因为拥有魂魄，兽类没有，再强大的异兽也没有。神魂就是多出来的第四魂，它能让拥有者更聪慧、更坚定，可是在寻常的人生中，这点特殊起不了多大作用，只有修行才能发挥出神魂的最大潜力，据我所知，三十多位道统祖师当中，至少有十位拥有神魂，初代三祖皆有神魂，因此才能领悟道法。”



“芳芳也能当祖师，如果……”当着秦先生的面，慕行秋能够平静地提起她的名字，忍不住想，如果芳芳还活着，要当祖师就必须度过情劫，改变的就不只是她的人生，还有他的。



“神魂的产生没有任何规律可言，它是偶然的集大成者，可能出现在最卑微者的体内，终其一生也不会被发现。魔族数量稀少，神魂因此也更少一些，在我立名魔王的时代，魔族已经上万年没出现过神魂了。”



秦先生对芳芳可能的命运不感兴趣，他在意的只是神魂，“芳芳对我来说天赐之物，错过这一次，可能又要再等十几万年，所以我推迟了下一次轮回。”



推迟轮回带来一个严重的问题，随着年岁增长，秦先生的魔性越来越强，这意味着他被道统或魔种发现的可能性也越来越大。



秦先生舍不得丢掉观察神魂的机会，安全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尽快让芳芳成亲，然后他投胎为芳芳的子女，对普通人类妖族来说，这是一个极度违背天伦的举动，魔魂却不在乎。



“沈家老大是个合适的人选，芳芳的神魂在沈家轻易不会被发现，恶劣的环境还能激发神魂的力量，重生的我有足够的时间观察母亲的变化，再次觉醒之后，这些记忆会成为一份宝贵的财富。”



魔魂不想改变什么，只想观赏一段独特的人生。



慕行秋渐渐看清了秦先生的脉络，开始了解魔魂是一个什么东西了。



“可是我等待的时间太长，长到足以吸引魔种的到来。”



野林镇的魔种是为秦先生而来，但它找不到魔魂的具体下落，于是按照从前的做法，将镇上的居民全部侵袭，然后又来寻找神魂，它大概是将芳芳体内的神魂当成魔魂的一种变化了。



接下来的事情慕行秋都知道，风如晦趁机盗走了神魂，野林镇的十名少年生出了道根，“我们十个人的名字……”



“这是我的错，魔性增强之后，我变得骄傲了，忍不住想留下一点痕迹，好让道统知晓我的存在，记载名字的纸片应该在很久之后才被发觉，那时候我已经轮回数世，不留任何足迹了。”



乱荆山道士风如晦意图盗取神魂，于是托梦给镇上的诸多孩子，希望有人能将芳芳带走，好给她提供下手的机会。秦先生看在眼里，却不能直接出手干涉，于是他想出一个办法，利用风如晦的梦境，推动一群孩子去破坏芳芳的逃亡计划，在选择工具的时候，他很自然地想到了那些名字特殊的孩子。



如果一切正常，沈昊早晚会将芳芳带回家中，不管是出于对慕行秋的嫉妒，还是对家族的愧疚，他最后都会这么做。



结果却与秦先生和风如晦的原计划都不太一样，风如晦成功盗走了神魂，秦先生只能提前“死去”，以躲避道统的注意，相对于研究神魂，他更在意自己的安全。



魔魂躲在虚空与真实之间的“幽明地带”，除了他之外，再没有任何生灵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连道统历代祖师也不知道。为了掩藏行踪，魔魂的轮回通常是随机选择投胎对象，只在极个别的情况下才会主动选择目标。



慕行秋松了口气，心里的一个结终于解开，“这么说，你并没有操纵我的行为。”



“没人操纵你，风如晦也没有，其实沈昊他们也没有受到操纵，那是天性使然，我只不过轻轻推了一下。你见过蚂蚁，想让它们走某条路，只需在合适的位置上放一点蜜糖，根本用不着操控某只蚂蚁的具体行为。”



“慕行秋，你还是有一点与众不同的，如果有可能，我非常愿意经历你的人生，你的执着与坚强，都比别人强上那么一点点，积累至今，才是现在的你。”秦先生难得地奉承了一下慕行秋。



两人已经划到湖中心，湖边华灯初上，又一个热闹的夜晚即将到来。



“你为什么不再进入轮回？”慕行秋问。



“我本来已经做好了准备，可事态发展得太快，当我知道魔种很快就将重返世间之后，轮回就结束了，因为我必须积累一些法力，才能应对重重危机，茫然无知的十几年会让我更加危险。”



魔魂经受不起再一次的重新觉醒，连幽明之地也不那么安全了，他悄悄地积聚法力，可是没有魔种的支持，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积聚出强大的法力，必须找到一名保护者。



“只能是你，慕行秋，你有这个实力，也有这个意愿，这不是白白帮忙，我能帮助你提升到修行至高境界，还能让芳芳进入轮回，没错，十几年之后，她还会想起你。”

第八百七十七章 道不容魔



“就是他们两个！”附近的一艘船上传来惊喜而愤怒的叫声，“好大胆子，竟然还敢留在夕照湖！”



夕照楼的掌柜带着一群伙计乘船追来了，远处还有几艘大小船只，听到这边的叫声，纷纷调转船头，一道身影飞在空中，速度更快一些，看装扮像是散修。



秦先生的讲述就这样被打断了，他仍然坐在船头的横板上，一言不发，也没有逃走的意思，真将“保护”之责全交给了慕行秋。



慕行秋放下船桨，站起来转身面朝追赶者，脑子里做出的第一个决定是逃走，因为这样的应对方法最简单，更因为他能做到，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能撵上他，至于这些人为什么追来，一点都不重要。



转个念头，慕行秋改变了主意，他想起秦先生刚刚说过的话，力量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格，起码会改变行为习惯，当选择增多以后，人们总会倾向于最简单直接的做法，所以与魔种结合的魔魂会与道统决战，法力强大的慕行秋可以想跑就跑。



慕行秋站在船上，没有施展任何法术，倒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不受力量的影响，而是想再次体验普通人在这种情况会怎么做，这有助于弄清楚魔魂为什么会迷上轮回。



“我们在这儿。”慕行秋朗声说，“诸位为何紧追不舍？难道我们欠了酒钱？”



几艘船都停下了，呈扇形排列，回答问题的不是夕照楼掌柜，而是浮在半空中的一名中年男子，“嘿，阁下何方神圣，学了一点法术皮毛，就敢在断流城如此张扬？不知道洪修会总舵就在此地吗？”



慕行秋回头看了一眼秦先生，他真不知道断流城里有“洪修会总舵”，甚至没听说过“洪修会”这个组织。秦先生仍然一言不发，好像整件事都与他没有丝毫关系。



“我的确学了一点法术，只是不知‘张扬’二字从何说起？”



空中的散修不屑地哼了一声，站在船上的夕照楼掌柜知道该自己上场了，举起双臂，双手托着一些石头和铁块，“你拿这些东西冒充金银，在夕照楼大吃大喝，证据在此，还不认吗？”



慕行秋有点意外，他的金银大都来自辛幼陶，绝对的真金白银，之前也用过，从来没出过问题，如果这些金银真的有假，凭他的目光不可能看不出来。



用念心幻术直探掌柜的记忆，马上就能弄清真相，慕行秋忍住了这个小小的诱惑，摇头说：“当然不认，请问是谁发现金银造假的？”



“还用谁发现？你们走后不久，这堆金银就变成了铁石。”掌柜气哼哼地说，引来一片附和声，“一瞧你们就是老手，专拿假金银骗吃骗喝，还叫了两名当红歌伎。”



空中的散修盯着慕行秋，慕行秋则只看掌柜，等众人的附和声停歇之后才说：“可有官府的人在此？”



中年散修冷冷地说：“洪修会就是官府，你想辩解就对我说吧。”



慕行秋再次摇头，“官府理应秉公断案，你一来就已经断定我是骗子，何来‘秉公’？”



中年散修神情一变，看样子就要发作，勉强忍住，缓缓落下，站在慕行秋和掌柜中间的水面上，硬声道：“好，就来一次秉公，夕照楼掌柜指控你以铁石冒充金银，交出你剩下的全部金银，让我现场验证。”



“金银已经花光了，最后一点用来雇船，请问船主拿到的也是铁石吗？”



船主不在追赶者之中，掌柜大声道：“雇船才花多点钱？是真的也不奇怪，你骗的是夕照楼。你说金银花光了，更是骗人，你腰间的袋子里装满了假金假银，以为我们看不出来吗？”



一共五艘船上的四十余人都盯向慕行秋的百宝囊，连中年散修也快速扫了一眼。



无需幻术或是逼问，慕行秋也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的金银不是从百宝囊里“拿取”，而是召出来，为了不让自己的行为太古怪，他在夕照楼里每次召取金银的时候都会用手在袋子上轻轻拍一下，在外人看来，百宝囊就成了取之不尽的金银袋。



这是一群贪婪的凡人，还有一名贪婪的散修。



慕行秋等了一会，轻叹一声，解下腰间的百宝囊，拎在手里，“既然你们不相信，那就检查一下好了，可是我得先知道阁下的姓名。”



“洪修会金丹修士温惠风。”中年散修傲然道，目光终于光明正大的盯上了百宝囊。



“金银的确花光了，可里面的东西不少，它们的安全有保障吧？”慕行秋问。



“洪修会乃是天下修士正统，你一个初通法术的小小散修，你有什么东西值得我们一抢？”温惠风的声音略显急躁。



慕行秋其实就是这么认为的，打动温惠风的大概不是那些金银，而是百宝囊本身，但他还是将袋子扔了过去。



温惠风一把接住，向左右两边严肃地看了一眼，然后慢吞吞地打开袋子，手指灵活地摆出几个手势。



慕行秋认得对方的手段，这正是他当年传播开来的自然道法术。



自然道法术简单易学，只要能凝成内丹，哪怕是散修内丹，也可以学习。



温惠风在检查百宝囊的来历，可他什么也没看出来，袋子看上去极为普通，以粗皮制成，已经很旧了，里面装的东西也不多，他探手进袋，摸索半天才掏出一件东西来。



一根长达三尺的妖骨，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微的绿光，对面五艘船上的人齐声惊呼，掌柜大声道：“瞧，这也是证据，这两人能将这么大一根骨头塞进小袋子里，自然也能将铁石变成金银。”



众人又是一片附和，温惠风却没有开口，心里反而吃了一惊，这根妖骨品相甚高，乃是难得之物，一名普通散修如何能有这样的宝物？他快速地瞥了慕行秋一眼，不像开始时那么轻敌了。



百宝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被取出来，各种各样的妖物与法器，每一件都能引起惊呼，船上的掌柜双眼放光，强夺客人财物并非他的本行，因此看到的好东西越多，心里越高兴，尤其是发现金魄、银魄的时候，他不禁咽了咽口水，真想立刻冲过去与修士分赃。



别人的惊喜正是温惠风的惶恐，他将东西都摆在身前的半空中，取物的速度越来越慢，好像袋子里有毒虫或机关等着他。



在取出至少三十件物品之后，温惠风空手出囊，什么也没有拿出来，掌柜急切地道：“没有了吗？肯定不只这点东西，金银呢？老温，你可别独……”



“闭嘴！”温惠风厉声喝道，想将身前的东西放回百宝囊，悄悄施展了几道法术都没有生效，只好转向慕行秋，脸上的肌肉尴尬地动了几下，生硬地说：“没问题，可能是孙掌柜弄错了，你可以走了。”



“你说什么哪？老温……”夕照楼掌柜急了，可是等温惠风严厉的目光扫来，他只好乖乖闭嘴。



温惠风慢慢向空中升起，“请两位尽情欣赏湖景，再有什么人来打扰，提我温惠风的名字就行，抱歉……这个……”



修士转身向城内飞去，速度奇快，跟来的众人无不目瞪口呆，也只能陆续返航，孙掌柜多留了一会，望着百宝囊和那几排宝贝，恋恋不舍，最后被伙计劝走了，黑夜中传来他的抱怨：“温惠风这是打算独吞吧，我敢保证他待会还得来……”



即使明知如此，孙掌柜也不敢回来，夕照楼得罪不起洪修会。



慕行秋一招手，妖骨等物自动进入百宝囊，飞回他的腰间。



“你解决一个问题，惹来更多问题。”秦先生双手按膝，像是一名纯粹的老者慢慢起身，“力量的诱惑无处不在，普通人类与妖族同样如此，只是他们的力量终有极限，诱惑燃烧得不旺。掌柜再贪婪，面对强大的竞争对手，也只能悻悻而去，不敢动宝物一下，那位温惠风，法术若是再强一些，就敢当面动手，现在，他去找帮手了。”



脚下小船向黑夜深处迅速驶去，慕行秋沉默良久，说：“人类与妖族真的不值得拯救吗？”



不只一名强者对他说过类似的话，慕行秋从来没当回事，现在却要认真考虑了。



“你拯救的是整个人类与妖族吗？”秦先生反问。



慕行秋又沉默了一会，“我最想拯救的是自己，还有那些我在意的亲友。”



“所以你的问题根本就不存在，你与道、魔发生冲突，是因为你们的路不同，与芸芸众生是否值得拯救没有关系。力量的诱惑就像绝色佳人，天下男人皆知其美艳，天下男人却都想将其独占，不容分享。力量也是如此，慕行秋，道不容魔、魔不容道，因为双方追求的是同一种力量，你不被容，是因为你正在接近这股力量。”



慕行秋心中一动，“魔劫又是什么力量？值得道统将整个念心科清除？”



秦先生正要开口，空中传来一个冷漠的声音，“十三万多年了，我们找遍了天下的所有角落，魔魂，你为何一直躲藏不见？”

第八百七十八章 情动



夜空中飘来一团变幻莫定的乌云，像是热锅上的水滴，跳跃着、膨胀着、吱吱地叫唤着，只是迟迟不见它被烧干。



魔种来了，比慕行秋预料得要快，虽然语气中满怀怨念，它们还是急不可耐地冲向小船上的魔魂。



秦先生背负双手站在原处，凝望湖中倒映的弯月，对魔种的到来既不欢迎也不抗拒。



慕行秋发出一道念心幻术，闪电里蕴含着千变万化的务虚幻术，他与魔种交过手，知道该如何对付它们。



魔种显然还记得慕行秋，没有硬拼，而是突然散开，变成圆环状，将闪电围在中间，仍然快速下降。



慕行秋见招拆招，闪电立刻分出大量分枝，像是一棵细高的树木。



魔种还是不敢直接抗衡闪电，向外越扩越大，只能承接少量攻击，等到它们再也躲不开幻术时，瞬间四分五裂，化为成千上万朵白色的云块，像是硕大的雪花，又像是同时凋零的梨花。



远处的湖面上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游船上的乘客望见空中火红的闪电树和数不尽的云块，根本没想到这是一场激烈的斗法，还以为是某家酒楼请人造出的奇景，全都赞叹不已，纷纷争论造景者是洪修会的修士，还是龙宾会的符箓师。



慕行秋与魔种的法术高度凝练，轻易不会外泄一分，众多观者只见到绚丽至极的火树白花，怎么也想不到其中蕴含的巨大法力足以毁掉半座断流城。



十几年不见，魔种发生了一些变化，比从前更加捉摸不定，可慕行秋这些年来也没有闲着，乌云刚刚散为无数的白色云块，闪电树也溅出大量火星，追逐那些云块，数量完全相符，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红与白在夜空中一边急速下坠，一边互相厮杀，开始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慢慢地每一次红白相撞都发出金属般的鸣响，汇合在一起，形成持续不断的滚滚雷鸣。



远处舟船上的观者拍手叫好，可那雷声越来越响，持续不断，像是有一座看不见的隐形巨山在缓缓下降，逐渐接近众人头顶。赞赏之心散去，恐慌顿生，不等客人下令，船夫已经调转船头，向岸边划去，客人初时还能故作矜持，没多久就开始催促船夫划得更快一些，人人都有大难临头的预感。



斗法与普通的战争场面有些相似，总是从有条不紊向混乱无序过度，当法术积累到一定程度，再强大的施法者也无力面面俱到，只能允许某些法术失控。



最先失控的通常是景象，然后是声音，最后才是法术本身，可最后一步通常不会出现，斗法难得持续如此之久，施法者在此之前还是尽力将力量集中用于攻击对手，而不是浪费在无关的观者身上。



魔种下降速度极快，湖上的船只刚刚调头划出没有多远，它们离秦先生的小船只有不到百余步了。



这是长达十三多万年的久别重逢，它们以奋不顾身之势扑上来，无论被念心幻术击毁多少云块都是值得的，只要有一粒魔种与魔魂融合，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闪电就在这时散开，变成伞状，罩在慕行秋和秦先生头顶，白色的云块一触即溃，发出烧焦的声音，化为缕缕青烟。



当云块只剩下数百朵时，魔种停止了伤亡惨重的进攻，飘在空中不再下降，分散得更开一些，一个声音说：“你将我们放出虚空，却要挡在我们与魔魂之间，充当最后一道阻碍吗？”



“看来我错了，你们并没有躲起来。”慕行秋说，断流城是人类重镇，由洪修会驻守，能在这里见到魔种，的确让他有些意外，“没办法，我必须充当这道阻碍。”



秦先生冲湖面弹下手指，水波荡漾，月影婆娑，这样的小法术在强者眼里不值一提，他却自得其乐。



“躲？为什么要躲？慕行秋，相隔十三万年，我们仍然掌握着人心的变化，而你，只是十几年的工夫就已看不清世上的真相。”



魔种再次分裂，数量比第一次更多。



分裂需要耗费大量法力，在虚空中，分裂颇为困难，现在却轻松得很，像是一窝蜂，说话间一拥而出，顷刻间已如漫天雪花。



慕行秋要提防的不只是空中了，还有四周的湖面与水下，他暗暗积蓄法力，打算发起致命一击。



秦先生终于开口，“没用的，‘魔种永存’，只要我与魔种分离，你就没办法将它们全部杀死，可是等我们融合，你就不是我的对手了。”



慕行秋扩大闪电伞，转头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保护你？”



“芸芸众生承受不住道魔之战，你要保护的是自己与亲友。”秦先生抬头看了一眼白花花一片的魔种，“用正法七元。”



见慕行秋没动，秦先生继续道：“就是魔尊正法，我说过会让你成为至强者，我能教你的只有正法七元。七元乃是总纲，其中变化无穷、妙用不尽，你修行的是念心幻术，与正法颇有几分相似之处，教起来大概会容易一些。”



秦先生叹了口气，对自己再次成为教书先生的角色感到无趣，“希望你比小时候能聪明一些吧。”



慕行秋只上了一个多月的学堂，没认识几个字就被撵了出去，秦先生竖起右手食指，他的手指又细又长，像是一根小小的旗杆，停顿片刻他说：“魔种能分裂，你也能，当然，分裂的不是你自己，而是法术。”



“我现在就能造出与魔种一样多的幻术。”慕行秋说，魔种还在分裂，它们也准备发起致命一击。



秦先生摇头，“那不一样，幻术越多，你用到的法力也越多，如此下去终有极限，即使是服日芒道士，也有力穷之时，你还没到服日芒境界吧？”



“没有。”慕行秋曾经凭真幻之躯进入过服日芒境界，但那是暂时的，打破虚空之后又退回原来的境界，倒是他的原身，在止步邦内经受左流英、异史君和龙魔的三重锤炼，内丹大幅提升，“服月芒六重。”



慕行秋的内丹比左流英差了一点，但他的幻术已经能够稳定在第九层，而且是实力最高的顶层，他一直在努力，希望达到第十层一心本用，直到现在也没有成功，好像总有某种东西束缚着他，无法激发出全部潜力。



据说注神境界的内丹就能修成一心本用，慕行秋却没能做到，但这算不上太大的失败，念心幻术的第十层、十一层从来无人练成，就连当年的创立者也只达到第九层，这已经相当于某些服日芒境界道士的实力了。



“你可以进入我的脑海拿取一部分记忆，别贪心，没有什么法门能够一蹴而就，正法七元尤其如此。”秦先生说。



慕行秋摇头拒绝了，对秦先生和魔族法术，他永远都会保持警惕之心，不到迫不得已，绝不会深入学习魔尊正法。力量会改变一个人，他已经相信秦先生的这句话了。



十万魔种、十万朵云从四面八方冲来。



慕行秋右手一甩，以绵尾马的多色尾毛编织而成的电掣神行鞭钻出袖子，他很久没用过它了，再次施展仍然得心应手。



鞭子在空中转了一圈，吸收了所有闪电，再转一圈，一团红光向外扩散，慕行秋的手臂连挥七次，第一次吸入闪电，后六次发出六团红光，以他为中心，也朝四面八方扩散，迎战所有魔种。



红光如波纹一般层层散去，直达十余里之外，最先受到影响的不是魔种，而是湖面上的众多游客，然后是岸上、甚至城里的居民。



无论男女老幼，人心皆动六次，陆续是紧张、迷失、惶骇、绝望、愤怒与狂喜，每种情绪为时都很短，转瞬即逝，红光全都消失之后，众人陆续做出了反应，或东张西望、或失魂落魄、或瑟瑟发抖、或伏地痛哭、或咬牙切齿、或纵声大笑，个个旁若无人。



但他们的身体没有受到伤害，慢慢地他们都会恢复正常，将为自己的举动感到羞愧。



刚刚发起全面进攻的魔种停住了，在原处缓缓旋转，当周围人类情绪爆发的时候，小块的白色云朵开始像气泡似地一个接一个地破灭。



“这也是一个办法。”秦先生的建议遭到拒绝，他也没有显露出不满，“但这终究不是治根之法，魔种永存而法力有限，你没办法将它永远封存。用我的方法，你能将魔种变成奴隶。”



云朵破灭的速度加快了，慕行秋伸出左手，掌心里跳跃着一小团闪电，里面囚禁着一小片白云。



他没办法将魔种斩尽杀绝，却能束缚最后一粒魔种，令它不能分裂。



当周围的魔种全都破灭，闪电球里的白云渐渐收缩，最后变成一粒小小的种子，无力地飘在闪电球中间。



“我不需要奴隶。”慕行秋说，扬手将闪电球扔出去，它会飞到数千里之外的荒凉之地，然后自动破裂将魔种释放，那里法力稀薄，魔种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分裂。



慕行秋望向断流城，瞧见众多修士正飞在城池上空，他们也受到了念心幻术的影响，摆脱得最快，此时已经恢复正常，正警惕地盯着湖面上的小船。



“有多少人入魔？”慕行秋问。



“十几年的时间，足够魔种尽情施展了。”秦先生略做计算，“只要是追求力量的人类与妖族，谁也逃不过魔种的侵袭，你所在意的亲人与朋友，尤其逃不过。”

第八百七十九章 入魔者之心



魔种对这个世界的某些人类与妖族进行了改造，方便它们随时发现有用的信息并来去自如，魔种并不关心众生的情况，只想用这种方式尽快找到魔魂。



入魔对每个人的影响各不相同，除非借助法器，或者此人入魔已深变得有些疯狂，否则即便是服日芒道士也很难认出相应的迹象。辨魔之术是道统戒律科的强项，慕行秋并不擅长，也无需一一辨认，断流城的普通百姓未受魔侵，上空的修士却无一幸免。



洪修会金丹修士温惠风独自飞来，停在湖岸上空，遥遥说道：“请恕在下有眼无珠，居然没认出赫赫有名的慕行秋慕道士，洪修会首座恭请慕道士进城一聚。”



慕行秋点下头表示同意，等温惠风转身飞走，他说：“我有点分不清，这些人到底是魔侵还是入魔。”



魔侵是由魔种发动的，入魔则来自本人的误入歧途，这两种人慕行秋都见过，现在却有点看不懂其中的区别了。



“魔侵会在目标体内留下非常微弱的一点魔种，他们的心思与体质都会发生相应的变化，在止步邦里，道火能够去除心思上的影响，只保留强化的体质。入魔纯粹是心思上的变化，如果入魔的是一名强大道士，心变会逐渐导致身变，如果是一名普通人，身变会非常缓慢，可能到死也不会显示出来。”



在秦先生眼里，修士比普通人强不了多少，他寻思了一会，“如果我猜得没错，这些修士都是魔侵者，可是比较特别，体内没有留下任何魔种，魔种只是利用他们寻找我的下落，不愿分散力量。因此说他们是入魔也没有错，只是并非自行入魔，而是魔种造成的入魔。”



“到底什么是入魔？为何入魔者能让魔种如鱼得水？”慕行秋感到困惑，他接触过好几位入魔道士，却一直没有弄明白正常与入魔的界线在哪里，“变得极端就是入魔吗？这个温惠风比较贪婪，可贪婪的人有许多，夕照楼里的掌柜更贪婪，却没有入魔。”



掌柜只是一名普通人类，魔种不会在他身上浪费法力。



“到底什么是入魔。”秦先生重复这句话，又寻思了一会，“或许洪修会的首座能给你一个答案。”



满城情动已经停止，众人散去，一个本该热闹繁华的夜晚戛然而止，大家都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独自舔舐情绪上的伤口，只有修士们停在半空中，组成强大的法阵，准备迎战强大的对手，即使不能打败他，也要限制他的能力，以确保首座的安全。



洪修会，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慕行秋就想到了洪福天，一名想法与行为都很独特的非妖散修，笃信古神教，一心想要化解人类与妖族的仇恨与隔阂，几乎愿意对任何对象敞开胸怀，现在却以极度警惕的态度迎接故人。



慕行秋伸出右臂，手掌朝向断流城，那座他曾经奋力保卫的城池，手心里射出一道细细的闪电。



上千名修士同时催动法阵，准备迎接这一次进攻，闪电却在接触到法阵的一刹那消失，这就像两个人互相抵在一起，一方突然收力，另一方自然下盘不稳，刚刚被催动的法阵动摇了一下，非常轻微，连修士们自己都感觉不到，对于更强者来说，这却是一个极明显的漏洞。



修士们配合得再默契也比不上魔种的万众一心，对于刚刚打败魔种的慕行秋来说，这座法阵实在太弱小了。



啪的一声脆响，没有任何光、电、火、雾之类的景象出现，众修士停在半空不动，法阵却已崩溃，他们的法术再也不能合在一起，而是恢复各自为战的状态。更让他们吃惊的事情还在后面，法阵崩溃的同一瞬间，湖面小船上的两个人不见了。



断流城乃是人类重镇，保护它的不只是千名修士的法阵，还有大量持续存在的法术，在这种环境中施展瞬移颇为危险，就算是注神道士也不敢轻易为之。



慕行秋用不着有人带路，他已经找到了洪修会首座的位置。



洪福天从高塔最上一层的窗口中探身，冷冷地看着飘在十余步之外的来客。他变老了，脸上倒是没有多少皱纹，但是那种孜孜不倦、悲天悯人的神情不见了，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警惕，那是只有大权在握者才会有的警惕：他充分了解权力的重要，并在脑海中想象出无数的嫉妒者与觊觎者。



洪福天头上的发髻高达七八寸，插着一根短簪，好像故意要与道士比高低，样子却因此显得更为古怪。



“你回来了。”他说，声音冷淡得有点失望，像是心怀鬼胎的后母看见继子从险地中生还。



“我回来了。”慕行秋说，野林镇离断流城不算太远，消息早该传来了。



“‘道尊到哪里，哪里就会毁灭。’这句话还真是没错，止步邦已经不存在了吧？”



“嗯。”



入魔对强者的影响更明显，洪福天变化之大令慕行秋感到震惊，他悄悄放出务虚幻术，尽可能不露痕迹地接近洪福天，希望找出秦先生所说的“答案”。



高塔位于断流城正中间，城内的修士们正变换位置重新布置另一种阵法，法术源源不断地从地下涌入高塔，阻挡一切可见不可见的攻击。幻术遭遇重重阻碍，它能轻易突破，却免不了会引起警觉，慕行秋只能放缓攻势，小心翼翼地绕过一道道阻碍，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激怒洪福天。



“断流城还能存在多久？”洪福天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嘲讽，他没有察觉到幻术步步逼近，仍以为高塔的防守牢不可破。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带来了魔魂，惹怒了魔种，却说自己不知道？”洪福天发怒了，好像听到了一个弥天大谎，“你是故意的，慕行秋，因为你想消灭洪修会。嘿，你以为自己拯救了世界，理所应当是世界的主人。‘洪修会’这个名称一定让你很不满吧，它应该叫‘慕修会’，对不对？我们没有将你的雕像树立在大殿里，对它顶礼膜拜，在你看来无异于忘恩负义。”



洪福天越说越激愤，慕行秋安静地听他说完，决定不做辩解，“我与这个世界隔绝得太久，不知道你已经与魔种成为朋友。”



“朋友？这世上没有朋友，只有力量。”洪福天一手按着窗台，一手握紧拳头用力了挥了一下，“你和道统都是骗子，魔种根本不想消灭全部人类与妖族，事实上，魔种根本不在乎渺小的众生，他们的敌人只有一个，那就是道统。我们为什么要替道统拼死拼活？我们上当了，慕行秋，上了你的当，你假装退出道统，好像与道士再无瓜葛，但是你所做的一切都在为道统服务。”



洪福天一直没有察觉到法术进攻的迹象，这让他的胆子更大了一些，身体稍稍前倾，用更加愤怒的声音说：“望山之战血流成河，慕行秋，那时候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人类与妖族没有全军覆灭，你和道统都很失望吧？我们不再需要你了，慕行秋，不需要你，不需要道统，也不需要魔族，人类与妖族自己掌控世界，我们已经拥有足够的力量！”



高塔里的法术越来越强，不再只是防守，隐隐有反击之意，全然不知一道幻术已经巧妙地躲过了所有阻碍，轻轻地触碰洪福天。



慕行秋能够大致认出洪修会法术的主要成分，它以自然道法术为根基，掺杂着散修、妖族和道统的少量法门，并经过了大量改造，慕行秋从中看到了魔尊正法的痕迹。



洪修会的确比从前的散修强大多了，尤其是洪福天本人，已经接近星落道士的实力，继续修行下去还有更大的提升空间，可他与众修士的心境过于混乱，被不同的极端情绪所占据，成为修行路上绕不过去的高山，随着实力的提升，这座山早晚会变得不可攀越。



这就是秦先生所谓的“答案”：极端情绪众生皆有，平时隐藏不现，只在个别时刻才会爆发，入魔者心中的极端情绪却从来不会消失，只是时高时低。



洪福天心中固有的嫉妒与愤怒快要达到顶点了。



这些极端情绪就像路标一样给魔种提供指引，让它们能够来去自如，越强大者提供的路标也越高大越清晰。



慕行秋明白了，他甚至可以想办法像魔种一样利用这些极端情绪，无论是当作路标，还是操控众生，都很容易，但那样做必须用到魔尊正法。



慕行秋收回幻术，什么也没做，无论用任何方法去除众人心中的极端情绪，都会连带着毁灭他们的正常情绪与记忆，这和道统的除魔之法没有区别，产生的结果也相同，洪福天等修士都会因此变成白痴。



在与魔种斗法时，慕行秋已经发现它们不停地从城内修士体内吸取力量，因此将其囚禁之后立刻扔到了数千里之外的荒凉之地，在他的记忆中，那里极少人类与妖族，魔种没有可借助的“路标”，想回到繁华之地需要一点时间。



他必须扔掉魔种，因为他没有足够强大的法器相助，囚禁这些杀不尽的怪物需要持续不断地消耗法力，会极大地分散实力。



“告诉我杨清音在哪里，我这就离开断流城。”慕行秋说，在这里他做不了什么。



洪福天不太相信地看着慕行秋，过了一会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找到杨清音，你会后悔的。”

第八百八十章 不倒之塔



洪福天越来越自信，他是洪修会首座，处于断流城法阵的中心，亲自操控着高塔里越聚越多的法术，就像站在堤坝上的强者，身后洪水滔天，他只需轻轻一跺脚，洪水就会倾泄而出，毁灭前方的所有敌人，他本人则完好无损。



“你仍然憎恨魔种吗？仍然想将最强大的力量永远握在自己手里吗？那我告诉你，杨清音就是你最大的敌人！”



洪福天全身都在发光。



“是我创建了洪修会！是我将天下散修不分人类与妖族集合在一起，是我将自然道法术慷慨相赠，令修士实力大增！慕行秋，自然道已经与你无关，你用它诱惑天下众生为道统卖命，可我们已经将它改造成自己的武器！你夺不走，道统也夺不走！”



一团白光冲向慕行秋，十余步的距离跟不存在一样，光芒几乎就像是在慕行秋身前闪现。



他伸出右臂，没有发出特别的法术，一部分手掌被光芒笼罩，却成功将光团阻住。



这的确是强大的法术，外观是一团光，里面蕴含着数不尽的小法术，它们互相摩擦激荡，从周围源源不断地吸收早已积聚于此的天地灵气和不洁之气，然后迅速地生发出更多的力量。



洪福天专心致志地操纵法术，预感到成功在即，“将魔魂还给魔种，我们不需要它。慕行秋，十几年前你就已经死了，望山之战的时候你没有出现，现在也不该出现！”



“你还相信古神吗？”慕行秋问。



洪福天微微一愣，然后一字一顿地说：“我与古神合而为一，我就是古神，谁也不能抢走我的位置！”



“没人想抢你的任何东西。”慕行秋的声音并不宏亮，却传遍了整个断流城，被手掌挡住的光团开始出现细小的黑色裂纹，里面的无数小法术还在摩擦激荡，却显得有些慌乱，好像被困在纱罩里的一大群昆虫。



“谁也不是古神，你是洪福天，我是慕行秋！”声音突然抬高，如同一声炸雷在断流城上空响起，光团瞬间炸裂，小法术夺路而逃，没跑出多远就消散在空气中，高塔微微摇晃，洪修会花费多年时间在里面积聚的天地灵气与不洁之气正从缝隙中咝咝外泄。



塔里的洪福天心境也跟着动荡不安，自信以更快的速度退却，脚下的堤坝正在崩塌，他却没办法保持完好无损，他辛辛苦苦收集的力量变了一副嘴脸，要将主人一口吞下。



“离开这里，越远越好！”洪福天的语气既像是命令，又像是乞求，“杨清音在海上，是那里的霸主，占据的力量最多，你们的儿子跟魔种才是真正的好朋友！”



慕行秋做出最后一次努力，从他嘴里发出一段奇怪的声音，像是大鸟的鸣叫，高亢清亮，直入云霄，可是当声音传播开之后，每个人、每只妖听到的声音都不尽相同，却又都说不清自己听到的是什么。



它像是一句咒语。



这咒语很奇怪，不与任何法术纠缠争斗，也不对任何目标造成伤害，断流城二三十万人类与少量妖族修士同时回忆起各自的往事，都是他们最引为傲的往事。



普通人类感到心情愉悦，孩子们咯咯地笑出了声，大人则感慨自己这些年来的变化竟然如此之大，即使是足不出户的女子，也不复当年的容颜与心境。



凡人没有受到魔侵，也没有入魔，感慨过后一切如常。



断流城里的大批修士，无论是否参加了法阵，都在回忆往事的同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每个人想起的往事都不一样，有一部分修士蓦然间又见到了昔日的雄心壮志，还有他们追寻力量的原因，或是为了保护某个人，或是为了实现某个崇高的目标……



回忆逝去之后，涌上心头的是一股浓重的厌恶感，从前的自己固然美好，却显得弱小而虚伪，蝴蝶还会喜欢毛毛虫吗？雄鹰还会欣赏没毛的丑陋雏鸟吗？心怀疑惑，修士们停止施法，谁也不敢说出自己心中的真实想法，只能互相从对方的眼神中寻找不可能的答案。



洪福天双手按在窗台上，身上如负重物，出了一层冷汗，他心中的厌恶感比谁要强烈，从前的自己愚蠢得面目可憎，如果再见到这种人，他绝不会手下留情。



“停止你的幻术！”洪福天气喘吁吁地说，脸上青筋毕露，他知道这是什么法术，“别又想来操控我……我不怕你……我是……我是……”



慕行秋发出最后一声咒语，身形一转，带着秦先生消失了。



咒语没有扩散，而是直击高塔，塔身上的砖石顷刻间变成碎屑，如暴雨一般坠落，顶层里的洪福天惶骇失措，竟然无力施法逃出去，双手紧紧抠住窗沿，蹲下身子瑟瑟发抖。



良久，高塔停止了剧烈摇晃，烟尘也都散去，洪福天终于恢复一丝冷静，立刻飞出高塔，数十步之后转身望去，脸色骤变。



高塔的绝大部分都已经毁掉了，地面上一片狼藉，可是有一摞砖石还在，向上旋转着堆叠在一起，像是一根绕树生长的藤蔓，树已经死掉，它还保持着原状，砖石最上方，高塔顶层原封未动，仿佛藤蔓结出的硕果。



仅剩的一层塔摇摇欲坠，却一直没有倒，断流城里的众多修士都看到了这一场景，慢慢聚过来，不明白慕行秋留下这一手有何含义。



洪福天知道，他的心境就跟这塔一样千钧一发，从前的他只是一名普通散修，即使在自己人当中也不算高手，却从来没有过恐惧，敢于只身去见巨妖王，敢于定下几乎不可能的宏伟目标……现在的他更加强大，却在一道法术面前恐惧得全身发抖。



洪福天的脸色不停变化，他用强烈的怒火压制疑惑，疑惑却像小虫一般灵活地左躲右闪，就是不肯离开他的脑海。



慕行秋在夜幕中默默飞行，很久没有说话，他能做到的就只有这些了，让入魔者们想起本人的旧日形象，在他们心中种下疑惑，或许有人能凭自己的力量摆脱魔念。



秦先生毫不用力，由慕行秋带着飞行，对断流城发生的一切，他既不意外，也不感兴趣，他在意的是慕行秋，“能自行摆脱魔念的人少之又少，当他清醒之后，发现自己处于一群入魔者中间，该是兴奋还是恐惧？”



“我无法预测未来。”慕行秋说，这个问题早已在他心头萦绕多时，“也不会用未来的结果决定我今天该怎么做，我发出警示、指明方向，至于别人会怎么办，由他们自己决定。”



停顿片刻，慕行秋继续道：“我不是道统和魔族，无意操控任何人的行为。”



在“操控”这件事上，魔族是真正的集大成者，无论数量多少，他们都能做到万众一心，只有一次失误，十三万多年前的魔王允许一部分魔族学习道法，结果导致了魔族的惨败。



做出错误决定的魔王之魂就在秦先生体内，他忘掉了许多事情，这一件却不会，“杨清音呢？慕冬儿呢？辛幼陶呢？没有意外的话，他们都已入魔，你也不想‘操控’他们吗？那或许是一种必要的帮助。”



“我会尽我所能。”慕行秋还没想好该怎么做，这也是一场战斗，对手更强大，形势也更复杂，他终究还是要用到自己的强大力量，没有这些力量，他将束手无策，“力量带来的变化不都是坏事。”



“当然，一开始总是好的。”秦先生淡淡地说。



“弱也是一种力量，弱者受魔侵的影响更小，像荒漠一样，令魔种的势力无法连成一片。弱者并不可爱，他们照样有贪婪、嫉妒这些情感，可他们也有理想、有友爱……”慕行秋想到了大良和野林镇的那些人，他们没有入魔，热情地欢迎止步邦里的居民，“如果将凡人看作一个整体，优点还是稍多一些。”



“如果你非要这么说，也不算错。”秦先生的语气仍显敷衍，好像在想别的心事，“既然你将凡人看作整体，那就应该明白一件事，不管这个整体是优点多还是缺点多，都不是魔与道的对手，甚至不是洪修会这种小角色的对手，弱者之所以是弱者，就是因为他们无法联合在一起，无法形成整体，天生是一盘散沙，只配作强者中间的荒漠。”



慕行秋笑了一声，“我说过，我要拯救的不是人类或妖族，是我自己和那些我所在意的亲友，我只是终于确信一件事。”



“什么事？”秦先生第一次流露出一丝好奇。



“我们在凡人当中会活得更好。”



秦先生先是一愣，随后也笑了一声，就像是从某个不起眼的学生那里听到了出乎意料的精彩回答，“所以我才愿意一遍遍地轮回。”



天边微亮，地面上的城镇正在苏醒，大部分凡人还熟睡，入魔的强者却都彻夜未眠，他们通过种种方式得知了九名道士的回归和止步邦的破灭，断流城发生的事情也正在迅速传播，他们与洪福天一样，正为自己手中掌握的力量惶恐不安，生怕它被抢走。



“魔侵引起的入魔终归是一道法术，我想我有办法将它去除，但是不容易做到。”秦先生说。



“魔尊正法？”慕行秋已经猜到大概。



“嗯，可救人总是比杀人更难，如果你想与诸强争锋，我现在就可以教你运用法门，如果你想去除世人的魔念给他们一次自己选择的机会，现在的你还是太弱。”



“我必须达到服日芒境界？”



秦先生点点头，“这是一道难关，你得有置于死地而后生的准备。”

第八百八十一章 符箓之城



秦先生对提升慕行秋的实力很感兴趣，因为这对他也有好处，强大的慕行秋才能替他挡住魔种和道统。



两人在一片荒野之中暂停，四周的野草几乎跟人一样高，一望无际，不用担心会被发现。慕行秋施法放倒一片野草，形成一块长方形的空席，秦先生脱下鞋子，光脚在上面走了几步，非常满意。



“野外自有趣味，偶尔行走一趟，可怡情养性，若是一直住在这里，连性情本身都会一点点消失，谈不上‘怡养’了。”



秦先生微微仰头，深深吸进一口饱含花草熏香的空气，半晌无语，直到兴致达到巅峰开始下降的时候，他才转向几步之外的慕行秋，“我现在的实力太弱，没法检测你的内丹，你自己说说吧，尽量简洁些。”



慕行秋有三枚内丹：泥丸宫里的白丹，接近道统内丹，却不够精纯，杂质较多；绛宫里的红丹，颇像是妖丹，却没像普通妖丹那样凝成实体，而是虚多实少；下丹田里的黑丹，有几分像是魔种，却有着一层内丹的外壳。由于三丹都不够纯粹，要加在一起才能与道统内丹相抗衡。



他自己将三丹修炼至注神境界，左流英将白丹提升到服月芒七重，异史君将红丹炼至服月芒六重，龙魔最弱，将黑丹推到服月芒五重，三丹相加，大致相当于道统内丹的服月芒六重。



“左流英说过，修行要循序渐进，服月芒境界才能吸取到足够多的天地灵气，向更高层次突破，可我的情况比较特殊，白丹需要天地灵气磨砺，红、黑二丹则以不洁之气雕琢，止步邦里地方狭小、两气极浓，是修行的好地方，却不能长久待下去。”



止步邦终会毁灭，慕、左、龙、异皆是强者，同时施展延时法术，才争取到宝贵的逃命时间，再待下去，他们就会与止步邦一同灭亡。



真实的世界里没有那么浓郁的天地灵气或是不洁之气，洪修会在塔内积蓄多年，也只够慕行秋数日修行之用，所以他连抢夺之心都没有。



拥有纯粹内丹的服月芒道士首先要选择一块灵气充沛之所，每次存想皆以月计，吸取范围甚至能达到方圆四五百里，日复一日地坚持，才有可能突破境界。



慕行秋的三丹都不够纯粹，吸不到足够的天地灵气和不洁之气，因此停滞不前。



“止步邦是块宝地，左流英是个聪明人。”秦先生一直躲在虚空与真实世界之间的幽明之地，没人能发现他，他也察觉不到两边的情况，因此需要慕行秋讲述。



“嗯……比我预想得还要艰难，但也不是没有办法。”秦先生在草席上来回踱步，往返五次之后止步，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穿上鞋子，“走吧。”



慕行秋什么也没问，秦先生必然是在几种办法之间斟酌，或是完善某个计划，身为“教书先生”，他不会与学生商讨教学方法，慕行秋问也没用。



接下来的一路上，秦先生一直没怎么说话，偶尔开口，也都是询问慕行秋的修行细节，至于要去哪里、如何迎敌，他都不提。



慕行秋希望尽快找到杨清音，可是海洋比陆地还要辽阔，他根本不知道杨清音在什么地方，需要找一位知情者打听一下，他试着以念心幻术搜寻地面众人的记忆，结果比在大海捞针还要麻烦，根本找不到多少有用的信息。



他决定先去一个地方，见几位该见的故人，他们肯定知道杨清音在哪。



众人的记忆中极少杨清音的信息，却有不少关于“皇京”的记忆。



只用了十年时间，圣符皇朝在故地的废墟中建起一座新皇京，这是上万名符箓师和数十万劳工共同创造的奇迹，新城更大更牢固，垒筑城墙的每一块砖石和全城的大部分建筑都刻有至少一道符箓，一支符箓师军团日夜不停地加以维护，保证符文不会失效。



新皇京因此又被称为符箓之城。



慕行秋在一座不知名的大城里卖掉了几件常见的妖物，妖骨、妖角是符箓师和修士必备的常用材料，买卖兴盛，慕行秋此举没有招来怀疑，他换下皮甲，换上一身短衣长裤，头上戴着草帽，看上去与普通农夫没有区别。



他尽量不使用任何法术，进入皇京的法术防护区之后，甚至不再飞行，他如此小心翼翼，并不只是为了躲避无意义的战斗，而是想体验凡人的生活，力量会改变一个人，他希望自己的改变不要太大，起码不要像入魔者那样忘记初心。



新皇京更加繁华，十几年前的那场妖火烧得太彻底，反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混在来来往往的行人中，慕行秋更不起眼了，他又买来一头小毛驴，供秦先生骑乘，由他牵缰。



秦先生随遇而安，很少提出要求，只在歇脚或是吃饭的时候，才会显露出极端挑剔的性格，这也不对，那也不行，不走上七八家客店不会点头。



快要半个月了，他还是没有提出任何提升内丹的方案，好像已经将这件事给忘掉了，一入繁华之地，他就将耳目鼻口献给了“鉴赏”之道，在路上见到略显脱俗的女子，他会夺过缰绳，驱驴跟随，直到从众多的俗气当中分辨出女子独有的清香，才肯罢休。



秦先生有一只了不起的鼻子，远远超出他的法术实力。



新皇京提防一切会法术的人，城门楼的墙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箓，还有大量纸符在附近飞舞盘旋，能够敏锐地探测到各类法术的存在。



慕行秋的实力高出符箓师太多，能够轻易避开成群符箓的监视，秦先生比较麻烦，他从来不以修行为要务，只是随着时间推移，自动恢复一些魔力，满打满算也只相当于吞烟六七重的境界，慕行秋施展的唯一法术，就是掩饰秦先生的特别之处。



两人顺利进城，没有受到怀疑，守城的符箓师们更关注天空，而不是地面。



进城没走多远，秦先生就被自己的鼻子带走了。时值盛夏，街上行人摩肩擦踵，空气中充满了灰尘与汗味，秦先生却在这一片气味的沼泽里嗅到了独一无二的清新花香，不由自主地动了动了鼻翼，多吸进一点空气，微微点头，从慕行秋手里抢过缰绳，催促小驴循香追人，即使撞到行人也不在乎。



他的鼻子比监控全城的符箓还要敏锐。



慕行秋只能无奈摇头，紧紧跟在后面，向被撞到的行人道歉，好在秦先生鉴赏有度，只要能远远见到那人的背影也就满足，从不逾矩半步。



对此秦先生自有一番道理：“惊鸿一瞥方能余韵无穷，音容笑貌尽我描绘，真要看个仔细，只怕会大失所望。”



慕行秋可没有闲心关注这种事情，他也在看、在听、在嗅，目的与秦先生全然不同，城内居民绝大部分都是普通人类，魔种对他们几乎没有影响，这是一片巨大的荒漠，魔种不屑于也很难立足。



让慕行秋意外的是那些随处可见的符箓师，他们当中不乏强者，许多人兼学了自然道法术，一点不比洪修会的修士弱小，可他们没有全体入魔，至少有三成符箓师的心境仍与正常人无异。



最奇怪的是，入魔者与非入魔者相安无事，双方似乎都没察觉到彼此间的不同，这种情况在其它城镇里都没有，那些地方的符箓师几乎全体入魔，只有最低等的符箓师部分幸免。



这种情形不可能是偶然，皇京城里大概有人察觉到了魔种的法术，因此采取了一些防护措施，挡住了魔侵的攻势，不知为何，魔种没有对这些未入魔者下手。



慕行秋心中多了一点希望。



秦先生的这一次跟踪比往常都要久一些，那股与众不同的香味若有若无，却从未中断，吸引着他穿街过巷，优美的背影倒是不少，没有一个是这香味的主人，秦先生倒不失望，兴致反而逐渐高涨，时不时抬起手臂，用细长的手掌在鼻下招一下或是向外扇两个，将香味与其它的俗味分离。



秦先生相貌威严，不苟言笑，这时的样子却有几分痴心疯的意思，引得路人侧目，慕行秋对此并不在意，他担心的是秦先生会不小心施展法术，引来符箓的注意。



可秦先生的确不习惯法术，他孜孜不倦地追寻，全凭自己的感官，没有动用任何法术，法术与慕行秋，都被他遗忘了。



终于，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秦先生停下了，身后的主路上行人如织，这里却阒寂无人，墙根处生长着簇簇野草。



“你看到了吗？”秦先生问。



“嗯？”慕行秋从不参与秦先生的游戏，没看到香味的主人。



“看上去有些眼熟，真奇怪，我应该没有见过她。”秦先生通晓古今、行走幽明，这时却露出一丝迷茫神色。



慕行秋立刻警觉，施放一道极轻微的务虚幻术，向四周扩散，很快，幻术迎上另一道完全相同的幻术。



慕行秋知道这是谁了，只是奇怪她为什么会在此时此地出现。



龙魔特有的欢快声音在慕行秋脑海中响起：“察形之镜还在监视我，你不要再往前走了。”



“你不是去找拔魔洞的破绽了吗？”慕行秋也以幻术作答。



“我试过了，没用，除非找到道统的拔魔洞法器，我现在什么也做不了，所以就跑来皇京帮你管些闲事。我就猜你会来这里，而且不会施展法术，所以这几天一直在城门口等着。”



“发生了什么事？”



“应该说这事已经发生很久了，咱们再不出手相助，只怕辛幼陶和熏皇后都有性命之忧。”

第八百八十二章 皇京的分裂



她叫曾拂。



她独自住在皇宫附近的一座僻静小院里，每日里忙忙碌碌，将这个小家收拾得干干净净，眼里容不下一粒可见的灰尘，因为这过度的洁癖，她极少朋友，除了偶尔进一趟皇宫，几乎足不出户，食物和日常用物都由皇家定时供给，她更不用与外界接触了。



因此，当外面传来敲门声时，曾拂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将抹布叠好放在专用的盘子里，重新洗手擦干，这才迈步出屋去开门。



外面的客人倒也不急，就那么静静地等着。



慕行秋是在龙魔的建议下前来拜访曾拂的，秦先生跟在身后，脸上茫然若失，似乎还在回味之前嗅到的香气，又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曾拂推开门，看着那张几乎没有变化的面孔，微微一愣，然后笑着说：“你怎么打扮成这个样子？现在种地也能修行内丹了吗？快进来，这位老先生……小毛驴儿能留在外面吗？它好像在掉毛……”



曾拂的家颇有几分老祖峰台院的风格，一尘不染，装饰简洁，几乎看不到多余的东西，桌椅只涂着薄薄一层清漆，待客的饮品是清凉的井水，食物是素净的点心，屋子里摆放着一些铜器，都很普通，没有加持法术。



待客之礼虽然简单，曾拂却前前后后忙了一会，眼瞅着慕行秋和老先生饮水吃点心并露出满意的神情之后，她才再次展露微笑，“真是想不到啊，一直有传言说你死了呢。”



曾拂没有道根，无法修行，性格却很像道士，淡看生死，在普通人中间生活了二十来年也没改过来。



“差点就死了，还好，逃过一劫，左流英也逃过了。”慕行秋打量曾拂，她老了，眼角尽是皱纹，笑起来的时候皱纹更多，可她仍然爱笑。



“左流英活得够久了，你若是死了才叫遗憾……他跑到哪玩去了？”曾拂消息闭塞，对野林镇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他去找小蒿要自己的原身。”



“那他现在用的是什么身体？算了，别跟我说，我听不懂，也想象不出来，反正他本事大，怎么折腾都行。”曾拂摆摆手，好像这样一个动作就能将左流英撵走，“你的小跟班秃子呢？这些年来，我想他最多……算了，也不用说了，唉，可怜的小家伙。”



慕行秋只是垂下目光，曾拂就猜中了结果，为秃子叹息数声，然后又笑着说：“让我猜猜，你来找我肯定不是叙旧，看来你已经听说皇京的变故了。”



变故发生在辛幼陶和小青桃身上——如今这个名字已经很少有人叫了，她是圣符皇朝修士军团的首领，被称为“裴帅”或是“修帅”，这支军团与洪修会关系密切，却互不相属——最初的原因非常简单，甚至有点儿戏，源于一场争论：在望山之战中，符箓师与修士谁的功劳更大一些。



争论原本无伤大雅，惨胜之后的圣符皇朝愿意给予任何幸存者奖赏，谁也没有预料到，事隔十年，差不多就是新皇京建成的那一年，争论变得不可收拾，甚至造成了一场大分裂。



没人知道争论是如何演变到这一步的，诸多小事积累到一起，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道理，都认为自己受到了委屈，心中的怒意越来越盛，最终不得不公开发泄出来。



大概从七八年前开始，符箓师与修士的关系再也无法维持平衡，明争暗斗频繁发生，甚至发生过伤亡事件，表面上都是私人恩怨，骨子里却是在争功。



对于符箓师来说，龙宾会乃是历代人类皇朝的立国之本，无论是在望山之战还是在历次战役中，都发挥了最重要的作用，而修士——私下里，符箓师仍称他们为“散修”——为皇朝效力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年，在这之前，他们通常是法外之徒，甚至与妖族来往密切，是龙宾会来抓捕的对象。



对符箓师们心中的看法，修士们一清二楚，在他们看来，这就像一场阴谋：先是欺骗他们加入战争保卫圣符皇朝，等到战争胜利之后，再来一个赶尽杀绝，他们为此警惕而愤怒，因为他们认为自己当初是有选择余地的，如果散修都投靠舍身国或是望山半魔，此时对人类发号施令的就不是龙宾会了。



辛幼陶和小青桃分别是龙宾会和修士团的首领，一开始他们尽力控制己方的抱怨，慷慨地论功行赏，希望能够息事宁人，但两人失败了，等到符箓师与修士公开决裂，他们之间也产生了裂痕，传言说夫妻二人已经多年不住在一起了。



“唉，辛王子和小青桃在打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曾拂对他们还用旧称，多年来她一直冷眼旁观，对具体的事情所知甚少，对大局反而看得更清，“符箓师和修士的争斗就像这屋子里的灰尘，这一点那一点，粗看上去似乎干干净净，仔细一瞧到处都有，你得一刻不停地擦擦抹抹，可是谁有这么多的时间？只要稍不注意，灰尘就在悄悄积累，等你发现的时候，那里已经变脏了。”



曾拂盯着慕行秋的草帽，帽沿上有一小块碎屑正摇摇欲坠，像是一名不怀好意的斥候，随时都可能引来成片的敌人。



普通人对这场越来越严重的分裂了解得不多，当事双方则各执己见，曾拂是一名难得的中立知情者，龙魔建议慕行秋向她打听事态，又一次证明她独具慧眼。



不用问，这场愈演愈烈的争论肯定与魔种的挑唆有关，慕行秋还是纳闷那件事：为什么有三成左右的符箓师没有入魔。



这个问题曾拂回答不了，她根本不知道魔种还存在，与普通的平民百生一样，她还以为望山之战已经彻底解决了魔族的威胁。



“我在城里很少见到修士，他们去哪了？”慕行秋问。



“都在城外的五行营里，那是小青桃按照金木水火土建造的五座军营，修士与符箓师互不信任，见面说不上几句话就会动手，所以双方划定了各自的势力范围，很少越界。城内是符箓师的地盘，据说东北城有一块区域属于修士，我从来没有去过，了解得不多。”



曾拂太久没说过这么多的话了，觉得嗓子有些干涩，喝了一点水，长出一口气，“你来了就好了。”



“恐怕我现在也没有办法阻止这场争斗，辛幼陶和小青桃……可能会有一些变化。”慕行秋在断流城没能去除洪修会诸人的魔念，在皇京更不会成功，秦先生直到现在也没有找出将内丹提升到服日芒境界的好办法，他只能等待。



“当然会有变化。”曾拂睁大眼睛，略显惊讶，也显得年轻了一些，“不是谁都像你和左流英一样长生不老，辛王子和小青桃肩上的担子很重，而且他们是大人物，心境自然与当道士不一样。我坐在家里还有变化，何况他们呢？但是再怎么变化，他们还是会听你的话，你是慕行秋，用幻术……那么一弄，所有人就都听话了。”



慕行秋笑着摇摇头，“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是吗？我对你的印象一直很好，我还以为你对我施法了呢。”



慕行秋笑得更大声了，然后他问：“慈皇和熏皇后呢？他们怎么做的？”



曾拂微微皱眉想了一会，“慈皇还是老样子，在一切事情上都保持不偏不倚，很少直接插手，熏皇后……怎么说好呢，她的变化比任何人都要明显。”



“是吗？”慕行秋有点意外，他记忆中的熏皇后目标明显、意志坚定，应该是变化最小的人。



“我每个月会进宫见她一面，跟她聊聊天，她现在不怎么管事，不，应该说根本不管事，她自己没有生育，专心抚养几名嫔妃的孩子，除此之外就是写写字、作作画。我跟她说起过符箓师和修士的纷争，她一点都不感兴趣，说什么要‘顺其自然’，语气跟道士倒是很像。”



慕行秋难以想象辛幼熏心灰意冷的样子。



“战争对她伤害很大。”曾拂替熏皇后辩解，“我想她再也承受不住自己一声令千万人丧命的场景，毕竟她不是真正的道士。”



慕行秋想了想，“你有杨清音他们的消息吗？”



“没有，据说，只是据说，她跟圣符皇朝的关系不是很好，发生过一些纠纷，已经很久没来往了。”



慕行秋料想到会是这样，他又想了一会，分析皇京的形势，发现法术在这里的用处更小，除非秦先生能立刻教他安全去除魔念的方法，否则的话，贸然干涉只会令分裂更加严重。



“我想见熏皇后一面。”他说。



曾拂又一次睁大眼睛，然后慢慢露出笑容，“好啊，三天后我会按惯例进宫，我问一下熏皇后的意见——你还是相信她，觉得她能扭转乾坤，对吗？”



慕行秋点点头，出于多年前的印象和某种直觉，他在千头万绪当中还是选择从熏皇后这里着手。



“我希望你是正确的，但你也要做好准备，不要太失望，熏皇后的变化真的很大。”



帽沿上的碎屑终于掉在了桌面上，曾拂抓在手里，不给它破坏洁净的机会，“我替你传话，你也替我传句话吧，告诉左流英……我很想他，但我不希望他来看我，女儿已老，父亲还是那么年轻，终归是一件尴尬的事情，我会忍不住嫉妒的。”



曾拂露出灿烂的笑容，既是对苍老的屈服，也是对它的抵抗。

第八百八十三章 推演



秦先生选了一家光线昏暗的小酒馆，欣赏的不是这里的酒，而是那种混沌的氛围，“很有意思的一件事。”他说，手里拈着酒杯轻轻摇晃，一口也没喝，“同样的嘈杂与酸臭，在一家好些的酒店里会让人难以接受，在这里却恰到好处，与蒙昧的昏暗和粗俗的面孔相得益彰。”



几张“粗俗”的面孔正用醉眼斜视这两名古怪的客人，他们的心态也与这酒馆一样混沌，没有特别的目的，可能一直相安无事，如果突然惹出点事来也不会令人意外。



秦先生以欣赏猛兽的目光看着这一屋子的酒客，好像他用一粒花生就能解决所有警觉，好在他的兴致很快就到头了，目光转回慕行秋身上，“这一战你打算怎么打？”



这的确是一场战争，一方是慕行秋，一方是魔种，生活在皇京的众生既是战场，也是战利品，对慕行秋来说，这些战利品尤其重要，因为这里面包括他最在意的几个人。



“魔种会怎么做？”慕行秋反问，没有人比秦先生更适合回答这个问题了。



“魔种已经有了自己的意识，也很聪明，但它们缺少智慧，想法很容易推测。”秦先生沉吟片刻，“魔种在断流城领教了你的本事，不会再来直接挑战，它们会找一位与你势均力敌的高手，强化他的法术，借助他的手来除掉你。遗憾的是，这位高手很可能对魔种的挑拨一无所知，你很难让他清醒，除非……”



除非慕行秋学会去除魔念的法术，但是远水不解近渴，他现在连服日芒境界还没到。



慕行秋脑子里闪过几个人名，左流英、异史君、龙魔，都能与他一战，大家的法术各有千秋，胜负难料，但他们离开止步邦的时候就已经非常强大，应该不会轻易被魔种侵袭。他接下来想到的是沈昊等九名道士，他们的实力也不弱，而且此行的任务就是专门追寻魔魂，对慕行秋怀有敌意，但他们的道士之心都很完整，能够抵御魔种的突破。



十几年来，魔种或许已经暗中培养了某些高手，可能是慕行秋根本不认识的人……他发现秦先生意犹未尽，于是道：“请继续说。”



“魔种还有一个方法可用，不必借助某位高手，而且是利用所有入魔者。慕行秋，你对凡人的在意是一个明显的软肋，魔种会引诱你使用念心幻术去除魔念，然后将你的意识困在你无法想象的地方，这样一来，你虽生犹死，魔种与我之间就再没有任何阻碍。”



这又引出了辛幼陶和小青桃，还有远在海上的杨清音、慕冬儿，他们如有魔念，最可能成为魔种的诱饵，慕行秋也猜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小心翼翼，宁可选择与熏皇后合作，她是凡人，只要魔种没有留在她体内，即使有影响也不会很大。



在操控人心的技巧上，道统的念心幻术还是比不上魔族法术，让慕行秋更处劣势的是，他在意这些人的生死，而魔种不在意，一方患得患失，一方在所不惜，这场斗法的形势更加一边倒。



“你知道，你有更简单的选择。”秦先生放下手里的酒杯，掏出巾帕仔细揩拭拈杯的每一根手指，又引来一些客人的侧目，“用不着服日芒境界，用不着去除谁的魔念，你可以现在就跟我学习正法七元的奥义，少则一个月，多则一年，你就能令全体魔种俯首称臣。”



秦先生向前微微探身，“如此一来，你不仅是魔魂与魔种之间的阻碍，也是传递者、中间人，打个比喻，我就是不偏不倚、不问政事的皇帝，你是掌握大权的宰相，魔种是群臣、是军队，它们控制众生，也就是你控制众生，入魔者将不再是问题，而是一种奖赏。”



秦先生盯着慕行秋看了一会，身子直起，目光低垂，“当然，你不会同意。”



“我不喜欢当宰相。”慕行秋早知道秦先生的这个想法，但他绝不会加入，因为在这种链条式的关系中，他有一个最大的弱点：魔种永存，而魔魂能够轮回，都是不死之身，慕行秋的寿命却是有限的，秦先生永远是“不问政事”的皇帝，魔种永远是受到驱使的奴隶，掌握大权的“宰相”则要代代更换。



慕行秋当初接受再灭之法的影响还在，他的容貌没有变化，生命却只剩下几十年。



秦先生知道自己冒进了，提出这个建议太早了一些，“魔种更可能双管齐下，它们很难找到比你更强的高手，在这方面你占据上风，至于心境之战，现在的你毫无胜算。”



慕行秋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他从来不相信“毫无胜算”这种话，他敢在真实的战场上与最强大的怪兽肉搏，也敢在任何奇幻的战场上接受挑战。



“我可以抓住魔种，多囚禁它们一段时间，然后趁机施法，我没办法安全地去除魔念，但是或许能帮助某些人凭自己的意志摆脱魔念，起码我能保证安全。”



这是一场兵棋推演，秦先生扮演的是魔种，听到慕行秋的计划，他摇摇头，“第一，魔种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让你将它们囚禁，第二，你或许能拯救一两个人类，却会让其他入魔者的心境更加混乱，魔种喜欢混乱，你喜欢吗？”



慕行秋陷入沉思，秦先生在将他逼入“绝路”，这也是魔种今后要做的事情，他得提前想好应对之策，“你刚才说魔种能将我的意识困在‘无法想象的地方’，那究竟是什么地方？希望你能试着解释一下，或许我能理解呢。”



“你进入过普通人类或者妖族的泥丸宫吗？”



“他们的泥丸宫根本没有成形。”



“所以你无法想象。”



慕行秋恍然，原来凡人的心境不只是阻隔魔种的荒漠，还是放逐之地，他从来没进去过，自然“无法想象”。



酒馆里的嘈杂声越来越响亮，众人喝到酣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烟气缭绕、臭气哄哄的小酒馆就是他们的人间仙境。



慕行秋试着施展务虚幻术，他能轻易看到这里任何人的记忆，凡人的记忆大都模糊，醉鬼的记忆尤其残缺，慕行秋不感兴趣，他寻找的是泥丸宫，修行之士用来保护脑海的最重要屏障，对于普通人来说只是一堆被遗弃的砖石，年纪越大，这堆砖石损毁得越严重，直到不堪一用，所以道统在选徒时会有一个年龄限制，最多不超过十五岁，在这之后，道根再好的人，也没法修成正果了。



慕行秋什么也没找到，正是在这片心境荒漠里，念心幻术的威力远远弱于魔族法术，他还是无法想象被困在尚未成形的泥丸宫里会是什么样子，对他来说，这个地方根本不存在，魔种却能在其中自由驰骋。



慕行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得越来越快，终于惹怒了临桌的一名壮汉，他将酒碗往地上一摔，腾地起身，一步迈到慕行秋面前，居高临下地说：“小子，我忍你很久了。进酒馆不喝酒，来看热闹吗？说的话莫名其妙，你以自己是大符箓师吗？手指头敲个没完没了，你是打鼓卖唱的吗？要不要我帮你把手指头剁掉？”



慕行秋抬头看着壮汉，先是面露惊愕，慢慢地变成欣喜，“谢谢。”他说，停止敲打桌面，伸手在壮汉臂上轻轻拍了两下，真心实意地补充道：“非常感谢，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壮汉愣住了，困惑地打量慕行秋，“疯子……”他嘀咕了一句，转身回自己桌，抢过一碗酒喝了一大口，然后对同伴们大声说：“那是个疯子，他们两个都是疯子。”



秦先生从来不在意这种咒骂，慕行秋更不在意，恰恰相反，他很高兴，站起身，将一小块银子隔空扔到柜台上结算酒钱，“我得稍微离开你一会。”



“嗯。”秦先生又回到了那种对什么都不关心的状态，甚至没问慕行秋到底为何而高兴。



慕行秋说要离开，却没有迈步走出小酒馆，而是抬手又向柜台上扔了一大块银子，朗声道：“我请诸位每人一碗好酒！”



无论这个人看上去有多么古怪，只要肯出钱请喝酒，那他就一定是好人，满屋子的酒客哄然叫好，临桌壮汉叫得尤其兴奋，觉得这里面有自己的功劳。



伙计手脚麻利，立刻抱着酒坛给所有客人添酒，慕行秋示意伙计最后来自己这桌，没有等他倒酒，而是接过酒坛，仰头向嘴里倒进去。



叫好声更加响亮。



慕行秋几十年没喝过一滴酒，猛灌了几大口，放下酒坛，左右扫了两眼，扑通摔倒，躺在桌子底下呼呼大睡。



客人们不以为奇，在一片哄笑声中纷纷举碗相碰，一饮而尽。



只有秦先生一个人没有融入到这欢畅的气氛之中，他默默地坐在那里，像是一块即将被海水淹没的礁石，生于海中，却拒绝随波逐流。



“还有道士呢。”秦先生说，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但是在一片喧闹声中，没有人注意他在说什么，“魔种在皇京等着你，道士们也会。”



时近黄昏，曾拂正站在皇宫门口接受符箓的检查，准备按惯例去见熏皇后。

第八百八十四章 熟悉的温暖



帝王子孙尚未出生就开始接受符箓的加持与浸润，寿命普遍比较长，能活到一百五十到二百年，老得也比较慢，但岁月在他们身上不会止步，而是迈着悠闲的步伐，不紧不慢地前进，在外人难以察觉的角落里留下两三枚足迹。



熏皇后的容貌变化不大，虽然不再是少女，却依然年轻美丽，笑容也还跟从前一样迷人，甚至更迷人一些，多了一些成熟与神秘，好像已经洞达世情，若是再过一点，就会变成厌世之情了。



曾拂一进屋就叹了口气，一边到处走动，收拾已经很干净的房间，一边说：“道士们长生不老也就算了，你没有内丹也总是这么年轻，真是让我这样的凡人心生嫉妒啊。”



除了曾拂，没人敢对熏皇后如此随意地说话，她们算不上朋友，只是熏皇后一直尊重曾拂的道统出身，曾拂对任何人说话都是这个样子，左流英收养她、抚养她，却从来没有教给她尊卑之别和复杂的规矩，庞山戒律众多，只对真正的道士有效，曾拂无需遵守。



正是因为忍受不了太多的规矩，曾拂很早就离开了皇宫，在熏皇后的请求下，她每个月的第一天都会进宫住上一夜，陪皇后聊聊天、收拾一下房间，两人没有固定的交谈内容，东一句西一句，曾拂说得多，熏皇后说得少，开始像是姐妹，慢慢地又有点像是唠叨的母亲和养尊处优的女儿了。



熏皇后是个心细的人，每到曾拂进宫的日子，都会提前屏退身边的宫女，这样一来，曾拂种种不守规矩的行为就不会引来太多的口舌。



“这个夏天好像特别热。”熏皇后说，她与曾拂经常各说各话，用不着互相回答。



“你这里的小摆设实在太多了，每次来都收拾不完，怪不得你需要那么多宫女。那几个小皇子和小公主没过来？也好，他们要么太闹，要么太老实，都不省心。你穿的还是上个月的旧衣服，你是皇后，不用这么节省吧……”



熏皇后只是微笑，偶尔点头、摇头或者说上一句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话，这就是她请曾拂每个月来一次的目的之一：暂时放下皇后的身份，稍稍放松一下。



“你应该学学拳法。”曾拂放下手中的活儿，非常认真地说。



“拳法？”



“嗯，你看上去还很年轻，可是整个人……怎么说呢，软绵绵的，有气无力，再这样下去，外表正常，内里已经垮了，身体还没老，心先废了。”



熏皇后微笑不语。



“道士们都要炼体，有一种说法，有多强的体质才能容纳多强的内丹，他们一存想就是几个时辰，甚至连续几天、几个月，没有一副好身体是坚持不下来的。”



熏皇后斜躺在软榻上，看上去连支撑自己的体重都有些困难，“我没有内丹，也没有雄心壮志，要一副好体质用来装什么呢？”



曾拂连连摇头，“亏你还是上过战场打过仗的人。听说有些女人到了一定年纪特别想要孩子，没有孩子就会变得多愁善感，你是这样的人吗？”



这也是一件别人都不敢问的事情，熏皇后直起身子，盘腿坐在榻上，她穿着软弱的旧裙，头发随意挽起，插了三枚簪子，除此之外再无装饰，反问道：“你呢，有没有想过要跟一个男人成亲生几个孩子？”



这时的熏皇后恢复了几分生机，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流露出一丝调皮。



曾拂想了想，“大概是十岁的时候，我和姐姐都想嫁给左流英，还为此打了个赌，结果我输了，可姐姐不知是忘了这个赌约，还是怕我伤心，再没提过要嫁给左流英的事情，我也不提。慢慢地我发现，左流英更像是我们的父亲，不太负责、对女儿略微放纵、同时又很严厉的父亲。”



曾拂脸上露出笑容，“道士就是道士，既非男人，也非女人，他们结缘是为了斩缘，归根到底还是为了修行，所以……说实话，我都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男人。”



熏皇后笑得很大声，足以令普通宫女觉得是失态之举，“你离开庞山已经……二十多年，见过的男人不少了。”



“那就是我真的不想。说到男人……”曾拂走到熏皇后近前，从怀里掏出一顶压扁的草帽，“他来了。”



“谁？”熏皇后脸上还残留着笑意，眼神中却有困惑。



“还能有谁，慕行秋呗。”曾拂将草帽放在榻上的小几上，“他想见你一面，没带来什么好礼物，只有这顶破草帽。”



“他要见我？”熏皇后脸上笑意尽去，困惑更多，还有几分紧张，“我听说他在野林镇出现了……他为什么要见我？”



“我不知道，我只负责传话。”必要的时候，曾拂也知道话留三分的道理，符箓师和修士的矛盾牵涉甚大，不是她该参与的事情，“你若是愿意见他，我就将草帽留下，你若是不愿，明天一早我将草帽带出去还给他，或者扔掉也行，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熏皇后没有马上做出决定，过了一会才说：“他还是从前的模样？”



“道士嘛，退出道统也是道士，就是穿得不太讲究，还不如跟他一块来的老先生。”



“老先生？”



“不知道是谁，慕行秋没介绍，看上去挺严肃的。”



熏皇后又寻思一会，“留下吧。”



曾拂笑了，又开始忙碌起来，在她眼里永远都有收拾不完的活儿。外面夜色已深，曾拂生活极有规律，没有彻夜长谈的打算，她打了个哈欠，拿起桌上的小灯，说：“睡觉吧，怎么见慕行秋，你想个办法，明天早晨告诉我。”



曾拂从来不会服侍皇后更衣，端着小灯去了外间，吹熄之后自顾休息。



熏皇后早已洗漱完毕，没有再叫宫女进来，屋子里很黑，慢慢地她察觉到微光的存在，这是月初之夜，月亮只是细细的一抹，天上想必繁星满天，提供了这一点点光芒，又通过门缝、窗隙钻了进来。



扁扁的草帽摆在身边的小几上，轮廓渐渐清晰，总是笼罩着一层朦胧的纱，这是再明亮的星月之光也无法去除的。



“你知道，我一直在努力在保留从前的记忆。”熏皇后轻声说，这是自言自语，外面的曾拂已经睡熟了，而她连一丝睡意也没有，“对凡人来说，这实在太难了，符箓只能帮上一点忙，我尽量不再参与新的事情，一遍遍地召见从前的熟人，就是为了不让记忆受到干扰，但这还是太难了。道士的一道法术，凡人却要以日复一日的不懈努力来实现。”



她有许多记忆，有一段最为清晰，时至今日，每到下雨的阴天，她仍能感受到那种沁人心脾的丝丝凉意，它带来紧张与迷茫，背后隐藏着不顾一切的放纵，那是西介国公主和圣符皇朝的皇后绝不该产生的情绪。



正因为如此，这段记忆显得与众不同，像是遍地绿草中唯一的红色鲜花，像是繁华的闹市中唯一孤寂的身影，它是熏皇后旧日记忆的中流砥柱，其它记忆无论相关还是不相关，都能附着在上面，以免被洪水卷走。



正因为如此，她仍记得自己叫辛幼熏，仍能保持初心。



可无论她多么努力，后面的事情总是记得不太清晰，或许她当时就太慌乱了，无法形成深刻印象，她只依稀记得那个宽厚温暖的胸膛，还有他遭受情劫时的痛苦样子。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顶残破的草帽，希望从中得到一丝相似的温暖。



草帽里面真的传来一丝暖意。



熏皇后微微一惊，她虽然没有内丹，但是经常接触符箓，知道这股暖意绝不寻常。



她没有挪开手指，任凭那丝暖意顺着手臂慢慢上传，逐渐来到头顶，然后她在脑海中听到了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像初生的太阳，一下子照亮了往日的诸多记忆。



“请原谅我的不请自来，如今任何计划都很难保密，皇京的形势非常复杂，符箓师和修士之间的矛盾是有原因的。”慕行秋以幻术将自己的魂魄从昏暗的小酒馆一路送到皇宫里的草帽上，却没有想好该怎么解释魔侵之事。



“我知道，是我暗中挑拨的。”熏皇后不习惯在脑海里交谈，所以直接开口说了出来。



“你？”慕行秋微微一惊，他尊重熏皇后，没有探寻她的任何记忆。



“嗯，为了对付魔种。”



慕行秋更惊讶了，却没有特别意外，他一直就觉得熏皇后表现出的心灰意冷不对劲儿，现在终于有了解释，只是这解释超出了他的预料。



“杨清音跟我说过，魔种没有被杀死，它们逃走了，别人都不相信她，以为望山之战彻底解决了魔族的威胁，可我相信。当一些符箓师和修士变得越来越贪婪时，我猜这就是魔种动的手脚，我没办法与它们抗衡，甚至找不到它们在哪，所以我故意煽风点火，挑起大家的争功之心。这不是什么好办法，一开始还有些效果，最近几年效果越来越差，争斗却越来越激烈，我已经控制不住了。”



慕行秋终于明白为什么会有一小部分符箓抵挡住了魔侵，因为他们的情绪被分散了，熏皇后这一招以毒攻毒虽然不能坚持到底，却大大延缓了魔侵的速度。



“谢谢你做的这一切，对我来说这非常重要。”



熏皇后一直拿不准自己的做法是否正确，心头压着的这块石头如今被慕行秋挪去了，“还好你及时来了。”



“我来了，我还要再次向你道歉。”



“为什么？”



“因为战斗即将开始，我没办法给你准备时间，就让你陷入危险境地。”



熏皇后挥了下左手，“我一直都在准备着。”

第八百八十五章 黄金



秦先生尝了一口杯中的酒，一如他所预料的粗劣，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就像是明明能够绕过前面的水洼，却非要踩过去，结果弄湿了鞋子，脚掌很不舒服。



自作自受，他想，然后明白过来自己只是有点紧张，身为魔魂，他知道自己应该稳如山岳，却不意味着他能做到——如同那些生了重病的武功高手，明知自己一脚能够踢到多高，却根本抬不起腿。



慕行秋的身体还在桌子底下呼呼大睡，没人将他扶起，这样的场景酒馆里司空见惯，只有一块喝酒的同伴也醉倒之后，店里的伙计才会将他们一个个地扔出去。



秦先生更不会搀扶，他只是坐在那里，让劣酒制造的苦涩与颤栗传遍全身，以此与心中的紧张情绪相抗衡，这一招竟然有些效果，一切可能的危险似乎都因此退后了一段距离。



但这只是幻觉。



小酒馆的门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个古怪的老头儿，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那些喝多了的酒客，只要还没有倒下，都用惺忪的双眼向门口望去，咧嘴傻笑。



老头儿穿着鲜艳的紫色长袍，头上戴着高耸的符箓冠，冠顶却插着两只直立的兽角，看上去更高大了，比例却显得失调，他右手握着一根长长的白羽，左手托着一只金光闪闪的罐子，高近两尺，最宽的地方达一尺，看上去沉甸甸的，如果那个罐子真是黄金制成，可是一件宝物。



众人的目光盯着的就是这只金罐，在心中暗暗衡量它的真假，客人们暂停了划拳喧闹，伙讲忘了上前打招呼，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老头儿身上明显的妖族装饰。



皇京戒备重重，他却能大大方方地走进城中的小酒馆，只要将目光从金罐上挪开一小会，就会察觉到此事的不同寻常。



“爱喝酒的都是好人。”老头儿开口了，声音热情洋溢，好像店里的坐着的全是他的亲朋好友，大家正在举行家族聚会，就等他的到来，“还有谁喜欢喝酒？妖族，尤其是兽妖。瞧，你们跟兽妖多么相似啊。”



“哎，老头儿，你怎么骂人呐！”一名喝得不算太醉的酒客发怒了，拍桌而起，身体摇来晃去。



“咦，这怎么会是骂人，我明明是在夸你们啊。”紫衣老头儿笑呵呵地说，走到酒客身前，将金罐递过去，“说一句‘人类与妖族亲如一家’，就能从里面拿一点东西出来。”



那人一愣，眼前的黄金罐子亮得耀眼，连酒馆都不那么昏暗了，“人类……一家”他含糊地嗫嚅道，说罢将手伸向罐口。



“呵呵，这可不行。”老头儿摇摇头，将金罐挪开一些。



“人类与妖族亲如一家。”酒客大声道，见到老头儿颔首，立刻伸手入罐，抓了一大把，可罐口太小，手中抓了东西之后怎么都掏不出来，努力了半天，只好放弃，悻悻地用手指夹住一块比较大的东西，终于拿出罐子。



那真是金子，酒客咬了一口，醉意去了三分，脸上泛起另一种红光，“人类与妖族亲如一家，人类与妖族……”



“精神可嘉，但是别贪心，一人只有一次机会。”老头儿很是高兴，将金罐转向其他酒客。



众人一哄而上，争先恐后地叫喊着“人类与妖族亲如一家”，然后伸手入罐拿一块金子，连掌柜都抛下账本过来抓了一把，发现自己拿到的真是一小块金子，惊得脸都白了。



那罐子像是有记性，谁想混水摸鱼多抓一次金子，罐口就会突然变小，令手掌无法进入。



“人人都有机会！”老头儿叫道，走到秦先生桌前，将金罐放在桌上，弯腰瞧了一眼桌底下的慕行秋，呵呵笑了两声，坐在秦先生对面，将两脚踩在慕行秋身上。



店内的客人早已无心喝酒，目光都盯着金罐不放，终于有聪明人反应过来，领悟了“人人都有机会”的含义，抬腿就往外跑，去外面呼朋唤友，其他人随即恍然，没一会工夫，店里变得空荡荡，连掌柜和伙计都跑了。



“我叫异史君，是你的仰慕者。”异史君的容貌又有变化，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慈祥，“我凝聚众魂为妖，活了几千年就自以为了不起，唉，真是井底之蛙，你活了多久？”



“十五万七千多年。”秦先生说。



“哇，我只有你的零头。”异史君用众人觊觎金罐的目光盯着秦先生，上下左右地打量，“如果我冒昧地邀请你……”



“我不会同意。”



“让你当主魂呢？”



秦先生仍然摇头，他对成为众魂之妖一点也不感兴趣。



“唉，别的魂魄不同意我会愤怒，因为他竟然拒绝异史君赐予的大好机会，可你……唉，受损失的是我，伤心的也是我，唉，唉，我能咬上一口吗？就一小口，连血都不会流……可能会流一点，几滴而已……”



“我的肉身早就毁掉了，这是法身。”



异史君再次长叹，肉身才有过往的印记，法身毫无嚼头儿，“能交个朋友吗？聊聊天什么的。”



秦先生缓缓摇头。



“既然连朋友都不能做……道士，你进来吧。”异史君抬高声音。



酒馆门户大开，进来的不是道士，而是一群普通人类，脸上半信半疑的神情在见到金罐的一刹那变成了热切。



“是真……”有人还想提出疑问，另一些人却已经大喊着口号冲向金罐。



“排队，一个一个地来。”异史君不耐烦地说，转向右手空置的凳子，“你还说我不会成功吗？瞧，同意我观点的人越来越多了。”



凳子上突然多了一个人，如此奇怪的场景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即使有人看了一眼也不在乎，就算酒馆里多了一头老虎，他们也要先伸手入罐，然后再逃命。



沈昊冲秦先生微微一笑，“先生别来无恙。”



“还好。”



教书先生与昔日的学生都没有久别重逢的兴奋，反倒是异史君又露出笑容，挥手将金罐送到另一张桌子上，“慕行秋一施法，我就发现了，他那点法术，没有一样能逃出我的眼睛。还好，没让魔种抢先。”



秦先生与沈昊没有接话，异史君就自己说下去，“先解释一下，我可没有投靠道统，只是被察形之镜照过，怎么都逃不掉，如芒在背，痒得不行，我一想，既然如此，何必逃呢？道士们又不是为我回归，我怕什么呢？干脆靠近察形之镜蹭蹭痒，呵呵，这一招还真好用。”



异史君对两人各看了一眼，“你们都不拿我当朋友，我就保持中立了，谁也不帮，也不捣乱，就静静地坐在这里看你们斗法，这可是千年……不不，十万年一见的大场面。”



沈昊拿出察形之镜放在桌子上，“先生是无魔之魂，魔种是无魂之魔，两者分离时都很软弱，却无法斩尽杀绝，两者融合时，我不是您的对手。”



“道统找了我十几万年，总该想到了将我与魔种彻底除掉的方法，让我想想……察形之镜可以吸收魔魂与魔种，将我们关在一起的同时还能阻止我们融合，然后……”



“然后道统就会一块回归，用九大至宝将魔族彻底击杀。”异史君抢着说，他对这事已经寻思很久，沈昊却不肯吐露半句口风。



秦先生摇头，“道统不会出来，察形之镜会带着我与魔种自动回到道统的隐居之地。”



“然后呢？在那里将你们击杀？”异史君追问不休。



秦先生仍然摇头，“将魔族击杀实在太浪费了，道统需要我们的力量……”



“明白了！”异史君又一次抢着说话，抬手在桌子上拍了一下，“道统需要服日芒道士啊，哈哈，你们可有苦要受了，不生不死、非生非死、半生半死……魔族的力量要多久才能被抽光？”



“九大至宝齐上的话……大概一百年。”



异史君笑得更大声了，引得一些抢金子的人都扭头看他，“有趣有趣，即便如此，你也不愿意主动与魔种融合？”



“不愿意。”



“哈哈，你真是我见过的最有意思的生灵，可惜你不愿意加入魂妖，听你这么一说，我也不想要你了。但你不会坐以待毙吧？那就没意思了，而是愚蠢，你不可能愚蠢。”



“我将赌注押在慕行秋身上。”



“这个小子？”异史君侧身往桌子底下瞧了一眼，双脚仍然踩在慕行秋身上，“他未必有我厉害。”



“得给他一点时间。”



“难道你认为慕行秋以后能与整个道统抗衡？”



秦先生点点头。



异史君又是大笑，又是拍桌子，像是喝酒喝到了兴头上，然后转向沈昊，“魔种暂时找不到也就算了，魔魂就在这里，察形之镜怎么没有吸收他？”



“因为你骗了我。”沈昊淡淡地说，没有恼怒之意。



“我还能把你给骗了？”异史君笑吟吟的神情分明承认了这一指控，“我是怎么骗的，说来听听，让我也得意一次。”



“慕行秋一施法你就发现了他，那是因为慕行秋主动找你，让你帮忙。”沈昊扫了一眼正排队喊口号掏金子的人群，队伍排出了店外不知有多远，“你激起众人的贪婪，令他们与入魔者相似，然后藏起了魔魂，坐在这里的秦先生只是魔魂留下的法术。”



入魔者的极端情绪常在，普通人偶尔才会情绪高涨，这种时候他们与入魔者确有相似之处，甚至也能当作引领法术的路标。



慕行秋从那位发火的壮汉身上发现了这一点。



异史君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那也是我聪明，早就准备好了黄金罐子，否则的话怎么能骗过一位注神道士？还有，我帮的是慕行秋，不是你，也不是魔魂，所以我之前可没撒谎。”



异史君用金罐推销口号有些天了，他真心想做好这件事，只是正好能用来帮助慕行秋。



“只有你一个不够。”沈昊瞥了一眼察形之镜，“龙魔也在附近。”



“哎呦，不好意思，我们这么多高手对付你一个。”



“没关系，能在这里一次解决所有问题，正合我意。”沈昊又瞧了一眼察形之镜，“我的帮手也到了。”

第八百八十六章 熏皇后的斗志



“我能做什么？”熏皇后问，她已经隐忍很久了，知道敌人就藏在附近，却不能发起反击，还要装作心灰意冷、丧失斗志，这让她非常痛苦。



她像是卸甲归田的老将，看似衰朽，从不与没打过仗的儿孙谈论往事，却时常会在寂静的夜里梦回连营，耳听号角热血上涌。



她渴望回到战场，不只是铁甲与刀剑的战场，还有更广阔的天下之争。



“你自己是怎么应对魔种的？”慕行秋问。



“我退出朝堂不问政事，魔种应该不知道是我挑拨符箓师和修士争功，所以它们从来没有对我发起过进攻，我用不着应对。”



慕行秋没有再问下去，但他知道真相不可能是这样，凡人的计谋瞒不过魔种，熏皇后肯定获得了暗中的帮助，她自己却不知情。



“长话短说，皇京一多半的符箓师和修士已经入魔，泥丸宫受到控制，成为魔种一方的势力与阵地，想要赢得这一战，我必须建立能与入魔者抗衡的势力，为此，我需要激起大家的情绪，任何情绪都行，必须是自发的，不能由法术挑起，这样的人越多，我的胜算越大。”



熏皇后听不懂法术的细节，也没有追问，她只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行了，寻思了一会，她说：“那就只能发起一场政变了。”



慕行秋不得不承认自己吃了一惊，他对熏皇后向来怀有信心，可她还是经常会出乎他的意料，“时间非常紧迫。”



政变当然是挑起凡人情绪的最佳方法之一，而且影响广泛，可难度也不小，还从来没有一场政变像今天这样事先毫无准备。



“你有你的法术，我有我的。”熏皇后赤脚下地，手里仍然抓着帽沿，“我要一直带着它吗？”



慕行秋以幻术检查了一下，“如果你能一直保持现在的斗志，草帽就没有用了。”



从前，慕行秋只能模模糊糊地抓住凡人的情绪，像是在黑夜中驱赶羊群，练成第九层幻术之后，他能将自己的魂魄暂时寄存在那些高涨而清晰的情绪上了。



熏皇后笑了一声，这是压抑已久的斗志，能够保持很久很久，但她还是拿着草帽向外间走去，步伐坚定，没有一丝犹豫，好像有一整支军队跟在身后。



这是她期盼已久的并肩作战。



曾拂从外间的小床上坐起来，揉揉眼睛，茫然地看着熏皇后，“你怎么起来了？现在是什么时候？起夜，还是要喝水？怎么没穿鞋……”



“跟我来，曾拂。”熏皇后的声音并不严厉，却有着明显的命令意味。



曾拂立刻跳下床，穿上鞋子，然后又去给熏皇后拿鞋子，她这么麻利，是因为看到熏皇后手中的草帽。



曾拂很快就回来了，手里不只有鞋子，还有一柄符箓短剑，它原本压在箱底，除了曾拂，还真没有几个人记得。



熏皇后在曾拂的服侍下穿上鞋子，手握剑鞘，走出房间，站在门口。



她不与慈皇住在一起，而且是独居一座偏僻的小院落里，此院正式的名称叫做“洗月宫”，更广为人知的叫法却是“冷宫”。



“将所有人都叫起来。”熏皇后说。



曾拂动作极快，事实上，不用她怎么叫，其它房间里的宫女一听到外面的声响就穿好衣服，等等召唤。



一共十四名宫女，外院还有十名大小太监，全都站在了熏皇后面前，二更已过三更未到，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些人却没有显出特别意外的神情，他们都是熏皇后的心腹，跟她一样早做好了“准备”，只是不知道具体要做什么。



熏皇后开始安排事宜，五名宫女与五名太监每两人一组，各自带着皇后的手谕与信物，以最快的速度出宫去见三名大臣、一位将军和一位大符箓师，什么都不用说，只需将信物送达即可。



剩下的人大部分留在洗月宫，熏皇后只带着曾拂和一名最受信任的太监离开，在皇宫中一路迤逦而行。



熏皇后小声自言自语，太监不明所以，也不发问，曾拂却知道她这是在向慕行秋说话，熏皇后还是不习惯在脑海中交谈。



“那些大臣和将军会听从你的命令吗？”慕行秋的声音只有熏皇后能听见，他非常惊讶，熏皇后分明早就准备好了政变，连外援都已安排妥当，倒像是一直在等他的到来。



“我的手谕没那么大的威力，这十人连皇宫都出不去。”熏皇后轻声笑道，“我让他们去见的五臣在朝中党羽颇多，一直受到慈皇的忌惮，我的人很快就会被逮，我了解慈皇，他会立刻下令将这五位重臣下狱，一个时辰之内，朝堂上下就会大乱。接下来就是我弟弟和裴帅，虽然两人不和，与我也没有多少来往，慈皇还是会怀疑他们是我的后盾，未必敢抓他们，却会下令全城戒严，整个皇京也会因此大乱。”



这是熏皇后在不到两刻钟的时间里制定的计划，这只是一部分，如果一点切实的准备也没有，她不会贸然提议发动政变。



“后面的每一步都很重要，慈皇很快就会派人来抓我，我得先躲一阵，等他将旨意全部下达之后，我再动手。”



“有我在，你不会被抓走。”慕行秋说。



熏皇后微笑不语，慕行秋是她最大的依仗，不能太早使用。



走出没多远，一队巡夜卫兵拦住去路。



慕行秋的魂魄只能施展纯粹的务虚幻术，用来对付符箓士兵绰绰有余，可是不用他出手，那名一直默默跟随在后面太监解决了问题。



太监四十岁左右，其貌不扬，从出现开始就一直低着头，从来没抬起过，除了“是”，没再说过别的话，这样一个人竟是祭符高手，只一招就将十名卫兵全部击晕。



皇宫守卫外紧内松，慈皇与嫔妃居住的内院里只有普通的卫兵，不是符箓师的对手。



“他叫卫耕，耕耘的耕，从前是五重冠符箓师，十三年前投奔我。”熏皇后一边前行一边小声说，一名前途广大的符箓师，甘愿进宫为贱奴，那必然是一段曲折的故事，熏皇后没有细说，慕行秋也绝不会搜寻她的记忆。



“顺着这条路走下去是慈皇的寝宫，但他今晚不住在这里，卫兵会证明我来找过他，慈皇知道以后会更加疑神疑鬼，也更容易做出错误的决定。”



熏皇后拐入另一条小路，从这时起，卫耕开始提前祭符，确保一行人不被其他卫兵察觉，并抹去一切可能的行迹。



熏皇后暂时的藏身之处是慈皇的内书房，在这里她对卫耕说：“时候到了，圣符皇朝的生死存亡或许就取决于今晚这一战。只是令皇京大乱没有用，我需要直接的支援，去找你的人，将我的话告诉他们，‘我记得你们的许诺，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你们实现许诺。’”



“是。”卫耕仍然只回这一个字，恭驯地退出书房，很快消失。



“一群符箓师和修士，大概有上千人，他们也都察觉到了魔种的存在，被同侪视为疯癫者，我将他们集中起来，尽量不与其他人接触，他们愿意为我战斗。”



熏皇后习惯于多做一手准备，早在一开始她就预料到，自己一手挑起的争功之斗很可能会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魔种也会步步紧逼，她得拥有一支完全忠于自己的力量，以备不时之需，只是连她自己也想不到，这一等就是十几年。



慕行秋越来越确信有人在暗中保护熏皇后，否则的话，这些年来她做不了这些事情，但保护者绝不是卫耕，他是一名很强大的符箓师，却没有本事与魔种抗衡。



曾拂忍不住插嘴问道：“就剩下咱们三个了，然后呢？慈皇或者其他人不会来书房吗？”



“慈皇会以为我逃出了皇宫，天亮之前没人会来这里。”熏皇后肯定地说，过了一会她补充道：“内书房里发生过一些事情，慈皇至少有五年时间没进来过了。”



这又是一段恩怨情仇的往事，熏皇后无意讲述，曾拂不好意思询问，慕行秋更是小心翼翼地不触碰熏皇后的任何记忆。



她的斗志一直在缓缓上升，像是荒野中唯一的高树，给路过的飞鸟提供暂时歇脚的栖枝。



皇宫很大，规矩也多，没人敢乱跑乱动，外面因此一片寂静，曾拂沉默了一会，忍不住又问道：“外面怎么样了？慈皇动手了吗？”



曾拂的情绪也在慢慢高涨，比熏皇后更复杂一些，有斗志，有兴奋，还有一丝惶恐，但是足够接受慕行秋的幻术了，他同时对两人的脑海说：“动手了，我能感受到皇宫里的紧张情绪，外面的大批卫兵正在向内宫进发，其中有不少入魔者，他们集中在……”



“云流宫。”熏皇后没有法术，却能准确猜到外面的进展，“那是丽妃的住处，也是慈皇感到最安全的地方。”



慕行秋在众多情绪当中找到了慈皇，他的愤怒与恐惧简直就是一棵参天大树，不是一时半会长到这么高的，作为一名入魔者，这些情绪存在已久。



魔种在皇宫里到处寻找慕行秋的下落，它们自己没有来，而是通过宫内的入魔者施展法术，慕行秋也施放幻术，将熏皇后和曾拂牢牢地隐藏起来。



战斗一触即发，熏皇后在等宫外的响应，慕行秋在等普通人的情绪再高涨一些，现在的他仍处于劣势。



还有熏皇后暗中的保护者，慕行秋希望能找到这个人，他有一种预感，自己对这个人或这些人不会陌生。

第八百八十七章 另一个战场



龙魔挤进小酒馆，正在排队喊口号、领金子的人不愿意了，纷纷挥舞手臂，像一条长长的蜈蚣，嘴里发出种种威胁，或者向坐在附近的紫衣老头儿抱怨不公，直到龙魔坐在沈昊对面，表明自己对黄金没有兴趣时，嘈杂声才渐渐停止，不管这一桌的四位说什么，都不会引起注意了。



龙魔的容貌本身就是一道法术，可她却没有善加利用，脸上的慧黠微笑破坏了她与芳芳的相似度。



秦先生曾经追踪她走过大街小巷，现在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他的兴致已经过去，而且魂魄藏在外面，反应比较迟钝一些。



沈昊还以微笑，伸手按在察形之镜上，保住了自己的道士之心，往日的记忆清晰却遥远，真的就像是映在湖面上的流云。



一直都很高兴的异史君冷起脸，“早知道你在帮慕行秋，我就不出手了。”



止邦里，异史君在一次打赌中输给龙魔，不得不将自己精心制造的法身交给左流英，对此一直耿耿于怀。



“你若是不出手，那就太遗憾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令几条街的人群情激奋，可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明知道这是无意义的吹捧，异史君还是露出笑容，随即神情又变得冷淡，“注意，我是妖，你是真幻，不要开口闭口说‘人’。”



“那就是没有几个……‘活物’能比得上异史君的本事和才智。”龙魔纠正道，脸上的笑容从不消失。



异史君微微皱眉，转向沈昊，“你的帮手呢？”



“很快就到。”



异史君朝对面的秦先生说：“你不想参与待会的斗法吧？”



秦先生摇头，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异史君、龙魔和沈昊都显得过于强大了。



“唉，虽然我很仰慕你——”异史君话风一转，“其实我仰慕的是你的潜力，不是现在爬虫一样弱小的你，所以，换个地方坐吧，把位置让出来。”



面对如此生硬的要求，秦先生并不在意，魂魄在远处仍在操控这具身体，他慢慢起身，从临桌搬来一只凳子，坐在桌子的一角边上，处于龙魔和自己原来的位置中间，一下子从威严的教书先生变成了旁听的学童。



龙魔向秦先生点下头，然后对异史君说：“你这样踩着慕行秋不好吧。”



异史君冷哼一声，“想当初，他在外面风流潇洒，我在止步邦辛辛苦苦替他修行内丹，比世上最悲惨的小媳妇还要受气，如今踩他两脚怎么了？不可以吗？”



“咱们一块提升慕行秋的内丹，为的是报答他能在止步邦崩溃之前将它打开，可不是‘小媳妇’。”



异史君又哼一声，双脚还是挪开了。



龙魔也搬来一张凳子，放在她和异史君之间，然后亲自将桌下的慕行秋扶起来，让他坐下，趴在桌角上继续昏睡。慕行秋要与魔种一战，身魂完全分离，不像秦先生那样还能操控身体。



沈昊的帮手还没到，一群符箓师却被排出一条街以外的长长队伍惊动了，二更已过，天色很黑了，一大批人排成紧密的队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胸背相接，全然没有羞愧，个个兴高采烈，每当酒馆里走出一个人，都会引来一阵欢呼。



有人拿了金子匆匆跑掉，也有人高高举起手中的金子，向排队者炫耀，引来更多的欢呼。消息越传越远，闻讯赶来者也越来越多，符箓师一开始想要驱散队伍，失败之后只好改为维持秩序，制止恃强凌弱乱插队的行为。



一名七重冠符箓师带着八名手下气势汹汹地冲进酒馆，要将始作俑者绳之以法，对他来说，法就是符箓。



“不准插队！”



“一人只有一次机会！”



“你没说‘人类与妖族亲如一家’……”



酒馆里的排队者七嘴八舌地叫喊，巍峨的七重冠也不能让他们闭嘴。



符箓师们目光扫动，先打量那只人人垂涎的金罐，七重冠眉头紧皱，他在外面就查过了，那些人拿出来的金子成色极佳，这只罐子看上去也是真金，没有任何法术迹象，可这么多人也没将里面的金子取完，必有问题。



“这是谁的罐子？”七重冠问道，目光落在店内的几个怪人身上，别人都在排队抢黄金，只有他们围坐一圈，对金罐连看都不看一眼，桌上是干干净净，除了一壶、一杯，别无它物。



异史君扭头嘘了一声，然后招手，七重冠犹疑片刻，带着手下迈步走近，袖子里暗暗准备好了五张纸符。



“你怕死吗？”异史君小声问。



七重冠闻言大怒，以他在龙宾会中的地位，就算是朝中权臣也不能对他无礼，立刻就要祭出第一张纸符，结果却没有生效。



“嘿，原来是自然道法师。”自然道逆术如今已不算罕见的法术，七重冠猜到了纸符失效的原因，示意其他符箓师同时动手。



龙宾会经过潜心研究，将部分自然道法术融入了符箓，可以绕开逆术的限制，舍身国王子拓开成创立自然道法门的时候，定下的原则就是绝不外传，怎么也料不到自己的“传人”会遍布天下。



一共九名符箓师互相配合，不仅能绕开逆术祭符，威力也因此大幅上升，远远超出九人力量之合。



如果一切正常的话，此次进攻会让这一桌的怪人通通露出原形，接下来就是那只金罐，七重冠仍不相信它是真金。



结果哪都不正常，九人配合得默契无间，祭符手法没有半点瑕疵，可符箓还是没能生效，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突然同时跳了起来，嘴里哇哇大叫，跟祭符时一样“默契”。



他们藏在袖子里的纸符烧着了，这不是祭符时的必须燃烧，而是普通的着火，火苗蹿起，将袖子都给点着了。



符箓师们手忙脚乱地灭火，排队领金的人们哈哈大笑，嘴里仍不忘说出口号。



火灭了，七重冠终于明白他们不是这几个人的对手，“几位……何方神圣？”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怕死吗？”异史君说。



七重冠扫了一眼惊慌的手下，慨然道：“若是为国捐躯我不怕死，若是……”



异史君连连点头，“明白了，我们要斗法，需要见证人，你们来得正好，过来，再走近一点，围成一圈，很好，今天你们不用捐躯，只要站在这里盯准就行。”



异史君转向沈昊，“这些人都是入魔者，如果魔种敢进入小酒馆捣乱，察形之镜可以通过他们将魔种收伏。”



“异史君想得真周到。”沈昊点头表示感谢，察形之镜虽然强大，却不能面面俱到，念心幻术能寄存在普通人的情绪上，它不能，必须借助魔念。



“我们不是入魔者。”七重冠恼怒地说，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



异史君却不搭理他，盯着龙魔瞧了两眼，“看来咱们两个是一伙的。”



“非常荣幸能与异史君并肩作战，一块帮助慕行秋。”



“呵呵，从今以后慕行秋欠我一个人情，但是实话实说，我帮的不是他，是这位老兄。”异史君指着秦先生，“这么大一块肥肉，落在道统嘴里，实在让我心有不甘。”



异史君从前总是尽量躲避道统，在止步邦里实力大增之后，信心也跟着膨胀，只要道统没有全体回归，他就没什么可怕的。



“不管怎样，这场斗法里，咱们是同伴。”龙魔笑着说。



“那就让我斗个明明白白，告诉我，慕行秋的计划是什么？”



“魔种料到慕行秋会来皇京，所以在这里向他发出挑战，慕行秋若不应战，不出一个月，龙宾会和修士团就会展开一场血战，将皇京再次毁掉。”



九名符箓师越听越惊，七重冠对皇京形势了解得更多一些，因此更吃惊一些，“魔种早就死光了，龙宾会和修士团……”



异史君一挥手，符箓师说不出话了，“接着说下去，慕行秋这不是应战了嘛。”



“对，魔种和慕行秋都想将对方困住，最晚明天午时之前就会见分晓，数万入魔者是魔种的势力，数十万百姓则是慕行秋的后盾。”



异史君摇头，“入魔者都是有点实力的符箓师和散修，百姓却是乌合之众，就算情绪都被挑起来，就算数量再多十倍，也没什么用处，我不看好慕行秋。”



“要打赌吗？”龙魔歪头问。



异史君大摇其头，“我发过誓，魂飞魄散之前，再不跟你打赌。反正慕行秋的生死我不在乎，这场斗法赢了，我要带走魔魂，今后就由我保护他。”



沈昊微笑一下，“我的任务是道统给予的，不可放弃，但是我若输了这场斗法，保证一年之内不再追捕魔魂。至于魔魂期间跟谁走，我不干涉。”



异史君一拍桌子，“这就够了，慕行秋欠我人情，就用魔魂来还吧，哈哈。龙魔，论实力你比我要差一点，待会老老实实配合我，别耍花招。”



“那就全看老君的本事了。”



只要她愿意，龙魔能取得任何人类或妖族的欢心，异史君见多识广，自然不会被几句话打动，但是心里的确很舒坦，对斗法越发期待，“沈昊，你的帮手到底是谁，架子太大了吧，这么久还不到。”



“他配得上。”沈昊平淡地说。



又有一个人走进小酒馆，排队的人群就像没看见他一样，拼命往前挤，催促前面的人快点掏金。



来者坐在异史君对面的空位上，摘下头上的草帽，说：“开始吧。”

第八百八十八章 三尺见方



“这样不好。”异史君严肃地说，好像保守的母亲在挑剔女儿刚刚换上的新衣裳，不说颜色太艳，也不说样式太轻浮，就是一句含糊其辞的评判，“这样不好，你可是左流英啊！”



左流英坐在异史君的对面，目光低垂，看着桌上的草帽，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其实只是在想自己的心事。



站在一边准备观战的七重冠符箓师终于忍不住了，这一桌人个个怪里怪气，说是要斗法却迟迟没有出手，大话则是一句接着一句，“左流英？异史君？慕行秋？还有你打扮成这个样子，假装自己是名道士了？”



“你听说过他们的名字？”龙魔扭头笑着问，只有她的名字没被提到。



“这些传说中的名字，符箓师都知道，我还知道，故事都是编出来的，望山之战我就在现场，这些所谓的强者一个也没出现，他们是用来鼓舞士气的传说，根本就不存在，遗憾的是太多的人把他们当真。”七重冠冷冷地打量这一桌怪人，“还有人借助这些名字招摇撞骗，你们不是第一拨，不过的确装得挺像，还把魔种、魔魂都抬出来的，哈，胆子不小，可是找错了对象，我们符箓师……”



七重冠还在慷慨激昂地怒斥这些骗子，突然发现听不到自己说的话了，那些财迷的口号仍然声声入耳，他的嘴巴也在正常开合，甚至有唾星飞溅，可就是没有声音发出来。他向周围看去，其他符箓师的古怪眼神表明他们也听不到斥责声了，七重冠惊惧交加，因为他根本没有察觉到任何法术的痕迹，连自己是怎么中招的都不知道。



他闭上嘴，转身想跑，双脚却像生根一样，一步也迈不出去。



“你怎么向天生的瞎子说清颜色？怎么用手势向天生的聋子描述声音？”异史君的感慨本来就多，在止步邦憋了多年以后，倾诉的渴望更强烈了，“鲜花就在眼前，雷鸣就在头顶，对他们来说却都毫无意义，一名符箓师尚且如此，何况这些普通人类？”



异史君瞧向那些排队领金的人，他们正处于极度的兴奋之中，对这边发生的事情无动于衷，从罐子里拿到金子的人只注意一件事，自己的金子有多大，比别人的小就垂头丧气，比别人的大就兴高采烈，好像又多拿了一块。



“眼睛看不到，鼻子可以嗅闻花香，耳朵听不见，手指可以触碰窗纸的震动。”秦先生开口了，他像学童一样规规矩矩矩地坐在桌角边，说话声也平平淡淡，魂魄显然还没有完全归身，“犯错的可能是描述者，而不是瞎子和聋子：你明知道他们无法领会颜色与声音，为什么非要生硬地灌输呢？换一种方法，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同样能传递信息。”



异史君张口结舌，过了一会才说：“你就是这么对待保护者的？怪不得慕行秋弃你而去。别以为你轮回过几次，就比我更懂这些小虫子，瞧见没，我用一只罐子就能……算了，现在的你与瞎子、聋子没有多少区别，说了你也不懂。左流英，先说说你为什么背叛吧，不用拐弯抹角，直接说就好，我不瞎，也不聋。”



“修行。”左流英的确没有拐弯抹角，甚至没有辩解自己的行为是不是“背叛”。



“嘿，果然是左流英，道统会帮你提升内丹吗？不不，我说错了，你已经退出道统，绝不会再寻找他们的帮助，嗯……你也看上了魔族的力量，察形之镜吸收魔魂与魔种之后，沈昊会允许你先从中分一怀羹，对不对？”



异史君自认为猜得没错，左流英却摇摇头，沈昊说：“左流英肯帮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事后允许他进入察形之镜与魔族一战。我会暂时允许魔魂与魔种融合，持续三瞬，就是三次眨眼的长度。”



异史君又一次张口结舌，然后他对龙魔说：“左流英打不过魔族，咱们打不赢这场斗法，还是算了吧。”



龙魔笑道：“别急着认输，我有一个建议，可以让这场斗法更公平一些。”



“他们两个正占据优势，干嘛同意你的建议？”异史君问。



“先让我说出来，然后由他们自己决定。”龙魔笑吟吟地看着左流英和沈昊，“正常斗法的话，我和老君不是你们的对手，可是正法斗法会毁掉至少半座皇京，死伤无数，慕行秋在外面的魂魄会落入险境，魔种会躲得更远，魔魂就只能再度轮回，等他觉醒，至少是十年以后。”



沈昊道：“第一条理由就已足够，我和左流英都不想殃及无辜者，说你的建议吧。”



龙魔向秦先生点下头，拿过酒杯，手指在上方轻轻划过，一条细细的酒线从杯中升起，落在桌面上画出一个方形，然后升到空中又画出一个方形，片刻之后，两个方形之间微光一闪，形成一个透明的正方体，长宽高都是三尺左右。



“我建议咱们的战场就局限在这里，谁的法术超出范围，谁就算输，必须退出斗法。”



“有意思，这样一来，法术强者反而……”异史君刚想发表见解，马上又闭上嘴，他打算多沉默一会。



沈昊看了一眼左流英，然后说：“我同意。”



道统法术最以内敛见长，划定的斗法区域越小，他们越占优势，沈昊起身，从龙魔面前将酒杯拿走，也召出两条正方形酒线，与龙魔制造的透明区域重叠。



异史君拿过酒杯，施法之前先叹了口气，“我还是觉得咱们会输，只是减少了丧命的危险……唉，好吧，那就斗一场。”



左流英最后一个用酒线施法，四道法术重叠在一起，这样一来，任何一方的法术溢出都会被他们同时察觉。



“我也有一个建议，每个人只能用一件法器。”异史君将手中的长羽放在桌上，紧贴着酒线，“我是穷妖，真比法器多少，我还是提前认输吧。”



异史君之前几千年里收集过不少宝物，可是从止步邦出来之后，它们都显得太弱了，唯有这根羽毛，跟他一块进入止步邦，还能配得上他。



沈昊的右手按在察形之镜上，“可以。”



左流英指指草帽。



龙魔露出为难的神色，“哎呀，你们都有宝物，我怎么办？只好这样了。”



龙魔在慕行秋肩上拍了两下，“就是他了。”



“你用慕行秋当法器？”异史君刚刚下决心不再大惊小怪，就忍不住叫了起来，转念之间就已醒悟，“你还真是聪明，慕行秋绛宫里的红丹与妖丹相近，一直在强化他的体质，他的魂魄又不在，剩下一具空壳，的确可以当作法器，还是一件不错的法器，啧啧……”



异史君真想交换一下，可是他已经亮出羽毛，只得叹息一声，将羽毛推进斗法区域，沈昊的察形之镜、左流英的草帽也都放了进去，慕行秋一直趴在桌角，半颗脑袋和一条手臂已在区域内，不用再动了。



四方互相看着，都没有再做出动作。



秦先生危坐不动，站在周围的九名符箓师也都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三尺见方的空间，他们终于确信这些人真是高手，开始好奇斗法的场景会是怎样。



排队领金的人对这边的事情毫不在意，双方相隔只有十余步，就像是平行的两条河，互不干涉，一条河里再大的浪花也影响不到另一条河。



店外突然传来惶急的叫声：“五大臣谋反！五大臣谋反！”



接着是另一个声音，更洪亮更镇定，像是法术传来，“全体符箓师即刻回营！无关人等严禁上街！”



声音反复响起，在排队者中间引来一片恐慌，领到金子的人飞步逃跑，没领到的人更加急迫，却没有几个人退出队伍。



“五大臣谋反跟咱们有啥关系？”众人互相安慰，催促前面的人再快一点，谁也不愿错过这样的机会。



九名符箓师紧紧盯着桌面，只有七重冠扭了一下头，立刻又转回来，生怕错过一点，对他们来说，空荡荡地摆放着四件法器的桌面，是比黄金贵重千万倍的宝物，谋反与命令都不能让他们转移注意力。



斗法已经开始了，从这时起，四方都不说话，就连最爱唠叨的异史君也闭上嘴。



如果有好奇的排队者向这边望一眼，只会觉得这一桌人都很怪，至于斗法过程，看得最认真的人才能发现一点蛛丝马迹：长长的羽毛自动飘在离桌面两三寸的地方，缓慢地左右摇摆；巴掌大小的铜镜时不时闪烁一下，过后会变得比生锈的铜还要暗淡；草帽边缘的锯齿状草棍在轻轻蠕动，像是一只硕大的多足爬虫；趴在桌子上昏睡的青年，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挠动。



九名符箓师看得咬牙切齿，他们也看不到太多细节，却能察觉到充沛至极的法力，万丈惊涛就在身边竖起，眨眼间就能将一切吞没，这一眨眼却无比漫长，九人既害怕，又舍不得离去。



半个时辰之后，外面的呼喊声越来越响，一直默默观战的秦先生突然开口：“魔种的帮手来了。”

第八百八十九章 慈皇



慈皇正值年富力强，有着皇族的威严、将士的强健、符箓师的高傲，他的确配得上这三样，在圣符皇朝包括之前历代皇朝的记载中，极少有皇帝能同时掌握皇权、兵权与符权，他实现了，并且下定决心要将这三项权力一直握在手里，并传给子孙后代。



他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身体稍稍倾斜，右肘支着扶手，手掌托着腮部，这能让他显得更镇定一些。



其他人只能站在十步之外，连最受宠的丽妃也不例外。



无论容貌还是才智，丽妃都远逊于皇后，她能受宠，是因为她将自己的一切——生命、地位、爱情、荣辱——都交给了慈皇，全心全意地相信他、依赖他，甚至奉他为神，每一次侍寝都能让她激动得颤栗不已。



她就像是在河面上晃动的鱼漂，证明水下真有大鱼上钩，证明权力并非虚幻，而是切实存在的。



“皇后真的造反了，皇后真的造反了……”丽妃不停地喃喃自语。



慈皇心中生出一阵烦躁，丽妃固然可爱，就是有一样缺点，真有危机到来时，她只会楚楚可怜地求助，一点忙也不帮不上。



“这早在我的预料之中。”慈皇冷冷地说，表现出钢铁般的镇定。



“陛下料事如神。”丽妃坐在一张很矮的小凳上，裙摆遮掩，就像是坐在地上，仰着头，用崇拜与依赖的眼神看着“高高在上”的慈皇，“陛下很快就能将谋反平定。皇后为什么会愚蠢到背叛陛下，您就是圣符皇朝啊，没有陛下，苍生遭难，西介国也永远不可能复国。皇后到底是怎么想的，不仅不感恩戴德，还要谋反？难道她不明白，没有陛下，皇后就是一个毫无意义的虚衔吗？即使只是作为一名妻子，她也不应该……”



“天亮之前谋反就会结束。”慈皇自信地说，在丽妃面前，他总是觉得力量无穷，这是他喜欢的状态，“皇后贪恋权力，这让她失去了理智。”



“她躲在哪里？陛下肯定能将她活捉。”



“她逃出皇宫去找自己的‘秘密军队’了。”慈皇冷笑一声，“然后她会与辛幼陶、裴淑容汇合。”



“可陛下早有准备。”



“除了辛幼陶，全体大符箓师都已宣誓效忠于我，一多半白丹大修士也已暗中表态会站在皇室一边，五大臣及其党羽已经被软禁在家中，皇后不管去哪里都会自投罗网。她犯了大错，以为符箓师与修士不和，她就能混水摸鱼。这些年来，她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



“陛下……”丽妃眼中泛出崇敬的泪花，那是真心实意地信赖，无论慈皇说什么，她都会毫无保留地相信，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她顺嘴说出了不该说的话，“皇后会不会故布疑阵，其实一直躲在宫里呢？”



“不可能！”慈皇厉声道，娇小的丽妃被吓得跌下小凳，真的坐在了地上，花容失色，宛若被神灵训斥，慈皇既自得又有些悔意，稍稍缓和语气，“我了解皇后，我能想象到她的每一步计划。”



“我真该死，竟然怀疑陛下的判断……”丽妃泪眼婆娑地自责，心中却有小小的妒意。



“我了解她……”慈皇暂时忘记丽妃，专心想自己的心事，这也是他喜欢丽妃的原因之一，在熏皇后面前，任何人都要打点起精神，想忽略她的存在是不可能的，也是错误的。



一名太监突然冲了进来，如此无礼的举动意味着他带来了非常意外的消息，慈皇没能管住自己的身体，腾地站了起来，耳中预先响起熏皇后落网的消息，如果他的自信不是这么多，就能从太监惊慌的神情中看出他带来的绝不会是好消息。



“皇后……皇后……”太监急得说不出话来。



慈皇正后悔自己起身太急迫，因此刻意保持冷峻，没有开口催促，丽妃在贴身侍女的搀扶下起身，满怀期待地问：“皇后被捉住了？在哪里？符箓塔还是五行营？或者是哪位大臣的家中？陛下料事如神，早就……”



太监一个劲儿地摇头，“皇后……皇后……”



房门又一次被推开，进来一名女子，穿着不像是宫女，神情更不像，目光放肆地扫视，最后落在慈皇身上，平淡地说：“熏皇后求见慈皇。”



慈皇隐约记得这名女子从前是皇后身边的一名侍女，却已想不起她的姓名，他被这个意外的消息击中，全身僵硬，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你是谁？你在撒谎！”丽妃愤怒地说。



曾拂不理睬这个女人，耸耸肩，“慈皇不吱声，那就是允许了。”她转过身对门外说：“熏皇后，你可以进来了。”



门口的太监扑通跪下，膝行后退。



慈皇依然不动，一名女符箓师从他身后走出来，这是他最后一道防线。



熏皇后迈步进屋，手里拿着一顶草帽，平静地看着自己的丈夫，自己一手扶上位的圣符皇朝皇帝。丽妃低下头，满面羞红，好像做了极龌龊的事情被抓了一个现形。



女符箓师双手各夹着一张纸符，站在慈皇身前，向熏皇后躬身，“请皇后殿下退出此间，等待陛下的召见。”



熏皇后早已做好政变的准备，迟迟没有展开行动，是因为有一个最为重要的问题无法解决：如何来到慈皇的身边，并将他牢牢控制在手里。



混乱是一次机会，等混乱退去之后，有人倒霉，有人获益，她能挑起君臣相疑，导致皇京大乱，利用那一千多名忠于她的符箓师和修士还能让混乱更剧烈，但是只要慈皇还能正常颁布旨意，她就不能从这场混乱中捞取任何好处。



皇宫内院祭符高手稀少，熏皇后身边有一位，慈皇至少能召来一百位，没有实力更强者的帮助，她即使幸运地挟持慈皇，也留不住他。



慕行秋的到来终于解决了这个难题。



从内书房到慈皇与丽妃所在的流云宫，距离不超过千步，有三千名士兵和五百名符箓师把守，足以挡住一支庞大的军队，却挡不住慕行秋的务虚幻术。



看到熏皇后走来，士兵与符箓师们自动放下兵器，让出道路，好像接到了最为严厉的命令，他们当中不乏入魔者，也只是稍作抵抗就羞愧不安地退下。无论是亲见还是听说，熏皇后曾经做过的事情仍然深深地印在每一个人的脑海中，幻术只需稍加挑拨就能激起服从之心。



面对慕行秋的第一次进攻，魔种没有接招，自动放弃了这一小块阵地。



或许是因为站在慈皇身前，女符箓师对幻术的抵抗更强一些，紧紧盯着熏皇后，手里的纸符在微微颤抖。



房间里一片寂静，斗法在悄无声息地进行。



慕行秋将务虚幻术提升到第六层时，女符箓师退却了，满面羞惭，冷汗直流，“对不起，陛下，我……”



魔种仍未接招。



慈皇挥手，命令女符箓师闭嘴，然后直接对熏皇后说：“怪不得会是今晚，看来你找到了一位大靠山。”



慈皇看向曾拂，打量了几眼，“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每个月进宫一次的女人，从前是庞山道士。”



“我曾经在庞山生活，但不是道士，我连道根都没有，而且我也不是熏皇后的‘大靠山’。”曾拂纠正道。



慈皇目光转动，瞧向熏皇后手中的草帽，那是一件与她格格不入的古怪东西，“其他人退下。”他命令道。



宫女、太监、女符箓师立刻遵命退下，只有丽妃没动，怯生生地说：“陛下……”



慈皇的威严仍然，冷冷地哼了一声，丽妃就掩面奔出，经过熏皇后身边时，向她看了一眼，张嘴要说什么，一个字也没吐出来，脚下跑得更快了。



“这么说那个人真的没死。”慈皇说，这些天里的流言四起，他都不怎么相信，没想到他最不愿意接受的一条却是真的，“现身吧，我已经没有防护。”



“魔种事前没有提醒你吗？”熏皇后前行两步，她与慈皇很少见面，彼此间的了解却比别人都要深，“还是你拒绝相信魔种的提醒？”



“魔种已经被我消灭了，就在望山。”慈皇的声音中开始显露出怒意，望山之战是他人生中最伟大的时刻，也是他权力的最牢固根基，可熏皇后却一直不肯相信魔种的灭亡，唯一的原因就是她没有参战，所以要尽力贬低这场胜利的价值。



魔族法术并非无所不能，慈皇因狂妄与固执入魔，魔种可以利用这一点，却不能像在断流城一样直接操控。



“坐下吧，陛下，我不是来杀你的，也不是来夺权的。你和我都是这世上卑微的生命，在咱们心目中比生命还重要的权力，在另一些人看来，只是可笑的玩具，跟小孩子手里握着的木棍没有多少区别。坐下吧，你的命运，我的命运，都不在自己手里。”



慈皇的膝盖慢慢弯曲，他不愿意见熏皇后的最重要原因，就是她对他仍有强大的影响力。



慈皇用满腔的怒火、愤恨和怀疑对抗这种影响，在屁股接触到椅子之前，他重新站起，张开双臂，手心里闪烁着奇异的黑光，“我的皇后，你并非无所不知，慕行秋也一样，我拥有你们想象不到的力量！”



黑光骤盛，慕行秋终于察觉到魔种的法术，但法术的来源不是慈皇，而在头顶某处。



魔种培养的高手到了？

第八百九十章 山与湖



成片的高耸山峰仿佛林立的枪戟，一望无际，中间有一座山峰尤其高大，通体黑色，像是生铁铸造，峰巅站着一个人。



慕行秋自己站在一朵浪花上，那是峰林包围着的一座湖泊，整座湖呈不太规则的圆形，面积不大，与峰林相比，就像是一处小水洼，浪花朵朵，最高的不过七八尺，而且起伏不定。



慕行秋是被迫进入战斗的，每一座山峰都意味着一位入魔者的魔念，最高的那一座属于慈皇，站在峰巅的则是突然出现的魔选高手，他们共同发起挑战，慕行秋要么应战，要么牺牲熏皇后，另寻暂存之所。



他选择应战，时机不是特别理想，皇京数十万百姓只有一小部分情绪高涨，而且很不稳定，所能提供的阵地就是若干小小的湖泊，中间隔着了千山万峰，互不相通。



慕行秋也不想再等了，普通人的情绪与入魔者不同，本来就无法长久地保持极端状态，等待的时间太长对他更不利。



湖低山高，他只能抬仰望黑峰上的对手。



对手就像是镜子里的慕行秋，容貌几乎一模一样，仔细看去才能发现一点区别，他看上去比慕行秋大上七八岁。



“锦簇。”慕行秋认出那是枣红马的儿子。



“很久以前我就希望能与你一战，可我当时太弱，直到今天，愿望终于可以成真。”



“这不是你和我之间的战斗。”慕行秋的身体随着浪花起伏，“我的对手是魔种。”



锦簇穿着血红色的长袍，一挥手，黑峰迅速下降，离慕行秋最近的一座山峰开始暴长，锦簇仍然立在新峰之上，低头俯视比自己更显年轻的相同容貌，像是在看水中的倒影。



“我的对手也是魔种。”锦簇说，周围的山峰也像浪花一样起起落落，伴随着一阵接一阵的轰鸣，像是对他的应和与叫好，“魔种在我们身上留下了印记，慕行秋，只有你能去除这些印记。”



锦簇与他那一群妖族曾经被魔种所俘，与他一块落网的还有慕行秋的儿子慕冬儿，多年过去，魔种并没有将他们放过。



“要怎么去除印记，杀死我吗？”慕行秋问。



锦簇的身躯突然膨胀，像一只血红的巨兽蹲在山峰上，声音也更加响亮，压过了众峰起落的轰鸣，“魔种向我许下了诺言！用你的性命可以换取自由，慕行秋，我不想杀你，可是我身后有近万只妖族，他们跟随我深入群妖之地，跟随我四处争战。是我的错误令他们成为魔种的俘虏，沉沦于魔道，我有义务拯救他们。”



众峰起落得更加迅速，轰鸣也更加响亮。



“魔种不值得相信。”慕行秋说。



山峰上的锦簇发出一声怒吼，“至少比你更值得相信！是你将魔种从虚空里放出来的，我们原来只是站在魔道的边缘，还有挣脱的可能，魔种一出来，我们的一切希望都没有了。慕行秋，这是你造成的恶果，或许你有自己的理由，但是我们却成了牺牲品。”



魔种擅长制造猜疑与憎恨，没有理由都能编出理由来，何况锦簇的指责并非空穴来风。可慕行秋当时没有更多选择，激战之时，他需要随机应变，迅速做出决定，在这个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会忽略某一方的利益。在望山的虚空里，慕行秋的确没有考虑过锦簇那一群妖族。



“慕冬儿呢？”



“魔道之中没有亲情，慕行秋，你想见慕冬儿，就献出自己的生命。”



黑峰连根折断，向湖泊压来，血红长袍包裹着的锦簇依然站在峰顶不动，像是长在在了上面。



慕行秋唤起一朵浪花，它一下长到了十丈余高，即使放在海洋里也算是大浪了，面对倾倒的黑峰，却跟小草一样渺小。



渺小并不意味着无力，浪花托住了黑峰，不让它再下坠一寸。



锦簇消失了，没多久从黑峰里钻了出来多半个身体，头朝下，正对着慕行秋，与他相隔只有不到十五丈，“将魔魂交出来，魔族的对头是道统，不是妖族与人类，你为什么非要挡在中间？”



“道魔之战会毁掉这个世界，众生皆亡。”



“这只是你自己的想象！”锦簇又变得愤怒异常，“道魔将会在虚空里决一死战，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影响，你挡在中间只是想让自己显得重要！”



锦簇一拳砸了下来，拳头大如房屋。



慕行秋出拳接招，拳头还是正常大小。



砰！砰！砰！接连三声巨响，慕行秋接住了三拳，人没有受伤，脚下的湖泊却整体下降了一尺有余。



“你又在造成无谓的牺牲！”锦族暂停进攻，怒声吼叫，“整个皇京都会跟你陪葬，难道你真要走到哪里毁到哪里吗？”



又是一拳砸下来，那朵承受黑峰的浪花终于力竭不支，落回湖泊里，于是黑峰继续倾倒，给锦簇的这一拳增加上百倍的力量。



轰的一声，黑峰连同锦簇一块冲进湖泊里，湖水飞溅到空中，却再也没有回到地面，就此消失不见，黑峰在湖泊的位置重新崛起，锦簇仍然站在峰巅，用愤怒的目光四处张望。



慕行秋也消失了。



“慕行秋，你也会当逃兵吗？”锦簇大叫道。



慕行秋出现在另一处湖泊上方，他当然不会逃避这场战斗，只是需要一些技巧。他现在离锦簇所在的黑峰很远，不过黑峰只需很短时间就能转移过来，他必须抓紧时间。



整座湖泊的水都集中起来，形成一条巨大的水柱，像旋风一样原地摇动，倾斜的水柱横扫周围数十座高低不同的山峰。



众峰倒下，发出人类似的尖叫。



黑峰崛起，水柱消散，慕行秋再次改换阵地。



湖泊共有七八十处，慕行秋每到一处都能毁掉周围数量不等的山峰，然后黑峰与锦簇就会追来，将此湖击灭。



峰倒湖灭，承载他们的真实人类与妖族并不会死亡，只是晕倒，可是等他们醒来之后，入魔者的魔念仍能立刻形成新的山峰，普通人类的情绪却未必能够再度高涨，湖泊的数量因此很难得到补充。



慕行秋追求的是速度，他要在晕倒的入魔者醒来之前尽可能扫荡众峰，从而削弱锦簇的力量，至于湖泊，只要能剩下一处即可，他跟被魔种控制的锦族不同，用不着从普通人的情绪中吸取力量，湖泊只是他的立足之处。



锦簇显然看破了这一战术，吼声连连，带着黑峰追得更紧了，可他自己只能控制一座山峰，无瑕同时消灭其它湖泊。



慕行秋的战术差一点就大获成功，直到魔种派来更多的帮手。



申尚站在一座白色的山峰上，身上穿的还是深蓝色道袍，他是庞山申家的长子，因为一场叹息劫而止步于吸气境界，后来自愿辅佐锦簇，同样成为魔种的俘虏。他容貌保持在十几岁的少年模样，那张脸往常总是笑嘻嘻的，如今却是满面怒容。



他没有追赶慕行秋，而是指挥山峰去毁掉别的湖泊，少年般的尖锐声音远远传来，“慕行秋，瞧瞧，魔种帮我突破了叹息劫，毁灭就是度劫之法，我现在无所不能！”



魔种的第三、第四……第十位帮手陆续出现，每人都穿着不同颜色的长袍，脚下踩着另一种颜色的山峰，在众峰之中一会消失一会崛起，或与锦簇配合堵截慕行秋，或与申尚一道毁掉峰林里的湖泊。



除了申尚，其他魔选高手都是妖族，曾经是锦簇麾下的妖兵妖将，现在与他一块接受魔种的控制。



没多久，慕行秋就只剩下最后一处立足湖泊，十名魔选高手在周围迎风而长，将他团团包围。



“屈从也是一种解脱。”申尚说，脸上洋溢着狂喜，“我们一家子都入魔了，我又何必抵抗呢？事实上，我很高兴自己终于走到这一步，我想我早就有这种期待，所以才没有跟随庞山一块退隐。入魔和你想象得不一样，一点也不痛苦，再不用受戒律的束缚了，没有忧虑，也没有恐惧，一切随心所欲，度劫就这么简单！”



锦簇的黑峰在众峰之中仍然最为高大，他的神情总是愤怒，一点也不“随心所欲”，“结束了，慕行秋，让到一边去，让道与魔打个痛快。”



慕行秋站在小小的浪花上，面对着一群强敌，务虚幻术对他们无效，而他能施展的其它法术却很少。



“还等什么？”他大声说，抬头仰望，看的却不是任何一名强敌。



一个小黑点从空中迅速下降，越来越大，很快变成一只巨大的黑手，像一朵装满了铅的乌云，将慕行秋一口吞下。



成片的闪电从乌云中散发出来，分别扑向每一座峰，无论峰顶是否有驻守者。



同一时刻，皇京的一座小酒馆里，排队领金者都已倒地昏睡，九名符箓师有四名也倒下了，剩下的五人呆立不动，对酒桌上仍在进行的斗法视而不见。



左流英、沈昊和异史君神色不动，龙魔却是满脸大汗，笑容越来越勉强，“我只能帮到这一步了。”她说，然后也趴在了桌子上，第一个退出斗法。



她以自己的真幻之躯引来魔劫，交给了慕行秋。



“糟糕。”异史君以一敌二，更不是对手了。

第八百九十一章 父与子



接连坠下三道魔劫，慕行秋的身躯变得跟山峰一样庞大，两只脚几乎占据了整座小湖，却一寸也没有下沉，仍然踩在浪花之上，体内分出千万条闪电，横扫地面，以摧枯拉朽之势摧毁峰林。



十名魔选高手在这样的攻势之下唯有全力自保，他们脚下的山峰没有损毁，却在剧烈地抖动，石块如群芳凋落。



“你还能随心所欲吗？”慕行秋厉声质问，声音传出，十座山峰抖得更加严重。



申尚跪在山峰上，双手迎战闪电，脸色比身上的白袍还要苍白，“这不应该……”



慕行秋转向锦簇，那个与自己容貌相似的红袍妖王，“谁能去除印记，魔种还是我？”



锦簇是唯一站立不倒的魔选高手，可他的心已经跟着峰林一块崩塌了，“魔种不会骗我，魔种不会骗我……”



“睁大你们的眼睛。”慕行秋的声音越发严厉，每说出一个字，十座山峰就矮下去一截，“魔种乃是丧家之犬，说的话不值得相信！”



十峰再也承受不住闪电的重压，一座接一座地倒下，峰顶的魔选高手被闪电抓起，留在了半空中。



“魔种选中你们，是因为你们意志坚强，那就再坚强一点，清除自己的魔念。”



“魔念不可能自我清除。”申尚哀叫道，之前有多狂妄，现在就有多惊恐，“别人清除也不行，没有魔念就没有记忆，我们会变成行尸走肉。”



申家好几个人入魔，申尚最清楚除魔的后果。



“相信我，别相信魔种！”慕行秋的声音充斥着整个空间，再没有任何山峰耸立，魔种建立的世界已是一片废墟。



他在以毒攻毒，魔种吓住了入魔者，他就要比魔种更可怕。



幻术源源不断地冲进十名魔选高手的泥丸宫，与他们的脑海再没有任何阻碍，慕行秋能感觉到魔念在疯狂地挣扎、挑衅，摆出一副不怕死的架势——魔念的确不怕死，它们存在的目的就是引诱入魔者牺牲自己获取力量。



慕行秋精准地控制着每一道幻术，让它们只停留在泥丸宫里，像一只只狩猎的猛犬，张开大嘴，等着已被逼进绝路的猎物跳进来。



只有入魔者自己将魔念撵进泥丸宫，才能保住完整的记忆，无论慕行秋有多强，都不能代劳。可是想驱逐魔念并不容易，即便是道士也极少有人能做到，这种可能只存在于古籍的记载中，慕行秋还从来没见过有人成功。



这只是一个微渺的希望，如果没有锦簇和申尚，慕行秋会直接将他们击晕过去。



“杀死我吧！”锦簇叫道，声音里满是愤怒与绝望，“我不想被魔种控制，可我摆脱不掉魔念，谁也摆脱不掉，除非魔种愿意放过你。”



“你是灵妖，你是众妖选举的饭王，如果你真在意妖族的命运，就不要放弃努力。”慕行秋没有放弃，哪怕只有一名魔选高手成功驱逐魔念，也能带来巨大的希望。



一名魔选高手承受不住这种内外夹攻，尖叫一声，化成一股青烟消失了，真正的他将昏迷多日。



失败与成功一样，一旦出现就会迅速向外传播，魔选高手接二连三地消失。



“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申尚也坚持不下去了，可他脸上的怒意消失了，甚至向慕行秋挤出一个微笑，“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坚强，慕行秋，谢谢你，但是没有用，道统怎么做，你也应该怎么做。趁着我还清醒，给我一个了结吧，这是申家人注定的命运。”



“没有……注定的命运，申尚，给你自己一次机会……”慕行秋咬牙切齿地说，清醒状态的申尚更让他不能放弃。



申尚又笑了一下，“我不是你。”他说，然后也消失了，他将昏迷更长时间，醒来之后会嘲笑自己此时的软弱与虚伪。



只剩下锦簇在做最后的挣扎，愤怒、怀疑、绝望、憎恨等诸多情绪轮番登场，像是一群列队走来的行刑者，每一位都在他面前停顿一会，各展所能，尽情地折磨他。



“慕冬儿……”锦簇也迎来了那一刻清醒，这时他就是锦簇，知道自己的身份，了解自己的职责，“就在这里……小心。”



锦簇也消失了，凭自己的力量驱逐魔念实在太难了，他已尽力，心中怀着对魔种的憎恨昏迷过去，进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感到难以言喻的绝望，因为不久之后他还会再次被魔念所控制。



荒芜的大地上，除了碎石之外一无所有，甚至没有风、没有空气，庞大与渺小已经没有区别，慕行秋唯一的参照物是脚下的湖泊，可说它是一处脚掌大小的水洼也不为过。



他独立在大地上，手中发出唯一的闪电，直刺遥远的天边，那闪电比任何时候都更显赤红，噼啪作响，似乎要将虚空点燃。



它附着慕行秋的愤怒。



这一战不会就这么结束，无论魔种躲得有多远，慕行秋都要将它们拉过来，即使这是陷阱，慕行秋也要将它踩得粉碎。



闪电开始回缩，它从天边带回来的不是一片绿光，而是一大团乌云。乌云顶天立地，更像是一片海潮。



一道小小的身影飞翔在云潮前方，沿着闪电，很快就到了慕行秋身前百余步的地方，“父亲，咱们又见面了。”



那是慕冬儿，他没有长大，还是五岁左右的样子，身上穿着整洁的道袍，不多的头发挽成一个小髻。



云潮前进的速度放慢了，相隔十余里，它加大力量，与闪电僵持不下。



“你是我的儿子。”慕行秋说。



“你给予我生命，除非之外再无其它。”慕冬儿仍是五岁时的模样，心智却已是二十岁的青年，“母亲告诉我，秃子已经死了，可我不相信，他就是一颗头颅，怎么会死？我保留这副模样，好让他一下子就能认出我。”



“人人死得其所。”慕行秋顺嘴就说出这句话，它是左流英的名言。



“我痛恨变化。”慕冬儿缓缓上升，“人人死得其所，那就不如人人都死！”



慕冬儿冲向慕行秋，全身闪烁着鲜艳的绿光，与其他单纯的入魔者不同，他体内有魔种。



慕行秋射出闪电，击中绿光激发大量红绿两色的火花，慕冬儿改变路线，从另一个方向冲来。



慕行秋右手闪电与十里之外的云潮相连，左手食指弹出一道又一道闪电，阻止慕冬儿的靠近。



远方的云潮幻化出半具身体，与龙魔很像，声音也是同样的欢快，“慕行秋，你真舍得杀死自己的儿子吗？他不只是你的儿子，也是魔种之子、真幻之子，我将他送给魔种，因为他是胎生道根，有朝一日能帮助我打破拔魔洞。他拥有强大的力量，可是还差着一点，把你的三枚内丹给他吧，这样一来他就能完满了。”



慕行秋催生更多法力，将幻术提升到第九层的极致，云潮又被闪电慢慢拉过来，慕冬儿也离得越来越近了。



龙魔隐去，云潮幻化出左流英的模样，“让魔种与魔魂融化，我要与魔族一战，这是我毕生的愿望。你所做的一切都无意义，慕行秋，谁也不能阻止道魔之战。”



云潮的幻象一个接一个，慕行秋认识的所有人几乎都出来了，或劝说，或嘲笑，或指责……目的只有一个，让他罢手，交出三枚内丹。



秦先生的幻象也出来了，“弱者怎么能做出判断和决定呢？我错了，除非与魔种融合恢复全部的力量，我将永远错下去。你的法力即将耗尽，慕行秋，你杀不死魔种，也没有力量将它一直囚禁，魔种立于不败之地，而你毫无胜算。”



下一个幻象是沈昊，面色惊慌得不像道士，“察形之镜……察形之镜……龙魔用魔劫破坏了察形之镜，它已经没办法困住魔种了，这不是谎言，慕行秋，它正在发生。”



最后一个幻象是一处场景：小酒馆里，普通人类与符箓师都已倒下昏睡，酒桌上的斗法还在继续，龙魔和慕行秋趴在桌上，异史君以一敌二，脸上却带着微笑，沈昊神情严峻，他面前的察形之镜的确受损，发出的不再是纯净的白光，而是颜色混乱的杂光。



沈昊正用尽全力控制察形之镜，否则的话杂光就会冲出划定的斗法场地，如果输了，他必须遵守诺言。



就连左流英也不能全心斗法，要分出一部分法力帮助沈昊。



异史君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桌角的秦先生盯着斗法，突然扭头，似乎察觉到了魔种的监视，目光钻进荒芜的情绪之境，投向了慕行秋。



幻象就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云潮离慕行秋只有数百步，里面的无数个声音一块说道：“魔种永存！魔种永存！”



慕行秋突然收回左手的闪电，让慕冬儿向自己冲来。



“屈服即是解脱。”云潮里的魔种用柔和的声音说，当初它们就是用这一论调说服申尚的。



慕行秋身高百余丈，相比之下，慕冬儿只是一个极小的灰尘，他冲进父亲的泥丸宫、绛宫和下丹田，迫不及待地吞噬里面的三色内丹，同一时刻，小酒馆里的慕行秋微微颤抖，要将三丹吐出来。



“凭自己的力量真的不能驱魔吗？我要试试。”慕行秋说，他感到内丹的动摇，也感到魔念的生长。



魔种相信龙魔，他更相信。

第八百九十二章 反向入魔



慕行秋腾地坐起来，只有右手还留在桌面上，看了一眼趴在边上的龙魔，目光转向其他几位同桌者。



异史君嘴角动了一下，表示自己在笑，然后目不斜视地说：“记住，你欠我一个人情，以后得还，必须得还，这场斗法若是胜了，魔魂从此归我。”



异史君以一敌二，对手当中还有一个左流英，可他现在却已稳操胜券，只要保证自己的法术不超出桌面就行，左、沈二人都被察形之镜牵制住了，已经没有能力对他造成太大威胁。



“只要你能将魔魂带走，我没有意见。”慕行秋说。



异史君听出了这句话中的陷阱，冷笑数声，“没意见就好，我就不信现在的魔魂能逃出我的手心。”



斗法者当中，沈昊的实力最弱，全部力量都用来控制察形之镜，额上开始渗出细小的汗珠，头也不抬地说：“这是四方斗法。”



“我并没有施法。”慕行秋的右手仍然放在桌面上，他的确没有施展任何法术，手中却在冒出缕缕黑烟，就是这些黑烟使得察形之镜法术不稳，“我只是一件会说话的法器。”



沈昊细长的双眼里闪过一瞬恼怒，这是他小时候才有的神色，自从取得道士之心以后，这还是第一次流露出来。他没再说什么，因为他很清楚，慕行秋说的是实话。



左流英的草帽里分出两束细细的白光，一束射向察形之镜，一束迎战异史君的长羽，一句话也不说。



只有不参战的秦先生扭头看着慕行秋，“你入魔了？”



“嗯。”



“而且……你将所有魔种都吸进了泥丸宫？”



“嗯。”



秦先生低下头，右手食指在大腿上轻轻地划来划去，过了一会他说：“你没有半点胜算，以你的法力，就算牺牲掉泥丸宫里的白丹，也只能将魔种囚禁两三个时辰，今日午时之前，魔种就会逃逸。除非——你真的自愿入魔。”



慕行秋若是自愿入魔，就不是他囚禁魔种，而是魔种将他牢牢控制。



慕行秋没向桌面上的斗法区域里施放任何法术，这既是遵守规则，也是因为他根本没有余力，他的法力都用来囚禁全体魔种，那团云潮正在他的泥丸宫作困兽之斗，至于脑海中的魔念，法术对它无效，必须用意志去除。



慕行秋的记忆清晰而有条理，像是精心养护的皇家园林，魔念则像是一群大大小小的野兽，从园外、从地下、从空中不停地冒出来，所过之处花残树折，杂草嗖嗖地向上生长。



相比于泥丸宫里的魔种，这才是更大的危险，慕行秋这时还没有与魔念发生直接战斗，他专心致志地维护脑海中的记忆园林，令树木重新站起，让残花再度开放，这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比拼，他首先要做的就是绝不能急躁。



入魔并非一蹴而就，许多人，尤其是那些意志坚定的强者，都曾与魔念展开过长久的斗争，只是绝大多数人最终都败下阵来。



“为什么力量越强者越难以阻止魔念？”慕行秋的这个问题抛给在座的各方，不只是秦先生，“普通的人类与妖族受到的影响却很小。”



第一个给出回答的是异史君，正在斗法的三方当中，数他最悠闲，“因为普通人类与妖族太弱小，良禽尚且择木而栖，魔种也好，魔念也罢，根本瞧不上弱者。”



“从望山逃逸出来的魔种曾经侵袭过不少人类与妖族，他们都被送到了止步邦，经过道火的锻炼，许多人的魔念都被去除，成为体质特殊的种树者，可这一招对道士不好用，道士体内有道火燃烧，结果却入魔更深，甚至不用魔种侵袭，自己就可能产生魔念。”慕行秋正是对此不解。



“呵呵，力量越强魔念越强，那你可要当心了。”异史君对这番交谈不太上心，目光时不时扫向秦先生，已经准备好接收战利品了，虽然魔魂此刻不知躲在哪里，但是与秦先生仍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抓住他，早晚能够找到魔魂。



沈昊抬眼看着慕行秋，“你可以结束这场斗法。”



慕行秋虽未向斗法区域内施放任何法术，但是只要他将右手拿出桌面，魔劫也会跟着离开，龙魔就算输了，察形之镜也会恢复原样，剩下异史君一个，必输无疑。



“这可不行，这是耍赖，慕行秋，就算死，你也得将手掌留下，午时之前魔种才会突破你的泥丸宫，我只要……一个时辰，对，就一个时辰，坚持住啊。”



外面天已经亮了，离午时还有不到三个时辰，皇京里的绝大多数居民不是昏迷不醒，就是躲在家中不敢动弹。



沈昊仍然盯着慕行秋，“你曾经是庞山道士，就一直是道士，除魔是你的天职，就算你不支持道魔之战，难道非要入魔吗？你想证明什么？没有魔种，入魔者掀不起大风大浪，我可以向道统求情，让全体入魔者自生自灭。”



慕行秋没吱声，沈昊又说道：“力量越强者越容易自信、自傲、自满，这正是魔念的肥沃土壤，慕行秋，凭你自己是斗不过魔种和魔念的，让道统帮助你。”



“别听他胡说八道，道统的帮助就是将你变成白痴。”异史君插了一句，然后笑了两声，“你是慕行秋，肯定不会被道士说服的。”



“我得试一试。”慕行秋对沈昊说，两人曾经是对头、是朋友、是同乡，沈昊已经拥有道士之心，摆脱了往事旧情的牵绊，慕行秋却没有，不管多久远的记忆对他仍有影响，“那么多人毁于魔念，我得知道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沈昊轻轻摇头，虽然在内丹境界上低了一大截，他却坚信自己看得更远，因为整个道统将他托举到了高处，“这就是魔念，慕行秋，你太骄傲自大了，用不着魔种的侵袭，你自己就已滋生魔念，你现在的抵抗根本毫无意义。可你还有悬崖勒马的机会，对入魔最大的抵抗不是亲自尝试，而是将它交给道统处理。”



自大与自信只有咫尺之遥，本人是无法对此做出判断的，慕行秋想了一会，将目光投向一直没说话的左流英。



左流英仍然不肯开口，右手按在草帽上专心施法，除了那两束细光，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关注。



“我和龙魔有一个计划。”慕行秋说，在他身边，龙魔仍然昏迷不醒，“力量越强魔念越深，很可能是因为强者在与魔念对抗时总会不由自主地使用自己的力量，结果得到增强的却是魔念。”



异史君忍不住显示自己的聪明，立刻说：“哦，原来你将魔种囚禁在泥丸宫里，是为了牵制自己的法力，以免不小心对魔念施法。这倒是个好办法，可是有什么用呢？你的泥丸宫顶多坚持到午时……我不是建议你放弃啊，起码等到我赢得这场斗法，我可是在帮你。”



“还有慕冬儿在帮我。”慕行秋说。



“你的儿子？”异史君哈哈笑了起来，“有你这样一位父亲，他还真是幸运。他在哪？有什么本事帮你？”



“他的原身肯定在皇京，具体在哪里我不知道，可他体内的魔种和魔念都已经转到我这里。”慕行秋仍然看着左流英，“人类与妖族能够入魔，魔种为什么就不会呢？”



“魔种早就‘魔’得一塌糊涂，还需要入魔吗？”异史君问。



“魔种的‘入魔’当然与人类或妖族不同，应该说是正好相反，人类入魔会变得极端，魔种‘入魔’——我希望它们会因此冷静下来。”



异史君目瞪口呆，差点影响自己的法术，急忙稳定羽毛，然后才说：“这是谁的想法，你，还是龙魔？”



“龙魔。”



这就是为什么龙魔当初非要将慕冬儿“送”给魔种的原因，作为一名胎生道根的道士之子，他比绝大多数人都适合充当反向的“魔念”。至于什么时候用到慕冬儿，龙魔当时还没有明晰的计划，她只知道有朝一日肯定有用。



“真幻都这么聪明……这么疯狂吗？这么说你只是以法力囚禁魔种，在泥丸宫里与魔种战斗的是你儿子，他会听你的话吗？”异史君摇下头笑一声，觉得这件事既匪夷所思又有趣。



“龙魔在劝说他。”慕行秋答道。



“原来她退出斗法是为了这个。”异史君有些气愤，“龙魔还真是一位好战友。”



秦先生开口了，“不行。”他说，一点也不觉得慕行秋与龙魔的计划有多奇特，“这只是给魔种换了一名对手而已。魔种没有智慧，慕行秋，你没办法让它们‘入魔’，龙魔和慕冬儿反而会深受其害，能让魔种‘入魔’的东西在这里。”



秦先生指指自己的脑袋。



“够了，慕行秋。”沈昊有些严厉地说，想不到自己居然会与魔魂意见一致，“龙魔的想法就是你的想法，你们都喜欢走险路，曾经很有效，但那只是运气，慕行秋，再这样下去，你毁掉的不只是自己。”



慕行秋的目光仍然看向左流英，执着地等待他发表意见。



“再灭之法。”左流英终于开口。



慕行秋曾经利用再灭之法去除过许多人的魔念，但那时魔种还没有离开虚空，少数逃逸者都被消灭干净了。



“我现在不敢使用，再灭之法是魔族法术，魔种会在我施法的一刻将我控制住。”慕行秋说。



左流英的目光瞧向秦先生，那四个字其实是说给他听的。

第八百九十三章 相生相克



秦先生哼了一声，像是听到自以为聪明的学生提出了一个极其荒诞的想法，“慕行秋不敢在魔种附近施展魔族法术，我也一样，我若施法，再强大的泥丸宫也挡不住魔种的突破。”



秦先生隔着龙魔扫了一眼慕行秋，表示对方的性命此刻就捏在他手里，他没有动手，乃是因为彼此需要。



左流英潜心研究魔族多年，是最了解魔族的道士之一，他提出建议自有原因，“魔族互为一体，但在必要的时候，仍有办法独自施法。”



“办法的确有，而且非常简单。”秦先生头颅微微仰起，目光却仍然低垂，盯着桌面，“魔王可以独自施法，根据我的计算，服日芒道士也有能力屏蔽魔种的影响，服月芒肯定不行。”



秦先生终于抬起目光，第一次望向左流英，“所以你的建议没有用处，是错误的。”



异史君笑容满面，“左流英也会错吗？这不算多大的事，众生皆会犯错，连我都不例外。”



左流英对慕行秋说：“你还想试一试吗？”



沈昊越来越难以维持察形之镜了，法力衰竭之后，心境也随之发生波动，生硬地打断左流英：“这种事情怎么能‘试一试’？魔种和魔魂必须封禁在察形之镜里。”



“我瞧察形之镜也没有多厉害，能囚住魔种、魔魂吗？”异史君讥讽道，这场斗法的真正胜利者是龙魔召来的魔劫之力，可他并不以坐收渔翁之利为耻，反而非常得意。



“法术有专攻，斗法只是察形之镜的诸多小用之一，囚魔才是它真正的大用。”沈昊打心眼里瞧不起众魂之妖，他的话都是说给左、慕两人听的，“察形之镜囚魔之后会在一刻钟之内返回道统，在那里它会非常安全，任何外来力量都不可能打破它。”



不管沈昊怎么说，慕行秋还是点头，他已经走到这一步，必须继续走下去，何况他相信左流英，“我想试一试，秦先生，请教我魔尊正法的用法。”



沈昊两眼微微眯起，神情恼怒而警觉，但是没再说什么。



秦先生也微微皱起眉头，“你要知道，正法七元能让你控制魔种，可是你若对自己施展再灭之法——魔种会提前将你吞噬，那是魔种的拼死一搏，只有服日芒境界的力量或许能够挡得住。”



慕行秋笑了一下，“魔族有魔族的法门，道统有道统的妙用，我也有自己的办法。”他转向怒容越来越明显的沈昊，“如果发生意外，我会及撤出手掌，请你用察形之镜收服魔种。”



“你这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沈昊怒意未减，心中对慕行秋并无恨意，只是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固执，身边就是通衢大道，却非要走在荆棘密布的荒野里，“而且你未必能及时退出斗法……抱歉，我不能让你冒险，一步走错，赔进去的不只是你的性命，还有道魔之战。”



“你想干嘛？”异史君立刻警惕起来，“你想退出斗法，这就使用察形之镜，对不对？认输不认罚，这可不行，沈昊，你是道士，而且是注神道士，不要脸可以，但是不能不要心境啊。违背承诺，你能心安理得吗？”



“斩妖除魔比我的心境更重要。”沈昊一字一顿地说，托着察形之镜的手掌开始慢慢回缩，“而且咱们这场斗法争的是魔魂，与魔种无关，我只吸收魔种，不动魔魂，你可以与左流英继续斗法。”



异史君对魔种不是特别感兴趣，听沈昊这么一说，他撇撇嘴，“没有察形之镜，赢的肯定是我。魔魂，准备好，接下来的一年之内，你属于我。”



沈昊的手掌已经退到桌面边缘，却再也动不得分毫，他望向慕行秋的手，魔劫之力仍在源源不断涌出，可是留住察形之镜的不是它，而是护镜的那束光。



“左流英。”沈昊沉声道，怒意更盛。



左流英的草帽分出两束光，一束与异史君斗法，一束用来保护察形之境，现在却成为阻镜的力量。



“你现在的状态不能囚禁魔种。”左流英说。



沈昊的脸一下子红了，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要不顾一切地进攻左流英，这名前道士比众魂之妖更可恶。



下一个瞬间，沈昊全身汗水淋淋，因为左流英说得没错，他的道士之心非常不稳，能否从容控制察形之镜都是问题，吸取魔种更是危险。



沈昊闭上双眼，一边维持察形之镜，一边轻声念诵经文，希望能够尽快恢复冷静。



“呵呵，有意思。”异史君扫了一眼，“咱们这一桌个个心怀鬼胎，谁和谁也算不上一伙，龙魔就是在真心帮助慕行秋吗？我看未必，她脑子里就只有‘拔魔洞’三个字，现在帮忙只是顺便，说不定什么时候她就会反戈一击，哈哈，慕行秋，你做好准备了吗？”



慕行秋做好准备了，不是准备迎战龙魔的“反戈一击”，而是准备好学习再灭之法。



“好。”秦先生已经将该说的话都说了，以他现在的实力，没什么可反对的，即使这关系到他本人的生死存亡，也没资格提出异议。



秦先生寻思了一会，“正法七元相生相克，与道统五行异曲同工，再灭之法只是其中一元，你用来去除魔念，的确抓住了此法的核心，但是缺少辅佐之用，令法术太过猛烈，减损本寿不说，遇到强大的魔族，无异于自投罗网。毁果之后有再灭，再灭之后有分割，一前一后，可为护持，往前有减花，往后有破芽，可为城墙，又往前有生根，又往后有减花，可为军阵，以攻为守，再灭之法由此无忧。”



除了沈昊，异史君和左流英对魔尊正法都有一定了解，一听就明白秦先生的意思，不过这只是纲要性的内容，想要做到这一步，还需要更详细的法门。



秦先生却在这时话锋一转，“慕行秋，我已找到让你提升内丹的方法，十年之内你可达到服日芒境界，到时候你为君，正法七元为臣，现在却是两强争霸，胜负难料，你非要冒这个险吗？”



“我已经在止步邦内耽误了十几年，不能再等了。”十年对慕行秋来说太长了，是他放出了魔种，也是他引出了道士，十年之后天下恐怕已是面目全非，谁为君谁为臣，对他来说都没有意义了。



秦先生点点头，开始讲解具体的法门。



魔尊正法七种法门相生相克，皆可为君，皆可为臣，变化万千，远非三言两语所能说清。慕行秋虽然只学一种再灭之法，却需要其它六法配合，分为外、中、内三层，又有攻、防、助三用，秦先生足足花了半个时辰才讲完一遍。



异史君开始还能听懂，三成之后就失去了主线，心中疑惑越来越多，强行忍住发问的冲动，因为对面的左流英似乎听懂得更多，直到秦先生讲到五成之后，左流英的眼睛才有眨动，显示他也有疑惑了。



只有慕行秋能大致听懂，倒不是比左流英和异史君更聪明更有悟性，他不仅学过魔尊正法，还多次施展过再灭之法，因此当秦先生说到微妙之处时，只有他能心领神会。



饶是如此，他心中也有十几条疑惑，自己想了一会，解决了一多半，又向秦先生请求，解决了其它疑惑。



“高楼并非平地而起，需要层层垒筑，我要提醒你一句，慕行秋，你现在的做法是直接从一层跳到十层，层与层之间只有少量砖石支撑，勉强能立起来，却容不得丝毫差错。”



“明白。”



“如果出错了会怎样？”异史君问。



秦先生沉默片刻，“我会将你们都杀死。”



慕行秋一步走错就意味着魔种会提前冲出泥丸宫与魔魂融合。



异史君哈哈大笑，突然止笑，“慕行秋，你再等会，我就要赢得斗法……”



“未必。”沈昊开口了，他已经稳住道士之心，重新全心投入战斗，察形之镜的光芒正逐渐变得柔和。



他不再劝说慕行秋，与异史君一样，只想尽快赢得斗法。



异史君也闭上嘴，只靠龙魔引来的魔劫之力看来是不行了，他也得加把劲儿，才能保住这即将到手的胜利。



慕行秋与左流英互视一眼。



慕行秋经常冒险，左流英也总是有意无意地鼓励他冒险，将他的经历当成一种试验，可这是第一次直接建议慕行秋进入险境，左流英此时偏偏正在帮助道统争夺魔魂。



这样的情形颇有些诡异。



慕行秋收回目光，开始施展魔族法术。



“施法如守城，攻、守、助三用，先建中间的守城之墙，接下来内助、外攻两用要同时进行，不可偏废。攻势一起，魔种必动……”



秦先生像是一名运筹帷幄的军师，料敌先机，然后给出具体应对之法，指挥前方的军队排兵布阵。



慕行秋小心翼翼地步步前进，泥丸宫里的魔种果然变得狂躁，慕冬儿的魂魄却迟迟没有发起反击，龙魔对他的劝说似乎不太顺利。



“城池未成之前，不可冒进，我族法术厚积薄发，一旦成形，只需一击。”秦先生慢慢进入状态，双臂在身前轻轻挥动，好像施法的是他自己。

第八百九十四章 清醒者



太阳升至半空，偌大的皇京空空荡荡，没有迎来往日的喧闹，街上偶尔有猫狗跑过，也被这诡异的场景吓坏了，夹起尾巴贴着墙壁，尽量躲在阴影中前进，轻易不敢发出叫声。



皇京数万名符箓师和修士花费十几年时间与大量心血建造的防御体系没起任何作用，一些纸符还在天空中无声的盘旋飞翔，四处可见的符箓图案就像是对这项宏大计划的嘲讽：灭顶之灾已经降临，它们没有发出一丁点的警示，反而以看客般的冷静观赏着灾难步步发生。



首席大符箓师辛幼陶飞过皇京上空，若是在平时，他的出现会迎来成片的欢呼声，尤其是孩子们，会跟着他跑出几条街，直到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才失望地回家，今天的寂静让他很不适应，生出一种丧家之犬的感觉，阳光虽然明亮，他却觉得前路迷雾重重。



皇京居民没有全部昏迷，少数人还清醒着，躲在家里，将门窗堵死，握着古神像低声祈祷，根本不知道外面天已经亮了。



辛幼陶察觉到了这些清醒者的存在，却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他还没有弄清真相，但他知道答案绝不在这些人身上。



皇宫里更加安静，此地的法术防护在整个皇京都属于最强，同样没有发挥作用。辛幼陶绕过重重的“背叛符箓”，最后一段路下地步行，小心地避开那些倒地昏迷的卫兵、修士与符箓师，这些人出现在内院，只可能有一个原因：慈皇觉得自己受到了威胁。



他们是圣符皇朝的最精锐力量，没有做出任何抵抗就倒下了，刀剑还在鞘中，法器留在背上、腰间，符箓一张也没有祭出。



“这么晚才到。”一个声音埋怨道，小青桃从一棵树后走出来，看着满地的昏迷者，眉头皱得紧紧的，“会是他吗？他真从止步邦里出来了？”



辛幼陶没有马上开口回应，他们上一回见面还是一个月以前，大吵了一架，互相说了一些狠话，不等双方的情绪缓和下来，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你早就来了？”辛幼陶勉强说道，话一出口就感到非常舒畅，连恐惧都减少了几分。



“也没有多早。”小青桃淡淡地说。



“如果真是慕行秋——他为什么没来找咱们两个？让整个皇京昏迷又有什么意义？”



“或许是他引来了敌人，或许敌人就在这里等他，总之这是一场斗法，双方用的都是幻术一类。”



“那斗法者在哪里呢？有结果了吗？”



小青桃摇头表示不知情。



两人一边在昏迷者中间小心地行走，一边互问互答，目光却不肯交织，而且总保持着至少二十步的距离，好像有法术将他们隔开。



“为什么咱们两个没事？”辛幼陶停住脚步，第一次望向小青桃，“龙宾会的符箓师都中招了，成批地倒下，昏迷之前显得很亢奋，只有我一个人不受影响。”



小青桃也停下脚步，却没有望向辛幼陶，“五行营的情况也是一样……龙宾会应该对眼下的状况负责。”



辛幼陶的火气一下子又蹿上来了，“为什么？因为符箓师在望山之战中牺牲最大，所以任何时候都要对皇京的安全负责？”



小青桃背对辛幼陶，望向远处的一间屋子，语气仍然不紧不慢，“龙宾会负责皇京二百里以内、五十里以外的警戒，强敌入京你们却一无所知，不该对此负责吗？”



“发出预警又能怎样？修士能挡住这些法术吗？”



“难说，有准备和没有准备，结果总会有些不同吧。”



“你们的鱼龙阵并非无所不能。”辛幼陶不屑地说。



小青桃召出一面铜镜照向远处的屋子，“云流宫里还有人清醒。”



“我要先去洗月宫找皇后。”



辛幼陶刚要飞起，小青桃说：“皇后不在洗月宫。你瞧，云流宫外面的守卫最森严，慈皇肯定在这里，皇后或许也在。”



辛幼陶还是升到空中，绕过小青桃直奔云流宫而去。



小青桃跟在后面，保持警戒。



“姐姐……你真在这里！”辛幼陶吃了一惊，云流宫正房里昏迷着好几个人，其中包括慈皇，熏皇后和曾拂却没事，正并肩坐在靠窗的同一张椅子上，紧紧挨着，像一对逃难的母女。



“见到你真高兴，你没事就好。”熏皇后显得很疲惫，声音却很镇定。



“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辛幼陶问。



小青桃也走进来，冲熏皇后和曾拂点点头，没有说话。



“慕行秋来了，我们一块发起了政变，结果好像还不错。”熏皇后微笑道，然后尽可能简洁地将昨晚的事情说了一遍。



“他竟然先去见曾拂，没去找我们两个？”辛幼陶既纳闷又生气。



“他以为你们入魔了，皇京大多数符箓师和修士都已入魔，你们两个这段时间里又打得这么厉害，连我也以为你们失去了初心。为了与魔种斗法，慕行秋只能找我们这些一点法术也不会的普通人。”熏皇后说。



辛幼陶和小青桃都有点脸红，尤其是辛幼陶，讪讪地说：“我们也没……慕行秋现在去哪了？”



“他说他抓住了魔种，但是斗法还没有结束，他好像去了一间小酒馆，我不知道在哪。”慕行秋离开得匆忙，留下的话又都与斗法有关，熏皇后听不太懂。



“我这就去找他。”辛幼陶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甚至感到高兴，对小青桃说话时，语气也变得欢快起来，“跟我一块去吗？”



“皇后和曾拂需要保护……”



“我们不用保护。”曾拂起身，走到两人面前，“慕行秋临走的时候说过，有人在暗中保护皇后，你们两个既然没事，大概也得到了暗中保护。所以，别再争来斗去了，让保护你们的人看到了多不好，你们的一言一行可都在他们眼里呢。”



辛幼陶和小青桃的脸色更红了，各自嗫嚅了几句，告辞离去。



两人并肩向皇宫外面飞去，沉默了一会，辛幼陶先开口：“真有人暗中保护咱们吗？我可一点也没有感觉到，龙宾会……”他本想说龙宾会防护严密，可是一看到满地的昏迷者，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咱们两个没有入魔、没有昏迷，依靠的肯定不是自己的力量。”



“一多半符箓师和修士都入魔了？咱们之间的争斗竟然是皇后一手策划的……唉，我觉得自己真蠢，对这么大的事情毫无察觉，完全被蒙在鼓里。”



“我也觉得你……”小青桃的火气突然消了，叹息一声，“咱们两个都蠢，白修行了这么多年，还不如皇后看得清楚，我猜到谁是咱们的保护者了。”



“谁？”



“豢兽师，只有杨清音他们一直警惕着魔种，咱们从前不太相信她的说法，所以……”



望山之战时，慕行秋没有如约出现，不少人类与妖族都对他产生了怀疑，杨清音和小蒿等人数量太少，出现得也突然，而且都是慕行秋的至亲之人，说的话反而得不到太多信任。



辛幼陶和小青桃也不能免俗，就算他们一开始相信杨清音，也在符箓师和修士们的潜移默化下，逐渐生出疑虑。



杨清音后来与他们中断了联系，再无来往，连书信都没有一封，可是曾拂一说起暗中的保护者，小青桃还是立刻想到了她。



“豢兽师们已经强到咱们都察觉不到了？慕行秋都出来了，他们怎么还不现身？”辛幼陶到处张望，甚至祭出一张纸符，却没有发现任何保护者的迹象。



“这说明战斗还没有结束。”小青桃升得更高一些，俯视皇京的大街小巷，“瞧，那边的街上躺着不少人。”



绝大部分昏迷者都躺在自家的房屋和庭院里，街上偶尔有一些也都是士兵与符箓师，小青桃指向的那条街却大不相同，倒在地上的昏迷者基本都是平民百姓，而且排着密集的队形，看上去很是古怪。



“昨晚我接到报告说城里有人在分发金子，肯定就是那里。”辛幼陶想起来了，若不是后来发生了太多奇怪的事情，他也不会忽略这份报告。



两人迅速向那条街飞去，快要飞临目的地时，辛幼陶突然停下，拦住小青桃，凝视着她的眼睛，说：“我昨天晚上一直在找你。”



辛幼陶花费了太多时间在五座修士营里寻找小青桃的下落，因此天光大亮之后才进城。



“我知道。”小青桃扭过头去微微一笑，没说自己是否也找过辛幼陶。



辛幼陶心中又一块石头落地，皇京沉睡，对他来说却是幸运日。



街上昏迷者的队伍排到一间小酒馆里面，与熏皇后说的地方很相似，可两人还是没有察觉到任何法术迹象，他们正要落地前去查看，远处传来一连串巨响。



一共十一声，十一团小山似的巨石从空中滚滚而来，目标正是皇京。



“战斗果然没有结束，魔种还有援兵。”辛幼陶再次到处张望，“慕行秋和豢兽师们都去哪了？现在没必要再隐藏行迹了吧。”



“那是妖术。”小青桃望着从远处飞来的巨石，神情既显警惕也有困惑，“别管他们藏在哪里了，保护皇京是咱们的职责。”

第八百九十五章 内外交困



观星台是建在城墙上的一座高楼，比普通城楼要高几倍，最特别的是，它完全由符箓造成，没用一砖一瓦，这其中铜符和玉符占据一成，组建高台的骨架，纸符、竹符占据九成，一张连一张地向上堆起，写有符箓的一面朝外，发出的光芒此起彼伏，是整个皇京最醒目的建筑之一。



观星台里没有楼梯，只能依靠飞行来到最高一层，这一层没有所谓的门窗，符箓组成的伞状屋顶飘在空中，周而复始地上行、下坠，与高台的距离时刻都在变化，脚下的地板自然也都是符箓，三只铜符是最稳当的落脚点。



守台符箓师已经昏迷，失去法术支持的他掉在了真正的城墙上，砸坏不少符箓，好在主体仍在，辛幼陶立刻祭符，对观星台稍作修补，然后准备迎战。



十一块巨石离皇京只有四五里，速度还在加快，表面泛起红光，似乎就要燃烧起来。



单论法力，辛幼陶和小青桃不比魔种差多少，加上大批符箓师和修士的配合，只会更强，但是法术无边，一旦进入截然不同的领域，再强的法力也会失去用武之地，好比地面的猛兽，爪牙再锋利，四肢再矫健，一旦被抛入空中，连一只小鸟都斗不过。



面对魔种的幻术，人类与妖族就像是在蒙眼战斗，还没看到敌人的踪影，就已悄悄中招。



辛幼陶心里因此憋着一股劲儿，都准备发泄在这十一块巨石上，它们看上去很强悍，凝聚着大量妖力，却毕竟是可见之物，他终于能够睁开双眼战斗了。



“等它们再近一点！”辛幼陶大声道，心中再无半点惊慌，“等它们分裂的那一刻。”



小青桃没有进入观星台，而是留在外面，在空中排列了大量法器，像一枚巨大的枪头，指着来袭巨石的方向。



“我准备好了。”她的心里涌动着同样的战斗热情，这还是龙宾会与修士团关系融洽、她与辛幼陶同心同德的时候制定的战术：观星台施放法术，修士的神兵阵放大法术。



巨石清晰可见，直径达五六十丈，外表的火光越来越盛，眼看就将爆裂。



辛幼陶祭符，整个观星台光芒四射，将前方的小青桃和诸多法器尽皆笼罩其中，片刻之后，整团光芒离开观星台，射了出去，十丈之后开始分裂，接连四次，分裂为十六团白光，以极快的速度迎战十一块巨石。



施法并未结束，进入了更关键的阶段，辛幼陶要精准地控制全部光球，既能击毁目标，又不至于浪费法术。小青桃从这时起则担负防守之责，以免有漏网的妖术发起偷袭，这种事情几乎每次都会发生。



辛幼陶选择的时机极为恰当，巨石正好爆裂，要释放出里面的大量妖术，这正是它防守最弱的时候，十一团光球准确击中目标，引发惊天动地的响声，巨石化为齑粉，里面的妖术眨眼间灰飞烟灭，少量逃逸出来，被另外五团光球吞噬。



“这是哪一路妖族，实力很强啊。”辛幼陶心中后怕，若不是他与小青桃避开了魔种的控制，此时的皇京已变成一片火海。



进攻皇京的妖族显然早有准备，与魔种里应外合。



小青桃一直在用法器观察，这时冷冷地回道：“是咱们的熟人。”



“熟人？”辛幼陶一时想不起有哪只妖担得起这种称呼，待看到小青桃略显僵硬的双肩，他一下子明白了，“裴子函？他还没死……我的意思是说……”



“看来是没死，我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小青桃突然向前飞去，头也不回地说：“你留下，有机会就祭符。”



“妖族肯定受到了魔种的控制……”辛幼陶眼睁睁瞧着小青桃飞去，无法阻拦，他必须留在观星台上，这里是龙宾会最强大的武器，没有它的协助，他更帮不上小青桃。



一群妖族，大概有百余只，从远方的云层里飞出来，几乎全都是高大凶猛的兽妖，唯有一只例外，身材与普通人类无异，相貌却更显狰狞可怕：他的头颅外表没有皮肉与须发，就是一颗骷髅，里面的舌头、眼珠等等都还在，从某些角度甚至能看到沟壑纵横的脑容物。



相隔五六里，群妖与小青桃同时停下，在她身后三里是观星台，脚下则是大量妖石碎屑。



她认不出自己唯一的亲人了，只能凭对方在兽妖中的地位猜出这就是裴子函。



望山一战妖族最先加入战斗，损失因此极为惨重，这令幸存的妖族颇多怨言，裴子函是幸存者之一，占据了近半群妖之地，包括望山，不准任何人类进入，慢慢地做法越来越极端，从十年前开始，非妖也遭到排斥，半妖必须经过极严格的考验，才被允许进入。



群妖之地如今已是兽妖之地。



兽妖势力与圣符皇朝从无来往，小青桃早些年曾经写过问候信，从未得到回音，可双方倒也一直相安无事，达成了一种默契，中间的大片区域荒芜着，谁也不准进入。



突然间，裴子函亲自率领一群兽妖杀到了皇京。



群妖之地离皇京好几千里，除非有魔种相助，这些兽妖不可能一路上都没被发现。



裴子函独自飞来，距离小青桃数十步时再次停下，“你还认得我。”



小青桃点点头，裴子函的声音没变，只是显得冷酷无情。



“你们应该……昏迷不醒的。”



“魔种的话也值得相信吗？”



“比人类和道士可信。”裴子函向观星台和城里望了一眼，“只剩你们两个吗？”



“魔种会只对我们两人网开一面吗？”



裴子函发出一声冷笑，骷髅脸上没有半点变化，“剩下多少人都行，我们既然来了，就要大战一场。”



“你将望山之战全都抛在脑后了吗？魔种在控制你，裴子函，你赢了望山之战，却要在十几年之后败给魔种吗？”小青桃恳切地说。



“什么是胜？什么是败？如果胜利要用死亡与衰落去换取，它有什么意义？望山之战是人类的胜利，你们夺回了一切，还在向外扩张，妖族得到的却只有死亡。”



“慕行秋就在城内，给他一点时间，他能打败魔种，到时候你再做选择。”小青桃知道魔念不可能被几句劝说去除，必须另想办法，“既然你不希望看到妖族死亡，那又何必急于进攻呢？不如坐山观虎斗，等慕行秋和魔种一分胜负之后，你再决定自己的立场。”



裴子函紧紧盯着小青桃，因为没有眼皮，眼珠显得大而突起，看上去十分可怖，“魔种永存，而慕行秋只是凡人，怎么可能打败魔种？”



“等魔种胜利之后，我和辛幼陶也会中招，整个皇京陷入昏迷，这是魔种曾经许诺给你的场景，对不对？等到那时候你们发起进攻，损失会更小，甚至没有损失。”小青桃强迫自己迎视那双眼恐怖的眼睛，“有必要现在就与我们开战吗？即使我们只有两个人，也不会束手待毙，你身后的那些兽妖，你觉得哪些是可以牺牲的？”



裴子函沉默了一会，妖族的命运就是他的魔念，魔种只能顺势助长，不能加以改变，他在意兽妖的性命，尤其这些兽妖都是他的亲信，“午时，我只等到午时。”



“好。”离午时只有不到一个时辰了，小青桃没有要求更多的时间，“胜利会产生信心与尊严，令幸存者燃起斗志，从此永不为奴，这就是胜利的意义，再多的死亡也抹杀不掉。”



小青桃与裴子函同时转身，背向飞走。



辛幼陶听到了两人的交谈，冲小青桃赞许地点点头，“裴子函可信吗？会不会发动突然袭击？”



“只要他还不是魔种完全的傀儡，只要他心里还有一点妖族的自尊，就会等到午时。”



“万子圣母哪去了？她虽然很古怪，可是比较讲道理。”



“你留在观星台，我去看看慕行秋的斗法到底怎样了。”小青桃不知道万子圣母的下落，甚至不知道女妖王是死是活。



辛幼陶更希望与小青桃待在一起，可观星台乃是皇京重地，必须有人留守，“好……如果没找到慕行秋，或者他有败相，你一定要马上回来——我需要你。”



小青桃嫣然一笑，向城内飞去，将法器都留在观星台前方的空中。



辛幼陶望向远处的兽妖，他们正在分散站位，似乎在组建某种妖阵，“就不能将妖族杀光吗？”他心里猛地一动，发觉这念头有入魔的嫌疑，急忙稳定心神，摒除胡思乱想，一边提防着兽妖，一边四处查看，如果真有“暗中保护者”的话，他希望这些人能给出一点提示。



小青桃走进酒馆，看到了一地的昏迷者，看到了桌上的金罐，还有一位相貌威严的陌生老者。



老者独自坐在那里，面对桌角，绕桌的其它凳子上全都空无一人。



“阁下……”小青桃突然发现不对，那张桌子并不普通，在它上方的一小块区域里有强烈的法术迹象。



她绕开躺在地上的符箓师，站在桌边向下看去，接连施展三道法术增强自己的天目，她终于看到了区域内的场景，它里面果然不是一无所有，飘着一团接一团的黑烟。



“他想借用魔劫之力暂时达到服日芒境界。”老者开口了，目光却没有转向小青桃，“可他忘了一件事，力量是强者的财富，世上没有无主之财，也没有无主之力，他借用得太多，只怕会惹怒原主。”



小青桃一句也没听懂。

第八百九十六章 意外的虚空



慕行秋意外地创造出一个虚空。



龙魔魂魄离身之前施展的最后一道法术是以自己的真幻之躯召引魔劫，在魂魄进入慕行秋的泥丸宫之后，这道法术就一直没有停止，带来的力量越来越多，连察形之镜都难以承受。



但是斗法区域实在太小了，就像是让大象在针尖上跳舞，力量无法全部用来进攻，剩余的一些很自然地流入慕行秋体内，他是龙魔临时征用的“法器”，只要不用这些力量施展法术，就不算违背当初的斗法约定，因此沈昊和左流英都察觉到这一点，却没有提出异议。



慕行秋曾经召引过一次魔劫，但那时候他在借用龙魔的真幻之躯，以自己的原身承接这股力量，却是第一次。他严守一件“法器”的准则，对它们不理不睬，任其流进流出，可是等到他开始施展再灭之法的时候，事情发生了变化。



秦先生教给他的不是一招法术，而是一套，分君臣、存表里、有攻守，各司其职，不仅能让再灭之法更强大，也更安全，不会留下减损寿命的后患。



如果是一名真正的魔族，能在很短时间内完成法术，可慕行秋学过的只有魔尊正法，那是一套纲要性的根基法门，他要从头开始，沿着一条极狭窄的通道一步步走到顶层，必须极其小心谨慎，一步站稳站后才能迈出下一步，大大延缓了施法速度。



秦先生亦步亦趋，小声指导慕行秋迈出的每一步。



慕行秋绝大部分法力都用来囚禁泥丸宫里的魔种，只分出一小部分施展再灭之法，不知不觉间，他开始使用魔劫之力施法，非常顺利，没有任何阻碍，以至于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第一个发现异常的是秦先生，他停止指导慕行秋，双手也不再轻轻挥舞，“你在消耗魔劫之力。”



他一开口，斗法各方也都发现了，异史君瞪起眼睛，“这个……你怎么能帮道统啊？难道你真想进入那个小镜子里被吸光力量吗？那可是最彻底的死法，连一点渣滓都不剩，也是最痛苦的死法，足足要受折磨一百年！”



“我只是实话实说。”秦先生不去想胜负对自己的影响，他正在传授魔族法术，就要专心扮好这个角色，“而且我得知道魔劫之力的来源，弄清楚它是否适合施展魔族法术。”



慕行秋施法行程过半，正处不高不低的中间层，前进、后退都有危险，只能留在原处，不敢驱动任何力量，“龙魔猜测魔劫之力来自道统，念心科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遭到灭绝，我觉得这股力量很适合施展再灭之法。”



“这股力量很可能与九大至宝有关。”左流英对真幻与魔劫的兴趣不下于对魔族的钻研，“世上法宝众多，所能容纳的力量却都有限，唯独九件至宝十几万年能够源源不断地吸收力量，速度时快时慢，却从来不会完全停止，也只有它们能提供魔劫之力。”



另一边的沈昊开口了，“先别着急探讨魔劫之力，龙魔和慕行秋都应该退出斗法了吧。”



异史君脸色一变，只剩他自己一个，绝不是左、沈二人的对手，于是嘿嘿笑道：“等等，魔劫之力算法术吗？慕行秋只是用来施展一道尚未生效的法术，也算外泄吗？”



“算。”慕行秋承认了，如果在规则上纠缠不休，斗法的意义就失去了，真的进入乱斗，代表道统力量的沈昊和左流英胜算更大。



他缓缓缩回手臂，然后将龙魔扶起，施了一道小小的法术，让她上身笔直地坐在凳子上，每一个动作都很小心，以免破坏已经施展过半的再灭之法。



面无表情的龙魔更像芳芳。



沈昊微点下头。



异史君嘴角抽动了几下，“我怎么有一种上当受骗、受到利用的感觉？慕行秋，你不会故伎重施，又将我扔在险地，自己先跑了吧？”



“愿赌服输，而且你未必就输。”慕行秋说。



慕行秋与龙魔退出了斗法区域，可是积聚多时的魔劫之力还在，继续向察形之镜进攻，沈昊和左流英一时半会仍然腾不出手来对付异史君。



“啊，好小子，你这是逼着我拼老命啊。”异史君明白，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一旦桌面上的魔劫之力消耗光，他除了认输别无选择，若想赢得斗法，就必须抓紧时间，“可惜了，这是最后一只百色孔雀留下的最后一根羽毛，十四万七千年的历史啊，三千年前我得到它，藏在止步邦里用道火炼化了八百年……唉。”



异史君看着秦先生，“都是为了你啊。”



秦先生在悄声指导慕行秋施法，连目光都没动。



桌面上的羽毛开始断裂，变成数十段，像是小小的白色蚊虫，围着察形之镜和沈昊的手掌上下飞舞，轮流分出一两段与左流英的光束战斗。



斗法到了关键时刻，斗法区域内的魔劫之力只够维持一小会，连半刻钟都不到。



沈昊额头上的汗珠更大、更密了，咬紧牙关坚持，察形之镜发出的光芒忽强忽弱，已处于崩溃边缘。



没一会工夫，异史君也变得横眉立目，两颊的肌肉微微抖动，像是悍妇在与人吵架，“沈昊，我用不着击败你，只需要将你与左流英的法术逼出桌面，你们就算输了，对不对？”



沈昊不吱声，左流英改变了战术，不再分散力量，将光束全都射向察形之镜，帮助沈昊维持稳定，此时他的法术已经与铜镜纠缠在一起，察形之镜若是失控，他也有一部分法术会超出斗法区域。



三方全都全力以赴，要在最后一点时间里取得胜利。



慕行秋更是专心致志地施法，击败魔种此时有了双重意义，不仅能够去除他脑海中的魔念，还能将魔种牢牢囚禁在泥丸宫里。如果沈昊获胜，察形之镜将吸收魔魂，慕行秋更要留住魔种，才能避免道统同时得到这两者，将魔族的力量吸光。



慕行秋确信无疑，比现在更加强大的道统，对这个世界不是好事。



“你的力量不够用了。”秦先生提醒道。



龙魔退出斗法之后就停止了召引魔劫，桌面上剩余的魔劫在消耗，慕行秋体内的力量消耗得更快。



就在之时，泥丸宫里的形势发生了变化，魔种不再横冲直撞，而是稳定下来与另一股力量抗衡——慕冬儿的魂魄终于被龙魔劝服，开始向魔种灌输“平静的魔念”，龙魔没有退出来，仍在泥丸宫里指引慕冬儿。



慕行秋也得帮忙了，向魔种灌输“魔念”就像是猎犬跳进水里捕捉一条大鱼，要在猎物的地盘里撒野，成功的可能性不高，除非那条大鱼筋疲力尽。



只有再灭之法能让魔种筋疲力尽。



慕行秋伸手握住龙魔的一只手腕，反过来以她为法器再次召引魔劫，这回的魔劫之力不再参与斗法，专门供他使用。



真幻之躯越弱小，引来的魔劫越夸张，往往惊天动地，龙魔拥有服月芒内丹之后，魔劫变得可控了，能在指定区域施展。一小团黑云出现在慕行秋头顶，接着又是一团，只有拳头大小，力量却一点也没有减弱。



十七团黑云先后涌现，停在半空中，分出细细的黑线与慕行秋的头顶相连，提供无比强大的力量，甚至超出了服月芒的极限。



慕行秋又一次暂时达到了服日芒境界，施展再灭之法变得容易，最后几步自动完成，他可以向自己的泥丸宫发出法术了。



秦先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慕行秋，“再等一会，如果你不想连自己的泥丸宫和龙魔、慕冬儿的魂魄一块摧毁的话，就再积累一点力量，它不是用来摧毁的，而是用来保护。真正的法术如同雕刻，有削去的部分，也得有留下的部分。一招过后尸骨无存，那是野兽的蛮力，不是法术。顶级的法术要随心所欲，移山填海之力可以只击一尘，这就是法术与蛮力的区别。再等等，你现在还不能完全控制再灭之法。”



秦先生对法术的要求极高，像慕行秋从前那样施展再灭之法，去除魔念的同时却要减损许多寿命，在他看来简直就是野蛮行径。



慕行秋继续积聚力量，他尤其在意龙魔与慕冬儿的魂魄，绝不想误伤到他们两个。



魔劫之力越聚越多，慕行秋纹丝不动，身体的忍耐能力却已达到极限。



“行了！”秦先生终于满意，话一出口，整个人就像泄了气一样矮下去一截。



“我赢了！”同一时间，异史君欢呼出声。



“你输了！”沈昊也叫出声，结论与异史君截然相反。



慕行秋向自己的泥丸宫施放再灭之法，可是效果与秦先生事前描述得不太一样，魔种在迅速衰弱，整个小酒馆也突然扭曲摇晃起来。



完美的魔族法术是不会产生任何附带效果的。



摇晃很快停止，可是周围的状况变得诡异：小酒馆仍在，桌椅板凳一切未变，躺在地上的所有昏迷者却都不见了，附近桌上的金罐也消失了，与此同时，清醒的龙魔坐在慕行秋身边，迷惑地眨眨眼睛，慕冬儿站在桌面上，神情更显困惑，手里紧紧抓着一根像蛇一样扭动的藤条。



“你创建了一个虚空。”左流英说。



慕行秋真的创建了一处虚空，还将左流英、沈昊和异史君带了进来，只有秦先生例外。



“不是我。”慕行秋想了一会，十分肯定地说。

第八百九十七章 白雾魔劫



异史君和沈昊都觉得自己赢了，互相怒目而视。



“你是道士，还是注神道士，可不能睁眼说瞎话。察形之镜的法术明明溢出了战场，有眼睛的都能看到，有心的都能感觉到，你现在死不承认，脸不红吗？心不慌吗？你的尊严呢？你的道士之心呢？你对得起我和慕行秋对你的信任吗？对得起道统对你的辛苦培养吗？”



异史君的质问一句接着一句，沈昊的回答只有三个字：“我赢了。”



两人争了一会，一块看向左流英，等他做出评判。



“有人干扰斗法。”左流英说，手里拿着草帽，四处照射，好像它是一面铜镜法器。



沈昊的目光立刻投向慕行秋，异史君急忙道：“不是他，不是慕行秋，是……咦，龙魔怎么醒了，不会是你吧？你已经退出斗法……这个小家伙是谁？啊，不用问，是慕行秋的儿子了，才这么大点，杨清音生他的时候是不是出了点问题……”



沈昊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儿，腾地站起身，到处看了一眼，“这……这是什么地方？魔魂跑哪去了？”



异史君也站起来，双手按在桌面上，开始还想嘲笑沈昊的失态，可是施法感受了一会，他的脸色变化更大，在止步邦里待过那么久，他对眼下的状态感到很熟悉，“去他妈的道统、魔族一万八千代祖宗！这里是他妈的虚空！谁他妈的把咱们关进来的？小孩儿，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脏话是世界的一部分，你想在这个世界里顺利长大，就得接受这些，我说话算是干净的了。”



异史君突然转向慕行秋，“是你！你用魔劫之力制造的虚空，对不对？天呐，古神啊，我为什么这么愚蠢？明知道靠近你就会倒霉，却非要跑过来送死。我刚刚离开止步邦，心中满怀善意，想让人类与妖族友好共处，难道这也有错吗？”



异史君发疯了，数百只魂魄都想发表意见，主魂魄弹压不住，突然向店外跑去，好像这样一来就能逃离众魂和虚空。



小酒馆里终于安静下来。



慕冬儿盯着自己的父亲，将手中的藤条递过去，“魔种。”



藤条已经停止扭动，与普通植物没有多少区别，慕行秋接在手里，问：“你母亲还好吧。”



慕冬儿摇摇头，“我十年前偷跑出来，很久没见过她了。”



慕冬儿早已入魔，魔念日积月累，从魔种那里感受到的召唤越来越强烈，最后还是没能忍住，从杨清音身边逃离。



父子二人相视，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龙魔笑道：“现在没事了，慕冬儿的魔念已经去除，魔种衰弱不堪，很长时间内不能恢复。慕行秋，你用的是魔族法术吗？还好有你帮忙，要不然，我们两个还真不是魔种的对手。”



慕行秋的再灭之法非常成功，可以说是完美无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进入一片虚空，他看了一眼正在沉思的左流英，没有打扰他，指着龙魔说：“你的魂魄归身了？”



“嗯，被你的法术一脚踢出来的，你可真不客气。”龙魔看上去对进入虚空一点都不在意。



“你呢？”慕行秋又问自己的儿子。



慕冬儿坐在桌面上一直没站起来，这时低头打量自己的身体，“我……只有魂魄，我的身体应该还在观星台地下的密室里。”



“是我给他制造了一具法身，免得他魂魄无着。”龙魔凑近慕冬儿嗅了两下，“有点麻烦，他的魂魄在这里一时没事，可他的身体留在外面没人照顾，会越来越弱，你能站起来吗？”



慕冬儿早想起身，暗中用劲儿，双腿却不听使唤，他想施法，法力运转却极不顺畅，以至法术难以成形，“我做不到。”



“不管虚空是怎么制造出来的，咱们得尽快出去了。”龙魔扭头对慕行秋说。



慕行秋当然想出去，他在等左流英的说法。



沈昊终于相信自己也被关进了虚空，“真的不是你？”



慕行秋摇头，他能回忆起再灭之法施展与生效的每一个环节，虚空与它无关。



“魔魂，一定是魔魂，所以他没有进来。”沈昊有些恼怒，他在斗法中耗力巨大，连道士之心都有些不稳了。



“他没进来是因为实力太弱，瞧，普通人和符箓师也都没进来。”慕行秋确信这处虚空是有选择的。



沈昊脸色连变三次，低头瞧了一眼手中逐渐稳定的察形之镜，情绪恢复稳定，“肯定有办法出去……”



异史君冲进来，哈哈大笑，双手捧腹，身体前仰后合，几乎喘不上气来，那笑声像是一万只鸭子在争抢地盘，突然间笑声骤止，冷冷地说：“能与诸位死在一块，是你们的荣幸，是我的倒霉，更是整个世界的损失，可惜我那宏图伟业才只开个头儿……”



慕行秋犹豫了一下，抱着慕冬儿一块走向门口，龙魔和沈昊跟在他身后。



慕冬儿轻若无物，法身很粗糙，几乎没有重量。



向外望去，他们明白异史君为何如此悲观了，这是一座未完成的虚空，以小酒馆为中心，两三里之内的空间一切正常，街道、房屋、树木都在，只是没有任何活物，可是再往外，所有东西都扭曲得不成样子，离得越远，万物越失真，城墙以外白茫茫一片，天目无论望出多远，看到都是白雾。



白雾正在慢慢向城内侵占，正常的这一小部分空间边缘随之破裂扭曲。



“照这个速度，天黑之前……”沈昊的心境又有些波动，他为此感到羞愧，深吸一口气，却发现虚空里根本没有空气，或者有空气却不会流动，“咱们大概还有三个时辰。”



“慕冬儿等不了那么久。”龙魔说。



“我没事。”慕冬儿不喜欢被人当小孩看待，“还能坚持很长时间。”



龙魔笑了笑，慕行秋明白她的意思，慕冬儿的魂魄还能坚持，留在外面的身体却未必，万一遭到损坏，魂魄又不能及时回去自救的话，一切就都无法挽回了。



小酒馆里，异史君正坐在凳子上，呆呆地看着左流英，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慕行秋将慕冬儿放回桌面上，对左流英说：“我和龙魔可以再次召引魔劫，它能打破魔族虚空和止步邦，也能打破这一个。”



左流英起身，也走到门口向外望了一眼，然后转身说：“果然如此，已经有人引来魔劫了，城外的那些白雾就是，比龙魔召引来的要强大千万倍。”



这意味着之前打破虚空的招数不好用了，再多的力量也会被外面的白雾吸收。



异史君急迫地说：“可你还有别的办法，对不对？你是左流英，你也不想死。”



“我是左流英，我也不想死。”左流英重复这句话，好像这里面蕴含着无限深意，然后他对沈昊说：“道统的藏身之地也是这样吗？”



道统的藏身之地是另一处虚空，里面的情形属于机密，沈昊摇摇头，“我不能说，如果魔劫之力真的来源于九大至宝，就意味着这处虚空是道统制造的，我甘愿受死，绝无二言。”



“呸，你这个大傻瓜！”异史君怒喝，“想死有的是办法，为什么要死得不明不白？对了，你既然承认虚空是道统制造的，是不是就算认输了？”



“我说的是如果，如果道统干涉了斗法，自然是我输，一年之内，我不会追捕魔魂。”沈昊看了一眼慕行秋手中的魔种藤条，对它也提不起太大兴趣。



“啊哈，我明白了。”异史君一跃而起，神情激动，“这分明是道统的阴谋，将咱们都杀死在虚空里，魔种却没事，只会更加虚弱，然后道统再打破虚空，同时得到魔魂与魔种。真是聪明，真是阴险。”



“道统制造虚空另有原因。”沈昊宁可自己受死，也不愿听到异史君指责道统“阴险”，“魔劫引发了太多的力量，虚空是九大至宝做出的自然反应，这里面没有任何阴谋。”



“嘿嘿，没有阴谋，只是太巧，魔种与魔魂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道统嘛，我了解，所有的阴谋都包裹着‘顺其自然’的外衣。”异史君气急了，若不是忌惮察形之镜，真想跟沈昊拼个你死我活。



沈昊哼了一声，拒绝再争论下去。



坐在桌面上的慕冬儿打了一个寒颤，慕行秋立刻注意到了，这表明真实的皇京并不安稳，藏有慕冬儿原身的观星台地下密室必然受到了攻击。



“只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一试。”慕行秋说。



“哈哈，慕行秋就是慕行秋，总能在最危急的时刻想出办法来。”异史君满面笑容，张开双臂，好像要拥抱慕行秋，“快说快说，你的办法一定能行。”



慕行秋托着魔种藤条，“魔种永存，就让它去突破周围的魔劫，然后我和龙魔就能正常打破虚空了。”



这个计划说起来简单，实施起来却极不容易，而且危险重重，连异史君也觉得心里没底，撇嘴瞪眼地瞧向左流英。



沈昊已经度过最初的恐慌，这时连连摇头，“不行，不能使用魔种，除非道统想放我出去，否则的话我绝不会自己打破虚空。”



他越来越相信魔劫之力来源于道统了。



“只怕道统自己也处于险境之中。”左流英终于做出决定，“任何办法都值得一试。”

第八百九十八章 或早或晚



桌面上那一小块空间里的乌云越来越多，就在小青桃的注视下，它们连成一片，已经查不出数量，她仍然察觉不到法术的存在，心中却生出极大的恐惧，这不是对死亡和失败的绝望，而是面对自己无法理解的强大力量所油然而生的惊骇与无力感。



“这是什么……你是谁？”小青桃问。



“我是芳芳的父亲。”秦先生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了自己的身份。



小青桃大吃一惊，“芳芳……天呐，传言是真的，魔魂在你身上！魔种在哪里？”



“被慕行秋带到虚空里去了。”秦先生盯着那一小块空间，神情越来越严肃，嘴角突然抽搐了两下，脸色接连变化七次，喜、怒、忧、思、悲、恐、惊陆续闪过，显得十分诡异。



小青桃步步后退，她从来不惮于战斗，可这一次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法术，就像是张牙舞爪的野兽面对着钢铁之山无处下嘴。



“皇京已是一片荒漠，魔魂无处藏身。”魔魂回到了秦先生体内，他已无路可走，“道统就要回归了。”



“道统就要回归了。”小青桃低声重复，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也不明白秦先生到底是敌是友。



“我错了，慕行秋和龙魔召引魔劫，但虚空不是他们两个造出来的。嘿，魔劫，它分明是道劫。瞧，乌云还在增多，这已经不是‘召引’力量了，力量本身正在苏醒，它们能忍受小偷小摸，可慕行秋和龙魔这一次偷走的力量太多，终于将它惹怒了。”



“慕行秋不会偷取别人的力量。”小青桃肯定地说，“它是谁？道统吗？”



“偷只是一种象征，所有修行者都在窃取天地之力，慕行秋的所作所为并无特异之处，只这是这一回，‘天地’不愿意了。我说的是道统，可这不是我所了解的道统，有些事情不对劲儿，问题或许出在九大至宝上。我早该想到的，道统三祖至死不忘魔族，他们没将希望寄托在徒子徒孙身上，而是选择了几件法器。”



桌面上的正方形区域漆黑如墨，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力量存在于天地之间的每一处地方。”秦先生伸出右手在空中抓了一把，“连空气中也不例外，困难的不是寻找力量，而是控制力量。就像是一支军队，最重要的问题不是如何扩充军队，而是让这支军队效忠于你、服从你的指挥。魔劫，准确地说法是道劫，就是一支已经训练好的军队，前所未有的庞大军队，可能比当初的魔族还要强大。”



秦先生站起身，根本不看小青桃，目光没有一刻离开那片黑色区域，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些神秘的力量，手指相距两三寸时却停下了，“这支军队本应服从于特定的某个人，很可能是道统祖师，可是念心科无意中窃取到指挥权。嘿，三祖制定这项计划的时候绝对想不到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念心科死而不绝，在慕行秋身上复活了，于是当初灭绝念心科的力量也复活了，我好像明白了……”



秦先生重新坐下，很长时间没再吱声。



小青桃对魔魂的惧意渐去，越来越忌惮那些黑色的魔劫，上前两步问：“结果会是什么？”



“结果？”秦先生的声音空洞而缥缈，好像在一座巨大的山洞里说话，“这是天下最强大的力量，也是最听话的力量，一旦被释放出来，足以毁灭一切，也可能只杀死一只蚊子。”



“它能毁灭一切？”小青桃不关心蚊子的生死，“道统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但它肯定不是用来杀死一只蚊子的，杀死慕行秋？杀死我？我们都配不上如此庞大的力量。在世界与蚊子之间，存在着一个相对合理的可能：道劫之力局限于一小块区域，证明它还是一支忠诚的军队，可如此众多的力量集合在一起，意味着隐藏在背后的统帅失控了。”



小青桃眨眨眼，又开始听不懂了，“谁是统帅？他要毁灭世界吗？为什么？”



秦先生突然扭头，目光第一次看向小青桃，“我选择了慕行秋，他还没有死，我就该一直信任他，你信任他吗？”



小青桃郑重地点点头。



“那就让咱们做些事情，或者可以帮到他，也是在帮咱们所有人。”



小青桃觉得自己不该相信魔魂，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点头，桌面上一尺见方的黑云像是即将发起进攻的猛兽，能够吞天灭地，那是她理解不了的力量，此时此刻，任何指引都是宝贵的。



秦先生再次站起身，来回踱步，步子很大，第五次转身的时候，他停下了，“慕行秋的儿子。”



“慕冬儿？他不在皇京。”



“不，他在这里，被魔种控制，然后又被龙魔劝说……他的魂魄很可能也跟着慕行秋他们一块进入虚空了，身体却留在外面。身魂之间存在着奇妙的联系，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去把他的身体找出来。”



小青桃刚要转身又停下了，看着秦先生的眼睛，“你是魔魂，你不会……不会……”



“会不会毁灭世界？小姑娘，如果我有毁灭世界的力量，我一定会用，只是或早或晚的区别。只要是能做到的事情，你总会尝试着做一次，那是一种强大的诱惑，无人能够抵抗。凡人寿命短暂，许多事情来不及尝试就死了，可是作为一个整体，人类将会尝试所有能力所及的事情，或早或晚。所以，不要相信我的意愿，你只要问我有没有这个本事就行了。”



被叫作“小姑娘”的时候，小青桃有点脸红，她没问秦先生的力量有多大，此时的魔魂显然不拥有毁天灭地的本事，拥有这股力量的是道统，“我有多少时间？”



“按我的判断，道劫之力天黑之前就能积聚完毕，何时使用就取决于主人的一念之间了，所以，你得在一个时辰之内找到慕冬儿的肉身，这样咱们才有时间做点什么。”



小青桃点头，转身离开酒馆。



“力量改变一个人。”秦先生喃喃道，好像没有发现小青桃已经离开，“我们只做自己能力范围之内事情，而且我们总会做的，或早或晚。”



飞在皇京的空中，小青桃才发现这项任务的困难，皇京占地广大，拥有居民近百万，想从中找到一具魂魄暂离的肉身，无异于大海捞针。



远处传来一阵号角声，那是裴子函率领的兽妖在发出警告：午时到了，他们随时都会发起进攻。



“真是麻烦。”小青桃叹了口气，向观星台快速飞去。



整个皇京仍处于昏迷状态，极少数清醒者更不敢出门了，鸡鸭猫狗等禽畜变得越来越狂躁不安，离开阴影之地，在空旷的街道上四处奔跑。



“找到慕行秋了吗？”辛幼陶大声问，全身紧绷，双手各夹着数张纸符。



“找到了，可他被困住了。”



“哈，果然是慕行秋，他是这个世界上最能惹事的人，不是困住别人，就是自己被困。那就剩下咱们两个了，我将全城的流动符箓都调过来了，足够给兽妖一点厉害瞧瞧。”辛幼陶显得非常兴奋，好像这是期待已久的战斗，他能轻而易举地获得胜利。



小青桃笑了一下，她太了解辛幼陶了，他心里越害怕，表现得就越兴奋，以此唤起斗志，她突然生出一阵感动，经历这么多的风风雨雨，辛幼陶一直没有完全去除心中的胆怯，但是也从来没有临阵脱逃，这需要多坚强的意志啊。



“我得找到慕冬儿，他就在皇京，魂魄跟慕行秋一块被困住了，肉身还在外面，找到他或许可以帮到慕行秋。”



小青桃不打算将所有事情都说出来，那太复杂，还会吓着辛幼陶，可就是这两句话，也让辛幼陶皱起眉头，“魔种的法术为什么总是这么古怪？要是有灯烛科的道士在这里就好了……等等。”



裴子函率领的兽妖发起了进攻，一整座山飞了过来，虽然这是妖术所化，重量与破坏力却一点也不会因此减少，还会更强一些。



观星台底层的一块铜符让开，露出一座长方形的门户，约有半人高，大量纸符——有些早就储存在这里，有些是辛幼陶从城中各处悄悄调来的飞符——蜂拥而出，仿佛一条出洞的长蛇，经过前方众多法器布下的神兵阵之后，速度变得更快，毫无畏惧地冲向入侵者。



城外数里的空中，符箓长蛇缠住了妖山，甫一接触就发生爆炸，五颜六色的光芒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来自符箓，哪些来自妖山。



妖山还在飞行，速度却放慢了，每次爆炸都能将它削下去一块，后方的符箓络绎不绝。



“这是我的城池，裴子函，你别想摧毁它！”辛幼陶一边祭符一边大叫，显得更加兴奋了，“而你一无所有，庞山、巨妖王、万子圣母、魔种都是你的主人，你从来就不肯自己做出决定……”



妖山越飞越近，也越来越小，在持续不断的爆炸声中，它终于在离城墙只有百余步的空中彻底消失了，在地面上留下一条长长的灰烬痕迹。



辛幼陶纵声长啸，操控剩余的符箓长蛇冲向远方云层中的兽妖，他不只是防守，还要发起反击。



小青桃向城内飞去，低声自语：“不管是谁在暗中保护我们，请现身吧，慕行秋和魔种都已被困在虚空中，我需要帮助。”

第八百九十九章 复原的小人儿



白雾越过了城墙。



同样的力量，小青桃和秦先生看到的是一小团乌云，在虚空里却是无边无涯的白雾，它们有条不紊地前进，城墙像波浪一样起伏，像麻绳一样缠绕在一起，慢慢地完全消失在白雾当中。



魔劫就像是一名意志坚定、训练有素的老饕，即便是堆成山的食物在他眼里也只是小菜一碟，他端正坐姿，挽起袖子，不用任何餐具，只用双手拿取。一样接一样、一盘接一盘，食物从手里进到嘴里，经过简单的咀嚼之后又进入到肠胃之中，就这样消失了。老饕神情不动，速度不快也不慢，无论吞下去多少食物，肚子都不会胀起，食物累积而成的高山面对这样的怪物也会颤栗不已。



异史君就在颤栗，他有一枚接近于道统风格的内丹，但是一点道士之心也没有，当情绪波动的时候，他宁可明白无误地表露出来、发泄出去，也不愿将它们斩断或是隐藏起来。



“没有用！”异史君狠狠揪自己的胡子，那是一捧经过法术浸润的胡子，不太长，根根柔顺光滑，可堪表率，这时却显得乱蓬蓬的，“道统发威了，除非魔王复活，谁也不是道统的对手。哈哈，真是讽刺，咱们一直在阻止魔种与魔魂融合，结果却有求于此。哈哈，慕行秋，你手里的魔种跟死鱼一样衰弱，什么也做不了……呜呜，我要死在这里了，我不想死，不想跟你们这帮家伙死在一块……”



异史君哭闹的时候，慕行秋正试着催动手中的藤条，这回指导他的是左流英，“魔魂说正法七元相生相克，再灭之法会削减魔种的力量，那么分割之法很可能就是增强力量的法门。”



慕行秋试了一下，只用了一点法力，藤条突然扭转，在他手臂上打了一下。



“还真是好用，可魔种不听话啊，它们的力量越强，对咱们的威胁越大。”龙魔总是不着急，即使眼瞅着天就要塌下来，她还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



魔尊正法当中必有控制魔种的法术，秦先生曾想传授此法，慕行秋当时拒绝，这时却要自行领悟，异史君若是知道此事，会更觉得讽刺，哭得更厉害。



慕行秋将再灭、分割以外的其它五法也都施展了一遍，却没有找到合适的法门，只是让藤条多了一些变化，甚至长出一枚果子，法术一停，那果子就掉在地上化成灰烬。



控制魔种需更复杂的技巧，而不是单独的某种法门。



“让我试试。”慕冬儿已经能站起来了，看上去还很虚弱，“我给它们灌输过‘平静之念’，或许可以控制魔种。”



几道目光同时俯视小人儿，异史君停止哭泣，又笑了起来，“哈哈，今天是怎么了，到处都是荒谬：咱们在争魔魂，结果掉进了虚空，魔魂却留在了外面；沈昊想斩妖除魔，结果道统却要蹦出来了；小不点儿好不容易摆脱魔念，现在又要主动送上门去。哈哈，你想控制魔种？魔种控制你还差不多……”



还是没人搭理他，左流英对魔尊正法的了解远远不如秦先生，但是慕冬儿的法术大都在道统的范围内，左流英可称是权威了，“并非没有可能，当然，你没办法永远控制魔种，可是只要一会的话……你跟我来。”



慕冬儿跟着左流英走到十几步以外，左流英在说，慕冬儿在点头，声音一点也没传过来。



“他这是什么意思，怕咱们偷学他的学术吗？魔魂都比他大方。”异史君惊讶地说。



“控制魔种是一种非常危险的法术，左流英不愿外传。”沈昊冷冷地说。



“他不是正在教给慕冬儿吗？”



“所以左流英要对他施展遗忘法术。”沈昊盯着左流英，眼神中仍有几分不信任，“一段时间以后，慕冬儿就会遗忘这项法术。”



“可左流英还会记得。”异史君不屑地哼了一声，“我明白，强大的法术都是这样，自己学会是安全的，别人学会就是危险的。”



左流英传授完毕，转身对沈昊说：“慕冬儿的法身太弱，我需要你以鼎辅之术帮助他。”



慕冬儿的法身是龙魔造出来的，时间仓促，她手中又没有合适的法器，因此体质一般，可她没办法再强化这具身躯了。



“鼎辅之术是戒律科秘法，只能对星落以上的道士施展。”沈昊提醒道，身为戒律科道士，他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再清楚不过。



左流英走过来，“戒律是道统的，当道统不存在的时候，你还要坚守戒律吗？”



“那都是你的猜测。”



左流英说过道统正处于险境，沈昊越想越不对劲儿，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



异史君过来打圆场，“道统的状况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咱们可都是大难临头，再过两个时辰，可能更短，咱们就跟整个皇京一块化成白雾啦。”



“如果这是道统的决定……”沈昊仍然相信道统的一切决定都是有理由的。



慕行秋一步迈到沈昊面前，“你可以相信道统，相信你自己的判断，可慕冬儿是我的儿子，即使这只是魂魄暂居的法身，他也必须住得舒舒服服。我不以任何名义请求你帮忙，我要求你马上施展鼎辅之术，要不然……咱们现在就打一架。”



慕行秋两眼冒火，他曾在止步邦里救过沈昊的父兄，可他知道所谓的恩情对注神道士毫无意义。



沈昊的怒火更盛，慕行秋的话一下子就将注神道士的外壳击溃，沈昊突然间又变回了野林镇的二栓。



异史君看得有趣，呵呵地笑，全忘了越逼越近的白雾，更忘了自己刚才是怎么哭的。



沈昊的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清醒地认识到，道统至宝能够强化体质与内丹，唯独不能改变心境，他的道士之心仍然停留在餐霞境界，完整却不稳定，时时面临着被整个掀翻的危险。



“好，我帮忙。”沈昊必须用退让行动来保住自己的道士之心，“如果虚空真是道统制造的，你们不可能打破。”



“先试试再说，没有谁无所不能，道统也是一样。”慕行秋可不是为了检查沈昊的道士之心，他真的感到愤怒与急迫。



慕冬儿抬头看着父亲，虚弱的目光微微闪烁。



沈昊慢慢伸出右臂，察形之镜基本复原了，发出柔和的微光，像是一团纯净到没有颜色的火焰，光芒离开铜镜，缓缓飞向慕冬儿，进入他的体内。



慕冬儿猛地一挺身，脸上有了一丝血色，“我能施法了……”



第二团、第三团光芒接连产生，慕冬儿一个跟头儿翻上天，嘴里发出一声唿哨，绕着小酒馆快速飞了一圈，大声说：“可以了，左流英，我现在就能控制魔种。慕行秋……呃，父亲，把藤条给我。”



恢复力气的慕冬儿像是变了一个人。



龙魔微笑不语，这才是她记忆中的慕冬儿，十几年过去，慕冬儿的个子没有长，性格也没怎么变。



左流英摇下头，沈昊继续施展鼎辅之术，慕冬儿却没有耐心在原处等候，“我去看看那些白雾。”话刚出口，人已经飞远了。



“你小时候也这么毛躁吗？”龙魔笑着问。



“我……还好吧。”慕行秋记得小时候的每一件事，可是要给当时的性格下个判断，还是有点难。



“那他就是更像杨清音了。”龙魔望着那个四处乱飞的小小身影，目光中满是怜爱，“杨清音肯定恨死我了，以后我得躲着她点。”



察形之镜发出的十几团光芒追在身后，像是慕冬儿长出的一条长长尾巴，沈昊忍不住冷笑一声：“你小时候没这么毛躁，是因为你没有这么大本事。”



慕行秋笑了两声，没法反驳。



沈昊停止了嘲笑，手中铜镜发出的光芒更加纯净，像是一颗颗巨大的钻石。



慕冬儿虽然只有二十来岁，但是从娘胎里就开始修行道法，出生没几年就接受魔种的淬炼，后来又直接学到不少魔族法术，这让他在同龄修行者当中鹤立鸡群，发出的各种法术都很壮观，撞在白雾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魔劫的确很强。”慕冬儿飞回来了，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在浪费精力，“什么时候我才能用藤条？”



“快了。”左流英转向慕行秋和龙魔，“魔劫是阻碍也是力量之源，慕冬儿在白雾之中开出通道之后，你们要立刻召引魔劫打破虚空，速度要快，机会很可能就这一次。”



“你要坚持。”左流英对沈昊说。慕冬儿的法身就像是底部有洞的木桶，沈昊的鼎辅之术一刻也不能停，他虽然不太情愿，可是已经做了就不会半途停止。



“我来应对魔劫可能发起的反击。”左流英给自己安排了一项艰巨的任务。



“好，我帮你。”异史君的热情也高涨起来。



左流英却没有点头，盯着异史君，好像刚刚发现他站在这里。



“干嘛？”异史君立刻警惕起来，他认得这种目光的含义，“别乱打主意，我不是那么好欺负的，想骗我更是休想，告诉你们，我是宁为玉碎不求瓦全，要么完完整整地出去，要么整个死在这里。”



“我的要求不高，只需几只魂魄，但是它们的作用非常重要，咱们能否冲出虚空，都取决于它们。”左流英说。

第九百章 虚空的软肋



异史君在一切方面都是特殊的，是这世上最特殊的妖族、最特殊的修行者、最特殊的存在，严格来说，他根本没有身体，比轮回十三万多年的秦先生还要彻底，他将三百多只魂魄凝聚成妖，靠吞吃人类与妖族的记忆增强法力。



魂魄有着神秘的属性与力量，道统灯烛科在这方面的研究最多、最深，异史君则在地下挖掘了一条阴暗的通道，莫名其妙地也接触到了魂魄的秘密，连他自己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



不过异史君非常清楚一件事，魂魄就是他的根本，没有魂魄他就什么都不是，连行尸走肉都留不下。



“几只魂魄？你需要我的几只魂魄？”异史君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死死盯着左流英，“你这是在要我的命！”



“你有几百只魂魄，献出几只没问题吧？又不是要你的主魂。”龙魔说。



龙魔一开口，异史君头摇得更厉害了，他对真幻存在着根深蒂固的戒备，因为就是她“骗”走了一具完美的法身，“不行，一只也不行，魂魄不只是我的命，还是……还是我的子孙，有谁愿意随便牺牲自己的子孙？”



“万子圣母。”龙魔立刻给出一个答案。



异史君一愣，“我是说在场的诸位，龙魔……你肯定生不出小孩，左流英、沈昊不愿意生小孩，我就问你，慕行秋，此时此刻，若是牺牲慕冬儿就能打破虚空，你愿意献出他吗？”



“不愿意。”慕行秋说。



“这不就得了，我也不愿意。”



“可我不会将自己的儿子炼成法器。”慕行秋说。



“法器？这跟法器有什么关系？”异史君迷惑地问。



“魔魂珠，你在止步邦里用七只魂魄和残存魔种炼成的法器，那时候你可挺舍得牺牲。你说过魔魂珠至少相当于九品九级的法器，假以时日，甚至能比得上道统九大至宝。”



异史君呆若木鸡，好一会才恼怒地说：“道士就是这点最讨厌，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然后他转向左流英，“魔魂珠可以吗？”



“让我看看。”左流英伸出右手。



“哈，你竟然还藏着好东西，咱们一块在止步邦里困了那么久，都没见你拿出来过魔魂珠。”龙魔很感兴趣地上前一步。



“退后，你退后。”异史君左手护着腹部，右手指向龙魔，“好东西怎么敢让你看到？慕行秋……哼哼，是我一时大意。”



异史君利用神树和道火炼出魔魂珠，独一无二，这样的机会再也没有了，他当时得意至极，拿出来向慕行秋炫耀，没多久就后悔了，等到左流英和龙魔进入止步邦的时候，他严守秘密，一个字也没提过。



龙魔笑呵呵地退后数步，转身不看。



异史君左手捂着肚子，右手抬起，在额头正中间轻轻敲了两下，又在心口敲了两下，最后左手在腹部揉了揉，摊开时，手心里多了一枚鸡蛋大小的墨绿色珠子，上面分布着数十道细小的血痕。



慕行秋第一次见到魔魂珠时，血痕才只有四五条，现在多了十余倍。



“我还没有完全炼成。”异史君又开始炫耀了，“最后它会变成纯粹的血红色，到时候，哼哼……”



慕冬儿个子矮小，因此飞在半空中观看魔魂珠，“变个颜色而已，还能比道统九大至宝厉害？别的不说，魔魂珠能斗过察形之镜吗？”



“小孩子懂什么，这根本就不是同一类法器，左流英，你说说……”异史君将魔魂珠放在左流英手上，却没有立刻松开，“先说明，只是借用，打破虚空就得还给我。”



左流英点下头，异史君终于放手。



左流英握着魔魂珠感受了一会，“可用。”说罢伸手按在慕冬儿额上，收回手臂时魔魂珠已经消失不见了。



异史君面露错愕，目光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左流英的动作太快、手法太隐蔽，他没看清魔魂珠到底在谁身上，“可别蒙我，我发起怒来……魔魂珠也会发怒，它是我炼出来的，只服从我的命令。”



左流英嗯了一声，慕行秋将魔种藤条交给慕冬儿。



慕冬儿双眼发光，像是见到了被父母没收多日的心爱玩具，欢呼一声，蹿起十丈余高，“该我出手了吧，到处都是雾，实在太憋闷了。”



“可以了。”左流英总算满意。



不过最先施法的还是慕行秋，他得负责将魔种的力量激发出来，按照秦先生传授的君臣、攻守技巧，慕行秋一点点施展分割之法，严格来说，他的法门仍不完善，可是用来刺激魔种足够了，至于如何控制魔种，要交给慕冬儿。



慕冬儿手中的藤条逐渐变长，达到三丈左右时停止，颤微微地晃动着，像一杆过长的木枪。慕冬儿比父亲急躁得多，大声叫道：“再快点，我能控制住它！现在这点力量太小了。”



慕行秋逐渐增加法力，他体内还有剩余的魔劫之力，足够他再次暂时提升到服日芒境界。



藤条内部发出碎裂的声音，可它没有折断，声音消失之后，藤条表面掠过一层绿光，它变得更坚硬了。



慕冬儿越来越兴奋，像是一名端着长枪的骑士即将发起冲锋，对面的千军万马在他眼里都跟稻草人一样脆弱，“慕行秋，时间不多了，全力一拼吧！”



他还是不习惯叫“父亲”，一高兴叫出了全名。



慕行秋并不在意，但是没有轻易再增加法力，而是看了一眼左流英，得到首肯之后才利用体内的魔劫之力，一举进入服日芒境界。



三丈长的藤条里发出的不是碎裂声，而是一连串的雷鸣，震耳欲聋，绿光像爆炸一样闪现，旋即消失。慕冬儿身子向后一仰，差点失手将藤条扔掉，但他马上稳住了身形，大笑一声，随后一路狂啸着冲向正慢慢逼近的白雾。



白雾已经侵占了多半座皇京，离小酒馆只有不到三里，头顶的天空也是白雾弥漫。



左流英身形一闪，第一个跟上慕冬儿，他暂时不会出手，要等白雾做出反应之后再随机应变。



沈昊仍在不停地用察形之镜发出光团，继续强化慕冬儿的法身，慕行秋则专心增强魔种的力量，龙魔暂时无事可做，带着两人一块飞上天空，远远跟在慕冬儿身后。



异史君叹息一声，总觉得自己的付出比同伴更多，这让他闷闷不乐，一时间又想不出讨回便宜的办法来，毕竟打破虚空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慕冬儿手中的藤条刺到了白雾，他之前用各种法术都没能击破白雾的一小块，这时终于有了效果，三丈长的藤条砰的一块直接刺进去一丈深，然后停下了，慕冬儿受到反弹之力，剧烈地上下晃动，牙齿相撞，发出一串古怪的声音。



可他没有松手，刚一稳住身形，就咬牙切齿地用力，他本人的力量相比于魔种藤条微不足道，也要加进去。



藤条慢慢地深入白雾，雾气像水面一样微微荡漾，以被刺中的地方为中心，波纹一道道远去，没多久又一道道回来，携带着更多的魔劫之力。



白雾感受到威胁，做出了反应。



左流英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也出手了。他没有单纯地帮助慕冬儿，相对于魔种和魔劫的力量，他的服月芒七重内丹也是弱者，他以左手变换法诀，口中念念有辞，右手食指与中指连弹，每一下都有弱光发出，射在白雾的不同方位上。



他在故布疑阵，分散白雾的力量。



白雾果然上当了，波纹变得混乱，到处捕捉袭击过来的弱光，不再集中对付魔种藤条。



在慕冬儿和左流英身后，慕行秋与沈昊互相看了一眼，在这一刻心有灵犀，想到了同一件事：白雾没有智慧，只会对进攻做出本能反应，这意味着控制这股庞大力量的不是某个人，如果它真的来源于道统，那么左流英的猜测很可能就是对的，道统真的处于危险之中。



沈昊打消了心中最后一点疑虑，全力施展鼎辅之术。



魔种藤条刺进两丈多的时候，白雾终于承受不住攻击，猛地散开，露出一大片区域，地面上扭曲的物体瞬间恢复了正常，慕冬儿大喝一声，一刻不停地继续冲锋，直到藤条再一次刺进白雾。



其他人都跟在后面，身后的白雾慢慢合拢，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异史君追上左流英，“照这个速度，一百年也冲不出这片白雾，我的魔魂珠到底有什么重要作用啊？”



左流英仍在不停地弹出光球，“轮到你施法了，异史君，用魔魂珠帮助慕冬儿寻找肉身。”



“寻找肉身？他的肉身不在……明白，哈哈，好吧，我承认你比我稍微聪明那么一点，身魂存在着奇妙的联系，这点联系就是虚空的软肋，可是只凭魂魄的努力还不够吧，肉身也得做出反应才行。”



“让咱们抱有希望吧。”左流英以料事如神闻名，但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也只能借助于“希望”了，“魔魂秦先生或许也能想到这一点，他会让慕冬儿的肉身做出反应。”



一点希望也足够让异史君高兴了，他迫不及待地施法，首先找到魔魂珠的确在慕冬儿体内，稍稍松了口气，然后施展自己的独门法术，大幅增强慕冬儿的魂魄，以感受肉身的存在。



第一次施法没有半点效果。

第九百零一章 显形的豢兽师



辛幼陶情绪亢奋，甚至怀疑自己有入魔的嫌疑。



今天的他不是受到姐姐保护的西介国王子，不是跟随某位统帅作战的士兵，不是龙宾会的首席大符箓师，破天荒地第一次，他要独自面对强敌，身前没有强者，身后没有士兵，却有一座城池和近百万条性命压在他身上。



慕行秋下落不明，小青桃在找慕冬儿的肉身，所谓的暗中保护者迟迟不肯现身，熏皇后的聪明才智此时更无用武之地，这是辛幼陶最为恐惧的境况，也是最为强大的敌人，比远处的近百只兽妖还要强大。



他以亢奋之情与这种恐惧斗争，幻想自己是一名顶天立地的巨人，正甩动着一条条长鞭，与一群老鼠搏斗，但是这样还不够，恐惧存在已久，只靠亢奋无法压制下去，他集中全部注意力用于施法，就像是蒙着眼睛走在钢索之上的艺人，除了即将迈出的下一步，其它事情一概不想。



观星台平时由一名符箓师驻守，战时则要由至少十名符箓师操纵，辛幼陶一个人不免有些手忙脚乱，但他喜欢手忙脚乱的状态，这样一来，他就再也不用思考了，他得关注每一张飞出去的符箓，计算下一瞬间的动作与反应。



没有道统的看护或压制，这些年来人类与妖族的实力都有大幅上升，人类是因为失去了依靠，不得不努力修行，妖族则是因为终于获得安全的环境，能够仿造道统的架构，进行系统的修炼。



当然，还有慕行秋无私馈赠的各种法术与妖术。



近百名兽妖施放出来的妖山、妖火、妖雹足以令当年的巨妖王汗颜，观星台里源源不断的精妙符箓也超出了二十年前龙宾会的想象。



与所有的斗法一样，随着时间的推移，失控的法术、妖术越来越多，一开始在空中就能全部消散，慢慢地，残余增多，落在地面上引起爆炸与火焰。皇京城外的民房不少，大多数居民也跟城里一样，正处于昏迷状态，无从躲避天降之灾，辛幼陶也帮不了他们。



观星台共有七座铜符门户，此时都已开放，龙宾会积攒多时的符箓如成群的蝙蝠一般从里面持续涌出，组成七条细长柔软的手臂，与来袭的大量妖术战斗。



小青桃此前布置的神兵阵已被利用到极致，剑、尺、如意、珠、镜、鼎等诸多法器呈现出火焰灼烧的赤红状态，品级低一些的法器承受能力也比较差，最先破裂、跌落。



兽妖在步步逼近，集中攻击观星台，他们不急于毁灭皇京，而是要先将唯一的反抗者除掉。



观星台在颤动，整个皇京都在颤动，昏睡不醒者成为幸运者，用不着经受大难临头的惊恐，反而是少数清醒者惶骇万分，甚至不敢出门查看危险来自何方。



“让人类付出代价！”裴子函的声音伴随着妖术一块袭来，他原本就对人类怀有深深的戒备和恨意，入魔将这两种情绪合而为一，并且大大增强了，“夺回妖族的全部土地！”



辛幼陶想说点什么，可是祭符牵扯了他全部的注意力，没工夫构思巧妙的狠话，何况偌大的皇京没有多少听众，他打消了这个念头，祭出更多的符箓来回答兽妖的挑衅。



战斗变得更加激烈。



小青桃飞回来一次，匆忙地给神兵阵补充了一些法器，又给城外的民房施加了几重防护，虽然坚持不了多久，总比没有强一些。



两人一句话也没有交谈，互相看了一眼，就各忙各的，就这么一眼，足以令心中正在动摇的斗志重新坚定。



通过符箓，辛幼陶察觉到一批异常的妖术，更缥缈、更难以捕捉，有一些甚至穿过战场，迫近观星台，他急忙改换两座铜符门户里面的符箓，用来应对那明显的魔族幻术。



望山一战中残存的半魔一直都是龙宾会重点防御的对象之一。



最后一批百余只半魔果然杀来了，他们没有得到命令与召唤，而是嗅到了魔种的气息自己找来的。这些半魔曾经在藏身之地遇见沈昊和异史君，一发现自己不是对手，他们立刻四散奔逃，沈昊和异史君没有追赶，他们只想寻找魔魂的线索。



事实上，正是这些半魔将他们两个引到了皇京，半魔对魔种极为敏感，即使是在千里之外也能嗅到那种轻微的气息。可他们不敢太靠近皇京，只能在远处徘徊，直到确信皇京真的守卫空虚，才敢参与战斗。



“魔王，您的奴仆来了。”半魔李青竹大声呼唤，对斗法心不在焉，也分不清魔种与魔魂的区别，“我们嗅到了您的气息，受感而来，为什么您又消失了？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请您狠狠地责罚我们，不要避而不见……”



李青竹哀怨的声音如泣如诉，其他半魔发出嗷嗷的应和声，像是一群迷路的小兽在寻找母亲。



他们的法术一点也不会因此减弱，虚无缥缈的法术与兽妖的强悍进攻相得益彰，辛幼陶压力陡增，观星台储存的符箓足够多，可是只凭他一个人没办法充分使用，发挥不出全部实力。



“闭嘴！”辛幼陶大喝一声，实在受不了半魔的声音，那比巨大的妖山还令人觉得压力倍增。



半魔当然不会听从他的命令，心思微乱的辛幼陶手脚更加忙乱，从七座铜符门户里涌出的符箓减少了。



危急时刻，一双柔软的手掌捂在辛幼陶的耳朵上，注入两股清凉之气，辛幼陶身子微微一颤，心情恢复平静，他不需要道士之心，需要的只是镇定。



小青桃站在辛幼陶身后，轻声念诵静心经文，这还是她从芳芳那里学来的，级别很低，用在辛幼陶身上却有奇效。



小青桃再次飞走，时间一点点过去，她仍然没有找到慕冬儿的肉身，皇宫、民房、军营……她找了许多地方，却不到皇京的十分之一，关键是她根本不知道一具暂时失去魂魄的身躯到底有何特点。



她再次飞进小酒馆。关于魂魄与肉身，秦先生随时都能发表长篇大论的见解，足以令灯烛科道士听得入迷，但是他施展不出来，小青桃受限于内丹与法器，也没法立刻学会。



她来这里是想看看桌面上的那块虚空怎么样了。



还是一片漆黑，只是显得更亮。



秦先生仍然坐在凳子上，离桌子却远了三步，“比我预计得的要早。”他背对小青桃说。



“慕行秋……”



“他们暂时没事，是道统。道劫之力原本用于保护道统藏身的虚空，现在却进入另一处虚空。”秦先生停顿了一下，双脚用力在地面上一蹬，连人带凳子又退后一步，“慕行秋他们在与道劫战斗，吸引了更多的力量，道统虚空因此变得不稳。”



小青桃听得似懂非懂，但是听说慕行秋仍在战斗，她稍稍松了口气，“还是得需要慕冬儿的肉身？”



“嗯，必须。”



“道士们会提前出来吗？”小青桃心里存着一个希望，以为自己能够说服道士们帮忙。



秦先生仍不回头，“道劫失控了，小姑娘，它们不再是道统的保护者，若有道士能逃出来，将是一个奇迹。”



小青桃脸色一变，可她马上收起心中的情绪，需要自保的不只是道统，她首先要做的是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我找不到肉身，这样下去不行，我需要帮助。”



“我已经没什么能告诉你的了。”



“有一名或者几名豢兽师藏在皇京里，无论我怎么呼唤都不肯出来，你有办法吗？”



“豢兽师。”秦先生没见到过豢兽师的兴起，但是只凭这段日子里听到的只言片语，他能猜出豢兽师的修行方向，“魔族历经千辛万苦才消灭的异兽，如今又成为一股力量——道火不熄、魔种永存，这世上不可消灭的东西怕是不只这两样。”



小青桃耐着性子听下去，秦先生发了一会呆，终于说：“我不了解豢兽师，但是我想他们的实力都在异兽身上，你找不到人，可以试着找找异兽，它们……”



“我知道了。”小青桃冲出酒馆，埋怨自己早没有向秦先生请教。



异兽、灵兽都有着强大而朴素的力量，与修行者相比，它们最大的弱点是缺少自制能力，用秦先生之前的话说，这是一支没有统帅的军队，可能老老实实，也可能烧杀抢掠，谁也无法预测。



豢兽师牺牲自身的修行换取了这些朴素力量的指挥权，但是短短二三十年的时间里，他们不可能完全掌握异兽、灵兽的力量。



兽性仍存，只是被巧妙地掩藏起来，小青桃要做的就是揭开这层防护。



她召出两面铜镜，一手一面，施展寻找兽妖的法术，心里憋着一股气，不管藏在皇京的豢兽师是谁，都不该在这种时候躲而不见。



一刻钟之后，小青桃终于发现了一点线索，至少一只异兽，就跟在她身后不远。她立刻抓住这次机会，猛地转身，收回一面铜镜，召出自己的法剑，施放出一道强大的五行法术，完全将对方当成敌人对待。



砰的一声脆响，比房顶略高一点的半空中爆出一团光，迅速消失，露出了里面的隐藏者。



豢兽师和异兽都没有料到这一击，呆呆地飘在空中。



小青桃大失所望，她千盼万盼的豢兽师居然是殷不沉。



她好像不小心打开了“失望”的盒子，殷不沉和猴子脸的飞霄还在发呆，小酒馆里突然冒出一束强光，直冲云霄，连天目也望不见尽头。



城外发出一连串的爆炸声，辛幼陶那边也快坚持不住了。

第九百零二章 冲天之柱



从耀眼到刺眼只用了一瞬间，冲天而起的光柱对周围的一切法术都有着吸引力，皇京随处可见的纸符、玉符、铜符钻出主人的箱箧，冲破门窗，排着队飞向光柱，就连那些刻有符箓的石头和墙壁也在摇晃，上面的图案闪烁不定。



可是没有符箓真的飞到光柱里面，它们蕴含的法术在飞行过程中就已消耗殆尽，变成普通的纸、玉、铜、石，纷如雨下。



光柱对法术的吸力逐渐外扩，城内的小青桃和殷不沉最先产生切身感受，不由自主跟着成群的符箓向光柱飞去，体内的法力如小溪一般向外潺潺流淌。



吸力这时候还不是很强，他们还能阻止身体移动和法力外泄，殷不沉坐在玄武飞霄的背上，转了一圈，满脸的惊慌失措，“这……这是怎么回事？魔种这么强大了？”



殷不沉几乎没有变化，连发颤的声音都跟多年以前一模一样，小青桃失望之情更重，突然想起秦先生还在小酒馆里，急忙向光柱飞去。



“喂，你要去干嘛？”殷不沉吃惊地叫道。



小青桃没理他，如果秦先生出事了，找到慕冬儿的肉身也没有用，她和辛幼陶根本不懂得身魂之术，帮不了虚空里的慕行秋。



离小酒馆还有一段距离，小青桃突然发现自己飞不动了，大量符箓从她身边经过，在前方不远跌落，只有她飘在原处一步也前进不了。她以为这是光柱对自己的影响，很快察觉到阻止自己飞行的力量来自身后。



“殷不沉，你……”小青桃既恼怒又惊讶，尤其意外的是殷不沉居然能够悄无声息地拦住她的法术，在她的印象中，殷不沉还是一只胆怯、谄媚的小妖。



“呵呵，我们的任务是保护你们三个的安全，可不能让你去冒险，灵王……”殷不沉耸耸肩，表示自己很害怕杨清音。



“你们？除了你还有谁在皇京？”小青桃急迫地问。



“我，还有他。”殷不沉伸手在飞霄头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刚刚狩猎成功的猛兽，或者反过来说是猛兽在向主人撒娇。



飞霄猴子似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目光一直不肯看向小青桃，似乎对她不太喜欢。



小青桃脑子里一团糟，强迫自己稳定下来，“那边的酒馆里有一位秦先生，他很重要，一定要救出来。”



“听说他是魔魂转世……”



“别管他是什么，先救人要紧。”小青桃厉声道，光柱的吸力正逐渐变强、变广，留给他们的时间没有多少了。



“哎哎……别急，我们去救人，魔魂还是挺重要的。”殷不沉和飞霄没有“去”救人，而是停在原处施法。



小青桃瞧在眼里急在心里，对殷不沉的实力还是不太信任，正要亲自施法，看看能不能将秦先生拉出来，飞霄突然伸头，脖子瞬间暴长，跨越几条街，钻进光柱底部的小酒馆，又在瞬间缩回原处，嘴里叼着昏迷的秦先生，扭头放在龟背上。



飞霄救人正及时，再过一会，秦先生体内不多的法力就要被吸光了。



小青桃越看越惊异，她现在终于确信，殷不沉的实力比她强大，不是一点半点，而是一大截。



“你……怎么……算了，还有慕冬儿的肉身，得赶快找到他。”



“慕冬儿的肉身？他也在皇京？灵王一定很高兴……”



“别管灵王，先找到慕冬儿最要紧。”小青桃太着急了，明知道殷不沉实力强大，说话也没好气，殷不沉倒不在意，飞霄的猴子脸却更冷漠了。



“这个……这个……我也没办法啊，只是肉身……魂魄跑哪去了？这个小家伙实在太淘气了。”殷不沉也不知道该怎么寻找。



秦先生醒了，坐起身，左右瞧了一眼，没露出半点惊讶，“肉身里有法力。”



殷不沉没听懂，小青桃却恍然大悟，“没错，那束光能吸引法力……”小青桃上升高度，“殷不沉，帮我寻找慕冬儿，他的肉身肯定会被吸出来，希望还来得及。”



“好咧。”殷不沉欣然同意，嘴唇翕动，对飞霄说了几话，玄武驮着他与秦先生也向高处升起，在成群的各色符箓当中寻找肉身的踪影。



随着光柱吸引范围的扩大，飞出来的东西不只是符箓了，还有大量法器与妖物，偶尔有几具身躯，那是留在城内的修士，法力被吸光之后，他们也掉在地上，小青桃没精力搭救，等这些人醒来之后，将会对自己变成普通人而大吃一惊。



“那束光是怎么回事？”小青桃大声问，在高空中飞来飞去，目光扫视多半座皇京。



“道劫失控了。”大概自己觉得这个解释太简单，秦先生顿了顿，补充道：“道劫本应蕴含在九大至宝里面，操纵至宝的道士要么实力太弱，要么不了解相应的法门，释放出来的力量太多，结果道劫失控，变成倾泄，这样下去，它会将道统虚空和慕行秋的虚空同时毁掉。”



“真不愧是魔魂，说的话这么玄奥。”殷不沉讨好地说，虽然秦先生此时很弱，但是在弄清魔魂的底细之前，殷不沉宁愿谨慎一些。



观星台那边的响声越来越激烈，小青桃飞快地扫了一眼，发现辛幼陶真的快要支持不住了，兽妖和半魔两路夹攻，他一个人发挥不出观星台的实力，完全处于下风，敌方最近的妖术、法术离他只有百余步远了。



“殷不沉，去帮辛幼陶！”小青桃大声命令道。



“不用我帮你找慕冬儿的肉身了？”



“我一个就够了，把秦先生也带走。”小青桃用法术扩展自己的目光，足以照顾到光柱周围一大片区域。



殷不沉还在犹豫，飞霄已经向观星台飞去了，它一点也不愿意留在光柱附近。



“嘿，很高兴与你再次联手战斗！”殷不沉的声音远远传来。



小青桃微微一愣，这才想起自己的确曾经与殷不沉联手战斗过，那还是多年前与巨妖王决战的时候，他们两个曾经一块摧毁过节点妖塔，没想到他还记着。



辛幼陶专心迎敌，可城内的声音还是能听到的，殷不沉飞过来的时候，他忍不住瞥了一眼，面对成群涌来的妖术和法术，蛟王后裔竟然没有吓得面无妖色，倒是一件稀罕事。



殷不沉双手在龟壳上拍来拍去，飞霄仰起头，吐出一团水球，水球见风而长，甚至生出双翅，像一只大鸟掠空飞翔，所过之处，妖术、法术纷纷被击碎。



殷不沉双手不停轻拍，飞霄接连吐出数十团水球，不仅挡住了兽妖与半魔的攻势，几团水球还能发起反击。



“嘘……这帮家伙真难对付。”殷不沉如释重负，声音却很轻松，显然不觉得将近二百名兽妖与半魔是太强的威胁。



辛幼陶的压力顿时消减了一多半，扭过头一脸惊讶地看着殷不沉。



“是我，殷不沉，咱们见过面，虽然不太熟……”



“我知道是你，谁派你来的？”



“灵王，应该说是我主动请缨。”殷不沉笑着说，“我一直想还裴道士这个人情，都是因为她当初的信任，我才有机会立功……”



“其他人呢？杨清音呢？小蒿呢？”



“灵王说魔种擅长攻心，又躲在暗处，豢兽师也得分散各处躲起来，尽量不让魔种发现，为了躲避魔种，我们发明了不少法术。”



辛幼陶感到一点愧疚，望山之战刚一结束，杨清音就宣称魔种没有死绝，他和小青桃都不太愿意相信她的话，才导致双方联系中断，可杨清音还记挂着他们。



“向他们发出信息吧，这又是一场大战！”



“我已经发出了，他们分散在不同的地方，得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赶来。”



远水不解近渴，殷不沉的实力虽然出人意料，可是对面的兽妖与半魔适应之后再度发起猛攻，那些水球又逐渐退了回来。



辛幼陶总算能腾出一点脑子思考眼下的局势，怎么想都觉得大事不妙，身子突然一晃，发现身后传来一股奇怪的吸力，整个观星台都因此摇动了一下。他急忙转身，这才看到那条拔地而起的光柱和铺天盖地飞过去的符箓、法器等物。



辛幼陶目瞪口呆，终于明白刚才听到的几句话是什么意思，脑子灵光一闪，大声道：“撤退，殷不沉，撤退！”



“好啊。”在殷不沉看来，撤退从来都是最好的选择，他还没到坚持不住的地步，可是一发现敌方攻势增强，他就已萌生退意。



辛幼陶尽可能祭出观星台里储存的符箓，然后跳到飞霄背上，看了一眼秦先生，他这一天遇到的怪事太对，对这名陌生人已经不感兴趣了。



飞霄缓缓倒飞，数十团水球仍拦在前方，殷不沉控制着它们阻挡兽妖与半魔的攻击。



辛幼陶对高空中的小青桃大声道：“观星台守不住了，咱们退到另一边去！”



小青桃明白他的意思，借助光柱的吸力没准能将入侵之敌吓退，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帮我！”小青桃大声说，一直没发现慕冬儿的肉身，她心中越来越急。



城外的兽妖与半魔逼近了，与正在扩张的光柱吸力迎头撞上，显然吃了一惊，攻势暂缓。



观星台位于两方之间，符箓像龙卷风一样升起，飞向城内的光柱。



辛幼陶第一个看见了符箓群中的小小身影，望山之战结束时他见过慕冬儿一面，十几年过去，他的身形容貌都没有变，辛幼陶因此能够认出来。



“慕冬儿！”他大喊一声，小青桃、殷不沉和秦先生都向正在倾毁的观星台望去。



“魔王！”城外的半魔齐声惊呼，他们没认出秦先生的魔魂，却从慕冬儿的肉身上嗅到了魔种的气息。

第九百零三章 魔文之烛



慕冬儿的肉身比各式符箓要沉重些，飞得比较慢，头朝上，整个身体在水平面上缓缓旋转。



近百名半魔像是忍饥已久的恶狼终于见到了肉食，连法术都不用，借助光柱的吸力，直接扑了上来，看样子似乎要将慕冬儿撕成碎片。



小青桃离得太远，来不及发招，殷不沉谨慎过头，贻误时机，只有辛幼陶仓促祭符——观星台里的大量符箓正排着队飞行，他的本意是想激发慕冬儿附近的少量符箓，用以阻挡半魔，可他忘了，这些符箓的架构正在遭到破坏，里面的法术逐渐流失，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



轰的一声，好像一阵飓风平地而起，以慕冬儿的肉身为中心，成千上万张的符箓同时爆炸，形成一个极大的火球。



“天呐！”小青桃失声惊叫，辛幼陶目瞪口呆，殷不沉和飞霄同时缩起脖子。



最惨的还是那些半魔，刚刚扑到“魔王”身边，就陷入法术之火，而且是失真的法术，不受控制，更不好对付。



所有半魔都被点燃了，发出凄厉的惨叫，即使这样也不肯逃离，仍然围成一圈，护着“魔王”，慕冬儿的肉身因此躲过一劫。



符箓火焰消散，半魔也扑灭了身上的火，腾出工夫仔细查看千辛万苦找到的“魔王”，越看越不对劲儿，“他不是魔王！”终于有一只半魔愤怒地喊出了真相。



辛幼陶和殷不沉再不敢轻举妄动，小青桃从高空降落，指着半魔们的身后，“魔王，你们的魔王在那里。”



魔王两个字对半魔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虽然出自敌人之口，他们也不由自主地转身、扭头，城墙里的确在飞出更多的肉身，撞出一个又一个洞孔，而且每具肉身上都有魔种的气息。



“咦，那不是……”殷不沉认出那些肉身都是妖族，其中一个很像是慕行秋，仔细一想那其实是锦簇。



辛幼陶在殷不沉背上拍了一下，“快救人。”



殷不沉已经站起身，轻轻跺了下脚，飞霄不太情愿地摇了摇头，还是施法了，脖子暴长，越过半魔的头顶，从上方一口叼住了慕冬儿的一条胳膊。可它没能将到嘴的猎物带回来，慕冬儿的另一条胳膊被抓住了。



兽妖也赶来了，裴子函及时抓住了慕冬儿，他不知道这一切究意是怎么回事，但是本能地察觉到慕冬儿的重要性，“他属于妖族！”



飞霄的性格里没有较真这项品质，如果争不过，它很愿意放弃猎物，刚要松口缩回脖子，殷不沉双手按在它的脖子上，低声道：“给我一点面子，多坚持一会，一小会就行……”



飞霄暂时没动，的确多坚持了一小会，也就是眨两下眼睛的工夫，然后它就将脖子缩回来了，因为一只粗壮的兽妖举起了长长的骨刀，要对着细长的脖子砍下来。



以飞霄的修行，完全可以抗得住这一砍，但它一点也不想冒险，尤其不愿为一名人类冒险，殷不沉扭头看了看小青桃和辛幼陶，表示自己已经尽力了。



那是慕冬儿，慕行秋和杨清音的儿子，即使此刻没有任何用处，小青桃也不能让他落入兽妖和半魔之手，身形一闪，在空中留下一连串的幻影，她冲进了半魔和兽妖的包围圈里，一把抓住慕冬儿，与裴子函面对面，辛幼陶根本来不及阻拦。



小青桃的实力只能勉强施展瞬移法术，而且要冒很大的风险，进入敌群之中就没办法再施展第二次了。她不管周围有多少双凶恶的目光盯着自己，也不管下一个刹那会有多少法术和妖术落在自己身上，双手紧紧握住慕冬儿的胳膊，双目死死盯着裴子函。



“我是你唯一的亲人，芙蓉山裴姓对你没有任何意义了吗？”



兽妖在等首领的命令，半魔的注意力大都放在那些从城墙里飘出来的肉身上，都没有立刻对这名闯入者动手。



裴子函的头颅像是戴着骷髅面罩，往日的容貌一点也没剩下，“意义？如果不能实现妖族的复兴，那才是毫无意义。我已经舍弃一切，还有什么可值得留恋的？”



语言对入魔者没有用，只会让他们的魔念更清晰、更深入，小青桃已经无话可说，也没有任何办法带着慕冬儿离开，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盯着那双突起的眼珠，希望从中看到一点点从前的影像。



“她、她这是送死……”辛幼陶跃起，准备飞向敌群，也要去“送死”。



殷不沉抓住辛幼陶的脚踝，硬生生将他拽了回来，“唉，我就知道不该现身，这回好了，慕冬儿出了事，灵王肯定……”



“放开我！”辛幼陶厉声喝道，他已经全力挣扎了，竟然摆脱不掉殷不沉的法术束缚。



“我奉命保护你们三个，损失一个已经够了，绝不能再损失第二个，救人可以，但是要从长计议。”



“哪来的从长计议？”辛幼陶又怒又急，全身像是要着火一般，对面的半魔已经将飘在空中的肉身都辨认了一遍，没发现魔王的踪影，很可能会拿自投罗网的小青桃撒气。



“让我试试。”旁边一个声音说。



辛幼陶和殷不沉同时扭头再低头，惊讶地看着一直坐在龟背上的老者。



“秦先生？这是你的名字还是称呼？”殷不沉摇摇头，压低了声音，“我尊重你是魔魂，可是就凭你现在这点实力，呵呵……”



秦先生从来不会“呵呵”，他拽着辛幼陶的胳膊费力地站起身，望着群情激昂的兽妖和半魔，还有中间一动不动的小青桃、裴子函、慕冬儿，“我需要一盏灯或者蜡烛。”



“什么？”辛幼陶被这位“秦先生”的冷静与威严震住了。



“灯烛科法器。”秦先生的平淡之中自有一股非凡的气度，即使他曾在光柱的影响下昏迷，此时也仍然显得成竹在胸，辛幼陶手忙脚乱地寻找灯烛，连殷不沉也在身上摸索了两下，然后遗憾地说：“我没有。”



辛幼陶召出三盏灯、五根蜡烛，“这是修士们制造的，不知道……”



道统退隐已久，带走了绝大部分法器，剩下的一些也都慢慢消耗掉了，想要获得补给就只能自己制造，豢兽师当中有几十人是道士出身，传承了道统数科的制造法门，小青桃与杨清音联系密切的时候要来了这些法门，传授给修士，得以造出一批法器。



这些法器品级一般，很少超过三品，效力也不稳定，以道统的标准只是勉强能用而已，却足够修士们欣喜若狂。



秦先生抬起右手，用三四寸长的食指指甲在八件法器上轻轻划过，选中一根蜡烛。



“求求你快一点。”辛幼陶几十年没直接求过人了，还在很小的时候他就接受王族的教育：不可开口求人，王族只有利益交换，没有恩情。



可是小青桃正处于险境之中，随时都可能变成一片飞溅的血肉，他顾不上自己的身份，只要能救出心爱的人，他愿意向任何兽、妖、魔、人哀求。



秦先生左手拈持蜡烛，举在胸前，右手食指在蜡烛表面轻轻刻划，像是在写符箓，辛幼陶很快认出来那与符箓一点关系也没有。



“魔文。”殷不沉崇敬地说，他跟随异史君的时候见识过魔文，不识其意，却认得字形。



秦先生在写魔文，不是一个，而是许多，慢慢旋转手中的蜡烛，要将它写满一篇文章。



辛幼陶心急如焚，但他没法再催促了，秦先生的右手食指快得惊人，点下去就是一枚魔文，可蜡烛本身迟迟没有产生变化，还是暗淡的乳白色，烛芯也没有点燃，那是它作为法器生效的最重要表现。



时间没多久，只是说几句话的工夫，殷不沉小心地提醒道：“骷髅头要动手了。”



裴子函的裸眼里没有亲情，甚至没有他自己，“血祭！”他大吼道，要将自己在世上唯一的亲人献祭。



兽妖齐吼，连半魔也兴奋起来，他们没找到魔王的踪影，心中正有一股怒气需要发泄。



秦先生手中的蜡烛仍然没有变化，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全心全意地刻字，终于刻满了整根蜡烛，又在字迹上刻划第二遍。



辛幼陶失望至极，正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搭救小青桃，却听得对面的兽妖与半魔发出接二连三的惊呼。



慕冬儿的肉身原本在旋转，被裴子函抓住之后就停止了，现在又恢复了旋转，各抓他一条手臂的裴子函和小青桃也被带着转动。



转动迅速扩张，很快就将周围的兽妖、半魔都带入进来，像一座无形的巨大旋涡，深陷其中者再也无法脱离。



裴子函连声咆哮，结果连手掌都不能挪开。



秦先生仍在专心刻字，蜡烛没有点燃，也没有任何法术迹象，辛幼陶看得呆住了，直到殷不沉的声音将他唤醒，“快瞧！”



异常发生在另一边冲天而起的光柱上，它在百余丈的高度分出一条细若发丝的光线，忽快忽慢、曲曲折折地延伸，好像随时都会中断，目标却坚定不移，正是慕冬儿的肉身。

第九百零四章 魔劫之主



白手起家的富人，家当再多也计算得一清二楚，脑海中时刻萦绕着一个又一个数字，有安全也有沉闷，乍富者却往往一脑子浆糊，大手大脚时不知钱多，再次穷困潦倒时也不知钱少，有快乐也有绝望。



慕冬儿就像那乍富之人：手握魔种形成的三丈藤枪，里面蕴含着由父亲激发出来的强大力量；注神道士沈昊以顶级法器察形之镜为他增强体质；左流英亲自出手分散敌方的攻势；异史君献出自己以七只魂魄炼成的魔魂珠助他寻找肉身。



对这一切，他都坦然受之，然后毫不吝啬地挥霍，前方的白雾一层又一层，似乎永无止境，他却一点也不气馁，只知一路冲锋，刺开一片又一片虚空，嘴里大呼小叫，兴奋劲儿一路高涨。



“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异史君属于“白手起家的富人”，脑子里时刻都在算计，越算越觉得手头的“钱财”所剩无几，前途一片阴暗。



“秦先生会找到慕冬儿的肉身。”左流英是眼光独到的鉴赏家，对金钱没有欲望，可是当他需要的时候，总能轻松换取一批可观的财富，他看中的东西往往能够升值，就像慕行秋，就像外面的秦先生，两人几乎没有交谈过，连目光对视都极少，彼此间的了解却已非常深入。



“你确信虚空不是秦先生在捣鬼？”沈昊是官商，对一切与官府无关的富人都抱有深深的怀疑，总觉得他们的财富来路不正，人品也好不到哪去，秦先生在他眼里就是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永远没有改邪归正的可能，必须时时警惕，最好绳之以法。



“不是他。”左流英只说结论，不愿多做解释，异史君忍不住显示自己的“算计”才能，补充道：“你也不想想，魔魂将咱们关进虚空能有什么好处？只剩他一个，随便来一名星落道士都能将他生擒活捉，魔种关在这里更是如同瓮中之鳖，只要稍微动点脑子，就知道虚空肯定不是魔魂制造的。”



沈昊原本也只是随口一猜，哼了一声，拒绝与异史君争论，专心维持察形之镜的法术。



龙魔则是富人圈中的神秘掮客，哪里都有她的身影、人脉和传说，可是谁也弄不清她的生意到底是什么，她好像无所不知，又好像是个大骗子，在真相揭开之前，没人敢得罪她，也没有人真的相信她。



“我预感到会有大事发生，大到十万年一遇，可能比当初的道魔之战小一点，但是比念心科的灭绝要大一点。”龙魔暂时无事做，周围魔劫虽多，却都不受她的控制。



“不管事情有多大，我只想做见证者，不想当牺牲者。”异史君长叹一声，“慕行秋，都是你的错，见到你之前，我从来没被任何事情卷进来，总能及时脱身，现在倒好，我连自己怎么掉进来的都不知道。我发誓，这回逃出虚空之后，我一定走得远远的，从此与你老死不相往来！”



“这是战斗，要么胜，要么负，没有‘逃出’的选择。”慕行秋是那个破坏规则的捣乱分子，最不像商人的商人，手里明明掌握着价值连城的货物，却可能一时兴起免费分发，没有倾销的行为，却造成了倾销的后果。富人们都想利用他，也都提防着他。



异史君从嗓子眼里发出一连串古怪的声音，他不喜欢战斗，甚至瞧不起战斗，觉得那是愚蠢至极的浪费行为，但是在目前的这种形势下，战斗是唯一的选择，他也只好供献自己的力量与财富。



“咦？”异史君亲自操控魔魂珠，因此第一个察觉到肉身的存在，比慕冬儿本人还早一些，“真让左流英说准了……慕冬儿，你的方向不对……”



“我感觉到啦！”慕冬儿纵声欢呼，调转方向，朝感觉中的肉身位置冲去，虚空中的景象与真实世界几乎一样，却并非重叠一致，他知道自己的肉身藏在观星台下面，可是除非有人施法强化身魂之间的感应，他永远也不能在虚空中准确地找到它。



慕冬儿的挺进速度大幅加快，藤枪抛如破竹，白雾纷纷避让，几乎没有任何抗拒，“哈哈，太有意思啦……好强的魔念，让我消灭它们！”



他可不是在征求别人的意见，只是在说出心中的想法，话刚出口，他已经施法了，魔种在他手里越来越驯服，心意一动，就向他的肉身发出命令，在真实的世界里引发一连串的法术。



“专心点。”慕行秋加重语气，身经百战的他坚守一个原则：在没有看清战场形势的时候，不要随意施法，那不仅是一种浪费，还可能误伤到自己人。



“外面有人在帮助你，可不要伤着他们。”龙魔笑着说，开始准备召引属于她的魔劫了。



“都是魔种……”慕冬儿从小就不在父母身边，很不喜欢受到管束，嘴里嘟囔着表示不服气，但是在这之后没有再乱用法术，而是专心刺破重重白雾。



终于，白雾散去。



前方不是皇京，也不是世界的任何一部分景象，而是一片洁白，白得令人目眩神迷，分不清上下左右，好像伸手可量，定睛一瞧，又好像无边无际。



慕冬儿的藤条没有了用武之地，他转过身，惊讶地说：“后面的白雾也没了，这是什么鬼地方？”



“泥丸宫。”慕行秋答道，他认得类似的地方，可是他见过的最纯粹的泥丸宫也没有如此洁白无瑕，甚至令人产生不真实之感，好像身处于不可思议的梦境之中。



“谁的泥丸宫？”慕冬儿问，对这个地方感到十分好奇。



这正是问题所在，他们在谁的泥丸宫里？又是谁能召引如此众多的魔劫？



“别管这些小事了，龙魔，快点施法打破虚空吧，逃出去……不，战斗要紧。”异史君平时的好奇心最重，在生死关头，却一点也没剩下。



“我有预感，咱们将揭开道统历史上最大的秘密。”龙魔声音微微发颤，没有立刻施法，而是先望向慕行秋，接着又望向左流英。



“你说这是道士的泥丸宫？”沈昊隐隐感到不安，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错事，“属于某位服月芒道士吧。”



“这不是服月芒道士的泥丸宫。”左流英在原处缓缓转动，到处观望，寻找泥丸宫传承小人儿的所在，这是正统道士泥丸宫里的必有之物，可他什么也找不到，甚至说不清哪里才是正中间。



“服日芒。”沈昊有些激动，“道统终于有了一位服日芒道士，新祖师，第三十八代祖师诞生了，这一定是我离开之后发生的事情。”



沈昊也在原处转了一圈，退后数步，与同伴们对峙，结束了察形之镜的法术，“一切都有解释了，虚空的确是道统制造的，但是力量没有失控，左流英，你弄错了，不管魔劫是什么力量，都在道统的控制之下，因为我们有了新祖师，几万年来第一位服日芒境界的祖师。”



没有察形之镜的支持，慕冬儿的法身立刻变得虚弱，精神头儿也随之一落千丈，身体一软就要坐倒，慕行秋抄手将他抱在怀里。



“你确认这是新产生的服日芒祖师吗？”龙魔笑着问。



沈昊将察形之镜对准同伴，“你想说什么？我被你们骗过一次，不会再第二次上当了。”



“魔劫的力量积累了十几万年，中途被念心科发现了一点破绽，没等她们明白这股力量的来历，就被整个消灭了，所以，魔劫到底是留给谁的？”



“留给未来的祖师。”沈昊冷冷地说。



“呵呵，你不觉得这样做太冒险了吗？道士的修行一代不如一代，魔劫却越来越强，这就像是留给小孩子的一笔巨大财富，他能保得住吗？”



慕冬儿张口想要替“小孩子”辩驳，发现全身软弱无力，连争论的劲头儿都没了，趴在父亲怀里，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沈昊盯着龙魔，没有吱声。



“甚至就连道士们的‘一代不如一代’也很可疑，你们拥有更完善、更合理的修行法门，更强大、更有效的法器和丹药，却连服月芒境界都很难达到，后代道士的悟性与意志就比前代差这么多？”



龙魔抬头仰望洁白的泥丸宫，脸上又露出惯有的慧黠微笑，“我终于明白了，一切疑惑至此迎刃而解。”



沈昊猜到了龙魔要说什么，神情变得阴郁，他在努力控制迅速高涨的愤怒，以免影响到自己的道士之心，“左流英，你也相信她的胡说八道吗？你刚才还在为道统作战。”



“如果某些事情只有一个解释是合理的，那么除了相信它，没有别的选择。”左流英低垂目光，他的手里一直拿着草帽，这时戴在头上，“所有道士都被骗了，你、我，活着的道士、死去的道士，普通道士、宗师、祖师，从吸气直到服日芒道士，都被骗了。魔劫的力量就是十三万多年来全体道士创造的，被九大至宝吸纳在一起。”



左流英顿了顿，如果此前没有退出道统，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敢于相信这样的事实，很可能也会像沈昊一样面无人色，如遭重创。



“初代三祖还活着，起码有一位还活着，这就是他的泥丸宫，他也是魔劫的主人。”

第九百零五章 柔情与魔念



细若游丝的光线离慕冬儿的肉身只剩五步距离时，停止前进，光芒仍然从光柱里传来，仿佛一轮轮波纹，每一次波动都像是集中全力的最后冲锋，却总是在光线尽头消散。



肉身也不再向光线靠拢，平躺在空中，头顶朝向光线末端。



将近二百名兽妖与半魔像是受到潮水冲刷的沙砾，自动在肉身脚后摆出扇形，保持着头上脚下的正常站姿，却是一动也不能动，只有目光惊慌地转来转去，鼻子能够呼吸，嘴巴也能够说话，体内法力不可遏制地快速流出。



很快，他们的质问集中在裴子函身上。



兽妖的质问是一连串震耳欲聋的咆哮，半魔的质问则是尖锐的鸣叫，再响亮的声音也挡不住，裴子函终于忍受不住了，他还抓着慕冬儿的一条手臂，同样移动不了，他的咆哮声甚至能暂时压过半魔，喷出一阵狂风，吹得对面的小青桃发丝舞动。



远处的辛幼陶既担心又愤怒，却不能上前搭救，只好小心地问秦先生：“怎么样了？光线为什么停住了？小青桃不会受到伤害吧？”



秦先生就像没听见一样，仍在专心地以指甲刻字，一边的殷不沉用崇拜的目光观赏魔魂。



辛幼陶再也等不下去了，他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小青桃陷入危险，一咬牙，从龟背上跃起，准备飞向小青桃。



殷不沉反应倒快，又是一把抓住辛幼陶的脚踝，劝道：“再等等，老先生的法术很管用……”



辛幼陶扭头，尽量保证语气平缓，“谢谢你这段日子里一直暗中保护我们三个，让我、小青桃和熏皇后没有入魔。”



“嘿嘿，小事一桩，其实我也没做什么，魔种大多数时候根本不在皇京，我只需要保护别人的魔念不会传染……”



辛幼陶两手夹着纸符，打断殷不沉的唠叨，“可你要是再不撒手，就是我最大的敌人，就算不是你的对手，我也要与你拼个鱼死网破。”



殷不沉惊讶得两只水晶眼都快掉出来了，“鱼死网破？至于吗？我……灵王……”



他还是松手了，看着辛幼陶飞走，对秦先生笑着说：“请您做个见证，灵王问起的时候就告诉她，‘能做的事情殷不沉都做了，这两位自己非要送死，谁也拦不住啊。’”



越接近慕冬儿的肉身，辛幼陶法力的流逝速度越快，相距百余步时，那股吸力已经强劲到要将他控制住，他只好停下，施法与这股吸力对抗，大声对小青桃喊道：“我来帮你，有办法松手吗？”



皇京上空飞满了法术物品，连那些刻在建筑物上的符箓图案，也化作一团团青烟飘在空中，个别完全依靠符箓搭建起来的高楼发出不祥的轰鸣，楼体开始缓缓倾斜。



“别过来！”小青桃大声道，隔着裴子函，冲辛幼陶挤出一丝微笑，她体内的法力流失得更快，深知这里的危险有多大，“告诉杨清音……”



辛幼陶心一沉，他不想听到告别的话，更不想见到告别的场景，“杨清音会原谅咱们的，她不是把殷不沉派来了吗？虽然我更希望来的是别人。”



辛幼陶增强法术，抵抗那股要将他推向兽妖群身后的力量，一鼓作气向前飞行，绕过裴子函，握住小青桃的一只手，两人共同把持慕冬儿的一条胳膊。



“别生气，我的胆子不总是这么大。”辛幼陶说，他也被肉身粘住了。



小青桃又挤出一个微笑，“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慕行秋的勇气是天生的，你却要自己激发。”



辛幼陶的肌肉也僵住了，还以勉强的笑容，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四目相对，彼此怎么都看不够。



“呸呸……哦哦……”对面的裴子函发出厌恶的呕吐声，“肉麻、无耻、恶心……还有愚蠢，大难临头，你们两个想的就只有卿卿我我吗？”



“是。”小青桃一点也不害羞，目光仍然不肯离开辛幼陶，“我们浪费了那么多的时间用来争强好胜，如果不珍惜这最后一点时间，才是愚蠢的。”



辛幼陶想大笑，肌肉却凝结成一团，想要说些什么，身体里却只有一腔柔情，半个字也想不出来。



全体兽妖都跟裴子函一样，发出厌恶的声音，一名浑身是毛的高大兽妖激愤地叫道：“求求你们了，谁把他们两个立刻杀掉，我不想在死前看到这样恶心的场景啊。”



谁也帮不了他，那两名人类互相凝视的目光变得更加含情脉脉，平时私下里都不好意思表达的爱意，此时此刻当众展示出来，因为他们知道，相比于他人的耻笑，甚至相比于皇京的毁灭，对方才是最重要的。



他们已经尽力了，却没有能力扭转乾坤，宁愿将最后一点时间留给彼此。



半魔发出蛇一样的咝咝声，他们也不喜欢这种场面，厌恶程度比兽妖只多不少，李青竹排在扇形队列的第一行，离肉身的脚尖只有几尺远，对两名人类看得也最清楚，“你们就要死了，所有人类与妖族都要灭亡，可我们能够重生，你们不会！你们将彻底死亡，一魂一魄都不剩！”



辛幼陶与小青桃充耳不闻，诅咒对他们没有任何影响。



“让他们入魔！让他们看清真相！”李青竹尖声叫道，脸色憋得发青，他身后的半魔发出同样的尖叫，兽妖以吼声应和。



半魔还剩下一些法力，不足以施展强大的法术，却足够传播魔念。



远处的殷不沉脸色微变，低头问飞霄：“咱们要帮忙吗？入魔不是好事，咱们可以施展一道防护法术……嗯嗯，听你的，反正他们两个也活不了多久，咱们何必冒险呢？皇京越来越危险了，咱们得尽快离开。对对，灵王也不能责怪咱们，可是到时候你得承认这是你的主意……”



秦先生只是刻字，对周围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无动于衷。



近百只半魔同时发出嗡嗡声，那是一种魔族咒语，能够将魔念传播出去，如果是魔种，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半魔却要花费一点时间。



魔念不可见、不可听、不可嗅，兽妖们却都微闭双目，露出迷醉的神情，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声音，裴子函的目光不再盯着对面的两人，在他脑海中浮现的是另一幅场面，“妖族，伟大的妖族，我们是世界的创始者，也是世界的主人，唯有我们，我是众妖的先知，我指引他们、带领他们……”



辛幼陶和小青桃感觉不到魔念的入侵，却能清晰地发现柔情正被愤怒与猜疑所取代，诸多往事涌上心头，大量不起眼的细节指向盘根错节的阴谋。



“殷不沉为什么自愿来当保护者？他说是为了你。”辛幼陶明知这句话不该问，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说罢自己的脸先红了。



“就算为了我又能怎样？你在意的是他还是我？”小青桃也知道这件事不值一提，可是语气仍变得有些生硬。



两双眼睛还在互相凝视，却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慌。



“咦，怎么扯上我了？”殷不沉听得莫名其妙，“他们两个这是什么意思？我为了裴道士？我只是觉得跟她并肩战斗过，配合得不错……喂，你们可不要乱猜乱想，其实豢兽师是轮流来保护你们的，这段时间恰好轮到我而已！”



劝解已经没用了，辛幼陶和小青桃无法去除魔念，只能任凭种种不合时宜的念头在脑海中驰骋，他们终于明白抵抗魔念是多么困难，这就像手握刀剑与雾霾搏斗，用力越狠，受累越重，雾霾却分毫无损。



“殷不沉，把我们杀死，立刻！”辛幼陶怒声喊道，心头还剩下一些理智，“否则的话，我变成孤魂也不放过你。”



殷不沉吓得全身微微一颤，小声道：“孤魂伤不了我……让我杀死你们是不可能的，我还是……老家伙，咱们还是帮帮他们吧。”



老家伙飞霄想了想，点下头，从嘴里吐出一团水球，水球迅速扩大，变得完全透明，只有刻意察看，才能隐约发现它的存在，殷不沉连施数道法术，令水球的防护能力更强一些，然后大声道：“屏魔罩能保护你们一段时间，你们自己也得努力，趁着魔念还没有扎根，将它们驱逐出去。”



屏魔罩飞到了辛幼陶和小青桃身边，将两个裹住，两人的神情渐渐缓和，紧紧闭上双眼，暂时不敢再互相凝视，专心去除脑海中纷纭的念头。



半魔没有认输，咒语念得更快了。



“半魔数量太多，咱们可能抵挡不住，再待一会只怕自身难保，魂先生，我得走……”



殷不沉话刚说到一半，飞霄吐出去的那团屏魔罩爆炸了，冲击波瞬间遍布全城，直达城外数里，半魔和兽妖被吹得七零八落，辛幼陶、小青桃和裴子函也飞了出去，正有条不紊飞向光柱的众多法术物品更是如同残叶一般被狂风吹散，只有慕冬儿的肉身不动。



飞霄剧烈地摇晃，殷不沉趴在龟背上，紧紧扳住龟壳边缘，“古神呐，咱们的法术这么厉害啦！”



但这不是他的法术，那条细若游丝的光线终于接触到了肉身，但只是一下，接着又退缩一尺有余，变得更加明亮。



法术物品重新恢复队形，继续飞向光柱，全体半魔却都如遭重创，纷纷跌向地面，兽妖们则用双手捂着脑袋大吼大叫，辛幼陶和小青桃被冲开，这时正朝对方飞去。



眼前一片混乱，殷不沉慢慢抬起头，第一眼看到的却是一名道士。



一名道士从光柱里跳了出来，全身光芒四射，身后还有一条细光与光柱相连，右手握着一柄长长的白剑，左手拿着一只火焰似的铃铛。



“天上地下，我为至尊。魔族何在？”

第九百零六章 最后的机会



光柱中突然跳出来一名全身光芒四射的道士，一手握剑，一手持铃。



剑光仿佛一柄柄弯刀，斜斜地向四面八方散发，每一次的角度、方向都不相同，却都能掠过小半座皇京，朝极远方进发，速度越来越快，直到视线极限之外仍不停止。



铃声阵阵，与剑光同时扩散，不分彼此，每一下都动人心魄，却令兽妖倍感痛苦，原本还能勉强停在空中，现在都跟半魔一样纷纷跌落。



辛幼陶和小青桃却感到身心愉悦，光柱对他们的吸力消失了，隐隐还有反哺之意，两人稳稳地飘在空中，几乎不用施展法术。



殷不沉属于半妖，飞霄是纯粹的异兽，对剑光和铃声的反应如出一辙：心慌意乱，感到明显的头晕，身体剧烈地颤抖，似乎也要像兽妖一样跌向地面，可是稍微运功抵抗，就能极大地缓解症状，只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感到愉悦。



秦先生的指甲用力过度，蜡烛一下子折断，他抬起头，望着那名光芒四射的道士，慢慢地想起一些极遥远的往事，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讶神情。



道士的剑光和铃声发出三十三次之后停止了，身上的光也消失了，可是后心的位置上仍有一条细细的光线与数百步之外的光柱相连，他的剑变成了纯白色，铃铛仍是火焰状，这是一只流火金铃。



道士三十岁左右，长着一捧浓密的黑须，五官如同刀削斧砍一般棱角分明，施法之后他闭上双眼，右手护持下丹田的位置，白剑笔直竖起，高出头顶两尺左右，左臂平直伸出，手中流火金铃朝下，右腿略微弯曲，左脚踝搭在右膝之上，摆出一个奇怪的姿势，进入存想状态。



他从周围没有察觉到危险。



“这是哪一位？”殷不沉颤声问道。



辛幼陶和小青桃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这是一名全然陌生的道士，却在他们心中激发了极强的亲切与信任感。两人并肩飞到道士身前三十余步的地方，位置略低一些，虽然没接到任何要求，却自动做出护法的准备。



地面上，兽妖们蜷成一团，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兽妖向来勇敢闻名，宁愿自杀也不肯屈服，此时却软弱得像是一群被猫逼到绝路的老鼠，明明已经恢复妖力，也不敢反抗，甚至不敢逃走。



只有裴子函站起身，他的心也在颤抖，因为太恐惧而不能施法，可他还能站立，而不是趴在地面上，甚至还能张口说话，“起来，我的战士，这只是一名道士而已，我们……我们……”



突然间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为何而战、为何来到皇京，魔念消失了，他带领兽妖为之奋战、牺牲的目标突然变得愚蠢不堪。



裴子函羞愧难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骷髅一样的脸上毫无表情，两眼却已失魂落魄。



昏迷的半魔醒来了，身体比兽妖抖得更严重，因为他们变得太“正常”了，直接恢复到多年以前未被魔种选中时的状态，他们现在又是普通的人类与妖族了。



半魔如梦初醒，可他们留恋那场梦，即使在梦里他们遭遇惨败与抛弃，不得不在最阴暗的地下东躲西藏，却仍然拥有不可忽视的力量，他们躲避强者的同时，仍然可以俯视芸芸众生，突然间，一觉醒来，他们又回到芸芸众生中间，全身上下找不出半点特异之处。



近百名半魔哭了，先是一个，接着是全体，跣足而坐，以手捶地，很快就变成号啕大哭，不管是年纪轻轻，还是头发花白，都为梦醒而心碎不已。



一片哭声中，皇京居民陆续走出家门，昏迷者醒来了，与半魔正好相反，他们睁眼之后走进的是一场荒诞的梦：皇京受损程度不是特别严重，起码没到满目疮痍的地步，可是符箓之城没有了符箓，就像是一棵参天大树没有了根，长得越高看上去越岌岌可危。



这不是他们昏迷之前的城市，居民们茫然若失，街道上似乎更安全一些，他们成群在聚在一起，抬头仰望那冲天而起的光柱和几名奇怪的陌生者，好在首席大符箓师和修士团裴帅还在，受这两人的影响，皇京居民对空中的道士不自觉地产生了好感，谁也没有逃跑。



不少符箓师惊讶地发现背上的祭火神印和身上的符箓都没了，消失得干干净净，街上还剩几张符箓，法力也都弱得不堪一用。修士们则更加恐慌，他们辛辛苦苦修成的内丹，令他们区别于众生的最重要标志，如今不是彻底消亡，就是大幅减弱，不过他们没像半魔那样号啕大哭，心中仍存着一线希望，因为裴帅还浮在空中。



整个皇京的居民几乎都出来了，一块仰头观望，却几乎没人询问或议论，只是偶尔有人看到兽妖和裴子函的骷髅脸时，会吓得大叫一声，跑出两条街汇入人群之后也就不怕了。



他们都在等，虽然没人发出命令，他们都在等，只是谁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皇宫内院里，慈皇和熏皇后也在侍卫的簇拥下走出房间，站在庭院里仰望天空，他们两人站在圣符皇朝的权力巅峰，一举一动备受关注，一道命令就能影响到众生的命运，就在昨天夜里，他们还是舞台上最重要的角色，上演政变与粉碎政变的重头戏，此时此刻，皇帝与皇后却与普通人类没有任何区别，怀着惶惑与崇敬的心情观瞧那个真正的“神”。



道士早已停止施法，所有凡人仍然觉得这就是神，能够决定生死存亡的神，他们隐约觉得自己等待的就是这个——神的宣言。



殷不沉心中没有充满神的光辉，他还跟平时一样，目光东瞧西望，急切地寻找一切可疑迹象，以判断眼前的局势，一会之后，他小声说：“魂先生，你还要蜡烛吗？”



慕冬儿没有醒来，与那条细若游丝的光线仍然相隔一尺有余，秦先生呆呆地看着那名道士，喃喃道：“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呵呵，道尊若是这里，肯定有一堆话要说，他最不喜欢‘来不及’这三个字。魂先生，你认得这名道士吧？”



“何止认识。”



殷不沉仔细在听，秦先生却不肯继续说下去。



“这名道士危不危险啊？咱们要不要先逃——这也是道尊不喜欢的说法——先撤退啊？”



“退？退到哪里？”



“天下之大……去找灵王和其他豢兽师，道尊自己总会出来的，他那么厉害，还有左流英和老君跟他在一起，没有他们做不到的事情……”



“没有做不到的事情……十三万多年，他在做什么？我在做什么？力量改变众生与万物……没有做不到事情……想一想，努力想一想……没有做不到的事情……”



殷不沉开始觉得魔魂失去理智了，看样子从光柱里飞出来的道士不会为难辛幼陶和小青桃，更不会加害熏皇后，他没有理由再留下去了，于是与飞霄对视一眼，调转方向，准备悄悄离去。



“你学过正法七元？”秦先生突然看向殷不沉，双眼出奇地发亮，将半妖吓了一跳。



“正法七元？”



“你们叫它魔尊正法。”



“学过……一点，是道尊奖励给我的，几篇而已，不是全部，所以我们没敢练得太深，只在炼兽之法里加入一点儿。”



“这就够了，你有魔族法力，我教你一套简单的法术，向他施展。”



“谁？那名道士？别开玩笑，你没有看到他的本事吗？我……”



“我看到了。”秦先生严厉地说，“白剑、火铃三十三动，日落之前，将带回众生最为清晰的记忆，到时候他对这个世界近乎无所不知，子夜之前，他能吸收道劫的大部分力量，达到圆满之境。留给你的时间就这么一点。”



“我？”殷不沉从来没觉得自己如此重要，扭头看了一眼，时间过得飞快，离天黑大概不到半个时辰了。



“就是你，你能令他心境波动，给我创造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殷不沉越来越不安，飞霄更是惊慌，可是没有殷不沉的头脑，它不能施展复杂的法术，只好留下，却通过灵犀一遍遍催促殷不沉快走。



“我要对慕冬儿的肉身最后一次施法，强化它对魂魄的感应，好将慕行秋他们放出来。”



殷不沉咽咽口水，“非得是我吗？其实……您这么厉害了，那个道士又一动不动……”



“失去这次机会，你以后怎么向灵王交待？”秦先生的目光更加严厉，片刻之后他换上冷静的语气，“我会补全你的正法七元。”



“真的？”



秦先生不语，殷不沉与飞霄又互视一眼，重重地点头，“好，那就拼了，那个……过后咱们还来得及逃走吧？”



“你附耳过来。”秦先生显得很急迫，没有回答殷不沉的疑惑，而是直接悄声向他传授法术，“记住了吗？”



“倒是挺简单，没想到魔尊正法还能这么用……”



“出招。”秦先生命令道，十三万多年来，即使时刻都处于道统的追杀之中，他也从来没有如此急迫过。



殷不沉习惯于屈从强者，立刻施展刚学的法术，这是一招幻术，跟他了解的妖族幻术以及见识过的念心幻术、道统幻术都不太一样，要用到一点魔族法力，这世上还真没有几个人能施展，半魔和入魔都没学过魔尊正法，即使没有失去力量，也不能施展这道幻术。



幻术无形，静悄悄地飞向那名正在存想的道士，相距十步的时候，道士周身突然放出一团极强的光芒，笼罩十步之内，光芒表面飞快地闪现着人像，都是道士装扮，地面上的人类顿时心惊胆战，空中的辛幼陶和小青桃却大吃一惊，因为他们看到一些熟悉的面孔，这些人应该正躲在道统的藏身之地。



殷不沉更是吃惊，有点后悔参与这桩事情了。



秦先生纵身一跃，跳到数尺高度，身躯却又掉在了龟背上，软弱无力，连呼吸都没有，好像已经死了。



他要的机会就是这个，他要以魔魂激发慕冬儿肉身的感应能力，他要救出慕行秋，告诉他魔劫的主人并非道统三祖。

第九百零七章 操控者



沈昊一个人不是数名强敌的对手，他对此一点也不在意，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会毫无怯意地挑战更强大的敌人，可问题就出在“必要”这两个字上。



如果左流英所说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如果魔劫真的失去了控制，如果道统真的陷入险境正需要外界的帮助，那他阻拦慕行秋等人离开虚空的行为，就是大错而特错。



在需要自己做决断的时候，沈昊才发现事情如此艰难，以至于有点羡慕对面的慕行秋——他擅长决断，有时候甚至显得鲁莽与轻信。



“你怎么想？”沈昊顺嘴问了出来，他无法摆脱这种两难困境，道士之心能让他最大限度地保持冷静，却没办法提供准确的答案。



“我？”慕行秋想了一会，抬头望了一眼洁白到令人眩晕的泥丸宫，“我从来就看不透高等道士的想法，若是让我来猜的话，我会说这处虚空不是道统创造的，因为这不够‘顺其自然’。”



异史君非常着急，“慕行秋说得没错，道统不是最讲究顺其自然吗？追捕魔魂、魔种这么重大的任务都交给你这样的道士，为什么突然间就勃然大怒了呢？发动如此庞大的魔劫守卫虚空，这可一点也不冷静。沈昊，别当傻瓜了，就因为你的犹豫，咱们刚刚失去一次机会，魔魂珠已经好一会没察觉到慕冬儿的肉身了。”



趴在父亲怀里的慕冬儿虚弱地点点头，表示异史君说得没错，他的确接收不到肉身的感应了。



沈昊终于将察形之镜对准慕冬儿，再次对他施展鼎辅之术。



异史君松了口气，一边控制魔魂珠，一边对龙魔说：“还等什么？没有身魂感应，你也能召引魔劫，赶快打破虚空吧，这种地方，待得久了我想吐。”



龙魔早已做好准备，立刻驱动自己的真幻之躯，魔劫在她头顶出现了，一小团乌云，在洁白无瑕的泥丸宫中分外显眼，可是它没能维持多久，刚一显现就渐渐消失，像一滴墨掉进了清水里，雄心勃勃地发起挑战，最后却丝毫无碍于清水的纯净。



“怎么回事？”异史君一惊一乍，与道士相反，他从不掩饰心中的情绪。



龙魔对这样的情形不是特别意外，“有什么东西在吸收魔劫，我早就怀疑……”



“你早就怀疑？那咱们辛辛苦苦地突破白雾闯进泥丸宫干嘛？还不如留在原地等死。左流英，你主意多，再想一个。”



“继续召引魔劫。”



左流英的主意让异史君深感失望，只好将注意力又转到慕冬儿这里，“小子，还是你可靠，找到肉身，用力一击，没有魔劫相助，你也能打破虚空，出去之后我一定让你天下闻名……你不感兴趣？那就想一想母子重逢的温馨场面……什么，你母亲不懂温馨？那就想想……夫妻重逢，哈哈，你带给杨清音的不只是自己，还有你父亲，完完整整、一块不缺、如假包换的慕行秋……你这是怎么了？不太精神啊。”



慕冬儿又飞起来了，手握藤条戳戳刺刺，却没有之前的那股兴奋劲儿，好像被逼无奈在收拾脏乱的房间，“不是我，是魔种，它们没力气了。”



“我的魔劫用完了。”慕行秋的服日芒境界无法长久保持，时间一到，还是会退回原有的服月芒六重境界，他仍然能激发魔种的力量，声势却从海洋变成了河流，早已挥霍成性的慕冬儿对此很不习惯。



“不会吧，我这么倒霉？”受困者有好几个，异史君想到的只有自己，扭头看去，龙魔正漫无目的地召引魔劫，泥丸宫里布满了将散未散的黑色雾迹，黑色相衬，令洁白的房间多了几分真实感和距离感。



“你在找什么？”异史君明白了左流英的用意。



左流英没吱声，目光在泥丸宫里逐寸扫过，这里没有看上去那么大，九丈见方，在片片乌云的映衬下，景象变得清晰了一些。



“在那里。”左流英指着斜上方的一小块区域，龙魔接连召出五团魔劫，淡云环绕，显出了里面的小小人形。



不是一个，而是三个。



三名非常苍老的道士人形，盘膝坐在空中，由于一切都是白色的，他们看上去就像是一整块玉雕。



“哇，这就是道统初代三祖吗？他们真是妖族！”异史君的兴奋劲蹿起来了，“瞧他们的尖耳朵，嘴里好像也有獠牙……哈哈，有意思。”



“怎么会是三个？”慕行秋见过的泥丸宫非常多，因此产生的疑惑也跟别人不太一样，“如果这座泥丸宫属于三祖之一，他们为什么要传承自己？”



泥丸宫里的小人儿代表着道士的传承，都是这一科境界达到注神以上的某位道士，年代通常比较久远，三祖以自己的形象当作传承，而且还是同时三个，的确有些古怪。



左流英盯着那三个小小人形，直到魔劫消散，人形重新泯于洁白之中，他才缓缓道：“三祖的泥丸宫合而为一了。”



“哈，这回你可说错了。”能指出左流英的错误，异史君很是高兴，“泥丸宫怎么能合而为一？那三祖岂不是要共用一个脑袋？就算道法无边，也做不出这种事吧，关键这样做毫无必要，三祖自己也不能同意啊。”



“那们并非自愿，而是被迫的。”左流英勇于相信任何不可思议之事，此时也微微动容，“三祖被炼成法器了。”



听者沉默，左流英摘下草帽，轻声念诵经文。



“不可能，整个天下谁是三祖的对手？”沈昊大摇其头，除非证据确凿，他不会承认任何不可思议之事。



“左流英也是瞎猜，未必就对，快点找到慕冬儿的肉身才是正事。”异史君对道统的历史非常感兴趣，此刻却不愿深究。



左流英一直在诵经，声音不大，也没有法术效果，像是纯粹的悼念，悼念那三只点燃道火的妖族。



龙魔还在尝试召引魔劫，过了一会她终于放弃，罕见地叹息一声，“我召引不到魔劫了，它们找到了真正的主人，正听从他的命令。拔魔洞我以后也打不开了。奇怪，如果魔劫不属于三祖，到底属于谁呢？总应该是道统中的某个人吧？”



没人能回答她的问题，连左流英也不能，这是道统的秘密，恐怕连历代祖师都不掌握任何线索。



“肉身！找到肉身了！”异史君欣喜若狂，“慕冬儿，就看你的了，慕行秋，你也加把劲儿，把魔种的力量全都激发出来！”



慕行秋可没办法激发出魔种的全部力量，即使他有魔劫在身，暂时达到服日芒境界时，也做不到，他已经竭尽全力，魔种还是达不到刚才的力量。



慕冬儿冲到泥丸宫边缘，三丈长的藤条抵在洁白的墙壁上，小脸憋得通红，藤条却连一寸也没刺进去。



“力量不够，我使不上劲儿……咦，有了，力量变强了……”慕冬儿的兴奋劲儿也开始上涨。



“慕行秋，必须逼迫你才有潜力，哈哈。”异史君觉得这是自己的督促之功。



“不是我。”慕行秋很惊讶，他非常清楚魔种突然增加的这股力量与自己无关，急忙提醒道：“小心，控制魔种……”



如果魔种在这时候失控，他们可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放心，它们很听话！”慕冬儿不管这股力量的来历，斗志噌噌地上升。



藤条慢慢变成了红色，像是在燃烧，慕冬儿握在手里感到灼热，但他还能忍得住，推着长枪逐寸刺进墙壁，向着自己的肉身缓缓前进。



慕行秋干脆停止施法，没有他的激发，魔种的力量也并未减弱，“是秦先生……”



“哈哈，魔魂好样的，出去之后我要好好感谢他。”异史君大叫道，觉得希望就在眼前。



希望的确就在眼前，在魔种的压迫之下，泥丸宫没有破裂，而是顺着藤条的方向朝外面突出去一块，像是韧性极强的胶体。



左流英施法了，将泥丸宫突出的那一块扩大，直到大家都跟着慕冬儿钻进去。



藤条不停前进，红得发亮，像是镶嵌着一连串的红宝石。



泥丸宫的突出部分越来越大，墙壁因此变薄，慢慢达到半透明状态，妖眼或天目能够望见外面的情形了。



“皇京，真实的皇京，就差一点。”异史君声音都发颤了。



“这个大胡子道士是谁？咱们好像在他的剑里面。”龙魔上下左右望了一遍，弄清了他们的位置。



的确，他们就位于白剑身上突起的一块薄膜里面，微小如灰尘。



白剑的突起部分指向百步之外的慕冬儿肉身，此时肉身已被光芒包裹，通过一条细细的光线与远处的光柱相连。



真实世界比虚空里的场景还要诡异。



随着白剑的突起逐渐延伸，薄膜变得更加透明，他们眼中所见越来清晰，也能听见外面的声音了。



慕行秋看见了痴痴站在空中的辛幼陶和小青桃，听见了地面上人群的惊呼声，还看到无数道士的形象在周围闪现，偶尔他能认出其中一些人的容貌。



“他是谁？”沈昊也发出了同样的疑问，“道统究竟发生了什么？”



慕冬儿的肉身突然分出一束光，射向白剑的突起。



嗤的一声轻响，光束在突起顶端射穿一个小孔，真实涌入虚空，虚空只能退却。



真实的空气、真实的夕阳、真实的景象与声音……太多的真实涌来，被困者的身体迅速膨胀，瞬间就恢复到正常大小。



涌向慕行秋的东西更多一点，那束光刺破突起之后继续前行，点中了慕行秋的额头。



一大团光涌进泥丸宫，慕行秋下意识地做出抵抗，秦先生的声音就在这时候响起：“接受它，这是你唯一的希望。”



慕行秋收敛幻术，让那团光进入脑海，秦先生的声音再度响起，语速非常快，“你还有一点时间，逃得越远越好。我要再入轮回，十二年之内，你一定要抢先找到我。咱们都错了，操控一切的不是道统三祖，而是他们的魔族弟子……”

第九百零八章 一次逃亡



正飘在空中以古怪姿势进行存想的道士一点也不像魔族：没有三丈的身高，脸部棱角分明却没有战士的威严，那捧大胡子更是与慕行秋在各种场景中见过的魔族都不相似，当他存想时，浑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完全是纯粹的道士风格。



慕行秋想起自己在止步邦里了解到的一些信息：妖族出身的三祖点燃道火，却找不到合适的弟子，只能重返故地向魔族寻找帮助，彼时魔族正苦心孤诣地试图毁灭神树，对这种新兴起的法门不以为意，允许三祖在魔族中间招收弟子，希望“奴隶”创造的法门最终能为己所用。



那批魔族弟子忠于道统，参加了最后的道魔大战，接下来的记述却消失了，在道统的记载里没有他们的任何痕迹，慕行秋曾经向左流英请教过，连这位专门研究魔族的禁秘科道士也没听说过他们的事迹，对此的解释是魔族弟子很可能改头换面，以道士的身份留存于道籍之中，早期的祖师当中没准就有他们的身影。



突然之间，跳出来一位谁也没听说过的魔族弟子，掌握着世上最为强大的魔劫之力，连冷漠到对道魔大战都不关心的魔魂秦先生也感到惊恐不安，慕行秋即使拥有道士之心，即使准备得再充分，也不可能坦然接受这样的解释。



“魔族弟子？”他问出了这句话。



大胡子道士仍在存想，夕阳照在他身上，散发出柔和的光辉，无论是拥有内丹的修行者，还是再普通不过的人类，心中都产生了强烈的亲切感，相信这名道士睁开双眼之后就能改变世界，解除人类所面临的所有困苦与危机。



辛幼陶和小青桃痴迷已久，甚至没注意到慕行秋等人已经冲出虚空，就站在道士十几步以外。



沈昊好不容易才相信左流英的判断，认为道统正陷入险境，在转身面对道士的一刹那，信心又一次轰然崩塌，一时间羞愧难当，却没有惊恐，因为他也跟其他人一样，觉得道士一睁眼就能解决全部问题。



慕行秋感到一阵茫然，他已退出道统，去除了泥丸宫传承，重新修行了内丹，可还是跟辛幼陶、小青桃一样，对道士不自觉地心生好感，只是程度略差一些，他忍不住想：这样一名道士，即使是魔族出身又能怎样？还是会维护道统和人类的利益吧。



“这是他的法术，沉淀在道统的修行法门里，你们所有人都受影响。”秦先生的声音变得严厉一些，“还有不到一刻钟，他就将睁开双眼，到时候即使还没有完全吸收魔劫之力，也能杀死所有人。”



秦先生终于承认“道劫”真的是“魔劫”了。



“杀死所有人？为什么？”慕行秋还是没能摆脱迷茫状态。



“看看左流英，看看周围的妖族，然后你得立刻做出决定，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慕行秋看向左流英，微微一惊，因为左流英居然也跟普通凡人一样，露出崇敬之情，这样的神情放在他那张脸上显得极为怪异，是他一直坚持认为魔劫失控、道统正处于危险之中，此时却将那些说法抛得一干二净，如果他是站在地面，激动得跪下也有可能。



曾经的道统注神道士、重修而成的服月芒道士，也屈从于某种法术的影响。



这是慕行秋受到的第一个警示。



目光转动，慕行秋看到了地面上的那一小群兽妖，认出了骷髅脸的裴子函，这些最为强悍的兽妖正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丝毫没有感受到道士带来的欣慰与信心，再远一点的半空中，半妖殷不沉正冲他招手，用嘴型招唤道尊快点撤离，他坐下的飞霄则已经迫不及待，四肢像在海里一样划动，想要违背豢兽师的意志立刻逃跑。



这是慕行秋受到的第二个警示。



两个警示都说明一件事，道士真的在施展法术控制或影响所有人类的情绪。



慕行秋心中的茫然渐渐散去，他开始感觉到危险，却无法燃起斗志，也迟迟不肯做出决定，这更让他感到可怕，道士的法术没有具体针对任何人，却让他这样一位念心科高手无力摆脱。



“这个道士好可怕。”飘在慕行秋旁边的慕冬儿开口道，声音很轻，生怕引起周围人类的不满。他同时受到两种情绪的影响，一种与正常人一样，想对道士顶礼膜拜，另一种则是手中藤条传来的颤栗，魔种跟魔魂秦先生一样，厌恶并害怕这名道士。这让慕冬儿无所适从，皱起眉头，困惑地看向父亲。



“龙魔……”慕行秋转身看向身后的真幻，吃了一惊，龙魔变成了淡蓝色，居然显示出真幻之躯的早期状态。



“好强的法术。”龙魔苦笑一下，她已经发现自己的变化，“我永远也打不开拔魔洞了，真幻就是一道失败的法术。认识你真好，慕行秋，我的寄居之身……”



这是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警示，慕行秋终于从迷茫状态中清醒过来，开始施法将周围的同伴聚集到自己身边，地面上的人类他就顾及不到了。



“或许你应该与魔种融合。”慕行秋一边施法一边说。



秦先生察觉到了法术，声音稍微缓和，“没用，融合之后的魔王能与三祖一战，却远远不是他的对手。我在你的脑海里留下一段记忆，以后你会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是现在，你必须逃离此地，越远越好，不要去任何天地灵气或是不洁之气浓郁的地方，那里都不安全。你救的不只是自己，而是所有人。”



慕行秋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承受得起这么大的责任，他还纳闷秦先生为何如此执着地相信自己，而不是境界更高的左流英，或者实力也不弱的异史君。



想到异史君，慕行秋才发现自从逃离虚空之后就看见过他。



异史君是众魂之妖，修炼的却是道统内丹，可他既没有像人类一样心生崇敬，也没有像妖族一样恐惧到不能动弹，一早就飞走了，这时已在十余里之外，正冲慕行秋打手势，示意他跟自己一块逃走。



慕行秋摇摇头，继续施法将同伴们召过来，连殷不沉也在其中，飞霄极度不愿意靠近道士，四肢努力划动，却敌不过服月芒境界的法术，背上的半妖惊恐地说：“道尊，您这是……您这是……”



除了异史君，同伴们都过来了，熏皇后还在皇宫里，慕行秋已经顾不上她了，凡人之躯也承受不住他待会即将施展的瞬移法术。



沈昊、辛幼陶和小青桃迷惑不解地看着慕行秋，很快目光又转向大胡子道士，只有左流英的目光转向慕行秋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他也是第一个猜出慕行秋想做什么的人。



慕行秋准备好了，可他没办法施展瞬移之术，仍然有某种东西横在心里，令他不能专心施法，总觉得事态或许不是秦先生说的那么严重。



左流英的目光渐渐变得严厉，还有一点指责，好像很不喜欢慕行秋正在做的事情。



异史君再也顾不得谨慎，在城外大声叫道：“喂，不想走也行，把魔魂珠还给我！咱们可是说好的……”



异史君逃走得太匆忙，当时只有一个想法，离白剑和手持白剑的道士越远越好，直到逃出法术最强烈的区域之后，才想起魔魂珠还在慕冬儿体内。



慕行秋没时间搭理异史君的要求，他已经耽误不少时间，夕阳半落，极远处有一波波的光芒正向皇京飞来，那是道士发出的“三十三动”正带着众生的深刻记忆返回。



道士即将睁眼，他会明白自己所处的时代与形势，明白谁是敌人谁是朋友，明白自己拥有多少力量……



“帮帮我。”慕行秋向左流英说，道士的法术太强大，只凭自己无力完全摆脱。



左流英右手拿着草帽，左手里多出一团光，神情越显严厉，“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



左流英也迷惑了。



“如果你是对的，那就是对的，如果你是错的，那么还有机会纠正。”慕行秋说，他越来越相信秦先生的话，留在这里才是错误的。



左流英手心里的光芒终于射出，正中慕行秋的脑门。



慕行秋先是感到一阵剧痛，接着脑子里一片清明，左流英就连法术也充满了矛盾，想帮助也想阻止。慕行秋承受住了那一击，又可以不受束缚地自由施法了。



夕阳在坠落，光芒在飞近，夜色在涌来，天地在深陷，时间在凝滞，慕行秋从来没施展过如此胶着的法术，明明是瞬移，却变得像乌龟爬行一样缓慢。



左流英在凝视，龙魔在微笑，慕冬儿在纠结，殷不沉和飞霄在惊恐，沈昊、辛幼陶和小青桃则由困惑变成了恼怒，纷纷伸手想要阻止慕行秋施法。



慕行秋努力驱动法力，希望在一切还得及之前突破周围的法术障碍。



不远处，慕冬儿的肉身以正常速度消失了，慕行秋身边的慕冬儿发出一片光芒，他收回了自己的肉身，意味着魔魂失去了暂时的寄居之地。



“我去了，十二年之内……”秦先生的声音在慕行秋脑海中最后一次响起，他进入了轮回，这是他躲避强敌追捕的唯一方法。



光芒飞来的速度更快，片刻之后，第一片光回到道士体内，他睁开双眼，第一个看向的就是法术旋涡中的一伙人类与妖族。



慕行秋与道士互视，顷刻间明白了彼此间的想法。



“轮回。”慕行秋没有开口，而是以意念将这两个字送给道士，他要让道士知晓魔魂的下落，这一点非常重要。



慕行秋终于再无半点怀疑，秦先生的所说的一切都是实话，这真是一名道统的魔族弟子，真的要杀死众生。



一次逃亡，或许能改变事态。

第九百零九章 次魔的梦想



远古魔族精确地控制着族群的数量，从不超过十万之数，可是总会有一些意外发生：某只魔族出生了，由于种种原因不能修行本族法门，或者修行虽有成果却不能融入整体。



这些魔族后代被委以杂务，管理天下妖族，收集各种修行资源，与道统里那些有道根但不能凝成内丹的弟子差不多。



对于真正的魔族来说，他们是次一等的同族，最客气的叫法是“魔裔”，不太礼貌的叫法是“次魔”，更直接一点的叫法则是“堕落者”。



对于妖族来说，他们却与魔族无异，而且是众妖能够接触到的魔族。



当三祖将道统法门献给魔族以求免除逃亡之罪时，魔王可不会同意真正的本族精英去学这种无用的玩意儿，但是允许这三只奇怪的妖族在魔裔当中挑选弟子。



数百名魔裔成为第一批道士，修行效果出奇地优秀，不仅如此，他们还带来大量魔族法术与思路完善道统法门，突然之间，在他们面前出现了一条崭新的道路，证明他们并非次一等的魔族，或者堕落的废物，只是不适合修行魔族法门。



道统的发展突飞猛进，魔裔道士——三祖、妖族和很多魔族，还是称他们为“魔族弟子”——开始有意识地规避魔族法门，处处与之相反，更专注于内丹与个体修行。一开始，这种行为并无敌意，反而带有一种自卑情绪：承认自己不适合本族更强大的法门，只好另辟蹊径。



魔裔修行道法比后世的人类要快许多，百余年间，出现了第一批服日芒道士，他们的不满逐渐增多，道士之心没有去除这种不满，而是令他们产生了坚定的反抗意志。



魔族占据世界数十万年，手段绝不能称之为宽容，对异兽见到就杀，务求灭绝，对魔裔、妖族则执行铁腕统治，容不得半点错误，这都为道统的反叛奠定了基础。



即使这样，魔裔道士还是又等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揭竿而起，因为他们得说服三祖，不管怎么说，三祖是道统的开创者，享有崇高的声望与地位，可妖族出身的他们对造反极度不安，即使达到服日芒境界也不敢轻举妄动。



最终，三祖还是被说服了，这时候道士的数量已经非常多，道统发明了一种法术，能够在妖族当中选出合适的弟子，比例极低，要千中选一、万中选一，好在妖族数量庞大，最后挑选出来的弟子还是不少。



这就是魔魂秦先生提供的历史，至于那名长着大胡子的道士，他是一名魔裔道士，魔魂记得他，因为就是这只魔裔代表道统向魔族送达宣战书。



没有强大法力的支撑，秦先生对远古时期的记忆不是特别清晰，但这一段他没有忘记，魔裔当时的身高还是三丈左右，没有胡子，外表与正常魔族无异，穿着一身道袍，走进魔王的宫殿——魔族的建筑一座也没留下，那是一片极其宏伟的建筑，妖族走进来就如同蚂蚁一般——自称名叫“昆沌”，历数魔族的种种残暴行径，然后宣布道统从此不再接受魔族的统治，并向魔族宣战。



众魔族给予嘲笑，几十万年来，魔族仅有的强敌就是异兽与神树，前者即将灭绝，后者也活不了多久，一名小小的“次魔”，从妖族那里学来一点古怪的法术，居然敢当众宣布背叛，实在是可笑至极。



昆沌没有受到干扰，从始至终保持着冷静，直到念完宣战书。



魔王愤怒地发出一道强大的幻术，终于将昆沌击溃，掏空了他的记忆，次魔羞愧难当，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声称自己是被迫的，愿意为魔王杀敌赎罪云云。



昆沌的狼狈表现救了他一命，魔王的怒意减轻了，魔族承平日久，来一次小小的战斗正好可以锻炼一下，于是他放走了昆沌，接受道统的挑战。



接下来的斗争就与各方记载差不多了，道士们的个体实力更强，面对整体作战的魔族却处于下风，道统屡战屡败，最后在神树有意无意的帮助下才将魔族击溃。



魔王再未听说过昆沌的事情，在一连串的战斗中，也没有特别注意过这只次魔，至于他是如何将三祖炼成法器并篡夺历代道士的修行，魔王更是一无所知。



魔族是一个整体，连魂魄也是如此，魔魂是十万魔族的共有之魂，秦先生因此能够提供魔王的部分记忆。



慕行秋伸手刺破空中的一连串水珠，看着周围的同伴们。



这是一片沙漠，天地灵气与不洁之气都少得可怜，慕行秋拼尽全力施展了七次瞬移，摆脱道士影响的左流英接着又施展了八次瞬移，才带着大家来到这个暂避之地，中途慕行秋只停过一次，让殷不沉向豢兽师发出提醒，不要再去皇京。



夜色正深，天空群星闪耀，四周没有一点声音，沙漠安静得像是虚空。



沈昊最先开口，他已经恢复了自控力，对这次逃亡不那么恼怒了，“这能说明什么？一段十几万年前的记忆，任何人都可能在强大的法术面前失态，昆沌是道士，知耻而后勇，很可能在后来的道魔之战中立下极大的功劳，因此得到三祖的信任。”



可三祖被炼成了同一件法器，就是昆沌手中的白剑，这是无可置疑的事情，沈昊想了一会，“为了彻底打败魔族，三祖有可能自愿牺牲成为法器，并将道士的力量都集中在一起——如果我是三祖之一，也会这么做。”



慕行秋抬手在额角处划了一下，召出另一串水珠。



秦先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回他讲述的不是历史，而是猜测。



魔劫的力量来源于历代道士的修行，很可能是被九大至宝收集到一起的，积聚的力量之多不可思议，早在几万年前就已超过当初的整个魔族，可是昆沌没有收手，反而继续压榨道士们的修行，这是他怀有巨大野心的证据之一。



念心科只是偶然发现了魔劫的存在，就遭到灭绝，如此残暴的手段肯定来自昆沌的授意，证明他无意与任何人分享魔劫，包括道统弟子。



昆沌一复苏就发出三十三动，并以法术影响整个皇京的人类，更是明白无误地显露出自己的目的：他要唯我独尊。



最关键的的是，魔王曾经夺取过昆沌的记忆，了解这只次魔的想法，他最大的梦想不是成为顶尖的道士，而是成为真正的魔族，十三万多年前，他的梦想没能实现，如今他要创建属于自己的魔族。



第一步，他会夺取魔种与魔魂，这本是刺激他苏醒的因素之一，只是慕行秋和龙魔频繁召引魔劫，才将他提前唤醒。



接下来，他要以法术创建新魔族，与他同思同想。



他会吸取魔族战败的教训，不再保留大批奴隶，甚至一个也不要，天下众生，无论人类还是妖族，在他眼里都是未来的威胁，还是力量的分享者。



三十三动是经过改造的魔族法术，原本只能传递上千里，拥有魔劫之力的昆沌却将它扩展到了数万里。它能带回众生的记忆，也能摧毁记忆，尤其是道士和散修，受到的影响更加明显。



昆沌一旦发现魔魂与魔种就在眼前，立刻就会再次施展三十三动，先将全体道士和人类的记忆消除，从此独占修行法门，妖族受到的影响会小一些，可是会变得更加残暴好斗，在自相残杀中逐渐消亡。



所以秦先生要再入轮回，而且让慕行秋将这个消息立刻告诉昆沌。魔魂的暂时消失，会让昆沌推迟他的灭亡计划，因为人类和其中的修行者受他的控制，魔魂一旦显现记忆，很快就能被他发现，如果将人类全部杀死，魔魂就只能轮回为妖族甚至更低微的生物，力量受到限制，可是也更不容易被察觉。



人类还是忠诚的奴隶，会满世界寻找魔魂的线索。



“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沈昊冲着半空中的晶莹水珠大声道，“都是猜测，一派胡言！我要回去，谁跟我走？”



没人吱声，沈昊施法升上天空，“也好，我自己去看个究竟，如果真如魔魂所说……也只是多损失我一个人，而且我是道士，道统总能发现我的下落。”



后一个理由无可辩驳，如果慕行秋早一点想到此节，甚至不会带沈昊一块逃离。



“多保重。”慕行秋没有挽留，“按照秦先生的推测，昆沌会推迟灭绝之计，很可能会将道士们放出来，甚至给予奖赏，让道士帮他寻找魔魂与魔种，所以……”



“我会查明真相。”沈昊飞走了。



天空中有一片光掠过，那是昆沌又一次施展的三十三动，在荒僻之地，它的力量变弱不少。



慕行秋与左流英互视一眼，他们还得继续施展瞬移之术，寻找更安全的藏身之地。



辛幼陶和小青桃也互视一眼，然后辛幼陶上前道：“我们也得回皇京。我们相信你和魔魂，可是我姐姐……起码我们回去之后能让一批人保持警醒，不受昆沌的欺骗。”



慕行秋点点头，同样没有挽留，可他很怀疑这三人能在昆沌的强大法术之下坚持多久。



还剩下虚弱的龙魔、握着魔种藤条的慕冬儿和眼珠转来转去的殷不沉、飞霄，各自开口表示愿意跟随慕行秋。



他们望着远去的三道身影，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天下之大，哪里才是安全的容身之地？

第九百一十章 皇京的变化



皇京恢复了原样，应该说越发宏伟壮丽了，楼阁更高、城墙更厚、街道更干净、树木更茂盛，连风也变得更为柔和，不冷不热，到处都是人，个个带着心满意足的神情，陌生人之间互相含笑点头，熟人之间亲切地闲聊几句，短短一条路也要走上好久，却没有一个人因此着急。



城里几乎见不到符箓的影子，原来的符箓大都被光柱吸干了法力，如今支撑整个皇京的是一种更强大、更广泛也更隐蔽的法术，远远望去，凡人能看到令人心生恬静的微光，仿佛黑夜中的灯火、荒漠中的绿意，修士看到的却是令人激动万分的多彩光芒，像是吸引昆虫的火焰。



沈昊的法力较弱一些，不能频繁施展瞬移之术，花了一天一夜时间才带着辛幼陶和小青桃回到皇京，一路上未做任何停留，因此还不太了解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之前，皇京为了自保，在数百里以外就设置了符箓，离城百里之内禁止飞行，如今这些措施与禁令都被取消了，天空中尽是飞来飞去的符箓师与修士，风尘仆仆，看样子都是从千里之内赶来的，更远方的人还在路上。



修行者们脸上都带着朝圣般的庄严神情，在空中互相谦让，却极少交谈，好像一切都是心照不宣，一开口就会泄露天机。



“和我们一块去皇宫吧。”进入皇京上空，辛幼陶发出邀请，心里其实有点勉强，他与沈昊曾经是对头，也曾经是极要好的朋友，可如今一个是注神道士，一个是凡俗的大符箓师，不能说是分道扬镳，彼此间的距离确实越来越远。



沈昊摇摇头，指着城池东北角上空飘浮的一座九层塔说：“道统在那里，我要去……看看。”



辛幼陶只是觉得那座塔很特别，却察觉不到道统的存在，于是点点头，正要告辞，小青桃突然开口：“沈昊，你相信慕行秋吗？”



沈昊一时语塞，他们一路上都没有谈过这个问题，它很简单，却是决定根本立场的大难题，“现在的问题是……咱们到底该不该相信自己。”



沈昊飞走了。



辛幼陶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道：“注神道士非得这么说话吗？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昆沌真像魔魂说的那么厉害，那咱们所做的一切决定可能都受到他的影响。”小青桃解释道。



“唉，如果留在道统，你肯定比沈昊更早成为注神道士。”辛幼陶半是敬佩半是讨好地说。



小青桃微微一笑，这曾经是她最大的梦想，自从她决定退出道统之后，梦想就已成为遥远的回忆，突然间，她有点理解昆沌为什么非要再造一个新魔族了：梦想永远不死，只是化为灰烬，一旦拥有相应的实力，它还会再度重燃，甚至燃烧得更猛烈。



小青桃心中一颤，急忙去除这个念头，“不用太在意，任何法术都需要法力，昆沌不会无限制地施展幻术，瞧，他重建皇京安慰凡人，施放光芒吸引修士，就说明他在减弱幻术的影响，咱们的决定暂时还是自己的。”



两人向皇宫飞去，地面上有百姓认出了他们，热情地招手，却不像往常那样欣喜若狂，小孩子也不再跟着奔跑，天上到处都是飞行者，首席大符箓师和裴帅也不显得特别突出了。



快到皇宫上空的时候，辛幼陶说：“咱们做个约定吧。”



“嗯？”



“从现在开始，你和我心里有什么想法——无论什么想法——都说给另一方，互相判断对方是不是……受到了影响、发生了变化。”



“好，你先来。”小青桃笑着说，觉得这会是辛幼陶想出的主意。



“实话实说，我觉得这个道士抢了咱们的风头，我有点怀念从前万众敬仰的感觉。”



“哈哈……嗯，你没受影响。”



皇宫毕竟是皇宫，周围有一圈守卫者，禁止不相干人等飞进飞出，大都是之前那一战中法力损失不大的修士，他们恭敬地向裴帅和大符箓师行礼，没有通报就将两人放了进去。



“这真是一幅天下太平的景象，皇京松懈到好像永远都不会打仗了。”辛幼陶小声说，进入皇宫之后，两人还是下地步行，以显尊重。



成群的太监与侍卫很快迎上来，虽然两人更想马上去见熏皇后，还是被请去先见慈皇。



慈皇在内书房召见两人，看上去容光焕发，与之前疑虑丛生的阴郁样子截然不同。



“我与皇后正担心二位的安全，结果你们就回来了，我一接到通报就说‘不用请，他们肯定会先来皇宫。’”慈皇上一次如此亲切随和，还是望山大战的前后，后来渐渐被魔种影响，性子就变得多疑起来，“噩梦，这真是一场噩梦，睡了十几年，终于醒来了。谁能想到魔种竟然躲在暗处操控世人呢？唉，连我也没能抵住，好在有熏皇后、有两位国之重臣还保持清醒……”



慈皇说了很多，有悔悟、有畅想、有叮嘱，热情得像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房间里到处都是打开的书籍，桌子上则是成堆的奏章，看样子慈皇真的要将“噩梦”中的十几年弥补回来。



辛幼陶和小青桃嗯嗯地听着，这个慈皇与过去十几年的他判若两人，却与更早的他颇为相似，所以到底受没受到昆沌的影响，还真很难说。



辛幼陶终于忍不住打断慈皇，“陛下，您对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很清楚吗？我们刚回来……”



“当然清楚。”慈皇站起身，绕过宽大的桌子，一边走一边说：“整个圣符皇朝差点就要灭亡，最危急的时刻，道统回归，第三十八代祖师亲自出手，扫荡群魔，宇内重得太平。可惜还是有一点魔种逃跑了，但是成不了大气候，十五年之内，魔族就将永远消亡。至于妖族，又一场大战即将开始，望山之战以后，圣符皇朝给了妖族十几年的休养时间，是时候来一次彻底解决了。”



“慕行秋呢？陛下知道他出现过吗？”



慈皇脸色微沉，“真是令人伤感，慕道士曾经为圣符皇朝做出那么大的贡献，在最后关头却没能抵住魔种的侵袭。我们都看到了，那个淡蓝色的女子乃是魔女，小孩儿手里的藤条则是魔种之枪。但这也不能全怪慕行秋，除了祖师本人，谁也不敢夸口说自己能挡住魔种。只能说世事无常，希望他还有机会摆脱魔种、重返道统。”



这就是慕行秋在世人中的形象：一个悲剧英雄，在为圣符皇朝立下那么多的功劳之后，却在胜利即将到来的时候堕入魔道，带着最后一点魔种逃亡了。



慈皇没有提起魔魂，两人也没有问。



瞧出两人的失落神情，慈皇正色道：“我知道你们跟慕行秋是好朋友，也不用太遗憾，当代祖师法力无边，或许能将慕行秋从魔途当中拯救出来。”



“这位新祖师……陛下知道些什么？”小青桃问，总觉得这位唠叨不止的慈皇有些根本性的变化。



“新祖师讳昆沌，乃是道统第二代弟子，为了彻底消灭魔种，在初代三祖的安排下隐忍十几万年，一朝出世，魔种无存……这些事情我也不太懂，你们可以去问道统里的朋友，道士们都回来了，圣符皇朝即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大盛世。”



慈皇又说了很多话，大意是勉励辛幼陶和小青桃努力重建龙宾会和修士团。



好不容易告辞离开内书房，辛幼陶长出一口气，屏退送行的太监，小声说：“慕行秋成为大恶人了，可是慈皇居然一点也不怀疑咱们，也不问问咱们被带走期间发生了什么。”



“听听熏皇后怎么说吧。”小青桃心里堵得慌，因为她和辛幼陶都没为慕行秋辩解，面对汹汹传言和强大的法术，单纯的语言毫无意义。



熏皇后将曾拂留在身边，慵懒地坐在软榻上，好像早就知道他们会安全回来，一点也不担心。



“我还以为你们一时半会不回来了。”熏皇后说。



这句话一出，辛幼陶和小青桃就知道熏皇后仍然相信慕行秋。



辛幼陶迫不及待地将秦先生说的话复述了一遍，“现在我完全糊涂了，魔魂的话大部分都是猜测，慕行秋和左流英相信他，可是……”辛幼陶指着窗外，“皇京现在这个样子，真的是怎么解释都可以啊，新祖师一定就心怀恶意吗？也未必吧。”



辛幼陶转向小青桃，“这真是我的心里话，没受任何法术的影响，还没到皇京我就有这种念头了，一看到皇京我就在想：在没有明确迹象之前，怎么证明一个人要灭绝天下众生呢？就因为他有这个本事吗？”



小青桃摇摇头，无法回答辛幼陶的疑问。



“你们见过慈皇了？”熏皇后突然问。



两人点头。



“你们觉得他是如此轻信之人吗？”熏皇后继续问，不等两人回答自己说下去，“我不知道新祖师有何野心，我只知道一点，人类现在所享受的一切都是有代价的，咱们要与妖族进行一场空前的大战，伤亡必定极为惨重，可是所有人对此好像都不在意。还有，道统之塔就耸立在皇京上空，我一点也不喜欢。”



“除非慕行秋和左流英能想出办法，咱们……什么也做不了。”辛幼陶有些沮丧，与魔种尚且可以一战，面对昆沌却是束手无策。



熏皇后笑了笑，没有说什么，而是转向小青桃，“一批妖族在皇京落网，其中一些你们可能认识，明天中午他们就要被当众处决了。”



“裴子函和锦簇！”小青桃首先想到这两位。



“嗯，还有一个异史君，据说他是妖族之首，也在被处决之列。”

第九百一十一章 卖友



群妖面朝墙壁席地而坐，在他们对面，两只高大的兽妖并肩跪坐，紧紧地挨在一起，为的是能在他们的肩膀上安置一张宽大的皮甲，皮甲上坐着的就是异史君。



异史君在妖族当中或明或暗地生活了几千年，名声源远流长，偶尔消失个几十年很正常，重现之后仍然具有崇高的地位。



如果是从前，异史君会派出最精通玄奥知识的魂魄出来讲话，来一套黑夜即白昼、死亡即永生一类的演讲，今天却没有这个热情，他只想直抒胸臆。



“你们会被杀死，我不会。”异史君的位置最高，可以俯视群妖，目光落在锦簇脸上，冲他眨了眨眼睛，“所以说，有事没事多交朋友很重要，多个朋友多条路，没准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锦簇是灵妖，对异史君不熟悉，更没有多少崇敬之情，因此敢于打断他的话，“你在道统里也有朋友吗？我不觉得有谁能帮你。”



“哈哈，多么单纯质朴的小妖，让我想起一千岁以前的自己……我有说过要让‘朋友’帮忙吗？”



“那你的意思是……”



“有时候——不是所有时候，是偶尔，要看情况而定——朋友是用来出卖的，前提是这个朋友的分量足够重，明白我的意思吗？”异史君伸指划了半圈，群妖不管明白还是糊涂，都嗯嗯地点头。



“慕行秋和左流英带走了魔种、魔魂，道统肯定正在追杀他们，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异史君的协助必不可少，所以我不会被杀死，还能跟道统讲条件。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未雨绸缪，早就结交了有用的‘朋友’。锦簇，本来你也有机会的，可惜你太年轻，脑子太死板，就知道杀啊杀、打啊打，既不邀功，也不交朋友，结果错失良机。”



“我宁可自己死，也永远不会出卖自己的朋友。”锦簇冷冷地说，觉得这个异史君与传说中的样子大相径庭。



“哈哈，好样的，我愿意交你这种朋友，可惜魔种一入身，你也把持不住。”异史君脸色突然一沉，“慕行秋和左流英算什么朋友？自己跑了，把我留下，还偷走了我宝贝魔魂珠，还有魔魂，明明输给了我，也被带走了。哼哼，这样的‘朋友’难道不应该出卖吗？”



异史君愤怒地抬高声音，不提自己先跑出十余里的事情，他也不知道魔魂已经再入轮回。



“应该！”群妖齐吼，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来回激荡，震得大家耳朵发麻。



这是一间临时牢房，面积广大，裴子函的近百名兽妖和锦簇的五六只妖兵都被关在里面，也只占据了一角。牢房很干净，地面、墙壁都是青石铺就，阴暗但不潮湿，空气中略有异味，那是囚犯们的排泄物，他们已经跑到很远的角落里去解决这种事了，还是避免不了味道传来。



不能施展妖术给他们造成极大的困扰。



所有囚犯的脖子上都系着一根细绳，就是它阻止了妖术，众妖虽能在牢中自由行动，感觉却跟五花大绑中的凡人没有多少区别。异史君的待遇更特殊一些，脖上的细绳缀着三颗不大的珍珠，能够镇压众魂，令他无路可逃。



异史君学过不少稀奇古怪的妖术或法术，为的就是应对道统的追捕，结果在新祖师面前，这些怪招一点用处也没有。



“我没有朋友能够出卖，因为我死有余辜。”妖群当中响起一个声音，裴子函与兽妖坐在一起，骷髅脸上不会有表情，眼神却尽显沮丧与绝望，“我是个不自量力的笨蛋，居然痴心枉想带领妖族复兴，却连魔种的侵袭都抵御不住。”



异史君皱起眉头，不喜欢话题改变，“坐在这里的所有妖族，除了我以外，都没挡住魔侵，所以，你们都是笨蛋，裴子函，你算是笨蛋当中比较聪明的那个，不过你这个样子太丑了，连我都受不了，说是死有余辜也不算错。”



裴子函越发沮丧，垂头道：“我害了大家……”



“还好，有锦簇当陪衬，你才带来一百只兽妖，他的整支妖军都沦陷了。小子，你的妖军就这点数量吗？”



异史君的语气与双方的实力直接相关，面对实力远逊于自己的大小妖族，一点也不客气，更不顾及对方的感受，众妖早已接受他的地位，倒也不是很在意。



唯有锦簇受不了这只老妖的态度，站起身，大步走向排泄区，表示宁可闻臭味，也不想听异史君说话。



“呵，本事不大，脾气倒不小。”异史君笑着说。



锦簇麾下的一只妖兵小声说：“军中其他妖族正在群妖之地召集训练更庞大的军队……大概也没什么用了。”



他们都见识到了道统新祖师的强大实力，如今整个道统也已回归，妖族更没有希望了。



异史君打了个哈欠，“死了好，死光了更好，一了百了。唉，好不容易练成服月芒的内丹，还以为能纵横天下呢，结果跳出来更厉害的，厉害到我都没兴趣修行了……唉，睡吧睡吧，做个好梦，想想从前的好日子。真是没天理，明明变强了，结果却更弱了，明明逃出了虚空，结果更憋屈了。死吧死吧，都死吧，最后只剩祖师一个人，让他左手跟右手玩吧……”



“异史君。”远处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



异史君腾地跳到地上，脚底板震得生疼，回头瞧了一眼两只兽妖，埋怨他们长得太高，然后迈步从妖群中间挤过去，大声道：“在这儿呢，是谁要见我？”



“跟我走。”那个声音说。



异史君走出妖群，转身张开双臂，得意地说：“出卖朋友的时候到了。”



在众妖或困惑或艳羡的目光注视下，异史君一路走到牢房门口，几百步路走得气喘吁吁，心中无比怀念自己的法力，对着门口的道士说：“你们是要将全天下的妖族都关在这里吗？建这么大干嘛？”



道士看上去还很年轻，但这说明不了他的真实年龄，看他的冷漠神情，颇有几分高等道士的风度，“走。”



异史君挺起胸膛，庄重地嗯了一声，跟着道士一块走出牢房，房门被随手掩上，没有锁，这里是法术之地，除非道统允许，谁也走不出去。



他们在一座塔里，牢房位于底层，走出牢房之后，看到的空间却不是很大，异史抬头望着循环上升的石梯，不由得叹了口气，“能带我飞上去吗？”



道士摇头，走在前方带路。



塔内的墙壁上到处都是大小不一的门户，进进出出的道士颇多，没人在意一只衰朽的老妖，即使擦身而过也不多看一眼，异史君却好奇地东张西望，仔细打量遇见的道士，“是因为我的法力被困住了吗？瞧你们这些道士都很普通啊。”



没人搭理他，异史君被带到第七层的一个房间里，在里面等他的人却不是道统祖师，而是两名道士，一老一少，他认得年轻道士是沈昊。



“嘿，这不是沈老弟吗？你回来啦，慕行秋和左流英……也落网了？”异史君惴惴地问，没有这两个可供出卖的“朋友”，他可就真没救了。



押送妖犯的道士离开了，沈昊指着桌上的察形之镜说：“对异史君还好用。”



另一名老些的道士点下头，盯着察形之镜没说什么。



异史君也不客气地走过来盯着铜镜，但他现在不能使用法力，在镜子里只能看到自己的映像，发现那张脸显得既老且弱，长叹一声：“本来我有一具更好的身躯，就算没有法力支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们从妖族当中带走了一名人类，叫申尚什么的，怎么处理的？”



沈昊刚回来不久，不清楚这边的情形，老道士头也不抬地说：“他被带走见祖师了，只要他愿意重回道统，仍可获得原谅。”



“大度，宽容，值得敬佩。你是庞山宗师杨延年吧？闻名不如见面，庞山对自己人的爱护真是令我感动。咳咳……那个，你们知道我练出的其实是一枚道统内丹吧，说来话长，冥冥中自有天意，我一直觉得自己不像妖族，更接近道士，结果真的心想事成。拥有道统内丹应该就算道统的人吧？我觉得是这样……”



“察形之镜看不到慕行秋他们的踪影。”沈昊说。



“是吗？不好意思，我现在两眼一摸黑，什么也看不到。”



“慕行秋、左流英、龙魔、慕冬儿、殷不沉在一起，除了殷不沉，其他人都被察形之镜照过，可他们出现在镜中的形象却非常模糊，看不出是在什么地方。”沈昊解释道。



“而我的形象就非常清晰？”



“嗯。”



异史君嘿嘿笑了几声，“不用猜，这是左流英的把戏，我对他熟得不能再熟，虽然他从前是道士，可他现在的内丹是在止步邦里炼出来的，他还从我这里学会不少新法术……你们可拿走我记忆，但是……”



庞山宗师杨延年一挥手，将察形之镜翻了一面，淡淡地说：“还有八名道士在监视杨清音，通过她或许能找到慕行秋、夺回魔种。”



异史君大笑不止，心里却在琢磨着怎么才能“卖友求命”。



杨延年神情突然一滞，然后说：“祖师召见你们两个。”



“我和异史君？”沈昊吃了一惊。



异史君笑得更大声了，相信自己终能逃过此劫，心里稍感疑惑：不知是因为自己的法力失效，还是真的如此，他觉得杨延年似乎闷闷不乐，没有为新祖师的诞生而欢呼鼓舞，作为一名心如止水的服月芒宗师，能表露出这样的情绪，可实在有些不同寻常。

第九百一十二章 祖师的召见



就像一次火山喷发，一开始地动山摇，接着是烟火冲天、岩浆四流，场面蔚为壮观，然后就进入了冷静期，澎湃的力量被凝固在冷硬的岩石之中。



道统第三十八代祖师昆沌在经历一次光芒四射的亮相之后，同样迅速冷却，比许多人预料得更快。他在光柱升起的地方，也就是小酒馆上空中造了一座九层塔，容纳九大道统数万名道士，施展大法术重建了皇京，并吸引天下各处的修行者络绎不绝地前来朝拜，自己却躲进第八层塔的一处房间里，再也没有公开露面。



全体道士被毫无征兆地拽回真实世界，对突然产生的新祖师既惊喜又困惑，却只有九位宗师和寥寥数位道士面见过这位初代三祖的亲传弟子，另外几名服月芒弟子都没有得到机会。



沈昊正是因此而惊讶。



道统塔共分九层，最高一层专门用来供奉初代三祖的画像——三祖不留名不传形，这还是第一次有画像出现，而且是由亲传弟子拿出来的——还有九大至宝。



九位宗师只见了新祖师一面，就全盘接受了他的说辞，并自愿交出了本派至宝，起码当时是自愿的，过后却多少有些惶惑，觉得自己的行为太草率了些。



杨延年的闷闷不乐就是由此产生，庞山的势力本来就已衰弱，没有祖师塔，心里更没底了，无论服月芒境界还是道士之心，都不能令他释怀。



“这是一次机会。”他对沈昊说，没有回避在场的异史君，“你要对祖师说……不，什么都不用说，你只需知道九家道统对至宝的安排有些异议，祖师自会知道你的想法，也就知道了整个道统的想法。”



“九大至宝？”



“嗯，它们被放置在第九层塔，用来供奉三祖，可是祖师没说要放置多久。总之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几位宗师当时考虑得都不够妥当，我在想，是不是能与祖师再商量一下……”



沈昊茫然地点点头，看到宗师如此犹豫不决，让他更为吃惊，一想到祖师能够看穿自己的全部想法，他又觉得有点可怕，因为他需要考虑的不只是九大至宝，还有对祖师本人的大量怀疑。



异史君扑哧一声笑了，“这有何难，这件事交给我好了，也不用沈昊说什么、想什么，我直接跟祖师谈。”



杨延年扭头扫了异史君一眼，居然没有反对，“反正祖师知晓一切，知晓一切……”



杨延年转身走出房间，异史君和沈昊只落后一步，出门时却已不见宗师的身影。



“只要还有一半法力，杨宗师也逃不过我的眼睛。”异史君整理一下脖子上的珍珠绳索，带头向塔梯上走，“是在上面吧？”



“第八层白门。”沈昊随口道，他已经从宗师那里接到指示。



塔梯走到一半，让过数名下行的道士，异史君止步转身，语重心长地说：“有什么可焦虑的？瞧我，脖子上带着狗链子，性命朝不保夕，心态不也保持平和？这里面有秘诀，比道士之心还好用。”



沈昊微皱眉头，但也若有期待，想知道这只老妖的秘诀是什么。



“装。”



“装？”



“假装镇定、假装勇敢、假装平和、假装高兴、假装深沉，装着装着你会突然发现，咦，成真了！哈哈。”



沈昊目光中闪过一丝怒意，以为异史君在消遣自己。



“道士之心不稳了吧？”异史君转过身，背负双手，笑吟吟地继续往上走，“你一定感到疑惑，为什么道士之心从前很稳固，最近却频繁波动呢？是你的修行太低吗？是因为至宝提高的修行有漏洞吗？其实这都不是重要的原因。”



异史君闭上嘴，有意吊胃口，沈昊就是不肯开口询问，直到走上第八层，异史君才继续道：“俯视的时候心态平稳，仰视的时候容易激动，其实这是很简单的道理，可道士们俯视众生的时候太长了，忽略了这个道理。不像我，从一只小妖白手起家，最微贱的时候被踩在料泥里，最高的时候头顶上也悬着一个道统。”



“你是说我有嫉妒心？”



“那不是嫉妒心。”异史君找到了白门的所在，缓步走去，“就是一点小小的失望，我以为自己到了服月芒境界就能纵横天下，随便欺负道士，结果还不是落到这种地步？你失望，因为从前的伙伴还是比你高出一截，因为这位新祖师——跟你想象中的道士不太一样。”



异史君走到白门门口，转身冲沈昊眨下眼睛，“至杂也是至纯，不能心如止水，就干脆搅一池混水，反正最终目的是不让别人看穿你在想什么。装吧，等你假中有真、真中有假，连你自己也分不清虚实的时候，大功告成。”



异史君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而入，一进去就放声大哭，“祖师！祖师！终于又见到您了，这段时间里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您啊……”



房间很小，没有窗户，摆设只有一只香炉和一只蒲团，香炉摆在门左的角落里，蒲团放在斜对面的角落里，道统第三十八代祖师昆沌坐在上面。



对于凡人的肉眼，屋子里显得很暗，对于道士来说，修行境界越高看到的光芒越盛，沈昊心中微颤，因为那光芒里似乎蕴藏着无尽的法力，只是浸润其中就已感到极为舒服，再稍微做些修行功课，就能用来增强自己的内丹。



越是高等道士修行越难，光是找一处灵气充沛之地就不容易，然后是长时间的存想、诸多法器尤其是至宝的协助、对玄奥法门的领悟与升化，每一步都如同攀登一座高峰。



可是祖师发出的光芒却能直接提升内丹。



沈昊此时的感觉就像是从小在荒漠中长大的人，突然来到江南水乡之地，见到星罗棋布的池塘与河流，兴奋得心都要爆裂了，又好像是辛苦经营数十年、一点点积攒钱财的守财奴，被带入巨贾之家，亲眼见到金山银山，主人虽未明说可以随意取用，可也没派人守卫，就那么随意地堆院子里，似乎谁都能拿走一两块……



沈昊的道士之心再也无法平静了，道士绝情弃欲，可以不在乎生死、亲情、友情、爱情等等，但是不会不在乎修行，修行就是他们的解渴之水与金银。



他明白为何九位宗师把持不住了，由服月芒进入服日芒是最难的一步，很多时候就像是碰运气，现在机会摆在面前，任谁也不能不心动。只有离开这间小屋之后，宗师们才能逐渐冷静下来，杨延年甚至不敢求见祖师，因为他知道自己挡不住这层光芒的诱惑。



沈昊更挡不住，所以他不明白杨延年为何要将这项艰巨的任务交给自己。



沈昊做了三次努力，最后都以失败告终，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悄悄进入存想状态，开始吸收这不知名的光芒，用来磨砺自己的内丹。



他醒来的很突然，耳边有个细细的声音一直在叫唤，破坏了存想状态，睁开双眼之后，他发现那个声音很像是慕行秋。



异史君将地面当床榻，随意地坐下，脸上一滴泪珠也没有，以左肘支地，右臂在空中挥来舞去，正大吹大擂，“放眼整个天下，能与祖师平起平坐的，也就是我了，魔魂算半个，他得与魔种融合之后才能勉强算一个，可他没机会了。别看我现在是你的阶下囚，挡不住你一招，那是因为你没给我机会。当我决定修行的时候，服月芒就是最高境界，我达到了。如果我早听说世上还有更厉害的家伙，我今天的成就会更高。你明白吧，这是一个眼界的问题，整个世界束缚住了我，你就是那个打破束缚的人，可是留给我的时间太短了……”



祖师昆沌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异史君表演，似乎对他颇感兴趣。



就在祖师和沈昊的注视下，异史君突然变了一副模样，双腿在地上连蹬几个，退到摆放香炉的角落里，全身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恐惧到了极点，颤声求饶：“别杀我，求求你，千万别杀我，我没有野心，就是一只可怜的小妖，让我当您的奴隶吧，让我给您做事……”



异史君突然又站了起来，神情凛然，咬牙切齿地说：“慕行秋，都是因为慕行秋，他偷走了魔魂与魔珠，他野心勃勃，妄想与天地争雄、与神灵斗胜，他骗我，不至一次。祖师，请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去把慕行秋抓回来，我要报仇，只要能看到他罪有应得的下场，我死也安心。”



异史君拥有三百余只魂魄，在主魂束手无策的时候，其它魂魄就纷纷站出来说话，每一只都是真心实意的，集合在一起体现出来的样子极为怪诞。



这是“装”的最高境界，只有单一魂魄的沈昊无论如何模仿不了，他的心事已在祖师面前暴露无遗。



祖师昆沌抬起右手，开口说话，异史君听得极为认真，频频点头，沈昊若有所思，偶尔点头。



他们两个听到的话都不一样，相互间一无所知。



昆沌对异史君说：“带领你的妖族去占领野林镇。”



异史君向昆沌深鞠一躬，明白这趟行动的目的，“十天，我只要十天，慕行秋若不出现……请您放心，让天下大乱是我的强项。”



祖师对沈昊说：“道统的人永远都属于道统，去将那些吐丹道士都带回来，我将赐予他们纯正的内丹，并去除再灭之法的余患。”



祖师没有多说什么，但是沈昊知道杨清音是他必须带回来的道士之一。

第九百一十三章 一次休息



慕行秋与同伴们从来没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半个时辰，他们止步的唯一原因是恢复法力，好继续施展瞬移之术。



左流英展现了精准的记忆力，他虽然很少出门，天下地势却都通过书籍印在了脑海里，知道许多天地灵气和不洁之气都很稀少的荒僻地域。



经历三天的奔波之后，他们可以转到灵气稍微充裕一些的地方了，因为昆沌的三十三动法术已经很长时间没再施展，似乎放弃了这招强大但是耗法太多的寻人办法。



他们停在北方的一片灌木林里，距离舍身国的一片沙漠只有二百余里，随时能够施法逃进去，左流英现场用树枝制作了数件法器，分别送住不同方向，监视三十三动的迹象，这些法器只能维持不到一个时辰，好处是失效之后就会恢复成普通的树枝，不会引来任何怀疑。



慕冬儿不是特别理解眼下危急形势，一门心思研究藤条，慕行秋激发的力量已经消失，藤条变回几尺长，慕冬儿对它的控制也越来越得心应手。



龙魔还很虚弱，真幻之躯与普通肉身不一样，承受能力更强，受损之后也更难复原，这次休息对她至关重要，她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更多的天地灵气修复身躯。



殷不沉和飞霄坐在一块，以灵犀互相交谈，过了一会，他搓着双方笑嘻嘻地走向慕行秋和左流英。



“打扰了，两位没在存想吧？”



慕、左二人都睁着眼睛，当然没有进入存想。



“咱们要在这里停留多久？”



慕行秋看了一眼正在练拳的龙魔，“很难说，要看昆沌下一步的招数，总之不会太久。”



“有件事让我很困惑，不知……道尊……”



“有话就说。”



“呵呵，是这样……魔魂如此害怕昆沌，宁可自杀再入轮回，也就是说他认为自己用正常手段根本不可能逃过昆沌的追捕……所以我就想啊，咱们得想一个比轮回更好的办法躲避昆沌吧？可我实在太笨，想来想去也没有特别好的主意，后来是飞霄灵机一动……”



不远处，飞霄的猴子脸上露出不满的神情，虽然在灵犀关系中它的地位远比一般异兽重要，在很多事情上甚至能够做主，但它仍然需要殷不沉的脑海来施法，有时候还会被他“出卖”。



“这么说你们想出了一个主意。”慕行秋笑着问，不用施展任何幻术，就猜到了殷不沉的想法。



殷不沉轻叹一声，似乎在指责道尊不在该在这种时候还表现得如此轻松，马上又堆出笑容，“是飞霄的主意，咱们不如兵分几路，免得被昆沌一网打尽。”



“秦先生将七篇魔尊正法都给你了吧？”慕行秋问。



殷不沉一愣，然后不好意思地脸红了，“道尊真是什么都知道，嗯，他给我了，因为我帮了忙、立了功，魔魂觉得我有这个资格……这是一件小事，道尊又这么忙，所以我就没提。”



“你不需要我帮助你修炼魔尊正法吗？我有经验。”



“能有道尊的帮助当然最好，可是形势这么紧张，我怎么好占用道尊的宝贵时间？就让我自己慢慢琢磨吧，成与不成都无所谓，能为道尊分散一些道统的追兵，才是我最重要的任务。”



“好。”慕行秋同意得很干脆，“就按你说的来，兵分几路，你和飞霄是第一路，这就出发吧。”



殷不沉已经将七篇魔尊正法通盘检查了一遍，发现没那么难练，不需要道尊的帮助，这才想要“兵分几路”，自己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悄悄练功，反正昆沌要追捕的不是自己。



道尊既然同意了，殷不沉也就不再推辞，笑嘻嘻地点头哈腰，转身走向飞霄，几步之后停下了，犹犹豫豫地又转回身，“道尊……对我施法了？”



“嗯。”



“呵呵……道尊真爱开玩笑，临走还送我礼物……这是什么法术？不像幻术，也没什么特别的影响。”



“就像你说的，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可以助你修炼魔尊正法。”



殷不沉笑逐颜开，慢慢地笑容有些尴尬，思来想去，怎么都觉得这份“礼物”有些怪异，魔尊正法自成一体，没有只言片语暗示说需要法术协助。



慕行秋微笑道：“走吧，越远越好，躲避任何修行者，天地灵气和不洁之气越薄弱的地方越安全。”



殷不沉脸上变颜变色，最后重新露出笑容，转身跳到飞霄背上，升到半空中说：“道尊真是好人，唉，要是你统治天下就好喽。”



殷不沉飞走了，慕冬儿挥着藤条走过来，“父亲，再给它一点力量，现在这样不好玩。”



慕行秋低头看着只到自己腰间的小人儿，收起笑容，“你已经二十岁了吧？”



“应该是吧，我从来没注意过这种事情。”慕冬儿执着地将藤条伸到父亲面前。



“你为什么选择……这个样子？”



道士修行到一定境界，可以选择停驻在某个年龄阶段，左流英总是十八九岁的容貌，申尚十二三岁，多数道士则选择中老年的模样，据慕行秋所知，极少有人一直保持五岁时的身貌，更罕见的是保持着五岁时的性格。



慕冬儿明显没有长大，不只是身材，还有品性，他仍然是一个孩子，抬头看着父亲，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的困惑，“选择？我不记得有过什么选择。”



“是魔种。”旁边的左流英开口了，也在观察慕冬儿，“胎生道根者皆生有赤子之心，他遭到魔种侵袭时，很自然地以赤子之心抵抗，因此一直没有长大。”



赤子之心是道统对某种混沌心态的称呼，它不受世俗沾染，不分善恶、不辨真伪，总是像儿童一样纯真而直接。赤子之心对修行初期很有帮助，普通人努力去除七情六欲与种种杂念，对拥有赤子之心的人来说，这一步几乎可以全部省掉，等到吞烟或餐霞境界以后，需要领悟的奥秘越来越多，赤子之心才会被逐渐磨掉。



慕冬儿炼成的是散修内丹，大多数时候都与魔种待在一起，不受昆沌和九大至宝的束缚，修行速度很快，如今已是餐霞六重，却仍然保留赤子之心，唯一的解释就是为了对抗魔念了。



慕冬儿却不自知，“我不长大是怕秃子认不出我，既然他死了，那我以后正常长大就好了。父亲，藤条。”



慕行秋将藤条接在手里，心里对儿子感到愧疚，蹲下身子对他说：“你不能再拿着它了，我给你换一个……玩具吧。”



“为什么？”慕冬儿瞪起双眼，他对父亲本来就没有多少敬畏与亲切，这时更少了。



“道统的新祖师，那个叫昆沌的魔裔道士，正在追捕魔种，所以魔种是个大麻烦，在谁手里谁就会遭遇危险。”



“我不怕，大不了打一架。”慕冬儿打量父亲，“母亲总说你最喜欢打架，还说我像你，可我怎么没瞧出来啊？”



慕行秋微微一笑，他觉得儿子更像杨清音，“我喜欢打架，更喜欢打赢，势头不对，我也会跑，而且跑得很快，这没什么丢人的。跑得惊慌失措，过后再不敢去挑战，那是懦夫，先跑出敌人的攻击范围，想到办法之后再去打架，这是另一种勇敢。”



慕冬儿寻思了好一会，他很聪明，但是跟孩子一样，不喜欢拐弯抹角的理论，“以后你还会去找昆沌打架？”



“会。”慕行秋肯定地说。



“你有更好的玩具给我？”



慕行秋稍微犹豫了一下，他的百宝囊里好东西不少，要说能与魔种藤条相提并论，还真没有，他从袖子里取出电掣神行鞭，“这是用锦尾马的尾毛编织而成的，曾经五彩缤纷，几经锻炼，变成了现在的黑红色。它与念心幻术是绝配，你学过幻术，可以用它。”



慕行秋顿了顿，“它对我非常重要，你不仅要使用它，还要保护它，永远也不能丢弃，明白吗？”



慕冬儿一开始对这条红得发黑的鞭子不太感兴趣，听到最后几句才觉得有点意思，嗯了一声，接在左手，施展自己学过的幻术，鞭子瞬间长到几丈，笔直地指向前方，眨眼之间，一小团火焰从鞭柄一路烧到鞭梢，消失在空气中。



“哈哈，我死也不会放弃它！”慕冬儿大笑，将藤条塞给父亲，跑到远处玩鞭子去了。



慕行秋站起身，握着藤条，对左流英说：“总不能就这么交给昆沌吧。”



左流英没吱声，在他眼里，慕行秋更像是一个长大的孩子，过了一会他说：“可以先留着，可是魔种早晚会重新生根发芽，没有魔劫相助，这回你压不下它们的力量，魔种会引来昆沌。”



“我明白，我只是不想就这么便宜他。”慕行秋知道昆沌的强大，也知道自己与魔裔道士的差距，可是心里仍然不太服气。



没多久，殷不沉和飞霄又回来了，前后不到半个时辰，远远就冲慕行秋哀求：“道尊，您原谅我吧，我们再也不生二心了，从今以后，我们老老实实给您当牛做马……”



慕行秋叹息一声，这本是秦先生制定的一个小计划，让殷不沉修炼魔尊正法，慕行秋注入一道法术，殷不沉一旦小有所成之后，就会显露出若有若无的魔魂特征，从而吸引昆沌的注意。



殷不沉这时不可能察觉到真相，只是天生胆小，对慕行秋注入的法术耿耿于怀，吓得又回来了。



慕行秋决定留下半妖，栽赃嫁祸的确不符合他的脾气。



殷不沉落地，害怕道尊会审问自己，抢先道：“大事不好，我跟飞飞联系上了，他说一群道士正在到处追捕豢兽师，灵王第一个被困住啦。”

第九百一十四章 豢兽师的境界



殷不沉从飞飞那里得来的消息并不完全准确，道统真正在找的是那些曾经吐过内丹的道士，并带去令人欣喜万分的好消息：第三十八代祖师将施展大神通，亲自为他们再造一枚纯正的道统内丹，并去除一切隐患。



至于条件，只需要他们重返各自的道统，这根本算不得条件，更像是锦上添花的奖励。



九路道士分赴各地，寻找散落在四面八方的本道统弟子，庞山道统派出的是沈昊。



他在东边的海边找到了杨清音和小蒿，之前有八名道士已经发现两人的行踪，并且一直监视他们，为沈昊节省了不少时间。



那是一片山崖，北边数里之外有一座小渔村，男人们正将一条条小渔船推向海里，女人站在岸边遥望，神情安静到有些冷漠，面对无从揣测的狂暴海洋，她们小心地不做出任何暗示，以免影响它的心情，从而给家里的男人带去灾难，孩子们却兴高采烈地在沙滩上跑来跑去，他们的天真不会得罪任何神灵。



山崖上建有几座小小的房室，分别用于休息、存想、会客、储存等等，俨然是一处小而全的道统。小蒿曾经帮助渔民们逃过一次暴风雨的打击，作为感谢，村里人为她们修建了这些房屋，但是很少过来拜访，就连最好奇的孩子也被严厉告知要远离山崖。



渔民害怕暴风雨，同样害怕能制服暴风雨的人。



会客室极少使用，不蒙一尘，有着道统般的洁净，杨清音和小蒿早知道附近有道士监视自己，因此对沈昊的到访一点也不意外。



沈昊从西南方飞来，远远就察觉到此地浓郁的法术效果，他取出察形之镜照射一遍，除了常规的禁制，他看到了隐形的黑凰和跳蚤，模糊的两团身影在房屋上空飞来飞去，这让他十分惊讶，能在察形之镜和天目的双重注视之下隐藏形态，哪怕只是一部分形态，都表明这两只异兽的法力非常强悍。



尤其是黑凰，她原本只是一只普通大妖，即使在妖族当中也算不上顶尖高手，与杨清音共修之后，隐然已是罕见的巨妖。



豢兽师很早以前就分散开，各寻地方刻苦修行，早被世人淡忘，道统对这些修行者也极少关注，沈昊原本对自己肩负的任务极有信心，现在却产生了一丝犹疑。



杨清音站在会客室的门前，大声道：“进来吧，你得到允许了。”



沈昊微笑一下，杨清音从相貌到性格都没什么变化，再灭之法的影响还没有显示出来。



小蒿从另一间屋子里跑出来，挥动双手向沈昊致意，也没什么变化，“嘿，左流英和慕行秋真从止步邦里出来了吗？”



“亲眼所见。”沈昊大声回答，顺利进入禁制，落在两人面前，“想必你们已经听说他们两个的事情了。”



“慕冬儿跟他们在一起？”杨清音更关心自己的儿子。



“没错，你听到的都是事实。”沈昊点点头，打算长话短说，小蒿却热情地邀请他进屋，给他倒上一杯清水，看着他喝下去，认真地问：“你在帮道统在追杀他们？”



“只是追，没有杀，他们带走了魔种，藏起了魔魂，必须交出来。”沈昊简略地将皇京之战说了一遍，不夸大，也不隐藏，最后他说：“祖师法力超出想象，他发出的三十三动，你们也感觉到了吧？”



站在窗边的杨清音嗯了一声，天下修士没人能忽略那天的强大法术，连一些闭关者都被惊醒，不等召唤，就连夜飞往皇京。



小蒿对这件事却不感兴趣，“左流英为什么不来找我呢？他从前的肉身还在我这里呢。”



小蒿敲了敲桌面，一具干尸凭空出现在，没有半点左流英的风姿，沈昊想起这个小姑娘的古怪之处了，“他现在的新身躯也不错，跟从前一样。今天我来……”



小蒿收起干尸，兴致盎然地盯着沈昊，好像他们是失散多年再度重逢的亲兄妹，沈昊不记得两人有过太多交情，因此颇感纳闷，“我来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祖师……”



“不行，我不能再等了，沈昊，好消息先留着，你先告诉我另一件事。”小蒿急切地说。



“什么事？关于左流英我就知道这些。”



“跟他无关，是白倾。”



“乱荆山的白倾白道友？”沈昊更迷惑了。



“你们结缘了吗？”



沈昊一愣，多年前道统与巨妖王决战之时，他与白倾的确互有好感，没想到小蒿居然看了出来，而且一直记在心里，“你与她是好朋友？”



“不是，我当时看出一点眉目，然后你们退隐，我们东奔西走，一直不知道结果，弄得我心痒难耐二十多年，连修行都耽误了。”



出于礼貌，沈昊没有探查两人的修行境界，凭着粗略分析，他觉得杨清音很可能已经接近注神，小蒿的确差了一些，但是差了多少他却说不清。



“我们结缘了，道缘，持续了一百三十六天，然后我们同时斩缘度劫。”沈昊平静地说，像是在介绍一段平淡无奇的功法。



小蒿长出一口气，右拳在粗木桌面上轻轻捶了一下，“好了，我没有遗憾了，你们谈吧。”她又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小乌龟幽寥出现了，比巴掌稍大一些，别的本事好像没学会，却能后腿直立站着跳舞，将小蒿逗得笑容满面。



沈昊能接受各种奇奇怪怪的道士，可小蒿实在让他捉摸不透，好在经过宗师们的协商之后，小蒿仍算乱荆山道士，用不着他操心，他只需将杨清音带回庞山就行。



“祖师愿意召回所有的道士，他会赐予你们纯正的道统内丹，去除再灭之法的后患。”沈昊看着稍远些的杨清音，郑重地说：“我见过祖师，愿以性命担保，这两条他都轻松做到。”



“如果我们不同意呢？会有什么结果？”



“你担心道统会利用你追捕慕行秋？祖师法力无边，根本用不着这么做，慕行秋早晚会落网。”沈昊站起身，“到时候，一名道士向祖师求情，总比一名豢兽师求情要有用得多。”



“再早两三年，没准我会同意。”杨清音穿着粗布长裙，而不是道袍，长发扎在脑后，从头到脚都显出随意不羁，“那时候我们的修行正处于最艰难的时期，可我们还是突破了。这就像爬山，已经连翻几座山峰，虽然前路未知，虽然远没有从前的山峰高耸，我们也不想再走回头路了。”



沈昊沉默了一会，“起码跟我去一趟道统吧，见见你的父母亲人，或许也可以见一次祖师，有些事情无法用语言描述，非得亲身感受一次才行。”



“我们会去的，但不是现在。”



沈昊原本准备了许多劝说之辞，现在都不想说了，施以道统之礼，却没有说“道火不熄”四个字，在他看来，他们点燃的已是截然不同的火焰。



小蒿一直在逗弄桌上的幽寥，等沈昊离开之后，她扭头问道：“咱们真要去皇京吗？”



“我想见见这位新祖师。”杨清音望向窗外，沈昊走出禁制之后才飞起，表现得非常克制，“能让一名注神道士以‘性命担保’，这样的祖师得有多可怕。”



小蒿笑得眯起双眼，“越可怕越好，我也去！”



“等咱们都过了这一关再去。”杨清音微仰起头，感受黑凰体内的蓬勃法力，还有一点不够顺畅，必须尽快想办法解决。



沈昊飞出数十里，找到监视杨清音的八名道士，“再等七天，然后无论用任何手段，都要将她们两个带去道统。我会向庞山和乱荆山发送信息，这一战很可能需要某位宗师亲自出马。”



那八名道士分别来自不同道统，之前奉沈昊为首，听到他这番话都吃了一惊，一名道士说：“沈道友已是注神境界，难道也不能生擒这两人吗？”



“如果传言没错，炼兽之法的内丹主体是异兽，杨清音身为豢兽师已接近注神境界，她的异兽该有多强？至于乱荆山的段采蒿，也不容小觑。”



“旁门左道，再强也不可能超过道统的修行吧？”那八人还是不太相信。



沈昊相信，有些说法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九大至宝暗中夺去道士的修行成果，使得后代道士的修行进展越来越慢、境界越来越低。



如果豢兽师的修行真的在短短二十余年时间里突飞猛进，那就意味着左流英和魔魂的猜测很可能是正确的。



一位靠“偷取”众多道士的修行而强大起来的祖师，沈昊没法坦然接受，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世事难料，道士能预测弱者的走向，却永远也料不到强者的出现。”沈昊用察形之镜向空中发出两束光，它们很快就能将信息送达三千里以外的皇京，庞山与乱荆山宗师会有一位前来参战。



其他道士对沈昊的紧张茫然不解，但他既然固执己见，大家也就不再说什么，一名与他关系较好的道士说：“听说新祖师将皇京的妖族俘虏都给放了，为什么？”



“祖师说皇京初成、法术未稳，不宜流血太多，而且他要人类与妖族公正地大战一场。”



“可我听说这群妖族去攻打野林镇了，就是咱们出来的地方，那里是你的家乡吧？”



沈昊没吱声，他不关心家乡的安危，只想知道豢兽师的修行境界到底有多高。

第九百一十五章 祖师管不到的地方



边境的一边是连绵的荒山，另一边是辽阔的森林，仿佛一道厚厚的城墙面对着险恶的敌军，获释的妖族被放在了一座山丘的顶部。



他们是被“倒”出来的，上一刻还在黑乎乎的监牢里席地而坐听异史君胡说八道，下一刻突然地面倾斜，牢门大开，露出一大片白光，然后众妖像一堆待处理的食物一样被扔到了硬梆梆的荒山上。



等他们推开同伴站起身来，只见空中飘着十名道士和一名符箓师，正冷冷的俯视群妖，用的什么法器一点也没有显露出来。



唯一的符箓师是辛幼陶，也只有他从天而降，径直落在群妖中间，面对裴子函。



妖族脖子上的绳索还在，妖力受到束缚，纷纷后退避让，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获得了自由。



“我是皇京龙宾会首席大符箓师辛幼陶，是我与圣符皇朝修士团统帅裴淑容共同为你们向慈皇熏后求情，又得到道统的许可，将你们释放。”辛幼陶朗声道，这些话他必须说，释放妖族的责任不能落在祖师身上。



群妖无声，只有异史君不屑地哼了一声，但是声音不大，妖力一日不恢复，他的底气一日不足。



“请不要误解，对我和裴帅来说，求情意味着一刀两断。”辛幼陶的目光从裴子函的骷髅脸上转向附近的锦簇，“我们曾经与你们当中的一些妖族是朋友，今后再也不是了。对慈皇熏后以及圣符皇朝来说，这是一次宣战，人类与妖族曾经在望山并肩作战，现在，该是清算十万多年总账的时候了。”



辛幼陶升到空中，与十名道士一块飞走，很快消失不见。



群妖仍然无语，他们在人类的皇京被俘，同时担负着背信弃义和战争失败的罪名，无论对方说什么，都无法辩驳，至于魔种，他们宁愿不提。



裴子函走到异史君面前，恭敬地问：“请问老君下一步有什么计划？”



“计划？小妖们，事到如今，已经没有计划可言啦，只有战争，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妖族与人类、与道统的战争不可避免，硬着头皮也得上。”



“妖族没有获胜的希望！”妖群中响起一个惊惶的声音，失去魔种的控制能够找回自由，也找回了属于自己的恐惧与绝望。



完整无缺的道统加上一个法力无力的祖师，妖族的确毫无胜算，他们曾经寄希望于魔族，事实却表明，魔族不是祖师昆沌的对手。



“呸！”异史君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说的好像你们从前有希望似的。从魔族时代开始，妖族就是奴隶，被虐待、被杀戮，过去的十几万年里，咱们哪一天不是怀着对道士的恐惧入睡的？希望是个屁，要它干嘛？人类宣战，妖族就得应战，从前怎么应对的，现在也还是一样，难道身为妖族，你们还没有做好必死的准备吗？”



“必死！”群妖齐声吼叫，妖力虽未恢复，斗志先起来了。



异史君微微一笑，用不着幻术相助，只凭一只嘴，他就能控制妖族。



“去吧，集结天下所有的妖族，要死，就死得轰轰烈烈！”没有法力的支撑，异史君的声音有些嘶哑，但气势还是很足的，群妖的回应也更加激昂。



“我不想打仗。”偏偏有一个声音扫兴，锦簇对异史君一直就不太信任，更缺少敬畏，“这场战争没有意义，从前咱们被魔种控制，现在人类被道统控制，妖族与人类交战，没有胜负，只有死亡。我是一名不合格的首领，从今以后，我不再是饭王了，大家不要再跟着我，我要寻找自己的道路。”



锦簇大步向山下走去，没有深入荒山，而是直奔不远处的森林，像一只要与城墙较劲的孤独野兽。



“他是一个傻瓜，从前是，现在也是。”异史君给锦簇下了定义。



山顶群妖当中一多半曾经是锦簇的部下，这时都茫然地看着首领的背影，不知所措。



“别被懦夫影响，他不配当妖族！”异史君继续给群妖鼓劲儿，“去吧，召集天下妖族，就说这是我异史君的呼吁，我会与你同生共死！”



群妖哄然响应，转身也向山下跑去，奔向的是另一个方向，深入荒山，进入群妖之地或者舍身国。一开始群妖跑得跌跌撞撞，慢慢地有妖族扯去脖子上的绳索，恢复妖力，飞上天空。



裴子函和麾下兽妖多留了一会，想向异史君多请教几个问题，异史君却只是挥手，像撵小鸡一样驱赶他们，“快去快去，抓紧时间，只要妖族聚集在一起，我自然会去找你们。”



“万子圣母……”



“什么万子、千子的，不分公母，是妖族都得参战。”异史君的双手挥得更快了。



裴子函只好带着兽妖离开，翻过两座低矮的山头之后，他们升到空中快速飞向西北方的群妖之地。



异史君长出一口气，见四周再无妖族身影，双手抓住脖子上的绳索，用力拉扯了半天，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自我安慰道：“我的法力强大，给我系的绳子也厉害一些，所以我恢复得慢。”



折腾了一会他也累了，干脆仰面躺下，眯着双眼望向天空，低声道：“昆沌，瞧见了吧，这就是我的本算。可妖族的斗志燃烧得快，熄灭得也快，想要维持下去，就得不停地添柴加火，让我恢复妖力……”



啪的一下，体内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凝滞的经脉与三田恢复畅通，异史君恢复了妖力，立刻一跃而起，纵声大笑中扯下脖子上的绳索，刚要毁掉，突然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绳上原来缀着的三颗小珍珠不见了。



妖族俘虏当中，只有他的绳索上缀有珍珠，为的是镇压众魂，如今法力恢复而珍珠不见，只能有一个解释，它们进入体内了。



异史君运功，果然在泥丸宫里找到了这三个小家伙，长叹一声，弱小的妖族完全自由了，他还是受到昆沌的束缚，“您都这么厉害了，不至于小心到这种地步吧？”



异史君望着天空，片刻之后又是长叹一声，纵身升起，无奈地飞向东南方，妖族获释的地方与野林镇相隔只有百里之遥，越过森林就到了，他必须执行昆沌安排的任务。



“弱肉强食，生命循环不已，如今连我也不能置身事外了。”异史君一边飞一边唠叨，既然泥丸宫里被安置了三颗珍珠，他就当昆沌飞在自己身边，可以与其闲聊，“你算是把慕行秋看透了，那个小子根本就不是道士，当散修都勉强，凡心太盛，牵挂太多，野林镇就是他的软肋之一，他会出来的，肯定会。如果可以的话，请让我将魔魂珠拿回来吧，不不，有你在，我怎么敢称它为‘魔魂珠’？还是叫‘妖魂珠’吧，它是我用七只魂魄炼成的，算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血肉，养了这么多年，真有点舍不得……”



不知昆沌是否真能听见他说话，异史君唠叨不停。



前方就是野林镇，凡人的一处聚集之地，远远望去，异史君看到镇里的居民正热火朝天地砍伐树木，建造成片的新房屋。



止步邦居民的到来令野林镇人口成倍增加，废墟都被清理一空，道路扩宽，荒野退却，拔地而起的新镇比多年前的旧镇占地还要广大，居民们没夜没日地苦干，谁也不觉得劳累。



异史君嘿嘿笑了几声，“魔奴后裔，我算是看着你们发展壮大的，除了我，没谁再敢说这种话，慕行秋跑得快，左流英不在意你们，龙魔……好吧，她去看过你们几次，但是她来得晚，比不上我这个元老，所以，我有资格教训你们，甚至杀死你们。”



异史君越过森林，停在林地边缘的上空，正准备说点什么，让地面上的人群明白眼下的形势，突然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瞧，天上飞着一个老头儿！”



正在伐木的居民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抬头仰望，没多久，镇内的居民也发现了空中的异史君，成群结队地跑来，伸手指指点点，不仅不害怕，反而还很兴奋。



一名挽起袖子、卷着裤角的老汉大声道：“阁下就是止步邦里的神仙吗？我是野林镇族长，我叫沈休明，欢迎你，你一定认识慕行秋吧？我是跟他一块长大的同乡，也是他的好朋友……”



异史君缓缓降落，在人群中走走停停，偶尔在某人身边停下，也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凑过去嗅嗅闻闻，好像野狗在路边的垃圾堆里寻找食物。



大家都含笑以对，有些尴尬，却没有躲避，沈休明走过来，刚要开口，异史君就扑到他身边，仔细嗅了一遍，突然后退两步，惊讶地打量周围的居民。



他不在意这些人的热情，也不在意他们仍记得自己，而是诧异另一件事，“大概是三四天前的下午，应该至少有一片光芒从这里掠过，你们看见了吗？”



众人点头，沈休明迷惑地说：“就是一团光而已，可能是大耳堡的符箓师发过来的吧。”



“你们……一点感觉也没有？”异史君略显激动。



“感觉？什么感觉？”众人都被“神仙”的话问糊涂了。



异史君发出一道法术，小心地探查，突然仰天大笑，“昆沌，你失算啦，天下真有你管不到的地方，你的法术对魔奴后裔无效！”



众人更加不解，异史君却更加兴奋，双手按在两边太阳穴上，脸色忽红忽白，面目狰狞可怖，吓得周围的孩子们都躲在大人身后。



终于，接连三颗珍珠从异史君的左眼里跳出来，停在他眼前一尺的空中。



异史君的面目越发狰狞，这回却是因为振奋，“这一战总算有得打，昆沌，老子向你宣战啦！”



紧接着他的脸色一暗，“除非慕行秋赶紧过来挡一下，现在的野林镇可挡不住道统的进攻。”

第九百一十六章 圣母的新子孙



万子圣母半躺在宽大柔软的床上，枕着层层摞起的枕头，房间里灯光昏暗，她的皮肤却显得更为苍白脆弱，好像在干燥环境中存放太久的纸张，手指一戳就会破，风一吹就会散落成无数碎片。



她强撑起上半身，坚持执行自己的职责：抬手在新生妖婴的额头上轻轻划一下，偶尔会笑一下，或者捏一下婴儿的脸蛋。



怀抱婴儿的妖仆从床边一直排到门口，外面还有更长的队伍，受到祝福的妖婴从另一道门被抱出去，从此正式成为大家族的一员。



房间里充满了婴儿响亮的啼声，万子圣母习以为常，甚至从中找到不少乐趣，“这批小家伙的哭声很有劲儿，都是好苗子，等等……这个哭声有点耳熟，像是……让我瞧瞧，果然，刚出生就长得这么丑，肯定是他的种……”



大床位于房屋正中间，另外三边守着许多圣母子孙，都是冰城那一批，长相出奇地一致，随时为圣母拭汗、送水、整理被褥，最重要的职责是每隔一段时间取走一批卵子，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另一个房间里去。



卵子包裹在透明的液体里，像是一颗颗晶莹的珍珠，盛在木碗中，捧着它的妖仆无不小心翼翼，目不斜视，将它们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



房间共有五道门，各有用途，裴子函是从访客专用的门户进来的，站在墙边一声不吭，这种时候谁也不能打扰万子圣母。



万子圣母继续祝福抱来的妖婴，用余光瞥见墙角的裴子函，说：“我今天看到两个婴儿，应该是你留下的种，比较像是人类，非常可爱。”



骷髅脸上不会显现神情，只有两只眼睛显露出明显的尴尬，裴子函的头垂得更低了，过了一会才说：“原来我们之前真的是被魔种控制了，我真是愚蠢，请圣母降罪于我吧。”



“愚蠢并非罪过，智者与强者才会犯大错，你犯的错误够大吗？”



“我……我明知自己被魔念入侵，还心甘情愿充当魔种的奴隶，我将妖族分为三六九等，挑起内乱，我带领妖族精锐前往皇京，一事无成，还沦为俘虏，我的错误……”裴子函不知该怎么说了，承认错误够大，就像是在自夸为智者与强者，认为错误不够大，又显得太不诚恳，而且那也不符合事实。



“错误是弱者的生存之道，咱们走出的每一步路都是由无数个错误铺垫而成的，可能是自己的，可能是其他妖族的，你能将过去的错误用来铺路吗？”



“能。”裴子函寻思了一会才肯定地回答，“圣母不是弱者，您从来没有入魔。”



“呵呵，那是因为我已经疯疯癫癫了，魔念在我的脑海里找不到存身之处，而不是我比你们更强。说说皇京的情况，我听到许多有意思的传闻，或许太有意思了，都不像是真的。”



裴子函发现自己永远也不能理解万子圣母的想法，如果说众魂之众异史君是道统的反面，这只女妖就是整个正常世界的反面，奇怪的是，她不仅没有因此崩溃，反而固若金汤。



裴子函怀着深深的敬意，将自己在皇京的见闻诉说了一遍，魔种惨败、慕行秋受困又逃亡、道统回归、祖师现世展示出不可思议的强大力量，这就是他了解到的一切，至于其中的前因后果，他说不清楚。



“慕行秋，当初没留下他的种，真是遗憾。”万子圣母终于完成了今天的祝福之职，可以舒服一点躺下，她挥下手，示意周围的妖仆退到两边去，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不会再产卵了。



“你看到新祖师昆沌了？”



“在他刚出现的时候看到了。”



“说说你当时的感觉。”



裴子函的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羞愧，“其实我只看了一眼，他全身发光，长着大胡子，一手白剑，一手火铃，剩下的大部分时间里，我都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唯一的感觉就是害怕，我在庞山被道士包围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害怕过。”



“你应该为此感到高兴。”



“高兴？”



“因为这意味着你是真正的妖族了。”



裴子函微微一愣，他还没有注意到，自己在皇京的表现与妖族一致，而与周围的人类毫不相同。



“这么说，慕行秋和左流英逃走了，可能带着魔种。异史君去见过一次昆沌，然后他想召集妖族与人类决战，是这样吧？”



“是。”



万子圣母有一会没说话，苍白脆弱的肤色渐渐显出几分红晕，守在两边的妖仆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立刻轮流送上各种丹药，万子圣母一一服下，活力渐渐恢复。



她起身下床，伸了一个懒腰。这回连裴子函也明白此举的意思了：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万子圣母都不会产卵，上一次停止是在冰城被毁的前夕，产卵对她来说是一项耗力颇多的法术，前期准备非常麻烦，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停止，一旦停止就需要数年时间才能重新施法。



此时的万子圣母最为虚弱，站在那里摇摇晃晃，房间是按她的身材建造的，非常高，她试着迈动脚步，最后还是伸手按在一名子孙的头顶，将他当成拐杖，“生孩子很累，还是战争更省力一些。”



“您也觉得应该开战吗？”



“恐怕咱们没有别的选择，但开战对象不是人类，也不是道统，而是昆沌。”



“新祖师？妖族不是他的对手……我的意思是说昆沌在意的是魔种，妖族似乎不用参与其中，坐山观虎斗即可。”



万子圣母向一道门走去，裴子函急忙跟上去，与她保持十余步的距离。



“你需要妖族吗？”万子圣母头也不回地问。



“当然，我自己就是妖族，为了妖族……”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问你在利益上是否需要妖族，希望你能照实回答。”



裴子函跟在后面想了一会，说：“需要，非常需要，没有妖族，我就没有军队，没法专心修行，为了一株草药，我也得亲自去找，更不用说各种法器材料。”



“嗯，你明白我的意思了。我再问你，道统需要凡人吗？”



裴子函又寻思了一会，“表明上道统与凡人关系不深，只是从中选择道根弟子，其实道统和所有帝王一样，需要人类提供的大量物资，光是金魄一项——数百凡人辛苦劳作一年，大概只能造出一两，如果这些事情都由道士自己承担，就太耽误时间了。”



裴子函忽然领悟到万子圣母的意图，显出几分兴奋，“反过来，凡人也需要道统的保护，没有道统，凡人根本不可能建立皇朝、占据世上最好的土地。妖族也需要我，就像当初需要巨妖王，否则的话，众妖就是一盘散沙，更难在这世上立足。”



万子圣母已经走出房间，在一条又高又长的地下通道中缓步前进，两边尽是房间，时不时传出妖婴的哭闹声，有几间房屋没有门，里面摆满了一颗颗半透明的巨蛋，蛋中的的胎儿隐约可见。



“昆沌呢？他需要道统和凡人吗？”



裴子函考虑的时间更长一些，“昆沌刚出现的那一刹那，我有一种感觉，全城的妖族与人类都掌握他手里，或生或死，只是他一个念头的问题。可他最后没有杀死任何人，连妖族俘虏都释放了，所以我觉得他还是需要道统和凡人的吧。”



“我看到那片光了，传言说这是远古法术，叫做三十三动，它击穿了我的泥丸宫，夺走了我记忆，不过我觉得昆沌未必会对我的记忆感兴趣。我想说的是，他真的非常非常强大，超越的不是某只妖族和某个人类，而是所有，我相信即使集合众道士的全部力量，也不是他的对手。”



“异史君在牢房里说过一些奇怪的话，他说……他说道统九大至宝一直在暗中夺取历代道士的修行成果，形成……魔劫，积累至今，昆沌吸收的就是这股力量，他还说起魔魂什么的。”异史君说过的话太多，裴子函没法一一转述。



“这就是慕行秋和左流英逃走的原因了。慕行秋这样做并不奇怪，他本来就是个奇怪的家伙，跟谁都处不来。可是左流英……连他都跑了，就只能说明一件事：昆沌并不需要任何人类与妖族，就连道统在他那里也是无用之物，可能还是对手，或生或死对他来说真的只是一念之间。他达成了道士的圆满之境，自成一体，不需要任何帮助了。”



万子圣母在一道石门前停下，几名妖仆合力拉开沉重的门户。



“我还不清楚具体原因，我猜肯定与魔种和魔魂有关，两者的逃亡令众生暂时‘有用’，令昆沌的念头转向了‘生’，什么时候转向‘死’，只是早晚的问题。”



裴子函感到难以置信，仔细想来，却又不能不信，“原来失去希望的不只是妖族。”



石门缓缓打开，露出一座极大的洞厅，万子圣母迈步走进去，“慕行秋和左流英不是希望吗？众生彼此不同，各有自救之道，这不是希望吗？裴子函，当你陷入绝境的时候，或许正有其他妖族在努力向上攀爬，不要放弃希望，你可是妖婴的众多父亲之一。”



大厅里分散着众多年轻的妖族战士，正在进行训练，年纪最大的也不过十七八岁，最小的才只有六七岁。



战士们看到万子圣母出现，全都停止训练，聚了过来，身材不一，容貌也不相同，与从前的圣母子孙相比，他们的父系千差万别。



“这就是一处希望，我的子孙，我的战士，他们单纯的头脑未经世俗沾染，昆沌的三十三动从这里没有拿走任何记忆。”



万子圣母转向裴子函，“只要慕行秋和左流英能做出点什么，咱们就有机会。”

第九百一十七章 内敛与化解



“庞山荒草丛生。”身为庞山宗师，杨延年说出这句话即使平淡无奇，也显得别有深意。



沈昊如愿等来了本派宗师，这已是七天之后，杨延年没有解释迟到的原因，却说出一句奇怪的话。另外八名道士留在原地，只有两名庞山道士飞向海边，前去挑战豢兽师。



“宗师去过庞山？”沈昊随口问道，他的心事已经被即将到来的斗法所占据，对庞山不甚在意。



“当年妖火之山留下的沟壑还在，长满了杂草，那里被妖魔长期占据，笼罩着不洁之气和大量毒气。”



“用不了多久，庞山道统就能夺回故地，将一切污秽都驱逐出去。”沈昊有点纳闷，杨延年为何如此多愁善感，这可不是道统宗师或者服月芒道士的做派。



“我在想，为什么不是现在？”



“现在？”



“不是这个‘现在’，是明天或者后天，总之得开始着手了。庞山在恢复，杂草意味着生机，只要稍作清扫，污秽之物尽可除尽。牙山、鸿山、万等山等道统莫不如此，它们遭到的污染比庞山要少得多。我在想，九大道统什么时候能各回本山，还像从前一样。”



“应该……祖师怎么说的？”



“祖师什么也没说，在见过你和那只老妖之后，过去的几天里他再没见过任何人。没有信息传出来，也没有通报者能将道士的想法带进去。”杨延年的语气很平静，可是说出的话里还是带着一股幽怨。



沈昊带头落在一座高耸的山峰上，这里距离杨清音和小蒿的位置大概十里左右，居高临下，远近适中，是处不错的阵地。



沈昊施法将周围阻挡视线的树木推开，它们趴伏在地面上，斗法结束之后还能再立起来。



“祖师有大计划。”沈昊想不到会由自己开解宗师的情绪。



“九位宗师有资格了解计划的详细内容，道统从来不是由祖师一个人做主。”杨延年向空中发出一条巨大的彩虹，连凡人的肉眼也能看得见，这是道士之间的挑战信息，表示自己无意偷袭，同时请对方先出招。



沈昊沉默了，想起上代祖师方寻墨，他带领望山提前退隐的时候，也没有通知其他宗师或者注神道士，而是悄悄进行了一段时间，才出来平息诸多猜测，唯一的区别是道士们都知道方寻墨是谁，现任祖师昆沌却是一个谁也没听说过的二代弟子。



“豢兽师的修行进展比我预想得要快许多，这件事颇为可疑。”沈昊决定转移话题，这才是他最为关心的事情，也是他请来宗师的目的。



杨延年盯着空中的彩虹，对方还没有做出回应，“精雕细琢与粗枝大叶的区别，同样高大的树木，松柏寿龄千年，寻常之木或许只有几十年，区别在内里，不在表面。”



沈昊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我请宗师来就是为了弄清豢兽师的‘内里’，因为我看不破她们的真正实力。”



海边传来法术，也是一道彩虹，略小一些，位置也略低一些，以示尊重。



杨延年仍然在等，“我来了，不只是为了这件事。”



“请宗师示下。”



“九大道统不能就这样浑浑噩噩地等下去，要向祖师问个明白：九大至宝什么时候还给各家道统？道统什么时候能回归各山？”



沈昊吃惊地看着宗师，终于明白他一直在劝说自己，“为什么找我？”



“你离得比较远，我们发现，距离祖师越远，越容易做出正确决定。”



沈昊心中感到不安，慕行秋等人对祖师怀有敌意还算正常，为什么连宗师也起了疑心？虽然这疑心还很细微，却极不寻常，“整个道统或许也不是祖师的对手。”



这句话顺嘴而出，沈昊甚至没有意识到它的真实含义，杨延年扫了他一眼，“祖师就是祖师，不是道统的‘对手’，宗师们只是想联合更多的道士向祖师表明真实的想法。”



沈昊脸色微红，杨清音的法术到了。



黑色的凤凰在高空中翱翔，左眼里射出一道细光，附近的凡人什么也看不到，就连注神境界的沈昊，也只能瞧见一束比阳光稍强些的白光。



白光即发即至，杨延年左手持剑横在胸前，右手在剑身上轻轻弹了一下，剑身微晃，前方三尺之内的空气像水面一样波动，迎上来袭的白光。



白光末端也随之发生波动，法术就在这个过程中被消解殆尽，无力达到剑身。



沈昊没有出手，安静地旁观，对宗师的实力肃然起敬，也很佩服杨清音，她通过黑凰发出这一束白光，起码有注神一重的实力，在道统之外还能出现如此强大的修行境界，实在是件怪事，可之前的妖修、散修却没有这种本事。



杨延年也赞了一声，“左流英开创的炼兽之法果然有点门道。”



黑凰右眼发出第二束光，看上去与第一束光并无区别，射入法剑三尺波动区时，却引发了大震动，掀起一片小小的风浪。



杨延年在剑身上连弹三下，随后右手迅速变换了十一种法诀，波动区回缩半尺，将射来的白光全都困在里面，白光在做困兽之斗，东奔西突，就是不能逃脱出去。



第二束光尚未消散，第三束光又来了，黑凰两眼同时发光，在半途中合而为一，光芒没有加强，反而弱了下去，几乎与阳光没有区别，沈昊只用天目已经看不清了，必须给自己施法加持，增强目力之后才能辨出这道法术。



虽然早有怀疑，沈昊心中还是一惊，黑凰这一招的实力与他不相上下，即使豢兽师自由修行，不被任何法器“偷走”法力，这样的进展也实在太过惊人。



杨延年神色稍显凝重，右手法诀变换得更快，随即在剑身上重重地弹了一下，法剑明显地晃动起来，发出清晰的嗡嗡声，前方的波动区凝成了一大团光。



攻守相撞，法剑之光陷进去一块，随后光芒大盛，由不到三尺瞬间长至十余丈，分成七块，每一块都是梭形，斜着指向天空，像一朵硕大无朋的莲花，花蒂是法剑，凹陷进去的花蕊则由敌方白光造成。



这一次进攻持续的时间稍长一些，大概是正常人五次呼吸的时间，白光消失之后，莲花状的光团又延续了好一会才慢慢减弱，期间不停发出风雷之声。



道士实力越强，法术越为内敛，相应地，作为防守一方，就是要将内敛的进攻法术释放出去，聚盛的光芒与风雷之声正是对黑凰法术的化解。



通常来说，被化解的法术会迅速进入失控状态，无目的地四处乱飞，杨延年为了显示自己的实力，将三次化解牢牢限制在身前的小范围内，十里之外的小渔村里，眼尖的人能看见远方一点火光似的东西，还能隐隐听到最后一次化解所产生的风雷之声，这顶多让他们感到奇怪，而不会产生惊恐。



光芒完全消失，杨延年左手负在背后，法剑竖起，剑尖超出头顶，右手再次变换法诀，他已接招三次，轮到他进攻了。



杨清音是道门子弟，当然了解斗法的规矩，高空中盘旋的黑凰从身上掉下三根羽毛，由远及近依次停在她身前三十丈、十丈、十步的地方，表明她对这次防守极为谨慎，设防距离要更远一些才行，不像杨延年那样敢在法剑三尺之内接招。



沈昊看得更认真了，因为他知道斗法过程中防守一方更能体现出真正的实力。



在杨延年接招的过程中，沈昊向十里之外的山崖施放了多道法术，在那里只发现小蒿，却没有找到杨清音，豢兽师境界越高，本人在施法时躲藏得越好，以免成为敌方进攻的软肋。



杨延年右手变换法诀完毕，自然下垂，身后高出头顶的剑尖射出一小团光，像一只全身透明的蝴蝶，飘飘忽忽地冲向高空，似乎随时都会因为体力不支而坠落下来。



“想好了吗？”杨延年问。



“什么？”沈昊仰望天空。



“我之前的话。”



“如果杨清音能接住宗师这一招……我也有事情要向祖师问个清楚。”



“很好，你是第七十四位加入的道士。”



蝴蝶似的光团还没有攻到目标身前，杨延年就已经确认杨清音能接住自己的法术，“没有什么比疑惑更能破坏道士之心。”他说，声音里居然透出一丝沮丧，“凡人总是疑虑重重，因为对他们来说不可理解的强大力量太多。道士能够接受更强的存在，却不能接受无法理解的力量。”



沈昊向宗师微微躬身施礼，杨延年说得没错，他之所以对祖师心存疑虑，不是因为祖师比整个道统都要强大，而是他的强大令道士们无法理解。



光团迎上第一根羽毛，一团火光燃烧到四五里之外，映衬得半边天空都是赤红色的，光团却几乎没有变化，继续上升，与第二根羽毛相遇，这回发出的是一大团红光，范围更广，达到二十里以外。



黑凰必须在高空接招，因为她与杨清音还不能将法术限制在极小的范围内，只有在高空中才不会误伤到周围的生物。



光团仍无变化，遇见黑凰身前十步的第三根羽毛时，却没有再发出盛大的光，只是羽毛被点燃了，从羽尖烧向羽管，不急不徐，光团消失了。



黑凰迅速飞升，又飞起百余丈高才停下。



杨清音接下了宗师的进攻，虽然勉强，但是证明自己比沈昊的实力稍强一些。



小渔村和更远一些地方的凡人，被天空中突然出现的异象吓坏了，好多天后他们还会众说纷纭，如宗师杨延年所说——“疑虑重重”。



杨延年准备发第二招，他已经摸清对方的实力，决定将其击败，他是庞山宗师，不能让从前的庞山弟子在自己手下全身而退。



可他没能如愿，决胜之招被意外打断了。



留在后方的一名道士飞了过来，远远地就以法术传来声音，“慕行秋和左流英现身皇京！祖师召集全体道士。”

第九百一十八章 左流英的挑战



先到皇京的是左流英，孤身一人，戴着草帽，身穿道袍，步行进城，像是一名飞得太久过度劳累的散修。



皇京的繁华景象想必给左流英留下了深刻印象，因为他走得很慢，好像在自家的庭院里闲逛，如织的行人不过是一个个需要及时避开的小动物。



十几天过去了，皇京仍处于高度兴奋状态，人人都感到精力充沛，都想做点什么，街头巷尾传扬着种种奇闻逸事：某条胡同里瘫痪多年的张老汉突然能下地行走了，跑到城外逛了一整天，将家里的儿女急得团团转；谁谁家的傻儿子突然开口叫爹娘，看书过目不忘，俨然是一位小才子；数千里以外一名恶名昭著的散修，受到感召来到皇京，离城一百里突然羞愧难当，落在地面上梆梆磕头忏悔，历数自己多年来的罪过，然后坐地而化，死后嘴角含笑……



符箓之城变成了神奇之城，不可思议的事情雨后春笋般涌现，如今这里几乎没有禁忌，却无人趁机作乱，地面上的行人杂而不乱，互相谦让，天上的符箓师和散修自觉地分出高低层次，这与实力无关，而是先到的人飞得高些，后来的人飞得低些，有些人比较谦卑或者是疲倦了，就在地上与凡人走在一起。



奇异的是，阳光照样能射到地面，空中飞行的人再多，也不会对皇京产生压迫感。



城里已经没有空房子了，后赶来的散修和符箓师只能在城外租房，有些人干脆施法造出新房子，每天他们都会至少进城一次，围着道统塔飞行一周，然后再回住处修行，据说效果会因此倍增。



走在这样一座充满法术气息、到处都是奇人异事的神奇之城里，戴着草帽的左流英毫不惹人注意，即使他能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行走自如，从不与任何行人接触，这点小小的特别之处也没有引来一道目光。



只有那些法力同样高强的道士，才能在茫茫人海中察觉到他的与众不同。



事实上，左流英刚刚在路面上出现，离城还有数里时，就有两名道士逆行从城里飞出来，此后一个留在离地百丈的低空，一个飞在千丈的高空中，跟着左流英一块进城。



左流英感觉到了弥漫在周围的充沛法力，不像第一天那么咄咄逼人，也不再有生杀予夺的霸气，变得极为柔和，融合在空气中，附着在每一粒灰尘上，它不是天地灵气，更不是不洁之气，像是辅助修行的奇香异膏，令凡人心情愉悦欢乐，令修行之士宁静少思。



走进城门的一刹那，左流英从无处不在的法术当中分辨出一道独特的迹象，它不像一般法术那样连续不断，而是一个个分布不规律的小点，隐藏在重重法术背景之中，就像是以墨涂黑的纸张上又重重加深了几个黑点，只有对着阳光，选择最适当的角度，才能发现这些点的存在。



左流英相信，这些法术之术必然早就存在，只是他之前受实力所限察觉不到，他走得很慢，并非在观察世态人情——他对这种事从来不感兴趣——而是在追逐并欣赏这些小点，在一片含糊不清的背景中将它们逐渐分离出来，走过三条街之后，他能准确地描述这些法术小点的外形了，又经过五条街，在避开一群满街乱蹿的小孩子之后，他可以说出小点内部的某些细节。



如果只是为了逃避法术，认识到这种程度就足够了，如果是要斗法，这还远远不行，他必须认清这究竟是什么法术——道统法术万变不离其宗，昆沌的境界再高，施展的也必定是已有的法术，他只是技巧更高超，能骗过服月芒七重道士的天目。



左流英走得更慢了，但是于事无补，他只能做到这一步，眼中所见仍是一个个麻雀似的小光斑，里面隐藏着五到十条法术，他一条也认不出来，自然也就无从抵御。



他走进道统塔下方的街道，这里是整个皇京极少数的安静之地，那间小酒馆还在，没有被冲天而起的光柱破坏，如今已成为类似于圣地的场所，百步之内的居民都自觉搬了出去，由官府给予丰厚的补偿。



这里同样没有禁止入内的命令与要求，凡人与修行者自觉自愿地避让。



因此，当左流英走进这条街的时候，前方空无一人，他就在边缘止步，站了好一会，慢慢地身后聚了一群人，然后天空中也停下一群散修和符箓师，都觉得这个戴草帽的家伙有点特别，但是谁也没有猜到他的用意，直到有人认出他的身份。



“左流英，他就是左流英！”



切切私语像是秋天的野火迅速烧遍草原，虽然相当多的修行者和绝大多数凡人根本不知道左流英是谁，还是受到气氛的感染，生出强烈的期待感，可谁也不知道期待的是什么。



从小酒馆里走出一名二十岁左右的道士，面对左流英，前行七步，停止了大概半刻钟，又缓缓后退七步，再次驻足，这回停留的时间更短，转身回到小酒馆里，整个过程中没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做出施法的姿势。



街道两头的观者看得莫名其妙，心中却热血澎湃，隐隐感觉到了什么，空中的修行者们依据自身实力，看到的情形各不相同，但是都清楚这两人刚刚进行了一场斗法。



“道统想让左流英开口，左流英则要保住自己的泥丸宫，好一场精彩的幻术之战。”空中一个声音说，终于有人看清这场斗法的真相。



天上地下齐齐地发出“哦”的声音，虽然一多半人从未听说过幻术是什么，对他们来说看不见听不到的法术就不能算是法术。



“到底谁赢了？”人群中的疑问此起彼伏，这个问题倒不用空中的强者回答，“笨蛋，左流英到现在也没开口，当然是他赢。”



直到这时，“左流英”这个名字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才终于有了实际意义，因为他有一段故事：在一场极少人看懂的斗法中战胜了道统的代表。



有了这样的开端，各种小道消息开始像大量蚊虫在盛夏的草丛中飞舞，打破了上下的隔阂，在修行者和凡人之间来回传递。



左流英从前的身份，以及种种或真或假的事迹都被翻了出来。



于是，站在街上的草帽道士变得更真实了。



第二名道士从小酒馆里走出来，是名五十多岁的老者，身材高瘦，脸上总像是笼罩着一层阴云，有修行者认得他是牙山宗师，申藏器的名字很快传开了。



申藏器站在酒馆门口，面朝百步之外的左流英，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嘴里不说话，手中不持法器，就那么站着。



这场斗法持续的时间更长一些，将近半个时辰，地面上最有想象力的观众也看得厌倦了，很多人开始各忙各的，临走时抛下一句：“有结果了告诉我。”



空中的修行者几乎都留下了，而且越聚越多，即使跟地面上的凡人一样看不出所以然来，也不好意思离开，因为那意味着实力孱弱、眼光不准。



曾经解说上一次斗法的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语气里满是嘲讽，“看不懂的人自觉一点，别留在这里装样子，瞧眼神就知道你们是群糊涂虫。”



极个别修行者羞愧地离去，大多数仍坚守原位，或请求、或激将，七嘴八舌地让那人解说地面上的单调斗法。



“这仍然是幻术之斗。”那个声音也不客气，可他只出声不露面，谁也不知道他藏在何处，“这两人都是服月芒七重，表面上势均力敌，不过左流英多年来早已习惯不用法器，头上的草帽只是凡物。牙山申藏器看对方不用法器，自己有法器也不好意思拿出来，就在这一点上落于下风。他是正统的道士，法器越多施展出来的法术越强，突然间不用，就像用惯刀剑的武夫改为赤手空拳，实力自然要打些折扣，虽然只是一点，却能决定胜负……”



此人说得头头是道，观者纷纷点头，表示英雄所见略同。



小酒馆门口，牙山宗师申藏器深吸一口气，开口说：“山外有山，左道友居然真的另辟蹊径，可敬可佩，申某甘拜下风。”



申藏器果然如那人预料的战败，气度却获得修行者们的一致认同。



连服月芒七重的宗师都败了，观者的期待值急剧上升，目光全都投向道统塔，尤其是第一日曾经亲眼见过祖师的人，更是心跳如鼓，以为还能得到第二次幸运。



因此，第三名道士从小酒馆走出来时，几乎没人注意到。



那是一名少女道士，看样子只有十六七岁，容貌极美，却有凛然不可侵犯之意，说话声更是清冷得拒人于千里之外，就连一些修行者也跟凡人一样自惭形秽，不好意思看她太久。



“祖师接受你的条件了。”女道士说，原来她出来不是与左流英斗法的，“请让慕行秋过来吧，我也很想见见他。”



左流英没吱声，空中的那个声音哈哈大笑，“还是昆沌技高一筹，不，两筹，左流英连胜两战，自以为保住了泥丸宫，没料到昆沌早已趁虚而入。老巢失守，再战无益，左流英你可是输得彻彻底底。”



这人直呼祖师之名，显得极不客气，终于惹得修行者不满，成千上万双眼睛都在找他。



“别找了，老子是异史君，来向昆沌宣战的，野林镇……哎呦……”声音消失了，谁也不知道异史君的去向。



左流英终于开口：“三日后，慕行秋来向道统祖师挑战，以燃香为记，他若能在一柱香时间内不败，就算他胜，请祖师十二年内清静无为，他若坚持不到，自愿交出全部魔种，其本人任凭祖师处置。”



“祖师应战。”那名女道士说。



天上地下，群情耸动。

第九百一十九章 珍珠



慕行秋躺在草地上，头枕双手，嘴里轻轻嚼着一截草棍，仰望天空。时值初秋，天高气爽，身下的野草柔软而坚韧，像一坛传说中的乡村自酿老酒，入口粗洌，余味香醇，太过娇弱的人享受不了这种乐趣。



魔种化成的藤条就放在他身边，它的力量在慢慢恢复，偶尔会像蛇一样突然昂起半截，然后重重地抽在草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慕行秋也不理它，只是盯着天空变幻莫测的流云，脑子里其实空空一片，什么也没想。



他甚至没在周围施放法术禁制，女道士因此能够轻易地接近，站在山坡上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你知道自己是天下最大的笑柄吗？”



慕行秋站起来，吐掉嘴里的草棍，打量十几步以外的年轻女道士，过了一会才隐约认出她的身份，“张香儿，张灵生的女儿？”



张香儿敷衍地嗯了一声，她身上没有多少父亲的影子，倒是还留有不少小时候的样子，慕行秋脑海中立刻出现两个孩子的身影，他们在沈休明的花圃里跑来跑去，一路跟踪慕行秋，却又很少靠近，“沈存异呢？”



张香儿微微皱下眉，好像不太高兴听到这个名字，“应该在塔里修行吧，我不知道。”



修行会改变许多，儿时的伙伴如果不能并肩前进，很容易生出隔阂，慕行秋问了不该问的事情，笑了笑，“这么说天下人都知道我向昆沌挑战的事情了？”



“祖师。”张香儿认真地纠正，“你让左流英前去皇京宣战的时候，就已经想到这一点了吧？”



“我没让任何人去宣战，他是自愿的，想抢在我前面体验一下昆沌祖师到底有多厉害。”慕行秋也纠正道，并在称呼上做出小小的妥协。



张香儿略微寻思了一下，接受了“昆沌祖师”的叫法，“我以为你会躲起来，直到三天之后再突然出现在皇京，就像左流英那样。”



“我不想躲躲藏藏，那会影响斗法之前的心情。”慕行秋伸了一个懒腰，张香儿手指微动，待到发现慕行秋并无任何攻击意图，慢慢将手掌缩回袖子里。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左流英的记忆，你们在五里之外分手，他去皇京，你……在这里休息，我以为不会找到你。我不明白，此地离皇京只有不到百里，你又没有别的事情，为何要选三天之后斗法，故弄玄虚吗？”



“左流英的记忆里没有答案吗？”



张香儿语塞，过了一会她说：“拿到他全部记忆的是祖师，不是我。”



“全部记忆？昆沌祖师若是真的拿到全部记忆，他就不会同意三天之后的斗法，而是直接杀过来夺取魔种。”



或许是受到“魔种”两字的刺激，草地上的藤条突然弹跳起来，慕行秋一把抓住，藤条挣扎了一会，逐渐稳定。



“昆沌祖师认为我们隐藏着不利于他的秘密，他要挖出这个秘密，所以才会同意三天之后的斗法，至于为什么非得是三天，我在等它恢复元气，时间太短，魔种力量不足，超过三天，我就控制不住它了。”



“嘿，谁能想到毕生与魔族斗争的慕行秋和左流英，竟然要借助魔种与道统祖师斗法。”张香儿冷笑一声，突然跃上天空，“我走了。”



“等等，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我就是想看看自己从前的监护人，是怎么变成天下人眼中笑柄的。”张香儿的冷傲不像道门子弟隐藏得那么深，清晰地显露出来，表明她还没有纯正的道士之心。



“我现在也是你的监护人，我对你父亲承诺过，只要我活着就会照顾你，如果有谁欺负你，请告诉我。对了，你的生日是八月初九，刚刚过完。”



张香儿重新落到地面，神情越显冰冷，“从现在起，我解除你的承诺，你用不着再‘照顾’我了，没人欺负我，我是道士，不过生日。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好吧，我告诉你实话，我来了结一桩道劫：从小就有人不断地跟我说我有一位了不起的监护人，说你如何厉害、如何伟大，多少年来，我日思夜想，甚至为你亲手制作了一件又一件的礼物，可你从不出现。不，出现过一次，在休明叔叔的花圃里，匆匆来、匆匆去，你去看的根本不是我，我只是凑巧在那里而已。这件事像小石子一样硌在我心里，阻止我形成道士之心，影响我的修行。往事不逝，逐日增生，书上说这叫‘珍珠劫’，我今天就是要打破这颗多余的珍珠。”



蚌类不停分泌液体包裹那些混进体内的沙砾，造出一颗颗珍珠，结果虽然美丽，对于制造者来说却无意义，它的感受绝不会有半点舒服。



“祝你成功，但这与我对你父亲的承诺无关。”慕行秋笑了笑，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张灵生死前托孤的场景。



张香儿心中有一道珍珠劫，慕行秋心中却有一连串的珍珠，是不是劫他不知道，但他一颗也不想丢掉。



张香儿再次升空，“不重要了，祖师会帮我斩断此劫，三天之后，一切就都结束了，你会被关进拔魔洞，我再也不用……”



“拔魔洞？那里就是我的归宿吗？”



“祖师不杀人，连妖族都不会亲手杀死，所以你战败之后会被送进拔魔洞。”张香儿顿了顿，“你盗走魔种，又以魔种为武器与祖师斗法，进拔魔洞……是你应得的下场。”



“是啊，道统都这么认为吧？”



“当然。”张香儿开始觉得古怪了，向百里之外的皇京飞去，远远地又送来一句话，“你若肯改过，祖师会原谅你，他对所有道士出身的人都很宽容……”



张香儿消失了。



慕行秋重新躺在草地上，随手又折了一截草棍放在嘴里，低声嘀咕道：“照顾人还真是麻烦，张灵生，你果然懂得怎么报复我……仔细想想，我好像真不是一个合格的监护人。”



慕行秋自言自语，他给张香儿留下过不少修行用的丹药与材料，但他的确从来没去特意看过她，听说她在西介国公主和沈休明那里得到充分的宠爱，他一直觉得自己没必要出现。



“还好，她是道士，自己能迈过这道坎儿。”慕行秋真希望就这么一直躺着，永远都不用起来，不用操心任何事情。



可事情自己会找上门来，张香儿走后没多久，龙魔就从空中飘然而降，在慕行秋身边抱膝而坐，她的肤色还有些发蓝，但是身体基本复原了，脸上的笑容若隐若现，好像在回忆什么好玩的场景。



“小姑娘断不了珍珠劫。”龙魔说。



“昆沌会帮她。”



“过后小姑娘会后悔的。”



慕行秋无所谓地嗯了一声，他现在正处于极度放松的状态，不关心任何事，甚至不关心三天后的斗法，“你不感到厌倦吗？”



“厌倦什么？”



“目标一次又一次地接近，然后一次又一次地远去，你总是打不破拔魔洞，而我的面前总是有新的对手，没完没了，永无止境，你不感到厌倦吗？”



龙魔想了一会，“不厌倦，我觉得很有趣，试想一下，如果我很早就打破了拔魔洞，放出一堆一见阳光就化成灰的魂魄，那我现在大概就会变得浑浑噩噩，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你知道吗？刚得到魔劫的时候我还有点遗憾哩，担心这回终于能够成功，然后我就真的没有追求了。”



慕行秋扔掉嘴里的草棍，坐了起来，“没错，我为什么要厌倦呢？敌人并非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他们一直就在那里，可是当我太弱的时候，我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他们也瞧不上我。所以一切并非重复不变，我有所得，一直都有所得。”



龙魔笑了，“你能挨过这三天吧，魔种对你的影响可是越来越明显了。”



“非如此不足以操控魔种。”慕行秋坚定地说，他刚刚将一丝魔念驱逐出脑海，又恢复了从前的斗志。



“你不用非得这么辛苦的。”龙魔温柔地说，就像同情自己的遭遇。



“机会不能浪费，如果不用进拔魔洞就能击败昆沌，岂不是更好？这一战我要全力以赴。”



“一心本用、无心之用，除了念心科传人，真的没人能向你解释它们的含义了吗？”



慕行秋摇摇头，“只有她们。”



“她们只是一些腐朽的魂魄，是不是记得这些事情很难说，就算记得也可能毫无用处，毕竟念心幻术第十层、第十一层从来没有修成过。”



“所以这只是机会，而非必胜之道，所以我才要全力以赴准备三天后的一战，争取不用进拔魔洞。”



慕行秋转向龙魔，严肃地看着那张与芳芳如此相似又如此不同的面孔，“答应我，好好照顾慕冬儿，还有……”



龙魔笑了一下，“啊，你也给我留了一个‘大麻烦’，还好，我喜欢多管闲事，只是杨清音真的会恨死我了，他们母子分离这么年，都跟我有关。”



“她的心胸很坦荡，最后会理解你。”慕行秋也笑了笑，“机会越多越好，一次、两次不够，还得有更多后手，如果我还是打不过昆沌，进了拔魔洞也出不来，那么最后的希望就在慕冬儿和……霜魂剑身上。”



慕行秋不自觉地在右肋处摸了一下，用法术刻在上面的霜魂剑已经被去除了。



“你为天下人而战，天下人却视你为笑柄，真是讽刺。”



“我不为天下人而战，甚至不是为亲人朋友而战。”慕行秋站起身，望向皇京，“我曾经在他面前逃走，就要再回去向他挑战，我为自己而战。”

第九百二十章 心坚如石



夜已经很深了，小酒馆里走出一名年轻的道士，在门口东张西望，显得有些紧张，好在皇京的居民都已入睡，街上非常安静，否则的话，看惯了道士的冷傲清高，他们一定会觉得这名年轻道士不合格。



年轻道士缓步走向街口，目光一直不离站在那里的左流英。



左流英在白天的斗法中如大家所料输给了祖师，在这之后，就没有多少人继续关注他了，整个皇京都在议论三天后的约战和那个叫慕行秋的人，每每以摇头开始，以大笑结束。



左流英一直站在原地不动，众人也不觉得奇怪，只当他是战败之后的沮丧。



年轻道士走到左流英身前十余步时停下，他只能看见下半张面孔，等了好一会，帽檐儿慢慢抬起，他看到了整张脸，在月光下俊美得像是一朵鲜花，唯独那目光直透人心，给鲜花抹上了一层寒霜。



极少有人能在左流英面前保持镇定，年轻道士更不能，他微微抖了一下，像是要跳起来，然后恭恭敬敬地施以道统之礼，姿势略显生硬，好像刚学会不久，“庞山弟子沈存异拜见……拜见左……前辈。”



左流英已经退出道统，首座、道士、道友这些称呼都不适宜，许多人并不在意这种小事，沈存异却是个实诚人，总觉得称呼必须具有实际意义，想了半天，叫出了“前辈”两个字，话一出口脸就红了，因为对面的左流英看上去比他还要年轻。



沈存异长得很像父亲沈休明，即使成为一名真正的道士，脸上也是一副担心自己不够努力、难以获得其他人认可的紧张样子。



慕行秋会怀念这样的神情，左流英却不在意，目光冷淡，也不吱声。



“我父亲是沈休明，从前也是庞山弟子，但是没有凝丹，后来他给庞山种花……”



“我认得你父亲。”左流英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虚空中传来，空洞而缥缈，本该具有的语气与情感都被剥夺得干干净净。



沈存异吃了一惊，终于瞧出事情有点不对劲儿，“前辈受伤了吗？”



左流英缓缓摇下头。



沈存异脸更红了，“对不起，我的内丹才达餐霞三重，什么也看不出来……”



“找我有事？”左流英直接问道。



“我……我来向前辈寻求建议。”沈存异小声说，看到左流英并无拒绝之意，这才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我觉得自己的修行已经到头了，再炼下去也是在浪费时间，我想……我想回家，可他们说我这是遇到了思乡劫，若能割舍父母亲情，修行会因此上升一大截。我拿不定主意，一直想找道统以外的修行者询问意见，可是……对不起，我太啰嗦了，请前辈原谅。”



“你想退出道统？”左流英向前迈出一步。



沈存异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他的道士之心可算是一塌糊涂，咬着嘴唇想了一会，“是，我曾想过退出道统，前辈和慕行秋叔叔都退出了道统，我觉得自己也可以。”沈存异回头望了一眼空中的道统塔，“我原打算道统回归、与妖魔的战争结束就退出的，斩妖除魔毕竟是道士的职责，我不能退却。但是现在有了祖师，妖魔不堪一击，好像已经用不到我了，但另一方面，祖师出世以来，大家的修行都变得容易一些，我又觉得现在退出道统太草率了……”



为了说清楚自己的内心矛盾，沈存异的确有点啰嗦，左流英安静地倾听，偶尔迈出一步，当沈存异终于说完的时候，两人相距只有三步之遥。



即使对于普通人，如果不是特别相熟的话，这个距离也显得有点太近了，沈存异站在原地没动，完全是因为尊重对方。当左流英抬起右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时，沈存异本能地做出躲避动作，对于道士来说，任何接触举动都显得太危险了。



可他没能躲开，左流英的手掌结结实实地按下来，沈存异身子向左边微微一倾，勉强站稳，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父亲总跟我说起左前辈和慕行秋叔叔的事情，我一直当你们……前辈，您这是怎么了？”



左流英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他却不承认自己受伤，沈存异突然醒悟过来：“前辈还在与祖师斗法！”



左流英与昆沌的斗法并未结束，白天他输了第一战，大部分记忆都已展露给昆沌，就在众人将议论焦点由左流英变成慕行秋时，两人开始了第二战，因为在左流英的脑海中还有一小块记忆没有被夺去。



这块记忆里隐藏着他与慕行秋共同制定的计划，种种迹象显示这个计划与如何寻找魔魂密切相关，昆沌因此一定要得到。



这是一场无声无息的斗法，比拼的不是法力强弱，而是幻术技巧，因此就连一些实力颇高的散修也没看出来，只有极少数服月芒道士知道这场斗法的存在，谁也没有随意宣传，像沈存异这样的低等道士对此一无所知。



左流英有备而来，他将这段重要的记忆封闭起来，加持了五十五道法术，只需稍加触动，他就能将记忆彻底毁掉，即使这同时会损伤其它记忆，也在所不惜。



左流英的意志已经充分传达给了昆沌。



道统第三十八代祖师此刻正坐在道统塔第八层的小房间里，施放出一道又一道精妙的法术，这些法术兵分两路，一路用来牵制左流英，令他无法毁掉自己的记忆，另一路在他的脑海中长驱直入，逼近那段重要的记忆，小心地拆解包裹在外面的五十五道加持法术，不敢多用一点法力。



斗法已经持续了至少五个时辰，左流英的法力都被牵制住了，这已经不是见招拆招，而是纯粹的被动应战，他就是昆沌手中的傀儡，受到操控，与昆沌的另一只手玩互搏游戏。



左流英就像是在漫天的狂沙之中与一个多臂怪物战斗，偶尔能斩断一两条手臂，可他从来见不到怪物的身躯，甚至说不清它在哪个方向，到处都有手臂，到处都有攻击。



他迫切地需要一块坚实的立足之地以便站稳脚跟，就在这时，沈存异来了，一名餐霞三重的小道士，在自己毫不知情的状态中走进了如火如荼的战场。



“他没办法控制整个道统了。”左流英说。



“什么？谁在控制道统？”沈存异莫名其妙，有点后悔来找左流英寻找意见了，可他在道统里很难找到能讨论这个问题的人，一谈起退出道统，只会引来惊奇与警惕的目光。



“纵有滔天之水，也只能顺势而流，湖泊有几个出口就有几股流水，太多的话就会引来决堤，伤人也伤己，法力是湖泊，法术是出口。”



“前辈……您到底在说什么？我……要不我过几天再来。”沈存异真的紧张了，终于发现来得多么不是时候，误入了一个自己毫不了解的地方。



左流英的声音仍然空洞得缺少生气，这是因为他没有多少力气用来说话，刚刚走过来的这几步就已非常艰难，“道统讲究顺其自然，就算是庞山宗师也不能强迫你做出决定。如果觉得为难，你用不着非得退出道统。你想家，那就回家，厌倦了修行，那就停止修行。你可以自己做出选择，日后也可以改变主意。”



“真的？”沈存异眼睛一亮，他知道“顺其自然”的原则，可是如何利用这条原则，怎么做才能不违背道统的戒律，却从来没人教过他。



“你要做的就是坚定不移。”左流英说，从来没如此认真地教导另一个人，“心坚成石即是自然，道统也只能顺应，不能拒绝，隐士就是这样暂时退出道统的。做出你的决定吧。”



“现在？”



“就是现在，一念既生心境已动，若不勇猛精进，哪来的心坚成石？”



沈存异若有所悟，认真地想了一会，终于坚定地说：“我要回家，必须回家。”



左流英点下头，收回手臂，帽檐微垂，又进入纯粹的斗法状态。



他终于发起了一次反击，用的不是法术，最终却会影响到法术。



沈存异转身跑向小酒馆，那里是道统塔的入口，他感到身轻如燕，心中的种种犹豫消失得一干二净，他不知道此时的状态算不算“心坚如石”，但他的确不再需要任何意见了。



在酒馆门口，沈存异仰头大声喊道：“我是庞山弟子沈存异，我要回家，现在就走，请听到的道友替我转告庞山宗师，他出门了，很快会回来，但我不想再等了。”



没有道士应声，沈存异也不在意，心一横，将憋闷已久的另一桩心事也喊了出来，左流英说得对，一念既生心境已动，与其让它扰乱自己的心境，不如直接来个了断。



“张香儿，我喜欢你！虽然你不愿与我结缘，也不想跟我回家，我还是喜欢你。就是这样，我别无所求，再见！”



沈存异感到一股热气从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里向外涌出，他一下子知道“心坚如石”是什么感觉了，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中，只有此时此刻，他不在意任何人的看法，张香儿的高傲也好，其他道士的嘲笑也罢，都不能影响他现在的心境。



“谢谢左前辈，你跟我父亲说的一样厉害。”沈存异召出法剑升上天空，向城外飞去。



左流英也在心中默默地说了一声谢谢，昆沌无所不在的攻势出现一个小小的漏洞，左流英仍无胜算，但是能为慕行秋开辟出一小块阵地了。

第九百二十一章 烦躁之心



这天早晨醒来，皇京内外的居民都感到些许疲惫，身体倒还好，心里却没有了前些天的热情与兴奋，怅然若失，甚至不愿意起床。



这种感觉并不强烈，也不陌生，从前，当他们干了一天的累活，或者遇到倒霉事的时候，次日一早会有类似的情况发生，所以居民们强迫自己下地穿衣，在家人面前装出不在意的样子，走出房门望向空中的道统塔，满心期待从那里能找到一点什么填满心中的空虚。



可他们失望了，道统塔巍然不动，神奇的力量却减弱不少，无法驱逐人心中的失落与沮丧。



天空也有些阴霾，但这很可能预示着一场寻常的秋雨。



从天下各地赶来的修行者们更早发现异常，尤其是那些趁着夜深人静做修行功课的人，在天亮前察觉到修行进展在逐渐变慢，似乎又要恢复到从前的正常速度。天亮不久，预感成真，修行者们成群结队地飞向道统塔查看情况。



直到这时，人们才注意到站在街一动不动的左流英仍在与祖师斗法。



知道了原因，大家松了口气，觉得又有盼头了，祖师当然会胜，很快就能大获全胜，于是一切又能恢复正常。



虽然祖师出世还不到一个月，皇京已经将他的存在视为“正常”。



左流英与昆沌的斗法进入了更复杂的胶着状态，左流英仍处于完全的弱势，加持在那段记忆上的五十五道法术损失过半，他却分不出任何法力加以补充，他还没有落败，全是因为昆沌过于自大。



昆沌以神灵之形降世，对自己拥有的强大力量尽情挥霍，在一片极为广大的区域内维持着各种法术，其中道统塔享受到的最多，其次是皇京内外，随着距离的增加，法术逐渐减少，可即使是最偏远的地区，他也会偶尔发出一道法术，让众生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这不只是炫耀，也是为了寻找魔种和魔魂的下落。



昨天夜里沈存异帮了左流英一个大忙，他是道统中的一个小人物，却形成了足以影响全局的小小漏洞：他的思乡之情表明昆沌的法术在减弱，已经不能将全体道士都掌握在手里，他在酒馆门口叫喊的那些话，更是惊动了整个道统塔。



道士们并不认可沈存异的决定，可他们的心境受到触动，暗藏着的情绪逐渐泛起，原本镇定的人仍然镇定，心存怀疑、迷惑、警惕等情绪的人却也不少：祖师的出现太突然，又是十多万年前的二代弟子，即使对道士来说，这也是一件违背天地至道的怪事。



昆沌完全可以不理道统塔里的这些心境波动，可他做不到，他不能允许自己创造的完美之物出现一丁点的瑕疵。越来越多的法力留在了道统塔里，用以平衡道士们不该有的各类情绪，皇京等地享受到的法术自然减少。



左流英的压力没有因此减轻多少，可他的斗志却受到极大地激发，终于，他大致看清了这团迷雾的边界：昆沌的法力并非无穷无尽、无边无际，他也有极限，虽然对左流英和慕行秋来说，这个极限过于遥远，但总算是有一个目标，而不像从前那样茫然无知。



整个皇京都盼着祖师快点获胜，斗法却迟迟没有结束，在众人失望的目光中，左流英坚持到了第二次入夜之后。



百姓们都去睡觉了，修行者也逐渐退去，人人都想，睡上一觉，或许明天一早一切都会变好。



可是再次睁眼之后，皇京迎来的不是胜利与喜悦，而是恐慌与阵阵寒意，他们就像大雪纷飞的冬天里被人扒掉了棉衣，仅着单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们无比怀念祖师的法术，就像渴望火炉与阳光，他们从前没有这些东西也活得很好，现在失去了它们却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天上地下，看向左流英的目光中憎恶越来越多，若不是害怕得罪祖师与道统，凡人也会冲上去给左流英一拳。



这一整天，皇京充满了怨气，地面上的居民什么活儿也不想做，一点事情就能将他们激怒，引发了大大小小的骂战直至拳脚相向，天空中的修行者也不像之前那么守规矩，人人都想飞得更高一点，结果逐渐演变成毫不妥协的竞赛，但很少有战斗发生，这里毕竟是道统的地盘，散修与符箓师轻易不敢造次。



就连道统塔也不那么稳固了，第三个夜晚刚刚降临，不断有道士从小酒馆里走出来，每个人都望一眼街口的左流英，然后纵身飞去，他们不是叛逃者，绝大多数人天亮之前都返回塔内，可这个夜里他们是自由的，就连昆沌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做过什么。



张香儿也是离塔的道士之一，她出来得比较晚，已是后半夜，她先是走到左流英面前，冷冷地看了他一会，说：“沈存异回家也好，他留在道统根本没有前途，从他跟不上我的修行进展那一刻起，我们就已分道扬镳，对我来说修行就是一切。”



左流英没吱声，他在专心施法，不愿做无用之功，他很清楚自己的能与不能，张香儿不是沈存异，不可能被几句话说服。



张香儿飞走了，心情远远不如表情平静，她感到心绪烦乱，却又说不清具体原因，她将这种状况归咎于自己尚未形成道士之心以及左流英的法术影响。



她在皇京的夜空中飞了半圈，途中遇见几名散修，不等她做出反应，对方就已远远避让。心中的烦躁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重，张香儿向皇宫的方向飞去，要向一名凡人寻求建议。



皇宫里的符箓师和散修尽职尽责，客气地拦住了张香儿，听到她要去见熏皇后，都感到很为难，这可是后半夜，谁敢去内院打扰皇后的睡眠？最后一名聪明的符箓师想出个办法，他让女道士去找熏皇后最信任的侍女。



曾拂不喜欢住在皇宫里，早已搬回了皇宫附近的小院里，张香儿落在院子里的时候，她正躺在床上难以入睡，睁着眼睛默默地查数。



“姑姑。”张香儿在门外轻声叫道，她小时候轮流生活在公主府和沈宅，与曾拂很熟，一直叫她姑姑。



曾拂立刻下床，赤脚走过去开门，一见到张香儿就笑道：“我还以为你当了道士永远也不会来看我了。”



张香儿微微一笑，如果没有左流英与祖师的这场斗法，她的确不会来见曾拂或者公主，“抱歉，打扰你睡觉了。”



“真巧，我今天失眠，啊，没准我预感到你今晚会来，快进来。”曾拂让进张香儿，自己去穿鞋披衣。



两人都不习惯点灯，就让屋子这么暗着。



“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左流英和祖师斗法，全城人都跟着心思不宁。”曾拂摸黑倒了一杯水，她没有天目，从前服侍左流英的时候养成了在黑暗中做事的习惯。



“他们斗的是幻术，持续的时间越长，外汇的法术越多，可能会影响到其他人，不过很快就要结束了，祖师其实早就可以击败左流英，他一直手下留情。”张香儿也不了解斗法详情，只能做些猜测。



曾拂点点头，“左流英还是那么让人猜不透，他不是替慕行秋来宣战的吗？干嘛自己动手？这回好了，谁都能猜得到他必败无疑。明天慕行秋就该来了吧，我对他倒更看好一些，就是希望他出手轻点，别将整个皇京给毁掉了。唉，这些年大灾小难一个接一个，我现在就盼望着自己能早点寿终正寝，身后事就交给身后人吧。香儿，你可怎么办？还得接着活很多年呢。”



久别重逢，曾拂话有点多，张香儿笑着倾听，心中的烦躁竟然减少了一些，也就不再提起要见熏皇后的事情，“有祖师在，一切只会越来越好，皇京的变化你也看到了。”



“何止看到，还感觉到了呢，心里像是装着蜜，光是走几步路就觉得甜得很。”



“瞧，这就是祖师的功劳。”



“可熏皇后说‘东西是谁给你的，日后谁就有权力拿走，不是自己努力得来的东西终不稳当。’”



“她是公主，天生享受荣华富贵，也说这种话吗？”



“对啊，天生的荣华富贵并不牢靠，父母不在了，或者不喜欢了，一切也就都没了，熏皇后能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努力，可不是天生的地位。”



张香儿笑了一下，“姑姑和公主相信慕行秋，对吧？”



“如果你见过慕行秋做过的那些事情，你也会相信他。但这没什么意义，皇后也是凡人，跟道士相比力量太渺小，她相信谁影响不到明天的斗法，我们坚守立场只是为了保留仅有的一点尊严。”大概是觉得语气过于生硬，曾拂也笑了，“凡人力弱，尊严自然也不多，我只想随自己的心情喜怒哀乐，不想受法术影响。祖师能让我时刻感到喜悦，可这喜悦是为什么呢？香儿，你能来看我一眼，比最强大法术带来的喜悦还要多。”



张香儿怦然心动，一下子明白了沈存异为什么非要回家。



外面传来鸡鸣，曾拂伸了个懒腰，“我得打点起精神，待会要看慕行秋与祖师斗法呢，千万别像左流英的斗法这么无聊。”

第九百二十二章 百里之战



慕行秋站在皇京百里之外的一座小山坡上，过去三天里，他一直滞留此地，大部分时间独处，经受着魔种发起的一次比一次强悍的进攻，迎入魔念，再将他们驱逐出去，中间下过一场雨，他被浇得浑身湿透，也没有施法避雨。



偶尔会有修行者飞过来窥探，最后一个晚上尤其频繁，他们都停在远处，除了张香儿和龙魔，再没有人靠近他，慕行秋由此猜测左流英还在坚持斗法。



上午辰时三刻，约定的斗法时间马上就要到了，慕行秋放眼望去，天空又高又蓝，没有一丝云，盯得久了会感到一阵眩晕，三里以外的空中停着一小群散修，再远一点飘着一伙符箓师。



“嘿，慕行秋，如果你胜了，我愿意第一个入魔！”一名矮矮胖胖的散修大声喊道，语气中却没有敬意，他是投机者，将部分赌注押在更弱的一方，以期获得倍数更高的回报。



大部分修行者都留在城内等着看祖师的招数，跑到慕行秋这边来的观者基本都是这样的投机者，他们很可能早已通过种种方式向道统表示了忠心，对慕行秋的支持只是习惯性的脚踩两只船，如果慕行秋正常战败，他们会将自己的话解释为嘲讽。



慕行秋向散修和符箓师各挥下手，甚至露出了笑容，他看到的不只是投机者，还有昆沌法术的衰弱，如果是在三天前，昆沌法术极盛的时候，最擅长两面三刀的家伙也不会跑来向慕行秋示好，所有修行者都会老老实实留在城内，以无比崇敬的心情等着感受道统祖师的神奇法术。



苍蝇往往是腐败的宣告者，投机者也有类似的功效，他们通常预示着某种漏洞，这个漏洞可能无关紧要，却证明昆沌的法术并非完美无缺。



这就是慕行秋向他们挥手微笑的原因。



“你就在这里出招吗？”“时候已经到了，还等什么？”散修与符箓师们不客气地发出催促。



慕行秋笑着摇摇头，他在等左流英与祖师的斗法结束，这是一场约战，可以想尽办法揣摩对方的实力并有意制造一些漏洞，但任何时候都不能以二敌一，弱势一方尤其要遵守规则，因为这很可能是他们获胜的唯一希望。



“城里的斗法结束了！”有人大声喊道，从城里又飞出来一群观战者，停留的地方离慕行秋更远，但是信息通过种种法术迅速传来，虽然相隔近百里，消息一点也不滞后。



“左流英吐血了，这一战够他受的。”



“能与祖师相持三天三夜，左流英也算了不起了，除了祖师本人，只怕道统里也找不出比他更强的道士。”



“可惜了，道士吐血跟凡人不一样，左流英就算不死，修行也会倒退一大截……”



众人大声议论，倒像是有意说给慕行秋听。



慕行秋仍然站在草地上，没有升上天空，一丁点法力也不想浪费。



曾拂希望今天的斗法不要那么“无聊”，慕行秋无从听闻她的这句话，却满足了她的愿望，第一招就将远近的观战者吓了一跳。



道士的法术比较内敛，散修和符箓师们都已睁大眼睛，准备以看到多少内容显示自己的实力，符箓师们更是早早祭出了辅助之术，却都浪费了，慕行秋的第一招宏伟壮丽，肉眼皆可清晰见到。



他将魔种藤条插在地上，纯以双手施法，一团淡蓝色的光从他的头顶升起，划出弧线向百里之外的皇京飞去，那光一边飞一边迅速扩大，数里之外的散修和符箓师根本来不及躲避，都被笼罩其中，无不大吃一惊，纷纷施法自保。



可这团光没有任何危害，它只是一个信号，表明斗法即将开始。



蓝光越扩越大，像一张巨大的渔网，飞临皇京上空时，已能罩住整座城池，光芒飞得很快，大概也就是普通人以正常速度查十个数的时间，它在皇京持续了一小会，如泡沫一般破裂，数万朵形态名异的蓝色花朵从天而降，半空中的修行者们忙不迭地躲避，地面上的凡人却兴高采烈地跳起来伸手去够。



蓝花触手即灭，没在任何人手里停留。



这不是正式斗法的开始，而是慕行秋发出的问候与邀请。



祖师没有离开道统塔，他发出的回应是一声震动，不像雷鸣，更像是皮囊被硬生生挤进太多空气之后发生的爆炸，促不及防，干脆利落，声音不是特别响亮，却震得所有人两耳发麻，飘在空中的观战者们摇晃不已，全都下坠了一段距离。



震动过后，整个皇京鸦雀无声，人人都从这一声中感受到了祖师的怒意，这就像一位父亲，平日里亲切随和、有求必应，突然间露出严厉与暴怒的一面，虽然只是一瞪眼，就足以将孩子吓得胆战心惊。



整个皇京的感受就跟受宠的孩子一样，既惊恐又羞愧，还没辩解就已经觉得自己肯定做错了什么。



街口，左流英坐在地上，嘴角还在往外流血，他知道，昆沌的怒意是自己惹起的，他在昆沌完美的法术体系上戳出几个小窟窿，不大，却破坏了整体的美观，可能不影响正常使用，却令收藏价值大打折扣。



昆沌的眼光比任何收藏家都要苛刻，因此怒意也更加庞大。



“湖面平静，只是因为投入的石块不够大。”左流英轻声自语，抬起头，看到一张满是怒容的脸孔，好像刚刚那次震动是她发出来的。



“你老了。”左流英说，一些感慨、一些惊讶、一些怀念。



“我又不是道士，当然会老了。”曾拂本不打算来见左流英，过去的三天里她一直没来观战，今天也是为了观看慕行秋与祖师的斗法才来到街上，可是一旦走出家门，就不由自主地向道统塔下方走来。她在皇京极少逛街，又不喜欢人群，为此绕了不少路，结果刚一望见左流英的背影，就看到他摇摇晃晃地坐倒在地上。



“瞧瞧你，戴着一顶破草帽，衣服脏兮兮，打架打得吐血，没有我和姐姐，你就落魄成这个样子，你还真当自己是十八九岁的年青人吗？走，跟我回家。”曾拂一边数落，一边伸手去扶左流英。



“家？”左流英好像听到一个古怪至极的词。



“停，别跟我故弄玄虚，我不感兴趣，我的家就是你的家，要死你也得死在那里。”曾拂搀起左流英，冲着一群惊慌失措的围观者大声道：“都让开，两只老虎打架，你们一群小蚂蚁看个什么劲儿？有时间还不如回家去多陪陪亲人……”



众人让路，看着曾拂与左流英离去，没人敢多问，道士们也没出来阻挡。



左流英已经做过力所能及的铺垫，曾拂只想照顾左流英，两人对正要开始的斗法都不感兴趣了。



昆沌发出的震动以比蓝光更快的速度传到了慕行秋脚下，草地起伏，藤条剧烈地摇摆，迫不及待地要冲天而起，慕行秋伸手在藤条顶部摩挲两下，像是在安抚一只暴躁的猛犬，“别急。”



震动余波渐渐消失，天空中响起一个声音，“你们两个打得还真是客气，也不管观众着不着急，好吧，我异史君不请自来，给你们当个见证者：香燃即是开始，燃尽即告结束，慕行秋若能坚持不败就是获胜，若是被杀或是无力施法，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异史君仍然不肯露面，也不问双方是否同意他当见证者，直接在高空中亮出一根参天大树般的熏香，看样子一年也烧不到头，却能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众生有情，大道无情……唉，我也没心情说这些玩意儿了，慕行秋，在你彻底输掉之前，千万记得将魔魂珠还给我……”



熏香自动点燃，灰烬如乌云一般飘散，消失在朗朗晴空之中，参天大树般的熏香以崩塌的速度燃烧，持续时间与普通熏香不会有太大差异，大概也就是一刻钟左右。



慕行秋右手抓住藤条，拔地而起，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昆沌的第一道进攻法术已从百里之外射来，好像早就将法术藏在目标身边。



身为道统祖师，没有向晚辈谦让两三招，昆沌显得急迫了些，这也表明他厌倦了持续三天的幻术之斗，这一战要速战速决。



昆沌拿到了左流英最后一段记忆，那是几名不自量力的挑战者制定的三个计划：慕行秋与左流英轮番上阵挑战昆沌，全力争取胜利；如若不胜，慕行秋要争取进入拔魔洞，从念心科传人的魂魄那里寻求指点；前两个计划都告失败，还有一个备用计划，慕冬儿正利用魔魂珠与霜魂剑里的芳芳魂魄联系，希望从她那里得到帮助。



每一个计划都是那么的可笑，大概有一点自我安慰的作用，昆沌真想立刻打开慕行秋的脑海，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信心。



最重要的是，他要看看魔魂是否留下了查找轮回之身的方法，这是昆沌最在意的事情，可左流英的记忆中却没有这一段，这让他极为恼怒。



慕行秋的脑海中没有那么多复杂的禁制法术，昆沌用不着投鼠忌器，他完全可以在摧毁肉身的同时夺得全部记忆。



慕行秋手握藤条拔地而起，目标只有一个：活下去，坚持到一柱香结束。

第九百二十三章 盛开的法术



昆沌的法术严格遵从道统风格，只是更加纯粹与极致。



境界再高的道士，其法术通常也有迹可寻，可能是一闪而过的光影、拂动发丝的微风、来不及深吸就从鼻中溜走的气味，只要足够认真，就算是凡人也能察觉到一点异常。



可是没有凡人能做到时刻注意这些细节。



对修行者来说，道统法术的迹象更明显一些，就算打不过，也有机会躲过去。



昆沌的法术却真正做到了无迹可寻，成千上万名散修与符箓师飘浮在空中，在一声震动之后期待着祖师发招，可无论他们的修行有多深、五官准备得有多充分、或明或暗召出的法器有多少，都对祖师发出的第一招毫无察觉。



慕行秋的耳目这时也都没用了，与散修和符箓师相比，他只是多了一点感觉，就像是野兽的某种本能，能在危险还很远的时候就竖起耳朵，魔种放大了这种感觉，让它更清晰、更准确一些。



异史君在空中点燃熏香的一刹那，慕行秋感觉到了危险，与其说是他手持藤条拔地而起，不如说是魔种带着他冲上天空，它们的判断更直接一些，不敢硬接，必须避敌锋芒。



昆沌的法术不是想躲就能躲过去的，他怒意正常，每一招都志在必得。



慕行秋刚刚所站立的地方瞬间出现一座深坑，没有声响与震动，好像它早就存在，只是选择在这个时候突然显现。慕行秋此刻已升到数百丈的空中，却仍然没有躲过法术的余波。



一道绿光从藤条里飞出来，在慕行秋身前不足五尺的地方引发了一场盛大的开放，这时的场景只能说是“盛开”而不是“爆炸”：至少十五种颜色的光芒无中生有，仿佛一朵奇异的巨花瞬间绽放，花瓣从慕行秋身边掠过，倾斜着向四面八方伸展，长到十丈以后，光芒变成了类似于冰或水晶的凝固物，又长二十丈，变成了五颜六色的烟雾，迅速混杂在一起，烟雾里充斥着金木水火土各类五行法术，像是一条条在泥潭里打滚的泥鳅，伴随着各种刺耳的噪音。



皇京的凡人看不到百里之外的场景，飘在空中的修行者惊讶之余负责解说，谁也没料到祖师的法术会如此突然，最终结果又是如此绚烂。



“慕行秋被击中了！祖师的法术……无与伦比，将慕行秋一口吞下！”



“一招，就一招！祖师一招毙敌，慕行秋灰飞烟灭！”



散修比道士还要激动，好像祖师属于他们。



离慕行秋更近的观战者却很快以法术传来更真实的信息，令过早宣布结果的散修和符箓师讪讪地退后，半天没再敢发声。



“慕行秋没死！”



“祖师的法术不露痕迹，慕行秋反其道而行之，将法术都给释放出来啦。”



各种消息陆续传来，这种时候最爱唠叨的异史君却没有开口，他尽职地当一名见证者，反而是一大批修行者离开皇京上空，朝慕行秋飞去，想要看个究竟。



这就是慕行秋的应对方法，他根本不可能硬接昆沌的法术，干脆将法术拆得七零八落，让它由内敛变成开放，而且是无序的随意开放。



这个方法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非常难，五行法术相生相克，互相配合才能达成内敛的效果，要将一道法术拆散，让它显示为成百上千道小法术，必须对它了若指掌，知道哪里是关键，就像是巧妙缠绕在一起的线团，只有一个线头能将线团毫阻碍的拉开，其它线头只会越拽越紧。



慕行秋还没有这个眼光，他依靠的是魔种。



过去三天里，魔种一直在缓慢地分裂，如今已有一千余只，都被封印在藤条里，离十万之数还差着很远，但这是慕行秋能控制的极限，再多一点，就是魔种反过来控制他了。



慕行秋不停地遭到魔种的进攻，魔念一遍遍地侵入脑海，一遍遍地被驱逐，在这个过程中，慕行秋与魔种彼此间的了解越来越深入，最终达成妥协，在这场斗法中联手，为的是保护重归轮回的魔魂。



即使这样，慕行秋也没让魔种分裂得太多，随着力量的增强，它们随时都可能改变态度。



慕行秋充当的是临时魔魂，操控魔种的力量，命令它们冲锋陷战。



昆沌施展的是道统法术，但不是现在的法术，而是十万多年前的古老技艺，那时候道统的法门还没有现在这么丰富，有一些已经失传，有一些变得面目全非。当今世上，已经没有人能完全认出这些古老的法术，就算是最了解道统历史的道士，也只会觉得这些法术眼熟而已。



只有魔种还记得这些法术。



由于与魔魂分离，魔种的记忆缺失颇多，但是那些曾经深深伤害过魔族的法术早已变成烙印，魔种能够本能地做出反应，反倒是后世产生的其它法术，令魔种无从拆解。



昆沌的法术被拆散了，藤条付出的代价是牺牲了一只分裂出来的魔种，这是魔族在危急时刻最常用的战术手段之一：牺牲一个保护整体。



高空中绚丽的巨大的花朵持续了一小会，不等它完全消失，慕行秋已经从缝隙中冲出去，全身被一团赤红的火焰包裹，当他在数里之外停下时火焰才熄灭。被拆解的法术大部分向外延伸，有几道小法术却随机撞上了目标，光是应对这不到百分之一的法术，就耗去慕行秋一多半的法力。



他与昆沌的实力差距实在太悬殊了。



慕行秋的飞行速度极快，但不敢使用瞬移，那是逃亡或者赶急路的法术，在斗法过程中使用此招非常危险，他只能尽自己所能加快速度。



昆沌经历了短时间的错愕，慕行秋的拆解之法肯定让他想起了当年的道魔大战，紧接着，他的法术也加快了，每一招都是无声无息，只有被魔种藤条拆解时才会显露出万众瞩目的奇伟景象。



高中的巨型熏香燃烧尚不到三成，慕行秋已飞出五十里以外，他没有跑远，而是冲向了皇京，那些原本离他最近的观战者，只见一道朦胧的影子掠过，身后留下一片又一片盛开的法术，无不目瞪口呆，根本没人敢于追上去查看。



昆沌的法术大部分都在显现的过程中消耗掉了，还有一些坚强地生存，四处乱飞，好在都有着肉眼能够看到的清晰外形，修行者们可以躲开，心中还是为此惊恐不安，这是祖师的法术余波，眼力再差的人也知道它们的厉害，触者立毙，也只有慕行秋能够硬接一两道。



那些从城内飞出来的修行者都改了主意，尽量飞高、飞远，谁也不知道斗法的场地会有多大，万一陷进去，再想出来就几乎不可能了。



慕行秋的飞行轨迹随时都在变化，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尽可能避开昆沌法术的锋芒，减轻魔种藤条的压力，饶是如此，魔种的损失也越来越多，初时牺牲一只魔种就能拆解一招，半柱香之后，得派出至少十只魔种才能勉强完成任务。



魔种永存，最后总有一只活下来，但是再也不能拆解昆沌的法术了。



熏香烧掉近七成，慕行来飞临皇京上空，他的这一战术出乎许多人的意料，既然没有划定战场范围，谁都以为跑得越远越安全，可慕行秋知道，这一招对昆沌无效。他在百里之外接招，是为了检验魔种的拆解之法是否好用，一旦可行，他还是要像从前一样逼近敌人作战。



随着慕行秋的临近，昆沌的法术变得越发频繁，封住了所有前进的道路，慕行秋只能围绕城墙飞行。



巨大的法术就在数百丈的空中盛开，从地面看上去如在眼前，本来只是想看热闹的观众，这时感受到的却是大难临头，街上的人纷纷往附近的房屋里奔跑，或者紧紧抱住身边的大树，以为这样一来就能幸免于难。至于聚集在空中的修行者，早已一降再降，与地面上的凡人混在一起了。



在更强大的力量面前，修行者与普通人的差异已经无关紧要。



慕行秋在寻找一个机会，藤条里的魔种已经无剩无几，他要在最后一点时间里冲进道统塔，即使一败涂地，也要与敌人真正的面对面一次。



道统塔就在数里之外，以慕行秋现在的速度，眨眼即至，可昆沌的法术如铜墙铁壁一般挡在前方，令他寸步难进。



空中的熏香燃掉八成，多半座皇京被盛开的法术所笼罩，几道小法术失控，飞到了地面上，击跨了两段城墙和四座楼阁，守城的符箓师与修士直到法术完全失效之后才敢去灭火。



皇京陷入彻底的惶恐之中，这不是众人期待中的一边倒斗法，神灵一般的道统祖师竟然与一名凡人斗得旗鼓相当，众人心中生出的不只是失望，还有更多的疑惑与恐惧。



慕行秋至少达成了一个目的，在他与左流英的努力下，昆沌所营造出来的完美气氛也被拆解了。



千余只魔种只剩寥寥几只，无力再斗，而熏香还没有燃尽，慕行秋只有一个选择：在世上最险恶的法术环境中施展瞬移。



胜负在此一举。

第九百二十四章 审判



慕行秋上一次在昆沌面前施展瞬移之术的时候，曾感到前方有沉重的阻滞，好像连时间都停顿了，如今同样的感觉又产生了，他催动三枚内丹，激发出全部力量，试图再一次突破束缚，只是这一回由逃亡改成了进攻。



就像在一片泥泞的沼泽中行走，每一步都艰难万分，但慕行秋熟悉情况，知道只需迈出最关键的几步，就能踩上坚实的土地。



他成功了，身形在城墙上空消失，前方再无阻碍，他的意念都集中在道统塔内，下一瞬间，他将出现在塔内，与昆沌只有一门之隔。



可他的冒险失败了，他曾经多次在危急情况下施展瞬移之术，终于应验了道统的告诫：法术环境过于复杂时轻易不要瞬移，你永远也不知道自己下一刻会撞上什么。



慕行秋撞上一只巨手，跟昆沌的大多数法术一样，这只手无形无色，伸展在离道统塔十丈左右的半空中，将进攻者一把抓住。



施展瞬移之后必须调息数次，时间很短，正常人呼吸一次，慕行秋的法力能在经脉内运转至少十周，可就是这一点停顿，对于斗法却是致命性的，他手里的着魔种藤条来不及做出反应，时机稍纵即逝，魔种即使分裂到十万之数，也没办法拆解昆沌的巨手了。



皇京上空盛开的法术一一凋零，像一场荒诞的梦境：颜色如此绚丽、声音如此刺耳，做梦者一旦醒来，却无法记得任何一个细节。



好处只有一个，梦中的恐慌也消退了，皇京内外近百万人类又从简陋的藏身之地走出来，抬头仰望，被迫落在地面上的修行者迅速升上天空，重新划分出强者与弱者的区别。



“香烧完了。”



这是所有目光最先注意到的一件事，最后一缕青烟与灰烬正在高空中快速消失，这意味着斗法结束了，与之前那场持续三天三夜的幻术之斗相比，今天的斗法快得像是一眨眼。



可那个梦境般的斗法场面已深深刻印在每个人的脑海中，没人能记得细节，每个人心中却都涌出无数的精彩语句来描述自己的感受和整个斗法过程，他们已经做好大肆议论的准备。



只差一件事，人们需要知道斗法的结果，只有这件事无需争议、不可辩驳，必须清晰明了，输就是输，赢就是赢。



没人能看到昆沌发出的法术巨手，只能看见停在道统塔十丈以外的慕行秋，他飘在那里，手握藤条，身子一动不动，像是突然失去了斗法的兴致。



皇京一片安静，人们从各个角度看着道统塔和慕行秋，心中做出各种各样的评判。



砰的一声爆响，一个身穿紫衣的怪老头出现在空中，离道统塔和慕行秋百步远。没有谁比异史君更适合宣布斗法结果了。



“慕行秋，你输了，而且是一败涂地，即使有魔种的帮助，你也不是祖师的对手。”几天前刚刚向昆沌宣战的异史君，此刻却显出几分讨好的意思，因为他离道统塔实在太近了，近到他心里发颤，“把魔魂珠还给我，它是我借给你们的，记得吗？咱们说好……”



欢呼声突然如暴风雨一般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斗法结束了，祖师胜利了，虽然这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可这毕竟意味着一场危机的结束，皇京将恢复法术的荣光，凡人又能生活在无所不在的喜悦之中，修行者也能专心练功了。



这是对噩梦结束的欢呼。



慕行秋想告诉异史君魔魂珠还在慕冬儿那里，还想告诉所有人类，美梦并不持久，昆沌慷慨大度地与人类分享法术，是为了寻找魔魂的下落，顶多十二年，甚至更早一些，当昆沌彻底消灭魔魂与魔种，他就会露出真面目。



可他已经没有能力开口，他的一切，从身体到记忆，都被昆沌紧紧握在手里，异史君说得没错，慕行秋一败涂地，比左流英还要惨些。



而且这些话也没有多少意义，异史君早晚能找到慕冬儿，至于昆沌的真面目，慕行秋拿不出任何值得一提的证据。



从塔的第七层直接飞出一名道士，异史君调头想跑，飞出几十步就停下了，他清楚得很，昆沌若是真的出手，他就算瞬移到几百里以外也没用。



“星山宗师赵处野。”有散修认得这名道士。



“赵宗师还是戒律科的大执法师，慕行秋要被送进拔魔洞了！”



观众都有些激动，拔魔洞是道统关押重罪道士的地方，极少当着外人的面执行此刑。



赵处野长着一张又长又方的脸，胡须垂到胸间，神情严厉，“戒律”两个字似乎就印在他的脸上。



“慕行秋，你承认自己入魔吗？”赵处野停在慕行秋十几步以外，位置比他稍高一头，声音并不响亮，却传得极远，有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这是一场面对凡人的审判。



慕行秋可以开口了，但他没什么可说的，所以只是摇摇头。



异史君有三百多只魂魄，每到主魂犹豫不决的时候，某几只魂魄就会冒出头来掌握主导权，此刻异史君正处于这样的状态，他害怕昆沌，恨不得逃到十万里以外，又因为魔魂珠而舍不得就此离开，可是这回冒头的魂魄却是一个较真的家伙。



“慕行秋不是道士，为什么要由道统审判？而且是星山道士，庞山宗师怎么……”异史君越说越心惊，冒头的魂魄又被压了回去，他尴尬地笑了笑，“与我无关，我只想要回自己的珠子，对道统来说它只是很一般的东西，对我来说却是心头肉……”



“去找慕冬儿。”慕行秋说。



“还在他那里？怪不得你斗法的时候不用……”异史君笑着倒飞，“祖师老大，不知您注意到没有，西介国野林镇有一批奇特的居民，前些日子刚从止步邦里出来的，你的三十三动对他们无效，不仅如此，这些居民还能影响到其他人，瞧，你在我的泥丸宫安放的小法术已经被去除了。不用我说，您也能猜到这肯定意味着一点什么，至于到底是什么……呵呵，您和我的猜测或许是一样的，所以请您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查个清楚。这件事让道士来做不太合适，还有点危险。我之前过于兴奋，说了一点出格的话，祖师想必不会在意，哎呦……”



异史君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翻滚着整个飞了出去，声音远远传来，“谢谢祖师手下留情，等我查出真相……”



干扰审判的小意外结束了，星山宗师兼大执法师赵处野继续道：“慕行秋，你手中藤条可是魔种所化？”



“是。”慕行秋说。



“你不承认入魔，可愿接受戒律科的检查？”



慕行秋向地面望了一眼，看到的尽是好奇、困惑与愤恨，望山之战的惨烈和魔种侵袭众多修行者的卑鄙大家都还记在心里，不可能不对藤条以及拿着它的慕行秋满怀怨恨。



慕行秋心中并无相应的怨恨，这是一群被法术蒙蔽双眼的人类，根本没有选择的机会，慕行秋自己是从凡人一步步走到服月芒境界的，如果不是实力更强一些，他也一样会在法术的影响下糊里糊涂。



这仍然是一场斗法，遍布整个天下，慕行秋暂时处于劣势。



只有极个别的目光与众不同。



慕行秋看到了辛幼陶和小青桃，两人离他不远，与一群修行者飘在空中，目光是探询的，似乎在问慕行秋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他们仍然以为慕行秋能够绝地逢生，在最后关头发起出人意料的反击。



慕行秋此刻真的无路可走了，在他与左流英制定的三个计划当中，第一个计划成功的可能性最低，慕行秋只是不服气，不愿束手就擒。



现在，他要执行第二个计划了，争取进入拔魔洞。



这个计划的前半截肯定能成功，至于进去之后的结果，只能说是一个渺茫的希望。



“我只接受道统祖师的检查。”慕行秋说。



赵处野没有吱声，片刻之后，他退到一边，身后的道统塔第八层里缓缓飞出一团光。



祖师昆沌亲自出来了，他的法术朴实无华到无声无息，亮相时却从不吝于显露自己的光辉。



地面上、半空中，成群的人类，不分强弱，都低下头，心中充满了对祖师的崇敬，就连辛幼陶和小青桃也不例外，在这一刻，他们不由自主地站在祖师一边，打消了要助慕行秋一臂之力的打算。



左流英与曾拂正走在半路上，也同时止步转身，向空中遥望。



这是左流英一生中唯一毫无意义的回头，因为他知道结果是什么，也知道结果不可改变。



祖师开口了，声音里有着雷鸣一般的威严、神灵一般的庄重、春风一般的和煦、海洋一般的坦荡，他说了什么并不重要，人人都在这声音中迷失，感动得热泪盈眶，隐约觉得有一个更完美的自己在体内跳跃，很快就会蹦出来取代现在的自己。



道士们也都从塔里飞出来，一圈圈地围在祖师身边，站在其中的张香儿忘了不久之前与曾拂的谈话，也忘了她等待多年的监护人。



整个皇京，只有慕行秋看到的是另一副场景——昆沌怒容面满，一手握剑一手持铃——听到的也是另一种声音。



“魔魂改造了你的一部分魂魄，让你能够第一个发现他的觉醒，这是你的护身符。慕行秋，你将如愿以偿进入拔魔洞，探询所谓的‘一心本用’与‘无心之用’，我期待着还有机会再与你一战，但这是不可能的。作为真正的惩罚，你将在拔魔洞里经受最严苛的折磨，直到剩下唯一有用的魂魄。你想知道我的真实想法？那我就告诉你：众生无用，他们没资格与我共进完美之境。”



慕行秋手中的藤条消失了，大量绿光从他的头顶冒出来，周围的道士们纷纷取出铜镜照射，确认这真是魔种。



一只铜制的葫芦从道统塔第九层飞出来。

第九百二十五章 远去



正在空中飞行的杨清音突然停下，望着极远方的皇京，“斗法已经结束了。”说罢，心中感到一阵疼痛，由此越发确信斗法真的结束了。



一行共有十二人，除了杨清音、小蒿、沈昊和庞山宗师杨延年，还有八名各山道士，他们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杨延年也向数百里以外的皇京望去，只见光芒万道，好像那里的全体道士在同时施法，这不是进攻或防守，而是一种炫耀与展示。



“的确结束了。”杨延年轻叹一声，然后转向杨清音和小蒿，“你们两个不要再去皇京了。”



两人还未回答，另一名道士吃惊地说：“祖师有令，要将杨清音带回道统，杨宗师……”



“祖师的命令是有理由的，如今理由已不存在，又何必拘泥于一道命令？”杨延年声音稍显严厉，其他道士都不敢吱声了。



“祖师的理由不在，我的还在。”杨清音的眼睛里隐隐在冒火。



杨延年与杨清音同属庞山杨氏，却算不上近亲，起码在此时，他眼里没有半点亲情，等了一小会，他竖起一根手指，说：“感受一下。”



昆沌在皇京发出的法术传来了，像一阵微风，速度却快得惊人，杨清音感受到了，此前她离皇京比较远，能够避开远道而来的法术，这一次她终于体验到昆沌强大力量的锋芒。



身体感受到的是微风，脑海中刮起的却是狂风，杂乱无章的记忆都被吹得腾空而起，露出下方简单纯粹、整齐划一的基本记忆，让杨清音惊恐的是，她并想不反抗，甚至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就像积尘已久的房间需要来一次彻底的大扫除。



一只小乌龟在眼前摇头晃脑，杨清音猛然清醒过来，立刻施法止息脑中的狂风，那些记忆在别人看来可能是垃圾，对她来说却都是珍宝。



“谢谢。”



小蒿收回幽寥，笑呵呵地说：“新祖师可真调皮啊，漫无目的地施放这么强大的法术，像个贪玩的小孩子。”



数名道士对小蒿怒目而视，他们一直在外面执行任务，还没有回过道统塔，可是对祖师的敬仰一点不比其他弟子少，因此很不喜欢小蒿的调侃。



昆沌的法术如同海潮，最前排的浪峰过去，后继的海水就没有那么狂暴了，杨延年扫了小蒿一眼，仍然对杨清音说：“庞山总是愿意给你选择，现在也是一样。你可以跟我回道统，恢复道士的身份，享受祖师带来的种种好处。你也可以继续炼兽之法，离道统越远越好，但我什么也不能向你保证，如果有一天你成为道统和祖师的敌人，我，以及庞山的任何人，都不会对你手下留情，明白吗？”



杨清音明白其中的道理，更明白宗师为何话中有话、暗藏忧虑，他是道士，对任何能够影响自己想法的外来力量，都存有深深的忌惮，即使这股力量来自于祖师，只是这些话不能当着其他道士的面明说。



“宗师……跟我们一块走吧。”杨清音说。



杨延年冷笑一声，他已经检测过杨清音的实力，老实说是有些惊喜的，但是她再怎么强也是旁门左道，而他是服月芒境界的庞山宗师，“庞山在哪，我就得在哪。”



杨清音一时嘴快，也知道宗师不可能跟着自己走，微微撇下嘴，目光转向一直没开口的沈昊，却不想对他发出邀请。



“慕行秋会受到怎样的处置？”杨清音问。



“没有意外的话，他会被关进拔魔洞，祖师就是祖师，也得遵守道统的戒律。”



“慕行秋在里面能坚持多久？”



“不好说，这要看祖师如何使用拔魔洞，也要看慕行秋本人如何抵抗，少则三天，多则百年。”杨延年顿了顿，“如果进洞的是我，我宁愿只坚持三天。”



杨清音没再说什么，与小蒿调转方向离去，在两人身后，跳蚤与黑凰的身影略一闪现，很快又消失了。



八名道士对庞山宗师的做法感到迷惑不解，互相瞧了一眼，向杨延年和沈昊点下头，匆匆先行飞往皇京，要向新祖师尽快报告此事。



杨延年看着道士们远去，对留下来的沈昊说：“你明白我的用意吧？”



“道统需要敌人，只有妖族不行，他们不够强大。”沈昊正慢慢学习高等道士的思维方式，境界升得过快，他在这方面欠缺颇多。



“斩妖除魔，这四个字就是道统存在的理由，我担心这也是道统消亡的理由。祖师想必已经拿到魔种，只剩魔魂流落在轮回之中，掀不起大浪，妖族衰落已久，更是挡不住人类的围剿。妖魔一旦除尽……”



杨延年从来没料到自己有一天会怀疑道统祖师，当年的方寻墨带着望山提前消失，整个道统人心惶惶，他们这些宗师以及其他注神道士仍能保持镇定，坚信祖师必有安排，事实证明也是如此，现在，他对新祖师却没有这种信念。



“道火不熄。”沈昊说，对未来看得越来越清晰了，“它不属于某个人，道士皆为柴木，需要薪火相传，不能停驻任何人体内。”



杨延年嗯了一声，带头向皇京飞去，心里倒没有沈昊想得的那么宏大，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拿回当时轻易交出的祖师塔，这一次，他死也不会放手。



杨清音和小蒿没有明确的去处，只想离祖师更远一些。



“你不怕昆沌的法术？”杨清音问，应该只有高等道士才能挡住祖师的影响，她的内丹境界已达注神，与黑凰配合甚至能取得服月芒的实力，尚且感到一阵迷茫，小蒿却表现得比杨延年还要轻松。



“嘻嘻，可能是我脑子里东西太少，祖师的法术不感兴趣吧。”小蒿话锋一转，“老娘，你看上去不太担心慕行秋的生死啊。”



“担心有什么用？”杨清音的神情显出几分坚毅，“他不是傻瓜，敢去挑战祖师，自然有他的主意，他没找过咱们，就说明暂时不需要咱们的帮助。我担心的不是他，而是咱们自己。”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等咱们找到合适的落脚点，立刻召集全体豢兽师，如今分散已经没有用了，大家得齐心协力，昆沌再强……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好啊好啊，好久没见到飞飞和老撞他们了，我还有点想念呢，可是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你有什么新主意？”



“左流英啊，他不是跟慕行秋一块去皇京挑战昆沌的吗？他在哪？是跟慕行秋一块进拔魔洞了，还是怎么着了，咱们总得弄清楚吧。”



“嗯……那也不要去皇京，那边的确切消息很快就会传出来，等等再说。”



“真讨厌等来等去……”



空中突然飘下来一根黑色的羽毛，杨清音和小蒿立刻施展法术向四周探测，这是黑凰发出的警示，表明附近有隐藏的法术。



“别动手，我就是你们正在等的‘信使’。”百步之外出现一个紫衣老者，笑容满面地看着两人。



“你是谁？”杨清音问道。



“异史君啊，我不怪你，咱们当初见面的时候我用的是乌鸦状态，想起来没有？呱呱……”



“异史君，你从皇京来的？慕行秋……”



“还有左流英……”小蒿抢着说。



“一言难尽，这里离昆沌还是太近，跟我走。”



异史君前方带路，双方还没有完全互信，因此谁也没有施展瞬移，只是快速飞行，直到离皇京千里有余才停下，这时天已经快要黑了。



异史君停在一座荒山上，“两位想必听说过，我与慕行秋、左流英算是患难之交，一块在止步邦里受过苦。慕行秋跑得快，有点不够意思，但他毕竟又回去了，还打破了止步邦，算是功过相抵，我原谅他了……”



“我们想知道皇京的事情。”杨清音说。



“哦，皇京，简单，左流英与昆沌斗法三天三夜，吐了几口血，如今躲在什么地方养伤呢，慕行秋自投罗网，跟昆沌大战……一刻钟，被关进了拔魔洞。”



“没死就好。”小蒿笑着举起手中的小乌龟，好像这都是它的功劳。



“慕行秋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谁来打破拔魔洞？左流英还是龙魔？”杨清音憋了一肚子的疑惑。



“呵呵，我跟慕行秋也没有那么熟，你想知道详细，问你的宝贝儿子吧。”



“冬儿……”杨清音神情微变。



“慕行秋肯定将后面的计划都交待给他了，还有……呵呵……我的一点东西也在你儿子身上。”



“冬儿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但我听说一个叫殷不沉的豢兽师跟他在一起，你们找到殷不沉，就能找到慕冬儿。”异史君两眼发亮。



豢兽另有联系的法术，外人所知甚少，杨清音与小蒿互视一眼，“殷不沉？他为什么没通知咱们？”



“你们去找吧，带他们来野林镇，那里可能是天下唯一安全的地方。”异史君热情地发出邀请。



“野林镇？那不是慕行秋的老家吗？”杨清音说。



“对对，就是他的老家，算是你的婆家，没准能遇见熟人呢。”异史君笑道。



“为什么要去那里？你有本事挡住昆沌的法术？”



“呵呵，有本事的不是我，是一群新人类，他们从止步邦而来，有可能继承了一点神奇的力量，昆沌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很长一短时间内不会攻打野林镇，因为他必须弄清真相。”



异史君不告而别，大笑着飞走，他知道，杨清音一定会将慕冬儿带到野林镇。

第九百二十六章 无声之地



眼前灰蒙蒙一片，好像在下着毛毛细雨，四周绝对寂静，没有半点声音，比最深度的存想还要纯粹。



慕行秋曾经以游客的身份来过一次，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拔魔洞第一区无声之地，他没有往前行走，因为后面的两大区域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分别是无遮之地和无我之地。



残杀同道、勾结妖魔、祸害凡世，是被关进拔魔洞的三大罪状，慕行秋被指控犯下的是第二种罪。



上一次来参观的时候，慕行秋还是庞山道统的吸气三重弟子，在拔魔洞幻象里走马观花，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只是觉得被关进这里肯定非常痛苦，绝未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主动要求进来。



在原地不知站了多久，慕行秋渐渐明白“无声之地令人自怜”的真实含义，这里不只是“无声”那么简单，在一片寂静当中，思维变得极度活跃，千头万绪纷至沓来，每一个念头都与“我”有关：我为什么会沦落至此？我要在这里待多久？我还有可能活着出去吗？外面有人怀念我、想要救我吗？我曾经对不起谁，谁又曾经对不起我？



拔魔洞是专为道士准备的监狱，与其修行准则完全背道而驰，道士讲究绝情弃欲，无声之地就是要将情与欲重新塞回道士体内，并且加以放大，这是一个痛苦的过程，道士在修行的过程中放弃的种种人之常情，这时都会反过来吞噬主人的心，尽情地发起报复。



慕行秋脑子里疑虑丛生，但他没有崩溃，因为他从来就没有形成过真正的道士之心，七情六欲一直存在，现在只是变得更强烈一些。



“像你这样的道士很少见。”



一个声音居然在无声之地响起，慕行秋扭过头，看到祖师昆沌就站在他身边。



“我送你一程。”昆沌说，却没有迈动脚步，拔魔洞里的“一程”是指时间，而不是距离，“修行没有回头路，一步走错，轻则修行停顿，重则身殒道消，而七情六欲是最大的错误之源。”



昆沌转身看着慕行秋，一捧大胡子无风自动，慕行秋由此明白，昆沌并没有真正进入拔魔洞，站在他身边的只是一个栩栩如生的幻象。



“你是一名充满‘错误’的道士，这些错误迄今为止没有对你造成严重伤害，唯一的原因是你的寿命太短，几十年倏忽即逝，许多错误还在酝酿之中。”



慕行秋想笑，想要开口，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嘴巴只是一张一闭，话语全在脑子里盘旋，“这么说来，我被关进拔魔洞是一件幸运的事了？”



昆沌“听”到了慕行秋脑海中的话，摇摇头，“无声之地对你影响不大，因为它想塞给你的七情六欲，你自己都有了，对你来说，真正的考验从下一步开始。”



“无遮之地令人曝晒。”慕行秋听不到自己发出的声音，但他的嘴巴仍然做出说话的动作，要不然他会觉得更怪异。



“道士在无声之地恢复七情六欲，进入无遮之地你将体验它们所对应的种种痛苦：你在意的人死在你面前，你喜欢的东西可望而不可即，你犯过的错一遍遍重演。”



“谢谢你的提醒，我喜欢幻象，所以我想我也会喜欢无遮之地。”



昆沌露出微笑，没有万众瞩目，他显得更随和、更真实一些，“如果不能让你信以为真，拔魔洞岂非虚有其名？许多囚徒在无遮之地滞留多年，没准你会遇到真正的熟人。”



“申庚。”慕行秋早就想到了他。



“无遮之地也是最后的有形之地，在那里你们还拥有身躯，但会越来越弱，等到它彻底消失，魂魄就会进入无我之地，只剩残魂缺魄，在那里，痛苦不需要任何理由。”



慕行秋忍不住想击出一拳试试看，哪怕只是让幻象闪烁一下也值得，最终他还是忍住了，因为这正是无声之地激起的七情之欲的一部分。



昆沌笑了一声，“你领略七情六欲的强大了吧？当它们被挑起的时候，虚假与真实没有区别，你会对幻象满怀恨意，挥拳击打，也会对幻象满怀爱恋，痛不欲生。”



慕行秋迈向前走去，不在乎自己会走向哪里。



昆沌的幻象与他步调一致，“对我来说，你的价值全在无遮之地，在那里你的形体将会慢慢消失，我要分离出你的一点魂魄，只需一点，用它们寻找魔魂的轮回之躯。顶多十二年，魔魂只要开始觉醒，我就能找到他，然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慕行秋的七情六欲还不够强烈，因此走不出无声之地，他止住脚步，无声地说：“既然你非要送我一程，能不能解答一下我心中的疑惑呢？”



此时的慕行秋在昆沌眼里没有任何秘密，念头一起，对方就已知晓详情，“我为什么要灭绝众生？说起来话长，好在你和我都不缺时间。”



昆沌沉默了一会，似乎在思考从何说起，然后他向慕行秋抛出一个问题：“如果让你在芸芸众生当中选择一名念心幻术的继承者，你会怎么做？”



慕行秋也想了一会，“最简单的做法就是广收门徒，择优选拔，道统是这么做的。”



昆沌大笑，胡子颤动不已，像是切切偷笑的小跟班。



慕行秋感受到一瞬间的恼羞成怒，无声之地的影响越来越强，但他还能控制得住。



“你对道统简直无知到可笑的程度。”昆沌一挥手，在他和慕行秋的胸部周围出现一大片黑压压的小人儿，每个只有四五寸高，飘浮在半空中眨眼、皱眉、打哈欠。



昆沌再一挥手，极少一部分小人儿升得更高一些，“这就是道统，选中的弟子不到众生的万分之一，无论道统的检查手段多么广泛，总有许多身怀道根的凡人终其一生也没有被发现，他们可能是好种子，却被浪费在庸庸碌碌的凡世。”



慕行秋无法否认这一说法，他自己就是鲜明的例子，如果拥有魔魂的秦先生和身具神魂的芳芳没住在野林镇，他和一群伙伴们大概永远也不会产生道根，即使产生也很难被发现，野林镇太偏僻了，不会受到道统的关注。



昆沌第三次挥手，位置稍低一些的大多数小人儿被分为两伙，一伙在靠近慕行秋，一伙靠近他自己，两伙小人儿开始争吵，然后互相冲锋，展开了激烈的厮杀，明知这是一副极简单的幻象，慕行秋还是看得热血沸腾，好像自己就在战场上。



“即使你搜集到了全部的道根弟子，又该如何分辨谁更优秀呢？有些人前期修行的时候突飞猛进，到了更高境界却踟蹰不前，有些人历经千辛万苦达到了服日芒境界，却说不清原因，无法将经验传给后来者，这样的道士，你愿意选他做继承者吗？所以你需要一场竞争，竞争能让真正的优秀弟子显露出来。”



“战争。”慕行秋说。



“战争是个好东西，它会遭成不少损失，但是也能让最优秀者脱颖而出，关键是掌握平衡，所以妖族不能斩尽杀绝，魔族的威胁也得时时悬在头顶。而且不能让战争捆缚道统的手脚，所以这必须是人类与妖族的战争，对道士来说它是试练场，进得去也要出得来。服日芒道士最多的时期也是人类与妖族的战争最激烈的时候，不过一旦达到服月芒境界，道士们就会慢慢明白战争的必要性，等到服日芒境界，他们会自动退出战争，将试练场让给后来者。”



“我和左流英都达到了服月芒境界，但是我们没有这种感觉。”



“那是因为你们脱离了九大至宝的监管，这件事以后我会解释，现在我想说的是，众生之中充满了偶然，你不知道谁会产生道根，也不知道谁会成为最强的道士。所以最好的选拔方法是根本不选，让强者自己露出头来。”



“顺其自然。”慕行秋终于明白这四个字的真实含义。



“魔族的衰落就在于他们选择的范围太小，不给大多数魔裔发挥的余地，所以我们只好用推翻他们的方式证明自己的能力。”昆沌五指一抓，众生幻象消失了。



慕行秋眉头微皱，随后又展开了，“你已取得不死之身，所以不需要选拔继承者，因此也不需要战争与众生……”



“没错，道统精心安排的世界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帮助，反而是个威胁。偶然，慕行秋，只要时间足够长久、数量足够众多，偶然总会产生，魔族因它而灭亡，道统因它而生生不息，对于不死者来说，偶然却是唯一的敌人，我必须将它消灭在萌芽之中。我可以等十年、一百年，但不会永远等下去。”



“力量改变初心，昆沌，当你一开始制定计划的时候，肯定没想过要灭绝众生吧。”



“当然，那时候我的计划很简单，积聚力量，一劳永逸地消灭早晚会重新融合的魔魂与魔种。三祖就是这么被我说服的，他们相信我，因为我也相信我自己。”



昆沌的幻象盯着慕行秋，“你就是众生中的一个偶然，可你已经被我捏在手里，所以我愿意小小地冒一次险。对了，你的计划是找到念心科传人的魂魄，学成念心幻术之后从里面打破拔魔洞——你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吧？”



“无遮之地已经没有念心科传人，她们的残魂都在无我之地……”



进入无我之地的都是残缺不全的魂魄，拔魔洞一破立刻魂飞魄散，慕行秋即使学成念心幻术第十一层，也没有用了。



没有道士事先了解这一点，左流英也不知道。

第九百二十七章 情崩



杨清音通过黑凰发出十一道相同的信息，分别前往不同方向，散落在各地的豢兽师接到之后继续传递下去，令信息遍布天下，只要殷不沉还躲在这个世界的范围之内，三五天之内，总能接到这道信息。



可是整整十天过去，殷不沉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杨清音和小蒿一路向北飞行，她们从其他豢兽师那里得到消息，殷不沉与慕冬儿很可能躲在群妖之地。



在鸿山孤绝的山顶，两人停留数日，与其他豢兽师在此集合。



当初的分散既是为了躲避魔种的侵袭，也是为了搜寻更多的灵气以用于修行，如今魔种已落入祖师之手，道统随时都可能发起战争，分散的好处就没那么大了。



最先赶到鸿山的不是杨清音和小蒿，而是飞飞，随着修行境界的提高，灭世的一跃千里越来越得心应手，跃进距离大幅增加，中间需要停顿一刻钟左右，但是能够连续多次使用，所以飞飞的速度比谁都快。



他还是那么大点儿，个子没长，身形倒是瘦了一些，巴掌大的脸上多了几分成熟，不那么容易脸红了。小蒿觉得飞飞现在的模样很有意思，一见到他就笑个不停。



“你哪还像是蝉翼妖？哈哈，我真是迫不及待想看到你变老的样子，‘小老儿’，哈哈，到时候没有人比你更适合这个称呼。”



飞飞天生脾气好，修行之后更是心如止水，他了解小蒿，对她的嘲笑一点也不在意，反而真的施法让自己显得苍老一些，逗得她更开心，然后说：“小蒿师姐还是一点都没变。”



两人都跟慕行秋学过念心幻术，因此常以“师姐”、“师弟”相称。



说起殷不沉的拒绝联系，飞飞尤其感到纳闷，殷不沉最后联系过的豢兽师就是飞飞，当时他还很想立刻找到灵王，转眼之间，却带着灵王的儿子消失不见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更多豢兽师陆续赶来汇合，带来更多的消息，殷不沉还是下落不明，皇京那边倒是有一些动向。



昆沌的法术对人类的影响越来越广，圣符皇朝和诸侯国抛掉明争暗斗，共同组建了前所未有的庞大军队，兵分十几路屯集在边境地区，离鸿山不远就有一座绵延十余里的军营。



按现在的速度，一到三年之后，人类就能准备好与妖族展开决战。



皇京的符箓师正没日没夜地赶制大量符箓，在祖师的护持之下，据说这一批符箓质量极佳，龙宾会因此实力倍增。



天下散修此时尽在皇京，分享祖师的余泽，全心提升自己的实力，虽然道统并未发出号召，散修们为了表示感恩，几乎都加入了圣符皇朝的军队，也要为今后的大战出一把力。



有一件事对豢兽师的队伍影响颇大：道统无条件召回从前的弟子，打动了许多人，那些出于各种原因留世的道士，一听到消息就片刻不停地飞向皇京道统塔，豢兽师当中原有二十多名是道士出身，其中一半人毫不犹豫地放弃了现在的身份和陪伴多年的灵兽或异兽，用法术向杨清音打声招呼，重返道统了，另一半人来到鸿山，也是各怀心思。



甘知泉、甘知味兄弟二人从前是鸿山道士，重回故地感慨良多。九大道统之中，鸿山以高耸闻名，巅峰之上连空气都变得稀薄，从前这里是没有雪的，现在却已覆盖上厚厚一层经年不化的冰雪，瞬息台早已不在，房舍也都坍塌。



凭吊一番之后，弟弟甘知味与十多名吐丹道士一块来向杨清音辞别，他们也要回道统，但是要向杨清音当面说清楚，还要将自己的炼兽对象托付给其他豢兽师。



甘知味恋恋不舍地将火麻雀交给了飞飞，“它是灵兽，可我不能带回道统……”



他与火麻雀之间建立过灵犀，在道统里，这会极大地影响他的修行。



火麻雀已经得知主人的决定，站在飞飞头顶，缩成一个小小的红色圆球，背对甘知味，一声不叫。



杨清音对他们只有一句提醒：“想好了，你们的炼兽之法已有所成，一旦放弃，又是重新开始。”



“祖师会赐给我们与现在的境界相应的内丹……”甘知味脸色微红，但还是代表大家继续道：“祖师还会去除再灭之法的后患。”



“我不会阻止你们离开，只是希望你们还能记得豢兽师的生涯。”杨清音只能说到这里了，飞飞曾经转述过殷不沉的一些话，据说是魔魂秦先生留下来的，内容极其令人惊讶，杨清音自己尚未完全相信，自然不会用来劝说别人。



除了杨清音和小蒿，甘知泉是唯一留下的道士，理由非常简单，“万一重回道统是错误的决定，我们兄弟二人当中得有一个人留在正确的这一边。”



甘知泉宠爱弟弟，将看上去前景更好的选择留给了他。



经此分裂，豢兽师当中的人类更加稀少，不到一百人，妖族占据了绝大多数，初其成员加上后收的弟子，共有两千余名，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准备参加不久就将开始的大战。



杨清音在鸿山停留的第十三天，终于有一名后到的妖族豢兽师带来偶然得知的消息，殷不沉和慕冬儿很可能去了望山，同行的还有龙魔和散修洪福天。



“又是龙魔。”杨清音尽量不去憎恨龙魔，因为这是慕行秋的真幻，所做的一切应该都有道理，可她总是不让慕冬儿靠近母亲，杨清音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望山曾经被重重法术环绕，连道士都难以进入，道统退隐之后，法术渐消，人类和妖族的军队曾经一路攻到望山脚下，与半魔大军展开死战。战后，妖族短暂地占据过望山，可那里的遗留的法术实在太多、太复杂，谁都清除不掉，妖族不得不退走它方，如今那里已是一片荒芜，没有已知的居住者。



洪福天的陪同也让杨清音感到困惑不已，洪福天成立洪修会，占据断流城多年，那里的散修最早流露出入魔迹象，杨清音等人很久不与他联系，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与慕冬儿走到一块去。



恰在此时，杨清音接到万子圣母的一封信，信中邀请豢兽师前往群妖之地东北边缘的阻风山，那里是妖军的大本营，各路妖族如今都向阻风山聚集。



杨清音和小蒿拒绝回归道统，却不意味着她们愿为妖族效力。杨清音命令妖族豢兽师前去投奔万子圣母，人类豢兽师在甘知泉的带领下暂留鸿山，如有意外，可去阻风山，也可去野林镇，她自己和小蒿、飞飞一块去望山打探情况。



前往望山没有现成的道路，人类与妖族当年开辟的战争之路早已湮没在积雪之下，空中的不洁之气更加浓郁，里面掺杂着各种有毒的气体，即使是修行者也要小心应对，灭世只在最初一段路程里施展跃进之术，接下来正常飞行，背上的三名豢兽师轮流维持周围的禁制，以保证安全。



杨清音前后将近一个月的经历，在慕行秋眼前闪过，他好像就站在她身边，却帮不上一点忙，甚至说不上一个字。



他知道这都是昆沌以三十三动法术得来的信息，经过法术的转化，以幻象的形态显示在他的眼中，这一切可能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也可能是昆沌编出来的故事，更可能是两者兼而有之。



慕行秋在无声之地已经停留了很长时间，心境越来越脆弱，情绪则越来越不受控制，幻象中的杨清音在面对种种意外时表现得宠辱不惊，慕行秋却了解她心中有多痛苦。



甘知味等人的离去对杨清音是一次重大打击，倒不是因为遭到了背叛，而是明知昆沌有问题，道统可能是个火坑，却拿不出明确的证据劝说大家留下。



慕冬儿是杨清音心中的另一个结，这个结已经到了必须解开的程度，只是听到一则不算明确的消息，她就义无反顾地要去望山寻子。



至于慕行秋，杨清音从来没在任何同伴面前提起他的名字，偶尔有谁提起，她也是冷面以对，显得毫无兴趣，这是她心中根本不敢触碰的结。



慕行秋能够充分体验到这些痛苦，即使幻象是假的，这些痛苦却是真实的。



无声之地对这名囚犯的改造接近完成了，昆沌的幻象一直陪在慕行秋身边，有时冷眼旁观，有时说上一些话，将慕行秋的心境搅得更乱。



“我得承认，慕冬儿他们如果真的藏在望山，的确是一个聪明的选择，那里是我的三十三动法术到达不了的少数地方之一。他们想在那里制造一个能将我击败的‘偶然’，这是你的三个计划之一，我不觉得它能实现，但我绝不会大意，很快我就能将这个可能的‘偶然’也握在手里，就像阻风山、野林镇，还有拔魔洞，一切都在我的控制之下，唯有魔魂是个例外。”



“洪福天是怎么回事？”慕行秋也跟杨清音一样，对洪福天出现在慕冬儿身边感到奇怪，这不在他的安排之中，显然是龙魔做出的决定。



昆沌挥下手，杨清音等人的幻象消失了，换上洪福天的形象，这不是现在的场景，而是一个月前的事情，那时候他还在三十三动法术的影响范围之内，被带走的记忆能够复原为清晰的幻象。



魔种被俘，洪福天也已摆脱魔念，大概是幻象的原因，他看上去过于神采奕奕，与魔行秋记忆中的样子不尽相同。



“大部分人的入魔是魔种造成的，但是也有个别魔念是自己产生的，它们不会因为魔种的衰败而消失。”洪福天在对龙魔说话，声音倒是与多年前的他完全一样，“不能让杨清音见到慕冬儿，因为她身边就有这种自觉产生的魔念。”



慕行秋知道那名妖族豢兽师是从哪里“偶然”得到的消息了，昆沌一手制造了这次偶然，要将魔念送到慕冬儿身边。



魔念是魔种最相似的替代物，多年来在魔种中间耳濡目染，慕冬儿大概是最容易受到魔念影响的人。



慕行秋的情绪终于达到崩溃的边缘，可以进入无遮之地了。

第九百二十八章 没有计划的计划



左流英像正常人一样吃饭、睡觉、无所事事，没做过片刻的修行功课，有时候当他坐在门前台阶上的时候，看上去像是在存想，可是曾拂一眼就能看出来那只是发呆。



他的身体已经复原了，内丹似乎也没有太大的问题，他就是对修行失去了兴趣。有一天，邻居家里的小狗一时迷路，从虚掩的院门冲进了曾拂的家，与左流英对视片刻，脆脆地吠了一声转身就跑，在那一刻，左流英流露出明显的兴趣，眼睛眨了眨，好像要叫住那只小狗，最后却没有开口。



曾拂看在眼里，走过去问：“你打算在我这里住多久？”



左流英抬头看着自己带大的孤儿，对她脸上的细细皱纹感到不可思议，“我不知道会是多久，我现在没有任何计划。”



“好。”曾拂听到这句回答就够了，她没去邻居家要小狗，它太普通，寿命短暂，配不上极少变化的左流英，次日一早，她去了一趟皇宫，傍晚才回来，怀里抱着一只出生不久的银角麒麟。



“麒麟的寿命比较长，能陪你多玩一会，不过我提醒你，想走可以，一定要提前告诉我，我好将麒麟送回去，它有父母，犯不着住在我这里，养它的是你，不是我。”



坐在台阶上的左流英点下头，伸出手臂，刚刚满月的小麒麟挣扎着从曾拂怀里跳到地上，跌跌撞撞地跑到左流英身边，伸出舌头舔他的手指。



曾拂在庭院里准备了一张躺椅和一张凳子，左流英却只愿意坐在西厢房门前的台阶上。



“还有，如果你想给麒麟起名字，不准叫‘跳蚤’什么的，你读过的书那么多，一定要想个高雅别致的名字。”



左流英从来不给灵兽起名字，曾拂只是以防万一。



就这样，左流英开始饲养麒麟，他在这方面经验丰富，从来不用曾拂帮忙，偶尔施展法术保持洁净，除此之外，他再没有用过其它法术。



两个月后，小麒麟长得异常壮实，而且十分淘气，曾拂刚刚收拾完的地方，就被它折腾得乱七八糟。曾拂的“敌人”除了灰尘，又多了一个麒麟，战斗每天都在进行，最后曾拂给它起了一个名字——扫帚，因为她每天至少一次要拎着扫帚追赶这只过于活泼的麒麟。



麒麟每次都迅速跑到左流英腿下，从膝盖中间用红宝石似的眼睛盯着曾拂。



“怪不得慕行秋要给麒麟起名叫‘跳蚤’，这些家伙一个个都不省心，根本配不上高雅的名字。扫帚，给我出来，桌子下面的水渍是怎么回事？”



左流英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也不动，安静地用双膝保护着小麒麟，曾拂若是太生气，他就施展法术将不该有的痕迹去除。



曾拂并不如看上去的那么恼怒，事实上她很开心，有时候甚至会不自觉地哼出欢快的曲调，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偶尔她也能抓住扫帚，拎在手里狠狠地训斥一番，却从来舍不得真打一下。



麒麟三个月时开始生角，头顶又疼又痒，经常会忍不住在墙角摩擦，这不仅会造成擦伤，还会影响到长大后角的形状，是曾拂给扫帚头上缠裹厚厚的布条，时刻看着它的动向。



于是，名叫扫帚的银角麒麟像小病人一样接受无微不至的照顾，它却不像庞山灵兽那么通人性，找准一切机会从曾拂或者左流英身边跑掉，用包着厚布的脑袋去撞墙、撞树，嘴里发出昂昂的叫声。



忙乱而有序，曾拂非常喜欢这样的生活，可是每当闲下来的时候，她都会悄悄望向左流英，知道他不会一直这么安静，也不会总坐在西厢房门前的台阶上，对于从前的庞山禁秘科首座来说，没有计划也是一种计划。



他在等。



秋去冬来，一个大雪纷飞的下午，扫帚的角刚刚长出来两三寸，仍然缠着厚厚的布条，像是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它的确是头雌兽，曾拂刚发现不久，后悔起名叫扫帚，但是已经叫顺嘴，麒麟也不认别的名字了——它的头顶没有那么疼痒，在雪地里跑来跑去，听到敲门声，立刻扑到院门口，做出迎战的姿势。



曾拂心里微叹一声，知道来访者绝不是来找自己的，她不希望发生的事情还是来了。她匆匆跑去开门，扫帚一听到院门推开的声音，转身跑向左流英，它已经大到没法藏在双腿下面，只能靠着他站在那里，胆气又壮了起来，红眼睛奕奕闪光盯着大门。



来访者是辛幼陶。



他跟曾拂客气了几句，很快就申明来意，他是来探望左流英的。



曾拂也客气地回应，将辛幼陶带到左流英面前，抹去凳子上的雪，然后就进屋忙自己的事情去了，无论心里的感受怎样，她都不会干涉左流英的任何决定，那是她的父亲与英雄，她知道，这世上还有许多人像麒麟一样，要躲在左流英的身边寻找依靠。



辛幼陶坐在凳子上，比坐在台阶上的左流英高出不少，这让他不太适应，咳了一声，说：“冬天不适合草帽。”



“嗯。”左流英没戴草帽，头顶积了几寸厚的雪，他好像根本没注意到。



“明年秋天就要开战了，圣符军将兵分十六路，七路荡平舍身国，九路进攻群妖之地。舍王国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投降，慈皇没有接受，他说一时之仁留万世之祸，彻底消灭妖族的机会就这一次，绝不能心慈手软。”



左流英仍然只是嗯了一声，目光甚至没有看向辛幼陶，盯着脚下的雪，右手在麒麟背上轻轻摩挲。



“道统——”辛幼陶抬头望了一眼，从这里望不见道统塔，但是他能感觉到那股软和的、无所不在的法术，跟整个皇京的居民一样，他已经习惯了祖师法术的存在，跟普通人不一样的是，他心中的不安虽然时强时弱却一直没有消失，“道统不会参加明年秋天的战争，道士们什么也不说，但事实明摆着。”



左流英仍是一副不感兴趣的冷淡模样。



辛幼陶因此犹豫了一会，低声说：“我接到了杨清音和小蒿的信。”



左流英的目光终于转过来，打量了辛幼陶两眼，开口道：“皇京没有秘密。”



辛幼陶当然明白，在祖师法术的笼罩下，没有谁还能保持秘密，即使那只是一个想法也逃不过昆沌的窥探，奇怪的是，昆沌从来没有做出过任何反应，好像根本不在意那些猜疑与阴谋。



“她们邀请你去望山，据说那里的感受……跟皇京不同。”辛幼陶还是没办法坦然地说出心里话，即使那已经不是秘密。



“这么说她们找到慕冬儿了。”



“信上是这么说的，那边好像有了一些进展。”辛幼陶只能说到这里，因为他也不知道所谓的“进展”是什么意思。



“我不去望山，那里不需要我。”左流英的拒绝倒是直白明了。



辛幼陶紧紧盯着左流英的脸，希望看到一点暗示，最终失望地叹了口气，“连你也觉得没有希望吗？”



“希望或许还有，但是不在我这里，我也帮不上忙。”左流英收回右手，正享受抚摸的小麒麟失去支撑，差点摔倒，就势紧紧靠在他的腿上，“我曾经是一名道士，一切想法都在道统的预料之中。”



现在的道统就是昆沌。



“咱们都曾经是道士，慕行秋、杨清音……难道都没有希望了？”



“能想到的都不是希望。”



“那你和慕行秋为什么还制定……三个计划？”辛幼陶又一次不自觉地压低声音，他从杨清音的信里知晓那三个计划，为此欢欣鼓舞过一阵，直到左流英泼来一盆冷水。



“计划是用来做的，不是用来保证成功的。”



“我来拜访，就是想知道，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左流英不开口，辛幼陶已经猜到答案：能想到的都不是希望，他从左流英这里得不到能形成想法与语言的计划。



“我明白了。”辛幼陶站起身，拂去身上的雪，冲正屋里的曾拂挥下手，向外面走去，麒麟悄没声地紧随其后，直到人类在外面关上院门，它才恢复常态，兴奋地跑来跑去。



曾拂听到了两人的交谈，她从左流英的话里领悟到的东西更多一点，于是将早就准备好的包袱拿出来，往里面又填了几件衣物。



她的预感很快就有了明确的证据，左流英平时入夜之后都会像正常人一样回房睡觉，这一晚他却一直坐在台阶上，扫帚都去休息了，他也没动。



次日一早，左流英终于站起身，抖掉厚厚一层积雪，从早早就已起床的曾拂手里接过包袱，对她说：“麒麟留在你这里，以后一个月我会回来一次。”



曾拂笑道：“拯救天下是什么感觉？”



“跟你每天收拾屋子也没什么区别。”左流英挎上包袱向外走去，麒麟扫帚还在呼呼大睡，对离别一无所知。



左流英其实并不需要这只包袱，他要走的地方不远，甚至无需飞行。



日上三竿，他走进被当作道统塔入口的小酒馆，路上有不少人认得他，指指点点，却不敢上前说话。



小酒馆里一切未变，连倾倒的桌椅都没有动过，这里唯一的法术迹象就是过于整洁，是曾拂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达到的那种干净。



庞山宗师杨延年站在正中间，显然早就料到左流英的到来，“祖师同意你回归道统，他还让我告诉你，慕行秋已经进入无遮之地，距身魂分离不远了，他坚持不到春天。”

第九百二十九章 无遮之地



阳光直射，来自四面八方，甚至来自地面，低头也躲不过去——其实根本没有所谓的太阳，那只是比阳光还要刺眼的强光，无所不在，刺进皮肤、切割肌肉、炙烤血液，甚至闯入三田，像一队闯入犯人家中的官兵，目光凶恶而鄙视，没有半分同情，手里紧紧握着刀枪，将犯人吓得连眼睛都不敢眨动。



三田陷落，七情六欲却不老实，像一群恶狼在慕行秋体内逡巡，进入无遮之地的一刹那，这群恶狼疯狂地冲上来撕咬他的身体。他愤怒地挥舞手臂与群狼搏斗，过了一会蓦然发现自己的手臂就是两条恶狼，也在啃噬他的肩膀。



慕行秋冲上天空，在无遮之地能够施法，而且是不受控制的施法，只是飞行这样一道简单的法术，他的三枚内丹也要全力运转，提供过量的法力，一点也不珍惜，就像正受到追查已无路可逃的奸商，恨不得将手中的钱财一个子儿不剩地挥霍出去。



昆沌的幻象仍然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浓密的胡须从中间分开，像翅膀一样向两边飘动，“尽情感受这无遮之痛吧，慕行秋，你应该感到庆幸，你在这里顶多待上十年，我可是整整忍受了十三万年！”



慕行秋突然冷静下来，在空中停止飞行，转向昆沌，吃惊地问：“你也是拔魔洞里的囚犯？”



他现在很容易为任何事情感到惊讶，何况昆沌的话确实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昆沌神情冰冷，在无遮之地，他的七情六欲似乎也高涨起来，但这可能只是慕行秋的幻觉。



“我是拔魔洞的主人。”昆沌用鄙夷的口吻纠正慕行秋的错误，“收集道士们的修行比较容易，最难的是承受这些力量，寻常的服日芒道士也不具有如此坚韧的体质，必须经受长时间的淬炼才能将体质提升到与力量相配。可是连三祖也不愿意做出这种牺牲，当时只有我站出来，自愿承受身魂分离之苦。三祖创造了拔魔洞，这个连他们自己都宁死不愿进入的地方，我第一个入住，没想到会在这里一待就是十几万年，也没想到它日后会成为道统的监狱。”



慕行秋低头看去，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地面，或者说地面回到他的脚下，全是灰白色的岩石，没有尽头，热得烫脚，但他正处于进入无遮之地以后最为冷静的一个阶段，因此觉得这点灼热不值一得。



“既然只是为了炼体，为什么还要创造无我之地？”慕行秋能够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了，干巴巴的，像是被晒干水分的蔬菜。



“那是为了以防万一，如果我在无遮之地经受不住考验，身体就会消失，我的残魂将进入无我之地躲藏，时机一到，珍奇楼会替我再造一具肉身，我能够再返无遮之地重新开始炼体。”



昆沌愿意回答慕行秋的任何问题，因为他知道更大的风暴即将到来，慕行秋从他的话里得不到任何帮助。



“可你没用过珍奇楼？”



“没有，为了让我专心修炼已有的身体，三祖在无我之地设置的痛苦更多、更深，那里不是诱惑，而是不得已的选择。他们过虑了，我没有看错自己，我在无遮之地坚持下来。”



“我也能。”慕行秋说。



昆沌发出一阵大笑，“好一个狂妄的小子，我进入拔魔洞的时候已是服日芒七重的至高之境，三祖亲自对我施法加持。十三万年里，我有拔魔洞炼体、洗剑池无声、不熄炉无遮、瞬息台无我、珍奇楼护身、司命鼎卫魂、镇魔钟传递魔种动向、光明镜保我一线清明、祖师塔收集道士修行，慕行秋，你有什么？”



慕行秋一无所有。



“原来道士泥丸宫里的传承人形是用来盗取修行成果的。”慕行秋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与小蒿的泥丸宫里没有人形，因为念心科早已中断，从祖师塔里得不到真正的传承。



“盗取？这是道士们为修行交出的费用，否则的话，道统为什么要广开门户，召收这么多的弟子？而且传承的确能增强他们的泥丸宫，好处很大。这也是道士们为自保提前积攒的财富，没有这笔财富，道统迟早会被魔族颠覆。”



“可道统终究免不了覆灭在你的手里。”



“因何而生，自然也会因何而亡，魔族除尽之后，道统就没有存在价值了，但道士不会就此消亡，慕行秋，你从来就没有成为真正的道士，没有过道士之心，所以你不明白什么叫做‘圆满’。我将挑选一些合格的道士，帮助他们达到圆满之境，他们有资格与我分享这个世界，数量不会太多，我想九名就很合适，正好对应九件至宝……”



昆沌的幻象突然消失了，好像想起了要紧的事情，不得不将慕行秋扔在一边。



慕行秋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他的七情六欲就像是异史君的三百多只魂魄，一旦主魂犹豫不决，它们就争先恐后地冒头。



前方跑来一名道士，须发稀疏，皱纹丛生，看上去有七八十岁了，他跑动的姿势很怪，四五步一停，只要停下就像木头人似的一动不动，了无生气。



慕行为施展幻术，很快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这名道士正处于身魂分离的晚期，两者的融合已经断裂，每跑几步魂魄就会离开身体跑到前面去，发现之后再退回体内，如是循环不已。



这名道士不知在无遮之地滞留多久了，在慕行秋的记忆中，近几十年来被送进拔魔洞的道士里没有这个人，肯定是在更早以前。



老道士跑到慕行秋身边，魂魄又一次跑过头，身体停顿，目光暗淡，过了一会又亮了起来，像是被灰烬覆盖的木炭，只剩最后一点可供燃烧。



“斩妖除魔不就是杀戮吗？变强不就是为了杀人而不被杀吗？几千条凡人的贱命而已，怎么能比得上道士的一条命？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将我关进拔魔洞？我不服气！不服气！”



这名道士显然犯下了祸害凡世的罪行。



“这里还有念心科弟子吗？”慕行秋没好气地问，虽然昆沌声称念心科弟子都已进入无我之地，他还是不死心，在无遮之地，怀疑最常见不过的情绪之一。



“道士辛苦练成杀戮的法术，却被道统禁止杀戮，还有比这更可笑、更虚伪、更无耻的戒律吗？”老道士根本听不见外人的话，嘴里大吼大叫，双手施放法术。



两人距离极近，几乎凝成固态的火球刚一发出就到了慕行秋胸前。



道士模样虽老，却只有吞烟境界，这点法术对慕行秋来说实在太弱，反而激起他心中早已跃跃欲试的怒火。



慕行秋一瞪眼，势如恶犬的火球像是突然见到曾经狠狠揍过自己的恶人，转头就跑，撞在主人身上也不停止，直冲出百余步远，火球才消失。



老道的身体仰面倒在地上，魂魄却留在原处，愣了一下，居然继续冲向慕行秋，完全是一派疯狗的打法。



慕行秋也不留情，一招幻术发出，老道士的魂魄被扔出不知多远，得花很长时间才能找回自己的身体了。



慕行秋心中的怒火仍未减弱，他飞到老道士身体旁边，狠狠地踩了几脚才离开。



在拔魔洞里没有死亡，身躯即使被踩得稀巴烂，片刻之后也会恢复原样，原本这是珍奇楼为昆沌提供的护身之法，却同时成为对犯人的无尽折磨。



“昆沌！出来！”慕行秋大叫，越发觉得刚才这一架不够过瘾，他没有感受到胜利的喜悦，反而越发怒不可遏。



昆沌不会听从一名囚徒的召唤，慕行秋喊得嗓音沙哑也没用，他飞上天空，到处寻找其他对手，“申庚！慕行秋在此，快给我出来！”



无遮之地没有边际，慕行秋飞了一大圈也没有找到申庚，不知道是离得太远，还是申庚崩溃比较快现在已经进入无我之地。他倒是陆续遇见了另外三名道士，他们的身魂还没有完全分离，身躯反而不如老道士完整，个个形销骨立，与化妖之后的裴子函颇为相似。



第一名道士伏地痛哭，嘴里含糊地叫嚷着什么，第二名道士旁若无人地做出种种龌龊不堪的动作，嘴里同样大叫大嚷，第三名道士在灰白色的岩石上徒手抓挠，将抠下来的每一小块碎石忙不迭地往嘴里送，生怕别人来抢，手指鲜血淋漓，他却只顾伸舌去舔，全然不知疼痛。



慕行秋心里没有同情，只有愤怒，见一个打一个，这三人的实力都比较强，前两人是星落，最后一人是注神，但是在他面前全都不堪一击，他们即使在拼命逃跑的时候也没有摆脱情绪的控制，仍在痛哭、大叫、舔血……



每一场胜利都让慕行秋更加愤怒，他痛恨一切，尤其痛恨自己的错误决定：自投罗网进入拔魔洞，结果在无遮之地根本找不到念心科弟子，一旦进入无我之地，他却只剩残魂，整个计划毫无意义。



一切都在昆沌的算计之内，他逃不出去。



慕行秋一刻不停地飞行，不知过去多久，终于看到了最为憎恨的那张面孔。



申庚就坐在那里，竟然是在存想修行，神色平静，与整个拔魔洞格格不入。

第九百三十章 反其道而行



长方形的大厅里，正中间摆放着三丈高的四足巨鼎，鼎身上刻满了奇形怪状的图案，如云、如雾、如兽、如鸟，像是变形的符箓，三名道士绕鼎行走，各持不同的法器，边走边诵经，一团极为纯净的火在鼎下燃烧，鼎身微微泛红，鼎内氤氲升腾，大厅也因此热得如同火炉一般。



大厅四角以及墙边摆放着更多的法器，足有五十多件，整个房间里异香扑鼻，嗡鸣不断，偶尔有钟铃之声响起，一百多名道士坐在巨鼎四周，闭目存想，大都面露痛苦之色，只有个别人保持平静。



庞山宗师杨延年将左流英带到这里，在门口对他说：“你还是要回庞山吧？”



左流英目光扫过，他认得厅内的所有法器，它们虽然比不上九大至宝，也都是九品以上的宝物，分属九家道统，平时难得一用，如今却都聚在同一个房间里。



“如果还有庞山道统的话。”他说。



杨延年目光垂下又抬起，没有接这句话，“回归道统的道士要在这里重炼内丹——祖师格外开恩，会让你们的内丹保持现有境界，不管它是怎么来的。”



杨延年退出大厅，他对左流英没什么可交待的。



另一名道士迎过来，牙山宗师申藏器亲自主持再造内丹的法阵，大厅内站立的十余道士都归他指挥。



“祖师亲自向法阵注入法力。”申藏器与左流英并肩站立，好像在交接任务。



左流英看到了，祖师法力的来源不是正中间的巨鼎，而是东南方角落里的一只香炉，它发出的烟雾笔直上升，在房顶形成一个直径三尺的烟圈。



“祖师太宽容了，不少弟子都感到迷惑，为什么退出道统的弟子能得到这样的待遇？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并没有为道统立过功劳。”申藏器本人倒没有显出迷惑之色，“祖师用事实击破了所有谣言，居然有人声称祖师要灭绝天下众生，连道统都不放过，真是可笑。”



“你觉得可笑吗？”左流英问。



申藏器嘴角微动，他知道这个问题是陷阱，一名真正的道士是不会觉得谣言可笑的，十几万年来，关于道统的种种传言层出不穷，根本没必要认真对待。



“最早回归道统的人是在六个月前，在你之后就只剩不到十个人还流落在外，但是道统对他们已经不抱希望，所以你很可能是最后一位。”申藏器转身面朝左流英，神情微显肃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成功地重炼内丹，有几位进展较快，他们当初没有吐丹，但是这些年来内丹混入不少杂质，大概再有一个月，就能恢复纯正了。”



道统退隐之前留下一批道士，他们受到了特殊优待，只是去除了泥丸宫传承，不用吐出内丹，自从带头的牙山道士申忌夷死后，这批道士就躲了起来，道统召回旧弟子，他们第一批赶回来。



申忌夷之死与左流英有直接关系，申藏器盯着他，半天没有说话，左流英也不开口，对射来的目光毫无反应。



“希望你能给大家带个头儿。”申藏器的语气反而更显温和，“左流英，服月芒七重，整个道统都需要你。”



“我不需要道统，我只需要它。”左流英指着角落里的香炉。



申忌夷抬手做出请的姿势，已经有一名道士在巨鼎附近摆好了一只蒲团，左流英走过去，途中看见不少熟悉的面孔：庞山的申尚、鸿山的甘知味、召山的孟诩……他们也是神情最痛苦的一批人。



左流英没有坐在指定的蒲团上，又向前多走了几步，停在巨鼎足边，三名正在绕圈的道士面露明显的惊讶，但是尽职守责，没有停止施法，只是经过左流英身边时多绕了了两三步。



其他道士的目光也都望过来，有人想要上前劝离左流英，申藏器却摆摆手，表示什么都不用做。对一位服月芒七重的道士可以破例，即使这个境界是靠旁门左道修行而成的。



“大道已亡，处处皆道。”左流英将一只手按在烧热的鼎足上，嗤的一声，手掌边缘立刻升起一片白烟。



“道火不熄，至道唯一。”申藏器在远处大声说，“你就是一个证明。”



自称“处处皆道”的左流英回归道统，恰恰证明其它的“道”都是死路。



左流英在鼎足上不停拍打，每一下都有白烟升起，没有消失在空气中，反而越来越多，逐渐向外扩散，似乎要占据整座大厅。



正在绕鼎行走的三名道士深感不安，频频向申藏器望去，一得到暗示就停止施法向后退去。



申藏器旁观不语，目光深邃，神情越来越显严肃。



白烟不止，已经占据半座大厅，十多名辅助道士都停止施法，退到门口，等申藏器的指示。



左流英还在拍打鼎足，手掌被烤得发黑，他却一点也不觉得疼痛。



申藏器终于结束旁观，身形一闪，人到了对面的角落，背对左流英，伸指在香炉上指指划划，白烟的扩张之势被止住了，却已笼罩绝大部分正在存想的回归道士。



有资格辅助申藏器维持法阵的道士境界都不低，皆在星落之上，很快就看出来，申藏器与左流英在斗法，准确地说是在争夺祖师往大厅里注入的强大法力，谁掌握这股力量，谁就能操控整个阵法。



申藏器曾经当众败给过左流英一次，当时比的是幻术，非他所长，他又没有运用法器，实力大打折扣，败得很不服气，这回他要来一次更公平的斗法。



大厅里的五十多件法器基本都受申藏器操纵，只有中间的巨鼎被左流英抢得先机，算是他的法器。



祖师的法术大象无形，连服月芒道士都察觉不到，可这一回他不参与斗法，任凭左、申两人尽情争夺。没过多久，大厅里的情形发生剧烈变化，乌云与白雾混杂在一起，其间电闪雷鸣，所有法器都开始震动，发出奇奇怪怪的声音。



存想的道士仍在存想，门口的十多名道士却渐露惊惶，以他们的境界，轻易不会动心，可这次斗法的双方都是服月芒道士，实力超出他们太多，而且斗法区域就在身边，重重叠叠的法术几乎贴着观战者的身体，呼吸稍重一些，都可能会惹来法术的报复。



道士们屏息宁气，身体挺得笔直，不敢动，也不敢询问这场斗法究竟是怎么回事、何时才会结束。



申藏器渐渐占据上风，众多法器极大地提升了他的实力，对道士来说这一点也不算投机取巧，法器本来就是道统的重要组成部分。



砰砰砰……爆炸声连续不断，充斥大厅的众多法术接二连三地消失，由边缘向中间逐渐恢复正常。站在门口的十多名辅助道士最先摆脱险境，全都不由自主地吐出一口气，在难以理解的更强者面前，星落道士也跟凡人一样感到迷茫。



最后一道闪电劈在左流英头顶，他的发髻开了，头发披散，右手停在空中，没有再往鼎足上拍打。



申藏器转过身，神情不动，只是脸色微红，即使有大量法器相助，他赢得还是十分勉强，既为自己得意又对左流英暗生敬佩，连道士之心都有些不稳了，“至道唯一，左流英，至道唯一。”



左流英什么也没说，向申藏器施以道统之礼，转身走过仍在存想的回归道士，径直来到门口，辅助道士们急忙让路，他竟然推门出去了。



众人迷惑不解，左流英好歹是服月芒道士，不至于输了一场斗法就甩袖而去吧，半年前，申藏器虽然当众败给左流英，表现得却极为大度，那才是道士该有的样子。



申藏器更是不解，他比一般道士更了解左流英……突然醒悟过来，大笑两声：“左流英就是左流英，他已经重得道统内丹，不需要法阵了。”



辅助道士们大吃一惊，厅内一百多名回归道士，花费了几个月时间还没有一个能去除内丹中的全部杂质，左流英居然在一次斗法之后就成功了。



“他的内丹本身就很纯粹，别人都用存想去除杂质，他却反其道而行之，以斗法的方式重炼内丹，连我都着了道，不知不觉帮了他。”申藏器叹息一声，得意之情尽去，“左流英还真是一点没变。”



“没变”的左流英走出大厅，站在道统塔第一层，向上仰望。



九大道统的道士熙来攘往，人人都认得左流英，用不解的目光看着他，庞山宗师杨延年从一座门里走出来，盯着左流英看了一会，暗自纳闷他为何这么早就从大厅里走出来，突然间，杨延年什么都明白了，大声喊道：“左流英，回归道统你就是庞山道士！”



这不是提醒，而是告诫，庞山宗师向庞山弟子发出的告诫。



“这座塔里只有道统，没有庞山。”左流英的目光转向杨延年，声音中罕见地显示出冰冷，“我要去见祖师。”



“祖师没有召唤你。”杨延年对此非常肯定。



其他几位宗师也都从各自的房间里走出来，来往的道士纷纷避开，左流英周围再无一人。



“能否见到祖师是一种考验，与召唤无关。”



左流英拔地而起，直冲道统塔第八层，众多道士看在眼里，没有一个出手阻止，连宗师们也没有，都想看看“考验”的结果。

第九百三十一章 服日芒



道统一多半道士都出来了，塔内却不显拥挤，每个人都有地方可站，每个人的目光都看向拔地而起的左流英，心中转动同一个念头：他到底要做什么？



尤其是二十多位服月芒道士盯得更紧，对他们来说，拿不准祖师的思路也就算了，左流英却是与自己相差无几的同境界道士，猜不透他的计划，实在不能服气。



左流英瞬间跃到第五层塔的高度，从这里开始遇到强大的阻碍，速度骤然减缓，不像是他本人在跳跃，更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绳子在拉着他上升。



第五层塔的道士们离左流英最近，看得也最清楚，都被那张冷酷无情的面孔吓了一跳，他们即使没见过左流英，也都听说过他的大名，一名服月芒境界的道士，从前的庞山禁秘科首座，此时却没有半点无欲无求的道士风度。



“他打破了自己的道士之心。”星山宗师兼大执法师赵处野开口道，原本都在一层的九位宗师不知何时已经到了第五层，道士纷纷退避，让出正对左流英的一块位置。



“他在世俗间流连得太久了，尤其是最近几个月。”另一位宗师补充道。



宗师之间的交谈用不着开口，他们这样做是说给其他道士听，显然觉得这是一个教育众弟子的大好机会。



左流英的确失去了道士之心，过去的几个月里，他在曾拂家里过着凡人的生活，就在西厢房门前的台阶上，在喂养麒麟的过程中，他有意打破了自己的道士之心。



“修行如驯猛虎，虎形渐长，力量倍增，对人对己的威胁也越大，道士之心是约束猛虎的最重要手段。”牙山宗师申藏器向前走出两步，脸上差点露出厌恶的神情，但他马上收束情绪，在左流英面前，他的道士之心不是特别稳定，但也绝不会倾覆，“道士之心是一条铁链，左流英解开铁链，给猛虎自由，让它随心所欲——左流英根本没有计划，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申藏器做出判定，退回原位。



道士穷其一生都在努力控制自己的七情六欲，凡人则与七情六欲纠缠在一起，时而搏斗时而合作，时而为主时而为仆，极少有人完全被七情六欲所控制，左流英正是那极少数的人之一，他放纵自己的七情六欲，追随最强大的那一种，现在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冲到第八层塔，没有目的没有原因，怀着满腔怒火。



如果真是一名凡人迷失于七情六欲，大家会说那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疯子，可是这种事发生在左流英身上，没人敢说他真的疯了，就连最早看出真相的申藏器，也仍然相信左流英怀有某种隐藏起来的目的。



回归道统的左流英名义上还属于庞山道士，宗师杨延年也开口了，语气中略带责备，“你以为这样就能瞒过祖师？道士没有私心，左流英，身为道士，你必须在祖师面前坦荡真诚。”



左流英的神情越发冷酷，就像是即将降罪于叛逆者的帝王、马上就要指挥千军万马冲入战场的将军。



“在祖师面前，我比你们任何人都要坦荡。”左流英说，猛地上升一大截，到了第六层塔的高度，九位宗师几乎与他同时上升，仍然站在他对面。



“祖师不想见你。”杨延年说，塔内的阻力只针对左流英一个人，这是最明确不过的拒绝。



“我不猜测祖师的想法。”左流英脸色红得像是在燃烧，他的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向上方，掌心仍是焦黑色，左手不停地变换法诀，身形微微摇晃。



“再继续下去，你会入魔。”乱荆山宗师说，手里亮出一面铜镜，“你想步慕行秋的后尘吗？”



“我没有目的，也不在意是否入魔。”左流英的心境之湖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不去平息，反而推波助澜，让浪头更高一些。



他又一次突然上升，到了第七层高度。



“你要施展碎丹之术！”牙山宗师申藏器觉得自己终于看透了真相。



“无可无不可。”左流英说，没有否认申藏器的说法，说话间身上开始冒出丝丝白汽。



“你想毁掉整个道统吗？”杨延年强按怒意，保持道士之心的稳定越来越难了。



其他宗师立刻向本派弟子下令，道士们急忙退回各自的房间里，片刻之后，留在外面的只有九位宗师和一个左流英，其他服月芒道士都去保护各自道统的弟子了。



“祖师会阻止左流英碎丹。”



“别太想当然，祖师既然没向任何人传旨，咱们就得靠自己施法困住左流英，即使他碎丹也不会波及整个道统塔。”



“左流英的内丹是服月芒七重，碎丹之力难以想象，咱们怎么能困得住？”



“等等，左流英说的是‘无可无不可’，没说一定会碎丹，而且他连道士之心都没有……”



“他说什么不重要，咱们不能冒这个险。”



宗师们七嘴八舌，就算是当年第三十七代祖师方寻墨带领望山整个消失，也没有激起如此激烈的争论——对于一群服月芒道士来说，意见稍有差异就算是激烈的争论了。



九位宗师的手也没有闲着，各自亮出数件法器，设置禁制将左流英层层包裹，即使不能完全困住碎丹之术的力量，也能减轻祖师的压力。



祖师总不会眼睁睁看着整个道统灰飞烟灭，这是九位宗师心中的底线与保证，因此敢于留下来施法。



左流英对他们的举动毫不在意，重重禁制都在他三尺之外，不影响他继续上升，只有一道法术对他造成了困扰，那是乱荆山宗师发出的拘魂之术，她想控制左流英，从而阻止他的任何冒险行动。



左流英左手在空中一抓，手中多了一柄三尺法剑，那剑纯由光芒铸成，表面隐约有流火出没，他的右手连变九道法诀，每次捏诀之后都在剑身上轻敲一下。



星山宗师赵处野第一个后退，脸色骤变，因为他施放的禁制都被打破了，自己也受了伤，“别再犹豫，杀死左流英！”



赵处野感觉到强烈的危险，原本还有一点顾及同道之谊，如今只怕出手太晚。



乱荆山宗师第二个后退，脸白如纸，左流英将拘魂之术反弹回来，她自己差点被控制，急忙收敛心神，施法自保，顾不上进攻了。



还剩下七位宗师，都觉得赵处野的判断是正确的，失去道士之心的左流英太可怕，谁也无法预料他下一步会做什么，杀死他的确是最可靠的做法。



庞山宗师杨延年第三个后退，喘息不已，说不出话来，目光里的惊骇多得不像是服月芒道士该有的样子。



万第山宗师第四个后退，而且是连退七八步，刚一止步立刻大喝一声：“这不可能！”



这四个字是九位宗师共同的心声，左流英的实力确实很强，单打独斗的话，谁也没有把握获胜，可是九人联手竟然动不了他，实在出人意料。



鸿山宗师第五个后退，只有一步，身体却僵在那里像是木偶，嘴巴倒还能动，“纯法之剑，那是纯法之剑！”



左流英手中的法剑并无形质，全是法力造成，用过即逝，严格来说算不上真正的法器，可是能造出这样的剑，只能意味着一件事。



召山宗师第六个后退，嘴角流出一点血，“他连道士之心都没有……”



棋山宗师第七个后退，他是自己退出战斗的，没有受伤，神情却比其他宗师都要惊慌，“祖师……祖师……”



望山宗师第八个后退，他坚持得久并不是实力更强，而是因为左流英一个一个地击退，恰好流到他而已，他什么也没说，神情极度沮丧。



只剩下牙山宗师申藏器，他的身形晃了一下，没有后退，又晃了一下，才踉跄而退，因为逞强，多挨了一下，受伤最重，竟然单腿跪在地上。



道统九位宗师，不仅法术上被击败，连道士之心也变得动摇。



“这不公平。”申藏器强挣扎着站起身，再也按压不住心中的怒火，“祖师为什么……为什么将你提升到服日芒境界？”



左流英终于突破最后一道障碍，达到了服日芒境界，纯法之剑就是明证，否则的话，即使是服月芒七重，也不可能造出这样的法剑。



谁也不相信这是左流英自己的本事，在道统塔里，不接受祖师的帮助是不可能的。



“我说过，这是考验，不是召唤。”左流英继续向上升去，目光还是那么冰冷，“你们想拿回九大至宝，想回到各自的道山，可以，条件只有一个：像我一样升到至高之境。”



左流英一下子跳到了第八层，落在地面，正对着一道白门，门后就是祖师昆沌的住所。



九位宗师目瞪口呆，不明白左流英怎么会以祖师的口吻对他们说话。



左流英仍然什么都不想，追随自己心中最强烈的那种情绪，接受直觉的指引，自然而然地迈出步子，走到白门面前，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入。



昆沌不在里面。

第九百三十二章 拳拳到肉



沦落到无遮之地的人都已经半疯，身体完全被七情六欲淹没，却永远得不到满足，与此同时心境里还保持着一点道士的尊严与羞耻，让他们在放纵的同时对自己充满了鄙视，内外交织的双重折磨之下，他们永远处于痛苦之中，这痛苦历久弥新，前一个尚未凋零，后一个已经生根发芽，直到受折磨者完全身魂分离。



这本是昆沌炼体的法门，唯有身魂分离，他才能忍受住对身体的重重淬炼，但他有九大至宝护持，其中的珍奇楼和司命鼎能够确保身魂的完整，让他不至于受损太重，尤其是大光明通鉴宝镜能够留住昆沌脑海中的一线清明，使得他能够不失去理智。



即便如此，昆沌也时时面临着身魂分离坠入无我之地的危险，但他坚持住了，这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事迹。



那些被当作犯人扔进拔魔洞的人享受不到这么多的特殊待遇，意志坚强者能在无遮之地多停留一段时间，甚至长达数百年，慕行秋的意志绝不薄弱，但是昆沌不会允许他在这里待得太久。



申庚勾起了无数的回忆，虽然他做过很多恶事，在道统看来，后期残杀同道才是更严重的罪行，但是在慕行秋眼里，这个人最不可宽恕的行为就是杀死了二良沈休唯。



往事如在眼前，二良比慕行秋小一点，不像哥哥沈休明那么稳重，性子比慕行秋还急，心地却十分善良，当初在野林镇决定救出芳芳的时候，他是最坚定的支持者，在镜湖村里，为了找人搭救遇险的朋友，他竟然一路跑上了老祖峰，创下一个不小的奇迹。



慕行秋时时在想，如果二良还活着，肯定是一位了不起的道士。昆沌说过，众生的最大作用就是产生种种“偶然”，二良很可能成为伟大的“偶然”，可他与那些拥有道根却从未得到发掘的凡人一样，湮没在死亡的河流中，永远没机会证明自己的价值。



在镜湖村迎宾馆舍里，本应是慕行秋与申庚比武，临时换为二良，一个“偶然”消灭了另一个“偶然”。



怒火无穷无尽，慕行秋从胸腔最深处发出怒吼，这是兽妖似的嚎叫，粗犷豪放，有着飞沙走石般的狂暴，那是领土辽阔的狮虎才能发出的声音，由生存在蛮荒之地的兽妖继承，又被慕行秋学会。在此之前，他从来没这么吼叫过，他是人类，是道士，理智告诉他自己与妖族中间存在着一条不可逾越的界线，但是在无遮之地，心中的界线都已被摧毁。



吼声远远传播出去，灰白色的地面被震出成片的裂纹，无处不在的阳光像玻璃一样破碎，过了一会才慢慢复原，远处传来了应和声，那是不服气的囚徒迎接挑战，可是两三声之后就再也没有下文。



天摇地晃，唯有申庚不动，他只是慢慢地睁开眼睛，冷淡地看着数百步之外的干扰者。



“还认得我吗？申庚。”慕行秋瞬间到了申庚面前。



“看到你我一点也不意外，你的罪名是什么？”申庚站起身，他的冷静在无遮之地就像是荒漠中唯一的绿洲，突兀得不真实。



“勾结妖魔。”慕行秋握紧了拳头，单纯的法术不足宣泄他心中的愤怒，他期盼的是拳拳到肉的快感。



申庚的一只眼睛被慕行秋打坏过，他很长时间里都不肯治好，现在终于恢复了正常，“就这一条？”



残杀同道、勾结妖魔、祸害凡世，申庚三条罪名都占全了。



“一条就够了。”慕行秋连这一条罪名都是假的，他的确产生过魔念，但都在他的控制之下，很快就被驱逐，他没心情向申庚解释这种事，对方越是冷静，他越是愤怒，突然间一拳打了过去。



申庚没有躲，以他现在的本事也躲不过服月芒七重境界的一拳。他的左半脸全毁了，血肉模糊，露出了碎裂的头骨，他的头猛地向后一仰，脖子也断了，可他却一声不吭。



片刻之后，申庚缓缓抬起头，脖子已经接好，脸上的伤口正在复原，“这里是无遮之地，你若是能在这里杀人，所有囚徒都会跑来求你动手。”



身体是痛苦的来源与承载者，除非已经身魂分离，无遮之地不会允许任何人身体消亡，申庚正是利用这一点不躲不避，坦然接受慕行秋的一拳——与拔魔洞的无穷折磨相比，这点肉体之痛不值一提。



申庚抬手在伤口上重重地按了两下，“新鲜的疼痛，真是舒服，你在无遮之地会大受欢迎的。”



“好。”



慕行秋的拳脚雨点般砸向申庚，仇人的身躯像稻草人一样四分五裂，血肉横飞，可无论慕行秋的拳头有多快，申庚的身躯总能以更快一些的速度复原之前留下的伤口，他能感受到疼痛，但他不死。



就算是服月芒七重也有疲惫的时候，何况慕行秋此时已不能控制自己的力量，每一拳都用尽全力，这样的拳头能在真实世界中击毁一座小山，在无遮之地却不能杀死一个人。



慕行秋退后几步，双手按着膝盖，大口地喘气，可是周围的空气少得可怜，他被憋得面红耳赤，无遮之地不放过任何折磨犯人的机会。



“你是幻象。”慕行秋终于恢复了一点体力，能够直起身体说话了。



在他对面，申庚一点事也没有，轻轻地哼了一声，“看来你还没有习惯无遮之地，你杀不死我就觉得我是幻象，那你去找其他人试试吧。”



慕行秋不用再试，他之前与四名道士打过架，全都大获全胜，可这四人没有一个因此死掉，他们只是不如申庚冷静，挨打之后疯狂逃亡，身上没有一丁点道士的风度。



慕行秋盯着申庚看了一会，突然又冲上去拳脚相向，这一回他打得有条不紊，脸上也不再露出可怕的怒容，唯一不变的是每一拳都用尽全力。不知过去多久，他停下了，再次累得气喘吁吁。



“你还真是不死心。”申庚冷淡地说，他不逃也不还手，即使半具身体被打得稀巴烂，也咬紧牙关坚持着不吭一声，安静地等待着身体自动复原。



“我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慕行秋抬头看着申庚，全身是汗，脸色赤红，好像连站都站不稳了，但是他的目光的确缓和了一些，高涨的七情六欲需要体力的支撑，慕行秋让自己累得无力愤怒或是憎恨了。



只有这种时候，他脑子里尚未被完全夺走的理智才会重新显露出来，虽然它也疲惫不堪，却比七情六欲更坚韧一些。



“有趣的招数，好像有点用处。”申庚摸摸自己的脸，第一次对挨揍感到些微恼火，但这恼火还不足以让他失态。



“很有用。”慕行秋的疲惫状态保持不了太久，他的三枚修行丹以及拔魔洞的法术都在让他迅速复原，这是他控制不了的，唯一的手段就是继续打下去。



第三次殴打停止之后，申庚的终于有点忍耐不住了，但他仍能保持冷静，“你非得打我一个吗？换个人，或者打这些石头，到处都是，你永远也打不完。”



“不行，打别的东西……我、我使不出这么大的劲儿。”慕行秋的身体摇摇晃晃，像是喝醉的酒徒，赤红的脸也像，“为什么？为什么你非要杀死二良？”



“我跟你说过……”



慕行秋冲上去又是一顿狠揍，他知道申庚的那一套说辞：强者与弱者、服从与叛逆、秩序与破坏……申庚有自己的准则，冷酷而强硬，不为任何人破例，即使是亲弟弟也不行，杀死二良只是他维护准则的一种手段。



没有结果的暴力永远不能酣畅淋漓，每揍一次申庚，慕行秋心中的怀念与愤慨就会增长一分，必须以更用力的拳头才能勉强压下去。



在短暂的冷静期，慕行秋会艰难地思考他为什么会来这里、该怎么出去。



“你保持冷静的手段是什么？存想吗？”慕行秋问。



“告诉你，你会停止打我吗？”申庚的忍耐快到极限了，他不怕拳脚带来的疼痛，只是受不了一遍遍的羞辱，可他不敢发怒，因为那会破坏他得之不易的平静。



“我不做任何保证，但你要是不说，我会打得更用力。”慕行秋说到做到，他真的恨极了申庚，在无遮之地，憎恨又被拔高了几倍，虽然他永远也打不死申庚，情绪因此也永远得不到宣泄，他还是乐此不疲。



“停！”又一次复原之后，申庚忍受不下去了，看来慕行秋真的会一遍又一遍地打下去，直到他们其中一个身魂分离进入无我之地，“我能在拔魔洞里保持冷静，因为我是无辜的。”



“你？无辜？”慕行秋已经累得连站立都困难，这时又被激起一股力量，冲上去还要打。



申庚抬起右臂，第一次做出抵抗的姿势，大声道：“我当然是无辜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都是为了道统，道统却因为愚蠢和短视而惩罚我。最终你不是成为道统的大敌了吗？我早就看出你是个隐患，道统为什么不允许我提前将你除掉？道统犯了错误，我无罪，我是无辜的！”



听到如此无耻的辩解，慕行秋气极反笑，可是没过一会，他突然心中一动，喃喃道：“没错，你真是无辜的，你是如此自私，从另一条路接近了自我圆满，你做的一切事情对你自己来说都是正确的。”



申庚沉默了一会，见慕行秋没有再冲上来拳打脚踢，冷冷地说：“看来你还不算太笨，昆沌也说我是罕见的自我圆满。”

第九百三十三章 无遮之地的存想



有些人无私到愿意为他人献出一切，有些人自私到以为他人应该为自己献出一切，他们的共同特点是都对“献出”处之坦然，视为理所应当的事情。



这两种人都极为罕见，绝大多数人处于两者之间，在无私与自私之间摆摆不定，就算是道士也不能脱出窠臼，不管他们在犯下罪行时多么的理直气壮，内心深处还是有一点惶恐、有一点自知错误的，正是这一点良知令他们在拔魔洞里备受煎熬，永远不得平静。



申庚是那极少数最为纯粹的自私者，心里没有半点良知，更不会有半点悔意，他只对未能如愿以偿感到愤恨，如果不是因为道士的记性太好，他甚至不会记得二良，那是他在少年时代杀死的一名不起眼凡人，不值得记载。



“所有道士都在追求自我圆满，而我不用追求就有。所以我能在无遮之地里存想，可惜这里没有天地灵气，存想只能让我安静，却不能提升内丹。”申庚略显得意，太久没有存想，又挨了那么多的揍，他的心境也有些波动。



“别撒谎。”慕行秋的拳头发痒，了解申庚保持平静的原因之后，更想狠狠地揍他一顿。



“我从不撒谎，这也是我被道统送进拔魔洞的原因之一。”申庚傲然道。



“哼，昆沌的原话是怎么说的？你的自我圆满只是近似而已，与真正的自我圆满背道而驰。”慕行秋尽量控制心中的冲动，寻找平静下来的方法，他必须如此，只有保持平静才能思考解救之道，否则的话他会与其他囚犯一样，逐渐成为纯粹的疯子。



“你偷取我的记忆！”申庚的目光变得阴郁，就像是他小时候邀请慕行秋加入自己的小团伙却遭到拒绝时的神情。



“你比我更清楚，弱者什么都不拥有，你的记忆就摆在那里任我取用，用得着‘偷取’吗？”慕行秋以强凌弱，心中觉得一阵畅快，他知道不能任由这种感觉发展，它很快就会成为另一种控制他的情绪。



申庚脸色铁青，慕行秋却已盘腿坐在数尺高的半空中，很久之后进入了存想状态。



“你也认为自己是无辜的吗？”申庚小声道，见慕行秋真的无知无觉，他的胆子又大了一些，“你必须像我一样真的无辜，才能心中无愧，慕行秋，你做不到。”



申庚围着慕行秋缓缓绕了一圈，几度想要出手，都强行忍住了，“为什么你会比我强这么多？我在拔魔洞里待了多久？已经几百年了吗？”



拔魔洞里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申庚不明白慕行秋为何比自己强大这么多，还以为他在外面修行了几百年。



“这不公平，拔魔洞里没法修行，我才会落后于他。”申庚忿忿地说，心境更加混乱，但他非常警觉，一发现自己快要失控，立刻离开慕行秋，飞到数里之外停下，反正无处可逃，他就坐在这里进入存想状态。



慕行秋很快就醒了，他的存想状态很浅，只能将澎湃的七情六欲压下去一点，他仍然感到焦躁不安，渴望见到飞溅的鲜血与碎裂的骨头，他默默地与这股冲动搏斗，将它强行压制下去，开始认真思考眼下的形势。



简单一点说，他真的是一败涂地，在无遮之地见不到念心科传人，即使见到了也未必有用，拔魔洞里没有天地灵气，根本没办法修行，这都是事前没有料到的意外。



平静下来的慕行秋不会就此认输，他飞到申庚面前，忍了又忍，没有再出手。存想状态能够更好地保护泥丸宫，可是面对第九层念心幻术，还是毫无抵抗之力，慕行秋能够直入申庚的脑海，随意查看里面的任何记忆。



慕行秋刚才看得不够仔细，他想弄明白昆沌为什么会对申庚说话。



申庚刚由无声之地进入无遮之地时，比慕行秋还要狂暴，他觉得道统和整个天下都对不起自己，愤怒地发出指责，嘴巴一刻不停，惹怒了其他囚徒，挨了不少打，他终于心生胆怯，到处逃亡，直到遇见了另一名囚徒，就是这个人告诉申庚：存想能够在无遮之地暂获平静。



申庚怀着“无辜”的坚定信念，一点点地达到了存想状态。



昆沌就是这时出现的，他在拔魔洞里消息闭塞，这些囚徒的记忆就是最重要的信息来源，他早已悄无声息地拿走了申庚的记忆，这时又对他的存想感到好奇了。



两人谈了很久，有关自我圆满只是一小部分内容。



看完这些记忆之后，慕行秋再也忍耐不住，一拳将正在存想的申庚打翻在地，申庚的半边身子被打成了碎片，落在地上，很快就被灰白色的石头吸收得一干二净。申庚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咬着牙等待身体复原。



“干嘛又打我？你的存想没成功吗？”



“是你将昆沌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慕行秋恨不得将申庚生吞活剥了。



直到遇见申庚之前，昆沌都在严格执行三祖制定的计划，在拔魔洞里专心炼体，静待镇魔钟传来魔种出世的信息，到时候他就能在九大至宝的共同助力之下离开此地，然后他将以奇兵的姿态彻底击败重新融合的魔族，等到天下太平，他会将历代道士积蓄的修行逐渐还给活着的道士，为道统塑造一大批强者，而不是唯他独尊。



申庚的极端自私却向昆沌指明了另一条道路。



拔魔洞里感受不到时间，昆沌通过一个又一个犯人计算时间长短，知道自己已经度过十几万年的岁月，不知为什么，魔魂竟然没有采取过任何行动，而愚蠢的魔种很难逃脱道统的镇压。



申庚只是自以为道统亏欠于他，昆沌产生这种想法的理由更充分一些，在长久的孤寂与折磨之中，昆沌大概早已准备好了“自我圆满”，所需要的只是一点将其点燃的火星。



申庚就是火星。



昆沌改变了三祖的计划，将它变成自己的野心。



这只是申庚的记忆，慕行秋还有一些疑惑，比如昆沌是怎么操控外面的道统灭绝念心科的？又是怎么将三祖遗骸炼成法器的？



即使没有申庚，昆沌早晚也会变得孤立自私，他获得的力量太强大，以至于不再需要其他人的协作，可申庚加速了这个过程，令整个世界促不及防，也让慕行秋不得不在绝境之中自愿进入拔魔洞。



在三祖的计划之中，拔魔洞里除了昆沌不该再有任何人，也不应该有时间，不知是哪一位祖师将拔魔洞改造成了监狱，令昆沌有了一条断断续续的信息渠道，能够计算出岁月，这大概是他生出憎恨与野心的最重要原因。



昆沌的炼体本应是万年一瞬，当他离开拔魔洞之后只会觉得物是人非，而不会产生强烈的被抛弃感，可一旦能够计算时间，拔魔洞的修行就是一瞬万年的折磨了。



慕行秋好不容易获得的一点平静又要消失，趁着心中还有一点理智，他再次坐下来存想，心潮起伏，好久才能屏除思绪。



再次睁开双眼之后，慕行秋看到申庚就在他身边不远的地方存想，他倒是有自知之明，逃不掉就干脆不逃了。



存想令时间变成混沌一片，慕行秋不知过去了多久，一刻钟、一天、一年……对他来说都没有意义，他只知道一点：自己还没有身魂分离，那就是还没到十二年。



慕行秋这回取得的平静更坚实一些，没再狠揍申庚，不是不想，而是控制住了冲动。他飞上天空，一边飞行，一边施展念心幻术，寻找一名特定的犯人。



无遮之地的犯人共有三十多名，慕行秋只认得两个，一个是申庚，另一个是乱荆山道士风如晦，他要找的是后者。



风如晦比申庚早几年被关进拔魔洞，她没有那么自私，无法接近圆满之境，只能接受七情六欲的无尽折磨，可奇怪的是，就是她对申庚说存想能够暂获平静。



无遮之地没有边际，如果愿意的话，可以一直飞下去，永无尽头，再一转身，很可能发现自己还在原地，它就是这么一个奇怪的地方。



用念心幻术查找高涨的情绪再容易不过，慕行秋立刻就在三十多名犯人当中认出了风如晦，没人像她那样沉陷情劫之中不可自拔。



风如晦跪坐在地面上，在年轻和苍老两副样貌之间变来变去，像是一条分辨不清周围环境的变色龙。她在给自己化妆，假装手中有胭脂，假装对面有一面镜子。



慕行秋在她面前站了好一会，风如晦才抬起头，显露出来的是苍老面容，脸上没有微笑，全是绝望与哀伤，“为什么我要当道士？为什么我不能像凡人一样拥有一段最普通的爱情？我的要求并不高，对不对？”



风如晦进入拔魔洞的时间不算太长，可她已经进入身魂分离的晚期，比其他犯人都要快。



在无遮之地，憎恨一个人很容易，同情之心同样召之即来，慕行秋不得不退到一边，再度进入存想。



风如晦没走，她根本不想动，整个人沉浸在自怨自艾的苦海中，眼前一会是她与庞山前宗师宁七卫的缠绵场景，一会是幻象破灭，她与曾经的恋人在山顶互相残杀。



慕行秋醒来之后直接拿走了风如晦的记忆，然后飞得远远的，风如晦的记忆非常散乱，慕行秋宁愿慢慢整理，也不想再看到她。



终于，他找到了相关的记忆，风如晦的灵光一闪竟然来自——芳芳。

第九百三十四章 变强的申庚



在拔魔洞里，风如晦毫无抵抗之力，很早就坠入七情六欲的折磨之中，偶尔，她也有清醒的时候，只是这清醒极不寻常，那时的她会忘记自己的身份，神情冷漠得像是正常的高等道士，说的话也都莫名其妙。



申庚进入无遮之地不久就遇见了风如晦，非常巧，她正处于难得的清醒期，化为老妪形态，冷冷地看着新犯人，话却是说给自己听的，“魂魄也能修行吗？不可能，任何一位灯烛科道士都会这么说。你做到了？我不相信，你只是我的幻觉。你坐在那里像模像样地存想，你的内丹在哪里？没有内丹，何来修行？你是幻觉，要不你就是在演戏给我看，让我产生困惑……哦，你存想不是为了内丹，而是为了……获得平静，我能理解，平静多么难得啊，它就像沙漠里的水，越渴越是得不到……”



换一名犯人也不会将风如晦的这段疯话当真，他们都曾是了不起的道士，一进入拔魔洞就已试过存想，结果十几万年来没有一个人成功，全都身魂分离，最终进入无我之地。



申庚却当真了，原因有许多，比如他是新人，正处于挣扎期，比较容易相信任何说法，最关键的是，申庚真的认为自己无辜，坚信自己身负特殊的使命，命不该绝，尤其不应该死在拔魔洞里。



风如晦的清醒只维持了一小会，马上又进入悲伤的幻象之中，接受情爱反复破灭的煎熬。



申庚将这次偶遇当成了神秘的启示，更加确信自己命不该绝，经过一番努力之后，他成功进入了存想状态。



最让慕行秋意外的不是申庚的成功，而是风如晦的那番话，申庚多少受到拔魔洞的影响，唯一清晰的记忆是存想能够获得平静，慕行秋得到风如晦本人的记忆之后，才慢慢梳理出她当时具体说过什么。



风如晦每次清醒时说的话都差不多，所面对的交谈对象明显不在无遮之地。



芳芳在霜魂剑里一直保持着存想状态，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慕行秋非常肯定风如晦绝不在知情者之列，可她却能准确说出魂魄修行的事实，虽然她从来没提过名字，慕行秋却想不出这世上还有别的魂魄在做同样的事情。



唯一可能的解释是神魂。



神魂曾在四个人体内存在过，依次是芳芳、风如晦、龙魔和杨清音，它的最后一个依附者是慕冬儿，为时短暂，第三十七代祖师方寻墨将它击散，从此神魂亡逸再无消息。



正在经历身魂分离之苦的风如晦，似乎与芳芳的魂魄取得了某种神奇的联系，这种联系甚至突破了拔魔洞的限制。



慕行秋再次检查风如晦混乱的记忆，没有更多所得，他回到风如晦身边，先做了一段存想，然后守在她身边，等她偶尔清醒的一刻。



在长久的等待过程中，慕行秋又一次想起芳芳说过的“力量本源”，他曾经专注于寻找这种东西，见识并体验过各种各样的法门之后，他发现自己离本源反而越来越远，妖术、五行法术、魔族法术、自然道法术、昆沌吸取的魔劫……彼此间天差地别，看不出任何共通之处。



遍寻无果之后慕行秋逐渐将力量本源封入记忆深处，风如晦的古怪行为将这段记忆又带回光明之中。



无遮之地里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慕行秋不知是第几次存想之后睁开双眼，终于赶上风如晦的清醒。说是清醒，其实只是暂时脱离拔魔洞的折磨，风如晦仍然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她看到的是另一个世界。



慕行秋施展幻术进入风如晦残破的泥丸宫，与她同视同感，这是记忆无法提供的经历。



风如晦眼前所见尽是单调的灰白色，与之相比，无遮之地的岩石就显得色彩鲜明了，在这个灰白色的世界里有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形，像是女子，盘膝而坐，正在存想，人形没有开口，可是有一道清晰而严厉的命令传到风如晦的脑海中，要求她立刻开始修行。



风如晦就是在对这个人形说话，她根本不记得之前的事情，所以说出的话全都是重复的。



慕行秋退出风如晦的泥丸宫，终于确信那的确是芳芳的魂魄。



难道第三个计划开始有效果，芳芳的魂魄愿意帮助慕冬儿了？慕行秋心跳加快，马上反应过来自己弄错了，风如晦第一次见到芳芳的魂魄不知是什么时候，但是肯定在他与左流英制定计划之前。



慕行秋再次陷入迷雾之中。



申庚悄悄飞来，站在慕行秋身后，突然开口道：“真是奇怪，你进入存想状态居然比我还快。”



“因为我比你更相信自己是无辜的。”慕行秋头也不回地说。



“嘿，那是因为我给你开辟出一条现成的道路。”申庚身形一闪，到了慕行秋对面数十步的地方，“我要和你斗法。”



“你真幸运，我现在没有揍你的愿望。”慕行秋脑海里翻来复去的还是芳芳与力量本源。



“事情由不得你。”申庚不知哪来的自信，迈开步子冲向慕行秋，双脚在岩石上踩得砰砰直响。



眨眼间，申庚已经到了近前，慕行秋仍不抬头，一拳击出，这一拳足以让申庚想起从前挨过的狠揍，应该能让他老实一会。



出乎慕行秋的意料，这一拳竟然没有击中。



在拳头击来的一瞬间，申庚的身体化成一团黑烟，烟雾散开，令拳头无物可击，反过来将慕行秋包裹住。



慕行秋只觉得后脑勺一凉，好像有一张血盆大口正在咬下来，光凭拳脚已经无法应对了，慕行秋反应极快，全身迸射出无数闪电，将黑烟逼开，却没有伤着目标。



明明没有还手之力的申庚，竟然能够躲开第九层幻术的进攻，又让慕行秋吃了一惊。



黑烟状的申庚停在半空中，千变万化，忽远忽近，无论慕行秋施展什么法术，他都能躲过去，只是没机会发起反击。



斗法持续的时间不长，两人都需要停下来存想，以维持情绪的平静。



“慕行秋，待会咱们再战。”申庚扔下一句话，恢复人形飞走了。



这场斗法对风如晦毫无影响，她在年轻与衰老之间来回变化，接受拔魔洞的处罚。



慕行秋的存想是被惊醒的，申庚对他发起了偷袭，黑烟变成一张狼似的大嘴，里面的利齿长达四五尺，一口就能将慕行秋当成老鼠整个吞下去。



慕行秋右手撑住狼嘴，左手发出一连串的法术，偷袭不成的申庚反而成为猎物，挨了三招法术就恢复了人形，又经受十多道法术，身躯四分五裂，他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不停地发出哀嚎。



但他终归是不能被杀死的，慕行秋住手，对着迅速复原的申庚说：“你能修行了？谁在帮你，是昆沌吗？”



申庚的实力大幅上升，虽然不是慕行秋的对手，却足以与他一战。



“等着吧，斗法还没结束……”申庚转身向远处飞去。



慕行秋紧随其后，他必须找出原因。



申庚停下了，转身看了慕行秋一眼，什么也没说，立刻坐下存想。



慕行秋多等了一会，果然不出所料，申庚在存想时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进入他体内，不是天地灵气，也不是单纯的法术。



“昆沌，你又要玩什么把戏？”慕行秋大声问，他认得出来，进入申庚体内的是魔劫之力，它们现在只归昆沌一个人所有。



龙魔能够召引魔劫，甚至能够利用它们暂时提升修行境界，但是她留不住这股力量，等昆沌离开拔魔洞之后，她连召引也做不到了。



正是通过几乎用之不竭的魔劫之力，昆沌能够施展强大无比的法术，提升他周围所有人的修行速度，他向申庚体内注入的不是临时力量，而是在帮助他炼成更强大的内丹。



慕行秋的质问没有得到回应，他只好也进入存想状态。



慕行秋与申庚几乎同时睁开双眼，二话不说，立刻开打。申庚更从容一些，不像第一次那么保守，也不像第二次那么鲁莽，他在检查自己的力量有多强。



这次斗法慕行秋仍占上风，申庚被迫显出人形，挨了几道闪电。“我一定能打过你。”不得不进入存想之前，申庚变得信心十足，“我看出来了，你的内丹与法术都是旁门左道，而我修行的是正统道法，不，比正统道法还要更强一些，道与魔在我这里合二为一……”



申庚是一名纯正的魔道士，虽然从未被魔种侵袭，他却自觉自愿地产生魔念，甚至领悟了一些独特的法术，与道魔双方都有类似之处。



慕行秋就在这时心中一动，难道这一切都是芳芳给他的提示，告诉他魂魄也能修行，所以他应该抛却身体进入无我之地吗？



换个角度看，这更像是昆沌的诡计，他正期待着慕行秋快一点身魂分离。



在一个连时间流逝感都没有世界里，什么是真什么是幻，连精通念心幻术的慕行秋也分不清。



没等慕行秋进入存想，对面的申庚提前睁开双眼，神情有些木讷，“慕行秋，你还活着，很好，我是左流英。”

第九百三十五章 与祖师打赌



房间空荡荡的，角落里摆放着一只香炉，除此之外一无所有，祖师昆沌更是无影无踪，左流英站在中央观察片刻，抬手在空中划了一圈，以无形的圆圈为中心，发生了一次剧烈的爆炸，房间摇摆，回声不断，左流英本人的衣袂也随之飘动。



这是服日芒境界的法术，目的只有一个，令周围的一切无所遁形，爆炸过后不久，房间内各种隐藏之物陆续显露出来，原来它没有表面上那么空荡，除了角落里的香炉，在靠近房顶的空中还飘着九件法器，正是道统的九大至宝。



但这不是真正的至宝，而是它们的法身，与祖师塔分出来的养神峰差不多，粗看上去，塔还是塔、鼎还是鼎，在左流英眼里，差别却极为分明。



一条细细的光将九件法器连在一起。



房间里并不安静，声音来自角落里的那只香炉，从里面升起的青烟原本悄无声息，在法术的影响下，青烟的真相暴露出来，它由大量法术集合而成，色彩缤纷，声音更是嘈杂刺耳，足以令听者疯掉。



没多久，房间恢复原样，空荡而寂静，像是一间刚刚腾空的库房。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房门自开，庞山宗师杨延年迈步进来，发现祖师不在，明显地愣了一下，看向左流英的目光更显复杂，他试图以神游的方式与左流英交流，这是高等道士常用的沟通方式，比单纯的语言提供的信息更为丰富、更少发生误解，但是左流英拒绝了，杨延年只好开口。



“九位宗师和各家道统需要一个解释。”



左流英转身，平淡地说：“我在顺其自然。”



“你所谓的自然……”



“我所谓的自然就是祖师，他是初代三祖安排的传人，拥有无法估量的强大力量，顺应祖师就是就是顺应自然。”



注神道士能够随时施法，即使是在存想的时候也能不自觉地施展法术，服月芒境界更进一层，耳目鼻舌之间任何时候都带有法术，低等道士需要运功才能使用的天目与超常听力，他们时刻都在使用。



可服月芒境界的杨延年在这里什么异常也看不到、听不到，在他眼里左流英越显普通，他越心惊。



“之前的那些传言呢？祖师想要灭绝包括道士在内的天下众生，九大至宝盗取历代道士的修行，还有昆沌祖师将三祖炼成了法器，就是他手里的那一剑一铃……据说你对这些传言都信以为真。”



“这些传言大都出自我口，它们比这座道统塔还要真实。”



左流英的平静令杨延年感到恼火，“我不相信这些传言，整个道统和天下众生都不相信，因为这对祖师没有任何意义和好处。可是你相信这些荒诞的说法，却仍然要顺应祖师，究竟是为什么？”



“顺其自然不只是顺应风和日丽，还得顺应狂风暴雨，如果只选无害的、能控制的自然去顺应，所谓的顺其自然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不需要你来教我什么是顺其自然。”杨延年的声音里显露出明显的怒意。



左流英摇摇头，“为什么你的道士之心会动摇？”



杨延年心中一惊，低头不语，对自己的失态感到不可思议，不只是他，自从左流英迈进道统塔之后，所有宗师的心境多多少少都起了一点波澜。



“你们是强者、是尊者，从前的顺其自然就是顺应你们，现在有了更强者、更尊者，你们不适应了。”左流英的指责不只针对杨延年，而是囊括了所有高等道士。



“我并非天生的宗师与服月芒道士，怎么会不适应比自己强大的道士？”



“因为多少年来道士们一直以为宗师就是尽头，祖师不过是九位宗师中的一位，你们共同做出决定，祖师知晓的秘密稍多一点，但是或早或晚，祖师总会首先向宗师说明一切。昆沌祖师却是个例外，他对待宗师如同普通道士，什么也没对你们透露，现在不会，未来也不会。这就是你们的不适应，也是你们的道士之心动摇不安的原因。”



杨延年强忍怒火，开始后悔来见左流英了，但是身为庞山宗师，他没有选择，不得不承担起这项任务，他以为祖师会在这里，结果用祖师腔调对他说话的人却是左流英。



“你们不能顺其自然，自然也就不会顺应你们。”左流英简直是在教训杨延年，好像他是刚入门的初级弟子，“祖师施展了大法术，道士们的修行与日俱增，就连塔外的散修也获益匪浅，可是九位宗师却没有享受到半点好处。”



怒火终于迸发，杨延年的身躯骤然高大，几乎碰到房顶，须发飞扬，道袍飘举，手中多了一柄法剑，面沉似水，酝酿着一场暴风雨。



可这种状态仅仅持续了一瞬间，杨延年恢复正常身形，神情狼狈，尚未交手他就如遭重创，“我这是怎么了？我……你说得没错，我们没有顺应祖师，表面上遵从，暗地里却心存怀疑，甚至……甚至拉拢道士，想要反对祖师……我究竟是怎么了？”



杨延年原本就不是左流英的对手，心境一溃，更是输了一大截，但他毕竟是服月芒道士，一发现不对，立刻终止施法。



“如果……你是对的，顺应祖师岂不是自寻死路？”杨延年还是无法理解左流英的做法，他明明是最反对祖师的人，却比任何道士都要自觉地“顺应祖师”。



“前方并无生路，何来的自寻死路？生死存亡皆在祖师一念之间，我要顺应这一念。”左流英指着角落里的香炉，“我与祖师打了个赌，他说我有进无退，顺应他的大道之后会一直走下去，永远不会再入旁门左道。”



杨延年马上就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从前的道统只有服月芒境界，你见前方路有尽头，所以退出道统另寻它途，祖师大道无尽，他相信你永远也走不到头，所以会一直走下去。”



左流英点点头。



“那你对祖师说了什么？”杨延年羞愧渐消，敬意陡生，再不当左流英是一名回归道统的落魄道士。



“我说‘我进得去也出得来’。”



杨延年向左流英施以道统之礼，直起身子问道：“若有宗师达到服日芒境界，真的可以拿回至宝重返道山吗？”



“没错。”



杨延年退出房间，甚至没问这个决定来自于谁：顺应祖师之道的左流英，说出来的一切自然也是祖师的意思。



房门没有关闭，左流英站在原处默默等待。



杨延年之后，另外八位宗师轮流进入房间，每个人的反应都不相同：乱荆山宗师只是在门口看了一眼就离开了；鸿山宗师走进来，凝视片刻，施礼之后退出，什么也没问；望山宗师盯得更久一些，最后躬身退出，同样一言不发；召山宗师发出一道法术，绕行房间半圈，立刻收法退避；棋山宗师径直走到香炉近前，离开时额头渗汗、脚步虚浮，像是受到了严厉的斥责；万第山宗师大笑数声，摇摇头，转身走了。



有两位宗师不肯认输，一位是星山宗师赵处野，他是戒律科大执法师，怎么都觉得左流英行为异常，对祖师的消失更是疑虑重重，“祖师去哪了？”他要问个清楚。



左流英不答。



“就算祖师不在，也轮不到你做主，除非祖师有过交待，你有祖师旨意吗？”赵处野逼问不休。



左流英的回答是弹出一指，赵处野早已做好准备，全身法力蓄势待发，多道法术已在绛宫内徘徊，只等他念头一动。



施法的念头一直没动，赵处野突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门外，他想施法，左流英却变得极为遥远，远到法术都够不到，一旦放松警惕，左流英又会变得近在眼前。



这是五行之水幻术，用在凡人或者低等道士身上才有奇效，用来对付服月芒道士通常无效，即使是服日芒境界的水幻术也不行，赵处野对这件怪事只能找出唯一的解释：左流英不只是服日芒，他在房间里还得到了祖师的帮助。



赵处野向左流英施礼，终于承认他的地位，虽然这地位无名无份，却确定无疑来自祖师的安排。



牙山宗师申藏器最后一个拜访，没有走进房间，就站在门口，过了一会笑道：“庞山复兴有望，左道友功劳不小。”



申藏器离开的时候没有施礼。



房门仍然没有关闭，自从左流英入住之后，白门就一直开放，任何一名道士都能走进来，但是除了宗师，极少有人这么做，却有不少人在门口逡巡，观察左流英一举一动，结果却都失望而去。



整整二十一天，左流英站在原地几乎不动，偶尔挥下手臂，最有耐心的人等不到变化，境界最高的道士看不出法术的迹象，道统塔独立于皇京，房间与左流英则独立于道统塔。



这天傍晚，庞山道士沈昊站在了门外，这是他第一次来，别的道士大都是出于好奇过来观看，他是真的有点事情想说。



沈昊没有走进房间，不是不能，而是觉得自己不够资格，“辛幼陶和小青桃带着一批人离开皇京，听说辛幼陶曾去拜访过你，我想知道，是你给他出的主意吗？”



左流英就在这时抬起右手，似乎抓住了什么，“沈昊，是我召你而来。告诉我，慕行秋能承受多大的打击？”

第九百三十六章 临机决断



沈昊从来没有如此迷茫过，他自认为不是优柔寡断之人，可是最近一段时间里却一点主见都没有，只觉得周围发生的事情全都难以理解：新祖师处处可疑；宗师出尔反尔，先是拉拢他一块反对祖师，几个月过去，却是不了了之；左流英更是令人无从捉摸，竟然成为祖师的代言人。



道统本该透明如水晶、厚重如大地，现在却更像是云雾缭绕的奇峰，高则高矣，却让人看不透。



最让沈昊费解的是，绝大多数道士对此竟然无动于衷，他们还跟从前一样专心存想，对修行进展颇为满意，对祖师更是感激不尽，在他们眼中，道统即将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



沈昊做不到，他甚至无心修行，内丹一直没有得到提升。



“告诉我，慕行秋能承受多大的打击？”



现在，他站在左流英对面，被要求回答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他还活着？”沈昊心中突然感到一阵轻松，正是在这种迷茫的时期，他分外怀念从前的好友。



“拔魔洞里没有生与死。”左流英说。



沈昊想了一会，抬头道：“我脑中的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中，有必要非得说出来吗？”



“记忆并非一个人的全部，临机决断更能显露真实面貌，许多人只是没有这个机会而已。”



沈昊不觉得回答这样一个问题算什么临机决断，微微皱眉道：“宁折不弯，慕行秋就是这样的人，所以你说他能承受多大的打击？只要不死，他就不会在任何打击下屈服。”



左流英点点头，“我要给你安排一项任务。”



沈昊的眉头皱得更紧，“我是庞山道士……你说吧，我会去做。”



“去把辛幼陶和裴淑容的人头取回来。”



“什么？”沈昊大惊，“他们二人何罪之有？”



“他们拒绝回归道统，此其罪一，他们将去投奔望山的杨清音，此其罪二，有这两条就够了。”



沈昊坚定地摇头，“这两条都不是罪行，祖师从来没说过当过道士的人必须回归道统，杨清音也不是道统的敌人，投奔她是辛幼陶和小青桃的自由，而且……他们离开皇京不是你的主意吗？”



“我不会给辛幼陶这种人出主意。”左流英顿了一下，“是否回归道统乃是一次考验，如今考验已经结束，拒不回归即为罪。现在的望山是妖族的地盘，杨清音与妖族勾结的迹象非常明显，明日天一亮，道统和圣符皇朝将同时宣布五大妖王的名单，杨清音自称灵王，名列其中。所以，等你追上辛、裴二人的时候，他们即已犯下不可赦之罪。”



沈昊难以置信地看着左流英，即使祖师真要灭绝众生，他也不会如此惊讶与意外，“你……你……”他有许多疑惑要问，最后全都放弃了，再次摇头，更加坚定，“如果我能骗过你的话，我会假装同意，可我没这个本事，所以我只能拒绝。”



“你拒绝？”



“我拒绝这项任务，我不会去杀无辜的朋友，这就是我的回答，你可以随意处置我，但我的决定不会改变，或许这才是你说的临机决断吧？”



“你还有选择：明天入夜之前，你若带回辛裴二人的头颅，心劫自解，修行从此一帆风顺，你若带不回来，拔魔洞就是你的归宿。”



沈昊两步迈进房间，横眉立目，“残杀同道、勾结妖魔、祸害凡世，三项罪名我犯了哪一项，你要关我进拔魔洞？”



“从现在开始，拔魔增加第四罪：违背祖师旨意。”左流英平淡地说。



沈昊真想扑上去狠狠打上一拳，可他知道那没有用，他连左流英的衣角都碰不着，“你不是祖师。”



两人对视了一会，沈昊转身走出房间，那已经不是他认识的左流英，更像是一名冷酷无情的入魔者。



左流英的右手仍然举过头顶，像是在抓着什么，目光却转向角落里的香炉，“当然，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可这对你并无坏处。”



左流英收回右臂，摊开手掌，一开始手心里什么也没有，慢慢多出一个铜葫芦，这是真正的拔魔洞，而不是飘在半空中的法身。



“慕行秋，你还活着，很好，我是左流英。”他对铜葫芦说。



拔魔洞里的慕行秋就在这时从申庚嘴里听到这句话，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在无遮之地，发生任何事情都是可能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这不是杀死昆沌要来救我吧？”



慕行秋的语气里带着嘲讽，他不可能完全挡住拔魔洞的影响，所谓的安静只是让他勉强能够控制住心中澎湃的情绪而已。



“你没猜错。”



“那我接着猜，你回归道统投靠昆沌了，对吧？”



“没错。”



“咱们当初一块制定计划的时候我还想，算无遗策的左流英要做点什么呢？与昆沌斗一次法就结束了吗？我早该想到的。”



“想到了也没用，你我二人的选择都是必然的结果，你只能进拔魔洞，我只能投靠昆沌。”



“或许反过来也行。”慕行秋还没有进行存想，心情不是特别好。



“不行，我挡不住拔魔洞的法术，你也无法取信于昆沌。”



“一派胡言！”慕行秋怒声叫道，“不要再装作无所不知了，左流英，拔魔洞里的情况跟你想象得根本不一样，想找到念心科传人必须先经历身魂分离，然后以残魂进入无我之地，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意味着你要么拿不到念心幻术的法门，要么拿到了却不能修炼。”



慕行秋大笑，此时此刻，他对左流英的恨意不比对申庚更少，又想冲上去将那具身躯撕个粉碎，他强行忍住，盘膝坐在半空中，准备进入存想，“其实这没什么，整个世界都归昆沌所有，我又何必在意一个左流英？有什么招，你尽管施展出来吧，我接得住。”



“那就好。阻风山万子圣母、望山杨清音、野林镇异史君、舍身国新王、南海元骑鲸并称五大妖王，是人类最大的威胁，十年之内他们将被一一消灭，从者皆杀，为首者将被送进拔魔洞，无论他们是不是道士。”



“杨清音……”慕行秋只注意到这一个名字。



“昆沌亲自去望山对付那一小群人了，他不喜欢偶然，慕冬儿和霜魂剑引发意外的可能最高，所以他要最先剪除。”



“谢谢。”慕行秋说，闭眼存想，对左流英的恨意突然间消失无踪。



左流英的法术退出拔魔洞，申庚一无所知，仍处于存想状态。



站在房间中央的左流英轻轻叹了口气，慕行秋大概是唯一能准确理解他现在状况的人，“奴仆三心二意、部属更在意回报、忠诚者总会懈怠，只有敌人才是最好的帮手，他们永不疲倦，尽一切努力不犯错。”



左流英自己也不知道这些话是说给谁听的，他默默地计算时间，再过几天，他就可以按照约定去探望曾拂与麒麟了。



左流英施法进入拔魔洞的时候，沈昊正在快速飞往城外，既然左流英没有限制他的行动，他就得做点什么。



春天到了，积雪半融，空气中混杂着冷热两种气息，沈昊无心感受，在夜色中越飞越快，终于在后半夜追上那一队离开皇京的人。



队伍不大，只有不到一百人，大都是符箓师，修士寥寥无几，他们从祖师的法术中获益更多，自然轻易不愿离开。



辛幼陶拜访左流英之后想了很久，最后他破天荒地决定破一次例：遵从直觉而不是事前制定完整的计划。



他的直觉就是远离皇京和昆沌，越远越好，由于没什么准备，他能带走的只有小青桃和一队对他忠心耿耿的符箓师。



十辆飞行马车带着他们一路向北，最好能直接到达望山，如果不能，辛幼陶也希望离皇京远一点。



殿后的马车发出警示，辛幼陶和小青桃飞到空中，远远望见沈昊，辛幼陶笑了，命令符箓师取消警示，“我已经向你告别过了，你这样追上来，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沈昊飞到辛幼陶面前，突然感到一阵羞愧，因为直到这时他心里还在犹豫，一个声音不停地提醒他：左流英不会开玩笑，真的会将他关进拔魔洞，这一切都值得吗？



见到辛幼陶和小青桃一刹那，沈昊终于有了肯定的答案。



“不要去望山，来不及。”沈昊说。



“发生什么事了？”辛幼陶看出沈昊神情不对，收起脸上的笑容。



“道统和圣符皇朝即将宣布你们两人有罪，望山太远，你们赶不到，去野林镇吧，据我所知，道统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进攻那里。”



“有罪？什么罪？”辛幼陶吃惊地瞪大眼睛。



“这不重要，现在这个世界已经没什么规则。用你们最快的速度去野林镇，留在那里，然后……”沈昊点下头，转身飞走了，他不知道“然后”的事情，也不想待得太久，让自己的坚定再次发生动摇。



“沈昊这是怎么了？”辛幼陶莫名其妙，过去的几个月里他与沈昊经常见面，恢复了友情，因此才会向他告别，结果却引来一次奇怪的送行，“我还想再次拜托他照顾熏后呢。”



“听他的话，赶快去野林镇吧。”小青桃感受更多的是紧张。



沈昊飞往皇京，他不想束手待毙，也不想就这么叛逃道统，他还是道士，要以自己的方式面对左流英的审判。

第九百三十七章 考验众生



皇京陷入一场分裂，家中、街头、商铺、官署、军营……到处都有人面红耳赤地争论，双方通常是亲人、朋友、街坊、同僚，这时却为一件事各执己见，这件事可不小，像是晴天霹雳，一大早响在了皇京上空。



先是朝廷颁布慈皇御旨，历数龙宾会首席大符箓师辛幼陶和修士团统帅裴淑容的罪状，共达十项之多，总之两人罪大恶极，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这道御旨宣布之后立刻炸了锅，辛大符箓师、裴帅与半年前被祖师亲手送进拔魔洞的慕行秋可不一样，名声传播，积淀多年，就连刚会说话的孩子也知道他们二人是朝中的支柱、皇朝的英雄，多次从重大危机中挽救人类。



随后道统塔里也传出消息，正式宣布所有未回归道统的道士都是背叛者，辛幼陶和裴淑容都在此列。



这条消息在塔外倒是没有引起多大反响，凡人无论多么崇敬祖师与道统，日常生活还是与官府的联系更多，慈皇与辛幼陶是亲戚，此番反目成仇实在太出人意料。



皇京的分裂将持续很长时间，并且逐渐向各地扩展。沈昊午时回城，城内的争论才刚刚开始不久，热火朝天，分裂的迹象却不明显，当时大家最关注的问题是辛大符箓师与裴师是不辞而别还是已向慈皇说明情况。



沈昊先去了一趟皇宫，打听到熏后暂时并未受到牵连之后，马上飞回道统塔。



塔内也发生了争执，高等道士无论心里怎么想都不会表露出来，低等道士就没有那么沉着了，第一层塔的数座大厅里挤满了困惑的年轻道士，互相询问“叛道令”到底是谁下达的？祖师真的知情吗？



在人群中，一名道士尤为引人注目，他来自鸿山，名叫甘知味，五个月前回归道统，七天前才刚刚在祖师的帮助下重铸内丹，令人惊讶的是，他从前只是一名餐霞道士，脱离道统并吐出内丹的这些年，他的境界竟然达到了星落六重，比留在鸿山的同门弟子们进展都要快。



不只是他，二十来名自称为豢兽师的回归道士境界都很高，一少半是星落，剩下的是吞烟。



但大家都觉得他们占了便宜，以旁门左道将内丹修到极高的境界，其实都是虚的，与道统内丹根本无法比拟，祖师却不问差异，仍然赐与他们同境界的内丹，实在过于宽容了。



不管怎么说，甘知味现在是鸿山星落道士了，心境却一点也不像，此时正激昂慷慨地向众多道士演讲，坚称“叛道令”不可能是祖师下达的，必定是左流英矫旨。



沈昊站在门口听了一会，附近的一名道士小声说：“他哥哥甘知泉拒绝回归道统，所以他这么激动。”另一名道士更小声地说：“豢兽道士得到的好处还不够多吗？”



这就是甘知味得到的回应，大多数道士觉得“叛道令”有一点过分，但也不算大错，回归道士们实在没必要如此愤慨，他们得到的利益已经够多了。



沈昊往上层走去，在第三层塔遇见了乱荆山道士白倾，两人正常结缘、斩缘，此时的关系就是普通的熟人，互相客气地施礼，谁也没说什么。继续向上行走的时候，沈昊却觉得有几分失落，希望能与白倾多说几句话，可他没有回头，将这股情绪当成道心不稳的表现，默默地压了下去。



第五层塔有许多小房间，供各科道士演练法术，平时都是关闭的，今天却敞开门户，也有道士三五成群地互相议论，比一层塔更安静一些，只见嘴唇翕动，很难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沈昊也没有在此停留，他的问题是这些道士解决不了的。



在第七层塔，沈昊敲响了庞山宗师的房门。



宗师的房间与普通道士没有多少区别，只是摆设的法器稍多几件，当然，每一件都很强大，是普通道士可望而不可即的。



杨延年正在存想修行，房门自动打开，沈昊迈步进屋，站在门口等候。服月芒道士的存想可能长达几个月，沈昊不知道自己能否等到宗师睁开眼睛。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杨延年醒来，用深邃的目光盯着拜访者，似乎已经知道他为何而来，却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沈昊觉得宗师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很快他明白过来，坐在自己面前的已不是半年前对祖师心存怀疑的那个杨延年。



杨延年又能修行了，每一日每一时都能感觉到进展，他相信只要抓住这次机会，自己肯定能够达到服日芒境界。时间珍贵，他肯睁开双眼接待沈昊，是因为欠对方一个解释。



“道士有时候会感到迷惑，那是因为我们站得还不够高。沈昊，我给过你错误的信息，忘掉它们吧。左流英说得没错，从今以后只有道统没有九山，祖师在考验众生，通过者方能直达巅峰。境界越高通过考验越难，左流英是第一个通过的，我们必须迎头赶上。”



沈昊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失落，长叹一声，“这还是道统吗？道士的职责是斩妖除魔、保护众生，什么时候变成考验众生了？我一直相信道统，就算道统整体退隐的时候，我也坚信道统肯定会在最危急的时刻返回世间，彻底击败妖魔，拯救众生于水火之中。”



“那你应该继续相信道统。沈昊，妖魔是水火，平庸也是，祖师正在从更大更深的水火之中拯救众生。”



“就是不停的修行吗？强者更强，弱者则被甩在后头，任其自生自灭？”



杨延年的目光稍露严厉，“一直以来道统都是这么做的，连你也不例外。”



沈昊无法反驳，的确，在拯救众多凡人性命与斩杀一只妖魔之间，他肯定会选择后者，在野林镇他甚至能以可有可无的冷淡态度对待从前的亲人。



“祖师太强大了。”沈昊终于发现了原因，“凡人能抛弃几名亲人，将军能抛弃一支军队、一座城池，帝王能抛弃半壁江山和千百万臣民，道统能抛弃一两家道统和大部分人类，可手里总得留下一点，因为大家都需要所谓的弱者，鄙视他们，瞧不起他们，却不能完全失去他们。”



沈昊向门外退去，真相如此清晰地摆在面前，以至于他纳闷自己从前怎么会没有看穿，“祖师太强大了，强到可以抛弃一切，不只是人类，还有道统。”



杨延年也终于明白这名弟子不可拯救，“所以自保的唯一方法就是修行，让自己能够接近祖师的实力，左流英这么做，以后大家都要这么做，所以说这是祖师的考验。”



沈昊向宗师施以道统之礼，抬起头时房门已经关上了。



沈昊也试着存想，这是他最后一次努力，希望能追上道统的步伐，他感觉到了充盈于塔内的强大法术，比塔外更纯粹更浓郁，对提升内丹必定大有好处，就这么一小会，内丹的转速就已悄然加快。



“如果某一天祖师收回法术……”沈昊轻声说了一句。



“那是早晚的事。”另一个声音回道。



沈昊转过身，看到牙山宗师申藏器站在十几步之外，宗师们都在抓紧时间修行，只有他还在外面闲逛。



“祖师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沈昊问，不在意对方是谁。



“这不是很明显吗？一种考验，相信祖师、忠于祖师的人才能心无挂碍，才能从修行当中得到好处，反过来，那些修行停滞甚至无法静心存想的……”



“就是怀疑者、背叛者。”沈昊又叹了口气，“这么说叛道令只是一个开始，以后被宣布为背叛者的道士会越来越多。你为什么不去修行？”



“因为左流英。我可以相信祖师，但我不相信左流英，牙山与他的恩怨太多，我放不下。”



一位服月芒境界的宗师居然放不下几段恩怨，沈昊感到意外，“你在拿自己的性命和牙山的未来冒险。”



“既然冒险，那就越大越好，我要带着牙山道士去望山寻找祖师，左流英能做到的事情我也能，祖师会需要我。‘进得去出得来’，嘿，左流英还真是一位奇才，竟然用这种方法解除了心劫，直接由反对者变成了忠诚者，我佩服他，但我绝不相信他。我欢迎牙山以外的道士跟我一块走，怎么样？”



沈昊摇摇头，“咱们并非一路人。”



申藏器想当另一个左流英，沈昊当然不会加入。



牙山宗师笑了一声，转过身消失了。



沈昊望向周围的几道门，他原想从宗师们这里得到帮助，或许能与左流英一拼，现在希望彻底破灭了。接下来该怎么办？他绝不会加入申藏器的队伍，也不想逃亡，他和辛幼陶、小青桃不一样，任何时候他都是一名正统的道士。



“难道只剩下我一个人还记得从前的道统是什么样子？”沈昊迈步向第八层走去，用不着等到天黑，他想，现在就可以接受惩罚，慕行秋敢向祖师挑战自愿进入拔魔洞，他也能。



站在白门以外，看着里面一动不动的左流英，沈昊两只细长的眼睛又露出小时候才有的凶光，扬起手中的察形之镜，狠狠地砸了过去。

第九百三十八章 今日之拔魔



察形之镜从沈昊手中飞出，暴发出强烈的红光，仿佛天降陨石一般砸向房间里的左流英，沈昊右手召出法剑，左手捏法诀，低低地喝了一声，这一声毫无意义，只是他拼尽全力时的习惯。



他知道自己绝非左流英的对手，可若是在被关进拔魔洞之前不出手打上一架，他会一直后悔，连魂魄都不得安宁。



左流英右手负在身后，左臂前伸，手掌冲着门口，没有使用任何法诀，五指张开，察形之镜骤然停止，漂在他身前七尺的半空中，缓缓地旋转，红光吞吐不定。



沈昊重重地哼了一声，激发出更多的潜力，身体微微摇晃，腹腔像是一面皮鼓，发出砰砰的响声，声音越来越响亮，甚至震得整座塔都跟着颤动不已。



察形之镜仍然停在原处，红光暴长时更加盛大，萎缩时却也更加暗淡。



塔身的颤动引来了大批道士，九位宗师和其他服月芒道士却一位也没出现，昆沌刚刚取得祖师之位的时候，他们接受得最为勉强，一旦被说服，心境却最为坚定，塔内塔外再多的混乱也不能干扰他们的修行。



道统共有两万多名道士，一多半跑到第八层，无论来多少人，这里都不显拥挤，人人都能找到位置。如果有凡人站在塔中向上望去，会感到不可思议：想看大，第八层塔会在他眼中膨胀得跟山一样，足以容纳更多的道士；想看小，塔身不变，道士们变得跟米粒一样。



道士们早已习惯道统塔的神奇，就连凝丹不久还不会飞行的小道士也不觉得异常。



沈昊腹内发出的响声越来越宏大，道士们惊讶地看着这一幕，不明所以，却没有人发问。



沈昊的法力快要衰竭了，他收回一部分法术，大声道：“诸位道友，我是庞山戒律科道士沈昊，左流英命令我夺取庞山前道士辛幼陶和裴淑容的首级，唯一的理由就是他们两人拒绝回归道统。我拒绝了，因为他们两个是我的朋友，还因为左流英的命令明显违背道统戒律。诸位道友，请想一想道士的职责，请想一想你们当初为什么要当道士，咱们以斩妖除魔为己任，刻苦修行不是为了斩杀同道！”



沈昊一直没有察觉到左流英的攻势，于是又收回一点法力，用更高的声音说：“拔魔洞从前专门关押犯下重罪的道士，现在它要收纳违背命令者了。诸位道友，这只是一个开始，全体道士都将成为左流英的奴隶！”



沈昊尽量不提祖师，其他人震惊之余最先想到的解决之道就是祖师，“祖师人呢？左流英凭什么发号施令？”“就算是祖师的命令，道士也有拒绝的权利吧，从前是这样的……”



不是每个人都被沈昊说动，有人大声驳道：“当年你不是跟大家一块围剿过入魔道士吗？辛幼陶和裴淑容就在被围剿之列，现在怎么又抗命不遵了？”



议论声四起，沈昊无意争取众人的支持，只是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当成罪人关进拔魔洞，“斩妖除魔！”他大声喊道，将大部分法力都收了回来，“道士的力量只能用于斩妖除魔，入魔者可斩，摆脱魔念者不可杀！这是道士必须遵守的界线。”



左流英就让沈昊说下去，既不反驳，也不阻止他开口。



鸿山道士甘知味站了出来，他在一层塔中呼吁已久，却一直没有取得多少支持，沈昊的话一下子打动了他，“没错，所谓的叛道令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拒绝回归道统的人既非妖也非魔，如果他们勾结妖魔，那就在战场上决一死战，他们已经退出道统，何来‘叛道’一说？”



察形之镜突然退出房间，悬在沈昊头顶，这是他的法器，有他的印记，却在最紧要的关头背叛旧主。



左流英身后有九大至宝支持，其中的洗剑池能够轻易地除去法器印记。



察形之镜分出两道红光，分别指向沈昊和甘知味的头顶。



左流英终于开口：“大道至简，修行只有一途，祖师施法泽润众生，只有一种人难以获益——心存怀疑则意志不坚，意志不坚则修行停滞，修行停滞则易生乱心。祖师之法遍照道统，诸位只要全心全意相信祖师，修行绝无停滞之理，反之则意味着叛念已生。诸位要明白，今日之拔魔即是它日之除魔，未来虽未生，却已清晰展示在祖师眼中。此两人未来当成魔，我奉祖师之命，要将其连根斩除。”



这番话一出，众道士无不大吃一惊，从前，修行进展的快慢全是个人的私事，现在竟然成为罪名，而且还是未来的罪。



不过在互相打量之后，大多数道士都沉默了，因为他们都不在修行停滞之列，在祖师法术的影响之下，修行变得容易了，这种时候还停滞不前的道士，似乎的确有点古怪。



“我的修行停滞不前，难道未来也会成魔？”一个声音问道。



所有目光都转过去，沈昊也一样，吃惊地看到了自己的结缘对象——乱荆山道士白倾。



“三个月前我的修行就已停滞，祖师的法术对我好像没用了，可我没怀疑过祖师，也没想过违背祖师的任何命令，更不会背叛道统，我相信这只是一个小小道劫，我能度过去，他们两人也能。”白倾走出人群，指着被红光定住的沈昊与甘知味，“道统已经不允许道士遇劫了吗？那可不是……”



白倾话未说完，第三道红光射来，她一下子说不出话了，愤怒地盯着房间里的左流英。



“祖师已消除所有道劫，修行停滞只有一个原因——心存疑虑、暗藏魔念。”左流英说。



轰的一声，道士们议论纷纷，不敢相信道统真会做出这样的规定。没多久，议论声消失了，大多数人仍然沉默，因为现在的修行太顺利了，道劫似乎真的永远也不会在正常道士心中产生。



“我的修行停滞。”



“我也是。”



……



并非所有道士都保持沉默，越来越多的道士站出来，公开承认自己的修行没有进展，大都是吞烟以下的低等道士，像沈昊和甘知味这样的高等道士寥寥无几。



围观的道士看出了区别，“瞧见了吗？正常修行上来的高等道士都没事，沈昊他们走的是旁门左道……”



沈昊的境界是以九大至宝提升上来的，甘知味以炼兽之法进入星落境界，皆非道统正途。



看出这一点，多数道士更沉默了，不管左流英的做法是否真的秉承了祖师的意图，他的确以一种最简单的方式找出了“不同寻常”的道士。



不同寻常是个含糊的词，用在沈昊和甘知味身上有效，转到白倾这里就有点勉强了，她是乱荆山道士，一直以来都很正常，可是人们一旦看出“区别”，就总能找到理由：白倾曾经与沈昊结缘，她明显没有完全斩除，这是不应该的，也是不正常的。



那些反向证据却没人注意，比如大多数豢兽师都没事，他们没追随甘知味，而是非常肯定地自称重炼内丹以来修行进展极为顺利。其他回归道士也都提前完成重炼内丹，更是断然否认自己有何异常。



站出来承认修行停滞的道士达到了二百多名，对道统来说这是一个不小的数字，左流英似乎还不满意，察形之镜分出红光将他们都定在原地，这时又分出更多红光，像是满怀恶意的野兽，狠狠地盯着周围的道士，要从中拣出更多的猎物。



“左流英，你休想得逞，牙山不会上你的当！我们要去见祖师，亲自问个明白！”塔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牙山宗师申藏器……”有人认出了这个声音，然后更多道士惊讶地发现周围的牙山道士非常少。



站在窗口的道士指向外面，喊道：“牙山叛逃……牙山道士都走了，正向城外飞去！”



“道统不是任何人想走就走的地方。”左流英说。



道统塔突然晃了一下，左流英的房间光芒万丈，吸气和餐霞道士顿觉刺眼，扭头不敢迎视，吞烟和星落道士看到了光芒掩饰的法器。



“九大至宝！”



道统九件最重要的法器正围着左流英快速旋转，谁也没认出来只这是它们的法身，不过至宝的法身威力同样不可小觑。



光芒消失，近两千名已经飞出皇京的牙山道士又被拽回道统塔内。



申藏器后悔自己临走时的那一声了，可他还是不服气，“左流英，你才是最大的叛徒！祖师……”



“祖师遍照天下，他能看清你，也能看清我。”这是左流英唯一的回答。



察形之镜红光四射，将所有承认修行停滞的道士以及申藏器收进了葫芦状的拔魔洞，幸存的牙山道士惊恐万状，七嘴八舌地表示自己是被迫的，修行完全没问题。



察形之镜在众人头顶飞了一圈，又收进近四百名牙山道士，然后红光消失，掉在了地上，左流英对这次“拔魔”没给出任何理由。



聚集在第八层的道士们仓皇离去，还没回到住处，就将那些被关进拔魔洞的道士忘在脑后，开始准备专心存想了。



面前再无其他人，左流英目光转向角落里的香炉，“很快，道统内部就不会再有‘偶然’发生了。”



香炉里升起的青烟摇晃了两下，似乎很满意。



左流英对自己的行为毫不在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希望这几天快点过去，他好去探望曾拂与麒麟，那个被曾拂称为“家”的地方，如今对他具有极其强大的吸引力。



除此之外，他再没有任何念头，与他冷酷无情的面容完全相符，就连遍照人心的昆沌也不能在这片荒芜的脑海中找到任何不利于己的想法。

第九百三十九章 新来的囚犯



慕行秋与申庚的战斗越来越艰难。



龙魔能召引魔劫却留不住这股力量，只能暂时借用，顶多一个时辰就会消散，昆沌才是它们的真正主人，通过九大至宝的帮助，他能强行提高申庚的内丹境界，永久不变。



提升内丹的滋味可不太好受，初期，申庚只靠存想就能取得进展，而且速度非常快，可是达到注神境界之后，修行速度开始下降，痛感却直线上升，原本他的身体受损之会很快就能复原，现在伤口却一直不消。



这些伤口都是自己出现的，由细小的裂口开始，逐渐裂得越来越大，皮开肉绽，却极少有血流出。伤口数量也在慢慢增加，先从脸部开始，然后向四肢漫延。



慕行秋和申庚都知道其中的原因，昆沌能以法力与法器提升内丹，但是也有限度，那就是被提升者的身体必须能承受得住，申庚的体质只能容纳星落七重的内丹，再高一些就会遍体鳞伤。



炼体有两种方式，一种是自我苦练，一种是依靠外力淬炼，慕行秋走的是前一条路，极少有道士像他这样将炼体当成日常修行功课，比存想的时间还长，昆沌走的是后一条路，耗时漫长，还要有九大至宝随时保护。



申庚两样都不沾，昆沌也无意帮他提升体质，道统祖师的目的很简单，利用申庚打击慕行秋，根本不在乎这个傀儡战后的死活。



申庚也不在乎，他只想击败慕行秋，哪怕一次也行，即使因此身魂分离也在所不惜。



慕行秋得不到任何外力协助，在无遮之地，他的境界永远止步于服月芒六重，最为不利的是，他仍然需要时时存想以获取平静，申庚的存想次数却在逐渐减少，他已经被获胜的渴望完全占据，不需要再保持平静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慕行秋转攻为守，又转守为跑，以强大的幻术隐藏行迹，以便安心存想。这是一场赛跑，双方的获胜标准却不一样：对申庚来说，他想复仇，想将慕行秋打得粉身碎骨；对慕行秋来说，最大的胜利就是保住难得的平静，然后等待对方身魂分离进入无我之地。



申庚与无遮之地的疯子越来越像，如一股狂风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呼啸而过，嘴里大叫大嚷，他恨所有人，从道士到凡人、从人类到妖族都是他在疯狂状态下想要消灭的对象，所有这些憎恨全都集中在慕行秋一个人身上。



无遮之地是个奇异的地方，时大时小，慕行秋并不总能躲过申庚，一旦撞上就只好大战一场，两人势均力敌，出手都不留情，每次战斗都会毁掉大片区域，灰白色的地面像冰一样碎裂，像海浪一样翻涌。凑巧停在附近的囚犯可就倒霉了，身体被撕成碎片，虽然很快就能复原，这些情绪极度敏感的疯子却特别怕疼，每次受伤都是鬼哭狼嚎。



新一批囚犯由无声之地进入无遮之地时，看到就是这样一幅行将崩溃的画面，本来就已恐惧至极的心又狠狠地挨了一记重拳，好在战斗很快结束，慕行秋又一次遁形，申庚愤怒地飞走，与新来者恰好背道而驰。



周围的一切迅速复原，相形之下，如今的荒凉孤寂算是个小小的安慰了。



被关进拔魔洞的道士一共六百多人，大都还停留在无声之地，进入无遮之地的大概有八九十人。



牙山宗师申藏器就在其中，在这里很难计数时间，但他感觉像是过去了几十、几百年，即使进入了无遮之地，他也无法相信左流英真敢将自己关进拔魔洞，在道统十三万多年的历史上，他绝对是第一个接受此刑的宗师。



“啊——”申庚的怒吼声刚刚消失，申藏器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根本不在乎身边还站着其他人，其中一些就是牙山弟子，这些人也真的不理睬宗师，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痛苦和恐惧之中。



“这是梦，这一定是梦境。不对，高等道士不会做梦……这是幻术，我中了幻术，肯定是左流英偷袭我。”申藏器开始施法，想摆脱这个不真实的世界，结果却召不出任何法器，这更让他相信自己中了幻术，毫不吝惜地催动法力，与假想中的幻术展开激烈搏斗。



进入无遮之地的初期，众人多少还保有一点理智，有人跑开，希望独处，也有人更愿意聚在一起，互相依靠，申藏器是牙山宗师，即使在监狱里也能吸引到追随者，至少五十名囚犯留在他身边。



一名牙山道士强抑心中的惊恐，上前道：“宗师，得想个办法离开这里。”



“何丞，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左流英的幻术之中？是我对你印象太深吗？不可能，你只是一名蠢笨的星落道士，有什么资格能让我看重你？我明白了，左流英的幻术虚实结合，你背叛我、背叛牙山，帮助敌人对付我……”



申藏器越说越怒，他虽是服月芒境界的宗师，疯意却比低等道士更明显一些。



申藏器发出一招强大的五行法术，以他本人为中心发生了一次剧烈的爆炸，五十多名想从宗师这里寻求依赖的道士，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也因此破灭，身体刚一复原就拼命跑开。



“哈哈，左流英，你的幻术骗不了我，服月芒境界能够看穿你的把戏！”申藏器拒绝相信自己被关进了拔魔洞，将眼中所见的一切都当成幻象。



申庚被宗师的强大法术引来，“嘿，你以为变成牙山宗师的样子就能骗过我吗？”



两人都将对方当成敌人，立刻打了起来。



由于谁也不想逃走，这一战打了很久，申庚以为对方是慕行秋所化，申藏器则将这个满身伤口的丑八怪当成噩梦。



远方的慕行秋察觉到了这场斗法，也发现了新涌进来的囚犯，非常意外，搞不懂这是昆沌终于对道士下手了，还是左流英的古怪计划，不过他得充分利用这次机会进入深度存想。



又一批囚犯由无声之地进入无遮之地时，看到的就是申庚与申藏器的大战。



新到者同样悲愤交加，但是看上去比上一批囚犯要冷静得多，大概二百余人，紧密地靠在一起，没有惊恐得一哄而散。



沈昊是他们的主心骨，他心中的愤怒与恐惧比谁都多，可是有众多同伴陪在身边，他的自制力更强了，能将狂暴的七情六欲束缚在心里。



“申藏器在跟谁斗法？”沈昊一时间没认出面目全非的申庚。



“让他们停战吧，大家既然都在拔魔洞里，理应互相协助，一块想办法度过难关。”甘知味还没有放弃希望，但是到底怎么才算是“度过难关”，他也不知道。



“申庚！那是申庚！”沈昊的怒火瞬间点燃，再也忍耐不住，远远地发出一道法术，人随后冲了上去。



“申庚！”更多的道士跟了上去，申庚曾经在皇京欺骗过不少道士，大家都恨他，在无遮之地，有目标的仇恨能压过一切情绪，就连最冷静的甘知味也加入战斗。



双方斗法变成了多人混战，申庚本应寡不敌众的，可申藏器分不清敌我，在他看来，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是幻象，因此对新到者大打出手，反而替申庚分散了不少压力。



拔魔洞里没有死亡，只有无尽的痛苦，混战一直在持续，直到众人全都筋疲力尽，申藏器最早加入战斗，却站到了最后，看着倒在地上的众多道士，他感到难以言喻的满足，与此同时，一股新的情绪油然而生。



“我、我赢了，哈哈……我打败你了，左流英，我打败你了。”申藏器摇摇晃晃地转了一圈，打量遍地的道士，胜利带来的满足如泡沫一般破裂，“拔魔洞，我真被关进了拔魔洞，我……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热？”



申藏器的目光落在一名女道士身上，那股悄悄膨胀的情绪像是从阴影里跳出来的劫匪，突然占据了牙山宗师的全身，“结缘……乱荆山道士用这招害了多少人，告诉我，你结过几次缘？”



白倾面露惊恐，不敢不答，“一次，就一次。”



申藏器摇摇头，迈步向女道士走去，“你撒谎，其实没有必要，这里是拔魔洞，道统戒律管不到这里，你想结缘，就结缘好了，我……我来帮你……”



在申藏器心底埋藏了数百年的渴望，在无遮之地长成了郁郁葱葱的森林，疲惫曾经让慕行秋冷静下来，却让申藏器更加失控。



沈昊怒吼一声，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冲上来阻止申藏器，可是实力相差太多，申藏器用仅剩的法力挥下手，就将他扔出几百丈远。



白倾花容失色，却无力逃跑，拔魔洞不会放过任何折磨囚犯的机会。



申藏器走近了，目光在别的女道士身上扫来扫去，恨不得分身，同时与所有人“结缘”。



慕行秋就在这时赶到，他已经足够平静，需要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是你！”申藏器怒气冲冲地说。



慕行秋不想浪费口舌，一拳将他击飞到数十里以外，申庚紧随其后也被扔了出去，两人同一方向，还没落地就大打出手。



沈昊跑回来，其他道士陆续起身，一块看着慕行秋。



“无辜的人，这里是你们的存想之地。”



慕行秋猜不透左流英的具体计划是什么，但他知道，这批囚犯是有用的。

第九百四十章 遗留的计划



杨清音来到望山几个月了，一直没见到儿子，挡在母子中间的人正是龙魔。



这天早晨，杨清音不想再等了。



望山已被冰雪覆盖，三万多棵星云树只剩枯木残枝，崖壁上的房舍更是寥寥无几，这里曾被妖族占据过一段时间，他们对道统的一切都感到好奇，拆的拆、毁得毁，连砖石都没留下几块。



如今这里最强大的主人是浓重的毒气，毒气来源众多而复杂，道统、魔种、妖族、符箓师都留下了各自的法术，与不洁之气混杂在一起，生成了古怪的气体，毒性与日俱增，时不时还会莫名其妙地发生爆炸，令居住者防不胜防。



妖族不得已退出望山，此地却不清静，积雪之下隐藏着数量众多的怪物，不仅不怕中毒，甚至以毒气为食物来源之一。这些怪物神出鬼没，只要有捕食人类或妖族的机会，绝不会错过。



身为豢兽师，杨清音、小蒿和飞飞对望山的怪物很感兴趣，经过一番细致的调查之后却大失所望，它们全是纯粹的虫兽，没有半分灵性，无法建立灵犀。



小蒿抓了不少怪物，说是要研究一下，其实都当成了玩具，几个月下来杀伤无数，只要她一出现，数十里之内的奇虫怪兽无不拼命往雪里钻，没有敢亮相的。



与小蒿爱好相同的是跳蚤，有时候它会钻进雪地里追杀怪物，弄得浑身是血，甚至会吃掉一部分猎物，杨清音几次禁止都不成，待到发现跳蚤没有因为乱吃东西而中毒，她也就放任不管了。



飞飞是个修行痴，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存想，他现在有了两只炼兽，一只是庞大的灭世，它也是三名豢兽师的大本营，浮在高空中，远离地面的毒气，另一只是原属于甘知味的火麻雀。



甘知味回归道统的时候没将火麻雀留给哥哥，他信任兄长，但是认为飞飞才是炼兽的最佳归宿。他的判断没有错，飞飞将这次托付看得极重，花费大量精力与火麻雀沟通，一个月之后终于取得它的同意，建立了灵犀，期间还要说服灭世。如今两只炼兽轮流与飞飞修行，另一只没事的时候就担任警卫。



杨清音从高空下降时天才蒙蒙亮，一眼望去，整个望山充满了奇光异彩，偶尔发生的爆炸更为此地景色增添了几分壮丽，足以令不知情者心醉神迷，想不到美景之中尽是重重危险。



三根黑色的羽毛飞在杨清音身边，提供多重防护禁制，隐形的黑凰飞在她头顶，她们形影不离已有多年，每一个动作都极为协调，用不着事前沟通。



杨清音轻车熟路，绕过最为危险的地段，沿着一条曲折的路线飞到望山北崖，这片区域曾是望山道士最重要的聚集地，慕冬儿和殷不沉就在附近闭关，起码龙魔是这么声称的。



杨清音落在一块突出的石台上，这里曾经建有一座亭子，如今连基坐都没剩，上面的积雪跟石头一样又厚又硬。



杨清音穿着兽皮长袍，长发随意地扎起来，她很久不梳道髻了，穿衣也没什么讲究。



静静地站了一会，杨清音抬起右手，弹指发出一小团火，火球高飞数百丈才消失，这是在招呼龙魔。



龙魔此前客气地拒绝与豢兽师们住在高空中，只在必要的时候才现身，谁也不知道她平时藏在什么地方。



片刻之后，龙魔笑吟吟地从下方的山谷里飞上来，落在杨清音对面，“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特意来看我的吗？”



杨清音从来搞不懂龙魔的心思，两人曾经同吃同住一个多月，亲密得像是姐妹，可那时候杨清音处于半失忆状态，对这段往事，她过后一直觉得像是在做梦，现在她相信龙魔只有一个原因：这是慕行秋的真幻。



“你知道我来做什么。”杨清音不打算客气了，她早已等得不耐烦，“起码让我看冬儿一眼，我不会干扰他的修行。”



“嗯……”龙魔又像往常那样露出无奈的笑容，可这笑容背后总像是藏着阴谋诡计，“其实再等几天……”



“这句话我听得够多了，今天我必须要个结果。”杨清音寸步不让。



“哎呀，何必这么着急呢？你都等了十几年，不在乎再多几天吧。”龙魔仍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你知道这十几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杨清音盯着龙魔，希望能够说服她，“冬儿过去沾染了魔种，我不得不让他离开，禁止任何豢兽师接近他，那是被逼无奈的选择，龙魔，那不只是等待，还是折磨，每时每刻都不停止的折磨。如今魔种终于被收服，你却不让我看一眼他，非要延长这种折磨吗？求求你了，我只看一眼，看看他胖了还是瘦了、长高没有……”



让杨清音开口求人可不容易，龙魔更显为难，“慕冬儿还是从前的样子，连个子都没长……好吧，我可以让你看他一眼，但是有个条件。”



“你说。”



“只能是你一个人。”



“我现在就是一个人。”



“不对，你头顶还有一个。”



杨清音抬头看了一眼，黑凰显出形态，在十余丈的空中缓缓盘旋，双翅微张，长长的鸟喙衔住一根尾羽，她在以法术飞行。杨清音早已不将黑凰当成另一个人，闻言皱了一下眉，最后还是挥下手，黑凰立刻向高空升起，三根羽毛仍停在杨清音身边。



“这样可以了吧？”



龙魔望着黑凰消失，微笑道：“谢谢你。”



“谢我什么？”杨清音以为龙魔又要耍赖，脸色微沉，她实在没心情与龙魔纠缠下去了。



“谢谢你这几个月里保持克制，我做过那么多对不起你的事情，你都没生气，若是换成我，恐怕见面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来一记火球。”



杨清音的火气消去大半，“我知道你没有恶意。”



“唉，没有恶意未必就能做成好事，有恶意也未必就是在做坏事，从前我还能多看到一点未来，现在……呵呵，不说废话了，见慕冬儿之前，我想请你先见另一个人——洪福天，你认识他。”



“嗯。”杨清音打定主意，不管龙魔使什么花招，今天非看儿子一眼不可。



龙魔拍了拍手掌，声音清脆，传得很远，一个黑点从高处走下来，速度很快，没让杨清音太着急。



“杨道士，好久不见。”洪福天点头致意。



“你是洪福天？”杨清音感到意外，因为这不是她记忆中的散修，洪福天穿着一身黑袍，弯腰驼背，脸上全是皱纹，头发几乎掉光了，垂垂老矣，好像随时都会倒地而亡。



“是我。”洪福天面露苦笑，为了这一笑，他摇晃两下，“咎由自取，全是我自己的错，过去的十多年里，我不仅入魔，还心甘情愿为魔种效劳，比别人都卖力。等到魔种消失，我受到的惩罚也最重。”



“应该有办法让你恢复正常。”



洪福天摇摇头，“没有必要，这是我应得的下场。”



杨清音无意多管闲事，点点头，问：“你想见我？”



“本来我想等到水落石出之后再说，可是杨道士见子心切，而且我可能也等不了太久，所以这件事还是先说了吧。”



杨清音终于相信这不是龙魔的拖延战术，洪福天真的有话要说。



“在我入魔最深的时候，是自愿为魔种效劳的，像我这种入魔者不多，我想是因为我太渴望成为伟大人物了，从前我传播古神教、努力融合人类与妖族、参与大大小小的战争，其实都是为了这个目的，我比自己预料得要自私，为了伟大……唉，说这些干嘛？总之魔种很信任我，甚至让我参与制定一些计划，这些计划大都无疾而终，有一项还在进行，与豢兽师有关。”



“我们？”杨清音真的感到惊讶了。



“老实说，计划的雏形是我制定的，具体细节则由魔种安排。豢兽师当中极少有人入魔，魔种早就注意到了，只是一直觉得没必要出手，是我建议它们提早做好准备，在豢兽师当中安插内应。”



“魔种真是瞧得起我们。内应是谁？魔种已被昆沌收服，内应也没用了吧。”



“问题就在这里，我不知道内应是谁，但我知道这名内应并非入魔者，甚至可能不是人，而是异兽，他被说服了，也可能是中了某种法术，自己根本没有察觉到，所以魔种被收服对他并无影响，他还是会不知不觉地执行既定的任务。”



“任务是什么？”



“很抱歉，当时我觉得你是灵王，豢兽师的首领，你的儿子正在魔种的控制之下，所以我很自然……”



“你做了什么？”杨清音上前一步，怒容满面，她没有道士之心，隐忍至今已经很不容易了。



“慕冬儿体内有一道法术，令他与豢兽师当中的内应存在类似于灵犀的联系，双方只要见面，法术就会生效，慕冬儿和你都会因此发生一些变化，成为豢兽师的巨大威胁……”



杨清音抬手射出一团火球，稍稍发泄心中的怒意，“告诉我怎么找出内应。”



“那是魔种的法术，具体细节我不清楚，如果它们完全按照我的计划行事，那么这个内应必定是常在你身边的某个人或者异兽。”



杨清音抬头望去，小蒿、黑凰、幽寥、跳蚤，还有经常来探望她的飞飞与灭世都在空中，她不希望其中任何一个是魔种的内应。



龙魔轻声补充道：“更麻烦的是，魔种已经落入昆沌之手，内应大概也受他的控制，我们最大的担忧是：魔种有可能将法术留在了你身上。”

第九百四十一章 查找内应



杨清音又一次被龙魔说服，暂时放弃看望儿子的计划，心中却总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你们应该早一点告诉我这件事。”



洪福天苦笑道：“我也想，可我只知大概不知详情，说出来倒像是离间灵王与其他豢兽师，今天实在是拖不下去……”



“而且我们不知道该如何查找这名内应，因为这名内应有可能是不自觉地中了魔种的法术，本人并不知情。”龙魔不是故意隐瞒，她很想解决这个问题，却一直没想到好办法。



杨清音撇下嘴，然后严厉地说：“慕冬儿是我儿子，老娘就算没给过他什么，也一样有资格管教他……比你们都有资格，以后不准你们再替我做决定，有事情必须立刻告诉我。”



“是是。”龙魔与洪福天同声应道，一个讨好地微笑，一个本来就已弯腰驼背，现在更是不停点头。



杨清音剩下的火气不多了，可还有一件事要问个清楚，“是慕行秋让你们这么做的？”



龙魔急忙摇头，“慕行秋去向昆沌挑战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些事，他还拜托我尽快找到你，是我自作主张，先去找的洪福天，然后……就这个样子了。”



洪福天还在入魔的时候曾经一怒之下说过杨清音会有问题，龙魔记在心里，一有机会就去问个明白。



杨清音心中最后一点火气也消失了，声音软了下来，“他就那么急着进拔魔洞，连找我的时间都没有？”



“其实是因为……”



杨清音笑着摇摇头，打断龙魔的辩解，“我明白，昆沌的法术遍照天下，他也是身不由己。”



龙魔轻叹一声，“为什么？你们两个都是很好的人，却总是波折不断，连见一面都难？”



“少来这套，我没多少波折，就是没完没了地等他了，他的波折有几件与你完全无关？”



龙魔笑嘻嘻地走过来，“那你打我两下出出气吧，下手轻些，我这副身躯刚恢复没多久。”



杨清音拿龙魔一点办法没有，多年前一块跟随灵妖在雪地中并肩远征的记忆却浮现在脑海中，对龙魔更是恨不起来。



“不用多说了，既然洪福天声称我们中间有魔种留下的法术，那就将问题解决掉，就是今天。”



“你有办法？”龙魔笑着问。



“要是非得等到有办法再行动，咱们什么也做不成，我将其他人都叫来……不，咱们都上去，一块想办法，就算是挨个严刑拷打，也得将内应找出来，不管中招的是谁，都别手软。”



“可是……”龙魔最担心的就是魔种法术藏在杨清音身上，为此犹豫不决，杨清音却不在意，立刻施展法术，带着龙魔和洪福天向高空飞去，同时召回黑凰。



黑凰没再隐形，龙魔向她挥手，“对不起啊，请原谅我刚才的无礼之举。”



黑凰扇了两下翅膀，当作回应。



高空中，灭世像一座小岛浮在云海之上，数重禁制笼罩在周围，挡住了狂风与冰寒。



飞飞还在存想，小蒿刚从睡梦中睁开双眼，和跳蚤跃跃欲试，准备去地面上捕杀几只怪物作为这一天的开端。



龙魔热情地向小蒿打招呼，小蒿平淡地嗯了一声，她一直不知道小时候遇见的算命者就是龙魔，因此对真幻的亲切并不领情，更在意的是洪福天，“咦，这个老头儿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段道士，我是洪福天，咱们曾经见过几次。”



“哈，你怎么老成这个样子？差点认不出来。”小蒿深感吃惊。



“我是凡人，修行之后寿命也不长，还是会衰老。”



“哦……”小蒿自己就是凡人出身，可她向来心宽，十多岁加入乱荆山当道士，对凡人的生老病死见得不多，这是第一次从认识的人身上看到如此明显的变化，心中顿生感慨，寻思了一会，召出一面小铜镜，用袖子在上面擦了擦，然后仔细地照了一会，抬起头茫然地问：“老娘，我的脸上有皱纹了，这可怎么办啊，左流英还没老呢……”



“那是睡觉压出来的痕迹。”杨清音夺下小蒿手中的铜镜，“去将飞飞叫醒，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小蒿闷闷地走向灭世另一头，几步之后回头说：“老娘，咱们接受过再灭之法，活不了多少年啦。”



没人比杨清音更了解小蒿的心事，随口道：“没事，在你变老之前，我会把你杀死。”



小蒿这才踏实地去叫醒飞飞。



“抱歉，没想到我的变化会影响段道士。”洪福天不好意思地说，他不在乎变老，在他的印象中，道士应该更不在乎才对。



“别管她，用不上一刻钟她就会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杨清音说。



飞飞从存想中醒来，黑凰也从空中降落，独脚站立，杨清音将魔种内应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飞飞与小蒿分别用灵犀转述给灭世、火麻雀和幽寥，然后一块看着杨清音。



“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找出这个内应，自觉也好不自觉也罢，都是个大麻烦，必须解决掉。”



“肯定是不自觉。”飞飞小声说，他修行的是炼兽之法，没有形成道士之心，特别看重友情，不相信任何一名同伴会心怀鬼胎。



“怎么找出这个内应？”小蒿问，举起手中的幽寥，威胁道：“如果是你，知道我会怎么收拾你吗？我有十大酷刑，每一样都用你身上……”



幽寥拼命摇头。



杨清音转向龙魔，“几个月了，你肯定想出了办法，之所以不用，不过是在担心中招的是我，现在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无论是谁，魔种内应都得尽快铲除，你就别再藏着掖着了。”



龙魔笑了，“我和洪福天的确想出一个办法，就是不知道好不好用……”



杨清音目光中露出几分鄙视，“龙魔啊，你什么都好，就是不够洒脱，有话不说，什么事都爱在暗中进行，你不就是在等着我表态吗？我已经做了，你还犹豫什么？”



龙魔吐下舌头，“不怪我，念心科当初创造真幻的时候，硬塞给我们这样的性格，以免我们提前泄密……好吧，我尽量改正。”



龙魔和洪福天的办法倒也不算复杂，施法将豢兽师和炼兽分别隔离，然后放出慕冬儿的幻象，有反应的那一位自然就是魔种内应。



这一招的确不够完美，如果内应是自觉被魔种说服的，面对慕冬儿的幻象自然不会做出反应，即使内应只是一种法术，承载者对此一无所知，也可能分辨出幻象与真实的区别，令此招无效。



“先试一试，不行再想别的办法。”龙魔的意见是这样。



杨清音同意了，小蒿却有戒备，“这两个人可信吗？不会是骗咱们自投罗网吧，尤其是这位洪老头儿，听说你过去这些年弄了一个什么洪修会，跟魔种玩得很开心啊。”



洪福天苦笑不语，自知不配得到信任，干脆退到一边，将一切决定都交给龙魔。



龙魔笑道：“我为什么要骗你们呢？又得不到什么好处。”



“那可不一定，没准……没准你要用幽寥炼制丹药。”小蒿的话只是将手中的小乌龟吓了一跳，她自己其实也不相信。



杨清音是急性子，立刻要求大家互相施法，加持重重护罩，内应一旦被找出来，一时半会逃不出去。



龙魔施展幻术，加上最后一层禁制，洪福天有自知之明，没有参与施法。



杨清音、小蒿、飞飞、跳蚤、黑凰、幽寥、火麻雀都飘了起来，庞大的灭世也被隔离，它很紧张，转过小脑袋盯着飞飞，得到安慰之后才平静下来。



豢兽师们中断灵犀，彼此间再无联系，黑凰冷傲，跳蚤威严，火麻雀兴奋，幽寥总想从禁制中逃跑，三名豢兽师非常安静，闭眼进入浅层存想，在这种状态下，体内若有法术会更容易显露出来。



小蒿闭眼之前不忘提醒道：“我知道我说话可能不太礼貌，以后我会道歉的，你们可不能借机公报私仇。”



“放心好了，我有预感，十有八九不是你。”龙魔笑道。



“连人带兽一共才八个，十有八九不是我，也就意味着十有一二会是我，哎呀，那我的嫌疑岂不是比他们都要大？”小蒿嘀咕着闭上眼睛。



龙魔也已飞在空中，看向正在存想的杨清音，低声道：“这些年真是难为你了……”



龙魔开始向八团禁制当中注入慕冬儿的幻象，她的念心幻术非常强大，只比慕行秋弱一点，造出的幻象极为逼真，如果不是事前说明，就算是杨清音也未必能分辨出来。



禁制中的杨清音露出微笑，即使是幻象也能给予她安慰。



时间一点点过去，豢兽师和炼兽虽然神情各异，却都没有特别的反应，龙魔问身边的洪福天：“你没弄错吧，内应真在杨清音身边？”



“这是计划的核心，如果不能让灵王心碎，整个计划就没有多大意义了。”洪福天想了一会，“你能不能让他们同时看到一个幻象？”



龙魔点点头，由于有禁制隔离，幻象同生会消耗更多法力，但她能够做到。



这一招果然生效，可是令龙魔和洪福天感到意外的是，八团禁制竟然都发生了反应，晃动得越来越剧烈。



龙魔向地面望了一眼，脸色骤变，“我施展的明明是幻象，为什么真正的慕冬儿也跟着做出反应了？”



下方的云层正在向上翻涌，像是即将掀起惊涛骇浪，洪福天的神情也是一变，“昆沌……”

第九百四十二章 珍珠老祖峰



杨清音看到了儿子，他正盘腿坐在一张蒲团上，身边点着一截蜡烛，将小脸照得红扑扑的，容貌身材的确没什么变化，还跟五六岁时一样，他这个样子更让杨清音心潮起伏，明知这只是幻象，也感到激动不已。



既然是为了引蛇出洞，就没有必要设防，杨清音未做任何防护，完全沉浸在对儿子的思念之中。



慕冬儿睁开双眼，露出既调皮捣蛋又讨人喜欢的灿烂笑容，就是这种笑容，曾经令杨清音无数次拎起儿子却舍不得下手。



“母亲，快看，父亲给了我这个。”



杨清音这才注意到慕冬儿膝上横着一柄又宽又长的大剑，上面刻着嫩枝状的纹路，这是慕行秋亲手锻造的霜魂剑，里面容纳着包括芳芳在内的十几万只魂魄。



“这是他最看重的法器，他一定很喜欢你。”杨清音开口道，已经不在乎魔种法术在谁的体内了，她有一种感觉，龙魔的幻象并非凭空创造，而是与真实的慕冬儿相生相连。



“还有这个！”慕冬儿笑得更开心了，从袖子里掏出红黑色的鞭子，“父亲让我用它修行念心幻术。”



“他可从来没给过我……”杨清音突然想起她曾经通过比武从慕行秋那里要来过几样东西，于是改口道：“这么好的东西。”



“呵呵，我出生的时候父亲不在身边，这是他欠我的。”慕冬儿理直气壮，甩了一下鞭子，将它小心地收回袖子里，指着膝上的剑说：“父亲说剑里有一位叫芳芳的阿姨可能会帮助我，可是我找了好久也没见到她，里面的人实在太多了。”



“别着急，慢慢找，总会找到的，如果见到她，你一定要听话，她是非常好的人。”



“嗯，真高兴见到你，母亲，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的，对不起，我之前被魔种带坏了，它们总说我爱听的话，我不该从你身边逃走……”



“不怨你，一点也不怨你。”杨清音忍不住伸手想去抚摸儿子的脸。



“这是一场梦，对吗，母亲？”



“这是梦，但我想这是真实的梦，我就在望山，离你不远。”



“太好了，等我出去就能见到真正的你了。”



“很快。”杨清音甚至忘了自己的目的，心中充满了喜悦。



“啊，可是太难了，母亲，你能帮帮我吗？我不认得芳芳阿姨，父亲说她跟龙魔阿姨长得一模一样，我到现在也没找着类似的人。”



“当然，我愿意帮你。”杨清音此刻不会拒绝儿子的任何要求。



慕冬儿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可他膝上还有霜魂剑，轻易动不得，他向母亲不停招手，另一只手里握着一颗布满红色血丝的珠子，他的念心幻术尚未成形，要依靠异史君的魔魂珠才能进入霜魂剑。



杨清音努力向儿子飞去，十几步的距离，她却飞了很长时间，慢得令人心焦如焚，在她几乎快要放弃的时候，慕冬儿抓住了她的一只手，手心冰凉，像是刚从冷水里抽出来，杨清音怜意顿生。



“母亲，你要小心了，剑里面的人都很古怪。”



“嗯，没事。”杨清音知道那都是魂魄，心中也有些惴惴，她只想与儿子多待一会，哪怕这是幻象也无所谓。



慕冬儿身边的蜡烛逐渐熄灭，周围变得越来越黑。



“母亲，在你身后呢。”



杨清音转过身，仍然握着儿子的手，就在这时，她发现只能看见儿子的手，自己的手握得很紧，却没有在视线中出现，不仅如此，她的胳膊以至整个身躯都不存在。这可有点不正常，如果全是幻象的话，似乎没必要隐去身体，何况儿子明明可以清晰地看到她。



杨清音心中动了一个念头，马上又忘记了，因为她看到了前方的宏大景象——一座用珍珠堆起来的山峰。



无数颗珍珠堆叠在一起，或明或暗，颜色各异，白色砌山，褐色建房，黑色铺路，杂色组成花草树木、飞禽走兽，禽兽会动，在山上飞来跑去。



“这是老祖峰！”杨清音吃惊地说，不知道这是自己的幻想，还是霜魂剑里的魂魄真的仿建了老祖峰。



“原来这就是老祖峰，我在山上山下找了许多地方也没见着芳芳阿姨。”慕冬儿牵着母亲的手落在老祖峰台院门口。



杨清音对这里再熟悉不过，却不敢轻易迈步进去，因为有些珍珠非常大，她能清楚看到珠子里的人形，仔细观察，其实小珠子里也有人形，还有不少是妖族，他们都在做同样的事情：静坐存想。



杨清音越看越心惊，虽然她根本看不到自己的双脚，也不敢踩在这些珍珠上面，稍稍升起数尺，浮在空中，被慕冬儿牵引着进入台院。



由珍珠搭建的老祖峰，比杨清音记忆中的真山绚丽得多，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她冷静下来，“去禁秘塔，芳芳很可能在那里。”



“有人指路就是好。”慕冬儿高兴地说，放眼望去，看到一座塔就要飞过去，被母亲拉回来，“在这边。”



从这里开始，改由杨清音带着慕冬儿前进，她仍然看不到自己的身体，行动却逐渐自如。



禁秘塔到了，母子二人从最高层开始检查大大小小的珍珠，慕冬儿不太上心，“我来过这里，没见着像龙魔阿姨的人。”



杨清音也放弃了，她想如果秦凌霜的魂魄真是这里的主宰，断不会将自己放在随随便便的一个位置上，她开始在自己的记忆中寻找线索。



事实上，两名女道士从前不是特别熟，杨清音想自己当时大概就在嫉妒秦凌霜与慕行秋的感情，所以不喜欢与她太接近，可的确听说过不少秦凌霜的事迹，慕行秋、小青桃和秃子都将她挂在嘴上，其他道士也对这位灵骨道根的拥有者颇为关注，时常在谈话中提及。



“不是第七层就是第五层。”杨清音想起来了，第七层有一间修行室是芳芳专用的，她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里度过，第五层则是庞山道统的藏书室琅嬛福地，是她和慕行秋时常见面的地方。



“这两个地方我都仔细找过了。”慕冬儿说，他在这座珍珠老祖峰上待了几个月，几乎每个角落都没放过。



“再去看看。”



第七层的修行室里没什么，空空荡荡，只有满墙满地的珍珠，杨清音没有细看，又带着儿子来到第五层的藏书室，她也曾在这个房间里消磨过时光，为的是从书中寻找有意思的图案与记载。



那时候她还不认识慕行秋，满脑子奇思怪想，最大的愿望就是不要与牙山申家的道士结缘。



藏书室里比较复杂，有大量桌椅和书橱，但是没有书。



杨清音一进来就有种奇怪的感觉，这里的光线似乎更暗一些，温暖却稍高一些，连慕冬儿的手掌都有了几分暖意。



“她就在这里。”杨清音小声说，生怕打扰到主人。



“我连桌子腿都检查过了。”慕冬儿早就察觉到这间屋子的特别，所以检查得特别仔细，每一颗珍珠都没落下，根本没见着与龙魔相似的人形。



杨清音对自己的判断坚信不移，目光缓缓扫过，喃喃道：“秦凌霜，非常抱歉，打扰你的修行了，我知道，除了慕行秋你谁也不愿意见，可现在情况真的非常危急，这世上出现一位很厉害、很危险的人物，他叫昆沌，是道统初代三祖的弟子，魔族出身……”



杨清音从龙魔那里听说过详细情形，一一说了出来，慕冬儿盯着母亲，他也知道这些事，可是从来没在老祖峰上说过。



“谁也不是昆沌的对手，我们只能在不可能的地方寻找希望，所以慕行秋进入了拔魔洞，所以我们母子来到这里。他叫慕冬儿，是我和慕行秋生的儿子，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我真的非常……”



附近一张桌子的上空微光一闪，杨清音和慕冬儿同时将目光转过去。



微光又闪了几下，一小团火逐渐显露出来，火很弱，好像即将熄灭，却顽强地燃烧下去。



慕冬儿呆呆地看着那团火，目光中尽是困惑，“母亲，这团火看着好眼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很久很久以前。”



慕冬儿才二十来岁，所谓的“很久”也没有多久，杨清音嗯了一声，慕冬儿小时候经常玩各种法术之火，有点印象很正常，她纳闷的是芳芳的魂魄为什么能够脱离珍珠。



那团火只是燃烧，很长时间里没有变化，慕冬儿突然眼前一亮，“我想起来了，这明明是我的火，刚出生的时候被一个老道给打灭了！”



杨清音记得那段往事：慕冬儿继承了芳芳的神魂，从而复制了一份止步邦内的远荒祖火，也就是最初的道火，当时的道统祖师方寻墨施展法术击破道火，神魂就此消失，然后祖师出人意料地选择寂灭……



神魂似乎又回到了芳芳这里！很明显，连慕行秋也不知道这件事。



“这真是……”杨清音还是不太敢相信。



慕冬儿肯定地点点头，“模样有变化，但是我认得，就是它。”他说不出具体原因，却从这团火中感受到极强的吸引力。



火中终于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你为什么要带来陌生人？”



“就我们两个，没有陌生人。”杨清音奇怪地说，“这是慕冬儿，你应该见过了。”



火苗摇晃，“他已经来了。”



“谁？”杨清音莫名其妙，突然心中一动，想起洪福天说过的话：魔种已经落入昆沌之手，内应大概也受到昆沌的控制了。



此念一动，杨清音在自己眼中显出了形态，但那明显不是她，而是另一个人。

第九百四十三章 醒来的风婆婆



慕行秋猜到了左流英的一部分计划，可是对接下来的方向，他还是一头雾水：区区几百名无辜的道士，而且大多是低等道士，对于打破拔魔洞没有任何意义，唯一的作用似乎就是能帮慕行秋对付申庚。



当初申庚在拔魔洞里为恢复存想花费不少时间，因为他是第一个，缺少先例，自然也缺少信心，慕行秋是第二个，进入存想就更容易一些，因为他坚信申庚能做到的事情自己也能，沈昊等人面临的困难却不少，他们的优势是数量多，正处于死地之中，迫切地需要指示与引导，就像是落水者想要抓住救命的稻草。



慕行秋就是这根稻草，他在无遮之地居然还能保持冷静，给予众人极大的安慰与信心。



他们的劣势也是数量太多，面临的问题林林种种，每一个都需要解决。



存想之前有人提了几个问题，慕行秋必须如实回答。



“在这里存想能提升修行吗？”



“不能。”



“能离开拔魔洞吗？”



“不能。”



“靠存想能坚持多久？”



“难说。”



拦在囚犯面前的障碍不只是信心，还有已被无声之地挑拨起来的七情六欲，有一些很明显，反而容易降伏，另一些却像在身上爬行的蚂蚁，平时感觉不到，一旦最强烈的情绪衰弱，这些蚂蚁就显露出来，数量庞大，时刻不断，最为干扰心神。



除了灰白色的石头和无所不在的强光，无遮之地什么也没有，食物、水、空气、灰尘……这些真实世界中最寻常不过的东西，在这里都是回忆，可是相应的需求却没有消失，有人饥肠辘辘却找不到半点食物，有人总感觉撑得慌却无法排泄，更普通的感觉是憋闷，越是知道此地没有空气，越想深深地吸一口气。



这些情绪就是爬在身上的蚂蚁，组成了最后一道障碍，阻止囚犯进入存想状态。



慕行秋得挨个解决这些问题，尽量让每个人自己克服干扰，实在不行，他就施展幻术推一下。



囚犯们终于一个接一个地进入存想状态，慕行秋小地心控制着幻术，激起更大的信心，并将信心传递给剩下的人。



二百多人终于都进入了存想状态，慕行秋长出一口气，当然，这只是一个动作，他没有“气”可以呼出来。



慕行秋不能进入存想，他得为大家充当护持者，于是向远方飞去，直到能够望见申庚和申藏器，在无遮之地，只有这两人才是最大的问题，其他囚犯都很老实，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之中，轻易不敢向二百多人挑战。



两申显然休息过一段时间，此时攒足了力气，打得极为激烈，申庚想要证明自己的实力，申藏器不服气被一名后辈超越，即使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出手也不留情。



他们边飞边打，施展的法术飞不出多远就会失控，四处乱撞，不小心遇见这两人的囚犯都成为被殃及的池鱼，哭喊着逃亡，个别人坚持留在原处，身体碎裂再恢复，在自己的痛苦之中再加入一种。



慕行秋的领悟又多了一些，在一座到处都是疯子的监狱里，他的确需要沈昊这些正常人相伴，否则的话，他早晚也会越来越疯狂，存想也挡不住这种趋势。



前方的囚犯是风如晦，她跟往常一样坐在那里自怨自艾，每一次情爱破灭都像第一次那样鲜明而惨烈，除此之外她什么也感受不到，对逐渐逼近的斗法视若无睹。



慕行秋不打算出手干涉，两申很快就会从她身边经过，风如晦顶多承受几次裂身之痛，对她来说这只是不起眼的小事。



可是意外发生了，申藏器毕竟是服月芒境界的道士，斗法的时候也在观照四方，他看到了风如晦，而且注意到了年轻形态的她。



“又一个乱荆山道士，她们都是坏女人！”申藏器身为牙山宗师当然知道关于乱荆山灯烛科的传闻大都是虚假的，但真实对他已经没有意义。



申藏器实力比申庚稍强一些，掌握着主导权，一边打一边飞向风如晦，“结缘结缘，我一定要知道到底是什么结缘……不准变老妇，我不要与老妇结缘！”



他属于少数从未有过情劫的道士，结果一进入拔魔洞被激起的最强烈冲动就是“情”。



风如晦在两种形态中变来变去，根本不知道危险在向自己招手，更不知道自己还能在痛苦的深渊之中再陷下去一截。



慕行秋不得不出手了，他是正常人，虽然很清楚拔魔洞里的痛苦没有极限，但他还是忍受不了太丑陋的事情，申藏器正变得比申庚更可恶。



申藏器也比申庚更强大，他之前法力殆尽，才会被慕行秋抬手就给扔出去，可在拔魔洞里，法力与体力恢复得一样快，他现在还剩七八成的实力。



慕行秋在风如晦身前竖立一道无形屏障，申藏器砰的一声撞了上去，不由得勃然大怒，向申庚连发数招，过了一会才发现悄悄跟来的慕行秋。



“你，又是你！慕行秋，为什么你总是阴魂不散，坏我的好事？”申藏器抛下申庚，冲向慕行秋。



申庚的目标本来就是慕行秋，一旦腾出手，也攻了过来，眨眼间就将自己与申藏器之间的战斗忘在了脑后，互相配合，倒像是故意引目标入彀。



慕行秋陷入夹击，被他保护的风如晦对此却一无所知。



“难道我在拔魔洞里也不能随心所欲吗？”申藏器悲愤交加，对慕行秋的恨意更深。



在无遮之地，法术极易失控变形，三人没有像正常斗法那样拉开距离，相隔都在三十步之内，法术横冲直撞，谁也不可能全部避开，一旦被击中就是肢体断裂、血肉横飞。



这样的斗法场面惨烈至极，慕行秋很快就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每一次中招之后，受损的不只是身体，还有情绪，他通过存想得到的平静越来越脆弱，再这样下去，他很快就会变得跟两申一样疯狂。



可他没办法立刻击退两大强敌，只能尽量将他们从风如晦身边引开，然后找机会逃出战团。



这个机会一直没出现，申藏器与申庚步步紧逼，不留任何空隙。



三人当中，申庚的疯意最为明显，他自动忽略了申藏器的协助，将击败慕行秋的功劳全归为己有，越战越勇，嘴里发出怪笑，“凡人怎敢与道门子弟争锋？你怎么敢？我要教训你，我要杀死你！”



慕行秋在法术上其实还能支撑很长时间，肢体破裂虽然疼痛万分，习惯之后却不影响施法，他败在心境上，愕然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想逃走，反而生出强烈的斗志，要与两申斗到底，以发泄心中的愤怒与憎恨。



他还剩下一线清明，却已无力悬崖勒马。



一道奇怪的法术就在这时横插进三人之间，硬生生将他们分开，挡住了所有乱飞的法术。这是一道无形的屏障，与慕行秋之前用来保护风如晦的法术极为相似。



三人没头没脑地又打了一阵才察觉到异常，慕行秋第一个清醒过来，连逃走都来不及，立刻坐下来存想。接着是申藏器，他进入无遮之地的时间还短，情绪即使失控也没到不可自拔的程度，瞧了一眼慕行秋，也跟着照做。



申庚陷得太深，他还在施法，即使法术反弹回来击中自己，也不肯住手。不久之后，他突然停下了，没有坐下存想，而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好像魂魄已经离身，迷失在无遮之地的空间里。



慕行秋心存警戒，很快就醒了，恢复了一点平静，随即感到迷惑不解，那道无形屏障还在，呈人字形挡在三人中间，看上去不是很强大，却能挡住服月芒法术的攻击，最难解释的是，它是谁发出来的法术？



慕行秋放眼望去，远处有几名晃荡的囚犯，都不是施法之人，他又瞧了一眼申庚，同样不明所以。



一道身影蹒跚走来，居然是风如晦。



她保持在老妇形态，脸上甚至挂着一丝微笑，完全不像疯子。



“你是……小秋？长这么大了，啧啧，芳芳去哪了？你们成亲了吗？有没有找到我的那几个老姐妹？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一点也认不出来……”



风如晦唠唠叨叨，满面慈祥，慕行秋迎过去，惊讶地认出这不是乱荆山道士风如晦，而是野林镇的风婆婆。



风如晦一度退出道统在躲在野林镇当隐士，被镇上的人称为“风婆婆”，慕行秋当初与芳芳逃走的时候，曾经在她那里住过一晚。



风如晦就在那个晚上盗走了芳芳的神魂。



“你……忘了？”慕行秋问。



“忘什么？”



“你是乱荆山道士。”



“乱荆山？道士？”风如晦一脸迷茫，随后笑了，“小秋长大了，见识也多了，可我只是一个老婆子，哪懂得这些？”



“刚才是你发出的法术吗？”



“法术？小秋，你说的话越来越怪了。我就是睡了一会，结果一睁眼就到了这个怪地方，难道我还在做梦？唉，人老了，脑子也糊涂了。芳芳在哪？她是个好姑娘，你一定要珍惜……”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真是有趣，最大的偶然果真藏在望山，方寻墨竟然留了这样一招后手。”



慕行秋转过身，看到申庚越过屏障走过来，他明白，许久没有现身的昆沌又对自己说话了，这回跟左流英一样，选择申庚当傀儡。

第九百四十四章 破除希望



慕行秋后退几步，目光左右打量，一边是失去道士记忆的风婆婆，一边是占据申庚身体的昆沌，隐约明白这是一场不属于无遮之地的战斗，却因为某些他无法理解的原因出现在他面前。



风如晦不记得自己的道士身份，现在的她完全是野林镇的风婆婆，不知眼前场景是梦是真，脸上挂着慈祥的微笑，希望能有人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昆沌是唯一知晓一切的人，他并不着急，而是展开双臂，欣赏了一下暂借的新身体，“我得承认，左流英真是一位得力的手下，他若能去除心机，很可能会成为我选中的第一名‘圆满道士’。瞧左流英替我裁剪的这具肉身，完全没有瑕疵，连我也挑不出毛病。果然，敌人才是最好的帮手，因为他永不懈怠，可整个天下只有我敢用这一招。”



昆沌对自己的实力充满了信心，以至于能够允许敌人为自己做事，他对左流英毫无忌惮，因为回归道统的奇才道士反而更难生出“偶然”。



慕行秋没吱声，他发出了一招务虚幻术，结果却如石沉大海，申庚的境界虽然比他低一些，在昆沌的操纵下却具有了更强的实力。



风婆婆微笑道：“看来这真是一场梦了，你们说的话我真是一句也听不懂啊。唉，人老了，连梦也这么奇怪。芳芳在哪里？为什么我梦不到她？”



昆沌弹了一下手指，一团暗昧的光冲向风婆婆，可是寄居在申庚体内的他只能发挥极少一部分实力，仍然很强，却没到不可阻挡的程度。在他发招的同一瞬间，慕行秋闪到风婆婆身前，竭尽所能发出幻术，将昆沌的暗光挡在身前数尺之外。



被操控的申庚神情不动，嘴里却发出昆沌的笑声，“啊，无知者，你对正在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不行，这场戏是特意为你准备的，你必须看得清清楚楚。”



昆沌收回法术，时机正好，慕行秋就要坚持不住了，不是让开，就是失去所剩不多的平静。



“你还是先存想一会吧，我不希望对一个疯子解释自己的计划。”



慕行秋没有选择，只能立刻坐下闭上双眼。他觉得自己已经进入存想状态，可昆沌的声音还在脑海中清晰地响起。



“希望是个好东西，就是靠着它我才在拔魔洞里坚持了十几万年，可是放在敌人身上，就太浪费时间了。所以，这一次的较量很简单，我要破除你的全部希望。我尽量不用法术，只用真相。”



慕行秋想将昆沌的声音驱逐出去，却怎么也做不到。



“左流英给予你不少希望，所以先从他破起。”昆沌没有以法术直接进攻，却要用法术做一些辅助，慕行秋的脑海中出现一幅画面：左流英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一头小麒麟绕着他跑来跑去，曾拂时不时在左流英身后走过，显得忙忙碌碌。



“左流英还是有些本事的，为了逃过我的监视，他想出了釜底抽薪的一招，居然将自己的道士之心去除了，道士之心简单纯粹，外人难以进入，对我来说却是最容易控制的心境。”



这就像一个国家，为了抵御外敌，将兵力都集中在边境，对于实力相差不多的敌国来说，这样的守卫固若金汤，放在强大十倍、百倍的力量面前，优点却变成了缺点：边境一破，国内无兵可守，只能任强敌长驱直入。



道士之心就是这样，它能抵御这世上的绝大多数攻势，十几万年来一直有效，直到新祖师降世。昆沌喜欢道士之心，因为他能轻易攻破、随意进出，不为外物所动的心境之湖对他来说就如同一块块完整的巨大宝石，只有他能挖掘，别人连觊觎的资格都没有。



“凡人之心脆弱而混乱，我能夺取记忆，也能控制他们的情绪，可他们就像沙子一样，不管你握松还是握紧，总会有个别遗漏，就连他们的记忆也是模糊不清，想要得到清晰准确的事实，必须综合许多人的相关记忆，那真是一件令人厌烦的事情。”



法术几乎遍照天下、能够肆意夺取记忆的昆沌居然会为此感心烦，这样的说法会让绝大多数人感到意外，慕行秋一开始也是这样，但他很快明白了，这是极致与差强人意的区别。



在断流城、在皇京、在群妖之地，慕行秋曾多次以幻术操纵众多情绪，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在二百多名囚犯的心中散播信心，他谨慎地使用这一招，但是对效果通常很满意，因为他很少碰见势均力敌的对手。事实上，他每一次施法都会有许多目标遗漏在外，就像刚才那群道士，慕行秋必须一一解释他们的疑问，才能树立信心，只靠幻术，顶多能对两三成目标发挥效力。



在昆沌眼里，这样的成绩连差强人意都算不上，根本就是一败涂地，他追求的是一个不漏、完全操控，因此凡人之心的脆弱与混乱就像一团散沙，让他搭建出来的城堡总是不够完美。



“左流英去除道士之心，希望自己能变成一粒我握不住的沙子。”昆沌笑了一声，他处于一个奇怪的状态，拥有最完整的道士之心，却随时能将其压下去，露出野心勃勃的另一面，“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成功，仍然在我的手心里，而且帮我做了许多事情。”



“即使是拥有道士之心的人也不完全可靠，个别人不适应我的法术，至于没有道士之心的普通道士，出意外的可能更高一些，所以他们都要被送进拔魔洞，这只是第一批，以后还会有，直到道统完美无瑕。”



“凡人更加混乱，要以战争进行筛洗，达不到完美状态，但是可以接近完美，妖族也是一样，别以为他们能逃出我的法术，兽妖必须一个不剩地清除，半妖可以留下一些。如此一来，众生尽在我的掌握之中，加上你的魂魄，我能在魔魂觉醒之前就将它找出来。”



“但这些事情我不能做，即使强大如我，有时候也要讲求一些技巧。我要让人类爱我、半妖怕我，除此之外再无其它情感，在清洗过程中产生的憎恨要由左流英承担，当憎恨达到顶点的时候，再由我顺应众生之心，除掉这名僭越祖师之位的坏道士。”



“所以你瞧，左流英带给你的希望是虚幻的，他想逃过我的监视，甚至想揣测我的想法，可他是我手心里的一粒沙子，永远也不可能从指缝里漏出去。至于你和这些道士，拔魔洞替我看管你们，就算你们在这里折腾得天翻地覆，也逃不出去。”



慕行秋心里遭到重重一击，左流英带来的希望几近熄灭，只剩下连火苗都不是的一点微弱光亮。



昆沌没有试图灭掉那仅剩的光亮，慕行秋是粒硌手的沙子，让他心中留下一点希望也无所谓，他接下来要破除慕行秋的另一个希望。



“神魂、灵骨道根，都是好东西，如果秦凌霜还活着，没准会成为我第二个选中的‘圆满道士’，有意思的是，亲手将她毁掉的人正是左流英。”



“你知道神魂是什么吗？你和其他人一样，都不知道，你们只知道神魂很强大，甚至可以用来操纵九大至宝，却不了解它到底是什么？从何而来？为何强大？只有我知道，魔魂要与魔种融合之后才能想起那么久远的事情。”



“神魂并非魂魄，只是喜欢寄存在魂魄之中而已，它是那棵树的一部分，却是完全对立的一部分，树是生长，它就是凋零，树是不变，它就是万变，树创造力量，它没有力量，树结出必然，它装满了偶然，明白了吗？”



慕行秋没明白，只知道所谓的“树”就是止步邦里被烧毁的神树，昆沌笑了一声，“如果是左流英，或许能接受得快一点。设想一下，你修筑了城墙，他却能飞进来，你排兵布阵，他却孤身一人潜到你身边，你大权在握、天生帝王，他却著书立说名满天下号称无冕之王，你坐拥金山银山，他却箪食瓢饮、视钱财为粪土，你永远抓不住他，因为他从来不遵守你的规则。”



“这就是为什么神魂能够操纵九大至宝，当道士以法术控制法器的时候，神魂却绕过这一规则，用另一种方式催动法器。当初风如晦利用神魂操纵司命鼎，还真是吓了我一跳，可她太无知，根本不懂神魂的妙用，没有对我造成任何伤害。”



司命鼎负责护佑昆沌的魂魄，若是出了意外，他很难抵御拔魔洞的淬炼。



“神魂在几个人身上传递，没有一个人知道它的真正强大之处。方寻墨在退隐的过程中猜到了我的存在，他境界太低，理解不了我的重要，竟然想要除掉我，可他自己没这个本事，于是将希望寄托在神魂之上，他同样不了解神魂，突然奇想，将神魂还给了秦凌霜的魂魄，并为此自杀，以为能够就此隐瞒真相。”



“一切尽在我手，神魂从不主动攻击任何人，它不是我的威胁，可是掌握在手里终归是件好事。”



昆沌再次施法，慕行秋脑海中出现另一副画面：高空之上，杨清音、小蒿、飞飞、跳蚤、黑凰、灭世、幽寥、火麻雀分别被禁制包裹，龙魔和一个像是洪福天的老者飘在附近，一脸困惑地观察周围的翻滚云雾，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慕行秋极速冲向杨清音，进入了她的脑海，经过一段黑暗之后，到达一座奇妙的房间，全由珍珠砌成，很像是禁秘塔里的藏书室。



他马上猜出这里就是霜魂剑内部。



站在那里的却不是杨清音，而是昆沌，他一只手拽着也处于困惑之中的慕冬儿，另一只手里握着一小团火，举在面前，正逐渐收紧手掌。



“魔种的一道小法术将我引到这里，真有意思，我努力消除一切偶然，结果偶然却帮了我一次，神魂比魔魂还难找，却轻易就落在我手里。顺便说一句，秦凌霜即将魂飞魄散，她这种状态不合大道规则，至于其他活人，你很快就能在拔魔洞里见到他们了。”



“住手！”慕行秋终于发出一声怒吼，睁开双眼，结束了存想。



在他对面，风婆婆仍然一脸慈祥的微笑，问道：“芳芳在哪呢？”

第九百四十五章 芳芳在哪？



昆沌大概是想体验一下得意洋洋的感觉，所以他发出一阵狂笑，很快停止，显然不太喜欢这种感觉，它就像赫赫有名的地方美食，外地人慕名而来，吃过之后却觉得不过如此，甚至难以下咽，因为它不符合自己从小就在家乡养成的口味。



昆沌是魔裔、是道士，无论如何变化，这都是他的基础“口味”。



“偶然消灭不尽，除非众生同亡。”昆沌又换上深沉的语调，“可是只要被我盯上，你就再也不会产生任何偶然。”



慕行秋充耳未闻，他盯着另一边的风婆婆，认真思考她的问题：芳芳在哪？



昆沌迈步走到风婆婆面前，用申庚无情而呆滞的目光盯着她，“你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申庚脸上、手上尽是可怕的伤口，风婆婆脸上的慈祥笑容却没有因此减弱，“你这个样子会让我做噩梦。”她转向慕行秋，“还好有你在，小秋，这不算噩梦，可我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呢？园子里的菜应该摘了，今年雨水足，它们长得太茂盛，我想我可以带到镇子里卖掉一些……”



风婆婆唠叨自家的琐事，只想醒来干活儿。



昆沌围着风婆婆转了一圈，对慕行秋说：“神魂是‘偶然’的集大成者，从来不遵守规则，瞧，我以魔种法术跟随杨清音的魂魄送入剑内，秦凌霜竟然反过来跟随我的法术一块进入拔魔洞。这就是神魂的手段，我有法力无边，它却根本不用任何法力。”



慕行秋怦然心动，可他看到的只是风婆婆，没有芳芳的半点影子。



“秦凌霜害怕我，所以躲在老太婆的记忆深处不露面，可这样一来，神魂就失去了指挥，你要知道，神魂本身不会参与任何争斗，因为争斗是一种规则，而它不遵守规则，所有力量都在争强，它却示弱。”



昆沌慢慢走向慕行秋，“交出你的魂魄，有它的指引，我能更快地找出魔魂，然后结束这一切。我厌倦了，我等了十几万年，耐心已经用尽，一天也不想多等，只要魔魂一出生，我就要将它夺来。”



慕行秋感到地面在摇晃，他知道这只是一种幻觉，真正的原因是身魂正在分离，绝望与愤怒升到了至高点，慕行秋的那点平静远远不够用了，可他心里还有一线清明，眼睛不看、耳朵不听，全心只想一个问题：芳芳在哪？



昆沌成功在即，可不会允许慕行秋忽视自己的存在，他又一次施展法术，望山的场景进入慕行秋的脑海，想不看也不行。



龙魔已经发现情况不对，正尽力补救，她收回幻术，可三名豢兽师与五只炼兽还是没有醒来。



洪福天挨个观察，终于找到关键点，“是这头麒麟，魔种法术藏在它身上，就在……这只眼睛里，法术已经传给其他人……昆沌，肯定是昆沌，他有这个本事。”



跳蚤曾被魔种入侵过，留下一只红色的眼睛，魔种正是利用这一点悄悄隐藏了法术，而跳蚤自己一无所知。



龙魔立刻飞到跳蚤身前，隔着禁制看着它，“啊，小家伙，你可惹下祸事了，快快醒来，趁现在还来得及。”



跳蚤正常的黄眼睛茫然无措，像是在昏睡，红眼睛却精光四射，警惕地盯住龙魔。



龙魔伸出右臂，突破层层禁制，慢慢探向麒麟的红眼睛，相隔只剩一尺，她的手掌停下了，豢兽师们互相施放的禁制都已消失，最里面却多了一层陌生的禁制，连天目也看不到它的形态，却极为强大。



这就是昆沌想让慕行秋看到的场景：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谁也逃不出去。



“结束吧，慕行秋，这不是你的错，大厦将倾，独木难支，你做不到的事情别人也做不到，交出魂魄，也只是让结束提前几年而已。”昆沌的声音硬生生地挤入慕行秋的脑海，以柔和的劝说击溃他的一线清明。



慕行秋还在坚持，他无力与昆沌对抗，也没法留住动摇的魂魄，只是努力去想：芳芳在哪？



这个念头就是他的一线清明。



洪福天也过去帮忙，可他的力量更弱，于事无补，反而与龙魔一块被困住了，包裹跳蚤的最后一层禁制不仅能防住突破，还能吸住进攻者的法力，令龙魔与洪福天进退不得。



在过于强大的力量面前，龙魔的机谋百变也没用了，只能低声劝说跳蚤，希望麒麟自己能够击败红眼睛里面的法术。



昆沌此时的感觉与龙魔颇为相似，他就要触碰到幕行秋的魂魄，只差一点点距离，但他不着急，因为他的手掌仍在缓缓前进。



慕行秋的魂魄里面也藏着一道法术，来自秦先生本人，能够指向轮回之后的魔魂，如果注入昆沌的强大法力，指向性将更加明显。昆沌只要一点，剩下的魂魄还是要扔进无我之地，他的敌人得比他承受更多更深的痛苦才行。



“将拔魔洞变成监狱的人真是个天才，反对我的人都将在这里永堕深渊，相信我的人，我会赐予他们纯粹的死亡。”昆沌看到的不只是魂魄，还有即将实现的宏大美景。



只差一点。



十余步之外，风婆婆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她已经认准这是一场梦，难以醒来，只需默默地等待即可。



慕行秋脑海中的场景突然一震，龙魔等人消失了，一片黑暗之后，他再次进入到霜魂剑里，看到了藏书室中的场景：慕冬儿正施法向昆沌进攻，他终于认出这不是自己的母亲，而是他一直在躲避的强敌，可他的一只手还在昆沌的掌握之中，挣不脱，发出的法术也都失效。



造成震动的不是他，而是昆沌另一只手里的小火球——它在吸收珍珠里的魂魄。



大大小小的珍珠从墙壁、桌椅、书橱上脱离，义无反顾地飞到火球里，瞬间消失，火势因此稍稍变强一些。



“想与我同归于尽吗？”藏书室里的昆沌冷笑，“来吧，将魂魄都吸进来吧，你会毁掉自己、毁掉这个小孩儿、毁掉霜魂剑，可你毁不掉我！”



慕行秋更糊涂了，芳芳到底在哪？拔魔洞还是霜魂剑？



拔魔洞里的昆沌回答了他的疑惑，“她当然是拔魔洞里，就藏在这个老太婆的体内，霜魂剑里只有神魂和她留下的一道法术，作为一只纯粹的魂魄，她还是有点本事的。”



组成藏书室的珍珠都被吸干净了，接着是禁秘塔，再后是台院，最后是整座老祖峰……无数颗珍珠前仆后继地冲过来，火球没有变大，只是越来越明亮。



昆沌与慕冬儿站在虚空中，周围环绕着颜色各异的珍珠，仿佛群星坠落。



慕行秋突然奋起一股力量，不仅收回了动荡的魂魄，还狠狠地击出一拳，足以令申庚的身体四分裂的一拳。



可申庚的身体没有受损，反而将拳头裹在了胸膛里，身体的真正主宰者对慕行秋的行为很是不以为然，“你拥有坚强的意志，比大多数人都强，它曾经若干次让你绝境逢生，可它并非无所不能，否则的话，修行与力量还有什么意义呢？”



慕行秋没有收回拳头，而是继续用力，极慢地前进，他不在乎有用没用，只是不想认输。



昆沌也不在乎，这并非他的身体，即使毁掉也没有关系，“这就是为什么我讨厌偶然，它总是突然来这么一下子，耽误我的时间与精力。十三万年，慕行秋，十三万年，难道经过这么久的折磨、积累与等待之后，我还没有资格节省一点时间吗？”



昆沌话音未落，数十道法术同时击中申庚的身体，虽然没造成损伤，却让他微微一晃，昆沌没有扭头去看敌人是谁，“瞧，你们就是这么一点点耗去我的耐心的。”



沈昊和一大群道士赶来了，他们刚刚结束存想，发现慕行秋在与“申庚”战斗，立刻施法参与进来。



“咦，这是……风婆婆，还是风如晦？”沈昊愣了一下神，随后发出更多的法术，他已经看出来慕行秋正处于下风。



他的估计还是太保守了，慕行秋与“申庚”站在那里不动，看似势均力敌，其实他已是强弩之末，即将惨败。



众多道士的法术伤不了“申庚”，却唤醒了另一名囚犯，申藏器睁开双眼，他恢复了一点平静，不再急着结缘了，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了准确的判断，“祖师，我来帮你！”



申藏器一个独斗众人，仍然大大占据上风，将他们逼退。



昆沌却一点也不领情，目光只盯着慕行秋，申庚的胸膛在微微发光，光芒顺着慕行秋手臂缓缓流动。



在慕行秋的脑海中，他看到一多半的珍珠都已进入火球，对昆沌却没有任何影响，随后他感到神智渐渐模糊，一切声音渐渐远去，连他本人的心跳也变得遥远而空洞。



昆沌微微叹息了一声，“等待已经不能给我带来任何喜悦，我只想尽快结束。”



慕行秋眼中的怒火突然暗淡下去，这不是正常人该有的平静，而是彻底的无知无觉。



昆沌退后两步，摆脱了胸膛里慕行秋的手掌，“拿到了，终于拿到了，魔魂留下的法术……这是什么？”



昆沌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整个无遮之地都为之震动，正在斗法的申藏器与众道士全都停下，惊恐地伏在地面上。



这不是昆沌预料中的魔魂法术。

第九百四十六章 真正的敌人



昆沌绝非轻信者，他也用不着像普通人那样通过察言观色来揣测真相，能够直达本源，夺取相关的记忆，不是一个人而是许多人的记忆，互相参照，互相印记，最终得出唯一的真相，有时候比当事人知道得还要多。



所以他弄不清自己怎么会出错。



慕行秋是修行者，记忆牢固而清晰：秦先生在皇京上空向慕行秋送入数道法术，其中一道是轮回之术，印在了慕行秋的魂魄上，当魔魂再度觉醒的时候，双方能够产生某种共鸣。



连慕行秋本人都不清楚这件事，他只知道秦先生在自己魂魄上留了一道法术，帮助他最早察觉到魔魂的觉醒，至于这道法术是什么、如何生效，他都不知道。



轮回之术无形无色，慕行秋看不到，只能产生一些微弱的反应，连他自己都注意不到，昆沌却深入慕行秋的记忆深处，通过种种蛛丝马迹猜出了真相。他还遍查了左流英等人的记忆，确信秦先生当时急于重返轮回，来不及准备后招，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告诉慕行秋更多细节。



昆沌轻易不会做出猜测，一旦做出即是事实。



此时此刻，他已经将慕行秋的魂魄握在手里，只需分离出一点即可，至于这种分离会造成多大的伤害，他一点也不在意，可是当他看到上面封印的法术，却惊讶地发现那不是他预料中的轮回之术。



那是充满“偶然”的神魂。



昆沌用不着思来想去，他只需要解决一个问题：如果神魂藏在慕行秋这里，那他在霜魂剑里紧紧握住的火球又是什么？



拔魔洞与霜魂剑都不属于正常的真实世界，各成一体，相互间没有距离远近之说，想要进出其中任何一个都极为困难，昆沌却能在两者之间随意穿越，念头一动，霜魂剑里的他已经施展法术，要将火球捏碎，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火球爆炸了，释放出将近十万只魂魄的力量，周围所剩不多的珍珠也都纷纷爆炸，霜魂剑内骤然光明，瞬间又重归黑暗，如是反复多次，黑暗能遮蔽一切，极度的光明同样令人眼中一无所见。



当昆沌发现自己在后退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杨清音的魂魄，他利用麒麟跳蚤眼里的魔种法术蹿到这里，这时终于被魂魄之术击退。



更让他意外的事情接二连三发生，拔魔洞无遮之地里的也发出一道法术，强光消失，黑暗降临，这是纯粹的黑暗，最强大的天目也是两眼一摸黑，发出的法术刚一离开绛宫就被黑暗吞噬，甚至来不及凝成形态。



“梦就要醒了吗？”风婆婆问，面对如此异象，她是唯一保持镇定的人，因为她认准了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梦，再古怪的人物与事情都是正常的。



昆沌再次怒吼，这回连声音都被吞噬了，他知道自己上当受骗了，却连骗他的人到底是谁都不知道，当然，凭他的实力，如果知道施骗者是谁，立刻就能查明真相，偏偏在这一点上他找不到头绪，魔魂、慕行秋、秦凌霜之魂、杨清音、龙魔……以至并未参与此事的左流英，都有嫌疑，却都没留下任何线索。



如果感觉不到时间，一瞬间与十万年有何区别？昆沌好像又回到了他在拔魔洞中的最初场景，那时还没有囚犯进来，他无从知道时间流逝，只能默默忍受炼体之苦，这回也是一样，他觉得自己一直保持清醒，时间连续不断，可是当无遮之地重现光明的时候，他发现事情不对。



慕行秋消失了，不只是身体，还有明明已经被昆沌握在手里的魂魄，在某一个短到不能再短的瞬间，有人偷走了他的战利品。



昆沌并不愤怒，面对不知何方神圣的强敌，他的道士之心反而更加坚定，他向四周望去，无遮之地里的绝大多数囚犯都跟着慕行秋一块消失了，无声之地也已空无一人，无我之地依然牢固，但他绝不会进去查看里面的残魂。



昆沌的法术迅速扩散，皇京正常，圣符皇朝和诸侯国正常，群妖之地正常，极北的望山……曾经被他牢牢控制的目标全都消失，无影无踪，霜魂剑更是未留任何痕迹。



他收回法术，盯着不远处的老太婆，这是无遮之地唯一留下的囚犯，不，还有一个申庚，正被他自己占据着。



“这场梦真是太长了。”风婆婆笑着说，“为什么我还不醒来？为什么只剩下会让我做噩梦的你？小秋呢？芳芳呢？”



昆沌不会产生愤怒的情绪，却不意味着不会进行报复，他挥下手，老太婆笑容僵硬，原本就已风雨飘摇的身魂彻底分离，残魂进入了无我之地，不管里面藏着什么东西，都会跟着一块进去。



老太婆的身体迅速化成灰烬，消失得干干净净，昆沌突然明白自己犯了一个错误：无我之地是囚禁残魂的，在那里魂魄应该接受更深切的折磨，可这个老太婆忘记了关于道士的一切，只记得自己是野林镇的风婆婆，她的残魂在无我之地只会恍惚如在梦中，却不会承受身为乱荆山道士时的种种痛苦。



昆沌终于感受到一丝愤怒，但这愤怒不属于他，而是来自于他暂时寄居的申庚。



奇怪的事情还真是不少，昆沌费尽心机去除偶然，结果还是引来一连串的偶然——在他看来这都是偶然，必然发生的事情不可能逃过他的法术。



他默默地站了一会，第一次认真思考他所面对的这一小群敌人。



思考持续了一刻钟，这是昆沌给予敌人的最大重视，然后他退出拔魔洞，申庚的身体站在原处，没有醒来，也没有消失。



拔魔洞和望山发生的大事整个天下无人知晓，他们的生活没有变化，人类仍在憧憬美好的伟大时代，妖族则准备迎接前所未有的灭绝之战，皇京更热闹一些，人们仍在争论“叛道令”和辛、裴二人的莫名离京。



道统塔里却一片安静，平时在各层塔和无数房门之间走来走去的道士身影不见了，偶尔有人走过也是脚步匆匆，他们都在专心修行，如今这不仅关系到自己的境界，还是忠诚的象征。



左流英仍然站在第八层的房间里，默默地计数时间。



角落里的香炉发生变化，冒出的青烟凝成祖师昆沌的形态，没有光芒四射，没有居高临下，难得一次，他看上去与正常道士无异。



世上仅有两名服日芒道士互相凝视，表面上的相差无几并不代表真正的平等，他们的实力天差地别，左流英的脑海任由对方随意进出，他没有做出半点抵抗。



“我错了。”昆沌坦然承认，他无需在意任何人的看法，也就不会产生羞愧一类的情绪，“我在力量上达到了极限，不会再有任何活物超过我，可这世上存在着一些力量之外的东西，有几个人利用它避开力量规则，在我的眼皮底下溜走了。”



左流英面无表情，虽然一切想法都在昆沌的掌握之中，他还是开口道：“可这些人还会回来，一旦回来就得遵守力量规则。”



“没错，他们会回来，但我不会在这里干等。”青烟凝成的昆沌飘向左流英，“我要将他们当成真正的对手，他们消失，我也消失，他们出现，我也出现，他们借助偶然，我也借助偶然，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我呢，应该做些什么？”



昆沌笑了，这不是道士的笑容，而是凡人才会有的奸滑笑容，“继续你正在做的事情，为了帮助你，我会给你创造一个合适的对手，尽你所能打败他吧，或者被他打败，对我来说结果都是一样。”



青烟围着左流英绕了一圈，又慢慢退向香炉，“我得承认，我小瞧了你，是你发现了我的一个弱点，正是我的这个弱点造成了今天的局势，所以，也得由你修补弱点，直到我无懈可击。”



青烟恢复正常，昆沌消失了，带走了几件东西，遍布天下的法术还在，发生了一点细微的变化，左流英是唯一有所察觉的人。



昆沌不再监视任何人的脑海了，他的法术仍然帮助修行者提升境界，他对众生的记忆却不再感兴趣。



记忆里面藏着太多陷阱，只凭力量是无法辨别清楚的。



左流英抬起头，结果什么也没看到，九大至宝的法身消失了，第九层塔中的至宝真身肯定也已不在。



左流英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终于不必接受昆沌一刻不停的监视，最为艰难的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他们拥有了一小块神秘的阵地，有资格接受未来的大战。



这个未来不会太远。



昆沌留下的信息不多，接下来的几天里，左流英沉思默想，但他从未忘记与曾拂的约定。



一月期到，黄昏如画，曾拂走出屋子，看到正坐在台阶上的左流英，脸色一寒，“听说你变成坏人了，你的毛病就是太聪明，聪明人容易变坏，没想到连你也不例外。”



左流英轻轻抚摸麒麟的背部，抬起头冲曾拂微微一笑，“是我最早发现昆沌的这个弱点，他积聚了世上最强大的力量，所学法术却还局限于十三万多年前的道统初期，他以为力量能够弥补技巧的缺失，所以对我的提醒不以为然，结果他就败在这里。”



曾拂一愣，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左流英的笑容，她想象不出有什么好事能让他如此高兴，只是发现昆沌的一个小小弱点又能怎样？道统祖师还不照样是最强的？



“慕行秋躲起来了。”左流英说，他只需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第九百四十七章 珍珠之内



眼前一片漆黑，慕行秋到了一个新地方，心中的困惑比昆沌还要多，但他很快就明白一件事，这里不是摧残身魂的无遮之地，也不是专门关押残魂的无我之地，他的身体还在，魂魄依然完整，七情六欲老实本分，这表明一件事：昆沌失败了。



昆沌失败了，慕行秋逃到了另一个地方，连他自己也不知身处何方，他喊了一声，声音远远传出，伴随着阵阵回音，却没有得到任何回答，这里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回音意味着边界，慕行秋施法向前飞去，可是四周一无所有，他飘浮在虚空之中，甚至不能肯定自己真的在飞，有可能只是在原处做出飞的样子而已。



满腹困惑的慕行秋决定进入存想状态，道统最基本的修行手段曾经帮助他在无遮之地获得平静，他想看看在这里是否也有奇效。



这次存想的程度比较浅，慕行秋急于求成，很快就睁开双眼，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一片微光在眼前掠过，它消失得太快了，更像是突然睁眼或者猛然起身时产生的眼花，可对拥有天目、修行已久的慕行秋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昆沌、芳芳的魂魄、神魂、风婆婆、杨清音、沈昊……在他脑中依次浮现，又缓缓消失，慕行秋再次进入存想，这一回他抛去所有思绪，进入深度存想，不考虑效果，也不去想什么时候醒来，总之要顺其自然。



想达到长时间存想并不容易，外界的一点干扰、内心的一点波动，都可能将存想者唤醒，慕行秋醒来了，根本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在这个无声无色的世界里，他进行了一次最为纯粹的存想。



但是这个世界已不再完全黑暗。



有一片若有若无的光笼罩四方，好像伸手可及，又像是远在天边，还很害羞，盯得紧了，它会慢慢退却，露出纯粹的黑暗底子。



慕行秋沉思良久，再度进入存想。



就这样，他反反复复地在沉思与存想之间转换，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做，每一次存想之后，周围的光都会变强一点点，不知多少次之后，他终于能够大致看清自己身外何地。



他飘浮在一颗硕大的珍珠里面，要不然就是他变得太小，总而言之，相对于他来说，珍珠就是一个世界。



慕行秋心中一震，难道自己已经死了，魂魄被收进了霜魂剑？他低头看去，眼前一无所有，他伸手摸索，同样是一片空虚，原以为一切正常的身体，其实根本不存在，之前的触碰都是幻觉。



他真的只剩魂魄。



他真的进入了某件法器里，未必是霜魂剑，也可能是其它的灯烛科法器。



可还是有一件事情无法解释，魂魄只存在于过去，不会思考新的问题，可他能，据他所知，另一只能够做到这一点的魂魄就是芳芳。



想到芳芳，慕行秋恢复了冷静，继续进行深度存想，一遍又一遍，中间的休息全用来思考两个问题：神魂是怎么绕开昆沌法术的？力量本源究竟是什么？



慕行秋预感到这两个问题的最终答案将指向同一种东西。



珍珠里的光极为缓慢地增强，慕行秋却不在意了，专心存想，无数次闭眼睁眼之后——这只是他假想中的动作，若非如此，他无法进出存想状态——他才注意到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一行字。



“我已知道真相……”



一行字消失又一行字出现，加上自己的猜测，慕行秋心中的大部分疑惑终于得到解答。



昆沌的推测没有错，秦先生临入轮回之前，的确向慕行秋体内注入了一道轮回之术，封印在他的魂魄上，可昆沌忽略了霜魂剑。



多年前，为了防止霜魂剑丢失，慕行秋请求左流英施法，将剑刻在了自己的一根骨头上，从此芳芳的魂魄可以不受打扰。



可是有一些东西是慕行秋挡不住的，神魂即是其一，道统第三十七代祖师方寻墨死前将神魂送进了止步邦，它自动回到旧主身边，慕行秋毫无察觉。



秦先生取得慕行秋的信任，曾向他体内注入数道法术，其中一道产生了一个副作用，解开了霜魂剑的封印，慕行秋不想让芳芳的魂魄受到打扰，秦先生却反其道而行之，要让外界的信息进入剑内。



与秦先生交出来的记忆和轮回之术相比，这实在是一道不起眼的法术，昆沌被蒙蔽过去，在猜出一个完整的计划之后，他放弃搜寻其它可能。



秦先生很清楚昆沌的实力，他选中的希望并不是慕行秋或者这世上的任何一个生物，而是他的女儿，即使她只剩一缕魂魄。



芳芳悄悄地从慕行秋的脑海中知晓了前因后果，也明白了父亲的意愿，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置换了轮回之术，因为秦先生的法术无论如何是瞒不住昆沌的，他早晚能够推测出来，并且不遗余力地夺取这道法术。



可就连古往今来力量最为强大的昆沌，也没办法将轮回之术从慕行秋这里硬夺过去，必须将他送进拔魔洞，等他身魂分离之后，才能攫而有之。



芳芳却做到了，因为她有神魂，这是秦先生事前没有料到的事情，他将烂摊子交给女儿的魂魄，除了解开封印，再没有给予任何意见与帮助。



神魂与轮回之术置换，成为一座陷阱，等待昆沌主动送上门来，慕行秋扮演的则是铺在陷阱上方以做掩饰的草木与尘土。



昆沌中计了，可神魂杀不死他，甚至伤不了他，昆沌就像一座高耸的钢铁之山，神魂能够绕开它、躲开它，想要击毁它，就必须借助同样强大的力量，而世上找不到这种力量。



神魂能做到的只是令昆沌眩晕了一小会，让他发出的法术大部分失效，为时大概一次呼吸左右，这点时间足够芳芳的魂魄做出许多事情。



霜魂剑里的火球其实是轮回之术，爆炸之后剑毁掉了，在这之前，杨清音和慕冬儿的魂魄被送出去，各回原身。



昆沌施放的禁制消失，龙魔终于去除了跳蚤眼内的魔种法术，带着大家进入她早已准备好的藏身之地，也就是慕冬儿的闭关处。



看到这里，慕行秋松了口气，他最在意的这些人起码得到了暂时的安全。



拔魔洞里，芳芳的魂魄的确一直藏在风婆婆体内，在那至关重要的一次呼吸的时间里，她将无声之地和无遮之地里的囚犯都送进了另一个虚空里，只有风婆婆和申庚例外，因为芳芳另有去处，而申庚她根本移不动。



芳芳没有解释“另一个虚空”在哪，也没有透露自己的去向，她不是在向慕行秋隐瞒，而是要防备昆沌的探究。



文字继续一行行出现，是芳芳留给慕行秋的修行法门，对他来说并不完全陌生。



芳芳的魂魄在霜魂剑内修行已久，除了能够控制十万多只魂魄之外，并无更多效果，她没有身体、没有内丹，修行只是用来保持安静的习惯行为。



秦先生打破霜魂剑封印的这一举动改变了许多事情，芳芳不仅从慕行秋的脑海中知晓了昆沌的存在，还看到了各种各样的修行法门，与她生前所学全然不同。



妖修、散修、魂修、兽修、魔修、幻修、自然道……慕行秋的脑海就像一间混乱的藏书室，堆满了无用的书籍，可一些伟大的思路也隐藏在其中。



慕行秋是一名意志坚定的行动者，论聪明才智比不上左流英，论灵感悟性比不上芳芳，他曾经试图将自己学过的法门融合在一起，却连门径都没窥到。



芳芳窥到了，在长久的存想过程中，她的心思已经简单到至极，像是至薄的锋刃，能够避开障碍直击要害。



她在碎丹的一瞬间瞥见了力量本源的光明，在那之后却离之越来越远，慕行秋的这些记忆，终于给予她再见光明的必要助力。



力量存在于一切事物当中，花草木石、飞禽走兽、人类妖族、道士魔族都在一点点的收集力量并学会控制他们，昆沌在这条路上走到了极致，收集到力量几乎无穷无尽，控制技巧略有不足，但他很快就能加以完善。



想击败昆沌，必须以硬碰硬，除此之外再无选择，连神魂也没有办法，因为“击败”这两个字本身就已经意味着要进入对方的规则之中。



文人雅士可以鄙视富贵，却不能单凭字画与之斗富；机谋之士可以傲视百万雄兵，却不能真在帷幄之中击败入侵之敌；山林隐士可以无视帝王将相，却不能运用玄奥之道造反抢天下。



神魂与之类似，它能避开力量规则，可是除非有司命鼎这样的强大力量为其所用，它无法击败另一股力量。



击败昆沌的关键就在这里，首先得有一个与之相差不多的强者，神魂才能在决战之时发挥作用。



芳芳带走了神魂，慕行秋则要负责成为那个强者。



慕行秋明白了，他与芳芳就是另一对魔种与魔魂——与沉迷于轮回的魔魂不同，这一对不会拒绝融合，而且要更加强大。



芳芳在法门中指明了前行的方向，慕行秋暂时还望不到力量本源，但他比任何时候都确信，本源就在前方，也比任何时候都肯定，他需要念心幻术的无心之用，它是打开殿堂的钥匙。



可是怎么才能见到念心科传人的残魂？

第九百四十八章 消失的龙魔



殷不沉早就预感到不妙，好几次想要撒手逃走，犹豫再三，还是没动地方，心里却已忐忑不安。



幽深的洞穴里，慕冬儿离地三尺凌空而坐，闭目存想，额头里面隐约有红光闪烁，身边燃烛，膝上横剑，他正在魂游老祖峰。以他的实力施展此类法术非常危险，殷不沉的职责就是确保慕冬儿的身体与魂魄联系通畅，随时都能融合。



殷不沉用是的魔族法术，他已经拿到七篇魔尊正法，又从慕行秋那里学会了一些运用技巧，实力大增，这是他没有弃慕冬儿而去的最重要原因。



“道尊手里还有更强的法门，他是个守信用的人，等我立下大功，他会给我的……”殷不沉既是自我安慰，也是说给伙伴听的。



洞穴不大，玄武飞霄飘在上空，背壳紧挨洞顶，阻止外来法术的探查，为了防止其他豢兽师循迹找来，飞霄与殷不沉暂时中断了灵犀，它对半妖的选择极为不赞同，猴子脸上时不时露出鄙夷与警惕之色。



砰的一声闷响，霜魂剑爆炸了，事前毫无预兆，事后干干净净，不要说这是一座很小的洞穴，就算是放大百倍，殷不沉和飞霄也来不及躲开。



飞霄缩头收足的动作与普通乌龟没有区别，只是更快一点，然后整个从洞顶掉下来，砸向下方的殷不沉和慕冬儿。



殷不沉的预感没起多大作用，意外发生的时候，他还是手足无措呆立当场，反倒是刚刚睁开双眼的慕冬儿，一多半思绪还停留在霜魂剑里，现实中的身体却已做出反应，倏地倒飞出去，虽然撞在了洞壁上，却没有被飞霄砸到。



殷不沉在飞霄身下发出一声凄惨的哀叫。



事情还没完，第二声闷响传来，直径不到三丈的洞穴突然扩大，不是一倍两倍，而数十倍，紧接着烛光熄灭，四周一片漆黑，再无余声。



沉默持续了一会，殷不沉忍不住了，“龙魔，是你回来了吗？快……快救救我……”



“嘘，等一会，昆沌可能就在附近。”回答他的不是龙魔，而是杨清音。



殷不沉吓了一跳，既怕昆沌，也怕灵王，急忙闭嘴，又等了一会，咳嗽了一声。



“不是让你等一会吗？”



“我……我好像吐血了……”



烛光亮起，几个人走过来。



龙魔将大家送入藏身地点，玄武灭世个头太大，将洞穴扩大了不少，此刻它正用四足撑起一片低矮的空间，长长的脖子已经缩进壳内。



殷不沉仰面躺在地上，衣襟上真有一片血迹，飞霄站在他身边，头颅只露出一点，眼神显得很无辜。



对于一名妖族来说，主动吐血通常是为了施展妖术，被迫吐血却意味着重伤，这一点跟道士没有区别。



飞飞擅长医术，急忙扶起殷不沉，然后召出几件法器，为他仔细检查。



殷不沉这一吓不轻，嘴唇颤动不已，目光在杨清音、小蒿、慕冬儿和洪福天身上一一扫过，跳蚤与黑凰守在洞穴边缘，没有走过来。



“你们没事就好……咳咳……我对道尊也算有个交待……咳咳……拜托灵王以后有机会告诉道尊……咳咳……就说我、我殷不沉……殷不沉……”



一想到自己在留遗言，殷不沉情难自抑，湿漉漉的水晶眼里居然真的流出两行泪水，声音哽咽，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杨清音心一下软了，满怀歉意地说：“对不起，我对你的态度一向不是太好，有什么愿望你告诉我好了。”



“我……我……”



殷不沉还沉浸在哀伤之中，飞飞开口道：“没事，这不是你的血。”



“嗯？”殷不沉一下子坐起来，原本发软的四肢恢复正常，嗓子也不堵得慌了，原来那都是被吓出来的，“那这些血是哪来的？”



几道目光同时转向旁边的飞霄。



飞霄算是最聪明的一只异兽了，对人类语言的反应能力还是比较迟钝，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四足支起身躯，伸出头颅向下面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猴子脸瞧向殷不沉，摆出一个奇怪的姿势：两只前足离地，身子直起，只用后足站立，摇晃了几下，仰面倒下，头足软软地耷拉着，竟然晕了过去。



殷不沉终于看到比自己更胆小的家伙，扑了上去，关切地叫了一声飞霄，脸上的神情却是既悲伤又开心，双方交锋不分胜负，将他的脸扭曲得像是一颗核桃，“飞飞，我真的没事吗？不不，你还是先看看飞霄……”



飞飞不用仔细检查，马上就找到了伤口，飞霄的肚子被一块钢刃射中了。



飞飞轻轻拔出钢刃，那是霜魂剑唯一的碎块，形状不太规则，最长不过三寸有余，看上去连飞霄的皮肤都穿不透，却在它的肚皮上造成一个流血不止的小伤口。



飞飞动作极快，将碎块交到殷不沉手里，施法术、涂粉末、喂药丸，几项措施之后，飞霄的血止住了，可它仍然没有苏醒。



“它也没事，皮肉伤，异兽受得了。”



小蒿一直憋着笑，这时说：“你们两个还真是一对儿。”



殷不沉也笑了，“呵呵，没事就好。我比它要强一点吧，起码我没晕过去。”



杨清音看着儿子，母子二人终于在现实中重逢，各有一肚子话却不好意思当着外人说出来，慕冬儿嘻嘻地笑，杨清音面无表情，突然注意到一个问题，“龙魔跑哪去了？她把咱们带到这里，自己怎么没过来？”



“她在外面打探消息吧？”殷不沉猜道。



“她是怕你们母子相见之后找她麻烦。”小蒿提出另一种猜测。



杨清音都不当真，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你们留在这里，我出去找找她。”



没人反对，可杨清音没动，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出去，看着殷不沉，“送我出去，或者跟我一块出去。”



“啊？”殷不沉一脸茫然，“这个地方是龙魔自己创建的，我也找不到出口。”



这里不是天然的洞穴，周围设置了大量禁制，杨清音又转向洪福天，“你应该知道怎么出去吧？”



洪福天摇摇头，“我就出去过一次，也是龙魔带着的。”



慕冬儿上前一步，“母亲，龙魔阿姨的法术我都了解，知道怎么出去。”



杨清音刚想问个明白，慕冬儿却是个急生子，话音未落，人已经一跃而起，在半空中发出一声脆响，身影消失不见。



“不愧是道尊和灵王生的儿子，法力深厚、法术精湛……”



殷不沉的夸赞还没结束，又是一声脆响，慕冬儿重重地掉了下来，像是撞在了什么东西上面。



站在众人头顶的灭世探出小小的脑袋，茫然地嗯了一声，又缩了回去。



慕冬儿一屁股坐在地上，倒是不觉得疼痛，只是感到迷惑不解，挠挠头，“我的法术用得不对吗？”



小蒿不客气地大笑，慕冬儿脸一红，站起身又要向上跃起，杨清音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傻小子，龙魔实力比你高得多，你就算对她的法术了若指掌，也一样突不破，等等吧，她总不至于一直不回来吧。”



结果却出乎意料，龙魔竟然真的一直没有出现，洞穴里不分昼夜，但这里不是拔魔洞，大家都能感觉到时间流逝，至少三天之后，杨清音等不下去了，龙魔的失踪太突兀，没留下一句话，当时的一切又发生得太突然，这都是令人不安的预兆。



龙魔留下的禁制也在渐渐变弱，几名豢兽师同时施法，终于打破剩余的禁制，飞飞操控灭世施展潜跃之术，一下子升到了数百丈的空中。



他们还在望山，白雪皑皑，没有多少变化，龙魔不见踪影，也没有迹象显示昆沌还在留在这里。



杨清音立刻与其他豢兽师联系，几个时辰之后，她接到不少回信：大部分妖族豢兽师都去了阻风山加入万子圣母的妖军，少量人类豢兽师在甘知泉的带领下去了野林镇，双方都声称昆沌很久没有出现了，如今在道统里掌权的人是左流英，他们对望山发生的事情一点也没听说过。



更让杨清音困惑的是芳芳魂魄的下落，霜魂剑已毁，只剩下一小片碎块，她与慕冬儿见过的那一小团火以及众多珍珠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关于这件事，杨清音没向其他人提起，深深埋在心里，隐约预感到不同寻常的事情已经发生，只是自己无法理解。



慕冬儿以为“芳芳阿姨”对自己的帮助已经结束，念念不忘的是那团火。



大家轮流对霜魂剑碎片进行过细致的检查，谁也没有发现异常，苏醒过来的飞霄常用仇恨的目光盯着它。



杨清音决定亲自携带这块碎片。



不管怎么说，她找回了儿子，完成了望山之行最重要的任务，接下来她要带领大家去往野林镇，“龙魔向来神出鬼没，她肯定会在谁也想不到的时候又冒出来，走吧，她有她的计划，咱们有咱们的战争。”



殷不沉不愿离开，他跟飞霄暗中沟通，已经下定决心要留在望山远离战争，“飞霄的伤还没完全好，我的法术也没有修成……”



不等殷不沉说完理由，杨清音就同意了他的请求，带领其他同伴走了。



殷不沉与飞霄如愿以偿，留在安全的望山，暂时不用担心人类军队的进攻，一点也预料不到自己将遭遇比战争还大的危险，并见证奇迹的诞生。

第九百四十九章 毒气重重



天下汹汹，人类与妖族的战争一触即发，各方势力无不或多或少地参与进来，即便是个别想要置身事外的人类或妖族，也都时刻关注着事态进展，他们心里很清楚，在这场战争中，“置身事外”是一种奢求，需要的不只是实力，还有运气。



只有一只妖族是个例外，他不仅设定了目标，还为此做出切实的努力，并相信自己一定能够成功。



殷不沉下定决心要远离战争，在洞穴里护持慕冬儿的时候，他就在琢磨自保的方法，等到飞霄受伤，他虽然庆幸自己躲过一劫，心中却暗暗决定，以后绝不再靠近危险的地方。



望山毒气密布、怪物横行，在绝大多数到访者眼中都意味着危险重重，殷不沉却敏锐地意识到这也是安全的保证：还有什么比危险更能挡住危险呢？毒气和怪物再凶残也比一场以灭绝为目的的战争要安全吧。



按殷不沉的标准，望山的危险不是“重重”，而是太少、太轻，他的“置身事外”计划就此展开。



“道尊不在，谁也不能命令我，对不对？”殷不沉对唯一的同伴说，站在望山的峭壁上，小心翼翼地施法。



飞霄完全支持殷不沉的决定，比他还要热情些，除非必要它极少说话，猴子脸上总是面无表情，它用实际行动表示支持，提供了比平时多出一倍的法力。



殷不沉需要这些法力，他正以魔族法术改造望山地区的毒气，这不是精心设计的改造，而是乱上加乱、毒中加毒，最终目的就是连他自己也无法破解毒气的渗透。



飞霄的强大法力配合魔尊正法，殷不沉已经拥有相当于注神境界的实力，可他知道，当今世上力量已变得廉价，比自己厉害的强者太多，更不用说无妖能望其项背的昆沌，想要将这些强者挡在外面，唯一的办法就是“自绝生路”。



殷不沉向山外望去，恶狠狠地自语道：“我都下这种狠手了，你们犯不着为杀死我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妖大费周折吧？我没有道尊的野心和本事，没有灵王的斗志与威望，这里就我一个，也不能像万子圣母那样生出一堆子子孙孙，对你一点威胁也没有啊。”



远近皆无回音，只有飞霄不停地点头，殷不沉将这视为昆沌的默认，兴高采烈地继续施法。



一条长四五丈的白色蜈蚣突然从前方的雪地中蹿出来，慌慌张张地向山外飞去，数里之后一头扎进冰雪之中。



“呵呵，连以毒气为食的虫兽都承受不住我的‘魔毒’，小有所成，再接再厉。”



殷不沉与飞霄兴致高涨，对整个计划更有信心了。



他们没日没夜地施法，望山毒气像面一样发酵膨胀，向外扩张数百里，往高处升起几千丈，毒虫毒兽纷纷逃亡，有一些成为祭品，另一些则在外围充当第一道防线。



整整一个月之后，连殷不沉自己也不敢四处乱逛，从之时起他要解决几个更迫切的问题。



第一是要中断与外界的联系，尤其是与其他豢兽师的联系。殷不沉最后一次从外界得到的消息是战争已不可避免，野林镇暂时无事，只是被人类军队包围，舍身国、群妖之地和南海却已燃起星星战火，到处都有小规模的接触性战斗。



就在这天早晨，殷不沉发出上百道魔族法术，在极度混乱的毒气中又加入一种功效：阻挡所有进出的法术。由于他控制不了这些毒气，偶尔还是会有法术进来，但已完全失控、面目全非，造不成多大威胁，传递的信息更是错乱不堪。



殷不沉比较满意，这样的效果反而更逼真，豢兽师们肯定以为他死于毒气，双方的联系就此一刀两断，不需要任何解释了。



第二个问题是如何自保，毒气越来越强、越来越乱，大有向望山内部扩散并将施法者一口吞下之势，殷不沉既希望毒气挡住外敌，又要自己不受影响，这可是一个难题。



解决方案由飞霄提供。



过去的一个月里，大量虫兽逃亡，可还是有少量强悍的怪物坚持下来，它们在毒气中出生，又以毒气为食，抵抗力比高等道士的法术还要强。飞霄接连吞吃怪物，又经过魔尊正法的淬炼，终于吐出了十枚独特的神灵丹。



神灵丹是飞霄苦练数十万年的结晶，它看得无比重要，一度被抢走，大部分失而复得，这回为了保命，它慷慨地献出十枚。



十枚神灵丹就是殷不沉与飞霄的保命丹。



“道尊不出，魔魂不醒，天下还有谁掌握魔尊正法？毒虫毒兽哪里都有，毒到这种程度的能有几只？哈哈，两者兼有……对对，还有飞霄兄独一无二的神灵丹，三者兼有者，天下无双，就算是昆沌，也打不破望山防护吧？”



殷不沉自信满满，对他来说，昆沌非常强大，不可理解的强大，以至于胆小的他反而比慕行秋、左流英这些人更乐观一些。



十枚神灵丹护住了望山谷地中的一小块空间，地面直径四五里，高不到百丈，这就是殷不沉与飞霄今后的藏身之地。



最后一个问题是食物，望山不是拔魔洞这样的虚空，再强大的修行者也需要偶尔吃点东西维持身体的存活，殷不沉不喜欢吃毒虫毒兽，他看中的是星云树残根。



望山原有三万多株形态各异的星云树，在慕行秋与魔种一战之后都已枯死，过后被妖族大肆掠夺，但它们实在没什么用处，众妖渐渐失去了兴趣，留下不少断枝残根。殷不沉却发现它们的好处，可以当作食物，不太好吃，也没有特别功效，但是对他来说足够了。



“想当年，我有一大群人类奴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逍遥自在，什么都不用自己动作，我唯一的职责就是专心研究妖术。我是一个宽容的好妖主，只要奴仆们别太过分，我都能原谅，顶多断手断脚，不像别的妖主，心情好杀人，心情不好也杀人。唉，道尊一出现，我的好日子就到头了……谁碰见他都没好事，连你也是一样。”



飞霄不停点头，它也是遇到慕行秋之后结束了与世无争的安静生活，从此踏上颠沛流离的路途，直到现在终于又能躲起来了。



“毒气还不够强，以后咱们每天都得往里面注入魔毒。魔尊正法真是个好东西，不枉我这些年来为得到它受过的苦。”



山谷的安全区里堆满了星云树残根，飞霄趴在上面闭目养神，殷不沉则躺在飞霄的背上，望着空中变幻莫测的五彩云雾，那就是他的保护伞，云雾互相激荡摩擦，不停生发出连他也预测不出来的新毒气。



他非常满意。



“元骑鲸僭越我的蛟王之号，这回要遭报应了，他肯定第一个被人类消灭，哈哈，我不用自己动手了。”



“第二个完蛋的是舍身国，他们想投降，其实就是找死，嘿，拓氏王族自以为高贵，这回要灭绝喽。”



“第三个……肯定是万子圣母，阻风山一灭，妖族大势即去，再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接下来就是野林镇了，灵王和老君都在那里，逃不掉的，他们逃不掉，就算野林镇里有不少人类，照样还是会被道统消灭。唉，能做的我都做了，我不欠他们什么，对不对？”



飞霄含糊地嗯了一声，连眼睛都没睁开，心里没有一点愧疚，它不觉得自己亏欠任何人，反而觉得许多人亏欠于他。



殷不沉哼起小曲儿，顺手拿起一截树根，咬了一口慢慢咀嚼，从中品出不少味道，让他回忆起多年以前锦衣玉食的美好生活。



轰的一声，头顶响起一声炸雷。



飞霄伸长脖子，睁眼观望。



“别害怕，这是毒气的自然反应，我倒希望这种事越多越好，让毒气更混乱一些吧。”



殷不沉一点也不害怕，飞霄慢慢缩回脖子，可就在它准备再次闭上眼睛的时候，空中又响起雷声，这回更响亮，紧接着云卷雾翻，一道红光直射下来。



就是这道光将殷不沉和飞霄吓坏了，因为它竟然突破了神灵丹的防护，射在了树根堆上，离飞霄只有数步之遥。



光能进来，就意味着会有更多东西进来。



殷不沉一跃而起，飞霄又一次展现自己的胆小本性，双足站起，呆呆地盯着那道红光，随着红光消失，一颗骷髅头从天而降时，飞霄仰面摔倒，总算没晕过去，却吓得头足酸软，连法术都不会用了。



殷不沉的第一反应是逃，可他辛辛苦苦给自己建立了一座天衣无缝的“监狱”，这时候根本无路可逃，只能落在飞霄身边，盯着那颗逐渐减速的骷髅头，隐约觉得曾经在哪里见过它。



“万子圣母！”殷不沉惊呼，想起这是万子圣母的妖器。



骷髅头从七窍中吐出七股黑烟，黑烟落地，变成了三只妖婴和若干物品，妖婴看上去都不到一岁，被毛毯包裹着，不哭不闹，睁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天空中的云雾。



最后一股黑烟变成成年妖族，长着一颗跟骷髅差不多的脑袋。



“你是……裴子函！你怎么进来的？你来干嘛？”殷不沉又惊又惑。



“圣母子孙……保护好他们……”裴子函捂着心口，好像受了重伤，话未说完，倒在了树根堆上。



殷不沉目瞪口呆，过了一会才走过去，“哪来的圣母子孙，你先告诉我……”



裴子函奋起最后一点力气，“道士……道士就要追来了，当心。”



殷不沉脸色惨白，满腹疑惑，裴子函却已吐出最后一口气，再也说不出话了。

第九百五十章 三头六臂



关于如何应对打击，殷不沉可谓是经验丰富，从他小时候难以化蛟被父亲鄙弃的那一刻起，打击就没完没了，从肉体到精神、从妖族到人类、从敌方到朋友……打击来源丰富、种类多样，足够写出一部专业书籍，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居然又遭受一次完全超出预料的重击。



即使见多识广如他，也被裴子函和三名妖婴的意外到来惊得魂飞魄散，站在那里好半天没动一下。



离他没多远的飞霄自己翻了过来，正努力向树根堆里钻去，再往下是积雪，最后是望山的冻土，直到撞见深埋地下的毒气才停下，这时候它已经整个没影了，即使这样也不觉得安全，又施法将自己化为土壤的一部分，忍了又忍，没将外面的十枚神灵丹收回来。



殷不沉上下左右前后各望了一眼，对飞霄的消失一点也不在意，心中好不容易积满的安全与信心一汇千里，每吸一口气都惴惴不安，担心会有他察觉不到法术趁机入侵。



一阵哭声把他唤醒。



妖婴在大哭，一个哭，另外两个也跟着哭，声音响亮，空中的云雾翻涌得似乎更剧烈了。



殷不沉吓了一大跳，急忙冲着妖婴发出嘘声，“停停停，这是在给道士指路吗？你们不想活，我可不想陪死……”



说到死字，殷不沉面前就躺着一只死妖，裴子函莫名其妙地出现，莫名其妙地死亡，突然而迅捷，像是一出拙劣的恶作剧，可殷不沉非常肯定他们两个还没熟到能开玩笑的地步。



“再哭，我杀了你们！”殷不沉恶向胆边生，他怕极了，迎敌的胆子没有，杀婴自保的意愿却很强烈。



三只妖婴不知道危险就在眼前，哭得更大声了，尤其是一只头上刚刚长角的妖婴，嘴巴张得奇大，像是嗷嗷待哺的雏鸟，分外丑陋。



殷不沉的妖术已经运到手心里，却没有施展出来，那颗将妖婴送进来的骷髅头抢先一步，飞到一只包裹上方，眼窝里冒出两股灰烟，像手臂一样打开包裹，从里面取出三块肉干似的东西，分给妖婴。



妖婴的牙齿才长出几颗，却一点也不影响他们吃肉，伸出小手抓住，张口就咬，连嚼都不嚼，囫囵吞下，停止了哭泣。



骷髅头在三只妖婴中间飞来飞去，像是一名保姆尽职尽责地看护着他们。



殷不沉收回了法术，逐渐冷静下来，“都已经进来了，杀死他们也没用……关键是弄清漏洞在哪里，然后想办法堵上。”



飞霄从地下深处爬了出来，难得地开口道：“杀死，扔出去。”



殷不沉摇摇头，“现在不行，裴子函已经死了，想弄清真相就得从这三个小家伙身上着手，还有这颗骷髅头，它明明是万子圣母的贴身宝物，除了借给道尊一段时间，我还从来没见过它离开万子圣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才一个月时间阻风山就完蛋了？也太快了吧。还有道士……”



殷不沉打了一个寒颤，裴子函临死前说道士就要追来了，这才是最要命的事情。



“小妖们，你们既然到了我的地盘，就得听我的命令，现在谁来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殷不沉下达命令，三只妖婴却只顾吃肉，吃完一块还张着嘴，骷髅头又拿出三块肉干分给他们。



殷不沉皱起眉头，施法进入三只妖婴尚未成熟的脑海，结果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发现，他们大多数时间里不是睡觉就是吃东西，睁睛时看到的也是一片黑暗，显然是在骷髅头内部。



“这个裴子函，经历那么多事情都活下来了，怎么非在我面前死得这么快？多说几句也好啊。”殷不沉发完牢骚又试图从骷髅头里寻找线索，可它是妖器，能执行保姆的职责，却连最简单的记忆都没有。



“怎么办？”殷不沉没辙了，只好向飞霄求助。



飞霄的猴子脸没有那么惊慌了，眼珠转来转去，用灵犀将自己的想法转给殷不沉。



“没错，你说得太对了，道士来望山是为了追杀裴子函和这三个小家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啊，交出去就行了，这么好的主意你怎么不早说啊？”



飞霄冷冷地哼了一声，它早就说了，殷不沉非要先查看记忆。



殷不沉对骷髅头笑着说：“骷髅老弟，不对，你是前代万子圣母的遗骨，应该叫你骨骼老姐，你们来错地方啦，这里归我殷不沉所有，你们来晚一步，我也不欢迎来客，请你收拾好这三只小家伙，还有这具尸体，怎么来的怎么走吧。”



骷髅头没动。



“别怪我无情无义，我跟你们不熟，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我可没义务保护你们，你们若是再不动地方，我可就要动手送你们一程了。”



骷髅头的眼窝里红光闪耀，显然是要接招。



“哈，真是一颗胆大而又无知的头颅。”殷不沉害怕强者，可不怕一件妖器，放眼全部妖族，他也就忌惮异史君，或许还有修行不辍的飞飞，他一直弄不清这个没事就存想的小东西到底达到了什么境界。



这是一边倒的战斗，殷不沉唯一在意的事情是要保证三只妖婴和裴子函尸体的完整，好让追来的道士看到后死心。



殷不沉施展的是魔族法术，这是他现在最为擅长的招数。



奇迹就是这时发生的，殷不沉有十足的把握撵走来客，甚至没用飞霄帮忙，可他还是失算了。



他与骷髅头相距只有不到十步，法术直接在它内部发生，本应创造一股吸力，将三婴一尸和几件包裹全都吸进去，可是第一个感受到吸力的却是殷不沉自己，体内法力倾泄而出，全身好像筛子一样。



“邪门儿！”殷不沉大叫一声，想结束施法收回法力，结果法力流失得更快，这下子他可害怕了，“飞霄，快来帮忙。”



如果是别的豢兽师，飞霄才不会搭理，早就转身逃跑了，可是对殷不沉它还是很有感情的，于是眼睛连眨五下，甚至试图与他建立灵犀，失败之后，它终于得出结论，这一仗打不得，感情再深也没用。



飞霄头足并用，又向地下钻去。



“你能往哪跑啊，我死你也跟着完蛋……”殷不沉气急败坏，可是叫不回飞霄，也收不住法力，最奇怪的是，他甚至不能中止法术，按理说，只要停止存思，法术就该消失，可他的脑子好像被另一种力量占据了，七篇魔尊正法逐字闪现，翻来覆去，速度越来越快，相应的法术自动施展，根本不受殷不沉的控制。



殷不沉的法力与法术全都聚集在骷髅头内部，眼窝中的光芒变幻不定。



变幻不定的不只是骷髅光，还有高空中的云雾，它们正在缓慢地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殷不沉没有注意到头顶的变化，完全被骷髅头困住。



“万子圣母，你暗害我！”



这只是一句惊恐中的抱怨，让殷不沉没有想到的是，骷髅头竟然说话了，“殷不沉，别紧张，我不是来害你的，找个你帮个忙而已，放松，顺其自然就好，很快就会结束。”



“顺……顺个屁自然。”殷不沉怕得几乎要哭了，“是万子圣母吗？我没得罪过你，跟你也不熟，干嘛万里迢迢找我的麻烦啊？”



骷髅头里传出万子圣母的声音，“没办法，道尊不在，你就是这世上唯一学过魔尊正法的妖族，只能找你帮忙。这三只妖婴是我半年前生出来的，非常特别，据说魔魂轮回入世，没准就应在他们身上，我需要你的魔尊正法检测一下。”



殷不沉越听越惊，随后勃然大怒，“你这是要害死我啊，昆沌肯定会追踪魔魂……裴子函已经死了，我怎么办？”



“真是遗憾，我给你的建议是坚持到底。”



“坚持……坚持……”殷不沉气得说不出话来，突然想起几个问题：“你怎么能突破我的毒气屏障？还能吸我的魔尊正法？我都这么厉害了，不应该比你弱啊。”



“你忘了，冰城从前也是毒雾环绕，圣母骷髅在那种环境中浸润了几千年，积攒了一点抗毒能力，不过你的毒气屏障还是挺强的，再过半个月，圣母骷髅也突破不了。至于吸力，应该是某个妖婴做出来的，与我无关。”



“妖婴？”殷不沉目光转过去，这才注意到三只妖婴飘起半尺左右，正围着骷髅头缓缓飞行。



“我好像感觉到道士的法术了，再见，殷不沉，妖族的未来、众生的未来都在你手中，如果你成功了，我可以考虑给你生个儿子。”



骷髅头里再无声音。



“我不要儿子！为什么是我？”殷不沉义愤填膺，他不明白，踏实日子怎么如此难得，他千辛万苦得来的魔尊正法居然成为祸根。



空中雷声阵阵，殷不沉抬头望去，终于看到了那个巨大的旋涡，成百上千道法术正奋力向内突进，前仆后继，进展颇快。



飞霄从树根堆里探出头来，“道士们动真格的了，咱们挡不住，你带着他们投降吧，别把我供出来。”



殷不沉连咒骂的精力都没了，一狠心，不再试图收回法力，而是全力配合，让魔尊正法施展得更快一些。



骷髅头里的光芒不再闪烁，变成纯白色，它在慢慢下降，三只妖婴则慢慢上升，并向中间聚拢，他们身上的毛毯自动解脱，露出小小的身体，从另外几只包裹里飞出大量妖器，自动环绕在周围。



妖婴相聚，面朝外，肩膀靠着肩膀，六只小脚丫踩在骷髅头顶，冷不丁看去像是一个三头六臂的小妖。



“天呐，万子圣母是要造出古神吗？”殷不沉真的呆住了。

第九百五十一章 不和之头



神灵丹均匀分布在四周，成为禁制的骨架，本身也已变成剧毒之物，用来抵抗望山毒气的侵袭，在道统法术一刻不停的重重压迫之下，神灵丹和整个禁制开始缓缓地向内回缩。



殷不沉终于能够停止法术、收回法力了，先是看着妖婴，随后又抬头望向天空，说不清哪一个更可怕。他干脆坐下，抱着脑袋说：“你们一决胜负吧，谁打赢了叫我。”



飞霄没再往地下钻，妖婴与圣母骷髅刚一聚拢，它就被深深地吸引住了，目不转睛地盯瞧，甚至向它们爬去，猴子脸上毫无惧意。



直到飞霄从身边经过，殷不沉才注意到它的奇怪举动，又吃一惊，急忙伸出双手抓住飞霄的尾巴，“你要干嘛？你无情，我不能无义，别去送死！”



飞霄却不听劝，继续向前爬行，在炼兽之法中，它承载着大部分法力，一旦不受控制，殷不沉根本拽不动，他试图建立灵犀也没成功，想要施展魔族法术，又怕再次中招，被飞霄拖行一段距离之后，他放弃了，“你自找的，与我无关。”



殷不沉仰面躺下，看着禁制一点点回缩，道统法术制造的旋涡转得越来越快，与圣母骷髅的数千年浸毒之功不同，道士依靠纯粹的实力突入毒气，那旋涡由大量法术组成，在毒气当中钻出一条通道，随灭随生。



殷不沉高估了望山毒气的破坏能力和自己的魔族法术，就在他凝望的这一小会，旋涡已经与神灵丹禁制相遇，火星四溅，禁制无形却有大片裂纹出现，离完全毁灭不远了。



“道统来了多少高手啊？”殷不沉坐了起来，前方发生的事情更让他不安。



飞霄爬到了骷髅下方，正在仰头吐出神灵丹，骷髅内部的光芒亮得刺眼，随时都可能爆炸，更上面，三只妖婴的融合接近完成，三头六臂看上去更协调了一些，六条腿已经探入骷髅之中，而且还在慢慢下坠。



殷不沉很快就看明白了，妖婴要以骷髅为身，两只脚已经从骷髅下方伸出来了。



神灵丹飘到半空中，被三只妖婴轮流吞吃。



“这个‘古神’可跟我想象得不太一样。”殷不沉喃喃道，突然深吸一口气，伸手拨开成堆的树根，向地下钻去，速度比之前的飞霄还要快些。



没多久，殷不沉从树根中间露出两只眼睛，“你们尽兴就好，我就看着，绝不插手……”



飞霄的几十颗神灵丹已经吐得差不多了，力气也随之耗尽，头一垂，晕了过去，令殷不沉羡慕不已。



空中的旋涡终于在禁制上打开一个缺口，至少三十道颜色深浅稍异的光芒停顿片刻，一块向妖婴射来。



妖婴已经与骷髅融合在一起，下方伸出两条腿，比婴儿高出一大截，三颗头颅个个怒容满面，六臂伸出，各自召来器物，分别是妖骨盾牌、鸟羽长剑、兽角妖塔、兽尾幡旗、百眼妖杖和一颗跳动的心脏。



殷不沉再不犹豫，使出全身力气，向地下更深处钻去，同时施法自保，他对宏大的斗法场面不感兴趣，只想保住自己的小命。



一阵剧烈的震动传来，殷不沉明明在往下钻，却感觉自己好像飘了起来，他不敢再动，眼前已是一片漆黑，他仍然闭上眼睛，只顾全身发抖。



他曾经勇敢过，那是因为身边有慕行秋、小青桃这样更勇敢的榜样，现在他身边却只有更胆小的飞霄和不知底细的妖婴，他没有吓晕过去，算是很了不起了。



震动一直没停，越来越剧烈，殷不沉隐约觉得有光射来，忍不住睁开双眼，这一看更害怕了，喉咙里发出一连串颤抖的嗯嗯声。



他真的飘了起来，不只是他，泥土、积雪、树根……一切东西都在空中飘浮，飞霄就飘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地面变成了一座大坑，三头六臂的妖婴站在飘浮物的最下方，六件妖器激发出强大的力量，托着所有东西向上冲起。



殷不沉抬头望去，道统旋涡就在头顶数十丈，通道中的法术清晰可见。



“天呐，谁来直接杀了我吧。”殷不沉嘴上这么说，真到了生死关头，心中反而生发出一点勇气，由趴伏之势改为站立之姿，第一件事是与飞霄建立灵犀，让它回到自己脚下，可飞霄体内的神灵丹所剩无几，法力直线下降，双方配合本能达到注神境界，现在只相当于星落四五重。



殷不沉咬咬牙，将维持禁制的十颗神灵丹吸回飞霄体内，反正禁制已破，用不着它们了。飞霄如果还醒着，肯定会拒绝这些毒性剧烈的神灵丹，现在却只能任凭豢兽师摆布。



法力又增加一些，但也不到注神境界，殷不沉唯一能用来自保的就是魔尊正法，“谁也别抢我的法术！”他大叫一声，没有攻击任何一方，而是对自己施法。



飘浮在周围的树根如飞蛾扑火一般冲过来，将殷不沉和飞霄团团围住，顷刻之间组成了一个巨蛋形态的防护外壳。



任凭外面天翻地覆，殷不沉一点也不好奇，也不关心胜负，只要外壳不破，他绝不出去。



巨响与震动还在持续传来，殷不沉站在飞霄背上，全心维持法术。



飞霄醒了，很喜欢这个黑黢黢的环境，一声不吭，还不知道自己吞了十枚有毒的神灵丹。



震动最剧烈的一刻，树根组成的外壳险些被撕裂，不过在这之后，震动渐弱，殷不沉的压力也随之减少，但他仍然不敢结束魔尊正法，更不敢出去查看情况，他很清楚，自己能在双方夹攻的环境中生存下来，不是因为自己有多强，而是因为双方进攻的目标都不是他，万一有哪道法术失控，他可承受不住。



失控的法术终于来了，殷不沉感觉到一股极强大的力量劈向外壳，他将魔尊正法运转到极致，还是没能抵挡得住，砰的一声，树壳被劈开了，飞霄立刻将头足缩回壳内，殷不沉却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准备硬接此招。



那道法术却没有继续进攻，殷不沉眼前一亮，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望山了。



这是一片平缓的山坡，积雪覆盖，阳光耀眼，色彩缤纷的毒气不见踪影，周围躺着七八具道士的尸体，还有一名道士跪在尸体中间，满面怒容，却无力起身。



离道士不远，站着三头妖婴，也是他劈开了树壳。



殷不沉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妖婴的确是三头六臂，以圣母骷髅为身，骷髅伸长了许多，像是一副完整的骨甲，两条腿露在外面，一点也不像婴儿，长而健壮，事实上，他只有三颗头颅还保留着婴儿的模样，六条手臂也变得粗壮，与成年妖族无异。



“我出来了，我真的出来了！哈哈，我出来了！”一颗妖头兴奋地大吼。



“我被困住了，谁把我困住了？快放了我！”第二颗妖头喊道，显得非常急迫。



“事情复杂了，跟万子圣母预料得不太一样啊。”第三颗妖头说，语气颇为温和。



殷不沉听糊涂了，对面的道士更糊涂，但他不在乎，厉声道：“妖魔，你猖狂不了多久，趁你还有机会，快杀了我吧。”



三头妖却不急着动手，而是转过身，温和的妖头对殷不沉说：“谢谢你的帮助，去阻风山吧，万子圣母会报答你的。”



急迫的妖头转过来，质问道：“是你把我们变成这个样子的？快把我们分开。”



殷不沉还没回答，兴奋的妖头转来，婴儿般的脸上露出的却是冷酷无情，“你已经没用了，我要杀了你。”



握着百眼妖杖的手臂伸过来，妖术顶端的一颗妖眼死死地瞪着目标。



殷不沉吓得说不出话来，妖杖却慢慢地缩了回去，另外两颗头颅不支持杀妖的决定，一个说：“不行，他对咱们有恩，应该报答。”另一个说：“对对，还得指望他将咱们三个分开呢。”



三头意见不合，吵了起来，殷不沉愣愣地听着，全然不明所以。



那名受伤下跪的道士大声道：“妖魔鼠辈，连杀人的胆子也没有了吗？”



三颗头颅在这件事情意见也不一致，一个要杀，一个建议再等等，一个甚至不好意思地道歉，表示之前的杀戮都是不小心造成的。



争论好一会，他们总算勉强达成共同意见，“饶你一命，回去告诉左流英和整个道统，准备迎接你们真正的强敌。”



“无名之辈……”



“擦亮你的眼睛，我不是无名之辈，我是……我曾经也是道士，我叫……我忘了自己叫什么，但我不是无名之辈，我出来是要向道统讨回公道！”



道士脸色一变，鸟羽长剑扫来，他不由自主飞上天空，被扔了出去。



“你是道士？你怎么会是道士？咱们都是万子圣母的子孙，纯正的妖族。”另外两颗头颅惊讶极了。



殷不沉更是吃惊，“你们当中有一名道士！这、这……万子圣母在开玩笑吗？”



三头妖展开六臂，兴奋之头冷冷地说：“你们两个太聒噪了，我要将你们吸收，自己做主。”



“这可不行。”山坡顶部传来一个声音，万子圣母原来早就到了，“能替你们做主的只有我。”

第九百五十二章 三魂怪



万子圣母慢慢走下来，像一根移动的旗杆，两名相貌出奇相似的小妖跟在两边，替她稍稍提起裙摆，她只看了三头妖一眼，此后目光就一直盯着殷不沉。



“谢谢你。”走到近前，万子圣母点了下头。



“啊？你毁了我的全部心血，事前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说一声谢谢？”殷不沉从来没有如此愤怒过，可是瞧了一眼附近的道士尸体，将怒火又压下去一截，他非常肯定自己不是三头妖的对手。



“我想打招呼，可是找不到你啊，你把自己隐藏得挺好。”万子圣母微笑道。



“隐藏就是不想被打扰，我非得通知整个天下我要躲起来，你才能明白吗？”殷不沉打消了动手的念头，语气还是没法缓和下来。



“咱们不太熟，我没法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就好像你的屋子里在冒烟，作为邻居我总得关心一下吧，喊你你听不见，敲门你不应声，我只好破门而入闯进来看看。嗯，看到你没事我就安心了，下回你再有屋子冒烟这种事，我不管就是。”



殷不沉一时哑口无言，三头妖的无端到来也有一个好处，起码证明望山一点也不安全，道统若是真想进攻，再多的毒气也挡不住，“算了，我不计较，这个三头怪物是怎么回事？”



万子圣母这才扭头看向三头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们都是我半年前生下的小家伙，与众不同，可我没想到会与众不同到这种地步。”



“我不是你儿子，我是……我是……”一颗头颅拍打自己的额头，他想不起自己姓甚名谁，“我不是妖族，更不是你儿子，我要去找道统报仇。”



“去吧。”万子圣母并不生气。



三头妖动不了，三颗头颅共享一身，身体还是万子圣母的骷髅妖器，只凭一颗头颅根本指挥不动。



“这不公平！”那颗妖头愤怒地大叫。



“你自称从前是道士，名字就叫道一。”万子圣母开始起名字了。



“我不叫道一！”那颗妖头对什么都不满意，尤其不喜欢这个名字。



万子圣母绕到第二颗头颅面前，“说说你是从哪来的？”



“我……我不知道是从哪来的，飞得自由自在，突然就落在这里，然后就打起来了。”妖头皱眉，满脸困惑。



“道一要向道统报仇，你的愿望是什么？”万子圣母继续问下去。



“我不叫道一！”第一颗妖头再次愤怒地反驳。



“我想……咦，我想起来了，我从前住珍珠里，非常大的珍珠，后来我住在更大的珠子里，非常大，里面好多灵气，我不停地吸……这么说来，我从前好像也是道士。”妖头想不起更多事情。



“嗯，你叫道二。”万子圣母起名字的原则非常简单。



她又绕到第三颗妖头面前，正要开口，那边的飞霄突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脖子抻到三丈多长，猴子脸上悲愤交加，“神灵丹！”叫罢冲向三头妖，它终于发现自己的宝贝丢失了。



它可不是三头妖的对手，殷不沉急忙抱住它的脖子，“先等等，待会再算这笔帐……”



“现在，就是现在！”飞霄比妖头道一还要愤怒，突然眼神散乱、口吐白沫，四条腿也不动了，脖子缩了回来，无力地搭在殷不沉的胳膊上。



飞霄吸入的带毒神灵丹生效了，这是殷不沉自作主张吸进来的，他不擅长疗伤，身上带着一些丹药，却不知道哪种有效，一股脑地掏出来，向万子圣母求助：“帮帮忙……”



“别着急，先让它吐一会儿。”万子圣母的确不急，微笑着问第三颗头颅，“你呢，从哪来的？”



这颗头颅生着两只小角，嘴里已经长出两枚小小的獠牙，模样还是婴儿，皮肤却有几分像是岩石，明显有着兽妖的血统，说话却最为温和，“我也不记得姓名了，可我知道自己是圣母之子，奉命来找魔魂下落，抱歉，我没有成功，魔尊正法将我们与圣母骷髅融在一起，却没有找到魔魂的踪迹。”



“这不怪你，魔魂离觉醒还早着呢。你叫魔三。”



“是，我叫魔三。”小兽妖对万子圣母极为恭敬。



万子圣母再次走到第二颗头颅面前，“你还是叫妖二吧，听着齐整一些，道、妖、魔都有了。”



“叫什么无所谓，只要把我放出来就行。”



万子圣母伸出细长的手指，在骷髅组成的身体上轻轻碰了一下，骷髅内部光芒大盛，持续了一会慢慢弱了下去，妖二发出舒服的哼哼声，“好多灵气，我喜欢。”



“你对天地灵气这么感兴趣，就由你专门负责修行吧。”万子圣母开始安排任务。



“修行就是吸灵气吗？”妖二问。



万子圣母笑着点点头，手指在妖二额上点了一下，他慢慢闭上双眼，像是睡着了，两条手臂却还握着妖器，行动自如。



少了一颗头颅牵制，被叫做道一的妖头再次尝试操控身体，他的意志更坚定，在一对一的争执中占据上风，三头妖蹿起，向南方急速飞去，魔三太老实，除了叫喊几声，别无它法。



万子圣母也不阻挡，走到殷不沉面前，指着飞霄说：“你要它活，还是要它死？”



“活，当然要它活，求你救救它吧。”殷不沉紧紧抱住飞霄的脖子，虽然他们两个在危机时刻谁也不会保护谁，但感情还是有的。



“求我？也就是说我救活它之后，咱们就两清了，你帮过我，我也帮过你。”



殷不沉怎么算都觉得这笔账不对，正想讨价还价，半昏的飞霄却挣扎着抬起头，一边口吐白沫，一边向万子圣母点头，殷不沉只好说：“两清就两清吧，这样也好，谁也不用欠谁了。”



“嗯，其实我也不会疗伤，要说这种事还是道士更拿手一些，咱们妖族就只会硬抗。”



飞霄的头一下子耷拉下去，殷不沉却仰起头，“你在戏耍我们两个吗？”



万子圣母笑着摇头，“我不会疗伤，但是可以给这只猴头龟一个保命的建议。”



“它叫飞霄，是世上仅有三只玄武之一。你有什么建议？”



“啊，原来是玄武，了不起，那我的建议就更有成功的可能了。神灵丹是飞霄自己炼出来的吧？”



“没错。”



“你们以神灵丹吸取望山毒气，保护你们不受侵害，对吧？”



“正是，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魔三是我派进去的，他的所见所闻，就是我的所见所闻。现在我要说出建议了。”



“请说。”



万子圣母却不开口，只是微笑。



殷不沉稍一寻思，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谢谢你，万子圣母，我把这三个字还给你。”



万子圣母满意地点头，“道统讲究顺其自然，妖族则随遇而安，心态或许不同，意思都是一样，飞霄是活了几十万年的异兽，体质之强世间难有匹敌，既然吸入大量毒气，何不顺势修炼毒功？”



殷不沉等了半天就听到这么一条建议，张嘴就要反驳，话未出口，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不由得点点头，嗯了一声，对怀中的飞霄说：“没准真的可行，别着急，瞧你的样子一时半会死不了，无论如何我会帮你找到毒修之法，要说这世上有谁懂得此道，非老君莫属，他就在野林镇，我待会就带你去见他。”



飞霄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心里没那么害怕了。



“你要去野林镇见异史君？真是巧啊。”万子圣母说。



殷不沉脸色一冷，觉得自己又上套了，“干嘛？咱们已经两清了，我不会再帮你。”



“这一回是互相帮助，我问你，异史君很好说话吗？你去了野林镇他就能给你毒修之法吗？”



“我服侍老君多年……”殷不沉闭上嘴，平时吹吹牛无所谓，事关飞霄的生死，他得好好想一想，“你有办法？”



殷不沉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他就算服侍一百年也没用，异史君才不讲交情，没准连他的名字都记不住。



“把三魂怪带去野林镇，用他交换毒修之法。”



异史君对怪异之物最感兴趣，殷不沉对此非常了解，只是不愿平白为万子圣母做事，“你自己怎么不送？”



“我跟异史君不熟，对他也无所求，犯不着跑这一趟。”



“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打算吗？你想让老君帮你找魔魂。”



“聪明，你同不同意？”



殷不沉想了一会，“那个东西叫三魂怪？”



“拜你的魔尊正法所赐，那三只妖婴吸收了三条特殊的游魂，准确地说是两条，还有一魂是正常的，愿意听从我的命令。”



“裴子函。”殷不沉立刻想到了，“你竟然吸取生魂！”



裴子函刚死就被吸魂，即使对妖族来说也有点邪恶。



“他是自愿的，想和道统对抗，就只能打破规则。另外两魂是我预料不到的，看样子也都有些来历，但并非魔魂。”



“据我所知，魔魂的轮回无法控制，而且这都已经过去半年多了，他早就附在别的婴儿身上了吧？”



万子圣母露出神秘的微笑，“谁知道呢，没准魔魂一直在等，恰好被你的魔尊正法吸引过来，也没准它早就进入三婴之一的体内，只是还没有觉醒。”



殷不沉又寻思一会，“随你怎么说吧，第一，三魂怪已经跑了，第二，他比我厉害得多，用不着我的护送，指一条路，让他自己去野林镇，没准比我还快。”



“必须是你。”万子圣母遥望南方，“三魂怪正在那边等着你呢，道一、妖二、魔三，呵呵，没准你能让他们变成亲兄弟。”

第九百五十三章 嫁祸



异史君终于拿回了魔魂珠，爱不释手，没事就拿出来鉴赏一番，两眼放光，嘴里嘀咕着谁也听不懂的古怪语言。



与手中的魔魂珠相比，整个野林镇都显得丑陋不堪，居民的单纯与热情引不起异史君的任何兴趣，他之所以还留在此地，只有一个原因：道统对野林镇围而不攻，这里比较安全。



但他已经很久不管事了，住在野林镇最大的房子里，不许任何人进入，偶尔出去飞一圈，看到什么都要挑剔一番，一口一个“小虫子”，房子太粗糙、道路太泥泞、衣着太破烂、力量太渺小、走路姿势太可笑……诸如此类，总之，他很快就成功地从广受欢迎的“神仙”，变成了人见人厌的老妖。



沈休明率领的上万名野林镇居民拿他没办法，管不住也撵不走，此后，甘知泉、杨清音等豢兽师陆续到来，也都无计可施，老妖虽然令人讨厌，实力却出奇的强大，而且见多识广，就连诞生才几十年的炼兽之法，他也能像模像样地评点一番，甚至给出不错的建议。



可豢兽师们还是跟像普通人一样讨厌异史君，能避就避，只有两个人例外。



小蒿眼中不分强弱，无论谁指摘她的缺点，她都一定要狠狠还击，面对异史君也寸步不让，一个说幼稚，另一个就说疯癫，一个说愚蠢，另一个就说滑头，一个说情痴可笑，另一个就说孤老终生……



这算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最后以异史君的厌倦和逃避结束，尽量不与小蒿见面，小蒿也不在意，转头就将异史君忘在脑后，开开心心地跟着大家一块修路盖房子。



另一个例外是慕冬儿。



他一点也不想交出魔魂珠，觉得那就是自己的东西，杨清音了解前因后果，严肃地命令儿子必须物归原主，终于及时平复异史君的怒火，从那之后，慕冬儿就经常不请自来，闯进异史君的住处，要求与他一块鉴赏宝物。



异史君拒绝过，杨清音禁止过，慕冬儿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坚持不到两天，又会悄悄踅进异史君的大房子。



“你尝到好处了？”异史君一听开门声音就知道是谁来了。



他不喜欢阳光，屋子里总是阴暗潮湿，普通的家常用品与难得一见的妖物、法器混杂在一起，地面和房梁上常有大得不像话的虫子爬来爬去，野林镇从凡人到炼兽都远离这个野兽巢穴似的地方，慕冬儿却一点也不在意，他根本就没注意过屋子里的情况，一进来目光就只盯着一件东西。



“珠子对我种妖术了。”慕冬儿不客气飞到异史君面前，与他一样高，对他却一眼也不瞧。



异史君一手举起魔魂珠，一手将慕冬儿按下去，得意地说：“这可不是妖术，魔魂珠能够洗润魂魄，让你……反正让你感觉特别舒服，永远也忘不掉，但它不属于你，明白吗，它是我的，从前、现在、以后都是我的。”



“你要是死了呢？”慕冬儿并无恶意，他只是一直没有长大，童言无忌，想什么说什么。



异史君更得意了，“想跟我比寿命，你差得太远了，你孙子的孙子也看不到我死的那一天，话说回来，你打算一直保持现在的样子吗？那你不会有孙子了。”



“孙子又不好玩，要他干嘛？我能……”慕冬儿伸手去够高高在上的魔魂珠。



“不能。”异史君合拢手掌，魔魂珠消失了，“你是慕行秋的儿子，我才让你看两眼，这就够了。你父亲对我不恭敬，用尽了坑蒙拐骗的手段，我收容你们母子二人已算是宽宏大量，休想再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就连这屋子里的虫子都不行，明白吗？”



慕冬儿对虫子不感兴趣，“那是因为你打不过我父亲，只能老实听话。”



异史君脸色变得比闪电还快，得意洋洋立刻转为凶神恶煞，“我？天下闻名、众魂凝聚、独一无二、群妖敬仰、万人畏惧的异史君，会打不过慕行秋？哈哈，真是笑话，天大的笑话。我问你，既然你父亲比我厉害，为什么他被关进拔魔洞受苦受难，我却在这里逍遥自在？”



慕冬儿毫无惧色，“我母亲说了，越是厉害的人越会身处险境，弱者才躲在后方安全度日，就像打仗，最勇猛的士兵身边的敌人也最多。”



“杨清音还说什么了？她是不是说我胆小如鼠、苟且偷生？”异史君语气越发严厉。



“母亲没提过你，她跟我说起的只有父亲。”



异史君眼珠一转，又笑了，“说起战场，没错，勇士敢于深入险境，可指挥战斗的还是后方统帅，我就是统帅。”



这位“统帅”已经几个月没发布过正经的命令了，他的自诩连慕冬儿都骗不过。



“就算你活得比我久，我要是能打过你呢？是不是就能拿回珠子了？”



异史君将手指伸到慕冬儿眼前，“那叫‘夺走’，不是‘拿回’，你要是能打过我，予取予夺当然皆随你意，让我当你孙子都行。可你没有机会，慕行秋历经九死一生才能接近我的实力，你有什么？哈哈，回去做梦吧，小虫子，别来烦我。”



看不到魔魂珠，慕冬儿也不想待在这里，转身向外走去，嘴里嘀咕道：“我打不过你，让慕行秋来，等他一出来，我就求他拿回珠子……”



他还是经常将父亲叫成慕行秋。



异史君笑吟吟地看着小小的背影，大声道：“现在做梦还太早，小虫子，慕行秋回不来，没有任何东西能逃出拔魔洞！杨清音痴心妄想，你也一样！”



慕冬儿哼了一声，坚信父亲一定能平安归来。



就在这时，一个细细地声音加入谈话，“有东西……逃出了拔魔洞……”



“谁这么大胆子？”异史君大怒，手臂伸出，一具身形破门而入，慕冬儿急忙低头，才没有被撞上。



身形像布袋一样掉在地上，匍匐在地，带着哭腔说：“老君！老君！又见到您了，求您原谅我的迟到，把我变成您脚底下的虫子吧……”



异史君眉头一皱，“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殷不沉，您最喜欢的妖仆啊。”殷不沉抬起头，泪流满面，比慕冬儿当初与母亲重逢还要激动。



慕冬儿走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下，背对阳光，要看看殷不沉是怎么应对异史君的。



“妖仆殷不沉？”异史君施法进入记忆，很快又改变了主意，“算了，你说是就是吧，来得正好，从今以后，打扫屋子的活儿就是你的了。”



“谢谢老君，我给您带来了礼物……”



“等等，你刚才说有东西从拔魔洞里逃出来？”



“这就是我要送给您的礼物。”



殷不沉突然一跃而起，却非出于自愿，异史君将他拎在手中，仔细打量了一会，“你有我的水晶眼，嗯，星落五重的内丹，看来我把你教得不错啊。不对，你是妖族，却有内丹，还有灵犀，啊，你跟杨清音是一伙，修行的也是炼兽之法。叛徒！奸贼！忘恩负义！竟然背着我偷学左流英开创的法术，枉我对你的一番期许和多年栽培，我要吃你的心，尝尝它是什么味道。”



“拔魔洞！拔魔洞！”殷不沉大叫两声，提醒异史君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异史君将殷不沉扔在地上，神色如常，“说，敢有一个字的谎言，我把你剁成馅，一半喂狗，一半自己吃。”



“绝无谎言，绝无谎言。”



慕冬儿坐在门口看得津津有味，这才明白，野林镇居民看到的异史君是他最正常的一面，殷不沉一紧张会将重要的话说两遍。



有人从门外走进来，无意中踢了慕冬儿一脚，他抬头正要发作，却吓了一跳，因为那是一个三头六臂的怪物，三副面孔全是婴儿模样，腿脚健壮如成年人，步伐却如婴儿一般踉跄拖沓。



“哇，这是真的，不是法术！”慕冬儿从娘胎里开始修行，境界不低，能看出怪物的样子并非法术幻化。



异史君也愣了一下，“这是什么东西？妖族的新品种？”



“他叫三魂怪。”殷不沉将怪物的来历说了一遍，最后道：“三魂怪引入的魂魄需以魔尊正法激活，否则的话就会回到婴儿状态，魂魄的记忆这些天来恢复了一些，其中一只魂魄自称是从拔魔洞里逃出来的，我觉得是实话。”



“关门。”异史君命令道。



慕冬儿扭头看了一眼，不少野林镇居民聚在外面，远远向这里观望，都是被三头六臂的怪物吸引过来的，他起身关门，以免待会被母亲叫走。



“你会魔尊正法？”



“是，得到它可不容易，老君若是想要……”



“笑话，魔尊正法原本就在我手中，我不屑于修行，故意流传出去……真失败，兜了一圈它竟然又回到我的身边。”



异史君走到三魂怪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时不时抬手以锋利的长指甲在三魂怪身上划一下，沾上一点血迹，送到嘴里品尝，“嗯，还真是三只妖婴融合而成的，兽妖、半妖、非妖全有，肉身的确非常特别，引来的魂魄大概也有点来历……”



异史君突然转向殷不沉，换上一副极其严厉的神情，“万子圣母让你把三魂怪送到我这里的？”



“是是，她说……”



“蠢货！”异史君厉声呵斥，“万子圣母这是嫁祸之计，将道统从阻风山引到野林镇！”

第九百五十四章 道统使者



初夏的一个中午，三名道统使者来到野林镇，他们停在数里外的空中，望向大片遭到砍伐的森林和大量新建的房屋，神情各异。



“感受不到法术防护，所建尽是民房，野林镇对战争真是一点准备也没有。”第一个开口的是乱荆山道士孙玉露，身为灯烛科道士，她负责侦察周围敌情，显得很轻松，面带微笑，“恐怕咱们要白来一趟。”



另外两名道士都来自庞山，一个是申己，严肃而沉默，对眼中所见似乎有一点失望，另一个是张香儿，显得最为急迫，“我去找大爹，他肯定记得我。”



大爹就是沈休明，他早就在盼望道统使者的到来，一听说有道士飞临，立刻踩梯爬到房顶，认出来者的相貌之后哈哈大笑，挥手示意，“我的好闺女来看我了，存异这个臭小子还说你永远也不会来……”



张香儿落在房顶，笑了笑，正要开口，沈休明却热情地邀请她进屋，一会感动，一会称赞，嘘寒问暖，话就没停过，张香儿根本插不进话。



屋子里很简陋，飘散着木料的香味，趁沈休明亲自倒水的时候，张香儿终于开口道：“大爹，沈存异不在吗？”



“谁知道这个臭小子跑到哪里玩去了，好几天没露面了。”沈休明毫不在意，笑呵呵地看着比亲生儿子更受他宠爱的养女，“我就知道你会来，我不是阴阳科道士，但我也有预感，连着七天，我晚上睡觉不踏实，总能梦见你和存异小时候的样子。”



“我来这里……”



“我知道，你是来找存异的。”沈休明太高兴了，话比平时要多，“其实不用你来，我就是打，也要把臭小子打回道统去。真是气死我了，我当年那么努力都没凝成内丹，好不容易生个儿子替我达成心愿，他居然不想修行了，这事可由不得他，我已经派人去找他了……”



沈休明老了，再旺盛的精神也掩饰不住，张香儿很想倾诉心中的怀念，可她是道士，没学过这方面的技巧，总觉得应该先将最重要的事情直接说出来，“我是奉命来捉拿沈存异回道统的。”



沈休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过了一会他说：“也对，臭小子私自逃出道统，哪能说回去就回去？得抓，得严惩，给他一个教训……庞山会让他面壁吗？大概要几年？”



“现在的道统只有一个惩罚——拔魔洞。”张香儿说。



沈休明的笑容没有了，好似被浇了一盆冷水，“怎么会这样？从前的庞山……”



“现在连庞山也没有了，九大道统是一家，大爹，我真有事情……”



沈休明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满面笑容变成了惊慌失措，“跟我说实话，道统真要攻打野林镇吗？许多人都这么说，可他们现在都不是真正的道士，我只相信你，你是庞山道士。”



张香儿慢慢点下头，嗯了一声。



沈休明最后一点精气神也没了，整个人又苍老了十几岁，长叹一声，半晌无语。



“我们就是为这件事来的。”



“你们？难道进攻现在就要开始了？他们想给野林镇设置防护，我没同意，我以为那都是谣言……是因为异史君吗？”



张香儿摇摇头。



“那就是因为止步邦……不不，他们都是野林镇的人，是沈慕两家的亲戚，一个也不能丢……道统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左流英……那可是左流英啊。”



“问题就在左流英身上，合并九大道统的是他，将道士随意关进拔魔洞的是他，向整个天下宣战的也是他。”



“没有通融的余地吗？”沈休明还没有完全死心。



“野林镇来了一只三头六臂的怪物？”



“三魂怪，在异史君那里，野林镇愿意把那个怪物交出去，我们本来就不欢迎他。”沈休明心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他这辈子也算是见多识广，唯一没想过的事情就是与道统为敌。



“不能交。”门口一个声音说，沈存异走了进来，穿着短衣长裤，发髻上倒是还插着长簪，可是怎么看都不像道士，更像是刚从地里回来的农夫，“从左流英无缘无故将道士关进拔魔洞那一刻起，道统就已经变了，攻打野林镇是早晚的事，三魂怪虽然来历不明，但是稍加培养之后，会是对抗道统的最有力武器。”



“胡说八道！”沈休明怒声喝道，“你是不是又跟那些豢兽师混在一起，学什么炼兽之法了？真是狂妄得没边了，还想跟道统对抗，三魂怪……就算是万魂怪也斗不过一名注神道士。”



“现在注神道士一大堆，服月芒才算厉害人物，爹，你的看法早过时了。”沈存异脱去了道装，看上去却比从前更自信更镇定，将父亲气得说不出话，他站在张香儿面前，深深地盯着她，“真没想到道统派来的是你……我们绝不惹事，可道统真想开战，我们奉陪到底。”



“混蛋！”沈休明面红耳赤，对道士他向来礼敬有加，唯独对儿子是个例外，东瞧西望想找件趁手的棍棒训子。



张香儿站起身，说了一句令沈氏父子大吃一惊的话，“那就好，如果野林镇真想打这一仗，我给你们带来一些帮手。”



沈存异愣住了，沈休明更是目瞪口呆，好一会才说：“香儿，你在说什么？你不是道统派来的使者吗？”



“如果野林镇无意参战，我的确是道统的使者，我会带着拒绝回归的道士和三魂怪回皇京，交给左流英。如果你们真有对抗左流英的勇气，我愿意留下帮忙，不只是我，后面还有更多道士，至少五百人。”



“天哪！”沈休明不只是惊讶，更多的是恐惧了，五百名道士要来野林镇，与另一群道士展开战争，这种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沈存异则兴奋得脸都红了，“五百人，这么多？”



“别太高兴，这五百多人大都是跟咱们一样的低等道士，星落不过十余人，注神和服月芒一个没有。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左流英声称修行停滞者就意味着心存叛意，已经有几百名道士被关进拔魔洞了，我们这些人的修行虽然没有完全停滞，但也越来越慢，早晚会被左流英盯上。我们不想进拔魔洞，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打败左流英。我们不会加入妖族的队伍，剩下的选择就只有野林镇了。”



沈休明面无人色，沈存异振臂欢呼，“太好了，我真是太开心了，我一直在想你……”



张香儿微一抬头，沈存异忙端正颜色，“左流英居然会放你们出来，也是一件怪事。”



“左流英狂傲得很，根本不在乎我们这五百多人，巴不得用这种方式将不肯服从他的道士都撵出来，他希望反对者都能聚在一起，然后他就能一块消灭了。”



沈休明终于承认这场大难是真实的，心中反而镇定了，“如果小秋还在……存异，去将杨清音他们请来吧，我要向他们道歉，一直以来我都假装战争与野林镇无关，甚至不允许豢兽师备战，看来我是错了，大错特错。”



“他们不会生气的。”沈存异高兴地向外跑去，在门口转身对张香儿说：“炼兽之法很有意思……以后再跟你细说。”



张香儿笑了一下，“我去将申己和孙玉露两位道友请来，他们就在附近，是我们这群道士的领头人。”



两伙人到得都很快，屋子太小，就在沈家的庭院里会面，一方是三名道士，另一方是数十名豢兽师，都是人类，飞飞和殷不沉没有现身。



豢兽师甘知泉一落地就问：“我弟弟是鸿山道士甘知味，他真被左流英关进拔魔洞了？”



“还有沈昊……”辛幼陶也问道。



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两人都沉默了。



杨清音仍是豢兽师的首领，她并不意外有道士前来投奔，不过听说有五百多人，还是吃惊不小，“左流英……真是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孙玉露上前道：“这是需要事前要说明的一点，我们并非道统的背叛者，改变道统的是左流英，我们希望恢复原状。”



“嗯，这种事你在乱荆山已经做过一次了。”杨清音记得很清楚，当年风如晦掌控乱荆山，就是孙玉露前去断流城寻求援助的。



“这回难度更大，左流英比风如晦强大百倍，除了祖师，世上甚至没有能与他势均力敌的人。”孙玉露并不掩饰自己的悲观。



“别急着下结论，说左流英是天下第二，有人不服气。”杨清音说的不是自己，但她不想太快透露底细，没有继续说下去。



小蒿前行两步，大声道：“你们为什么不相信左流英呢？他其实是在帮助大家啊，瞧，他给拔魔洞里的慕行秋送去了伙伴，现在又给野林镇派来了帮手，这是让咱们团结一致对抗昆沌呢。”



豢兽师或许存有一丝期待，孙玉露等人对左流英可没有任何幻想，一直没说话的申己开口道：“一个月之后，第一批道士就将进攻野林镇，据我所知，至少会有两名服月芒道士压阵。左流英怎么想的不重要，他现在是在将大家往绝路上逼，打不赢这一战，咱们都会死，连进拔魔洞的机会都没有。”

第九百五十五章 第三名服日芒



在祖师昆沌和左流英之后，第三名服日芒道士诞生了，此前既非服月芒、注神这样的高等道士，也不是悟性超常的奇才，昆沌降世的那一刻，他只是一名寻常的望山吞烟道士，勤勤恳恳地修行，按部就班地提升境界。



他叫施含元。



道统塔内大部分人处于深浅不一的存想状态，少数人则在翻看书籍，为下一轮存想做准备，就在这一片安静当中，默默无闻的道士突破最后一道障碍，日光由两眼涌入泥丸宫，随即流传全身经脉。



这么大的事情几乎无人察觉，只有坐镇第八层塔的左流英心意一动，他关注这名道士有一段时间了，立刻以神游之法向他发出邀请。



施含元走出自己的修行室，拾级而上，客气地与相遇者点头致意，一路来到左流英的房间，在门口站立片刻，迈步进入。



他今年一百九十一岁，相貌大概五十多岁，须发半灰，神情孤傲，不是久居高位者那种时刻有人注意的孤傲，而是家世没落、怀才不遇者的沉默寡言：别人不关注他们，他们也不关注别人，静静地站在边缘守在角落里，在繁华热闹当中宁愿充当没人喜欢的冷眼旁观者。



“施家潜隐七千多年了。”左流英说，他掌握着九大道统所有弟子的家世记录，施氏是古老的道统大姓之一，曾经与申、杨两家不相上下，早已衰落不堪，最后一位注神以上的道士出现在七千多年前，此后就只有少量星落道士。



施含元将近两百岁还处于吞烟境界，在他的家族当中算是正常水平，然后以不到一年的时间将境界提升到服日芒，速度之快前所未有，尤其是他并无奇遇，所做的一切就是默默存想。



“左氏也只出了一位左流英。”施含元的语气中透着一丝嘲讽，缺少服日芒道士该有的沉稳。



两人都拒绝再用神游的方式交谈。



“祖师选中了我。”施含元扭头看向角落里的香炉，它已经有一段时间不冒烟气了，“因为我来自古老的道统家族，忠诚、可信，能够毫无保留地接纳祖师的法术。”



左流英盯着施含元，“从前，道统将你这种状态称之为画劫——沉溺于自己的画像，时不时还要往画上添加一两笔，让它更完美，与本人的差别却越来越大。”



“嫉妒，没有道士之心的左流英也会嫉妒了。”施含元的微笑也是孤傲的，只是比从前多了一分自信，“祖师的法术如同雨露，天下人均沾，唯有虚怀若谷者获益最多，可惜人心自满，愿意让出一部分的人少之又少，就连服月芒的宗师也不肯放弃最后一点‘我心’。你是第一个领悟此道的人，但你心外有心、暗藏鬼胎，祖师不得已而用你。我是第二个领悟者，比你更纯粹、更忠诚，所以该由我秉承祖师的旨意，你可以退出了。”



“法器只能容纳，不会秉承。”在左流英看来，施含元已经称不上真正的道士了。



两人互相凝视了一会，同时抬手出招。



手指中没有任何可见的法术发出来，只在两人正中间的地方出现一个小小的红点，好像有一根无形的细线连接相隔十余步的两根手指，并在中间的位置挂上一颗红宝石。



两人僵持了一会，红点开始扩大，逐渐变成直径一尺左右的火球，从这时起再度陷入僵持。



“祖师从来没有相信过你，放任你随心所欲，是因为一切都在祖师的掌控之中。”施含元稍显激动，从吞烟到服日芒，变化之大让他的心境难以承受，“你将心存叛意的道士送进拔魔洞，无非是担心慕行秋失去初心，所以给他一群同伴，祖师对此一清二梦，所以他带走九大至宝，藏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再次强化拔魔洞，里面的囚犯无论躲在哪里，都逃不出拔魔洞的范围。”



施含元慢慢习惯了自己的强大，脸上的神情随之变得平淡，“祖师还有一招，你能猜得到吗？”



“他要毁掉拔魔洞。”左流英说。



施含元的目光由平淡转为冷淡，斗法势均力敌的时候，破坏对方的心境就是获胜的必要手段，可直到现在他也没能成功，左流英明明没有道士之心，却比任何道士都要坚固。



“祖师原想炼出慕行秋的魂魄，可他想出了其它办法寻找魔魂，慕行秋没用了，拔魔洞也没用了。”



左流英依然不动声色，悬在身前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火球猛地扩张数十倍，将整个房间吞没，两名道士站在火中继续斗法。



火焰烧出了真相，道统塔由无数法术组成，光芒在墙壁中间游走不息，单是一只脚下就能踩着十几道法术之光。



即使是服日芒道士也只能看到光，分不清里面更多的细节。



塔在摇晃，旋含元闭上嘴，没精力再以语言发起进攻，片刻之后，他退了一步，嘴角抽搐了一下，再退一步，脸色发红，又退一步，双目圆睁，退第四步，额头渗汗，第五步，他退出房间，斗法结束，道统塔恢复正常。



左流英击退了对手，但是没能杀死他。



施含元连喘三息，对房间里的左流英说：“好吧，你对祖师暂时还有用处，房间归你，我另找方法达成祖师的意愿。”



“你被种入了另一个人的残魂。”左流英说，在斗法过程中他发现了奇怪的事情，施含元的魂魄暗藏玄机，比正常人多了一些东西。



“那是祖师送给我的礼物。”施含元重重地关上白色的房门，有他在，这扇门不需要敞开。



施含元转身走到塔梯口，大声说：“道士们，该结束存想了，随我参战，祖师赐予你们强大的法力，你们要用它斩妖除魔！”



刚才的塔身震动已经惊醒不少道士，陆续从各层塔中走出来，倾听这个奇怪的呼吁，有两名服月芒道士尤其意外，他们已经获令前去攻打野林镇，再过几天就将出发，现在却莫名其妙多出来一位指挥者。



“我是施含元，祖师选中我执行他的战争计划，来吧，清醒的道士，跟我一块去净化这个世界，妖魔的末日到了！”



施含元飞出道统塔，飘在空中，一手握剑，一手持铃，口中发出庄严之声：“修行者，该是战斗的时候了。”



他的声音里蕴含着无尽的法力，两名服月芒道士最先感受到其中的强大，飞出道统塔，护卫左右，位置稍低一些，于是更多的道士出塔，排列在施含元周围。



听从招唤的道士共有三千多名，施含元很满意了，留在塔内的道士不是境界太低不堪一用，就是太高不听指挥，围绕在他周围的这些道士就是道统的战斗精华。



施含元摇动左手的流火金铃，铃声传至千里之外，右手无华之剑，威慑万人之心。



皇京内外的修行者也感受到声音中的法术，纷纷升到空中，远远地向道士们鞠躬行礼，数量高达五万有余。



这天是五月底，上一批五百名道士出发前往野林镇才是半个多月前的事情，一支真正的道统大军，出发了。



皇京内外的百万凡人抬头仰望，只见浑身散发金光的仙人们排成长龙似的队伍，向西北方前进，速度极快，队伍过后，金光却持续不散，直到三天之后才渐渐淡去。



也就是在这三天里，慈皇下达一连串的命令，他要御驾亲征，提前展开与妖族的大战，最后一批军队陆续开拔，皇京为之一空，只剩妇孺。



左流英仍然如约前来探望曾拂与麒麟。



“你阻止不了这场战争吗？”一见面曾拂就发问。



左流英摇头，“我不能违背祖师的意图，唯有如此，我才能活下来，才能获得力量。”



“可这有什么用呢？战事一开，人都要死光啦。”曾拂叹了口气，知道不该埋怨左流英，“真的要死很多人吗？”



“不可避免。或许能够减少一些。”



“你有办法？”曾拂抱住麒麟的脖子，它已经长到跟成年鹿差不多大小，银角奕奕闪光，还跟小时候一样总想跑到左流英身边蹭两下。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我？我愿意帮忙，可我好像没什么本事。”



“只是要你送一条信息，我在道士当中已经找不到可信的帮手。”



“好，你说吧，我一定送到。”



“你也可以找其他人帮忙，必须是你最信任的人。”



“就是我了，快说吧，什么信息？送给谁？”



“送给野林镇的杨清音，告诉她，祖师从拔魔洞里带出了申庚的魂魄，最自私、最残忍、最坚固的魂魄，分成若干份，用来塑造强者的杀心，道士施含元是一位，三魂怪很可能是另一位，或许还有其他人。”



曾拂听得呆住了，“魂魄还能分成若干份？这是什么法术啊？”



“别人做不到的事情，祖师能，这些残魂将会带动各方互相争战，他要让天下大乱，要让人心浮动，不得宁静，强迫魔魂提前觉醒。”



“天哪，祖师到底……慕行秋真能突破拔魔洞，出来打败祖师吗？”



“我不担心慕行秋的强大，只担心他会像昆沌一样，在最后一刻改变初心。”



左流英向拔魔洞里送去大批无辜道士帮助慕行秋，他不知道，此时此刻，慕行秋正在一颗珍珠里孤寂的修行，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第九百五十六章 炼魂



在慕行秋眼前，一条全新的修行世界正在展现出全貌，开始的时候东一块西一块，看上去平淡无奇，与已知的世界并无太大的不同，慢慢地场景连成一片，瑰丽奇伟而又与众不同，慕行秋沉醉其中流连忘返，甚至感觉不到时间流逝。



魂魄没有真正的内丹可供修行，存想的最大作用不是提升境界，而是开拓眼界，慕行秋终于领悟芳芳留下的法门，并且产生了自己的想法。



在多年的魂魄存想过程中，芳芳的眼界已经无人能比，可是珍珠之内别无它物，道统的修行法门也再难琢磨出新意，芳芳就处于这样的尴尬境地，恰在此时，慕行秋送来了各种各样的新奇法门，对她来说这是一场盛筵。



芳芳精心整理了所有法门，将它们融会贯通，毫无保留地交给了慕行秋。



当整个世界终于露出真容的时候，慕行秋生出倾诉的愿望，说说他的感受与领悟，谈谈他的猜想与计划，可周围一无所有，连他自己的身体都不存在。



随着眼界的提升，珍珠内部已经十分明亮，慕行秋可以看见其它珍珠了，在一片黑暗之中，散落着一些亮度各异的珍珠，每颗珍珠里面都有一个小小的人形在闭目存想，奇怪的是，慕行秋能看到它们，可即使是最亮的珍珠也无法照亮周围的空间，一点也不行，黑暗仍然处于绝对的统治地位。



珍珠里的人形都是左流英送进来的道士，里面有沈昊、甘知味这样的熟人，慕行秋没有内丹，自然也就不能施展任何法术，唯有目光越来越具穿透力，其它珍珠里的人形在他眼里逐渐清晰的时候，距离也就变短了，最后甚至如在身前，但两颗珍珠永远也不能融合，哪怕只有一寸距离，也要保持各自的独立。



第一个被“拉”过来的就是沈昊，他的珍珠比大多数人的都要亮一些，但是与慕行秋的相比，只属于中等。



慕行秋想将沈昊唤醒，想跟他说话，却没有办法将信息传递出去，只能默默等待他醒来，在这个过程中，他将更多珍珠“拉”到近前，在一颗十分暗淡的珍珠里，他看到了一位清醒者。



召山道士孟诩向来中规中矩，从不惹事生非，也没有稀奇古怪的念头，只因为在战场上被魔种侵袭过一次，从此踏上坎坷的路途，每一步都不顺，为了回归道统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甚至背叛魔侵道士的拯救者慕行秋。



昆沌召回全体道士的时候，她终于如愿以偿，重获一枚纯正的吞烟内丹，可是只因为多说了一句“修行停滞”，她就被送进了拔魔洞，又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不知所谓的荒凉之地。



她在珍珠里掩面哭泣，嘴里说着什么。



如果还有别的选择，慕行秋绝不会与孟诩交谈，可其它珍珠里的人都在存想，慕行秋只好对她说话。



两人互相听不到，孟诩一度停止哭泣，抬头张望，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可她的存想太弱，目光甚至不能达到本身珍珠的边界，更不用说看到其它珍珠，在她眼里，周围漆黑一片，只有极微弱的光在闪耀，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慕行秋放弃了，也像其他人一样闭目存想，再睁眼时，所有珍珠都已“回到”原位，只要他愿意，还是能用目光将它们“拉”到近前，但他现在修行的是耳力，他不只要看到，还要听到。



珍珠里跟无声之地一样寂静，唯有时刻不停的存想，才能保证不被逼疯。慕行秋没有计数自己存想了多少次，只知道耳中慢慢有了声音，像是从极遥远之处传来的涛声，慢慢接近，又变得有如雨打荷叶。



在一无所有的珍珠里，存想极易成瘾，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慕行秋恢复耳力之后，转而修炼嗅觉与发声，总而言之，他重新经历了“洞开七窍”的过程，只是这回专门炼魂，而不是炼体。



慕行秋能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了，经常自言自语，直到发现这个习惯很像异史君，他才停止。这不奇怪，与道统相比，众魂之妖的修行法门十分独特，芳芳从中借鉴了许多。



慕行秋不想变成第二个异史君，于是他又生出那个念头，希望能与其他人交流。



凭他现在的魂觉能力，只需稍加注意，周围的珍珠个个如在身前，因此他很快就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有些珍珠消失了。



珍珠原有七百多颗，现在只剩下五百四十多颗，一些变得更亮，一些退向暗淡，还有一些干脆消失了，孟诩的珍珠就是消失者之一。



明亮的珍珠里，人形仍在存想不辍，变暗的珍珠里，人形大都已经醒来，或悲或惧或疑或怒，极少有人保持平静。



慕行秋“拉”近一颗正在变暗的珍珠，里面的人也跟孟诩一样曾是魔侵道士，此时也跟孟诩一样悲伤不已，嘴里嘀咕着什么，这声音他本人只能在脑海中听到，慕行秋却能收入耳中。



“我刚刚回归道统，还没有完全恢复状态，修行停滞一会难道不正常吗？为什么要将我关进拔魔洞？我什么也没做，道统就是我的家……”



慕行秋想告诉他自己看到的全新世界，可那名道士现在的状态就跟聋子一样，无论对方喊出多大的声音，他都听不到。



慕行秋又“拉”过来另一颗珍珠，这颗珍珠很亮，里面的人形刚刚醒来。



鸿山道士甘知味其实不太想回归道统，他更愿意当豢兽师，但是经不住哥哥甘知泉的劝说，无奈放弃火麻雀，结果刚回道统不久就被关进拔魔洞。



“左流英！”甘知味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的全是愤怒，“我不服！”



突然他闭上嘴，向珍珠外面遥望，似乎看到了什么，目光中尽是困惑。



慕行秋声如雷鸣，甘知味还是一个字也听不见，脸上的怒容却慢慢减弱，他又进入存想状态，阻止了珍珠的暗淡趋势。



沈昊的珍珠是慕行秋之外最亮的一颗，他一直在存想，好像从来没有清醒过。



慕行秋是唯一能够长久保持清醒而珍珠不会变暗的人。



他下一个“拉”来的是乱荆山道士白倾，她的珍珠已经非常暗淡了，本人正处于极度的困惑之中，“是谁留下的文字，求求你，再帮我一次吧，沈昊，是你吗？我没法存想，没法……”



芳芳将存想法门送给了所有人，由于它与道统法门差别太大，每个人的领悟与信任程度都不相同，慕行秋是唯一能够全盘接受并生出新想法的人，因为他对芳芳毫无怀疑，而且那些最稀奇的法门原本就在他的脑海中。



慕行秋向黑暗中凝视，终于找到了某些“消失”的珍珠，与纯粹的黑暗相比，它们还是有一点形态的，里面的人已经完全放弃存想，困在七情六欲中无力自拔，孟诩双手抱肩，如在寒风中颤抖不已，哭得像个孩子，嘴里已经不再说话了。



她现在的状态和在无遮之地里没有多少区别。



还是有一些珍珠彻底不见了，慕行秋怎么努力也找不到，他猜这些珍珠里的魂魄很可能又回到了无遮之地，孟诩离那一步也不远了。



慕行秋希望帮助这些人，他们是被左流英送进来的，必有原因，或许“帮助”就是左流英的意图。



慕行秋开始炼魂的最后一步，努力提升自己的触觉，直到他能以黑暗为墨在光明上写字，或者反过来，以自己珍珠中的光明在黑暗上刻写。



一行行或明或暗的文字出现在各颗珍珠上，慕行秋以自己的名字和心得鼓励里面的人坚持不懈。



个别珍珠自己修行得很好，里面的人极少醒来，慕行秋也留下相关信息供他们参考。



他的努力产生了效果，越来越多的珍珠恢复变亮的趋势，看到“慕行秋”三个字，许多人倍受鼓舞，甘知味向各个方向欢呼，好让慕行秋能看到自己。



白倾被挽救回来，孟诩却彻底消失，她很努力地想要相信慕行秋突然送来的文字，也试图重回存想状态，可她的意志早已崩溃，心境一团混乱，大势已去无力自救，她的珍珠最后一次发出微弱的光，在虚空中炸开，人形随即无影无踪。



慕行秋为她感到可惜，但她的消失却帮了他一个帮。



这是慕行秋第一次目睹珍珠消失，它最后一刻发出的微光照亮了广大的虚空，慕行秋借此看到了转瞬即逝的景象，解开了心中的诸多疑惑。



他就在皇京上空，正是昆沌将他关进拔魔洞前一刻所在的位置，肉身站在手边，伸出手臂，肉身远一些，收回手臂，肉身就近一些。



但是附近没有道统塔，沈昊等人的肉身全都飘浮在空中，珍珠与魂魄也悬在身边，距离有远有近，明亮者近在咫尺，暗淡者相距已有数里。



慕行秋明白自己什么地方了，这就是魔魂重入轮回之前的藏身之地——虚空与虚空、虚空与真实世界的中间地带。



这里不能待得太久，所以魔魂必须一遍遍地轮回。



炼魂终有极限，等到再无提升余地的时候，慕行秋也会像孟诩一样，身魂逐渐分离，那些消失的珍珠很可能直接进入了无我之地。



只有纯粹的魔族才能施展轮回之术，慕行秋也无意附着在别人的肉身之上慢慢长大，但他终于想到办法，或许可以与无我之地里的残魂交流。

第九百五十七章 唯一的助手



想要找到念心残魂，必须先恢复对肉身和内丹的操控，这是芳芳在霜魂剑里无法做也做不到的事情。



霜魂剑毕竟只是一件中等法器，能容纳魂魄这样的无形之物，却连一根有形的头发丝都装不进去，拔魔洞不愧道统至宝之名，它能创造虚空，与镇魔钟类似，没有时间、没有变化、没有光、没有声音……仿佛一个梦中世界，唯一的区别是这个世界能够容纳真实的身体。



正常魂魄离身之后七七四十九天就会消亡得干干净净，即使以灯烛科法器拘收，也只能多存在数年时间，最后还是会化成没有记忆与情绪的纯粹力量，像芳芳这样死后还能修行的魂魄绝无仅有，她的神魂、她在碎丹那一刻坚定执着的信念，别人都不具有。



拔魔洞不是为芳芳这种特殊者准备的，最初甚至不是用来关押囚犯的，它要让昆沌不死，还能一直坚持炼体，就必须保证他的肉身不毁，如果他的魂魄进入了无我之地，则意味着炼体失败，必须重造一具法身。



昆沌声称只有他能享受九大至宝的保护，可是普通囚犯的肉身也没有消亡，就慕行秋所见，这些肉身丝毫未变，甚至没有变瘦，这只能有一个解释，它们也得到了珍奇楼一定程度的保护。



而残魂在无我之地永存不灭，肯定是司命鼎的功劳。



将拔魔洞改造成监狱是后世某位祖师的意外之举，不在初代三祖的意料之内，珍奇楼和司命鼎显然没有区分昆沌与普通囚犯，给予他们差不多待遇。



可囚犯在拔魔洞中无法炼体，也很难保持一线清明，更得不到镇魔钟送来的信息和祖师塔收集到的修行力量，这说明有几件至宝并非自动生效，昆沌拥有独一无二的法门，能让自己与九大至宝建立密切的联系，从而获得最完善的保护。



昆沌不可能主动交出法门，慕行秋要自己创造出一套。



芳芳已经为他指明了方向。



慕行秋正在沉思默想，突然看到有一颗珍珠在闪烁，“拉”到近前，看到发出信号的是甘知味。



甘知味的修行不够彻底，除了视力变得更强之外，其它感觉尚未得到提升，只能以嘴型说话，其实他不用这样，慕行秋能听到他脑海中的声音，他的回答则是在珍珠上写字。



于是一场奇特的交谈开始了，一个用黑暗书写文字，一个用脑海中的声音。



“你真是慕行秋吗？”



“是我，咱们曾经一块深入群妖之地，你们兄弟二人都接受过我施展的再灭之法。”



甘知味露出喜色，然后是一丝愧意，“抱歉，我没能坚持到最后，明知你被关进拔魔洞，没有想办法救你，反而以为你罪有应得，结果重归道统之后却是这种下场，罪有应得的其实是我……”



这批囚犯进入无遮之地不久就开始存想，来不及交谈，慕行秋这还是第一次听说外面的事情，他听了一会，提了几个问题，然后说：“昆沌的法术太强，我凭着诸多机缘才能在当时做出抵抗，你们受到影响很正常，那不是你们自己做出的决定。可法术终会减弱，所有受到摆布的人早晚都会清醒过来，你们是最早的一批，所以左流英将你们送进拔魔洞，是为了保护你们。”



关于左流英的目的，甘知味的看法与慕行秋完全不同，“左流英变了，他失去道士之心，却上升到服日芒境界，这是非常危险的事情，你不能再用从前的眼光看他。”



慕行秋没有争辩，“听着，别管外面怎样，咱们只能自救，必须打破拔魔洞。”



“真有办法吗？”甘知味难抑兴奋之情。



“办法就在我写给你们的修行法门之中。”



甘知味眉头微皱，“我看到了，也照着修行了，效果很好，可是……”



慕行秋也有点纳闷，为什么自己提供了如此完美的修行法门，大家的进展却都不尽如人意，没有一个人能像他一样洞开魂魄七窍。



“说下去，这是一种新法门，我正需要听听别人的意见。”慕行秋鼓励道，他费尽周折挽留珍珠和珍珠里面的魂魄，最重要的目的就是为了交流。



“新法门有点……怎么说呢，不够纯粹、不够正统。”甘知味尽量委婉，但意思非常清晰——慕行秋提供的新法门偏离道统法门太远了。



“你不是也修行过炼兽之法吗？”慕行秋对甘知味的守旧感到困惑。



“不一样，炼兽之法归根到底还是道统法门，只是加入一些小变化，比如建立灵犀，将下丹田和内丹转移到炼兽身上，修行方法还跟从前一样。”



慕行秋与跳蚤建立过灵犀，明白甘知味在说什么，炼兽之法是左流英开创的，保留鲜明的道统特色很正常。



慕行秋还是有点困惑，“没错，新法门的变化比较大，不吸灵气、不修内丹、不炼道士之心，可也用到存想，与道统法门并非截然不同。”



甘知味露出苦笑，“我明白，可我……就是做不到。抱歉，我心里总是不由自觉生出抵触，以为新法门是拔魔洞的诡计，修行之后会遭受更深的痛苦，现在我相信它真是你提供的了，让我再试试吧。”



甘知味进入存想，慕行秋仔细观察其它珍珠，发现甘知味并非孤例，除了慕行秋，所有魂魄的修行都不够彻底，有一些明明已经取得不错的效果，现在又退了回去，珍珠再次变得暗淡，而那些保持明亮的珍珠，比如沈昊，几乎没有采用新法门，仍然严格按照道统旧法修行。



说到底，这是一个信念问题，道统用十几万年时间建立了雄伟精妙的修行体系，根基深厚、规模宏大，既有参天高楼，也有通幽曲径。芳芳创立的新法门却只有一座孤零零的高塔，像长枪一样直刺苍穹，根基宛如一片流沙。即使是从未学过道法的人，两相比较之后，也会对道统法门更具信心。



甘知味结束存想，又向慕行秋发出交谈的信号。



“我有一个疑惑，新法门从自然道借鉴了一些想法吧？”



“没错。”慕行秋很高兴，他之前交给大家的是已成型法门，对众多来源并未说明，甘知味肯定是仔细思考过了，“自然道对内丹要求不高，施法的时候借助天地灵气或者不洁之气，新法门往前又迈出一大步，干脆不要内丹，连修行也向外扩散。万物皆藏力量，大到一山一海，小到一尘一沙，有灵如人类妖族，无知如爬虫走兽，莫不如此，旧法修行是将力量收归己有，追求以一敌十、敌百，新法却要与万物之力共存，更像是组建军队，以百十敌一。”



这就是芳芳创立的新法门，她很早就领悟到力量本源，却无法加以利用，直到从慕行秋记忆中的诸多法门里得到启示。



甘知味认真观看慕行秋写下的文字，疑虑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道理我明白，可是……万物皆有力量，谁会让出来给我用呢？道、魔、妖之所以要将力量收归己有，就是因为外面的力量不听话吧。比如炼兽之法，要让那些异兽交出力量可不容易，先得建立灵犀，平时帮助它们修行，战斗时替它们存想，时刻不可分离，才能共用法力……”



甘知味想起了自己的火麻雀，忍不住叹息一声，豢兽师与炼兽的感情非同一般，他在无声之地被挑起的最剧烈情绪就是悔恨与怀念。



慕行秋明白甘知味的疑虑根源在哪了，万物皆有力量，拔魔洞里却是一处空洞，这里没有天地灵气和不洁之气，连石头都处于纯粹的沉寂状态，显示不出一点力量，在这中地方修行新法门就像是在旱地上学游泳，技巧练得再纯熟，接触不到深水，终归不能证明它的有效。



尤其是新法门从未得到过验证，连个正式的名称都没有。



“所以我要找到念心科传人的残魂，只有它们或许有办法让万物自愿交出力量。”慕行秋修行已久，非常清楚新法门的问题所在，就算它真能调动万物之力，也需要一点时间，范围越大需时越长，与旧法相比，这在关键时刻是一个致命漏洞：穷尽毕生将力量收归己有的道士，能在一瞬间施放法术，新法修行者甚至来不及调动一块石头。



慕行秋将希望寄托在念心幻术传说中的第十一层——无心之用。



他最初制定计划的时候对芳芳的新法门一无所知，无心之用击败昆沌的可能不到百分之一，现在，他的信心更多了一些。



“咱们的肉身其实就在旁边，我正在尝试回到自己的肉身里，那样的话就能施法了，此地由九大至宝共同制造，我想用法术将它们一一找出来，然后以珍奇楼造出一具法身，再从瞬息台里召出残魂。”



这就是慕行秋的计划，甘知味看不懂，慕行秋又补充了一些解释，最后说：“我需要你的帮助，拔魔洞里万物死寂，只有咱们的魂魄还蕴含着一点力量，以新法门互联的话，或许可以施展简单的法术，让魂魄重回肉身。参与的魂魄越多越好，不过现在只能先从咱们两个开始。”



其它珍珠里的魂魄不是在专心存想，就是信心不足，甘知味是对新法门接受度最高的人。



“事已至此，就拼上一次吧。”甘知味极为兴奋，“我有点相信左流英了，慕行秋，能与你并肩战斗是我的荣幸。”

第九百五十八章 功败垂成



甘知味是慕行秋唯一的助手，在一切死寂的黑暗之中，他们是仅有的一对交流者，其他人要么像沈昊一样专心存想，几乎不睁眼，要么再度滑向身魂分离，珍珠变得越来越暗淡，这两种人都对交流不感兴趣。



慕行秋一度以文字挽救了许多人，可他激起的信心无法长久维持，最终还是会败给无尽的黑暗与恐惧，无论是道统的旧法门还是他提供的新法门都无济于事。



就连甘知味，经过一轮轮的答疑解惑之后，也还是无法全盘接受新法门，他自己倒是很愿意相信慕行秋，可进入存想状态之后，旧法门的一些习惯还是会不知不觉地出现，打断新的修行方法。



慕行秋没法埋怨甘知味，他自己的经历极为特殊，刚加入道统不久修行的就是逆天之术，然后是中断数万年的念心幻术，退出道统之后，接触的法门一个比一个古怪，早已为今日的“叛逆”做好了充足的铺垫。



至于芳芳，则是物极必反，她对道统法术的思考已经达到极致，前方无路可走，正处于苦苦探索的时期，因此一看到慕行秋脑海中的诸多法门，立刻就能接受，还能加以融会贯通，若是再早上几年，她未必能这么快去除心中的固有观念。



甘知味和其他道士没有这么多的经历，所见所闻最为离经叛道的法门无非是自然道和炼兽之法，它们粗看上去独特别致，细究起来也没有完全脱离道统的范畴。



在一片沉寂当中，任何修行法门的效果都微乎其微，“洞开七窍”是道统修行的最低境界，取得者甚至不配被称为道士，在拔魔洞是却是修行的巅峰。慕行秋能想象出新法门的强大威力，甚至要凭此与昆沌一战，甘知味不能，其他道士更不能。



又有两颗珍珠连同肉身一块消失，残魂进入无我之地，最后一瞬的余光照亮四周，修行取得一定进展的甘知味也看到了皇京，这让他对慕行秋和新法门的信念更加坚定，不知过去多久，他终于洞开魂魄七窍，可以试着与慕行秋联手了。



第一步最简单，却一点也不轻松。慕行秋要让两颗珍珠互相靠近，在此之前，所谓“靠近”只是视力增强之后的错觉，真实的距离其实丝毫未变。最难之处正在于此，如果能改变“真实”，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能证明慕行秋提供的新法门是有用的，接下来只需要顺着这个方向走得更远一些。



芳芳在荒芜之中埋入一粒种子，慕行秋将它培植成一颗小树，如今要结出第一枚果实。



慕行秋首先尝试，没能成功，甘知味做了太久的道士，防护意识根深蒂固，即使自己想放开也做不到，他的魂魄之力拒绝与任何外来力量融合。



于是两人互换角色，由甘知味尝试操控慕行秋的魂魄之力。第一次也没有成功，慕行秋如此相信新法门，临到关头也没有做到完全放松，甘知味也不够坚定，毕竟触碰生魂是道统大忌之一。



灯烛科以复杂的法术加上法器的辅助，才能操控死魂，慕行秋曾经凭念心幻术和少量灯烛科法术自创了驱魂之术，同样不能缺少法器，现在他和甘知味却要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凭借空想出来的法术互相影响，其难度可想而知。



一次不行，那就两次、三次……慕行秋甘知味不停地尝试，就像是隔着一道墙的两名囚犯，孜孜不倦地用手指抠下一块块墙皮和小石子，只为凿出一条小小的通道，互相望上一眼。



在尝试了至少三十次之后，慕行秋最先做到心无挂碍，魂魄之力对一切人开放，又经过大量尝试之后，甘知味终于能够感觉到这股不设防的力量。



魂魄之力极为微弱，合适的法器和法术能够放大这股力量，甘知味手里却只有一套未经检验的全新法门，想融合慕行秋的魂魄之力就像是以头发丝开锁，一点小错都不能犯。



而且新法门与道统截然不同，既非吸魂以自用，也不是驱魂以攻敌，甘知味要将两只魂魄想象成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在最后一步，他又失败了，虽然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另一股魂魄之力，就是不能与自己合而为一。



于是又绕了回来，慕行秋施法，甘知味放松。



两人都没有计算次数，只知道又有十三颗珍珠彻底消失，照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珠毁身亡，他们躲开了无声和无遮之地，却避不掉最后的无我之地。带着必死的想法，甘知味终于放弃了全部防御，他的珍珠因此暗淡了几分。



慕行秋一次成功，很容易就将对方的魂魄之力当作自己的一部分，他相信这和自己经常施展念心幻术有关，因此更加坚信无心之用能够弥补新法门的最后一块缺失。



两只魂魄提供的力量甚至不够激出一片火星，慕行秋要用这点力量做的事情却很多，他先将甘知味的珍珠拉向自己，这是真正的距离缩短，证明新法门可用。



接下来是计划的第二步，慕行秋要将魂魄送回肉身之内，有了内丹和法力，他才能施展更复杂更强大的法术，新法门毕竟太新了，只有一根孤零零的树干，尚未开枝散叶，可用的法术寥寥无几。



又是数不尽的尝试，肉身就珍珠旁边，看似很近，可是魂魄动肉身也动，总是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这样的状态是拔魔洞造成的，慕行秋就算在一切正常的情况下，也未必能够打破。



他只好改变计划，希望能以法术操控肉身，间接使用体内的法力。



肉身与虚空一样死寂，内丹静止不动，经脉之内没有半点法力，唯有这样的状态才能保证肉身不会衰亡。



慕行秋制造出一道微弱的法术，先后进入自己和甘知味的肉身，遍察之后发现无法驱动身躯或内丹，却与另外一道时有时无的法术相遇了。



慕行秋等人身处虚空边界，但是严格来说还在拔魔洞里面，受到它的限制与护持。他遇到的就是拔魔洞法术，世上最强大最持久的禁制之一，制造虚空、建筑墙壁，令囚犯永世不得逃脱。



没有珍奇楼护身、司命鼎卫魂，这里的人都在缓慢地衰朽，即使像沈昊一样存想不辍，也终有结束之时。



第二步没有完全成功，慕行秋绕过去，开始进入第三步——借力拔魔洞，这本是最难的一步，慕行秋却轻易达成了，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拔魔洞从前属于星山，后来被昆沌要去，按理说这就是他的法器，慕行秋最担心的事情就是在借力拔魔洞的过程中被昆沌察觉，结果他多虑了，拔魔洞里面没有任何多余的法术，最为蹊跷的是，它的法器印记消失了。



这件道统至宝竟然不归任何人所有！



慕行秋试探多次，终于明白了问题所在：拔魔洞不仅被去除了印记，蕴含的法力也快速流失，它正在自毁。



自毁可不是打破，一旦法力耗尽，拔魔洞里的所有囚犯，无论有无肉身，都会化为乌有。



十几万年来，九大至宝不停地吸收力量，道士的修行之力由祖师塔转给昆沌，其它来源的力量留作自用，长久的积累已经令它们远远超出普通法器，成为名副其实的至宝。



现在，昆沌却要毁掉其中一件。



慕行秋算不出拔魔洞自毁需要多久，但他知道自己得抓紧时间了——如果他还有时间的话。



九大至宝共享一个虚空，即使分处天南海北，也能互相联系在一起，这是初代三祖挟战胜魔族之余威，以最为复杂微妙的法术制造出来的，连昆沌也无法切断。



昆沌放弃了拔魔洞，慕行秋可以放心大胆地使用它的法力了，刚刚学会以发丝开锁，他就要尝试用独臂撑起一座山。



拔魔洞的法力虽然流失不止，剩余力量也过于强大，想要与之融为一体可不容易，慕行秋做到了，却没办法运转自如，他就像熟读兵书的才子，连十人小队都没带领过，突然间却要指挥千军万马，实在勉为其难。



致命的是，他读的兵书并不完整，缺失最为关键的一块——如何让士兵承认他为统帅。



幸运的是，慕行秋面前没有直接的敌人，他还有时间操练军队，将书本知识变成真正的经验。



不幸的是，他没有多少时间，拔魔洞在自毁，周围的珍珠消失得也越来越多，慕行秋和甘知味都没办法给予他们更多信心，两人将取得的进展告诉了所有人，相信者却没有几个。



慕行秋来不及熟练运转拔魔洞的法力了，立刻着手寻找由瞬息台制造的无我之地，还有能够制造法身的珍奇楼。



他很快就找到了两件至宝发出的法术，却遇到一个绕不过去的障碍，它们的法术印记还在，此刻归属某人，十有八九就是昆沌。慕行秋不敢尝试，那可能会向昆沌暴露自己的踪迹。



他想制造法身、召出残魂的计划面临着功败垂成的危险。



作为慕行秋唯一的助手，一路磕磕绊绊走来，甘知味对新法门的信心越来越足，于是提出建议：“让我进入无我之地吧，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第九百五十九章 残魂一缕



甘知味自愿进入无我之地，这是他们所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无我之地是瞬息台制造的特殊虚空，与拔魔洞在某个点上相交，这里也是它唯一的进出口，慕行秋已经沿着瞬息台法术找到了这个点的位置，他要做的事情就是将甘知味的魂魄纳入自己的体系，然后送进无我之地，在肉身消失之前再将魂魄带出来。



一进一出，安全时间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再晚一点，肉身就会被拔魔洞消灭，魂无所依，出来也没用了。



慕行秋接受了这个计划，除此之外他也别无选择。



无我之地如同一座城池，唯一的城门被瞬息台法术占据，用以输入源源不断的力量，而且这座城门是单向的，十几万年来许进不许出，慕行秋要破一次例。



进去很容易，只要将魂魄纳入瞬息台的法术当中就行，此前的所有残魂都是这么被送入无我之地的，想将魂魄带出来却比较麻烦，时间短，需要的法力也更多。



慕行秋还是决定试一次，他现在有拔魔洞做后盾，不缺法力。



甘知味的魂魄还很完整，瞬息台法术对他有些抵触，最后还是接受了。



甘知味的珍珠原本就很亮，此时更是光芒大盛，照亮了多半座皇京，慕行秋甚至隐约感到有一阵微风拂过。魂魄消失，甘知味肉身内的拔魔洞法术立刻就要发作，将这具躯壳彻底毁掉，慕行秋虽然与拔魔洞相融，却控制不了它的法术，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马上将魂魄带出来。



一眨眼。



无我之地像是一座吸力强劲的洞穴，甘知味的魂魄刚一进去，慕行秋自己也感觉到动摇，急忙增强法力。



甘知味的魂魄回来了，肉身还在，珍珠收回光芒，却没有恢复原样，而是越来越弱，里面的人形软弱无力地飘浮着，非生非死。



慕行秋自己也像是被一柄重锤击中，头晕脑胀，不辨方向，眼前的光忽强忽弱，没有身体，却有百骨寸断的痛感。



不知过去多久，慕行秋终于恢复正常，惊讶地看到甘知味的珍珠和人形都没了，肉身却还飘在原处。



从无我之地进出一趟的甘知味身魂融合了。



慕行秋向他体内缓缓输入一些法力，拔魔洞里第一个正常人苏醒，这对他来说却是一种痛苦，甘知味睁开双眼，脸色先是苍白，随即变红、变紫，四肢乱抓，眼珠突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他在窒息。



慕行秋立刻施法击晕甘知味，然后将法力注入他的全部经脉，最后进入下丹田，一点点刺激里面的内丹，让它旋转起来。



只要内丹能动，即使没有空气，道士也能坚持很长一段时间。



甘知味再次醒来，这回好多了，向慕行秋点点头，向四周看了一眼，说：“这真是一个荒凉的地方。”



声音空洞得好像是从百丈铁管的另一头传来。



“你创造了一个奇迹。”慕行秋说。



甘知味露出一丝苦笑，“凡人相信地狱，现在我也相信了，那里的残魂……”他摇摇头，不想细说自己在无我之地的经历，“我觉得你好像打开了一处缺口，可以从无我之地带出残魂了。”



甘知味的感觉没有错，慕行秋对拔魔洞法力的操控非常生涩，带出甘知味魂魄时候用力过度，将无我之地的“城门”撞毁了一小块，瞬息台法术立刻堵住，但那里的确是个薄弱点，慕行秋的法术可以直接进去捞取残魂。



现在，他需要一具法身以容纳残魂，否则的话，它一离开无我之地就会消失得干干净净。



拔魔洞里的所有物品都处于死寂状态，不能用来施法，甘知味再次自告奋勇，“还是用我的肉身吧，只要内丹旋转，我能承受得住，就当是休息了。”



甘知味的确需要休息，在一个连空气都没有的地方，他的状况反而比其他人都要危险。



慕行秋不能对死寂之物施法，对正常的甘知味却绰绰有余，于是以缓和的幻术将他催眠，护住魂魄，然后再次进入无我之地招魂。



瞬息台对“夺门”的法术做出了激烈反应，慕行秋立进立出，尽量不与瞬息台发生对抗，他现在还远远不是道统至宝的对手。



第一缕残魂出来了，一进入甘知味的肉身就发出凄厉的惨叫，抬起双手向脸上、身上抓去，好像衣服过紧，必须立刻撕碎。



慕行秋毫不犹豫地将残魂撵出去，任其消亡，对它来说这是唯一的解脱。



这不是念心科传人的残魂，就算是也没用，透露不出任何信息。



慕行秋记得清清楚楚，念心科传人曾经对他说话，条理清晰，绝非彻底崩溃的疯子。



慕行秋不停地从瞬息台里招魂，每次一缕，手法越来越纯熟，瞬息台就像是一只被铁链栓住的猛犬，对身边蹿来蹿去的小耗子又扑又吼，却总是慢了一小步。



大多数残魂都已崩溃，全靠着瞬息台法术维持不灭，不习惯拥有肉身，进去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自残，慕行秋必须马上将它们撵出去，结束它们的痛苦。



少数残魂还保持着一丝清醒，手脚没有乱动，甚至能够开口，可是说出的话前言不搭后语，没有任何意义，而且在肉身里待得越久，越有疯狂的迹象。



它们也被销毁。



无我之地就不应该存在，慕行秋想，无论犯下多大的罪行，承受这种没有尽头的折磨都有点过分了。三祖的本意是保护昆沌的魂魄不灭，大概不会想到无我之地竟会变成最残酷的监狱。



风如晦的残魂也被招出来了，“冷。”她说，全身颤抖，“把我点着吧，求你了，我是乱荆山道士风如晦……”



一直为情所困、在无遮之地一遍遍情生情灭的风如晦，在无我之地却被彻骨的寒意击败了。



慕行秋放出她的残魂，让它在虚空中消失。



第五十七次招魂，慕行秋终于从甘知味的嘴里听到印象中的那个声音。



“为什么如此之久？你没有严格遵守我的命令……啊，我认得你，你不是幻咒，是那个小道士。”



幻咒是念心科对真幻的叫法，慕行秋以法术直接出现在甘知味的脑海中，让残魂能看到他，而他眼中所见只有甘知味的肉身。



“是我，慕行秋，但我现在不是道士了。”



残魂向四周看了一眼，除了脑海中的人形，她看见的全是黑暗，连发亮的珍珠都瞧不见，“这是什么地方？你没我把救出去？”



“这里是拔魔洞的边缘，暂时安全，我是被关进来的，除非你肯帮助我，咱们都出不去。”



残魂沉默了一会，突然笑了起来，“有趣，真是有趣，毕竟离开了无我之地，算是一件好事吧。这就是你给我准备的身躯？为什么是男人？为什么……真是丑陋。”



甘知味的身体突然抖动了两下，慕行秋厉声道：“不准动他的魂魄，他是我的朋友。”



残魂刚才向甘知味昏睡中的魂魄发起进攻，要不是慕行秋早施展了护魂之法，甘知味这时已经不明不白地死掉了。



“嗯，今非昔比，你已经不是当初的小道士了。”残魂一发现对方的实力很强，马上就放弃进攻，连声音都温和了一些。



“有一名真幻，就是你说的幻咒，由我而出，就算是为了她，我也会尽力助你离开拔魔洞，但是首先你得帮我。”



“你一上次参观拔魔洞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记忆，还以为凭你的本事永远也无法化幻为实呢，真是想不到，好吧，我愿意帮你。”



当时的慕行秋只是吸气三重的小道士，记忆被夺也没察觉，现在的他却有拔魔洞作为后盾，念心科传人甚至看不到他的珍珠，更不用说查看记忆了。



“为什么你在无我之地还能保持正常？”慕行秋问。



“这要看你所说的正常是什么了。思维和记忆都很清晰、能够施展一点小法术？没错，我是正常的。魂魄完整、拥有唯一之我？我一点也不正常。”



“你吞吃了其他人的残魂。”慕行秋猜道。



“总比永远受罪要强吧，而且那不是吞吃，是融合。残魂跟嚼剩的甘蔗一样无味，我喜欢完整的魂魄，比如这一只，真是香甜，可惜他是你的‘朋友’。在无我之地可没有这样的好东西，念心科的残魂只能互相融合，只有我们能接受这种事，别的残魂宁可被碾成碎片，也不肯成为我的一部分。一共五百六十三名传人被送进拔魔洞，我是众人，众人是我，明白吗？”



残魂的声音里有一丝调侃，慕行秋其实明白：异史君集结众魂却没有融合为一，念心科传人做到了，依靠的不只是念心幻术，还有无我之地的不停折磨，它就像熔炉，将五百六十三缕念心残魂融为一体，但它仍是残魂，慕行秋看不到，能感觉到。



“你曾经对我说过念心幻术有十一层，在第九层以上还有一心本用和无心之用两层，我就是为此而来。”



“呵呵，原来你真的相信了。”残魂又往四周望去。



“什么意思？你当时在说谎吗？”慕行秋一惊。



残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为什么把我关在男人体内？这里不是有女子的肉身吗？看上去还不错。”



慕行秋又是一惊，甘知味的魂魄还在沉睡，内丹旋转极慢，残魂在里面应该什么都看不到才对，一开始她也的确是这样的，现在却能发现其他道士的肉身，说明她的力量正在迅速增强。



甘知味的肉身又抖了一下，从他头顶冒出一团闪烁的白光，残魂直接发声：“好像不用你帮忙，我也能离开拔魔洞了，有人提出比你更好的条件。”

第九百六十章 最高处的果子



朦胧的微光照出了酣睡中的巨兽——皇京第一次迎来持续时间比一次呼吸还长的光明。



甘知味头顶的白光轻轻一跳，脱离了临时居所，慢慢幻化成为女子形态，衣裙、肤色以至长发无不雪白，光芒闪耀，却不刺眼，与珍珠中内敛的光不同，它向外散发，照亮四周的景物。



“孤独令人成神。”念心传人欣赏自己光润的手臂，似乎还有些不太满意，“你和我，剩下的那个就是这里的神。”



“一无所有的神。”慕行秋将自己和甘知味的肉身摆在珍珠两边，它们连着拔魔洞，是他的力量来源，“真巧，有人跟你的想法一样，他叫昆沌，你应该知道这个名字。”



“昆沌？”念心传人显然没听说过初代三祖的这名得意弟子。



“怎么，他给了你更好的条件，却没有告诉你自己的名字吗？”



“呜……自作聪明的小道士，以为猜到了真相。”念心传人的语气里总是带着一丝嘲讽，而且与实力一块增加，“不好意思，你弄错了，开出条件的人不是昆沌，不过我很好奇，你所说的昆沌是何方神圣？他把你关进拔魔洞的？那就应该是道统的大人物了，新祖师吗？第几代了？”



念心传人居然猜得八九不离十，但是全部真相仍然超出她的想象，慕行秋觉得这或许是一个说服她帮助自己的机会，于是没有急于追问另一个开出条件的人是谁，而是将昆沌的来历简单介绍了一遍，尤其是关于魔劫的那一部分。



“没准你们在无遮之地逗留的时候曾经见过他。”



念心传人是一只奇怪的魂魄，同时是“你”和“你们”，她低头寻思了一会，“原来道统里还隐藏着这么一位了不起的人物，怪不得，怪不得……我的确曾在无遮之地见过他，一个不起眼的家伙，总是躲得远远的，我还以为他很胆小，真是眼拙了。这么说来，他就是念心科灭绝的原因了？真有意思，幻咒本应是念心科的拯救者，结果却是毁灭的根源。”



“刚刚向你开出条件的人不是昆沌，也是他的法术，只有他能在拔魔洞里自由进出。”慕行秋希望念心传人明白，他们现在拥有共同的敌人。



“不对，有一件事解释不通。”念心传人对慕行秋反而更加警惕，“昆沌自由进出拔魔洞是最近的事，念心科灭绝发生在几万年前，他是怎么操纵道统十七科群起而攻之的？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整个道统都反对我们，声称念心科越来越像魔族，那时候昆沌还在拔魔洞里专心炼体，准备有朝一日与魔族决战为道统献身吧？”



“我不知道。”慕行秋实话实说，昆沌对他说过不少话，却没怎么提起过念心科的事，“不管怎么说，真幻召引了昆沌的魔劫，就是念心科遭到灭绝的根本原因。”



念心传人又笑了，她幻化出来的人形很美，是那种不真实的美，像是一位过于热情的画师描绘出来的图像，在得意之处都进行了一些夸大，“当时念心科可不这么认为，我们最大的敌人是符箓科，就是在那群符箓师的鼓动下，九大道统十七科道士才联合起来进攻念心科，以入魔为由将五百六十三名弟子全都关进拔魔洞。”



“符箓科？”慕行秋很意外，“符箓科已经衰落很久了，整个道统也没有几名符箓师，符箓之术如今归属凡人。”



“活该，他们到最后也没解决内丹与祭火神印的冲突。”念心传人轻快地说，“或许符箓科是昆沌的走狗，但那不重要，几万年前的事情了，离开拔魔洞之前计较也没用，说说你吧，念心弟子，你有本事打破拔魔洞吗？”



“如果你告诉我无心之用的修行奥秘，或许有办法。”



“一心本用和无心之用从来没人炼成，你是知道的，我记得当初你还不屑一顾呢。”



“许多不可能的事情都发生了，比如昆沌的出现，所以我的看法也发生了改变。”



“嗯……”念心传人微笑不语，仔细打量珍珠里的慕行秋，“道士的修行一代不如一代，大家都以为是承平日久的正常现象，没想到是九大至宝在偷偷盗取修行，真是家贼难防啊。当时道统可不知道这个原因，为了提升修行，各科都想出了一些办法，念心科的办法比较特别，你猜是什么？”



慕行秋心一沉，“念心科编造出第十、第十一层幻境，好让弟子们的目标更高一些，即使实现不了……”



“不要用‘编造’这两个字，那种东西骗不了道士，念心科弟子们的确是认认真真地想出了最后两层幻境，给它们起了名字，构思了详细的修行方法，可谓是费尽心机。这一招的确有用，正是在整个构思过程中，念心幻术日新月异，成为最为强大的道科，幻咒就是这么来的。有追求总是一件好事，即使摘不到最高处的果子，也不至于空手而归。至于那枚果子是不是真的存在，谁也不好说，因为直到目前为至，许多人看到了它，却一直没人碰到过它，对于擅长幻术的人来说，真实与虚假非常不好区分啊。”



念心传人笑吟吟地看着慕行秋，“你想要这两层的修行法门吗？我可以给你，你要是真能炼成，我会为你鼓掌欢呼，尊你为念心科首座，甚至宗师、祖师。”



慕行秋心中泛起一股野火燎原般的怒意，马上压抑下去，在这种地方面对一名由五百六十三只残魂融合而成的念心传人，一点情绪波动都是重大破绽，“为什么不呢？我为此而来，听听总没坏处吧，你也说了，有追求是一件好事。”



念心传人哈哈大笑，声音远远传出去，像风一样掠过整个皇京，直到城外数十里，死寂的万物竟然随之发出簌簌的回应声，仿佛无数只肥蚕在吞吃树叶。



“好啊，把你的魂魄交出来，就能知道念心科的一切秘密了，我也顺便完成任务。”



总归还是要有一战，对方在等待时机，慕行秋也准备得差不多了，这是新法门尚未弥补的缺点，施法之前必须先积蓄力量，对手越强，积蓄时间越久，慕行秋将念心传人视为大敌。



“向你开出条件的人是谁？你就那么信任他？”



“我没办法不信任他，因为他比你有诚意，在讲条件之前——先和我融合了，这是我吸收的第一个非念心弟子的魂魄，也是残魂，味道还不错。”



“你中计了！”慕行秋脱口而出，“那一定是昆沌的法术。”



念心传人仰头想了一会，“是吗？我倒不觉得，那只是一缕残魂而已。他说你此刻与拔魔洞相连，控制你就能控制拔魔洞，你不可知道出去的方法，他知道。对了，他说他跟你很熟，提供的记忆也很有趣，让我想起遥远的过去，刚进入道统的岁月，多么稚嫩的一群小女孩啊，满怀梦想，对命运的残酷一点准备都没有。”



“申庚！是申庚！”慕行秋终于猜出来了。



“是叫这个名字吧，他的魂魄过于残破，好像被撕裂过，这让他的杀心更重，正是我所需要的。”



话音甫落，念心传人出招了，进攻目标不是慕行秋和甘知味，而是飘浮在周围的其它珍珠和肉身，她的目光很敏锐，看出慕行秋在乎这些人的生死。



第九层幻术，无形无质，直击肉身的泥丸宫和珍珠里的魂魄。



慕行秋从龙魔那里得到过绝大多数念心科幻术，可对方的这一招似是而非，还是出乎他的意料。不过对于斗法经验丰富的慕行秋来说，表象并不重要，他早就猜到念心传人攻击其他人的可能，他的应对方法是不管——不救任何人，直接进攻念心传人，使用的是务虚幻术，目的是夺取并摧毁记忆。



“好！”念心传人赞了一声，期间收回进攻法法，连放三招，守住泥丸宫，此宫不破，脑海无忧。紧接着，她反击了一招，与慕行秋的法术几乎一模一样。



慕行秋等的就是这一刻。



芳芳创立的新法门，第一次在战斗中接受检验。



慕行秋施展的仍然是务虚幻术，可这一回有拔魔洞的法力提供支持，虽然这股力量还不太顺从，用来对付念心传人足够了。



五百六十三名念心传人的残魂融在一起，并不意味着她就能拥有这五百六十三人的力量，事实上，她现在拥有的只是一具临时创造出来的法身，勉强发挥出第九层幻术的最基本力量，大致相当于服月芒一重。



慕行秋试过一招之后，对胜利胸有成竹，昆沌还不知道新法门的存在，申庚更不会知道。



结果比慕行秋预料得要过头一点，念心传人的法身被务虚幻术一招击溃，只剩下一颗巴掌大小的光球，它的光跟珍珠一样，只限于自我，整个皇京又归于黑暗。



光球激烈地左突右冲，很快就老实了。



慕行秋的法术还没结束，他先要去除申庚的残魂，它莫名其妙地出来捣乱，一刻也留不得。



念心传人没那么轻信，绝不会轻易融合一缕来历不明的残魂。



慕行秋猜对了，那缕残魂被念心之魂包裹在中间，却没有融为一体。慕行秋的幻术像刀一样切开念心之魂，刺中躲在中间的申庚之魂，夺取其中的记忆，然后将它扔进虚空里。



申庚的残魂挣扎得更久一些，以光的形态上蹿下跳好一会才彻底消失——他的肉身肯定还在，慕行秋一时找不到，而且他更在意的是刚得到的记忆。



昆沌看中了申庚的自满与仇恨，将它的魂魄硬生生分成若干份，驻守拔魔洞的只是其中一份，还有几份散落在世间，专门与强者融合。



至于逃出拔魔洞的方法，慕行秋也看到了，发现那根本不可行。



“我认输了。”念心传人想到这句话，知道慕行秋一定能听到，“就把这次斗法当成考验吧，你通过了，可以得到一心本用和无心之用的法门，或许你真能练成呢。嗯……芳芳是谁？你好像很在意她，申庚的另一缕残魂正在到处寻找她的下落——那你更需要我的帮助了。”

第九百六十一章 认魂



三颗头颅争执不下，三魂怪的身体只好站在原地不动，等他们做出一致的决定，起码要二对一，它才能行动自如。



“去南方、去皇京，与道士大战一场，尸横遍野、血海飘橹，那才是我……才是咱们将要创建的伟业。”名叫道一的第一颗头颅杀心越来越重，说话时咬牙切齿，妖婴牙齿不全，所以他的动作更像是抿嘴。



“不可以杀道士，无怨无仇的，而且道士是好人……我记得是这样，要不然我从前为什么当过道士呢？专心修行吧，修行最有意思，这么多的天地灵气，够咱们三个吃的了，修行越高实力越强，不是吗？”妖二对尸横遍野不感兴趣，万子圣母选他负责修行的确够眼光，他已经对此着迷了。



“咱们身负重要任务。”魔三时刻记着万子圣母的交待，“跟道统早晚会有一战，可是修行也很重要，咱们现在恐怕还不是服月芒道士的对手。最重要的是，咱们得等候命令，这是一场遍及天下的大战，万子圣母自有安排。”



“啊……懦夫！奴才！”道一愤怒不已，妖婴的脸上充满暴戾之气，“为什么我会跟你们连在一起？我一个人就能灭掉道统。你想命令，我给你命令——去、杀、道、士！”



道一的头颅用力前倾，两只手里的妖骨盾牌和鸟羽长剑挥来舞去，甚至想将另外两颗头颅砍掉，可他做不到，还有四条手臂拿着妖器在阻挡他的攻击，身躯和双腿仍然不动。



“这只乌龟是怎么回事？杀了它总可以吧。”道一找到了发泄的目标。



三魂怪站在一片树林里，周围尽是枝叶繁茂的大树，地面上铺满了层层枯叶，一双仇恨的眼睛就在附近的一颗树后盯着他。玄武飞霄的神灵丹大都被三魂怪吞吃，再也要不回来了，它有一个朴素的想法——吃掉三魂怪，可摆在眼前的是一个朴素的道理——它打不过，加上殷不沉也改变不了实力对比。



一块飞来野林镇的路上，它已经试过了，那时候三魂怪的头颅都处于昏睡状态，可是它的嘴刚刚张开，连块皮还没有咬下来，六条手臂突然发起反击，若非殷不沉及时将它拽回来，后果不堪设想。



“专心练毒修吧，还有魔尊正法，以后咱们会强大起来的。”殷不沉总是这么安慰飞霄，他从异史君那里求来了毒修之法，已经修行一段时间，飞霄的命保住了，他的热情也就没了，这时正躺在飞霄的背上琢磨魔尊正法，对三魂怪的争吵毫不在意。



“这只乌龟看上去有点眼熟，我好像见过更大的……乌龟，你认识我吗？”妖二喊道。



飞霄当然不会认得一张妖婴的面孔，鼻孔里吐出两团艳绿色的毒气，想了想，无奈地垂下猴子脸。



树上跳下来一个小小的身形，没有落地，而是飘在空中，与三魂怪等高，慕冬儿观察妖二已久，这时看得更加仔细，“我好像认识你，我不记得你的面孔，只是觉得……你喜欢镜子吗？”



“喜欢。”妖二喜笑颜开，想也不想地回答，“我也觉得你有点眼熟，不对，非常眼熟，就是想不起来……”



慕冬儿召出一面小铜镜，放在妖二面前，妖二欢呼一声，“好东西，我的皮肤真嫩啊。”



“幼稚，太幼稚了，为什么我会跟你这种家伙共生一体？”道一的脾气越来越暴躁。



“你们三个都挺幼稚，还都不到一岁吧。”慕冬儿严肃地围着三魂怪转了一圈，像是将军在检查士兵，“别看我长得小，好像只有五六岁，其实我的真实年龄是二十……反正很大，比你们大得多，以后你们听我的命令吧。”



三魂怪尚未表态，不远处的殷不沉笑着哼了一声，心想自己掌握着至关重要的魔尊正法，才算是真正的妖主，没有他，三魂怪就是一具行尸走肉。



慕冬儿转身想要质问殷不沉，却看到一位不速之客。



庞山道士申己飘在树梢的高度，也在观察三魂怪。



五百多名道士援军到达野林镇有几天了，正忙着在外围建立防御禁制，申己和一些道士来看过三魂怪，他的兴趣明显比别人更高一些。



慕冬儿对这批外来的道士很警惕，尤其不喜欢他们脸上的淡漠神情，他见过的豢兽师道士都不是这样。



“你来干嘛？这里是野林镇重地，非请勿入。”慕冬儿不客气地说。



申己也不生气，“你是杨清音的儿子吧？我得到你母亲的同意了。”



慕冬儿无话可说，他自己是偷偷跑来的，没有得到母亲的允许。



申己落在道一面前，凝视那双暴躁而愤怒的眼睛。



“看什么看？臭道士！”道一举起手中的鸟羽长剑砍了过去，由于法力被另外两头把持着，他无力施法。



申己退后几步，躲开长剑的进攻，“你不认得我吗？”



“我为什么要认得你？难道你欺负过我？臭道士，让我砍掉你的头，我恨所有道士，你们都该死，你们跟这两颗胆小的头颅一样，总是管教我、束缚我，这也不许那也不行……咦，我好像真的认识你，这张脸……我一定见过。”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你很可能是我哥哥的魂魄，咱们的相貌过去一模一样，不过欺负人的通常是你，不是我。”申己的淡漠神情越来越像母亲杨宝贞。



“哈哈，那我一定是欺负得不够，要不然为什么我一点也不高兴，还想杀光你们这些臭道士呢？”道一仍在努力挥舞手中的鸟羽长剑。



“你哥哥的脾气从前就这么大吗？”慕冬儿好奇地问，让铜镜浮在半空中，妖二可以照个够。



申己摇摇头，“他从前是最正统的庞山道士，从不乱发脾气……可他会杀人，就因为这个，他跟你父亲慕行秋结下了仇怨。”



“慕行秋！”道一收回鸟羽长剑高高举起，“我记得这个名字，他是我最恨的道士，碎尸万段，我要将他碎尸万段！”



道一的意志突然增强，妖二和魔三竟然弹压不住，三魂怪一跃而起，手中的六件妖器同时施法，一股狂暴的爆炸力横扫四周。



进攻突如其来，谁也来不及躲避，只能硬抗，好在道一能动用的法力不到一成，声势惊人，威力却不是特别大，即便如此，慕冬儿和申己仍被狂风卷起数十丈高，稍远处的殷不沉与飞霄更惨一些，被掀翻在地，飞霄上下喷射毒气，殷不沉慌乱中连魔尊正法都忘记施展了，全凭体内的妖力，驮着飞霄冲天而起。



道一对身体的控制只持续了一小会，三魂怪重新落在地上，又不能施法了，妖二埋怨他吹走了铜镜，魔三劝说他别太冲动，三头又吵了起来。



慕冬儿缓缓降落，对妖二说：“你肯定是秃子的魂魄，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我一直很想你……我帮你把其它两颗头砍掉吧？”



“我从前叫秃子吗？真是个难听的名字。砍头……不太好吧，道一的脾气是差了点，可是真打架的时候还得依靠他呢。”



申己停在远处，“不能动用三魂怪，只要我哥哥的魂魄还在其中，就绝不能动用三魂怪。”



申己飞走去找杨清音，道一冲着他的背影大叫：“臭道士，我会杀了你的，就算你真是我的弟弟，也照杀不误！”



慕冬儿跟申己的想法可不一样，“真笨，把道一制伏，让秃子掌控三魂怪不就得了，秃子，你会帮我吧？”



“呃……你还有镜子吗？”



“凡镜、法器、妖物，这些年我可收集到不少镜子，种类齐全、应有尽有。”



妖二咧嘴而笑，“那我听你的，可我争不过道一，咱们得把魔三争取过来。魔三，你愿意听这个小孩儿的吗？”



“从长计议，我只服从万子圣母的命令。”



“天生的奴才，咱们比所有人都厉害，为什么要听别人的命令？自己做主，想杀谁杀谁……”



三头又吵了起来。



殷不沉和飞霄降回地面，停在数百步之外，被树木遮挡，只闻其声不见其形，“忘恩负义的家伙，别再想让我给你们注入魔尊正法，睡大觉去吧！”



远处传来一阵轰鸣，好像是山塌了。



一张纸符飞进树林，自动燃烧，发出杨清音的声音：“殷不沉，带三魂怪来东北方，道统打来了。”



殷不沉呜呜了几声，不敢接令，慕冬儿却很兴奋，“你们不用争了，附近就有道士可以杀，跟我走吧。”



魔三还在犹豫，可妖二已经转变立场，与道一同时用力，操控身体升起，飞向东北方，慕冬儿紧随其后，嘴里大呼小叫，等他们飞出数里，殷不沉才和飞霄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东北方三十里的地方建有一座百余丈高的木塔，很好辨认。



杨清音正站在塔上，与申己争论三魂怪是否可用。



“那是申庚，而且是完全不受道法制约的申庚，他是什么人你应该知道，就算他真能打败道统，回过头也会将野林镇灭掉。”申己对哥哥再了解不过。



杨清音当然记得申庚是什么人，可她没有多少选择，异史君前些天无声无息地跑掉了，根本指望不上，“起码让三魂怪对付一下那个服日芒道士吧。”



“我一直以为你还有备用计划。”



“现在还不成熟。”杨清音平淡地说，在她怀里贴身收藏着那块唯一的霜魂剑碎片，它已经发热很多天了。

第九百六十二章 本性



夏日里特有的闷热空气正在森林中踟蹰，像是刚从午睡中醒来的壮汉，头昏脑胀，满腹怨气，狠不得挥起拳头砸碎点什么，却连下地穿鞋的力气都没有，可是偏有人不信邪，非要在这个时候嘻嘻哈哈地跑过来挑衅。



野林镇东北方百余里外有一座孤峰，山顶站着几名道士，也不见他们做出施法的动作，山脚处却生起一股莫名的清凉之风，打了几个旋儿，懒洋洋地走进森林，绕过树木与荆棘，在闷热的空气中切开一条通道，奔向西南方的目标——一座妖魔充斥的小镇。



这股清凉之风没有千军万马的冲天豪气，也没有绝世高手的凌厉杀气，倒像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听说有架可打，披上外衣、顺手拿起一件兵器就往战场赶赴，一路上趾高气扬，全然不将对手放在眼里。



森林中的闷热空气促不及防，被清凉之风无所谓的架势吓住了，纷纷退让，直到数里之后才发现它是在虚张声势，连地面上的一片枯叶都吹不动。



第一场战斗就此展开，闷热空气抖擞精神，摆脱午后的困乏，握紧拳头，要将胆大妄为的入侵者一举消灭。



所谓艺高人胆大，清凉之风的无畏是有理由的，绝非虚张声势那么简单，陷入重重包围也不躲避，僵持片刻，它出手了。



轰然巨响，方圆一里之内寸草不生，数十棵大树眨眼间化为齑粉，比火烧枯草还要干脆，灰尘挟带着草木碎屑冲天而起，直逼高空中的流云。



后生小子露出了真面目，原来是一位绝世高人偷偷培养的高徒。



清凉之风没有被消灭，反而扩张数十倍，呼啸着继续前进，所过之处，草木低俯、群鸟惊飞、万兽奔走……



六七十里以外，另一座山上的另一伙道士沉默不语，眼睁睁望着那股越来越强的狂风在他们设下的禁制中肆虐，没有逃跑，可也没人施法抵抗，与那股力量相比，他们实在太弱小了。



好一会之后，辛幼陶开口了，故作轻松，却掩饰不住心中的慌张，“呼……这就是服日芒道士的法术吗？也不过如此，比昆沌可差远了。”



申己冷冷地说：“这是‘见风长’，遇到的阻力越强，它也越强，只有服日芒境界的道士才能施展出来，咱们现在见到的只是皮毛，它还没有真正发威呢。”



辛幼陶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当着一群道士的面，不好意思表现得太胆怯，“原来如此，它的速度可不快。”



“施含元在向咱们示威。”申己扭头看了一眼周围的道士，找不出能迎战的人，就算他们联手也没用，森林中的禁制是五百多名道士花了十多天时间设置的，已经是他们的最强力量，在服日芒道士面前还是不堪一击。



“我不信这个‘见风长’真有这么大的本事，让我……”慕冬儿纵身欲起，被杨清音伸手拦住，“别捣乱，老实待在这儿。”



见风长遇强则强，杨清音知道它的厉害，不会让儿子去冒险，转身对其他道士说：“收回禁制。”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否则的话，见风长一路涌来将会膨胀得更加难以对付。



道士们也都明白这个道理，纷纷收回自己设下的禁制，十几天的心血顷刻化为乌有，众人神情未变，心中却沮丧至极。



见风长没有趁势追击，速度仍是不紧不慢，在森林中走“之”字形，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这个施含元到底什么来历？之前在道统里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啊。”



“望山道士，退隐的时候还是吞烟境界，没想到这么快就……”



“祖师的法术真是不可思议。”



“都是左流英坏了咱们的修行，祖师为什么不出面阻止他？”



“祖师肯定有事，大概是闭关了，左流英才有机会为所欲为。”



……



投奔野林镇的道士一多半是受不了左流英的强硬措施，害怕被不分青红皂白地关进拔魔洞，对祖师昆沌却没有坏印象，反而希望他能出面阻止左流英的胡作非为。



杨清音没有反驳，只是盯着那股横冲直撞逐渐逼近的旋风。



乱荆山道士孙玉露就站在杨清音身边，这时低声道：“还要在这里硬抗吗？”



“道统不会给咱们退路的，四面八方到处都有人驻守，没有同时发起进攻，是因为他们相信施含元一个人就已胜券在握。”



就像是为了印证杨清音的判断，数十里外的旋风暂停脚步，剧烈地摇晃了几下，每次摇晃都向左右各分出一股小旋风，很快就变成一大十小，呈扇形扑向野林镇道士们占据的山峰。



一名道士从东北方飞来，很快超过十一股见风长，在十里外大声道：“众道士听令，三千正统道士和五万修士之领军者、望山诵经科施含元道友有旨：你等叛道，或非出于本心，即时俯首投诚，还可获一线生机，冥顽不化者，绝不可恕。”



传令道士目光扫过，转身飞走，十一股见风长分散得更广泛。



野林镇道士虽然希望祖师能出面主持公道，可他们绝非墙头草，只要左流英还坐镇道统塔，谁也不愿意回去，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一个人逃走或是惊慌，恰恰相反，所有人都召出了多件法器，等候决战的命令。



慕冬儿诧异地望着半空中密密麻麻的法器，心中第一次对道士产生了好感，他们虽然神情冷漠，平时喜怒不形于色，对罪魁祸首昆沌抱有可笑的期望，但他们绝不怯懦，做出决定之后就会坚持到底，即使面对死亡也不退却。



“你说得没错，咱们没有别的选择，让他上吧。”申己看向三魂怪中的道一，心中的不安还是没有去除。



杨清音点下头，没有立刻命令三魂怪出战，而是转过身，对全体道士说：“天下没有现成的藏身之地，野林镇能向你们提供的只有接纳与斗志，所谓的‘安全’不是设计出来的，是打出来的。对面有一位服日芒道士，我请大家放弃无谓的防御，等我的命令，用尽全力进攻，就当这是你死前的最后一击。”



这样的动员令可能会将普通人吓得斗志全无，道士们却默默地点头，如果是一群吸气道士，或许会表现得更激昂一些，他们却只是做好准备。



杨清音取出霜魂剑碎片，挥手抛在空中，与隐形的黑凰共同施法，发出一团太阴之火，在冷火的炙烤下，温热的碎片越来越红，突然幻化出完整的剑身，与它被毁之前一模一样。



霜魂剑锻造之初只是一柄六品三级的法器，历经招魂和芳芳的长久修行，它已经今非昔比，即使只是一块碎片，也能容纳极强大的力量。



山峰另一边的小青桃与她带来的数百名修士一同施法，虽然他们的实力跟道士比不了，却不肯露怯，数百道法术在小青桃手中合而为一，射向光芒闪耀的霜魂剑，暂时停驻在里面。



这是道统五行科常用的战术，集合众人之力于一体，与鱼龙阵颇有几分相似，但是不用合体，力量强弱不仅在于人数，更取决于集力的法器。



一般的法器顶多容纳十余道法术，转化之后能发挥出五六成力量。



小青桃练军多年，与手下的修士合作无间，才能将他们的法术都收在自己手中，刚来野林镇半个月的五百多名道士却只能通过法器合力。



“施法。”杨清音下令。



从后方的野林镇飞来第一道法术，那是飞飞和灭世在施法，他并不胆小，只是不好意思站在一群道士中间，因此留在镇里，杨清音刚一召出霜魂剑，他就准备好了法术。



山顶的道士们陆续施法，开始还都有点保守，担心空中的大剑承受不住，待到发现它一点事没有，才开始全力施法，人数也越来越多。



霜魂剑在蓄势，掌控最后一道关卡的人是杨清音，大声道：“太少了，大家都加把劲儿。”然后对不远处的三魂怪说：“你可以动手了。”



三魂怪没动，道一倒是早已做好准备，可是另外两颗头颅不动，他也没办法，只能怒吼一声“懦夫”。



慕冬儿冲过去，“秃子，你怎么不动？”



听到秃子这两个字，妖二哼哼了两声，“我倒是想啊，可魔三不同意，就凭我和道一两颗头，力量不够啊。”



魔三生着兽妖的模样，脾气却最温和，“抱歉，我得等万子圣母的命令，这是我的职责。”



“在望山你们不是跟道士战斗过吗？”慕冬儿气愤地说。



“仓促应战，非我本意。”魔三轻声说。



杨清音诧异万分，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没想到问题出在三魂怪上，“你不是裴子函的魂魄吗？怎么会如此束手束脚？这可不像你的性格啊。”



“或许我是裴子函，但我不记得他从前是什么性格，只记得自己对万子圣母的承诺。”



杨清音哑然，这三只魂魄保留最本真的性情，秃子没什么变化，申庚去除了道士的掩饰，暴露出嗜杀的本性，裴子函的真性情却是背叛庞山之前的过度谨慎。



“裴子函，你就不能做一次正确的选择吗？”另一边的小青桃喊道。



魔三对谁的催促都不在意，低头沉思，还在犹豫不决。



杨清音没办法，正要提前动用霜魂剑里的法术，空中响起一个声音，“想要万子圣母？来了。”



消失一段时间的异史君从天而降，满脸怒容，在他身后站着竹竿似的万子圣母，面带微笑，身边却没有侍者。



“浑水一块趟，谁想嫁祸给我，我就把谁拉进来。可以了，开打吧。”异史君举起手中的魔魂珠，毫不客气地夺取指挥权。

第九百六十三章 停战



万子圣母温暖的目光扫过数百张冷漠的面孔，最后对三魂怪说：“去吧，为妖族而战。”



魔三刚一点头，三魂怪噗的一声消失了，伴随着一声炸响出现在四十里以外，这不是高等道士的瞬移之术，距离虽短，却有着强大的进攻威力，十一股见风长共同形成的禁制，被他一冲而破。



三魂怪的三颗头颅同时发出呼啸，没有与见风长法术再做纠缠，突破禁制之后第二次消失，这一回出现在二十里以外，毁掉道统的又一层禁制，魔一的杀气已经弃满全身，妖二、魔三完全受他控制，他的目的是杀死道士，而不是与法术相争，因此直奔东北方的孤峰，那里是道统的阵地。



十一股见风长震怒，停止在路上耀武扬威，同时暴长百余丈，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向野林镇道士，数十里的距离如在咫尺之间。



“让我领教一下服日芒法术。”异史君第一个不服气，手中的魔魂珠分出十一束血红色的光芒，扑向来袭之敌。



见风长停住了，虽然血光细若树枝，发出的力量却一点也不弱于数百丈的身躯，双方僵持，地面上的树木成片倒下，像是搅拌中的蛋清，烟尘冲天而起，连成一片，仿佛突然冒出来的巨山，而且还在越长越高。



“吁……”异史君两只眼珠乱转，左手在右臂上连拍数下，“见风长还真是名不虚传。道士们，别看热闹啦，跟你们说，我早就看破了胜负荣辱，说跑就跑。”



杨清音也不想再等了，霜魂剑看上去已经蓄满力量，剑身上的枝形纹路正闪烁蓝光，显出几分急迫。



霜魂剑射出一束蓝光，击中最高大的那股见风长，顿时雷鸣不已，旋风变得更大，另外十股稍小些的见风长迅速返回，与主旋风融合，异史君发出的血光也随之集中。



“服日芒不过如此！”异史君开始自吹自擂，“我有服月芒六重的内丹，比你只差一丁点，可我有魔魂珠，还有天下最奇妙的法术相助，所谓斗智不斗勇，我还是胜你一筹！”



道士们可没有这么自信，就算是服月芒七重与服日芒一重之间也存在着重大差距，见风长是很强大的法术，但是有形有质，并非服日芒最强大的招数，它的目的是示威与恐吓，对面的施含元还没有使出绝招，这面的道士们却已用尽全力。



不管怎么说，他们接住了第一轮攻势，见风长遇强则强，却终有极限，在持续不断的雷鸣声中，风势越来越盛，力量的增长速度却在减缓。



“万子圣母，请你来不是发号施令的，那是我的活儿。”异史君大叫道，要将所有力量都调动起来。



万子圣母抬起瘦长的手臂，发招之前说：“我只是一只普通女妖，妖术简陋，请大家别笑话我。”



她的手指像是刚长出来的藤枝，柔软至极，互相缠结在一起，末端的五片指甲仍然坚硬，迅速融合在一起，像是一截尖锐的矛头。



她的身体不再摇摇晃晃，也像一根铁矛深深刺进脚下的山石，散发出层层黑气。



“不错嘛，万子圣母，你也有点本事。”异史君赞了一声。



可接下来的法术就让他失望了，从万子圣母的指尖上飞出五只小虫，比苍蝇大不了多少，嗡嗡地飞向战场，隔着十几里地就被风吹得偏离了方向。



就这么一点小法术，万子圣母却累得面色苍白、气喘吁吁，收回手臂与黑气，长出一口气，“不行了，就这样了，我得休息一会，打架真不是我擅长的事情，望山之战留下的伤还没好。”



身边没有侍者主动搀扶，万子圣母左右看了看，双臂变长一些，分别按在异史君和杨清音肩上。他们两个正专心施法，只能忍受，好在万子圣母只是寻求支撑，没有别的影响。



“道士们，该是拼命的时候了。”异史君只好再鼓励五百多名主力，“我说拼命就是真拼命，把法力用到枯竭、内丹用到停转，见风长快要长不动啦。”



道士们已经竭尽全力，此刻正在咬牙坚持。



山一样的见风长仍在壮大，并且缓缓向前逼近，众人合力还是比它要差一点。



“三魂怪跑哪去了？万子圣母，这就是你造出来的怪物，没一个管用。”异史君开始发脾气了。



万子圣母只是微笑，见风长卷起的烟尘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就算是天目也无法穿透，谁也看不见三魂怪的身影。



一个惶恐的声音从异史君脚边响起，“老君，需要我出手吗？”



异史君低头看去，莫名其妙地问：“你是谁？我允许你跪在我旁边了吗？”



殷不沉急忙移开几步，“老君，我是您的妖仆殷不沉啊，记得吗？我服侍过您很多年，前些日子给您带来了三魂怪，学会魔尊正法的那一个。”



“哦，是你，过来。”



殷不沉面露喜色，跪行过来，异史君飞起一脚，将妖仆踢到空中，“帮忙还不早点？道士拼一命，你得拼百命。”



殷不沉吃了一惊，在空中手忙脚乱了一阵，想要稳定身形，可是被异史君的法术推动着，根本停不下来，与见风长越来越近，只能施展魔尊正法，发出一阵阵魔音，攻向张牙舞爪的旋风。



雷声越发响亮，震耳欲聋，殷不沉眼看自己就要被吞没，吓得失声尖叫，倒是没有因此停止施法，心里无比怀念跟随道尊的日子，慕行秋再狠辣，也不会一脚将他踢出去送死。



飞霄不肯跟来，殷不沉只能依靠自己，见风长近在眼前，那可不只是烟尘与残枝败叶，里面蕴含着无数的法术，像是藏在灰烬下方的火星，只要一点引火之物，就能燃成熊熊大火。



殷不沉就是引火之物，想停不能、欲退不得，死亡近在眼前，他真的拼命了，七篇魔尊正法在脑子里飞快循环，他还做不到七篇同想，速度却已达到极致。



殷不沉撞上了见风长，甚至感觉到了法术带来的灼热，闭上眼睛只顾施法，耳中只听巨响不断，震得魂摇魄动，头皮发麻，耳朵里像是灌满了铅。他以自己为中心，一刻不停地发出魔音，既是进攻，也是防守。



不知过去多久，确信自己没死之后，殷不沉睁开双眼，愕然发现身体终于停下，见风长已经消失，四周一片清静，耳朵里的雷鸣其实都是魔尊正法发出来的。



“哈哈，我还活着！哈哈，我打败了服日芒法术！”殷不沉兴奋至极，转身望向己方山峰，却见异史君与众道士面色冷峻，不像是大获全胜的样子。



耳中的雷鸣散去，殷不沉终于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声音，那是道统的服日芒道士施含元在说话。



“……道、魔、妖居然也有联手之时，停战三日，再决生死。”



施含元居然主动收回法术，说撤就撤了。



殷不沉呆立空中，后方也是迷惑不解，杨清音慢慢收回霜魂剑，“道统为什么要停战三日？施含元不只这点本事吧。”



“他被吓住了，三方法术联手很可能专门克制服日芒道士。”异史君也不明白其中原因，但他绝不承认。



“是因为三魂怪吧。”申己猜道。



三魂怪回来了，在空中不停地发出爆响，每次都能前进十几里，方向却总是有点偏差，中间还差点撞上殷不沉。



三魂怪的三颗头颅全都鼻青脸肿，尤其是战斗主力道一，脑袋歪在一边，已然晕了过去，妖二吐出舌头不停地喘息，只有魔三看上去稍微好点，“敌人好强，我们只差一点就是冲不过去，道一受伤、妖二疲倦，所以我退回来了。”



“我还以为你不怕死。”异史君怪声怪气地讥讽道，“那就更奇怪了，你既然连道士都没碰着，施含元为何撤退？”



“施含元其实被击中一招。”万子圣母开口道。



“被你击中的？还是你看到了什么？”异史君更显鄙夷，他亲自去将万子圣母抓过来，十分清楚她的实力，顶多星落水平，可能还要更差一点，这只女妖最擅长的是生产小妖，而不是战斗。



“我放飞的鬼面虫传来消息，说施含元的魂魄遭遇重击，必须退下休养一阵。”万子圣母抬起一条手臂，竖起食指在面前晃了晃，一只小虫飞了出来，没多久又回到手指里。



“魂魄受击？哼……哼……”异史君本想讥笑，想了想却改变主意，盯着三魂怪中的道一之头，“斗法你是个废物，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的确有点天分。先告诉我这三只妖婴是怎么回事？魂魄只是控制者，提供不了如此强大的法力。”



“他有圣母骷髅为躯。”



“活圣母都没多大本事，死圣母能有多厉害？休想骗我。”



“他吸取了玄武飞霄的几十枚神灵丹。”



“那也顶多摸到注神境界的边儿，想跟服日芒道士打架，绝不可能。”



“魔魂或许就轮回在三婴之一的体内。”



“更是胡说，魔魂至少要十年以后才能觉醒，就算被你找到，也是寻常小妖。”



万子圣母摊开双臂，“那我就真不知道了，反正这三只妖婴很特别，出生不久我就感觉到了，至于特别在哪，很难描述。”



“必须描述，想破头你也得描述出来，这就是你接下来三天你的任务，不，天，我自己得留两天。”



异史君转向众道士，一副拯救者的高傲得意神情，“三日后再战，你们得比今天更用心一点。这是什么宝贝？之前你可没拿出来过。”



异史君一把招来霜魂剑碎片，紧紧握在手里，“我刚救了你们，这就算……咦，奇怪，里面有东西。”

第九百六十四章 万子圣母的困惑



万子圣母走在野林镇的大街上，吸引了几乎全镇人的目光。



野林镇刚刚由建设转为备战，仓促之间来不及做太多事情，各家各户纷纷建起高低不等的简陋木塔，配置了一些弓弩，兵器更是杂七杂八，有从止步邦里带出来的黑木，也有旧居民家里的符箓刀枪。



大批居民站在自家的木塔上，看着与他们平齐甚至更高一些的女妖缓缓走过。



万子圣母的脸颊显得太瘦削了些，两眼离得很近，除此之外，毫无妖族的凶残与粗糙，正因为如此，一副正常的相貌配上一具高得吓人的身躯，反而比三头六臂的怪物更显怪异。



万子圣母面带微笑，对围观自己的居民更感兴趣，尤其是面对那些小孩子，她甚至会吐舌做鬼脸，“小家伙，我瞧出你有妖族血统。”“这时候还不忘吃东西，好样的。”



野林镇找不出适合她的椅子，沈休明远远看见万子圣母的身影，立刻就想到了这个问题，虽说道士们随手就能变出各种东西来，但是身为镇子的长老，他不能失礼，脑子转了几个弯，想到一个主意，让儿子沈存异将家中最大的床搬到庭院里，铺上厚厚的被褥，可充临时座椅，然后又破除了自己家的院门。



万子圣母坐在这张床上，感觉不错，向紧张不安的沈氏父子说：“谢谢，像你们这么好客的人类可不多，我的确需要坐一会。这是你儿子吗？跟你很像，年轻真好，活力充沛，精神旺盛。成亲了吗？为什么脸红？呵呵，抱歉，我问得太多了。”



大多数道士还在镇外防守，只有几个人跟来，这时都在万子圣母对面或坐或站，沈休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远远地站在一边，将事情交给杨清音和异史君处理。



异史君却不管事，手里拿着霜魂剑碎片仔细观察，时不时对它发出一道小法术，一直不说话。



杨清音开口道：“我知道你并不喜欢人类，更不想跟我们联手。”



万子圣母脸上没有“不喜欢”的表情，微笑道：“妖族与人类互相厌恶，我愿意跟你联手，你身后的那些道士同意吗？他们掩饰得很好，可我看得出来，他们更愿意把我当成俘虏而不是帮手，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提前拒绝呢？起码显得比较有尊严。”



杨清音无言以对，不只一名道士向她暗示过，他们投奔的是她，而不是异史君，如果众魂之妖主事，他们宁愿另寻落脚点，今天的战斗事发突然也就算了，异史君若是一直以首领自居，道士们真的会离开这里。



杨清音也笑了，“你说得对，就让咱们都保留尊严吧：这不是联手，只是恰好遇到同一个敌人，打完就散。”



万子圣母指着杨清音，细长的手指在空中点了几下，“我明白慕行秋为什么喜欢你，你不纠缠于无意义的琐事，是个能做大事的人类，怪不得他这么放心地到处乱跑，这个世界都装不下他了，居然敢在虚空里进进出出。”



能得到万子圣母的夸奖，杨清音还是有点高兴的，“他也未免太‘放心’了，谁知道这一次还能不能再逃出来。不说他，谈谈三魂怪吧，这么短的时间里你就能造出如此强大的妖族，真是了不起。”



三魂怪就站在附近，道一还没有醒来，妖二和魔三也昏昏欲睡，他们需要补充魔尊正法，可殷不沉死里逃生正躲在森林里平复心情，没工夫过来施法。



“哪里哪里，灵王带出来的豢兽师才真正令天下众生刮目相看的强者，难得的是灵王有教无类，对妖族开放法门，在阻风山，他们可是绝对的主力。”



豢兽师大多数是妖族，此前都选择去了阻风山，前来野林镇的豢兽师只有飞飞是妖族，他和玄武灭世就飘浮在野林镇上空，被一片白云遮挡，一般人看不到。



小蒿跟在杨清音身边，听得无趣，“你两个互相夸来夸去，也不管别人怎么想，夸夸我啊，我也不纠缠小事，世界毁灭了，我顶多哭两声，我还会说玄奥的话，咳嗯——三魂怪的力量来源非三头、非魔魂、非神灵丹，那就是妖婴自己的魂魄了。”



万子圣母大笑，“灵王与我的优点露在外面，你是内秀，肉眼凡心看不透，自然也就无法夸赞。”



小蒿露出孩子似的笑容，对杨清音说：“我也喜欢她，第一次见到这么会夸人的，我一定要学会，再见到左流英的时候就能用上了。”



杨清音却只顾盯着三魂怪，“小蒿说得没错，三魂怪唯一可能的力量来源就是妖婴的魂魄，可是……魂魄从哪里来的力量？你又是怎么发现的？”



万子圣母点点头，承认小蒿说的确实没错，“不管什么事情，做得多了，早晚能总结出一些规律来，一直以来我在做的事情就是生育，生着生着突然生出了一点感悟：魂魄究竟是什么东西呢？承载着记忆、情绪与意志，没有它咱们就是行尸走肉，反之，没有肉体，魂魄又会变得软弱无力，逐渐消散。”



万子圣母等了一会，见无人接口，继续说下去：“个别妖族会捉些魂魄制造妖器，偶尔能用奇效，但是都不持久，道统灯烛科更厉害一些，据说能从魂魄里提炼出强大的力量，司命鼎存在了十几万年也未见衰退。所以我有一个疑惑，魂魄到底是弱还是强呢？说它弱，离开肉身比一片树叶还无助，说它强，能够支撑起道统灯烛科。”



真正的灯烛科道士都在镇外，院子里只有小蒿在灯烛科待过一段时间，立刻答道：“灯烛科有说法，魂魄既强也弱，它们的力量不能直接为道士所用，需要转化，就好比风不能用来行船，立起帆转化一下就好了。嘿，异老怪，你不是众魂之妖吗？有什么说法没有？”



异史君对着阳光观察霜魂剑碎片，嗯了一声，没有回答。



“灯烛科的确眼光独到。”万子圣母赞了一声，“我不会转化魂魄的力量，只是好奇，魂魄会不会也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在那里有一群生灵，能够直接利用魂魄的力量？道统说肉身死后四十九天之后魂魄会彻底消失，它们有没有可能只是回到原来的世界中去了？”



这回小蒿接不上话了，她对魂魄的了解也就这么多。



“还在冰城的时候，我一边生孩子一边想这个问题，我生下的孩子长得相似，性格也相似，到底是谁把这些相似的魂魄塞到他们体内的？还是说魂魄能够自己选择，而且以貌取身？能不能想办法控制魂魄的种类呢？离开冰城之后，我终于有机会换一种生法，让妖婴各有其父，容貌千差万别。”



杨清音等人听得目瞪口呆，终于相信万子圣母才是天下最古怪的妖族，相比之下异史君再正常不过。小蒿却越听越感兴趣，“你查出什么了？魂魄真的以貌取身吗？什么样的魂魄会喜欢我这个样子的肉身啊？”



“抱歉，我什么也没查出来，对魂魄我还是一无所知，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发现，出生不久的婴儿，其实是有意志的，非常的微弱，等到婴儿稍微长大一点，开始产生记忆的时候，这股意志却消失不见了。”



“像左流英和慕冬儿这种胎生道根的人呢？他们的记忆能追溯到娘胎里。慕冬儿，你还记得吗？”



慕冬儿一直围着三魂怪转来转去，头也不回地说：“乌漆麻黑，有什么可记的？不过我倒是记得母亲当时经常自言自语……”



“嗯？”杨清音投去严厉的目光。



“至于说什么就都忘了，长大了嘛，事情太多。”慕冬儿倒也不笨。



万子圣母微笑了一会，“我有一种猜测，只是随便一想，胎生道根者拥有的魂魄或许是指定的。”



“指定？谁指定？为什么指定？”小蒿的疑问一个接一个。



“我不知道，可能是某些道士指定的吧，他们死后魂魄不散，再次寄生在新人身上，所以才会在娘胎里就开始修行。”



“你是说像魔魂那样轮回吗？”



“这个我就更不知道了，据说有些人类符箓师能够转魂，借助他人的肉身延长寿命，他们能做到的事情，道士也能吧？未必就是轮回，可能是别的手段。”



辛幼陶不在，他曾经被换过魂魄，差点就此消亡，杨清音记得这件事，突然间觉得万子圣母的话或许真有几分道理，不由得看向自己的儿子。一直有预言说她会生出与众不同的后代，虽说阴阳科的预言多半不可靠，可是能够单列一科，总得有点真本事，如果前代道士真的安排好了某些事情，预言就有了切实的根基，而不再只是胡乱猜测。



可是一想到儿子体内可能会有某人安排进来的魂魄，她又觉得恶心。



万子圣母继续进行艰难的描述，“我不停地生，不停地检查，一个不落，发现个别婴儿的意志比较特殊，但也不是很明显，直到去年，昆沌降世、魔魂再入轮回、慕行秋进了拔魔洞，天下大乱，连魂魄好像也乱了套，我接连发现三只妖婴的意志与众不同。”



院子里众人的目光都转向三魂怪，尤其是沈休明，暗自感慨白活了这么多年，在道统也待了几年，没想到还能听到如此不可思议的话。



“我很自然地想到会不会是魔魂降生到我肚子里了，可魔魂是一个，不是三个，所以我很困惑。这些意志很快就会消失，我必须留住它们，所以想到一个办法，用新的魂魄压制原有的魂魄，让它们尽量晚一点产生记忆。可后来的事情完全出乎我的意料，除了裴子函，另外两只魂魄都不是我安排的，我派出的其他妖族都被道士杀死了。至于三魂怪能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更不在我的计划内，可这的确暗示了什么，不是吗？”



没人能回答，连在灯烛科待过几年的小蒿也说不出话来。



异史君就在这时转过身来，结束了对碎片的检查，“这里有一只真幻、两只魂魄，你们说奇怪不奇怪？”

第九百六十五章 混淆虚实



念心传人给自己想了一个名字，“从现在开始，我叫‘守缺’。”



“手缺？”慕行秋的心思不在这里，看向念心传人的手臂，不觉得有什么缺憾，非要说出一条的话，就是太过于雪白细润，像是玉雕、像是美食，居然能够灵活地动来动去，实在令人惊讶。



“抱残守缺的守缺。”念心传人冷淡地纠正，“经籍有云‘知其雄守其雌’，道统法术为‘雄’，存想修行为‘雌’，守雌得雄，静极生动。我是残魂所化，数量再多也不完整，因此叫守缺，化用‘知其全守其缺’，明白吗？”



“我叫慕行秋，教书先生给起的名字，没有含义。”



“就因为没有‘含义’，你才会随波逐流，被别人推着走，你认为自己做了许多大事吗？仔细想一想，哪一件不是被迫而为之？不是被人算计？你自己算计过别人吗？”



念心传人——如今叫守缺——的目光中尽是嘲讽，大概是在拔魔洞里待得太久了，她看什么都不顺眼。



“给我法门。”慕行秋非常谨慎，一点也不敢大意，这是五百多名念心传人的残魂所聚，即便魂魄不够完整，却拥有最完整的幻术体系，每一句话都可能是法术的延伸。



守缺抬起右手以食指轻轻摇晃，一枚白色珠子无中生有，逐渐变大，“放心，我说过的话……未必算数，但你好歹算是念心科弟子，若是真能修成最后两层幻术，对我也是一种鼓励。老实说，我有点意外，还以为你会更关心芳芳，她肯定对你很重要，因为我只要提起这个名字，你的珍珠就会微颤，这说明你的心境不稳。”



珠子成形了，鸽子蛋大小，飞到慕行秋的珍珠外面，停止不动。



慕行秋没有追问芳芳的情况，因为他知道这是一个典型的幻术陷阱，只要任何一种情绪被挑起，都会成为被攻击的鞭子，更重要的是，现在的他被困在拔魔洞里，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他都束手无策。



慕行秋试图将珠子招进来，结果失败了，阻止它的是珍珠。



“抱歉，幻术第十层和第十一层是念心科最强大的数十名弟子空想出来的，极尽虚实变化之能事，只有一部分是文字记载，更多的是图像与感觉，我只能通过这种办法给你，看样子你想拿到珠子首先要身魂融合。”



守缺笑吟吟地看着慕行秋，目光偶尔转动，似乎对周围的众多完整魂魄仍存觊觎之心。



慕行秋绝不想向守缺求助，他的目的是打破拔魔洞，她却一点没有被救者的急迫与感激，反而处处设伏，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发起突袭。



他唤醒了甘知味。



“成功了？”甘知味先存想了一小会才睁开眼睛，看到多出来的女子，知道计划已成。



“嗯，我需要你帮个忙，我也要身魂合一。”



“你想进入无我之地？这个……我的法术还不太熟练。”甘知味对新法门缺少信心。



“试试无妨，无我之地的出入口被扩大不少，不那么危险了。”



甘知味又瞧了一眼光芒四射的女子，郑重地冲慕行秋点下头，“好，我试试。”



慕行秋也看了一眼守缺，什么也没说，因为她不会遵守任何承诺，他要做的就是在瞬间完成身魂合一，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实力。



甘知味准备了一会，开始运行新法门，与拔魔洞法术、慕行秋的魂魄之力形成整体，然后将魂魄送进无我之地，立刻再拽出来。



前面都很顺利，就在甘知味执行最后一步之前，守缺突然飞来，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你哥哥有危险。”



这不是简单的一句话，还蕴含着强大的幻术，甘知味早有警惕，还是没能抵抗住，心境微动，法术不稳，竟然没将慕行秋的魂魄拽出来，“我哥哥……”



“你哥哥叫甘知泉，他没跟你一块回归道统，如今正遭受大批道士的围剿，危在旦夕，他悔恨万分，觉得是他害了你。”



守缺飞快地夺取记忆，据此编造出半真半假的故事，听上去十分合理，甘知味的心境越发动荡，“不怨哥哥，他当时是为我好，我要救他，有什么办法能救他？”



“现成的机会。”守缺增加幻术的力度，时间太短，单凭“故事”没法让这名道士死心塌地，必须以幻术进攻为主，“慕行秋的力量就是你的力量，他能打破拔魔洞，你也能，求人不如求己，何必给他当跟班？自己做主……”



甘知味脸一红，突然将入侵的幻术一驱而空，恢复对自己的控制，立刻施法将魂魄拽出来。



守缺微微一笑，知道自己太心急，做过头了，她以自私自利为诱饵，反而激起对方的反抗，于是身形一闪回到原处。



慕行秋的肉身剧烈地抖动，甘知味稍稍松了口气，恼恨地望向发光女子，她却一脸坦然，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我叫守缺，抱残守缺的那个守缺。”



甘知味正要说点什么，发现情形不对，慕行秋肉身的抖动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明显，“糟了，我带出来的魂魄……好像不只一个！”



甘知味酿成大错，不知该如何挽救，向守缺怒道：“都是你干扰我施法。”



“自己很努力，出了问题都是别人的错，嗯，继续，如果这能让你心安理得的话。”守缺又看到了机会。



甘知味又羞又怒，却又不敢在念心传人面前发作，只得强行抑制，试图再与慕行秋的魂魄相融，却已找不到位置，慕行秋的体内似乎有几百只魂魄。



“得靠他自己。”守缺的语气平淡慵懒，好像贵人在观看一群武士在场中打斗，“你进过无我之地，知道残魂的德性，互相吞吃撕咬，好不容易见到一只完整的魂魄，怎能轻易放弃？让慕行秋自己解决吧，你参与进去只会送死。”



甘知味恨得牙痒痒，可他的确无计可施，只好施放数道法术，护持慕行秋的肉身，然后转身道：“怪不得念心科会遭到灭绝，整个道统都不喜欢你们。”



守缺无所谓地嗯了一声，“没错，没人喜欢念心科，大家都喜欢灯烛科，那些女道士能为你们点灯秉烛、警戒四周，心甘情愿当副手，长得好看，穿得也艳丽，连我都喜欢，何况你们这些男道士？不过十七科道士联手灭绝念心科可不是因为我们不会说话，更不是因为我们不够漂亮，而是受不了我们混淆虚实。道士都是死脑筋，眼里只有内丹，将所有不炼内丹的法门都视为大逆不道，等到魔族消亡、妖族衰落，连不太重视内丹的法门也受到鄙视。念心科和符箓科本是同病相怜，结果符箓科先发制人，鼓动道士们灭绝念心科，立下大功，听说他们得到的奖赏是离开道统自立门户。”



“停！”甘知味大喝一声，“干嘛对我说这些？你又在——混淆虚实。”



甘知味越来越能体会到从前的道士们为何厌恶念心科，甚至必欲除之而后快了，对于专心修行的人来说，她们就是天生的干扰。



“呵呵，当初与魔族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道统可不厌恶念心科，还指望我们的保护呢，魔族擅长攻心，只有我们能与之抗衡。”



“现在没有魔族了。”甘知味看向慕行秋的肉身，它抖动得不那么剧烈，里面的魂魄之斗似乎分出了胜负。



“照你这么说，哪天妖族也被消灭的时候，道士就都该自杀了？”



“就算我求你了，闭嘴吧。”甘知味心境渐乱，照这样下去，他在这片连空气都没有的鬼地方活不了多久。



“任何话加上‘就算’两个字都充满怨气，表达出来的是相反含义——就算我喜欢你，其实是不喜欢你，就算我想饶你，其实是要杀你，就算我求你，其实是你再不闭嘴我就要出手，我的回答是：就算我想闭嘴……呵呵，你明白。”



甘知味的忍耐到了尽头，他跟慕行秋魂魄的联系中断了，还能和拔魔洞法术相融，法力不由自主地聚集，法术在绛宫呼之欲出。



可是连慕行秋都不能自如地运转拔魔洞的力量，甘知味更不能，他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聚集的法力太多了。



“别上当。”一个镇定的声音传来，好似一桶凉水浇在甘知味头顶，他一下子恢复冷静，发现泥丸宫内又有幻术盘踞，一小部分甚至混入脑海，他再次逐出幻术，向慕行秋说声“抱歉”，顾不得解释，急忙闭眼存想，对念心科的惧意却已在心底扎根。



“就算你修行的是念心幻术——”守缺笑得很开心，“你也不是念心科弟子，一点都不像。”



慕行秋终于打败众多残魂，夺回自己的肉身，施展最后一道法术，将泥丸宫里的外来者全都撵出去，从他头顶冒出一大片光，很快消失，残魂得到了解脱。



“连你自己也分不清虚实了吧。”慕行秋的眼睛像宝石一样明亮，经过炼魂，他的天目比从前更加透彻，“你不相信我是真的，你以为到目前为止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你的梦境。你造过很多类似的梦境，对吧？在无我之地，这是你唯一的自保手段。”



守缺的笑容略显僵硬，“老实说，我不太喜欢这个梦境了，但这肯定是梦，我见过你，所以将你带入梦中，真实的你不可能这么强大，绝不可能。”



守缺对打破拔魔洞不感兴趣，因为她根本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即使见到陌生的形象、听到陌生的名字，她也不相信，这是另一种疯狂，她没能逃过无我之地的惩罚。



慕行秋不再理她，伸手抓向那枚珠子，一心本用和无心之用的法门就在其中，守缺以为这一切是梦，所以提供法门时不会撒谎。

第九百六十六章 虚实难辨



念心幻术最后两层法门的记载方式的确很独特，文字加在一起不过千余，剩下的全是一段段幻象，人物是念心科历代女弟子：有的在打拳，招式与任何一种类型的锻骨拳都不尽相同；有的在存想，姿势与呼吸方法极为古怪，甚至有倒立、捏鼻孔这样的动作；有的在斗法，对手全是其它科的道士。



慕行秋大致浏览一遍，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脉络，也明白了这两层幻术为何被称为空想。



道士正常修行时，心境与内丹相伴成长，虽然没有明晰的境界，但都是奔着绝情弃欲的方向前进，所谓的种种道劫，都与心境有关。



念心幻术首先要解决的就是心境问题。



第十层一心本用，修行之前必须先打破道士之心，与无声之地颇有些类似，但是破而不乱，仍要牢牢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慕行秋能理解这一设想，它符合念心幻术的基本战术：若要敌方心动十分，自己起码也得动上五六分，修行愈高，己方心动越少，直到“一念之威万敌心动”的程度。



道士之心对防止入魔极有帮助，但是想要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它却成为一道障碍。念心幻术想要继续提升“一念之威”，就只能打破道士之心，可是法门里却没有提到如何防止入魔。



慕行秋倒不在乎，他本来就没有道士之心，无需打破。



第十一层无心之用才让他困惑不已，简短的文字开宗明义，要修行此中法门，必须先去除大部分记忆，后面却没有解释原因。



没有了记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法门也忘得干干净净，跟刚出生的婴儿一样，怎么可能继续修行呢？



守缺老实了一会，看到慕行秋清醒，她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怎么样？很有趣吧？第十层由七十六名幻术师创建，第十一层只有七名幻术师参与，她们的幻境都达到了第九层，有一人还尝试了一下第十层，可惜没能成功，反而入魔成疯，成为十七科灭绝念心科的罪证之一。至于第十一层，还没人敢于尝试。”



“我一直没有过道士之心，用不着去除了吧？”慕行秋受到过多次提醒，没有道士之心极易入魔，他也的确曾经走到过入魔的边缘，却没有迈出最后一步。



“不要弄错，去除道士之心必须是第十层才能做的事情，在此之前，道士之心对幻术有益无害，比如说你自己三分心动能让敌人十分心动，如果有道士之心的话，你只需两分、一分心动，就能达到同样的效果。你没有道士之心，所以你达到了第九层幻境，却一直不能发挥出全部威力。”



“我原以为是我的内丹境界不足。”



“你是什么境界？”



“服月芒六重。”慕行秋停顿一下，补充道：“不是纯正的道统内丹。”



“那也足够了，服月芒六重，真是了不起，念心科迄今为止共有二十九人达到第九层幻境，内丹最差的只是注神五重，照样能发挥全部威力，你的问题只和心境有关。这么说来后两层幻术对你无用，所有修行都是一步步走来的，你不可能跨越第九层。你想去除道士之心，必须先有道士之心，你以为你省略了一步，其实是差了两步。”



守缺突然露出一丝困惑，抬手在额头轻轻敲了两下，“这究竟是怎样的怪梦？应该持续很久了吧？出现的人也都莫名其妙。我不喜欢你们，这是我的梦境，我应该打败所有人，然后吞吃掉完整的魂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给一个愚昧的念心科假弟子讲解最浅显的道理。”



守缺越说越怒，在额头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大声道：“醒来！换个梦境！”



想让念心传人承认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只有一个办法。



慕行秋的幻术的确达不到极致，但是依靠新法门，他能从拔魔洞借来强大的力量，能够弥补幻术的不足。



他出招了，纯粹的务虚幻术，直击守缺的脑海，她的法身没有真正的泥丸宫，脑海毫无防范，这一击正中目标，守缺全身光芒放大数倍，精致的面容却变得狰狞可怖，“休想打破我的梦境，只有我能改变它！”



念心传人依靠层出不穷的梦境抵抗无我之地的折磨，因此一旦觉得梦境不稳，就认为是无我之地发起的进攻。



慕行秋看到的是一幅凄惨景象，众多残破不堪的记忆被整整齐齐地排列好，就像是没落的贵族仍将自家仅剩的破烂货当成珍宝，每日里精心维护，衣服即使布满虫眼，也要穿得规规矩矩。



为了逃避无我之地的折磨，念心传人做出了卓绝的努力，可是一直以来她所对抗的只是单一法术，围墙越建越高，却挡不住其它法术，脑海中的记忆仍然不堪一击，慕行秋轻易就能将其摧毁。



守缺感觉到了危险，却仍然认为进攻来自无我之地，将脑海中的防御之墙堆得更高，全然不知真正的进攻来自墙角的小窟窿。她白玉般的脸颊变成了赤红色，身体发出的光芒还在扩大，将皇京照得越来越清晰。



在一边旁观的甘知味心惊不已，“有风……好像有空气了！”他急忙深深吸入一口。



慕行秋也察觉到了，于是增加更多的法力，却迟迟没有使出最后的杀招，受到攻击的守缺已经变成一团看不清面目的红光，她的应对达到极限，脑海中的墙壁没法垒得更高了。



“饶恕我吧。”守缺终于求饶了，“我愿意放弃念心幻术，让我加入任何一科……不不，让我做凡人吧，我再也不修行了，再也不修行了……”



守缺的声音中充满了绝望与恐惧，甘知味心生同情，他相信这股同情与法术无关，忍不住开口道：“非得这样吗？”



“嗯。”慕行秋坚定不移，他得极为小心地操控拔魔洞的法力，稍有不慎，受损的不只是守缺，还有他自己。



而且他也不相信念心传人的哀求。



他的判断是正确的，守缺一边求饶，一边却发起了反击，毁掉脑海中无用的防护之墙，拼尽法身所能提供的全部法力，施展第九层幻术。



她攻击的是所有人。



慕行秋可以立刻杀死守缺，令她魂飞魄散，也可以化攻为守，同时保护所有人，他选择后者，守缺是唯一掌握全部念心幻术的人，不能就这么死去。



皇京上空，数百颗珍珠同时大放光芒，里面的人形无论是在存想，还是在自怨自艾，全都睁开双眼，第一次看见珍珠外面的情形。



甘知味感受到两道法术正在争夺自己的泥丸宫，不敢参与战斗，谨守最后的防线，不让任何法术进入脑海。



皇京起风了，不是若有若无的微风，而是能够飞沙走石的大风，乍暖还寒，好像身后跟着一场春雨，地面上的瓦砾、树木、旗帜哗啦啦作响，死寂之物也有了一丝生机。



“肉身要被吹走了！”甘知味大声喊道，狂风吹过，毫无重量的珍珠不受影响，旁边的数百具肉身却缓缓地顺风而行。



慕行秋不能再放任守缺施法，将一股初生的空气送进她的鼻孔里。



这一招真的生效了，守缺发出一连串的诡异尖叫，停止施法，身上的光芒逐渐减弱，狂风歇止，众多珍珠也恢复正常，可里面的人形再也不能无动于衷，他们看到了外面的世界，看到了慕行秋、甘知味和其他同伴。



慕行秋暂时管不了他们，盯着止住尖叫、呆若木鸡的守缺，“你还觉得这是你自己的梦境吗？”



沉默了好一会，守缺痴痴地问：“这真是空气吗？这真的不是无我之地吗？”



“我告诉过你，这里是拔魔洞边缘，咱们虽然没有逃出去，但也不在三地之内。”



守缺困惑地低头打量自己的身体，接着抬起头来冷笑一声，“这么说幻咒真的在你的泥丸宫中成形了。”



“没错，她借用了一个名字，叫做龙魔。”



“你之前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魔劫其实是历代道士的修行之力，被九大至宝收集到一起，专门留给昆沌的？”



慕行秋点下头。



守缺却缓缓摇头，“太匪夷所思了，怎么都不像是真的。”



“你曾经制造过如此离奇的梦境吗？”慕行秋换一种方式劝说守缺，“正因为匪夷所思，这一切才是真的。”



守缺寻思片刻，“也对，就算是梦境又能怎样呢？难道我不能做一个逃出拔魔洞的梦？好吧，我暂且相信这是真实世界，你想修行无心之用？”



“我现在就能让拔魔洞加速崩溃，但是咱们都会跟它一块灭亡，我必须提升幻术，才能完全控制它的力量，将所有人安全地送出去，才能与外面的昆沌一战。”



“你已经达到第九层幻境，只是没有道士之心，不能发挥出全部实力……嗯，或许可以一试，试着跳过第九层和第十层，直达无心之用，反天上都是空想，就算你失败了，对我好像也没有什么损失。但你真能抛弃记忆吗？”



“我只想知道成功的可能有多大，还有，我会不会连自己进入拔魔洞的目的都给忘了？”



“虚实难辨，慕行秋，虚实难辨，我不知道这一切是真是梦，你又怎么敢确认呢？或许这不是我的梦境，而是你的，甚至他的。再进入无心之用的法门吧，你能理解，那就是理解了，不能，谁也帮不了你。构思第十一层幻境的七名弟子当中有五人的魂魄在我这里，我能保证，她们绝没有故弄玄虚，该说的都说了，至于能否成功——她们跟你一样无知。”

第九百六十七章 至真



“去除记忆”这四人字让甘知味深感不安，“别相信她，念心科……她最擅长撒谎骗人。”



守缺大笑数声，“死脑筋的道士，这个梦的确越来越像真的了。你说我最擅长骗人，我还说你们最擅长杀人呢。道士很容易骗，为了提升修行他们的心思越来越单纯，只要钉入一根楔子，就能一分两半，可道士也很难骗，一旦回过味来，他们就会大开杀戒。其实咱们都是同一类人，只是手里的武器不同。慕行秋，你说呢？”



慕行秋没听她说话，他在思考另一个问题：去除记忆之后到底该怎么修行？那时的他大概连存想做不到，更不用说念心科复杂的拳法了。



“谎言里总得有一点真实吧？”慕行秋问。



“当然，毫无根基的谎言谁会相信呢？我觉得现在发生的一切有可能并非梦境，就是因为看到了一点真实。虚中有实，实中有虚，念心幻术不是撒谎，但是跟它的确有几分相似，死脑筋的道士看不懂，慕行秋，你自称念心弟子，又能看懂多少？”



慕行秋将贮藏法门的珠子拈在手里，半晌未动。



甘知味越发不安，劝道：“新法门够强了，不如将其他人唤醒，大家一块修炼，或许可以打破拔魔洞。”



慕行秋摇摇头，“来不及了，这里连空气都没有，身魂合一之后顶多坚持几天，而且拔魔洞也不稳定，法力正在快速流失。”



“那就等拔魔洞更衰弱一些的时候打破它。”



“等不到，昆沌不会坐等拔魔洞法力耗尽，会在它更弱一点的时候直接将它销毁。”慕行秋看了一眼四周的珍珠，里面的人形正在到处观望，对刚才发生的事情惶惑不解，“暂时不要唤醒他们，想办法让他们继续存想吧。”



甘知味无奈，“你总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好吧，我相信你，这些人交给我，你专心修行吧。”



甘知味向珍珠表面发送文字，劝说里面的人形进入存想。



“也不完全死脑筋嘛。”守缺笑着说，甘知味在解释的时候不得不掺入一些谎言，她都看得清清楚楚，“别试图隐瞒全部真相，那只会引来更多疑惑，告诉他们慕行秋从无我之地找出念心传人，双方打了一战，慕行秋大获全胜，此时正想办法打破拔魔洞，有个十年八年，大家就都能获救了。对现在的道士来说，十年不算长吧？”



守缺的话基本无误，只是隐瞒了当前最大的危险，还给出一个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希望，甘知味想不出更好的说法，只好稍做改动，将信息发给剩下的珍珠。



慕行秋仍然拈珠不动，里面的内容都在他的脑海中，用不着再看一遍，他必须先想好可行的修行之法。



“需要我的建议吗？当年我参与过构思，这些年来也有一些想法。”守缺笑着问，神情与龙魔颇有几分相似。



“求之不得。”慕行秋说。



“你接触过不少记忆吧？”



“有一些。”



“呵呵，别谦虚，你的务虚幻术这么熟练，必定经常使用。我问你，记忆可靠吗？”



“大多数时候我以幻术激起的只是情绪，至于记忆——”慕行秋知道这个问题并不简单，于是多想了一会，“记忆对本人来说总是可靠的，对他人来说却未必如此，我不会将一个人的记忆太当真，道士的记忆更清晰更可信一些，凡人和妖族就难说了，他们的记忆通常含混不清，一两年前的事情就已不好辨认。”



“可凡人和妖族仍然活得好好的，甚至没有入魔这种事。”



慕行秋若有所悟，“第十层幻境去除道士之心，其实就是在为第十一层去除记忆做准备……”



“拥有道士之心的人记忆太坚韧，非得以更强大的法术硬生生斩断才行，伤害极大，所以必须先除道士之心，才能安全地消去记忆。记忆对本人来说总是为真，因为记忆就是你的心，记忆含混心也含混，记忆清澈心也清澈，凡人含糊而道士清澈，清澈到极限就是至真，至真则不容虚幻。念心幻术偏偏以虚实为武器，有虚无实、有真无幻，相当于丢掉一件武器。所以想要再进一步，只能去真。当然，这一切只是推想，咱们毕竟是道士，去除记忆就跟去掉多半条命一样。入魔道士倒是会被去除记忆，然后就都变成了白痴。”



这正是第十一层幻术绕不过去的坎，去除道士之心顶多会有入魔的危险，去除记忆变成白痴可就什么也没有了，不可挽回。



“你说曾经有人尝试过第十层一心本用，跟我说说详细情况。”



“没什么可说的，她们去除了道士之心，修行精进，几乎达到了一心本用，与第九层一心九用相比，不再是同时施展九种法术，而是一道法术拥有九倍效果，你知道这是多大的进步。可惜，所谓‘几乎’就是失败的另一种说法，就在她们施展幻术，效果成倍增加的时候，入魔了，坠入完全的虚幻之境，无所顾忌地扩张法术，毁掉不少道士的泥丸宫。好吧，我承认，她们的确该死，可十七科的道士还不满足，将怒火发泄到全体念心科弟子身上，说是为了永绝后患。”



守缺脸上露出明显的怒意，甘知味小心戒备，以免被始于几万年前的怒火烧到。



永绝后患，慕行秋立刻想到了昆沌，天下最强大的道士，安全感不增反减，甚至要消灭一切“偶然”来保证自己的实力永远不受威胁，这也是一种“永绝后患”。



“总而言之，连第十层都没人真正练成，至于第十一层，更是空中楼阁。怎么样，你还要试试吗？”守缺的怒意消失了，她声称要给出建议，结果却让慕行秋更糊涂了。



“小心，她又在破坏你的心境。”甘知味提醒道。



“我的心境早已千疮百孔。”慕行秋终于下定决心，转向守缺问道：“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守缺摇摇头，真的一个字也不说。



慕行秋收起珠子，笔直地站在半空中，静默片刻之后，开始打一套新奇的锻骨拳，这是念心科的基本修行手法之一。



他练得很慢，像是师傅在向徒弟们做演示。



守缺这时开口了，“我还是坚持原来的看法，除非先有道士之心，将第九层幻术炼到极致，才能去除道士之心尝试第十层。”



“他现在听不到了。”甘知味冷冷地说，慕行秋此刻正专心修行，周围有一层禁制，足以挡住外面的一切干扰，在拔魔洞里，最大的干扰就是守缺。



“我是说给你听的。”



“我？我又不练念心幻术。”



“你说你相信他，将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这是自欺，这是幻觉，我要帮你打破它。”



“用不着。”甘知味现在纳闷的不是十七科灭绝念心科，而是更早的几万年里其他道士是怎么忍受念心弟子的。



“呵呵，我是在帮你，希望会将人折磨疯，你想在拔魔洞里生存下去，就得少一点希望。”



甘知味干脆不吱声了，他已经给数百颗珍珠都发送了文字，此时只关注慕行秋一个人，渐渐地进入充耳不闻的状态，无论守缺说什么，只当蚊虫的嗡嗡声。



守缺识趣地闭嘴，大概是觉得无聊，她也开始练拳，跟慕行秋一模一样，只是速度稍快，没多久撵上进度，与他同步。



一套拳法之后是一段存想，如此反复不止，每一次拳法都与上次稍有不同，存想的姿态更是多种多样，在甘知味看来有些华而不实，若不是敬重慕行秋，真想叫停这样的修行方法。



“你又要做什么？”甘知味怒声质问，将一缕细微的幻术逐出脑海。



“我没有恶意，只是想确认一下你到底是不是我梦境中创造出来的人物。”守缺停止练拳，笑着说。



“想创造我，你还没有这个本事。”甘知味冷冷地说。



“那倒是，除了你的亲生父母，别人都没这个本事。”守缺调侃道，不等甘知味发怒，她已经开始垂首沉思，右手时不时在空中比划两下。



甘知味不得不存想一会，睁眼之后看到慕行秋还在练拳，已经看不出锻骨拳的影子，招招奇诡，却没有多少实战用途。



“你偷走了我的记忆？”甘知味突然明白守缺在苦苦思索什么了，她偷走了慕行秋教给他的新法门。



“有趣，真是有趣。”守缺仰望虚空，“我能感觉到拔魔洞的法力，澎湃如海，不愧是九大室宝之一。”



“你已经练成了？”甘知味大吃一惊。



“我明白慕行秋为什么非要修行无心之用了。”守缺身上的光在逐渐消失，这让她更像是真实的人类，“它们简直是绝配，以幻术统驭万物，以新法门集纳众力，你们是怎么想出来的？连名字都没有，就叫它‘物用之道’吧，以物为用。”



“这怎么可能？”甘知味还是难以相信，他花了很长时间还没有完全练成新法门，就连慕行秋也不是一蹴而就，守缺居然说成就成了。



“可能我比较聪明，而且对于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来说，接受新事物总是比较容易。”守缺身上的光全都消失了，“就让我用拔魔洞的力量打破拔魔洞吧。”



“不行！”甘知味又吃一惊，慕行秋说得很清楚，新法门远远不能完全操控拔魔洞的力量，动用太多，后果不堪设想。

第九百六十八章 自毁



守缺说做就做，身体里释放出数十条闪电状光芒，不停地延长，直奔天际而去，越来越广大的地域被照亮，空气又出现了，地面上的建筑、街道、草木像是刚从寒冬之中苏醒，噼啪作响，拦落一身不存在的冰雪，外观缓慢地发生变化。



甘知味呆呆地望着这一切，更远处，皇京以外的大地上浮现山川与城镇的影子，好像是刚刚被创造出来。



守缺感觉良好，如果这真是一场梦，这一刻足以称得上最为完美的场景，“在外面，你们从万物吸取力量，在这里，力量却会进入万物。瞧，万物正在苏醒！拔魔洞正在向真实世界靠拢，等到虚实相融，两个世界合为一体的时候，拔魔洞就打破了。”



守缺的话听上去有几分道理，光芒所照之处，整个世界的确在慢慢迸发出生机，树木滋滋地生长，房屋或增或减，都在奋力追赶外面的真实世界。



“你疯啦！”甘知味终于清醒过来，急忙施展新法门，与守缺争夺拔魔洞的法力，“昆沌不会允许你打破拔魔洞，他会提前将这里整个毁掉！”



拔魔洞的力量太庞大，即使又有一个人与它相连，守缺也不觉得捉襟见肘，仍然可以恣意挥霍，“拔魔洞连法术印记都没有，根本不受任何人掌控，它只会自己毁灭，不会被毁灭。笨蛋，你被慕行秋骗了，他想要无心之用，还想独占拔魔洞的强大力量，所以编出一套说法，让你不敢染指，耐心等他完成修行。”



甘知味不相信的是守缺，他专心施法，希望能夺得更多力量，阻止疯女人的自毁行为。



“拔魔洞里虚多实少，即使睁双开眼，看到的也只是幻象，没准毁掉之后还会再生出一个，怕什么呢？下一个梦境将会更加完美！”



守缺有些癫狂了，刚才还有几分相信这一切都是真实的，现在又觉得更像梦境。



慕行秋还在修行第十层幻术，对周围发生的事情毫无所觉，甘知味不打算叫醒他，只是拼尽全力与守缺争夺拔魔洞的力量。



“物用之道真是神奇，即使在梦境里，这也是一个伟大的全新法门！”守缺由衷地赞叹，突然眉头微皱，转向甘知味，“你敢抢我的东西？”



守缺从拔魔洞借用的法力不到一成，这时却感觉到大部分法力在向甘知味哪边流动，她再也不能挥霍无度了，心中十分不悦。



甘知味知道自己在口头上斗不过守缺，干脆不开口，他只收集力量而不用，因此速度更快一些，但也更危险，就像堤坝，只蓄水不放水，压力自然越来越大，守缺却是敞开闸门，只恨自己放出的法力太少、太慢。



“死脑筋，天生当走狗的命。”守缺讥讽道，抬起右臂，食指对准甘知味，准备用幻术除掉这个障碍，她现在拥有强大的法力，虽然运转生涩，施展不了复杂的法术，但是用来杀死一名只守不攻的小道士绰绰有余。



但她没有动手，保持着施法的动作，体内仍然光芒四射，目光却转向了另一边。



数十条光芒正在弯曲，像是受到了奇大无比的吸引力，没过多久，所有的光芒全都指向慕行秋。



远方的世界重归死寂，皇京的苏醒也大为减缓。



慕行秋将光抓在手里。



“你成功了？”守缺问。



“不知道。”慕行秋回答。



守缺出招了，她之前斗不过慕行秋，是因为法身提供不了太多法力，发挥不出幻术的全部威力，现在不同了，拔魔洞只是提供一点法力也强大到能与服日芒相比拟，她能全力以赴，同样是幻境第九层，她相信自己仍然远远强于自学功法的后辈。



这是一招纯粹的务实幻术，一闪而过的光，比铜镜偶尔反闪的浮光还要不可捉摸。



慕行秋还以同样的务实幻术，外观不同，是一道红色的闪电。



双方都被击中，结果却不相同，慕行秋微微晃了一下，什么事也没有，守缺却像充气皮球一样，瞬间膨胀，又瞬间恢复，脸色骤变，像是狠狠挨了一巴掌。



她的法身差点被毁掉。



守缺收回全身的光芒，皇京重归黑暗，“你竟然真的练成了，可这不是九倍幻术，顶多七倍。”



“六倍。”慕行秋对自己的法术测量得更准确一些，“你说得没错，我没有道士之心，所以达不到第九层幻术的极致，到了第十层一心本用，离极致就更远一些。”



“也可能是一心本用的构思本来就有错误，能达到六倍幻术已经非常了不起。”



慕行秋转向甘知味，施展幻术帮他卸下法术重担，这一招正及时，甘知味融入的法力太多，已经没有运转余地，想停都停不下来。



“她是个祸害。”甘知味刚能开口就说出这句话，前前后后他已经好几次差点死在这个念心传人的手中。



慕行秋收回幻术，让甘知味自己卸载剩下的拔魔洞法力，对守缺说：“你的梦该结束了。”



“啊，过河拆桥，你现在用不到我了？”守缺一点也不紧张，看样子仍然相信“梦醒”之后还能继续造梦。



“没错。”慕行秋不想做过多解释，右手手心里红光涌动，他要施展虚实结合的幻术，将守缺的法身与魂魄同时击溃。的确不能再留下这个“祸害”了，待会慕行秋要花费更长时间尝试修行第十一层无心之用，守缺或许能解答许多疑问，同时更可能会害死所有人。



“念心科的弟子就是直白，从来不会死脑筋，说过河拆桥就过河拆桥，用不着寻找理由。”守缺第一次承认慕行秋是念心科弟子，算是服软。



慕行秋在等甘知味释放全部拔魔洞法力，然后他就能与之融合，施展出来的第十层幻术还会更加强大，或许能达到七八倍的威力，同时还能检测一下自己对拔魔洞法力的操控能力，如果运转自如，就用不着冒险去尝试第十一层无心之用了。



守缺开始慌张，真假不分的梦境正向噩梦发展，而她却不能像往常那样自行结束，只能眼睁睁看着毁灭降临。



眼睁睁的她还看到了另一件东西，让她连噩梦都给抛在了脑后，“日出，好久没见过了，即使在梦中这也是难得一见的奇景。”



慕行秋和甘知味扭头望去，天边真的有一团红光，像是太阳即将升起。



甘知味还没有与拔魔洞法术完全分离，因此首先察觉到不对，“有人在抢夺拔魔洞，我……我争不过他。”



甘知味神情凝重，不肯就这么放弃。



“放手吧。”慕行秋猜到这是怎么回了，拔魔洞终于要自毁了，现在的操控者不是昆沌就是他指定的某个人。



“我再试试。”甘知味也猜到了，所以更不能放手，“是另一件至宝……我感觉到了，某件至宝在控制拔魔洞。”



“肯定是祖师塔。”守缺仍然望着冉冉升起的红光，语气变得平静，“早就听说九大至宝当中祖师塔最具灵性，甚至能够自动施展一些法术，看来没错。”



拔魔洞之所以提前自毁，与守缺之前的挥霍法力有直接关系，她却一点也不在意，好像那只是一件不礼貌的小事。



慕行秋施放出早已准备好的幻术，用的是自己三枚内丹提供的法力，六倍幻术虽然不能立刻杀死守缺，多磨一会也做到了。



他后悔自己从前的一时手软，可是谁也料不到会有守缺这种人，明明怕死却总将自己送到悬崖边上，连累的人越多好像越高兴。



守缺的法身再度膨胀，她却发出大笑声，“结束吧，结束吧，真实也好，虚幻也罢，我都不喜欢，我要做自己的梦，为所欲所为的梦，一切都由我做主，万物都听从我的调遣，用不着什么‘物用之道’，哈哈……”



那真是一轮朝阳，已经露出一点边，多半个世界都被照亮了，万物正以蓬勃之势复苏，除了没有鸟兽虫鱼等活物，这个世界与外面的真实世界越来越接近。



“我争不过……”甘知味痛苦地说，他已用尽全力，却只能稍稍减缓拔魔洞的失控。



慕行秋本想杀死守缺之后再帮甘知味，这时突然改了主意，将幻术全改为务虚，守缺的法身再次恢复正常，脸色却变得呆板，她的魂魄被压制下去，整个人被慕行秋控制住了。



慕行秋带着守缺一块施展新法门，帮助甘知味争夺拔魔洞的控制权。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声轰鸣，慕行秋知道那是无声之地毁灭了。



道统九大至宝通过虚空相连，各有用途，洗剑池负责维系无声之地，这时与拔魔洞虚空分离，不久之后，维系无遮之地的不熄炉也中断了法术。



慕行秋反应过来，立刻施展法术，将周围所有珍珠里的魂魄都送入无我之地再拽出来，让他们身魂合一。



就在数百人纷纷苏醒惊诧莫名的时候，瞬息台与拔魔洞脱离，无我之地消失了，慕行秋施法再晚一会，他们就再也睁不开真正的双眼了。



拔魔洞里此时已有稀薄的空气，众人不至于窒息，只是很难保持镇定，慌乱得不像是道士。



“拔魔洞即将毁灭，请大家听我一句话！”慕行秋大声喊道，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我要借用诸位的法力，请你们继续存想，别的事情都不要做。”



“可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刚刚与肉身融合的道士们很难静下心来存想。



沈昊大部分时间里都在存想，对珍珠以外发生的事情了解最少，这时却第一个支持慕行秋，“有解释的时间咱们都死光啦，存想就是。”



他端坐在空中，压下心里的疑惑，开始闭目存想，其他道士陆续照做，还有个别人怎么都静不下来，慕行秋顾不上他们，以物用之道将存想者全都纳入进来，与祖师塔展开争夺。



可这只是杯水车薪，护身的珍奇楼、卫魂的司命鼎接连脱离，只剩下传信的镇魔钟和保持头脑清明的大光明镜还在。



朝阳半露，祖师塔仍然占据绝对上风。

第九百六十九章 祖师塔的轮回



大势已去，天边朝阳露出多半，阳光照耀下的万物生机勃勃，虽然没有活物，地面上却有成群结队移动的影子——拔魔洞与真实世界已经极度接近，两者重叠之际，就是拔魔洞消亡之时。



这是慕行秋阻挡不了的大势，即使他真的练成了无心之用，在这里也没有多少用武之地，复苏的万物正在贪婪地吞吃法力，绝不肯交出一点，只有数百名刚刚身魂合一的道士能够提供支援，而他们的对手却是祖师塔。



镇魔钟除了镇压魔种之外，还要向拔魔洞里传送信息，这项任务早已结束，功能却还存在。朝阳中间出现一个黑点，黑点慢慢壮大，显出人形，昆沌现身了，在空中向皇京走来，直到遮住多半轮朝阳，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时才止住脚步。



他的身躯比平时要高大得多，更像是魔族，在朝阳的映衬下，宛如一尊俯视众生的神像。



“谢谢你，慕行秋，是你提醒了我这世上仍有偶然存在，我出来的太早，也太张扬，暴露了自己的真实想法，这是错误，需要改正。我曾在拔魔洞里隐藏了十三万多年，或许还有人比我隐藏得更深，我已退却，将这个世界让出来，等真正的强者全部现身的时候，我们再进行一场公平决战。但你不在强者之列，对你来说，一切都结束了。”



这不是真正的昆沌，只是他留下的一段影像，不等慕行秋开口，镇魔钟与拔魔洞脱离，影像消失。



为了杀死自己，昆沌就要毁掉九大至宝之一的拔魔洞？慕行秋感到不可思议，很快他明白过来，昆沌还有更大的计划：杀死或者逼出隐藏的所有“真正强者”。



这世上还有什么真正的强者能让昆沌感到忌惮，甚至要再度退却？



渐升的朝阳有一个好处，最后几名道士也进入存想状态，清醒者只剩下慕行秋和甘知味，昆沌的出现没有惊吓到其他人。



“这就是凡人和普通妖族面对道士时的感觉吧？”甘知味倒是没有害怕，直接的死亡威胁远远不如守缺的挑拨令他愤怒，“昆沌是第一个，今后或许还有更多像他这样的强者出现，或许他们就是神灵，视万民如草芥，道士也不过是长得茁壮一些的藤蔓，非得依靠在他们身上才能生存。”



“别这么就泄气，咱们都曾经是凡人，经过修行成为道士，不管这世上还有几个昆沌，就当咱们又要开始新一轮修行吧。”慕行秋还在奋力施法，能拖一时是一时，脑子飞快转动，寻找自救的办法。



甘知味笑了笑，“没错，咱们有新法门……唉，就叫它物用之道吧，我开始相信它的威力了，可惜，咱们的时间不多……”



“听着。”慕行秋不会将最后一点时间用来惋惜，而是想出一条对策，“咱们死在这里没关系，物用之道必须传出去。”



新法门是芳芳创建的，可她只是魂魄形态，霜魂剑已毁，她也下落不明，传承物用之道的职责就在慕行秋身上，而且他加入了许多自己的领悟，尤其是十一层幻术，即便是对芳芳也有重大帮助。



“你有办法？”甘知味停止感慨，他也醒悟过来，众生与万物蕴含的力量无可匹敌，只是不能集纳在一起，如果能将物用之道传送出去，“草芥”与“藤蔓”或许就有了与“神灵”对抗的资格。



“守缺的法身是珍奇楼所造，没准能挡住拔魔洞的毁灭一击，我打算将它炼成法器，然后将你的魂魄装进去，很抱歉，我得对你的魂魄做一些改造，让它更坚固一些，只保留少量记忆，这会非常痛苦……”



“动手吧。”甘知味坦然接受，慕行秋和其他道士付出的将是生命代价，与之相比，魂魄承受的痛苦不算什么，尤其是慕行秋，别人的死亡都是无知无觉，只有他要眼睁睁看着死亡降临，“我应该将记忆交给谁？”



“任何人，越多越好。”慕行秋施展不了那么精准的法术，能将物用之道送出去就已是一个奇迹，至于送到谁手里，他和甘知味都控制不了。



大光明镜也动摇了，片刻之后，它与拔魔洞脱离，天边的朝阳完全升起，只剩一点边缘与地平线相接，阳光照遍大地，街道上的影子越来越清晰。



只剩下祖师塔还连着拔魔洞，它是真正无情无欲的道士，有条不紊地夺取并释放拔魔洞的法力，将一件至宝推向毁灭。



留给慕行秋的时间没有多少，等不到日上三竿，昆沌的预言就将实现——一切结束。



慕行秋首先要将守缺不正常的魂魄驱逐出去，她是个无法预料的大患，绝不能留在法身之内与甘知味的魂魄共处。



“祖师塔……祖师塔在做什么？”甘知味察觉到怪异，茫然地看向慕行秋。



一道柔和的法术正从祖师塔内流入拔魔洞，两人说不清法术的来历，但是非常肯定它与毁灭无关。



祖师塔在同时施展两道法术，一道是昆沌事前预定的，用来毁灭拔魔洞，另一道却是自发的，似乎另有目的，此刻后一道法术占据优势。



慕行秋暂缓施法，突然明白昆沌留下的那段话是何含义了，他一定在九大至宝里发现了不受控制的隐藏力量，才会选择暂时退却，并且毁掉拔魔洞，以后可能还会毁掉更多至宝。



空中陆续出现一个个金色人形，全都盘腿存想，右手道火诀护住下丹田的位置，左手无上剑诀——食指、中指并拢伸直，其它三指弯曲——抵在两眉之间，从这里内入三寸即是泥丸宫。



人形面向朝阳，被照得越发金光灿烂。



慕行秋曾经见过类似的场景，那是在多年前的断流城之战，左流英曾经动用过祖师塔，从里面飞出的就是这种人形，个头很小，数量却更多，而进入拔魔洞的金色人形全是正常大小，总数达到一百左右之后就再也没有增加。



“你感觉到了吗？他们没有恶意，他们……是来救咱们的。”甘知味声音都发颤了，虽然做好了准备，但他并不真心想死或者忍受改造魂魄的痛苦，“初代三祖没有完全相信昆沌！”



慕行秋相信这些金色人形没有恶意，是否来救人却很难说。



朝阳停在原处不动，离完全跃出地平线只差一点点。



一个金人冲向朝阳，开始速度很慢，逐渐加快，最后消失在刺目的阳光之中，接下来是第二个金人……



“他们在干嘛？”甘知味糊涂了，三祖或许留下了希望，但这希望与这些偶然进入拔魔洞的道士无关。



慕行秋也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有一道更强大的法术在操控所有金人，并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推向朝阳。



他小心地施展幻术，触摸这道连加强天目都看不到任何痕迹的法术，分析它的组成与目的。



三十三个金人消失之后，慕行秋终于弄清了法术的底细，只有一小半是分析出来的，大多是猜测，而他能猜测出来是因为秦先生。



“他们在进入轮回。”



“什么？”甘知味对魔魂的事情只有大致了解，听不太懂慕行秋在说什么。



“这些人很可能是早期服日芒道士的魂魄，祖师塔在将他们送入轮回，让他们获得重生。”



“好让他们对付昆沌？”甘知味猜道。



“三祖未必料到昆沌的性情会发生重大变化，没准是让这些道士帮助他的，而且祖师塔的轮回之术好像不太完整，这些魂魄的记忆都被彻底去除了，只留下一股强烈的修行意志……”



慕行秋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胎生道根！这不是祖师塔第一次施展轮回之术，但它的轮回之术与魔族不太一样，进入轮回者将会胎生道根，毕生专心于修行。”



“左流英！”甘知味立刻想到这个名字，“可他为什么要帮昆沌呢？”



慕行秋想到的不只是左流英，还有慕冬儿和芳芳，一个在胎内炼成散修内丹，一个拥有罕见的灵骨道根，或许也与轮回有关，“因为他还不够强大、还没有觉醒，他可能永远也不会觉醒，这是祖师塔轮回之术的缺点，被去除的记忆再也不能恢复。”



魔魂在十二岁左右开始恢复记忆与魔力，轮回的道士却不能，在左流英之前也有胎生道根者，除了修行进展快逾寻常，没有记载说他们曾经产过往世的记忆。



已经有一半金人被送入朝阳，这是前所未有的大轮回，过去十几万年里千载难逢的胎生道根，即将同时诞生上百名。轮回只能在虚空世界的边缘进行，拔魔洞毁灭之前，祖师塔必须完成所有轮回之术。



“这么说祖师塔不是来救咱们的，想想也是，它的法术都是祖师们事前设定好的，根本不会知道、也不会在意咱们这群人。”甘知味叹息一声，“咱们还是执行原来的计划吧，物用之道一定要传出去。再多的胎生道根也不是昆沌的对手，生在道门之家还好说，若是落入凡胎，能不能被道统发现都难说。”



慕行秋看了一眼正在存想的普通道士，“咱们可以稍稍改一下计划，仍然要有一个人将物用之道传出去，其他人可以加入轮回。”



“轮回的可都是服日芒道士，咱们……你或许可以，我们不行吧。”



“值得一试，或许我能让你们保留一些记忆，十几年以后，当你们觉醒的时候，将将想起一些事情，只要有一个人记起物用之道……”



“等等，你说‘我们’？进入轮回、保留记忆的应该是你，我才是那个进入守缺法身的魂魄。”



不管轮回能否成功，承受的风险与痛苦都比魂入法身要小一些，慕行秋将更好的选择交给甘知味，“还是让我来吧，守缺的法身与魂魄都很独特，我用幻术能将她改造得更坚固一些，没准我连肉身都能带出去呢。”



慕行秋露出微笑，甘知味却一点也笑不出来，慕行秋的计划不是九死一生，而是百死一生。

第九百七十章 微风



秦先生曾经对慕行秋的魂魄悄悄施展过轮回之术，但那只是法术的一部分，目的是用来寻找觉醒的魔魂，就连这一点法术也被芳芳转移到霜魂剑上，在一次爆炸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慕行秋因此对轮回之术所知甚少，唯一可资借鉴的是七篇魔尊正法和秦先生教给他的相生相克技巧，他又花了一些时间观察祖师塔施展的轮回之术，终于找到两三处可能的漏洞。



百余名服日芒道士的魂魄只剩下不到二十只，慕行秋来不及再做更细致的分析，必须马上行动。



他施展魔族法术随意抓来一名普通道士的魂魄，去除里面的绝大部分记忆，唯独加深对存想和物用之道的印象，魂魄变成发光的珠子，飞到金色人形的前方，慕行秋随即轻轻拨动祖师塔的法术，将珠子推向朝阳。



失去魂魄的肉身软软倒下，慢慢向地面降落。



慕行秋不知道“插队”是否成功，更不知道普通的魂魄能否进入轮回，或者轮回之后能否生出道根，并逐渐唤醒脑海中的记忆。



他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被迫无奈的选择。



慕行秋加快速度，招出更多魂魄，全都去除记忆变成珠子，再由祖师塔送入轮回。



去除记忆是必须的一步，唯有如此魂魄才能简单纯粹、轻装上阵，最重要的是，初生的婴儿才不会被太多的记忆压垮。未经修行的人类与妖族承受能力有限，婴儿时期尤其如此，稍微繁杂一点的记忆能将他们逼疯，甚至丢掉性命。



招来沈昊的魂魄时，慕行秋犹豫了一会，注入的修行记忆稍多一些，沈昊已到注神境界，或许承受力会更强一些。



数百具道士的身体缓缓坠向地面，永远也不会醒来了。



最后一个轮到甘知味，“我只要物用之道的记忆，别删减，要全部，反正是冒险，要么成功，要么失败，千万别处在中间：我轮回了，好不容易找回记忆，结果却是残缺不全，也不知道到时候去哪找你。”



其他人没学过物用之道，慕行秋给他们加持的只是对这四个字的印象，日后若有机缘，他们很可能会对修行此道极感兴趣，甘知味修行过完整的法门，而且信心十足，或许可以多留一些具体的记忆。



“好，那就冒一次险。”慕行秋还是将物用之道尽可能精简一些，准备注入甘知味魂魄形成的珠子里。



“也不知道我哥哥结缘没有，若是凑巧给他当儿子……慕行秋，你永远不要告诉他真相。”甘知味吐了口气，努力进入存想，清醒状态接受招魂可不好受。



祖师塔还在将金色人形一个个地送入轮回，这时只剩下十个了，慕行秋突发奇想，在剩余者的魂魄中也注入物用之道，每人一段，内容不多，任何能将物用之道传送出去的手段都值得一试。



金人被送走了，看不出有何不妥。



只剩三名金人时，甘知味终于做到无思无想，慕行秋招出他的魂魄，送到金人队列的前方。



意外发生了。



祖师塔毕竟不是活生生的道士，施展不了太复杂的法术，道统的轮回之术毕竟不够完整，对魂魄的要求比较严格。甘知味承载的记忆太多，别人只有一个印象或者少量文字与图像，他却拥有五六成的物用之道法门，祖师塔察觉到这一点，毫不犹豫地砍掉一多半记忆，然后才将珠子送入轮回。



慕行秋根本来不及干涉。



甘知味就这样被送走了，谁也不知道这些残缺不全的记忆对他会有何影响。



周围再没有活人，慕行秋的心境生出波动：即使轮回成功，这算是生命的一种延续吗？他忍不住怀疑自己抢在拔魔洞之前“杀死”了数百名无辜道士。



这就像一场棋局对弈，一方能想到数百步以后的局势，另一方却只能见招拆招，顶多布下十余步的计划，慕行秋就是弱势的一方，对手是从十几万年前就开始布局的老家伙。



“去他妈的吧。”慕行秋不用再向任何人展露镇定、无畏、深思熟虑等等素质了，他只想咒骂一声，然后该干嘛干嘛。



倒数第三名金人消失，守缺的法身失去人形，变成一个直径近丈的圆球，慕行躲在里面。



倒数第二名金人消失，圆球之内还有一个鸡蛋大小的乳白色珠子，表面布满一个个小黑点，这是守缺的魂魄，受到法术的限制，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慕行秋施法将自己的魂魄送入其中，获得一层强大的保护罩。



最后一名金人消失，祖师塔继续施展毁灭拔魔洞的法术，天边的朝阳终于整个跳出地平线，阳光瞬间变得炽烈，大地只坚持了一小会，万物就像在火中烧了一天一夜，开始变成灰烬，地面上的肉身最先灰飞烟灭，接着是花草树木，最后是土石房屋……



皇京上空的圆球在燃烧，却一直没有破裂。



慕行秋没什么可做的，只能默默地等待，如果最外层的法身护罩破裂，他的肉身也很难保住，剩下的就是魂魄了，守缺是众多残魂凝聚而成，只要不是幻术一类的进攻，她应该能多挡一会，直到拔魔洞与真实世界完全融合，最终彻底消失。



毁灭的过程非常快，朝阳升起一竿还不到，整个世界已经变成空虚，万物消失得干干净净，连灰烬都没留下，只有光，越来越刺眼、充斥四面八方的光。



砰！



结束了。



慕行秋不知道自己的肉身还在不在，他的魂魄开始受到攻击，守缺的魂魄护在外围，可是凝聚在一起的残魂被击裂了，一道道小法术顺着缝隙钻进来，向躲在里面的魂魄发起进攻。



多年以前，慕行秋曾经经历过一次类似的战斗，那时他是进攻者，防护一方是众魂之妖异史君，老妖被左流英击败，无力抵抗，只能交出大部分魂魄的记忆，唯独将乌鸦本魂留在最深处。



时过境迁，轮到慕行秋防守了，经过一段时间的炼魂之后，他能在纯粹的魂魄状态施展一些简单的法术，比当时全无反抗之力的异史君要强一点，即便如此，面对强大的进攻，他也不得不仿照异史君的策略：牺牲不重要的记忆，以保护最核心的记忆。



他没有异史君那么多的魂魄，也没有几千年的寿命，可他的记忆却不少，首先是他夺来的他人记忆，挡在最前面，接着是大量功法，只保留物用之道和极度精简之后的念心幻术，再后是他个人的记忆，不多，却十分珍贵，如今也只能交出来，只剩下最重要的一小部分。



这些记忆加在一起，也只是多坚守了七次眨眼的时间。



这也是拔魔洞毁灭的时长。



道统九大至宝之一的拔魔洞毁掉了，对真实世界的影响是一阵微风，却没有多少人将它当回事。



道统塔内，左流英知道这是极不寻常的事情，他的房间里不可能有自然风吹过，只有法术，而且是极为强大的法术，才可能造成这一点点影响。



但他不知道这风来自何处、意味着什么，唯有追问本性，心中微微一悸，福祸难料，他想，未知的事情正在发生，于是借助道统塔，施展大神通，将法术层层推广，方圆十里、三十里、五十里……直至三百里之内，搜寻一切可疑的迹象。



他找到了，不只一处，而是数十处，几乎都与婴儿有关，其中一些甚至还没有出生。



左流英仍然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但他做出了决定。



二十七名道士同时接到左流英的命令，结束存想，分赴各处，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们将标记多名与众不同的婴儿，并直接招收其中的一些进入道统。



还有一个生灵对微风心生怀疑。



不是施含元，他是当今世上第三位服日芒道士，正在围攻野林镇，被一件意外所困扰，注意不到从身边一掠而过的微风有何异常。



也不是异史君，他自以为是天下最强大的妖族，此刻的注意力都在那块霜魂剑碎片上。



万子圣母独自站在庭院里，一阵正常的夏季热风之后，她敏锐地察觉到一股清凉的微风吹过，“这是法术。”她自言自语道，施展妖术追赶微风，直到它完全消失，“奇怪的法术，昆沌也施展不出来吧。”



小青桃恰好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符信，她刚刚得到熏皇后以符箓送来的消息：申庚的魂魄被分成若干份，其中两份很可能寄存在三魂怪和施含元身上。



消息来源是曾拂。



这个消息非常重要，能够解释一些事情，小青桃因此来通知杨清音。



万子圣母天生奇怪的直觉，她将这次偶遇视为某种预示，于是向小青桃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小青桃不明所以，她根本没发现刚才有一阵稍凉些的微风吹过，出于礼貌，她还以微笑，但是不打算开口问好。



“多久了？”万子圣母却不打算就这么让她过去。



“什么？”小青桃只好停下脚步。



“你肚子里的胎儿。”



小青桃吃了一惊，然后想到万子圣母对这种事肯定比一般人要敏感得多，“一个月。”



万子圣母点点头，“这将是一场真正的大战。”



小青桃不知该如何回答，干脆不吱声，迈步逃向杨清音的房间。

第九百七十一章 乌云压顶



乌云静悄悄地占领天空，早晨下了一场小雨，雨后没有天晴，云中的水分更是丝毫未减，反而增多了，云块像铅一样堆在空中，沉重得缓缓下坠，好像有一只手在拎着它们，而这只手疲惫得就要坚持不住了。



任谁看见这样的云都会觉得暴雨将至，可直到午时以后，云层只是越垂越低，偶尔撒下几滴雨，像是出阵挑战的小将，身后的大军却迟迟不肯发起冲锋。



沈存异站在屋檐下，抬头仰望，看的不是铅云，而是自家望楼上的那个人。



镇外的道士都退了回来，分散各处组成法阵，对抗空中的乌云，这对他们来说太勉强了，外面有三千正统道士和五万名修士，更不用说还有两名服月芒道士和一名服日芒道士压阵，他们能坚持到现在只有一个原因：对方还没有使出全力。



张香儿和两名同伴站在沈家的望楼上，轮流维持法阵，面对空中乌云戏弄式的步步紧逼，谁也没有退让，也从不谈论这个话题。



沈存异屏住呼吸，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够多站一会、多看一会。



“你连组建法阵的资格都没有吗？”一个声音偏偏在这个时候传来。



沈存异脸一红，尴尬地咳了两声，转身看了一眼殷不沉，“我有别的任务。”



“跑腿送信，任务还挺重的。”殷不沉讥讽道，对实力不如自己的人，他从来不会嘴软。



沈存异飞快地向望楼瞥了一眼，张香儿等人还在维持法阵，轮到休息就专心存想，“我们的事情不用你管。异史君呢？还在研究碎片？”



“老君的事情也不用你管。”殷不沉向天空望了一眼，“真搞不懂道统是怎么想的，往常与妖族作战的时候，不都是以少击多吗？怎么对付野林镇却要以多欺少？好几万人搞出这么一大团乌云，还不如施含元三天前的见风长。”



沈存异虽是道士，身上却没有多少洒脱，无意与殷不沉闲聊，又不好意思走开，只好敷衍道：“段道友说了，这是一种仪式，所有参与屠戮野林镇的道士和修士，即使只是旁观，手上也会沾上鲜血，这是我们鲜血、道士的鲜血，沾上的人从此永坠杀道，这才是施含元的目的。”



“嗯，这像是小蒿会说出来的话……咦，你的意思是说妖族和凡人的鲜血就不重要了。”



“那不一样，战斗双方都是道士，所以才会……残杀同道是一项重罪，左流英再残暴也只是将叛道者送入拔魔洞，施含元却要全部杀死，这中间……这中间……”



“我明白。”殷不沉矜持地点点头，“和妖族的阵前献祭差不多，尤其是那些愚蠢的兽妖，打仗之前总是先杀一两名同伴，以此鼓舞斗志，他们以为能用仇敌之血洗涮战友之血，真是蠢得可以，但是挺有效果。”



沈存异一点也不觉得这两者有何相似之处，但他无心反驳，忍不住又抬头望了一眼。



“看来你没多少信心啊。”殷不沉说。



“信心？你是说对这场战斗的信心……谁说我没有？咱们三天前能击退施含元，今天也能，杨道友已经做好安排了。”



“啊，三天前，我记得，除了被万子圣母控制的三魂怪，只有我敢于冲上去迎战服日芒法术，跟随道尊多年，从他身上我得到不少勇气，他教给我一个道理：如果避无可避，与其逃跑不如迎头而上，对手想跟你保持距离，你就想方设法消除距离。”



“道尊是慕行秋叔叔吧，他的话很有道理，就有一点，想接近高等道士可不容易……”



“嘿，你算什么？一个小道士而已，居然敢质疑道尊的话！”殷不沉摇摇头，“不对不对，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说你没有多少信心，因为你不想死后留憾，所以很想在死前把该说、不该说的话都抖漏出来，没准结个缘……”



“嘘嘘。”沈存异脸更红了，虽然当初离开皇京的时候他曾经大胆地表明过心迹，可那是对着道统塔，张香儿不在现场，现在的他即使只是远远一望，心中的勇气也没剩下多少。



“别急，等道统全力发招，整个野林镇都会‘嘘嘘’了。”殷不沉很喜欢这句话，自己先满意地笑了。



沈存异有点困惑，“你怎么一点也不害怕？”



“我为什么要害怕？难道你以为我的胆量还不如你？三天前我冲进见风长殊死搏斗的时候，你在哪里？三魂怪是谁大老远送来的？又是谁以魔尊正法供养他的？没有我，他就是三头六臂的废物。”



沈存异被一连串的质问逼到了角落，脸愈红而嘴愈笨。



“我们当时都在山峰上，看到阁下的‘英勇事迹’了。”有人替他做出回答。



张香儿不知何时从望楼上飞下来，就站在沈存异身后，沈存异一转身，脸上已经红得像是煮熟的虾。



“你们得感谢我，野林镇所有人都得感谢我。”殷不沉得意地说。



“感谢你不如感谢异史君，瞧你这么镇定，异史君必然已有应对之法，去告诉他出招吧，我们快要坚持不住了。”张香儿直接得出了结论。



殷不沉瞪大眼睛，目光中的恼怒逐渐退为不屑，“老君说了，绝招就是绝境中才能施展的招数，不宜过早暴露，等野林镇的人死掉八成以后再来找他。”



“死人来找还是活人来找？”张香儿本来就没想依靠妖族，这时更无幻想，哼了一声，对沈存异说：“去通知杨清音道友吧，顶多再有半个时辰，道统就会发起全面进攻。”



沈存异点头，正犹豫着要不要说点什么，张香儿已经纵身飞回望楼上了。



殷不沉终于回过味来，自己居然在斗嘴中输给了一名境界不如自己的女道士，可是人已经离开，最好的反驳机会也随之溜走，眼睛转了几圈，抬手在沈存异肩上拍了两下，“死心吧，小子，你镇不住，你这是羊入虎口，当心连骨头渣都不剩。”



殷不沉现学现用，说完就走，不给对方还口的机会。



沈存异根本没想还口，兴奋地向外面跑去。



他从小跟张香儿玩到大，早已习惯她的强势，并不反感，更没想过非要“镇”住谁，而且两人之间有着某种默契，是外人尤其是殷不沉这样的外妖理解不了的。



杨清音的住处在街道另一头，与沈宅距离较远，对于道士来说却不是障碍，相互间还有法器以供即时沟通，不是特别重大的事情，基本不需要特意传信。



张香儿只是找个借口过来帮忙，沈存异像是刚刚提升了一层境界，在街道上跑得飞快，好一会之后才想起自己能飞。



杨清音的住处是野林镇最高的一座木塔，塔顶的三魂怪一动不动，底层可以住人，沈存异一进来就听到杨清音在分派任务，于是退到一边听着。



杨清音已经知道空中的战况，跟张香儿等人一样，她也没有将希望寄托在异史君身上，那是一只不可理喻的老妖，想帮忙随时都会出手，不想帮忙怎么哀求也没用，野林镇必须自救。



“各家的木塔、木楼都建好了？”杨清音问，小青桃、小蒿、飞飞、沈休明、申己、孙玉露等人都站在她对面，只有万子圣母坐着。



“建好了！”沈存异大声答道，显得过于兴奋，引来几道疑惑的目光，他急忙退后。



房间异常简陋，地面还是泥土，连层草都没铺，中间摆着一张歪歪斜斜的桌子，万子圣母坐在唯一的椅子上。



“止步邦的黑木能够抵御一部分法术，再去提醒大家：千万不要离来木塔，决战一旦开始，我分不出太多人手保护他们。”



“放心吧，我这就去。”沈休明严肃地说，向外面走去的时候瞪了儿子一眼，本想将他带走，转念又改了主意，沈存异毕竟是道士，应该跟这里的人待在一起，而不是像普通居民那样躲进木塔里。



“法阵还能坚持多久？”杨清音问。



“不到半个时辰。”孙玉露回道，看了一眼小蒿和她身后的飞飞，“有豢兽师相助的话，应该还能多坚持半个时辰。”



玄武灭世和幽寥将作为野林镇的最后一道防线，与道士们一块抵挡进攻。



“足够了，突袭队伍准备怎么样了？”



申己回道：“八十七人都已准备妥当，马上就能到位，只等道统法术出现漏洞。”



杨清音点头，申己向外走去，沈存异跟在身后，他是八十七名突袭队员之一，殷不沉有一句话说对了，与道士斗法必须冲到近处才有胜算。



“开战之后形势必定大乱，扑火一类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两个了。”



辛幼陶和小青桃同时领命，他们带来的人不多，参与不到法阵当中去，因此专职防御失控的法术。



所有这些都是战斗的辅助，杨清音最后转向万子圣母，“只要能守住野林镇，我会亲自将你送回阻风山，与你并肩抗敌。”



万子圣母不仅坐着唯一的椅子，脸上还有着房间里唯一的笑容，“只要你得到的情报没错，施含元与三魂怪果真分享同一个人的残魂，我就有办法。”



木塔顶部，慕冬儿正对着妖二的头颅说话，“秃子别怕，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妖二不停地眨眼，努力回忆自己的过去，另外两颗头颅则望着头顶的乌云，一声不吭。

第九百七十二章 以二对一



三颗头颅长在一个肩膀上会产生诸多不便，其中之一就是不能同时仰头，道一不懂什么是谦让，想抬头就抬头，通常做出妥协的是魔三，他也不觉得天空有什么好看的，放眼望去全是乌云，低到只有百余丈高，用力一跳似乎就能够到。



决战即将开始，看与不看并无区别。



妖二也不关心头顶的变化，被慕冬儿手中层出不穷的镜子迷住了，不停地发出惊叹声，“真厉害，太厉害了，你是专门造镜子的吗？”



慕冬儿腰间挂着五只百宝囊或乾坤袋，脚边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镜子，手里不停地召出新镜，滔滔不绝地介绍，觉得好就收起来，不好的就扔在地上。



“难得一见的紫铜镜，没什么法力，当不了战斗法器，就有一个好处，能照出骨骼，凡人用它检查哪里骨折，咱们就不用了。不喜欢？那就扔掉。”



“这个好，特意留在后面才拿出来的，它叫照心镜，是魔种以魔族秘法造出来的，世间独一无二。有一些妖族专门将心脏炼成妖丹，等他们死后，部分心丹会比金刚石还要坚硬，需要这种心丹九十九枚，以妖血为柴、以妖骨为炉，燃起魔火焚烧八十一日，再用魔念打磨八十一日，静置四十九日，不可沾染一尘，成镜之后必须在七日之内连杀一百零八名有法力的人类或妖族，才能去除镜面上的裂缝，让它光滑无缺，你说这有多难？”



慕冬儿说一句，妖二惊叹一声，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最后问：“这么难得的镜子，有什么用途？”



“呃……”慕冬儿想了一会，“魔种用它监视我的行踪，控制我体内的魔念，现在……照出的容貌更清楚一些吧。”



妖二仔细看了一会，“是啊，好像连汗毛都能看得见。”



魔三摇摇头，长叹一声，“辛辛苦苦炼成的妖丹居然只是用来造一面镜子，妖族什么时候才能摆脱‘活为奴隶死为材料’的命运？”



“永远也不可能。”仰头观天的道一冷冷地说，“弱者就该被踩在脚下，否则的话当强者还有什么意义呢？难道是为了保护弱者吗？可笑。弱者之所以有资格活下去，就是因为他们‘有用’。人类也是一样，他们为道统提供弟子，还有数不尽的材料，挖矿、种植、采摘这些琐事由道士来做就太浪费时间了。你们两个听好了，不要总扯我的后腿，‘有用’的我才保留，‘没用’的，等我再强大一点就把你们吸个干净。”



“你瞧不起弱者，自然还有更强者瞧不起你，这样下去，整个世界都会灭亡。”魔三对道一的想法不以为然。



妖二听得似懂非懂，小声问：“他俩在说什么？”



慕冬儿不屑地撇撇嘴，他没有宏大的理念，只凭情谊深浅确定立场，“申庚想把你们两个都杀死，独占这具身躯，有我在，他休想得逞，就算只剩一颗头颅，也是你。我小时候欺负过你，现在一定要偿还……我说偿还不是让你欺负我，是我会在必要的时候救你几命。”



妖二笑呵呵地点头，他还是想不起往事，但是对慕冬儿有着天生的亲切与信任。



“大言不惭。”道一冷冷地说，没将小孩儿的威胁当回事，若不是有另外两颗头颅阻拦，他会先杀掉野林镇的道士，再与外面的道士决战。



杨清音走上来，对儿子说：“去帮其他人组建法阵，决战就要开始了。”



“我留在这儿帮你和秃子。”慕冬儿不想离开。



“不行，大家各有任务，你凭什么例外？”



慕冬儿两三脚将地上的镜子踢飞，还是不敢违背母亲的命令，只好跳离木塔，飞在空中对妖二说：“明天我带你在镇子里逛逛，这里不少人叫我太爷爷呢。”



止步邦里的时间与外界不同，小秋的弟弟二秋逝世多年，留下不少子孙，家谱排得明明白白，上面也有慕行秋的名字，不久前郑重地添上杨清音和慕冬儿，这一支人丁单薄，辈份却高得很。



杨清音看着慕冬儿飞远，对妖二说：“你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但我们都认得你。”



“呵呵，我也觉得你很眼熟。”



“待会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说吧，我愿意帮你。”



“从现在开始，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支持裴子函……支持魔三，让他替你做出决定。”



“我一直都是这样做的啊，魔三比较讲道理，道一太蛮横，我不喜欢他。”



道一哼了一声，他不喜欢任何人，被迫无奈才接受眼下的状况。



“这一回你要特别支持他，你们两个要在意志上压过道一。”



“好，我们二对一，肯定没问题。”



道一又哼一声。



杨清音召出一柄三尺长的玉斧、一截蜡烛和一面铜镜，铜镜没什么特点，刚刚饱尝盛宴的妖二对它不感兴趣。



“必要的时候我会将你的魂魄收进这柄玉斧，请你相信我，无论如何我会给慕行秋一个交待。”



“慕行秋，这个名字好耳熟。放心吧，我肯定听你的。”妖二不停地点头，撞到了道一，惹来一声怒吼。



杨清音退后两步，在周围布置更多的法器，抬头看了一眼翻滚的浮云和里面驰骋往来的闪电，对妖二说：“如果这一仗打不赢——我死之前会先将你杀死，不能让你落在道统手里。”



“啊？我……你能杀死我吗？”



“只要你别抵抗就行。”



这样的要求实在有点匪夷所思，被杀者竟然不能反抗，妖二想了一会，“慕冬儿会一快死吗？”



“当然，他是我儿子，生死随我。”



“好，那就一块死吧。”妖二同意了。



“愚昧，天生奴隶。”道一更瞧不起妖二了，“你最好快点死，好让身体让出来。”



杨清音没搭理道一，向妖二点下头，目光转向魔三，“万子圣母向你说清楚了吗？”



魔三嗯了一声。



“万子圣母？那个竹竿女妖？她对你说什么了？我怎么没听到？”道一立刻生出警惕，他不在乎单纯的妖二，对魔三却一直怀有忌恨，就是这颗平时沉默寡言的头颅，阻止了他的大部分意愿。



“我早已做好准备。”魔三平淡地说，道一不停催问，他都不做回答，沉默片刻，自顾说下去，“我这一生可能真的做过许多错误的选择，这一次也未必就是对的。”



“肯定是错的。”道一还不知道真相就下了断言，“妖二只是有点笨，你却是自以为聪明，被人骗了都不知道，死心塌地为女妖卖命。你怎么知道她说的话都是真的？你真叫裴子函吗？从前真是道士后来投奔万子圣母吗？没准这都是谎言，或者将另一个人的遭遇安在你身上，反正你什么都不记得。我可不信这种鬼话，就算我从前真叫申庚，既然不记得了，名字一类的东西就都毫无意义，我就是现在的自己，谁也别想给我套交情，说什么是我的亲弟弟，嘿……”



“所以人家根本不来找你了。”妖二忍不住插口，“记忆没了，感觉不是还在吗？你从前是坏人，现在还是坏人，跟记忆一点关系没有。”



道一、妖二吵起来，魔三却不在意，还在顺着自己的思路说话，“可我毕竟在做选择，你们可以将这称为‘背叛’，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追随本心，从未偏离半分。我同意为万子圣母做事，不是因为效忠，而是因为她看到了我本心……”



杨清音一直仰望天空，虽然许多人类与妖族奉她为首领、为灵王，可她从来不擅长豪言壮语，更没有长篇大论的理念，反正要打这一仗，想着怎么打赢就是了。



乌云向四周快速退却，露出后面红通通的一大片光，像是烧红的铁水从天而降。



杨清音一掌拍中身前的香炉，发出第一道命令。



野林镇上空的禁制在层层重压之下露出可见的形态，那是一片灰白色的薄膜，承接空中的红光，顷刻间就出现数十个大大小小的窟窿，红光钻进来，化成各种五行法术，无目的地乱飞。



这是屠杀战斗，道统不在乎法术会击中哪里。



辛幼陶带领的符箓师和小青桃手下的修士负责堵截这些漏网的法术，这个任务一点也不轻松，往往需要十多人才能拦下一道法术，也只是让它偏离野林镇中心而已。



不到二百人很快就手忙脚乱。



杨清音本想多等一会，这时不得不提前再拍一下香炉。



小蒿、飞飞和一些后备道士加入组阵，迅速堵上窟窿，甚至将护罩抬升了十余丈，但这只是一时占优，红光马上又压下来，开始烧出新的窟窿——孙玉露预计在豢兽师的帮助下护罩还能再坚持半个时辰，看来有些过于乐观了。



“是时候了！”杨清音大声道。



三颗头颅同时停止说话，只有魔三知道这句命令的含义，他已经从万子圣母那里接到过指示，但他还需要妖二的支持，“攻击道一的魂魄。”



申庚的残魂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一方受损，另一方会有感应，施含元三天前就是因此突然退兵。



杨清音和万子圣母希望照此再来一次，然后派出突袭小队在道统大军中制造一场混乱。



然后，就要看混乱能否大到惊退敌人了。

第九百七十三章 唯一的头颅



道一大怒，是他天天呵斥另外两头太软弱、太轻信，是他时时将“独占身躯”挂在嘴上，结果最先动手却是妖二和魔三，这就像自己好不容易想出来的连珠妙语，被偷听者抢先在众人面前说出来，或者一方豪杰喝足了酒、摆够了架子、骂爽了人，结果对方忍了半天到最后却不肯老老实实受欺负，一拳头砸来，令豪杰面子丢光。



道一不是说着玩的，他的确想将另外两头吸光，因此受到攻击之后感到分外愤怒，“你们敢？！”受他操控的两条手臂挥动妖器，向妖二、魔三同时施法。



杨清音的任务之一就是阻止三魂怪发生外部争斗，立刻施放一团转瞬即逝的禁制，挡住了道一的法术。道一受到牵制，只能动用少量法力，饶是如此，杨清音也要全力施法才能挡住这一击，头顶三丈高的地方，黑凰闪现身影，法术结束之后她也消失。



道一更加愤怒，可是魂魄遭到夹攻，他必须退回自保，无瑕报复外人。



三魂怪僵住，进入魂魄之斗，除非擅长念心幻术这一类的法门，是看不到战斗情形的，杨清音一边小心戒备，一边抬头望天，默默计算头顶的护罩还能坚持多久。



对申庚残魂的进攻必须在决战过程中进行，而且要速战速决，唯有如此才能对施含元造成突然打击，作为道统军中唯一的服日芒道士，施含元说一不二，他的受挫极有可能令其他人恐慌不安。



这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计划，过于依赖敌方的失误，但杨清音想不出更好的对策，异史君拿走霜魂剑碎片，整整三天也没研究个所以然出来，就算他真有退敌之法，也不会轻易使用，非得等到野林镇伤亡过半之后才会动手。



异史君能无所谓地牺牲野林镇众人的性命，杨清音不能。



空中的红光压力骤增，豢兽师的加入也抵不过三千道士与五万修士的合力进攻，护罩霎时间就已千疮百孔，岩浆般的红光大量涌入，有的跟之前一样到处乱飞，还有一些互相融合，组成更强大的法术，直奔三魂怪和杨清音所在的木塔而来。



施含元察觉到危险了。



杨清音发出一团太阴之火，迎向巨龙一样的红光，施含元的法术太强大，只靠辛幼陶和小青桃那些人肯定不行。她猜得没错，在数十道法术的拦截下，那股红光毫不动摇，一路势如破竹，直到撞上太阴之火才稍稍停顿一下，然后继续前进，只是速度稍慢一些。



太阴之火是强大的法术，如果由不熄炉发出，足以摧毁世上的绝大多数法术，可杨清音法力严重不足，手里也没有合适的法器，施展的太阴之火能够应付注神以下的法术，对部分服月芒法术或可一战，用来阻拦服日芒法术就力不从心了。



三魂怪的内斗还没有分出胜负，红光巨龙却已快速逼近，杨清音的太阴之火步步后退，显形的黑凰也不得不降到木塔上，避让强大的攻势。



相距只有百余步了，杨清音甚至能感觉到红光巨龙喷出来的法术碎粒，它们如火星一般四处溅射，落在普通房屋上即时引发大火，止步邦黑木搭成的高塔能够多挡一会，可表面也是坑坑洼洼，每处坑洼里都有至少一只法术碎粒在燃烧、在向深处推进。



“跳蚤！”杨清音必须用尽一切办法自保。



跳蚤从附近一座燃烧的房子里破顶而出，两角之间射出一团团白光，撞上红光巨龙发出砰砰的响声，片刻之后，它冲到近前，直接以双角抵住巨龙。



红龙的前进速度又慢了一些，法术碎粒也大为减少，可它没有止步，还在稳步逼近。



杨清音终于无计可施，全力施法之外，只能期盼妖二、魔三快点击败道一。



红龙攻到三十步之内，跳蚤的双角有一多半已被烧得通红，全身的细密鳞片闪烁着浮光，这是它用力已达极致的表现。



杨清音准备招出秃子的魂魄了，孙玉露送给她三件法器，能用一次，只要秃子别反抗招魂就能成功，至于慕冬儿，自会与其他道士共存亡，她想念他，却不怎么担心。



万子圣母也在木塔底层里发招，她的妖力远远比不上她的见识，数百只小虫飞到空中，围着红龙骚扰，起不到多大作用。



“殷不沉，还不帮忙？”杨清音喝道，这不是她特意安排的帮手，可也不能让他只是看热闹。



殷不沉躲在百步之外一座没有燃烧的房子后面，听到叫唤身子一抖，喉咙里哼哼了几声，还是跃到半空中，飞霄拒绝跟他一块冒险，上午乌云刚刚出现，它就钻到地下躲起来了。



“放弃吧，老君……”殷不沉想劝说灵王避敌锋芒。



杨清音这时却根本逃不开，怒声道：“慕行秋会知道你见死不救！”



殷不沉又哼哼两声，他对异史君是单纯的害怕，对慕行秋却是敬畏，听到他的名字终于壮起一点胆子，“请灵王记得今日之事，以后一定要在道尊面前给我说说好话。”



没有飞霄相助，殷不沉的妖力大幅下降，唯一仰仗的只有魔尊正法，他犹豫了一下，攻击的不是红龙，而是木塔上的三魂怪，“我试着帮帮妖二和魔三吧。”



直到了危急时刻他有自知之明，三天前的见风长是主动退却，与他的法术其实没有关系，这一次红龙更加强大，硬拼是没用的，不如尽快损坏申庚的残魂。



殷不沉跟着沈存异一块过来的，听到了杨清音的计划，可是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魔尊正法会对魂斗产生怎样的影响。



杨清音也不知道，这是她之前没找殷不沉帮忙的最重要原因。



魔尊正法似乎没造成什么影响，三魂怪仍然僵立不动，殷不沉接连施法五次，心中越来越没底，“道尊真能逃出拔魔洞吗？没准已经……灵王，我去找老君，求他帮忙，只有他能……”



殷不沉转身逃走了，他对杨清音的害怕与敬畏都不足以让他舍命相助。



百余丈长的红龙距离木塔顶部非常近了，与三魂怪之间只隔着麒麟和一团太阴之火，跳蚤的双角通体变红，它还在咬牙坚持，身上的鳞片发出噼啪的响声，它就要不行了。



黑凰站在杨清音身后，张开双翅，一些羽毛被法术碎粒点燃。



杨清音不能再等了，催动玉斧，叫了一声“秃子”，魂魄出来了，烛光摇晃、铜镜旋转、玉斧上出现一道裂纹。



秃子起码不至于再经受一次身死的痛苦。



杨清音向镇子另一头望去，慕冬儿此刻应该正和其他道士一块结阵，隔着熊熊火焰她看不到。



“你最好能出来替我们报仇，否则……”杨清音向心爱的人发出威胁，准备运转体内的全部法力，做最后的殊死搏斗。



黑凰一声鸣叫打断了杨清音的计划，她向三魂怪望去，惊讶地看到一颗头颅和两条手臂正在迅速枯萎，连骨头都越变越小，但这不是妖二的躯体，而是道一的。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杨清音还没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双手已经施法，操控拘魂玉斧冲向近在眼前的红龙。



轰的一声巨响，红龙爆炸了，玉斧一点不剩，木塔四分五裂，黑凰在同一刻独自施法，带着塔上的杨清音、三魂怪、跳蚤和塔内的万子圣母极速飞开，爆炸波紧随其后，击溃最后一点太阴之火，眼看就要将吞下猎物。



黑凰的法术也被击散，大家只能听天由命。



爆炸波突然硬生生地缩了回去，剩下的半截红龙疯狂地扭动，调转方向朝空中的乌云与红光飞去，砰地撞出一个大洞，消失不见。



这是一个讯号，也是一个机会，早已集结待命的八十七名突袭者在申己的带领下冲天而起，尾随红龙闯进大洞，很快也消失了。



道统的整体攻势没有就此停止，整片红光继续下压，离地面只有五六十丈，野林镇的护罩已经支离破碎，辛幼陶和小青桃的队伍只能保护相对重要的几座木塔。



小青桃飞到地面，叫喊“杨清音”的名字，最先找到的是万子圣母，女妖躺在地上，身上多处起火，小青桃急忙施法灭火，发现她还活着，继续去找杨清音的下落。



跳蚤趴在附近，双角通红，无力地抬起头，冲小青桃张下嘴，表示自己没事。



再远一些，在一座燃烧的房子里，小青桃发现了黑凰。



黑凰独脚站立在火中，全身羽毛都在燃烧，她却一动不动，双翅合拢，抱着昏迷过去的杨清音。



小青桃冲进火宅，第一道法术将燃烧的凡火与残垣断壁同时击飞，第二道法术替黑凰灭火，全然没有注意到三魂怪就站在旁边。



三魂怪只剩下两颗头，身上一点火也没有。



黑凰身上的火终于熄灭，哀鸣一声，与杨清音一块摔倒，也昏了过去。



小青桃这才看到黑凰身后的三魂怪。



魔三就在这时转了转眼珠，对小青桃说：“我好像想起你了。”



“你想起自己是裴子函了？”小青桃没工夫闲聊，召出大量法器、丹药替黑凰和杨清音疗伤。



“我想起一些模糊的记忆，其中有你的影子。你说得没错，我做过许多错误的选择，我不适合做判断，请帮我转告万子圣母，我的任务到此结束了。”



小青桃抬起头，惊讶地看着魔三。



他的头颅与双臂也在迅速萎缩。



三魂怪只剩下一颗头颅、两条手臂，生长的位置有些怪异，圣母骷髅形成的身躯正在慢慢调整，以适应新情况。



三魂怪突然转身，仅剩的妖二之头冲小青桃露出调皮的微笑，“该我上场了吗？”

第九百七十四章 疯狂的服日芒



顶着强风，八十七名道士追随在狂暴的红龙身后，快速向高空升起，在他们脚下，乌云与红光已经合拢，在他们头顶，红龙散落大量法术碎粒，每一粒都会造成严重的灼伤，甚至致人于死地。



他们当中没人能料到自己会落到这步田地，居然要与整个道统为敌，但事已至此，他们没有别的选择，要么战斗，要么乖乖回道统，等待修行停止的时候被送进拔魔洞。



“咱们已经被视为叛道者，绝不能再被认为是懦夫。”这是申己在出发之前对众人说过的唯一的话，他是那种最为传统的道士：不擅言辞，看上去冷漠而高傲，对不如自己的道士视若无物，对更强的道士也只是承认他们的存在而已，但在必要的时候，会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确是一名真正的道士。



申己飞在最前面，与红龙时刻保持着五十步左右的距离，左手握持申家男子习惯选择的铁尺，右手不停地弹出各种各样的法器，铜铃、铜镜、香炉、小鼎、玉器、灯烛、古剑……每件法器都有最擅长的用途，此时却都被用来做一件事：消解迎面而来的法术碎粒，为道士们开路。



沈存异紧紧跟在申己身后，即使在这一小群道士中，他的境界也排不到前二十名，他的勇敢不只源于道士的身份，还因为他是野林镇长老沈休明的儿子，在这场有去无回冒险行动中，绝不能露出半点怯意。



他唯一的遗憾是没能向心爱的人表明心迹，可这也成为他奋力冲锋的动力：或许地面上的张香儿能看到他的身影。



云开光散，红龙如烟花一般绽放，湛蓝的天空突然出现在眼前，纯净得像是幻想中的世界，八十七名道士仿佛刚刚从窒息的深渊中跳出水面，新鲜的空气一下子冲进胸膛。



接下来的看到的场景就不那么令人心旷神怡了。



数不尽的道士与散修围成直径四五十里的圆圈，身边飘浮着大量法器，原本都在施法，这时已经停下，茫然地望着突然蹿出来的红龙与道士。从他们的角度看，红龙像是被这群道士驱逐出来并且毁掉的，每个人心里都生出同样的疑惑：这怎么可能？红龙是服日芒道士发出的法术，野林镇能坚持将近两刻钟已算是一个不小的奇迹，哪来的力量发起反击？



八十七名突袭道士需要的就是这种疑惑，申己带头，所有人同时施法，法术漫无目的地飞向四面八方，绝大部分都是餐霞或吞烟境界，与大片的红光相比，就像是围着雄狮打转的飞虫。



可这些飞虫带来的震撼却比雄狮的怒吼更甚，因为随着法术的飞来，道统军中传来一声响彻数百里以外的尖叫——服日芒道士施含元竟然真的中招了。



道统军中的五万名散修最先溃散，他们对服日芒境界怀有强烈的信仰，因此信仰崩塌的时候感受到的恐惧也更深。



三千名道士多等了一会，然后也开始散去，他们害怕的不是八十七名突袭者，而是施含元，一名道士，哪怕只是低等道士，也不该在受到攻击之后当众发出惨烈的尖叫，如此失态通常意味着一件事情——入魔。



道士们犹犹豫豫地退却，这份谨慎最终害死不少人。



杨清音制定的计划居然成功了，申己等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还以为突袭起不到太大作用，甚至带着必死的信念冲上来，没想到道统军真的一击即散。



申己在任何时候都保持一份冷静，因此第一个发现不对，“撤退！施含元……”



他的话还没说完，施含元的尖叫声停止了，他或许受了重伤，但是没有死，而且大发雷霆，“站住，你们这群蠢货！战斗还没有结束！”



一部分散修停下了，道士们却退得更快，两名服月芒道士甚至施展禁制以保护众人。



服日芒道士不会大发雷霆，大发雷霆的道士必有问题。



施含元马上就用行动证明了这一点。



覆盖方圆数十里的大团红光像火山一样爆裂了，至少一百条巨大的红龙一跃而起，四面出击，掀起成千上万道规模小一些的法术，追赶正在逃亡的道士与散修。



过于谨慎、对服日芒道士还有一丝幻想的人因为逃得较慢而最先中招，惨叫声此起彼伏，被击中者像熟透的果子一样掉向地面。



两名服月芒道士的禁制稍稍抵抗了一会，道统军再无疑问，全力奔逃。



红光的攻势由内向外扩散，处于中间位置的申己等人反而暂时安全，但他们被包围了，无路可逃，只能重新退回地面上的野林镇。



这次突袭为时甚短，唯一的作用就是提前吓退了一大批散修，保住了许多人的性命，可他们自己仍未摆脱危险。



申己召出最后几件辅助法器，砸向脚下的红光，开出一条通道，其他人快速下坠，至于野林镇能否挡住发疯的服日芒道士，谁也不知道。



施含元终于发现中心的几十名道士，想起自己此行的最重要目的，“野林镇必亡！”



好像有一只巨手从高空拍下来，八十七名突袭道士甚至来不及反抗，全都跌进红光之内，然后整团红光猛地向下一坠，边缘则飞溅出更多的法术，追击那些逃跑者。



疯狂的施含元实力似乎又增长一截。



没有意外的话，这一击足以压垮整个野林镇，可意外总是有的，施含元正等着它的出现。



大团的红光被一柄无形的巨刃劈开，突袭道士仍在下坠，与他们相反，另一个身形冲上高空，就是他挡住了施含元的攻势。



“啊，妖二，只剩你一个了，原来你才是最阴险的那一个。”施含元放弃对其他人的追击，目光只盯着来者。



“这不叫阴险，这叫聪明，而且也不是我的主意，是万子圣母让魔三这么做，连老娘都被蒙在鼓里……咦，我为什么要叫她‘老娘’？这么说你和另一道残魂融合了？唉，我和魔三当时出手应该更狠一点。”



“没错，融合了，从此我有自己身躯，再不用跟你争抢。我叫申庚，庞山申庚，过来受死吧！”申庚的残魂彻底压制了施含元的魂魄，从数十里外发出法术，被劈开的红光向上涌起，巨浪滔天，将妖二围在其中。



“我还是妖二，专打你这种不听话的坏家伙！”妖二仍然没有恢复记忆，但他的立场非常明确。



从妖二体内接连飞出七颗骷髅头，绕着他旋转不已，抵挡红光的进攻，前仆后继，一个消失另一个出现。



妖二冲向敌人，他的法术大都是自动产生，进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离敌人越近越好。



被申庚残魂控制住的施含元发出的法术却是层出不穷，一道道看上去极为相似的白光携带着截然不同的各种法术，穿过红光击向妖二，每一击必毁一颗骷髅头。



骷髅头生出的速度非常快，但还是慢慢地由七减为六，又由六减为五，照这样下去，不等妖二飞到敌人近前，骷髅头就再也来不及保护他了。



“秃子，你学过法术，还记得吗，你教过我的？”一个声音从妖二身后传来，慕冬儿追上来了，快速地背诵一段功法文字。



秃子的确跟慕行秋和芳芳一块看过不少道统书籍，虽然不能修行，却记住不少法术，曾经在群妖之地教过一群小妖，还在慕冬儿小时候充当过一段时间的护持者。



“好像真是这样，让我试试。”妖二伸出手臂，发出一团火球，这是很低级的法术，借助体内强大的法力，效果倒也不差，稍稍挡住施含元的法术，骷髅头又恢复到七颗。



慕冬儿紧紧跟在妖二身后，大声背诵一段又一段的功法，都是秃子曾经教过他的，虽然都不够高深，但是妖二一下子就能想起来，用不着练习，直接就能施展出来。



“想起来了！”妖二每发一招都要叫上一声。



距离施含元只剩一里左右，红光已经毁得毁、散得散，没剩下多少，双方互相看得清清楚楚。



“你真以为自己是我的对手吗？”申庚的残魂透过施含元的双眼冷冰冰地看着冲来的妖二，突然伸出双臂，两只无形的手掌分别抓住了妖二与慕冬儿。



妖二的身躯是拼凑出来的，法力比修行多年的施含元还是差了一截。



申庚允许他飞得近一些，是想清晰地看到这两人死去。



“这就是跟我争东西的下场，你以为杀死了我的残魂，结果却让我拥有一具更强大的身躯。还有你，小家伙，我一看到你就感到憎恶，我终于想起是为什么了，因为你是慕行秋的儿子。你们两个一块死吧。”



申庚逐渐增加法力，目光显得越发冷酷无情，他要看着他们慢慢死去。



妖二与慕冬儿拼命挣扎，却动不得分毫。



“异史君，再不出手，我就要骂你啦！”慕冬儿大声喊道，终于承认他和秃子不是对手。



申庚冷冷地哼了一声，“他敢露面我才惊奇……怎么回事？”



慕冬儿境界低一些，没感觉到异常，妖二却哈哈大笑，“道一，你怎么没劲儿了？我还想让你继续给我松松筋骨呢。”



申庚大怒，怒意却没有显示在施含元的脸上，“笨蛋，不许跟我争夺身体，听我的命令……不对，有人帮你，是谁？给我出来。”



没人听从他的命令，申庚的残魂渐渐失去对肉身的控制，原本沉睡的施含元却清醒过来，“发生了……”



服日芒道士还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妖二已经摆脱无形手掌的束缚，冲到他面前，又忘了施法，狠狠地击出一拳。



施含元尚未恢复对肉身的完全控制，眼睁睁看着拳头击来，却无法躲避，脸颊被击中，骨头似乎断裂了，整个人飞了出去。



妖二正要追赶，身后响起冷清的声音，“让他去吧。”



妖二转身，呆呆地看着不知何时出现的女子，慕冬儿这时也摆脱了束缚，欣喜地问：“龙魔阿姨，你什么时候来的？”



“龙魔。”女子重复这个名字，好像它与自己无关。

第九百七十五章 秦凌霜



与一般的魂魄不同，她保留着全部记忆，再微小的事情也在脑海中占据一席之地，她记得自己的害羞、期盼与每一次心动，可她仍然不知道自己是谁。



记忆并不能唤起与当时一模一样的感情，有人夸大，有人削弱，她则完全斩断了记忆与感情之间的关联，它们都属于另一具身体，那具身体已经彻底消亡，留下记忆，带走了感情。



曾有一段时间，她的魂魄仍受感情的牵绊，在完成某个心愿之后，她终于解开牵绊，获得纯粹的自由。



“我叫……秦凌霜。”她保留前身的名字，只是因为她需要一个名字。



“你不是龙魔阿姨吗？”慕冬儿仔细打量了一会，“真像，真是太像了，瞧，连你的一半头发都是蓝色的，龙魔阿姨有时候会变成蓝色。”



她的头发是披散的，她握住一缕送到眼前，的确，它们的末端呈深蓝色，向上逐渐变淡，中途突兀地转成黑色。



妖二飞过来，“哇，我也觉得你很眼熟，咱们从前认识吗？”



“跟我来。”秦凌霜没有回答问题，而是冲两人招手。



他们正要返回野林镇，施含元在远处出现，大声道：“等等。阁下……你从前是道统弟子吗？为什么你的法术似是而非？”



这是施含元自己的魂魄，申庚的残魂被暂时压制下去。



“你也来吧。”秦凌霜发出邀请。



施含元犹豫了一会，四下望去，红光已经全部消散，偶尔还有剩余的法术上下乱蹿，地面上到处都是火焰和尸体，服日芒法术不留活口，至少一万名道士与修士死于他手。



施含元低声念诵一会经文，飞向秦凌霜。



慕冬儿和妖二警惕地准备好法术。



“刚才跟你们战斗的不是我。”施含元稍稍放慢速度，边飞边说，“我是望山道士施含元，那个人自称叫申庚，乃是道统多年前关进拔魔洞的囚犯，不知为何逃了出来，还占据了我的身体。”



慕冬儿和妖二互相看了一眼，露出同样的迷茫神情。



“长得一模一样，却不是同个人，这个……”慕冬儿左看看秦凌霜，右看看飞来的施含元，重重地哎了一声，有些恼怒地说：“让我母亲辨认吧，我是糊涂了。”



妖二用同样的语气说：“哎，我也不管了，反正我打不过他。”



野林镇正在扑灭大火，居民们辛苦建成的新房子一多半毁于火灾，剩下的也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损坏。还有一群人则在执行更悲伤的任务——收尸，八十七名突袭道士伤亡惨重，留在地面上的普通人类和修行者也没能完全躲过红光的最后一击。



镇内镇外到处都有尸体，其中一些已经不可辨认，都被收回来，在野林镇的主街上一字排开，普通人围着亲人的尸体哭泣，道士们大都默默地站在一边，像是一伙不合群的陌生客人。



并非所有道士都这么冷静，张香儿正跪坐在沈存异身边，低着头，她不会像凡人那样痛哭流涕，可也做不到如道士一般情绪内敛。



“我不是没死嘛。”沈存异努力挤出一丝微笑，结果脸颊痛入骨髓，他忍不住咝咝了几声。



沈存异很幸运，在重击之下拣回来一条命，可是身负重伤，尤其是脸上，被法术烧得皮开肉绽。



“我听到有人在哭，我父亲呢？他怎么没过来看我？”



张香儿稍稍抬头，身为道士她不擅长撒谎，也不觉得有这个必要，“大爹没能躲过去，他就在这儿。”



沈存异脸上的笑容消失，艰难地扭头向右边看去，父亲沈休明原来就躺在他边上，看上去没什么伤口，只是了无生气，对儿子连看也不看。他曾经加入过道统，却仍是凡人，一道法术碎粒瞬间就要了他的命。



沈存异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悲伤从心底涌起，比最强大的法术还难对付，他忍住泪水，说：“还好，我已经不是道士，用不着强迫自己去除仇恨。”



张香儿深深吸进一口气，说不清自己是否还算道士，在她身后不远处，幸存的三百余名道士或多或少都有同样的疑惑。



愁云笼罩的野林镇里，只有一位不受影响。



异史君站在街道尽头，皱眉道：“才死这么点人？我把她放出来的太早了一些。”



他一点也没有压低声音，于是很自然地引来大量愤怒的目光，异史君挨个回视，“一群小虫子也敢对我不敬？知不知道是我救了你们？唉，算了，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为何而活，也不知道为何而死，虫子就是虫子。”



异史君唠叨了一会，注意力被空中的几道身影吸引过去，摇摇头，“果然不够完美，头发还有一点是蓝色的，死的人真是不够啊。”



野林镇的凡人不认得施含元，道士们却都知道他是谁，没人下令，三百余名道士几乎同时升上天空，召出法器，少量符箓师和散修立刻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也跟着飞起。



张香儿一马当先，怒声道：“施含元，你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施含元沉默不语，道士们正要群起而攻之，异史君的讥讽远远传来，“别傻啦，施含元可不是俘虏，而是完完整整的一位服日芒道士，挥手之间，你们都得跟这些死尸一块躺在街上。老实一点，接着伤心去吧，强者的事情交给强者处理，你们理解不了，也参与不了。”



道士们之前看得很清楚，化解红光最后一击的是三魂怪，若是没有他，野林镇只会有极少数人能够幸存，至于施含元最后是怎么被击败的，谁也没看清，自然不会归功于异史君。



道士们仍呈围攻之势，没有出招，但也没有听从异史君的命令退下。



“外面还有属于道统的不少尸体，他们并不知道自己跟随的是谁，也算无辜，请大家去将他们的尸体也收回来吧。”杨清音出来了，外表没受什么伤害，可她站在地上，呼吸略显沉重，这都是内伤的迹象。



她的要求比异史君的命令更有效，众人都向镇外飞去，道统军的尸体分布在数十里以外，收集起来需要一些时间。



张香儿向躺在地上的沈存异点下头，跟着大家一块出镇。



慕冬儿没注意到母亲的异常，还在与妖二聊得不亦乐乎，坚持要让他自称“秃子”，“你就是秃子，模样变了，还多出一具身体，记忆也没有完全恢复，可你是秃子，绝对没错。听我的吧，咱们两个从前最好了。”



“好吧好吧，我叫秃子，可这个名字真的很怪……”



杨清音转身向残存的院子走去，飞飞迎上来，低声说：“灵王，你要小心，千万不可施法。万子圣母和跳蚤暂时没事，黑凰……看她能不能坚持过今天晚上了。”



“你去帮助其他人吧。”杨清音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可她还得坚持下去。



飞飞告辞，镇上的伤者其实不是很多，但都需要尽快得到治疗。



小蒿坐在一根黑木上，逗弄手中的小乌龟，杨清音不打算让她帮助飞飞，小蒿没心没肺的样子很容易让她跟异史君一样遭到忌恨。



慕冬儿和秃子先落地，跑进附近的废墟里寻找剩余的镜子。



秦凌霜第二个落地，站在杨清音面前，静静地凝视着她。杨清音心中一动，突然感受到强大的压力，立刻就猜出这不是龙魔。小青桃从一间法术制造的屋子里走出来，她刚刚安顿好受伤的黑凰、万子圣母和跳蚤，准备去找辛幼陶，抬头猛地看见秦凌霜，也是一惊，因为她认出了熟悉的神情，可这神情当中却夹杂着一点极为陌生的冷漠，那是修行一帆风顺的道门子弟才有的冷漠，与芳芳的沉静全然不同。



施含元最后落地，顾不得服日芒道士的形象，召出一面铜镜对自己施法，想将附着在体内的申庚残魂驱逐，结果却差点将残魂唤醒。



异史君笑呵呵地从外面走进来，“没用，残魂是昆沌种下的，凭你现在的本事可去不掉。”



施含元的目光没看异史君，而是转向秦凌霜，就是这名女子，曾经在一瞬间唤醒他的魂魄，压下申庚的残魂，法力之强大与法术之巧妙出乎他的想象，他不明白一位看上去只有服月芒境界的人，怎么会比自己更强？



异史君得意至极，甚至冲跟着他进来的殷不沉点点头，然后对秦凌霜说：“你会让整个世界大吃一惊。”



秦凌霜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仍在凝视杨清音，希望唤起记忆中的某些情感。



小青桃慢慢走来，小声问：“你是……你是芳芳吗？”



秦凌霜的目光缓缓转向小青桃，记得这是谁，可心中仍无波澜。



异史君对这些都不在乎，只想强调一件事，“我是你的创造者，你是我的奴仆，当然，比较高级的奴仆，说是弟子也可以，总之，从今以后你要服从并且只服从我的命令，明白吗？”



秦凌霜的目光又转向异史君，她从另一个人的记忆中找到了有用的信息，于是摇摇头，“我不是任何人的奴仆或者弟子，我有自己的‘道法’，我全部任务就是将它逐渐完善。”



异史君脸上的得意之情瞬间变为冷酷，“看来你不够聪明……”



异史君心念刚动，法术尚未成形，秦凌霜已经抢先出招，事前没有半点预兆。



砰的一声，异史君像是被一柄重锤击中，扑通跪下了。

第九百七十六章 不属于这里



异史君跪在地上没动，他有几百只魂魄，遇到太过意外的状况时，它们得先争吵一会才能决定由哪只魂魄出面解决。



这是一个大漏洞，乌鸦本魂也没办法。



强硬的魂魄第一个浮现，异史君面露怒容，在绛宫盘踞的法术终于离身，可也只是离身数尺而已。一道极为奇怪的法术迎上来，好像密密麻麻的一群虫子在啃啮同一片树叶，看上去全无危害，不等观者回过味来，树叶已经没了。



“自然道逆术？”这是异史君的第一个反应，马上觉得不对，“不太像，不可能，逆术化解不了服月芒法术。”



好奇的魂魄第二个浮现，异史君既没恼怒，也没害怕，而是瞪大双眼，认真地问：“你用的是什么法术？我好像从来没见过。”



“这是新法门，我还没有给它起名字，而且它有一个重大破绽，需要花些时间收集法力，刚才那场斗法给我提供了许多法力，可我不能一直保留它们。”秦凌霜并无隐瞒。



“怪不得，三千名道士和五万名道士提供法力，你只要用上一半就比我厉害，我看出来了，这有点类似于真幻吸收魔劫。你只能吸收法术的力量吗？别的呢？比如我体内的法力？”



“应该能吸收，但是很难，除非你自愿交出法力并且不做抵抗。按照我构想的法门，世间万物都能提供法力：法术是最方便快捷的来源，修行者法力最多但也最难吸收，人类、妖族、异兽，乃至这些木石瓦砾，都能提供多少不一的法力，数量足够多的话，也很强大，可是有一个问题，单独吸收某人、某物蕴含的法力非常容易，随着数量增多、范围扩大，失败的可能就越来越大，花费的时间也更长，我还没有想到办法解决。”



异史君一边听一边点头，突然跳起来，怒气冲冲地说：“你敢打我？我把你创造出来，你敢打我？”脾气暴烈的魂魄占据了上风。



秦凌霜又摇下头，“我藏身在霜魂剑的碎片里制造真幻之躯，用不着你来创造，你只是让我提前出来，而且还不太成功。”秦凌霜看了一眼垂在胸前的半蓝长发，“你以为能用大量生魂能将我唤醒，其实我只是从它们那里吸取了一点力量而已，如果给我充足的时间，真幻之躯会比现在更完美一些。”



异史君连哼几声，换上一只能言善辩的魂魄，“不是我及时将你放出来，你会和野林镇一块被毁掉，哪还有时间制造真幻之躯。”



“所以我很感谢你，愿意与你一块探讨新法门。”



异史君又发了会呆，再次换上本魂上场，“咳……你算找对妖了，全天下只有我能给你帮助，这件事待会再说，新法门还不成熟，别弄得天下皆知。我暂时原谅你……”



慕冬儿正好从废墟里走出来，秦凌霜与异史君的对话他都听见了，疑惑地问：“真幻之躯不是龙魔阿姨的吗？她去哪了？”



“她还在。”秦凌霜简单地回道，没有再做解释，然后转身对一直默默观察她的施含元说：“我需要大量道统秘籍，希望你能帮我。”



秦凌霜曾在庞山看过不少书籍，但她那时的境界太低，没有资格阅读高深的秘籍，因此要向服日芒道士求助。



“你能帮我去除申庚的残魂？”施含元问。



“现在还不能，我只能以魔尊正法将残魂暂时压制下去，等我完善新法门……”



“魔尊正法？你怎么会魔尊正法？除了道尊，只有我学过全部七篇。”殷不沉一直躲在异史君身后，这时跳了出来。



“慕行秋会的法术我都会。”



殷不沉一脸惊讶，心里很不服气，为了得到七篇正法他可受过不少苦，嘴里不敢多说什么，慢慢地退回异史君身后。



小青桃悄悄瞥了杨清音一眼，见她神情并无变化，稍稍松了口气，心中还有一些敬佩。



施含元已经做出决定，他不会效仿凡人的斤斤计较，开口道：“我达成服日芒境界的第一天就沾染到申庚的残魂，那时我还不知道它的存在，只是受它影响，心中杀机炽盛——我没来得及查阅道统秘籍，请给我一点时间，如果我还有时间的话。”



秦凌霜向他施以道统之礼，“时间在你自己手里。”



秦凌霜能将申庚的残魂暂时压制下去，最终能压制多久却要取决于施含元自己。



施含元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向秦凌霜还礼，准备离开的时候又问了一句，“你的新法门还属于道法吗？”



“道法无边。”秦凌霜答道。



施含元露出一丝微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服日芒境界实在有些名不副实，再不废话，施展瞬移之术离开了。



“就这么让他走了？”慕冬儿惊讶极了，尤其是谁都没有对此提出反对，“杀死那么多人，亏他还笑得出来。”



“让道统解决他吧。”杨清音并不理解什么是“新法门”，而是另一个角度出发，觉得放走施含元利多弊少。



“坐山观虎斗吗？唉，大人的事情真复杂，我宁愿永远不长大。仗打完了，没我的事了，秃子，咱们走。”



秃子长着大人的身躯、婴儿的头颅，对慕冬儿言听计从，迈步就要跟他一块离开。



秦凌霜叫住了他们，“等等。我记得你，你叫慕松玄，霜魂剑碎裂的时候，我只留住了你的魂魄，可你的修行不足，魂魄不稳，碎片刺中一只玄武的时候，你进入它的体内。我想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你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秃子呆呆地站在那里，好一会才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对从前的事情只有模糊的印象，具体都想不起来了。”



“或许我能给你一点解释。”万子圣母弯腰从房间里走出来，脸上有明显的烧伤，竹竿似的身体摇晃得比从前更加明显，“我在三名妖婴体内发现奇怪的意志，以为魔魂轮回到他们身上，于是送到望山，想借助殷不沉的魔尊正法保住这三股意志，这本是我的突发奇想，结果却生效了。”



万子圣母希望控制三只妖婴，所以派出裴子函等三妖，准备趁妖婴魂魄不成熟的时候提前占据身躯，两妖中途被杀，只剩下裴子函，妖术却继续生效，从飞霄体内吸来秃子的魂魄，还有莫名其妙出现的申庚残魂。



圣母骷髅和飞霄的神灵丹提供了大量法力，与此同时还激活了妖婴体内的某种力量。



“其它事情我也说不清。”万子圣母从出现那一刻起就直直地盯着秦凌霜，眼睛一眨不眨，这时更是伸出手臂，步步走来，似乎想摸一下她，感觉一下真假，但是到了秦凌霜身前，她的手臂又垂下了，“我隐隐约约看到了什么，可是你已经触摸到了，对不对？”



秦凌霜想了一会，“会轮回之术的显然不只是魔魂，可我即使真的触摸到了什么，现在也没法给你解释。”



万子圣母微微一笑，“我不需要解释，看到你我就明白了——你在觉醒，就像长大的魔魂。”



只有轮回者才有魔魂式的“觉醒”，秦凌霜感受更多的却是“中断”，但她明白万子圣母想表达的含义，没有反驳。



万子圣母转向秃子，“等你长大之后也会觉醒，非常抱歉，是我将三只妖婴合而为一，以后这对你可能不是一件好事，好好享受属于你的天真时光吧。”



“啊？好吧。”秃子向慕冬儿投去求助的目光，因为他完全听不懂竹竿似的女妖在说什么。



“秃子就是秃子，我不会让乱七八糟的东西‘觉醒’，连做梦都不行。秃子别怕，我会找到办法将妖婴的魂魄去掉。”慕冬儿倒是听明白一些。



秃子呵呵地笑，仍然没听懂，心里却踏实许多。



万子圣母摇摇晃晃地向外走去，没向任何人告辞，只在经过小青桃身边时向她眨下眼睛。



秦凌霜喃喃道：“道统还藏着许多秘密，昆沌只是暴露得比较早……九大至宝……慕行秋……”



“你见过慕行秋，是吗？”杨清音的声音微有些发颤，她不如看上去的那么镇定。



“你们进入霜魂剑的时候，我进入了拔魔洞……”秦凌霜发了一会呆，突然说：“我得走了，去弄清一些事情。”



“留下吧，大家互相有个照应，这个世界变化很大，跟从前不一样了。”无论于公于私，杨清音都真心希望秦凌霜不要离开。



“就是因为世界变化太大，我才要离开，我不属于这里。”秦凌霜转向小青桃，“好好照顾你的孩子。”又转向慕冬儿和秃子，“记住你们的决定，别急着长大。”



秦凌霜原地消失了，异史君大叫道：“等等我，只有我能帮助你完善新法门！”



“带上我吧，老君。”殷不沉讨好地说。



异史君扭头看向妖仆，鄙夷地说：“我怎么会带着你？笨蛋，好好练你的魔尊正法吧，早晚你会明白，为什么我永远不会碰它，哈哈。”



异史君也消失了，他能追踪到秦凌霜的法术痕迹。



殷不沉吓得脸得都白了，“老君……老君是什么意思？”



慕冬儿同样满腹疑惑，“为什么一说到慕行秋……一说到父亲，她就走了？”



小青桃也很纳闷，万子圣母和秦凌霜竟然都能一眼看出她怀孕了，“她说她不属于这里——是指野林镇，还是指整个世界？”



杨清音一个也回答不了。

第九百七十七章 离开皇京



皇京早已取消禁飞令，城门却仍然按时入夜关闭、凌晨开放，不管头顶有多少人飞来飞去，规矩还是规矩，起码对凡人仍然有效。



最近这段日子里，规矩恢复得特别好，并非修行者们突然开始明白脚踏实地的好处，而是大部分人都离开了，一些人跟随道士去攻打野林镇，另一些人加入圣符皇朝的军队开往边疆，要在人类与妖族的最后决战当中建功立业。



慈皇御驾亲征，皇京剩下的几乎全是老弱妇孺，因此，天刚亮的时候，两名戴着面纱骑驴出城的女子，没有受到特别的关注。



城外更加冷清，道路两边的房屋还很新，都是十几年前重建起来的，如今男主人赶赴战场，家眷基本都搬到了城里，路上只有少量菜农挑担进城，全是面容愁苦的老妇，有人手里还牵着小孩儿。



“无论世界怎么变，有些人的生活总是不变。”熏皇后隔着面纱轻声说，战乱时期她能与民共苦，平时却极少出宫接触平民，感慨多一些。



曾拂与外界的接触更少，“你是说这些菜农吗？她们没准也想‘变化’，只是没有这个实力，就跟我当初在庞山差不多，要不是老祖峰被毁掉，我永远也不会离开那里，道士们在外面如何斩妖除魔都不会影响到我。”



“你怀念那时候的生活？”



“我倒是经常梦见老祖峰，可那不是怀念，因为没什么可怀念的，我这双肉眼连老祖峰真正的样子都没看到过，据说非常壮丽，对我来说它就只是一座山峰，有些亭台楼阁，树比较高，古怪的动物也比较多——当然，我当时一点也不觉得它们古怪，我还以为麒麟很常见呢。现在想想，我跟灵兽差不多，还不如灵兽，我没有它们珍贵。在皇京我起码不会觉得自己比别人差太多，瞧，我还能带着你一块逃跑呢，在老祖峰，我只会被道士带着，不是藏在袖子里，就是钻进某件法器，感觉自己就是一件废物……”



曾拂话比较多，熏皇后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笑一声。



走上一座斜坡，熏皇后止住毛驴，调头回望数里之外的皇京，她曾经费尽心机争夺这座城的最高权力，当成最终目标而奋斗，结果却在成功之后发现目标微不足道。



曾拂也调转毛驴，她对皇京的感情没那么复杂深厚，遥望的对象是浮在半空中的道统塔，轻轻叹了口气，“熏皇后，你真的想好了？等到宫里的人和大臣们发现你留下的信，你就再也不是他们心目中的皇后了。”



熏皇后寻思了一会，颇为认真地探寻心中的真实想法，以确定自己并非一时冲动，“既然离开了，不要再叫我‘皇后’。”



“那叫你什么，公主吗？”



“我也不是公主，我叫……辛幼熏。”



“像道士那样直呼其名？”



“嗯，像道士那样。你好，曾拂。”



“你好，辛幼熏。”



两人一块笑了。



“道统塔……”曾拂显出几分惊讶。



“怎么了？”



“好像晃了一下……没什么，咱们走吧，这还在城边呢。”



她们都是凡人，感受不到那些隐而不显的微妙变化，两头小毛驴似乎察觉到什么，先是竖起双耳，然后调过头来，撒腿跑得飞快，比得上高头大马，路上不多的行人纷纷避让，然后赞一声“好符箓”。



午时过后，两人已经一路北行近百里，身后一直没有追兵，于是放慢速度，毛驴没问题，骑驴的人却感到累了。



“咱们还真当不了道士。”曾拂抬头望天，“皇京若是派出符箓师，眨眼工夫就能追上咱们吧？”



“我已经传令说身体不适，不准宫女入内打扰，明天早晨之前，应该没人发现我离开，再往前不远有一座集镇，从那里咱们改行东路，绕行东介国前往西介国。放心吧，我了解留守皇京的那些人，看到我的信之后，他们会乱成一团，要到明天下午才能派人人出京，接下来的三天里若是不能找到我，他们会更加慌乱，发出一堆乱七八糟的命令。”



“慈皇呢？他们会尽快将消息送给慈皇吧。”



“慈皇一心要灭绝妖族，建立前所未有的伟大功业，他会……他会宣布我死了，然后专心投入决战。”



“什么都被你想到了，像你这样思来想去，又没有内丹支持，难道不累吗？”曾拂很好奇。



“用不着经常思来想去，只需要将问题看得简单一些就行：道统是权势之源，从前很隐蔽，凡人还能争来争去，现在公开了，即使贵为帝王也只是多余之人。没有可争之物，皇后与公主都成为无意的称号，我的‘老祖峰’已经倒掉了。”



“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呢？”



“跟你一样，我或许会梦见皇京，但我不会怀念它。”



“唉，要是说闲话能填饱肚子就好了，我最羡慕道士的一点就是他们不用经常吃饭。”



辛幼熏坚持经过集镇转向东行之后再休息，曾拂只好同意。



集镇很小，冷冷清清，青壮男子也都去往前线了，一名满脸皱纹的老太婆站在街头破口大骂，谁劝也不听。



“才过几年安静日子，又打仗，男人战死，女人累死，谁种地？谁养家？大家一块自杀谁了。慈皇一点也仁慈，熏后熏得乌烟瘴气……”



几名邻居吓坏了，一拥而上，将老太婆拖走，“你疯啦，现在没人管你，等前线打完仗，照样把你满门抄斩。”



老太婆号啕大哭，“我三个儿子都被征去打仗，死活不知，怀孕几个月的媳妇下落不明，我还在乎什么满门抄斩？”



辛幼熏听了一会，再上路时变得沉默了。



出镇之后曾拂劝道：“老百姓什么都不懂，不知道如今掌权的是道统，帝王也说得不算。”



辛幼熏摇摇头，“慈皇和我当初是向百姓许过诺言的，仅仅因为有更强大的力量降临，我们就都违背了诺言。”



曾拂不知道该怎么劝慰，突然听到头顶有声音掠过，抬头看去，却是一名陌生的修士在空中飞行。



修士模仿道士的装扮，只是发髻更高、簪子更长，道袍上面画着一些故弄玄虚的图案，他从两名女子头顶经过，突然下降转身，用放肆的目光打量她们。



修士长着一张瘦长马脸，胡须稀疏，目光警惕而凶残，好像自己也被什么东西追赶似的。



曾拂心里咯噔一声，以为辛幼熏这回猜错了，皇京的大臣们居然反应极快，这就派人追上来了，双手握住缰绳，大声道：“干嘛？大白天就敢路上抢劫吗？”



修士冷哼一声，从怀里取出一面铜镜，以背面镶嵌的一块红宝石照人，一束细光从两女小腹上扫过，修士转身升高，继续向东飞去，一句话也没说。



“他是谁？想干嘛？”曾拂莫名其妙。



“跟上他。”辛幼熏心中一动，催动毛驴疾行，曾拂越发不解，但是紧紧追在后面，相信辛幼熏的做法必有道理。



修士并未刻意隐藏行迹，像一只大鸟飞在前方，数里之后拐入荒野，辛幼熏路边止步，遥望了一会，“他去那边的宅院了，前面有小路。”



路南三四里以外有一片树木掩映的院落，像是贵人家的郊外庄园。



辛幼熏正要再次催驴前行，曾拂拦在前面，“等等，你先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你认得那个散修吗？”



辛幼熏摇摇头，“记得吗？镇上的老婆婆说她的儿媳妇失踪了？”



“嗯。”



“修士用法器检查咱们是否有孕在身。”



“是吗？那又怎样，难道你就凭这个猜测他有问题？没准他是在帮老太婆寻找儿媳妇。”



“不可能，正常修士都加入了圣符军或者道统军，这人藏身于此、目光不正，必有问题，我担心……他要用婴儿行邪术，咱们不能见死不救。”



辛幼熏催驴前行，曾拂劝阻不得，只能跟在后面喃喃道：“天哪，我为什么要说你像道士？你不是道士，只是凡人，‘不能见死不救’——你这是送死啊。”



辛幼熏拍拍挂在驴背上的小包，头也不回地说：“别怕，我有符箓。”



“你根本就不是符箓师，你学过祭符吗？”曾拂嘴里说着，却让毛驴跑得更快些，甚至超过辛幼熏半头。



“王族都学过祭符，我没那么厉害，但是对付一名小小的修士还是有把握的。”



“你跟散修斗过法？”



“在西介国的时候……”



“不用说了，我明白，你以公主的身份仗势欺人，散修不敢得罪你，只好假装斗不过。”



辛幼熏笑了笑，信心不减，但是提前从袋子里取出十几张纸符，挨个辨认了一下，留下两张，其它的收在袖中，然后将手中的纸符仔细叠好藏在手心里。



曾拂看在眼里，无奈地叹了口气，拍拍毛驴的头，低声说：“扫帚，虽然我给你起的名字不好听，你也得感谢我，待会一定要奋力救主啊。”



毛驴一边跑一边点头，也不知听懂没有。



两人骑着幻化为毛驴的麒麟一路追踪那名修士来到庄园，只见大门紧闭，门前灰尘甚多，显然很久没打开过了。



院子里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周围三十里之内的孕妇都找来了，到底有没有你想要的？”



“别急，得先弄清楚道统四处寻找孕妇的真正原因，反正提前掌握在手里总不会错。廖兄，你没察觉到吗？道统塔的法术正在急剧衰减，恐怕坚持不到今天子夜，祖师肯定出问题了。没有祖师法术相助，修行速度又会回到从前的样子，我早料到会有这一天，所以预先做好安排。相信我吧，道统的未来、修士的未来都在这些孕妇身上！”



“谁在外面？”

第九百七十八章 因何为贼



庄园的大门自动打开，里面的洪亮声音说：“请恕廖某眼拙，没认出两位也是同道中人，请进吧。”



辛幼熏当先进庄，曾拂紧随其后，心中纳闷，平时处事谨慎的熏皇后怎么一离开皇京，就突然间变成了敢闯敢做的辛女侠？



庄园内很简陋，周围的房屋大都已经残破，显然荒废已久，院子里的修士不是两名，而是五名，分散站立，目光冷冷地看着两名骑驴女子，自称廖某的那人就是曾在路上拦截两女的马脸修士。



辛幼熏停在门口，双手藏在袖子里，脑子里默默地回想一遍祭符手法，与此同时目光转动，很快就在五人当中认出了谁是首领，此人容貌四十多岁，身穿道袍，头发梳髻，未插簪子，他没有站在中间，而是位于边缘，只需纵身一越就能堵住两女的退路。



五人当中只有他显得最为镇定。



“天下汹汹，正是大展身手、建功立业的好时候，诸位苦修多年，因何一朝为贼？”辛幼熏的目光慢慢扫过，最后落在无簪修士身上。



五名修士同时冷笑，做出回答的还是廖姓道士，他上前两步，右手翻出几次复杂的手势，召出长长的法剑，“贼？你说我们是贼？呵呵，道统快要将整个天下给吞掉，世人却奉道士为神，我们不过拣点残渣而已，居然就成了小贼。”



“那不是残渣，是活生生的妇女与婴儿，道统还没到使用邪术提升修行的境地。”辛幼熏已扫过一遍，没发现孕妇们的下落。



“哈哈，你倒挺愿意为道统说话，可道理不是说出来的，来吧，报上姓名，摘掉面纱，让我见识一下阁下的真容，然后再领教你的符箓之术。”



廖姓道士确认这两名女子并非修士，胆子这么大，只会是符箓师。



辛幼熏手中准备好了符箓，但她不想这么快出手，目光仍然望着那名无簪修士，“我认得你，你叫陈观火，曾经是法师王兰冰壶的手下，后来加入裴帅的修士团，怎么会跟这群人混在一起？”



辛幼熏对人物的记忆极佳，陈观火并非重要的修士，她只见过几次，甚至没说过话，却记得他的大致履历。



五名修士都吃了一惊，不再敢小瞧这两位找上门来的“符箓师”，廖姓道士正要挥剑施法，陈观火抬手阻止他，“阁下尊姓大名，竟然认得我这种小人物？”



“你并不是小人物，你反抗过兰冰壶的暴虐、参加过数次反抗妖魔的战争，立下过赫赫战功……”



“哈哈！”陈观火放声大笑，“听你的语气倒像是一位大人物，没错，我反抗过、战斗过，但我不为立功，只想保命而已，现在也是如此。你们是符箓师，难道没发现道统正在停止供应法术吗？”



“哦，怪不得我看到道统塔晃了几下，原来是这么回事。”曾拂恍然大悟，从毛驴背上跳下来，举起双手，“我不是符箓师，也不是修士，就是一个普通凡人，丫环、侍女……怎么叫我都行，就是别对我施法。”



曾拂也戴着面纱，陈观火隐约觉得她有些眼熟，一边回想一边说道：“过去的几个月里，修士的内丹进展奇速，龙宾会的符箓效力倍增。一旦道统完全停止供应法术，你们知道会发生什么？修士将因为助力骤减而极易走火入魔，你们那些已经写好的符箓也会变得不稳。”



“你跟你们强抢孕妇有什么关系？”曾拂问。



“因为道统这几天在到处寻找孕妇，悄悄检查过一些人腹中的胎儿。”



“他们在找胎生道根者吧？”曾拂猜道，她服侍过的左流英就是少见的胎生道根。



陈观火越发觉得自己见过这名女子，语气也缓和下来，“我们也是这样猜测，总之我们要比道统更早找到。”



“干嘛，你们又不是道士，要胎生道根有什么用？”



陈观火没有回答，廖姓道士不满地说：“何必跟两名女符师说这些？干脆杀掉了事，道士们去别处寻找孕妇，其他修士和符箓师都去参战，这一带就是咱们五个称雄。”



另外三名修士都觉得这个主意好，纷纷召出法器，准备围攻两女。



辛幼熏抢先出招了，她的双手缩在袖子里已经悄悄练习了一会，觉得差不多了，她从来不认为依靠劝说就能解决问题，因此一出手就是狠招，将藏在袖子里的十几张纸符一股脑祭出。



辛氏姐弟性格颇为不同，祭符手法倒是非常相似，一律大手大脚，以为越快越好。



这些符箓的等级没得说，都是龙宾会九重冠符箓师写出来的，蕴含着昆沌广为散播的法术，威力提升数倍。



如果由一位真正的大符箓师祭符，这十几道法术能达到肉眼看不清的程度，即使是一位普通符箓师，只要祭符手段比较纯熟，也能做到狠稳快准，令敌人防不胜防，可辛幼熏大大高估了自己的祭符能力，这一连串的符箓祭出去，声响惊天动地，烟雾弥漫、光芒四射，势头惊人，实际威力却大打折扣。



但她毕竟将符箓祭出去了，将五名修士吓了一大跳，纷纷飞升躲避，她立刻伸手入袋，拿出更多符箓，来不及细看，又要祭出去。



最初的惊慌过后，五名修士发现这名女符师的最大漏洞，她的准头实在太差了，几乎就是漫无目的，祭出的法术表面上强大，对付只能左右前后腾挪的凡人足够了，想用来攻击能够随意飞行的修士可就差得太远了。



“哪来的蠢女人？”廖姓修士甚至不再称她为符箓师，在空中挥剑施放法术，两柄寒光闪烁的长刀分别袭向两个目标。



辛幼熏祭出第二轮符箓，倒是有攻有守，准头虽然差些，可是分布的范围不小，一面符箓盾接连撞上两柄长刀，居然挡住了攻击，与敌方法术一块消失。



“廖兄，蠢女人的法术可一点也不蠢啊。”一名修士嘲笑道。



廖姓道士脸一红，连发数道法术，都是幻化而成的刀剑，除了陈观火，另外三名道士也加入战斗，火球、冰刺、石块齐来。



辛幼熏挡不住了。



曾拂无奈地摇摇头，在毛驴背上轻拍一下，“上吧，扫帚，看来我是没办法把你藏到最后了。”



毛驴抬起前蹄，重重落地，猛然一跃而起，穿过辛幼熏制造的烟雾，恢复原身——一头银角闪烁的麒麟。



扫帚还没有完全长大，身形却已比毛驴大不少，两只银角上缠绕着不同的器物，右角小剑，左角小镜，脖子上还挂着一只铜铃，它们可不只是装饰，而是品级很高的法器。



曾拂敢带着辛幼熏离开皇京，底气就来自扫帚，它的灵性比庞山铁麒麟差了不少，可是经过左流英亲自以炼兽之法强化，已有脱胎换骨的进展，虽然还没有形成内丹，却已不再是普通麒麟，身上的三件法器也是左流英赠与，任何一件都是八品以上的宝物，足以令道士心动、修士眼红。



用扫帚对付五名毫无防备的普通修士，实在有点大材小用了。



刚刚离地数丈，扫帚的两只银角分别射出白光，攻向两名修士。这五人早已放松戒备，怎么也想不到“蠢女人”不仅符箓不蠢，坐骑更不蠢，而且还是麒麟所化，他们之前竟然没瞧出任何破绽。



廖姓修士和另一名修士离得最近，几乎同时被白光击中，惨叫着跌落地面，陈观火等三人一愣神的工夫，麒麟已经冲过来，又发出两道白光击中两人，最后一头将陈观火顶飞。



扫帚发出的白光并非高等道士的法术，清晰可见，五名修士若是早有准备，不至于如此轻易中招，可他们太大意了，没有后退拉开距离，反而慢慢逼近，连转身逃跑都来不及。



辛幼熏停止祭符，终于相信曾拂之前说过的话没错：西介国的散修和符箓师的确在斗法的时候故意谦让，真到了生死相搏的时候，她跟刚入门的符箓一样笨拙，而这种笨拙是多强的符箓也无法弥补的。



“从今以后，我会好好练习祭符。”辛幼熏说。



曾拂哈哈一笑，招唤扫帚回来，让它带路，走向四名落地重伤的修士，空中惨叫声不断，陈观火也掉了下来，正好落在曾拂身前不远的地方。



“我认得你，你是……你是曾姑娘，这是庞山铁麒麟吗？这位难道是……难道是……”陈观火曾护送西介国公主入京完婚，见过曾拂几次，想起了她的声音，但他不敢说出“熏皇后”三字，脸色却已剧变，胸前流血不止都给忘了，另外四名修士也都忍痛收声，虽然不知道谁是“曾姑娘”，却一点不敢小瞧她。



曾拂不屑地哼了一声，“没见识，这是铁麒麟吗？明明是银角麒麟。算了，我问你，你们抓了多少孕妇？藏在哪了？”



“一共就十四个，都在地下，我马上放她们出来……”



“就十四个？你还想抓多少？从前觉得你这人不错，原来心肠这么坏，当初杨清音和慕行秋就不该救你。”



陈观火等散修曾遭到龙宾会的追杀，是慕、杨两人帮他们洗涮罪名，听到指责，陈观火面红耳赤，“我被奸人所骗……”



曾拂哼了一声，转身对辛幼熏说：“侠女，怎么办？他认出咱们的身份了，是不是要杀人灭口？”



辛幼熏骑驴走来，虽然祭符失败，她还是比曾拂更像“高手”，“先等一会。陈观火，道统塔停止法术是今天上午的事，而且道统行事向来隐秘，你怎么知道他们在寻找胎生道根？”



认出熏皇后，陈观火更无斗志，忍痛坐起，从身后解下一只铜葫芦，“是它告诉我的。”



曾拂凑近观看，“这好像是道统的东西。”

第九百七十九章 欲擒故纵



铜葫芦看上去很古旧，表面布满裂痕，有些地方已经生锈，葫口无盖，曾拂向里面看去，只见漆黑一片，仿佛千年深潭，盯得稍久一些就会令人头晕目眩。



“你怎么得来的？”曾拂双手捧着葫芦，觉得它挺沉。



“说来话长……”



“稍等，先止住你的血。”辛幼熏说。



陈观火腹部已被鲜血浸红，听到这句话如蒙重赦，急忙取出丹药内服外敷，却不敢抬头观瞧。



另外四名修士已经自行止血，远远躲在院子另一头，惊恐地看着服软的陈观火和银角闪烁的麒麟。



陈观火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垂身站立，像是一名刚刚受过训诫的奴仆。



“先将那些孕妇放走，就说你们认错人或者弄错法术了，不要提起我们两个。”辛幼熏没忘记此行的真正目的。



陈观火连声应是，捂着腹部、拖着残躯亲自去放人，廖姓修士等人不停地使眼色，想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陈观火却不理不睬。



辛幼熏和曾拂退到庄园的角落，扫帚重新变成毛驴，目光一直不离几名修士，四蹄轻轻地原地踩踏，它第一次参加真正的战斗，有点兴奋，还有点不过瘾。



十几名肚子大小不一的女子从一座半倾的房屋里出来，匆匆地向四周望了一眼，马上惊慌失措地向大门跑去，都被吓坏了。



陈观火最后一个出来，向远处的两女说：“我分发了银两，让她们去附近的集镇寻求帮助。”



“还差一个，你说有十四名孕妇，现在只有十三名。”辛幼熏没有被慌乱场面迷惑。



陈观火头垂得更低了，沉默不语，一边的廖姓修士再也忍不下去，大声道：“陈兄，当初我们几个敬仰你的胆气与见识，才愿意追随左右，谁想你却是个懦夫，这两个女人什么来头，让你一败之后变成这个样子？她们全仗着麒麟撑腰，其实没什么本事……”



陈观火先向两女鞠了一躬，然后走向四名同伴，“我所做的一切都有理由，请诸位兄台相信我的判断，如今天下大乱，人人如履薄冰，一步走错即坠万劫不复之地，你我无门无派，更需加倍小心……”



四名修士连连点头，觉得这番话倒是没错，可是这么轻易就认输，实在太胆小了。



陈观火走到四人面前，嘴上没停，手上突然施法，“绝不能泄露行踪。”



几个字尚未说完，四名修士的腹部皆被洞穿拇指粗的窟窿，没有血流淌，却有丝丝热气冒出。四人满脸的惊骇莫名，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中招了，远处的曾拂发出一声惊呼，辛幼熏却不动声色地观察。



“抱歉，与其在乱世中沉浮，不如死在我的手里，话说回来，咱们也不算太熟。”陈观火迅速摘下四人身上的口袋，转身走向两女，相距二十步的时候停下，将口袋都放在地上。



在他身后，四名修士接连倒下。



“曾姑娘不愿泄露行踪，我不敢保证他们几个能够守口如瓶，只好杀死，现在请曾姑娘杀了我，以绝后患。”



曾拂也被吓坏了，掀起面纱，脸上的惊恐不比刚刚倒下的四名修士少，她从小生活在庞山，离开道统之后服侍的也是公主，从来没见过陈观火这种心狠手辣的人，甚至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



“你、你……我又没说不相信你，干嘛杀人呢？”



“我们每天都会发几条誓言，扭头就忘，只有死了才能保密。”陈观火甚至召出自己的法剑，捧在手中，表示绝不反抗，“而且……一名孕妇不幸难产而死，我们五个罪有应得。”



曾拂直摇头，她可不想杀人，只得瞧向辛幼熏。



辛幼熏一直坐在毛驴上，平淡地说：“你不用死，去南海吧，越远越好。”



“是是，我将尸体收拾一下，立刻就走。”陈观火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表现出自己认得熏皇后。



曾拂手脚发软，勉强爬上驴背，她见过场面大得多的杀戮场面，都不如陈观火人突如其来的这一招令她惊慌失措，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对陈观火既同情又厌恶。



辛幼熏拨驴向大门口行去，几步之后又停住了，转身道：“葫芦还在我们这里。”



曾拂将铜葫芦放在扫帚背上了，拿起来说：“对对，这是你的东西，我们不要……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们是怎么得来的呢。”



陈观火站在原地没动，“我们五人之前都加入了圣符军，可是到了前线怎么都觉得这场战争没有意义，更像是给道统卖命，道士们却没有任何许诺，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于是……我们当了逃兵，十多天前回到皇京附近，打算专心修行。”



离道统塔越近，祖师提供的法术越浓郁，对修行的助益越大，五人刚回来不久就遇见一桩奇事。



“这只葫芦是从天而降的，更准确地说它是在十几丈的空中突然出现，然后砸在了地上，当时它在燃烧，一个时辰之后熄灭，又一个时辰之后才冷却。”



“这么巧，它就掉在你们几个人身边？”曾拂觉得难以置信。



“其实是掉在七八里以外的一片树林里，他们四个在修行，我正好放哨，正好看到，于是飞过去查看情况。我想这事有些蹊跷，没准这葫芦是件宝物，那里离皇京不远，道统大概已经有所察觉，很快就会派人来取走。可我猜错了，一直到葫芦冷却，也没有道士出现。我守在那里，看到了葫芦上的字。”



曾拂看了一眼铜葫芦，“哪来的字？”



“当时有文字不停闪现，冷却之后就消失了，我去得晚了一些，没看到开头，好像是一部功法，内容古怪，根本就不能修行。最后出现的几段文字说的却是另一件事，声称大批道士魂魄重返人间，轮回为婴儿，最明显的特征就是胎生道根。”



“胡说八道，照这么说，左流英也是前代道士轮回了？他活了四百多年，一点前世的记忆也没有。”曾拂连连摇头。



“是是，一开始我也不信，只是将葫芦带走。可不久之后就有道士在皇京周围有规律地飞行，他们寻找的不是铜葫芦，而是各地的怀孕女子，还用明镜照射，所以我想没准是真的。于是我们就等道士退回皇京之后，找来……一些孕妇，想看看等她们生产之后能否出现胎生道根。”



“无耻！”曾拂愤慨地说，对四名修士的死亡不那么遗憾了，“你们是想夺取胎生道根吧？”



陈观火脸色微红，“道统塔的法术早就开始不稳，我们担心它早晚会停止……我们已经习惯现在的修行速度，一旦放慢或者停止……总之是我鬼迷心窍，听信他们几个的教唆……”



“谁教唆谁还不一定呢。”曾拂开始觉得陈观火没那么老实了。



陈观火低头不语。



“曾拂，把葫芦还给他，这东西来历不明，咱们不能留在身边。”辛幼熏对任何能自动显现文字的东西都抱有警惕。



曾拂想将葫芦抛过去，可是它太沉，想就这么扔在地上，觉得太不礼貌，“你过来，把葫芦拿走。唉，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种人？慕行秋和杨清音也是没眼光，你得好好反省一下，不要再做坏人了，大不了找个地方隐居起来，修行进展快固然是件好事，放慢或者停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道士还有各种劫呢，你们……”



陈观火走到曾拂身前，不停称是，伸手去接铜葫芦，到手之后，轻轻地松了口气。这个动作很轻微，完全是无心之举，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辛幼熏注意到了，不仅如此，她还出手了。



她吸取第一次祭符的教训，没再祭出一堆符箓，只用一张，而且一直等到陈观火走到近前才出手。



双方相距不到五步。



陈观火也吸取了教训，手里一直拿着法剑，直到接过铜葫芦之后才稍稍放松警惕，即便如此，他仍然做出反应，挥剑阻挡，与此同时向后跳跃。



只需拉开一点距离，他就能立于不败之地，进可攻退可守。



可他想不到这张符箓的威力有多大。



辛幼熏也没想到，她只知道这是龙宾会提供的保命符，只有五张，本应留在最危急的时刻使用。



轰的一声，符箓爆炸了，天崩地裂一般。



两头毛驴抬起前蹄，同时显现原形，站立起来帮助主人抵挡爆炸，扫帚脖子上挂着铜铃，另一头麒麟胸前套着符箓甲片，饶是如此，也被震飞数十步，撞上残破的墙壁才停下。



曾拂觉得全身骨头都碎了，在砖瓦中躺了一会才勉强爬起，先查看扫帚的情况，它没事，只是被震得有些发蒙，趴在地上不停地眨眼睛。



曾拂向前跑去，看到地上的一滩血迹，陈观火和法器都没了，只剩下铜葫芦在地上旋转。



对面的辛幼熏也从废墟中出来，她的麒麟不如扫帚强大，身上受了伤，她的面纱也没了，头发散乱，脸上有血迹。



“死了吗？”辛幼熏不在意自己的伤势。



曾拂茫然地点点头，呆呆地站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恼怒地问：“怎么回事？不是说好放过他吗？”



辛幼熏慢慢走来，“此人不可信，他向你求死，故意不说认识我，心中其实已有杀机，只是想避免杀害皇后的口实。”



“就凭这个？”



“还有，他拔剑在手，你表示宽恕，他也迟迟不肯收回，目光每次抬起都会看葫芦一眼，明明想要回去，却一直不开口。他这是在欲擒故纵，如果咱们身后还藏着卫兵，他就一直假装认罪，如果确认只有咱们两人，他一定会动手杀人，就跟杀死那四人一样。”



曾拂想了一会，“唉，当道士我没道根，当凡人——我没心机，等你缺钱的时候不会把我给卖了吧？”



辛幼熏笑了笑，“放心吧，我有更值钱的东西。”



曾拂皱起眉头，弄不清这是调侃还是赞扬。



“陈观火说有一名孕妇死了，但他没提婴儿是否出生，我猜他肯定隐瞒了什么。”



“如果他在这件事情上撒谎，我就完全相信你对他的判断。”



曾拂正要跑向关押孕妇的房间，辛幼熏却指着地面让她看。



铜葫芦还在旋转，上面微光闪闪，似乎出现了一行行的文字。

第九百八十章 白树



铜葫芦上的文字闪现得飞快，只凭肉眼根本看不清，曾拂想凑近一些，被辛幼熏拦住，“咱们先去看看孕妇的情况吧，葫芦遇到法术攻击就会闪现文字，以后还有机会。”



辛幼熏敢于冒险，也懂得什么时候该谨慎。



残破的屋子里有一处地下密室，分成一间间小屋，在其中一间里，两人看到了死去的孕妇，她刚死没多久，伤口在脑门，血迹尚未凝结。



曾拂恨得直咬牙，“真是便宜了陈观火，原来他不仅手狠手辣，还是卑鄙小人。”



辛幼熏笑了一下，对于识人她向来很有把握，从陈观火突然出手杀死同伴那一刻起，就猜出他居心叵测，“我还是太大意了，没能救下她。孩子在哪里？”



孕妇小腹不再隆起，身边却有小被小衣服，显然这里曾有一个孩子。



曾拂跑遍了十几间小屋，没发现孩子的踪迹，贴在墙壁上仔细倾听，终于发现线索，一块看上去毫无问题的墙壁后面隐隐有呼吸声。



辛幼熏不敢使用法术，两人又都体弱无力，最后是曾拂想到办法，将外面的麒麟扫帚带进来，用它的角轻轻划开墙壁，终于看到了婴儿。



婴儿出生没几天，不知是中了法术，还是刚刚吃饱，躺在小毯子上呼呼大睡，两只小拳头紧紧握在胸前。



曾拂将婴儿轻轻抱出来，盯着看了一会，小声说：“是个男孩。”抬起头时泪眼婆娑，“真是奇怪，为什么看着他我就想哭呢。”



辛幼熏也觉得心底有股陌生的情绪在涌动，甚至想将婴儿从曾拂怀里夺过来，但她忍住了，“把他送到镇上去吧，留些钱，会有人愿意照顾他的。”



扫帚也凑过来观看，却没有母性产生，伸出舌头想尝一下味道，被曾拂毫不客气地推开。



来到地面上，曾拂说：“你觉得他是胎生道根吗？”



“我不知道，左流英出生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那是四百多年前的事情，听说他出生不久就摆出修行的姿势，可他是道门子弟，有父母传授，其实没什么了不起。我觉得这个小家伙……有胎生道根。”曾拂肯定地说。



辛幼熏露出微笑，“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想留下他，可是怎么喂他呢？得有奶水什么的，而且得去附近问一问他的家人是否还在。”



“总有办法，去看看你的麒麟吧，它刚救了你一命。”



就这么一小会，辛幼熏的目光已经有点舍不得离开婴儿了，深深地看了一眼，才转身跑向麒麟。



麒麟已经站起来，胸前的符箓甲片替它挡住大部分攻势，身上只是一些皮外伤，辛幼熏不懂得怎么疗伤，带的丹药和符箓却不少，能用的都给用上，麒麟只好步步退让，不停地点头，表示没问题了。



辛幼熏带着麒麟走回来，盯着铜葫芦看了一会，上面的文字已经消失，“九大至宝当中的拔魔洞不就是一只葫芦吗？”



“什么？好像是吧，我没见过，铜葫芦是道统常见的法器……拔魔洞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地掉在地上？真要有这种事情，整个道统都得震惊，起码星山道士要全体出动。”



辛幼熏也觉得不可能，从包袱里找出一件暂时用不到的裙子，裹住铜葫芦拿了起来，本想擦拭干净，结果上面一尘不染。



“走吧，得找个地方，小家伙一醒来就得吃东西。”曾拂说。



两人带着麒麟向外走去，都对婴儿产生了感情。



如果她们再多等一会，就能看到另一个奇迹，可是没人愿意在一个到处都是尸体的破落庄园里驻留，辛幼熏和曾拂错过了奇迹，也逃过一难。



等到两人完全消失，四周一片安静的时候，陈观火仅剩的一片血迹开始向上涌起，好像地下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一株小树苗破土而出，在夕阳的照耀下慢慢长高，周围泥土里的血迹则逐渐消失，那树极为奇特，不散叶、不开花、不结果，就是一根主干加七八条树枝，通体雪白，怎么看都像是玉雕，而不是真正的树。



白树长到九尺高，突然爆裂，从里面跳出一团白光，只剩半截树桩立在原处。



白光在院子里飞了一圈，先是钻进孕妇死亡的地下密室，很快出来，又飞到四名修士尸体上方，停留的时间稍长一些，剧烈地抖动，然后又飞了一会，终于落地，白光变成了一袭白裙的女子。



念心传人守缺复活了，容貌却苍老了许多，现在的她看上去至少有五十岁，脸上皱纹丛生，身上的光迅速消退，与普通人无异，但她仍然站得笔直，与寻常老妇全然不同。



“生魂，我需要更多生魂。”守缺舔舔嘴唇，挥手变出一面镜子，照了一会，随手将它扔掉，脸上抽搐几下，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而疯狂，好像她就是地下密室里死去的女子，复活之后发现自己孩子不见。



“如果这是梦境，为什么我会变得如此丑陋，还有生魂可吸？如果这是现实……不可能，只有幻咒能将我救出来，谁也不能打破拔魔洞，谁也不能。这是一个奇怪的梦境，我只想要更多、更好的生魂，必须是道士的生魂，这是我的梦，应该要什么有什么。”



守缺缓缓吸气嗅闻，真实的空气令她全身微微发颤，可她仍然不肯相信这是真实世界，一心只想吞吃道士的生魂。



她嗅到了，近乎完美的生魂就在不远处，像是带血的生肉吸引着狮子、老虎。



生魂就在剩下的半截白树里。



“我好像想起了什么。”守缺走向白树，抬手在额角上轻轻敲打，“我的魂魄，我的记忆……有人偷吃了我的魂魄，啊，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梦？必须将缺失的魂魄补回来，必须……这只魂魄就很好。”



半截树桩第二次爆裂，这回整个消失，一片烟雾消散之后，地面上躺着一名衣裳破破烂烂的男子。



“慕行秋。”守缺止步，一个名字脱口而出，“我竟然认得他，却想不起是怎么认识的……怪梦，真是怪梦，我得小心些，没准这是拔魔洞在对我发起进攻。一定要小心，但我要先吃掉他的魂魄，真是完美的魂魄，这才是梦中该有的东西。”



守缺在“梦”中自言自语，目光离开地上的身躯，盯着七尺高的一点虚空，“你的魂魄还没有与身体融合，没错，就应该这样，这是我的梦，一切都应该随我的心愿……”



守缺再度变成一团白光，极快地扑到慕行秋魂魄所在的位置，剧烈地抖动了一会，退回原处，化成人形，眉头紧皱，好像吃得太大意被鱼刺卡了嗓子，容貌却慢慢由苍老变得年轻。



“别不服气，魂魄，在我的梦里，你的挣扎只是给我增添吞吃的快乐。”守缺两手捏出不同的法诀，右手指向额头，左手按在下巴上，努力“消化”刚刚吞进来的完美魂魄。



她抬起头，发现“梦境”越来越古怪，居然多出来一群莫名其妙的凡人。



七八十名凡人站在庄园大门口，有持镐的老者、双手握着扁担的老妇、单手举着擀面杖的女子，就是没有年轻男子。



“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守缺不只纳闷，还很愤怒，她的梦可以稀奇古怪，可以出乎意料，但是绝不应该出现脆弱的凡人，他们就像是菜肴中的虫子一样令人倒胃口。



“消失，全都消失，不要出现在我的梦里！”守缺挥手驱赶，若不是全部力量都用来对付新吞进来的魂魄，她早就将这群凡人一招抹杀。



这些人是为孕妇报仇来的，可是看到修士横尸当场，院子里站着一个白衣疯子，他们有点害怕了。



“这个疯老太婆是哪个村儿的？从前好像没见过啊。”一名老者疑惑地问，裤腿、袖口全都卷起，两手各抓着一张泛黄的纸符，跟他一样手握纸符的还有几个人，本来是用来对付散修的，没想到四个已经死了，还有一个去向不明。



他们不知道散修的实力有多强，只是出于愤慨前来讨个说法。



“是后山杨村放猪老六的疯娘吧，听说她疯了好几年了，说自己是古神下凡。”



“不是，我见过那个疯婆子，比这个矮，穿的衣裳花里胡哨的，没这么白。”



“咦，这哪是老太婆，她好像……好像变年轻了，这是谁家的傻媳妇，被掳到这里来的吧？”



“有可能，带回镇上去，问问老张家的儿媳妇就知道了。”



凡人议论纷纷，领头的老者收起纸符——这东西很贵，不能随便用——走向疯女子，关切地说：“你记得自己叫啥吗？夫家姓什么？住在哪儿？怀孕多久了？”



守缺洁白的脸颊开始变红，并非因为羞怯，而是快要控制不住那只被她吞下的魂魄了，魂魄的反抗越来越强大，令她对整个梦境越来越不满。



守缺突然一跃而起，升到十几丈高，直挺挺地坠向地上，将大门口的众多凡人吓得目瞪口呆，走来的老者更是一屁股坐倒，叫了声“妈呀”。



守缺又变回老妇的模样，她感到愤怒，更多的却是恐惧，这是噩梦，不是她能随心所欲的美梦。



她逃了，化作一团白光，没头没脑地向远处飞去，一刻也不想停留。



凡人不知危险何在，只是被疯女人的法术吓住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慢慢向倒在地上的男子走过去。



“这是绑架孕妇的散修之一吗？”



“不像，瞧他的衣服破烂成这样，大概也是被抓来的人。”



“动了，瞧，他动了，还没死！”



慕行秋睁开双眼，慢慢坐起来，茫然地看着一群陌生人，问道：“我是谁？”

第九百八十一章 无价之宝



他慢慢想起一个名字，慕行秋，这个名字就像海洋中的一叶孤舟，提供唯一的立足之地，远方似乎有一片陆地，可他怎么努力都划不过去。



柴门被推开，一个老头子走进来，一手拄拐，一手拿着一碗稀粥，费力地放在地面上，“还没想起来自己是谁？”



慕行秋摇摇头，只是一个名字说明不了什么，他隐约记得一些事情，却都不够完整，全是一些匪夷所思的场景，其中一个场景频频闪现：一名白衣女子，突然化成一条巨大的白蛇，一口将他吞了下去，他在黑暗中搏斗，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可是有一大块肉留在里面。



这段记忆很不可靠，因为他身上一点伤也没有，只是衣裳比较破烂。



“有一个白衣女子？”慕行秋问，声音缓慢呆滞，他对身体的控制还很差。



“是啊，开始我们以为是疯子，后来她化成一团白光飞走了，我们才知道这是一只女妖！真是险啊。可也奇怪，她杀死了抢人的散修，救下许多孕妇……也不知道她是要杀你还是要救你……”



老头子指着地上的粥碗，“吃吧，别嫌弃，再过一段时间，连粥大概也喝不上了，不知道前方的仗要打多久，要是真能将妖族彻底消灭就好了。唉，这世道，也不知道是妖坏还是人坏。”



慕行秋弯身拿碗，这才发现腰上系了一条绳子，他恍惚记得自己被一群凡人簇拥着来到镇上，争论半天，才有一户人家愿意收留他，怕他伤人，所以栓在柴房里。



这是一段明晰的记忆，慕行秋稍加努力就能想起来，可是之前的记忆还在遥远的大陆上若隐惹现。



“是她，她抢走了我的记忆。”慕行秋低声道。



老头子警惕地后退一步，摇摇头，转身出去，对守在门口的老太婆说：“疯了，完全疯了，他要是能干点活儿，倒是可以多留几天，若是不能，镇上这么多人家，不能就扔在咱家吧。”



老太婆不住点头，向柴房里望了一眼，正对上那双似乎能将人点燃的目光，吓得双手一颤，急忙关上房门，“栓紧了吧？”



“紧了紧了，就是一头牛也逃不出来。”老头子不耐烦地说，听到街上有吵闹声，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立刻关上大门，恨恨地说：“又来了，镇上连半大孩子都没了，杨吃狼还来干嘛？”



“不会是……”老太婆显出几分惊慌。



老头子严厉地盯着她，“你没跟邻居乱嚼舌头吧？”



老太婆使劲摇头。



“那就没事。”老头子心中惴惴，望了一眼破败的庭院和屋子，叹了口气。



敲门声震天响，老头子刚抬起门闩，三名公差就推门而入，差点将他撞倒。



“大白天的，门关这么紧干嘛？”一名三十来岁的公差气哼哼地质问，年轻人大都被征到军中了，可是征粮、征人还得正常进行，于是各地的衙门留下少量青壮年继续“为国效力”。



“这不是有散修强抢孕妇，昨天还出现一只白衣女妖嘛，我们也是以防万一。”老头子露出讨好的笑容，腰弯得更低了。



“你们两把老骨头，送给妖怪人家都不要，有啥万一？”人称杨吃儿狼的公差越发强横，大咧咧地四处查看，“柴房里是啥？”



“昨天找到的一个傻小子，体格挺壮，就是一问三不知，啥都不记得了，杨头儿若是想带走……”



“呸，我要一个傻子干嘛？实话实说吧，你儿子罗小六儿去哪了？”



“死了，几个月前就死了。”老太婆急切地说，生怕对方不信，“尸体你都见过了。”



杨吃狼往地上重重地啐了一口，使个眼色，另外两名公差冲进屋子里乱翻一气。



“老罗头儿，不是我说你，打仗是好事，这回跟从前不一样，必胜，去前线转一圈就能立功，若是侥幸杀死几只妖族，赏金、爵位哗哗地来，下半辈子都不愁了。你以为我们愿意留在镇上跟你们较劲吗？上司压得紧，咱们镇上的兵员还差好几个名额呢。唉，我们几个倒霉，没抽到参军签，还得被你们这些刁民蒙骗。”



公差说一句，老两口点一下头、说一声是，心里都在暗骂，为了不去当兵，这些公差家里都花了不少银子，现在却说风凉话，前几天孕妇失踪的时候不见他们露面，事情刚一结束却跳出来了。



两名公差一脸失望地出屋，显然没找到人，也没发现值钱的玩意儿。



“要么出人，要么出钱，你们这两个老不死一毛不拔，太不像话了吧。”杨吃狼十分恼怒，伸手指向柴房，“去里面看看，到处用脚跺一跺，那些抢孕妇的散修倒是提醒我，刁民爱挖洞，没准把人藏在地下了，罗小六儿的尸体我就是远远看了一眼，谁知是真是假？”



老太婆的脸色刷地白了，老头子强作镇定。



公差眼尖，立刻去开柴房的门，打算做一次彻底搜查。



门开了，慕行秋从里面走出来，两名公差倒像是特意为他开门似的。



罗氏老夫妇惊讶极了，不明白“傻小子”是怎么挣脱绳子的。



杨吃狼下意识地握住刀柄，打量几眼，“看上去也不傻嘛，你叫什么？”



“慕行秋。”



“咦，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在哪听过？”



一名公差插口道：“慕行秋，这不是一年前在皇京被道统祖师除掉的野道士吗？勾结妖魔的那个。”



“我想起来了，呸，你在消遣我吗？”杨头儿将刀拔出半截，这一招通常能解决绝大多数凡人之间的问题。



慕行秋盯着刀身，似乎看到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可能是重名，也可能是他听别人说起过这个名字，所以就记住了，他是傻子，杨头儿别把他的话当真。”老头子上前劝道。



“白衣女人去哪了？”慕行秋终于摆脱纷乱的思绪，得出明确的结论：从白衣女人那里能找回自己的记忆。



“那是女妖，早飞没影儿了，你找她干嘛？”老头子吃惊地说。



“她带走了我的东西，很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值钱吗？”杨头儿眼睛亮了。



“无价之宝。”话未出口，慕行秋就知道这四个字会引起极大的关注。



果不其然，三名公差和老两口都用半信半疑的目光看着他，慕行秋的衣裳很破烂，可是身姿挺拔，相貌英俊，脸上的迷茫神情已经消失，目光镇定、坚毅，一点也不像傻子。



那目光有着难以言喻的力量，五人盯得越久，越觉得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可信。



“先跟我回衙门，总得弄清你的底细。”杨头儿收回腰刀，另两名公差立刻过来推搡慕行秋，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无件之宝。



“那个女妖好像挺厉害，几名散修都不是她的对手。”老头子好心提醒，他也喜欢“无价之宝”，可是很清楚这东西注定与自己无缘。



“谁说要去抓女妖了？”杨头儿怒目而视，好像遭到极大的羞辱，“我是要送他当兵，给咱们镇填一个名额。”



公差推着慕行秋匆匆离去，留下松了口气的老两口。



“‘羊吃狼’，这小子的绰号还真没错，一听到‘无价之宝’连命都不要了，去找女妖吧，看他们能不能活着回来。”老头子对杨头儿的话一个字也不相信。



老两口走进柴房，只见粥碗已空，绳子完好无损地横在地上，两头的死结都没动过，傻小子像是从里面滑出来的。两人惊讶地互望一眼，心思很快转到角落里的一堆木柴上，发现没有变化之后，才放心地离开。



慕行秋被带回衙署，一路上没有反抗，也不知道该怎么反抗，他觉得体内有一股奇特的力量流转不息，每到想使用的时候，却总是像水流一样从指缝里淌出去。



三名公差将慕行秋搜了一遍，没发现金银，只找到三只小小的皮袋，袋子很精致，里面却一无所有。接着仔细审问一遍，慕行秋除了自己的名字和“无价之宝”以外，别的事情都想不起来。



公差们完全被“无价之宝”打动了，聚在一起商量对策，杨吃狼说：“前方决战在即，那只女妖还敢跑到皇京附近，必然大有所图，这个傻子可能是中了妖术，但他声称的无价之宝，可能真的存在。”



“对，傻子不会撒谎。”



“那咱们赶快去找女妖吧，别让其他人抢先。”



两名公差心动不已，杨吃狼在每人头上敲了一下，“这是个傻子，你们比他还傻，女妖连散修都能杀死，咱们能打过她吗？要财，更得要命。事不能做绝，财不能独吞，这笔生意只凭咱们三个不行，得找帮手。”



“对对，越多越好。”



杨吃狼又敲了一下公差的脑袋，“人太多了，无价之宝也不够分。”



两名公差糊涂了，捂住脑袋呆呆地看着杨头儿。



“人不能太少，要不然打不过女妖，白白送命；人不能多，要不然再多东西也不够分，消息泄露出去还会惹来麻烦；也不能找龙宾会，那帮家伙太贪，我顶多吃狼，他们可是要吞狮、吞虎，连渣都不剩。”



杨吃狼默默地寻思了一会，想不出自己认识的人当中有谁能够只帮忙不分赃的。



“用我当诱饵吧。”慕行秋开口道，他迫切地想要拿回自己的记忆，只有这样才能驱使体内的力量。

第九百八十二章 符箓布阵



杨吃狼的原名很少有人记得，他姓杨，在同族兄弟中排行第十，为人贪婪狡诈，因此被称“羊吃狼”，他自己对这个绰号不以为耻，还觉得很威风，常常以此自称，却不允许别人当面叫出口。



他盯着这个来历不明的青年，多年积累的江湖经验逐渐生效，“看来你不是真傻，只是丢失了记忆……我杨吃狼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居然相信你的胡话，哪来的无价之宝？没准是你瞎想出来的，或者是你系的一条腰带，或者你干脆就是女妖的手下，专门骗我们这种老实人去夺宝，其实是给女妖送食物。”



另外两名公差也清醒过来，听一句抖一下，最后大摇其头。



杨吃狼将腰刀整个拔出鞘，狠狠地扎在木桌上，刀身摇晃，寒光闪动，厉声道：“认得这是什么吗？”



“刀。”慕行秋觉得这三人的情绪就像是在空中飘舞的柳絮，他能看得见，却很难抓到手，越是用力，它们飘得越远。



“再仔细看。”



刀身和刀柄上刻着一些图形，慕行秋相信自己认得这些东西，冥思苦想了一会，脱口道：“符箓，这是符箓！”



“恢复一点记忆了？好，告诉你，这可不是普通的符箓兵器。”杨吃狼指着另两名公差，“像他们两个手里的刀，都是几十年前制造的兵器，上面的符箓都快磨光了，用上一两次就完蛋。我这个——冰华雪刃，是皇京龙宾会一位大符箓师亲手写出来的，我花了几百两银子、托了数不尽的人情才弄到手，斩妖除魔不在话下，用多少次都不会减弱。它还有一个妙处，专吸妖魔之血，你看上去像是人类，没准是妖术所化，把手伸过来，放点血给我看看。”



两名公差兴奋起来，欺负弱小哪怕是一个傻子，都是他们最喜欢的活动，于是伸手握住自己的“破刀”，只要傻子敢反抗，他们就要抖抖威风了。



慕行秋抬起右手，慢慢伸手去触碰摇晃不定的冰华雪刃。



杨吃狼一把握住刀柄，将它稳定住，嘴角露出残忍的微笑，他喜欢高人一等的感觉，更喜欢兄弟们敬畏的目光，这两者都能在欺负弱小者时得到满足。



在慕行秋眼里，这柄刀却不只是一柄符箓兵器，他能看到里面流转的力量，像是水银，却一滴也不溢出，手指触到刀身，他感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听不懂我的话吗？我让你放血，把手放在刀刃上！”杨吃狼抬高声音，目光也严厉起来。



两名公差慢慢拔刀出鞘，该轮到他们显示几分威风了。



慕行秋恍若未闻，他喜欢刀身上传来的冰凉感觉，吸气时不知不觉将它带入体内。



“杨头儿，你的刀……”两名公差瞪大眼睛，全都露出见了鬼的惊骇神情。



杨吃狼低头看去，也吓了一跳，刀身上的符箓图案正变得赤红，像是要熔化，他狠狠地骂了一句，想要撒手，结果手掌却牢牢粘在刀柄上，越是用力粘得越紧。



“邪门，真是邪门，快来帮忙，我、我松不开……”



两名公差急忙扔下腰刀，跑到杨吃狼身后，各拽一条胳膊，可是没用，刀身上的图案越来越红，甚至冒出丝丝热气，刀柄上也是如此。



“烫、烫死了！”杨吃狼的手臂在颤抖，两名公差不敢再帮忙，他们也感觉到灼热，再这么下去，杨头儿会被刀烤熟，他们会被杨头儿烫死。



“快想办法！”杨吃狼气急败坏地叫道。



两名公差不敢不听，也不敢全听，互相看了一眼，一块去拿刀，举起来向慕行秋的手臂砍去，他们的想法很简单，这件怪事与傻子有关，砍断他的手臂就一切解决了。



这个想法倒也没错，他们唯一忽略的问题就是这样的一条手臂能否被砍断。



两柄刀几乎同时砍中慕行秋的右臂，然后几乎同时断为两截，刀尖弹起，差点将他们刺中。



两人呆住了，站在原地握着断刀，一动不动，他们知道世上有道士、修士和各种强大的妖魔，可是脑子里一旦有了先入之见，很难接受傻子变得刀枪不入的现实。



杨吃狼在衙门里混迹多年，人品不怎么样，却有一个优点，那就是见机行事，绝不吃眼前亏，右手还握在刀柄上，双腿跪在了凳子上，哀声道：“慕爷爷，妖祖宗，我错了，求您饶命，您想吃人？镇上有的是，十个、一百个，我立刻去给您找来，我全身都是骨头，肉都割下来也没有十斤，他们两个比我还肥些。”



两名公差听到这里吓了一跳，转过身想跑，可两条腿就像是长在了地上，怎么都抬不起来，努力了几次，腿一软，也跪在地上，连声求饶。



慕行秋不为所动，他的心思都集中在这柄符箓刀上，隐约想起一些运转力量的方法，可还是无法准确地施展出来。



好一会之后他才注意到三名公差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求饶命，杨吃狼的胳膊上热气蒸腾，心里直后悔刚才没有让那两人一刀确断自己的手臂。



慕行秋呼出一口气，然后收回手指。



刀身上的符箓迅速降温，杨吃狼急忙松手，低头看去，手掌烤得有些发黑，火辣辣的疼，微有些焦黑味，但是行动尚还自如，没有废掉。



“谢谢慕爷爷不杀之恩，我们这就给您找人去，想吃多少随您点。”杨吃狼只想尽快逃走，至于衙署里的老爷和其他同僚会怎样，他一点也不在乎。



“我要找白衣女子，用我当诱饵，她会找上门来。”慕行秋越来越觉得这件事非常重要，他渐渐想起当时的真实场景，白衣女子当时吞吃的不是肉身，而是魂魄，那正是他最为虚弱之际，魂魄虽然成功逃出来，却丢掉了极为重要的记忆。



白衣女子的魂魄也被他击伤，受惊逃亡，可慕行秋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名女子还会回来找他。



“这个，真的行吗？”杨吃狼赵来越后悔，他带回来的不是狼，可能是一头大象，是他根本吞不下去的庞然大物。



“你们会得到好处。”慕行秋还是没法抓住缥缈不定的情绪，但他本能地知道该怎么做，抓起桌上的一只皮袋——这是他的东西，三名公差检查了半天，觉得它重量有异，在里面却什么也没发现——随手一倒，从里面滚出一颗圆滚滚的珠子来，既非珍珠，也非金玉，通体血红，与它相比，旁边的冰华雪刃立刻变得暗淡无光。



“这是……这是妖丹之眼吗？”杨吃狼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慕行秋不记得这是什么，但他非常肯定一件事，“嗯，它很值钱，打败白衣女子之后，这种东西还有更多。”



慕行秋仍无办法主动使用体内的力量，稳妥起见，他需要帮手。



法术不知不觉发出，无声无息地生效，三名公差忘了刚才的危险，一块向妖丹伸出手，又一块停止，杨吃狼抬起头，露出孤注一掷的凶狠表情，“好，听你的，你说怎么办？”



“我需要这种东西，越多越好。”慕行秋指着冰华雪刃。



“你是说……符箓兵器？”



“什么都行，只要是画着符箓的。”慕行秋拿起妖丹，它里面的力量比冰华雪刃更多，可是也跟他体内的力量一样，很难运转得动。



符箓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比较容易取得，可是只有一柄冰华雪刃远远不够，如果想燃起一堆篝火，它只相当于一根小小的木柴。



慕行秋又回到他被发现的那座破败庄园。



孕妇的尸体被带走了，四名修士的尸体则就地埋葬。



慕行秋在院子里一圈圈地踱步，偶尔停下，叫一声“慕行秋”，希望从中找出更多的记忆，结果越叫越陌生。



杨吃狼很快也到了，多带来两名衙门里的人，用三匹驽马送来大量符箓器物。



新来的两名小吏对慕行秋疑虑重重，上来试探几句就被打动，打定主意要帮忙。



杨吃狼低声告诉慕行秋：“我以除妖的名义从衙门里要来这些东西，只要拿回去一枚妖丹就能交差，剩下的……嘿嘿，真有许多吧？”



慕行秋神秘莫测地嗯了一声，开始指挥几人摆放符箓器物，他不记得任何阵法，一切全凭感觉，务必保证瞬间就能驱动所有力量。



衙门里的五个人围绕慕行烽站立，刀剑盔甲摆了一地，下面压着一张张纸符，慕行秋还是觉得不够，可这是一个小镇，实在没多少符箓器物，等级更是低劣，杨吃狼的冰华雪刃也没有他吹嘘得那么厉害，只比制式兵器稍强一些。



慕行秋向他们打听“那个”慕行秋的事迹，五人语焉不详，除了知道道统祖师在皇京消灭过一个叫慕行秋的人之外，其它事迹都是荒诞不稽的传说，连他们自己也不相信。



一切布置妥当时已到傍晚，他利用几张纸符的力量向百余丈的天空发射火焰，白衣女子只要没走远，就一定能看到。



“她会来，一定会来。”慕行秋陷入沉思，想弄清楚自己的这种信心来自何处。



脑海中突然有东西像闪电一样划过，慕行秋的法术自动生效，将闪电抓在手里，然后他明白，白衣女妖一定会过来，因为仓皇之间她留下了一片残魂。



残魂里的记忆无法阅读，却激起属于慕行秋自己的一些记忆。



“她很厉害，我现在好像不是她的对手。”慕行秋发现自己大大低估了白衣女子的实力。



信心满满等着杀妖夺宝的五个人，听到这句话全都愣住了。

第九百八十三章 火焰



数十里以外升起一团白光，上蹿下跳，经久不散，像是一轮焦躁不安的月亮，没过多久，它向庄园急速飞来。



“慕、慕小爷，您说‘打不过’是什么意思？”杨吃狼声音发颤，腿也发颤。



“我想起一些模糊的记忆，我跟白衣女子打过架。”



“你没打过她？”杨吃狼抬起一条腿，另外四人也都身体前倾，做出准备奔跑的架势。



“不，我赢了，可是……”



“可是？”



慕行秋皱眉回想更详细的场景，远处的白光迅速接近。



杨吃狼抬起的脚刚要落地，慕行秋说：“我们当时在斗法，我打赢了，可是我现在忘记了大部分法术，只会很少几招。”



就连这几招也是自动生发，慕行秋很难控制。



“我的妈呀，您这几招对付我们可是挺厉害。”杨吃狼勉强笑道，心里还在犹豫不决，身边突然有一道身影蹿过去，平时最听话的一名公差，居然比他抢走一步逃走了。



“混蛋！”杨吃狼愤怒地叫了一声，撒腿开追，几步之后就与公差并肩，伸手将他推开，毫不减速，继续向大门口奔去，另外三人终于明白过来，也向外逃跑。



五人大呼小叫，跑得比兔子还快，心里都在纳闷自己怎么会听信一个傻子的话，来冒生命危险，还送来大批符箓器物，不知今后要压榨多少百姓才能补得上这个亏空。



慕行秋甚至不记得念心幻术这四个字，法术都是不知不觉间发出来的，很不稳定，不能牢牢控制受法者的情绪。



慕行秋试图施法将五人留住，他只能吸取符箓器物中的力量，却不能复原其中的法术，符箓的力量太简单、太直接，他需要将部分力量暂时在人类体内留驻一会，战斗的时候可以增加一些变化。



这不是他想起来的任何法术，完全是在吸取冰华雪刃时领悟到的战术。



五人一跑，慕行秋待会就只能将周围符箓器物中的力量同时吸入，然后同时发出去，一招定胜负，中间没有任何变化。



慕行秋想再次抓住五人的情绪，却总是差着一截。



杨吃狼一马当先，已经跑出庄园大门，消失在夜色之中，下一刻他却上了天。



一股细长的火焰突然从地下蹿起，高达十几丈，呼呼作响，如狂风掠过。



杨吃狼连声惨叫，没一会工夫，就在几人眼前被烧焦了。



大门口的四人呆呆地望着这一幕，一时间无法理解这是怎么发生的，突然一声转身，向慕行秋跪下，磕头求饶。



可慕行秋跟他们一样迷惑，虽然他无法自如地驱动体内的力量，但它们绝没有失控，地下蹿出来的火焰绝不是他发出的法术。



火焰只是一个开始，刚刚消失，杨吃狼的尸体尚未落地，庄园四周陆续升起更多火焰，呼呼声不绝，没过多久，高空也不正常了，大量火球从四面八方飞来，纵横交错，似乎没有特别明确的目标，随意坠落，引发一次又一次的爆炸。



正在磕头的四人终于明白法术根本不是慕行秋发出来的，抬头仰望片刻，一名公差说：“是那只女妖吧？”



白光离庄园已经很近了，位置稍低一些，满天驰骋的火球就像是保护它的千军万马。



四人扯嗓尖叫，起身又跑，经过烧焦的尸体，跑得更快了。



慕行秋一开始也以为到处冒出来的火焰与白光有关，很快就看出来不对，白光在低空飞行其实是为了躲避飞来飞去的火球。



一股火焰就在慕行秋前方十几步的地方冲天而起，卷起周围的十几件符箓器物，瞬间就将它们烧成灰。



慕行秋下意识地舞动双臂，两脚配合着迈动，他甚至不知道这是什么招数，却成功地令火焰低头，像是弯曲的树木，一头被慕行秋按在手下，另一头仍扎根于地下。



火焰炽烈，慕行秋却只是感觉到温热。



这是一道法术，持续不了太长时间，在慕行秋的控制之下，它却迟迟没有消退。



白光飞来，落地化成老妇形态，目光死死盯着慕行秋和他按下的火焰。



慕行秋也盯着对方，仍然什么都回忆不起来，他想将手里的火焰扔出去，可这股火焰蕴含的力量比周围所有符箓器物加在一起还多，像是粘在了他手上，竟然没法送出去，手动，火焰也动，就是不肯听话地去攻击敌人。



“你、你拿走了我的、我的东西。”白衣老妇结结巴巴地说。



如果慕行秋还有一点记忆的话，会对她的腔调感到不可思议，现在却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另一只手开始聚集符箓器物的力量，“你是谁？”



“我、我好像叫守缺，我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是谁。我的、我的魂魄，还给我……”



慕行秋微微一愣，他对守缺没有多久印象，可他记得她化成白光吞吃自己魂魄的大致场景，感觉这是一个极其霸道蛮横的女人，与眼前怯懦胆小的老妇全然不同。



他将左手里凝成黄光的符箓力量掷出去，总得先打败对手，才能查明真相。



守缺惊慌地仰望空中飞过的火球，对飞来的黄光全未察觉，她似乎被吓坏了，不只是慕行秋，到处涌现的法术更让她胆战心惊。



又一股火焰从地下喷出，击中飞到半途中的黄光，瞬间将其击溃，随后调转方向攻击施法者。



危急时刻，慕行秋的施法本能又起作用了，这一回不是吸法，而是释放右手控制的火焰，两股火焰撞在一起，轰的一声蹿起数十丈高，火势膨胀，眨眼工夫占据了整个庄园，断壁残垣烧了起来。



慕行秋来不及逃跑，可他没有被烧到，刚刚还要置他于死地的火焰，这时却自动从他身边让过去。



法术之火很快消失，庄园中的自然之火越来越盛。



慕行秋伸出手臂，一层无形的禁制破裂消失，就是它挡住了狂暴的火焰，可这层禁制不是他发出来的。



“你救了我？”慕行秋惊讶地说，他原计划引来女妖，将她杀死夺回记忆，结果却大大出乎预料。



守缺小心地走过来，“这些法术……很奇怪。”天空中的火球越来越多，照得地面亮如白昼，“它们……没有主人。”



慕行秋觉得自己知道些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感到头痛欲裂，“你还我记忆，我给你魂魄。”



守缺点点头，小心翼翼地缓步靠近，“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你和我是怎么回事，可我好像认得你，咱们或许有过恩怨，希望……希望不要太深，还有得化解，请相信我没有恶意。”



慕行秋的头越来越疼，那块被他抓住的残魂正疯狂地想要逃出去。



“我叫慕行秋，也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了，可我有印象，从前的你好像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是吗？我也有一点印象，我好像、好像不是好人。”守缺的脸色居然羞愧地变红了，“如果我做错了什么，请原谅我，如果……我做的事情真的不可原谅，也请先告诉我具体情况，让我死个明白。”



“我的记忆。”慕行秋哑声说，现在的他只想找回记忆，在茫茫无际的海洋中，记忆是唯一能让他停靠的陆地。



守缺抬起手，手心里慢慢出现一株晶莹剔透的宝珠，“我不是故意要看你的记忆，它不太完整，还有些不稳定，你要小心。”



慕行秋用不着取出残魂，它正在泥丸宫中左冲右突，他只需稍一放松力量，残魂自己就能回到原身里去。



“你的魂魄怎么会分裂？”慕行秋觉得奇怪，虽然他想不起这些念头从何而来，却十分确信魂魄应该是完整无缺的。



“我不知道！”守缺激动地喊道，这个问题似乎击中了她的心事，“拿走记忆，还我魂魄，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呜呜……”



她竟然哭了起来，抽噎不止，既不符合“女妖”的身份，也不像是五十几岁的老妇。



慕行秋头疼得太严重，不想继续保留那片残魂，于是努力收回力量，与此同时伸手去拿守缺手中的宝珠。



他抓住了宝珠，守缺却没有收回残魂。



一束光从天而降，在慕行秋和守缺之间将残魂击得四分五裂。



慕行秋迅速后退，守缺却感受到残魂被毁时的巨大痛苦，留在原地双手紧紧抱头，长发飞舞，脸上的皱纹变得更多，嘴里发出凄厉的惨叫。



在拔魔洞里她也有大量残魂被毁，可那时她被法术控制，处于纯粹的昏迷状态，感觉不到太深的痛苦，这一次却是真真切切地发生，好像全身血肉都被从骨头上剔除。



慕行秋紧紧握着宝珠，发现自己不会将阅读珠内的记忆。



空中的火球变成了火雨，一道身影落在院子里，背后就是熊熊燃烧的房屋，此人毫不在意。



“绝不能将残魂还给她。”说话者是一名极为俊美的青年道士，就是他施法击毁了残魂。



“你是谁？认得我吗？”慕行秋问。



守缺的疼痛感渐渐消失，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青年道士仔细打量两人，目光停在慕行秋身上，“除非你是你，我才认得你。”



慕行秋一愣，将手中的宝珠越握越紧，似乎这样一来就能将里面的记忆收回，成为真正的自己。



一个愤慨的声音从空中传来，“左流英，你已经毁了道统，还要毁掉整个世界吗？”



另一名服日芒道士施含元到了。

第九百八十四章 我想起了火



离开野林镇之后，施含元没有立刻回到皇京，而是到处寻找散落的道士与修士，希望向他们说清真相，结果不太成功，众人已是惊弓之鸟，一听到他的名字就仓皇奔逃，根本不容他开口。



就是因为听说他要回皇京，大部分幸存者都往别的方向逃亡，反而躲过一场劫难。



皇京又一次毁于大火，这回不是妖火，而是五行之火，从地下冒出、从空中降落、从墙里喷射，甚至从某些人类和牲畜口中吐出来。



火势并非一蹴而就，而是逐渐盛大，大量居民本来还有机会逃出这座不幸的城池，可他们被莫名其妙出现的火焰弄得茫然不解，只有少数人逃往城外，大部分居民跑到街道上，遥望空中的道统塔。



道统塔曾经给皇京带来愉悦与希望，在最危险的一刻，它却慢慢倾倒。



施含元恰好看到这一幕，大吼一声，命令凡人立刻逃亡，然后冒着巨大的风险冲进道统塔。塔内的道士还都在存想，他们是最痴迷于修行的一批人，无辜道友被关进拔魔洞、已经结束的野林镇之战、即将开始的人类和妖族决战都没能影响到他们的心境，燃烧的皇京和倾斜的道统塔自然也不能。



施含元以法术打破塔内各间房屋的禁制，惊醒存想中的道士，然后直奔第八层，正好看见左流英以瞬移之术消失了。



经历服日芒境界的孤傲与喜悦、统率庞大道统军队的不可一世、遭遇惨败的震惊与愤怒、发现自己被残魂操控的羞愧与自责，施含元的道士之心早已被冲撞得残破不堪，在看到左流英消失的一刻，心境彻底破裂了。



他找到了左流英的瞬移痕迹，追踪而来，可是位置稍有偏差。施含元怀着一颗暴怒之心，在高空中巡行，终于在左流英施法的时候发现了他的踪迹。



“左流英，你已经毁了道统，还要毁掉整个世界吗？”暴怒的服日芒道士厉声发出质问，“祖师信任你，将道统和人类交到你手里，你的报答就是将一切都毁灭吗？”



施含元本该一开始就施法的，可他太愤怒了，必须说点什么，等他做好一切准备，却看到了地面上的另一个人，一个绝不应该出现的人。



“慕行秋！怎么会是你？不可能，你不可能出来……”施含元转向左流英，心中怒意更盛，“是你打破了拔魔洞？！”



左流英抬头看向空中的服日芒道士，嘴唇微动，似乎要说什么，可他接下来做的动作却是挥手发出一小片光。



光似流星，一小点，身后拖着一尺长的尾巴，极快地飞向目标，途中两次与飞过的火球相撞，火球炸裂，消散在空中，光却丝毫不变，连速度都没有减缓一点，继续前进。



施含元还招，终于明白为什么道士的心境必须与实力同步提升，那些最为高深的法术需要纷繁复杂的手法与存思过程，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怀着一颗暴怒之心，他的手法与存思出现了瑕疵。



瑕疵只是一点，却能大大影响法术效果，施含元发出的是一团光，拳头大小，比左流英发出的星光大了几倍，而且闪烁不定，即使是普通的修士也能看到些微痕迹。



左流英也失去了道士之心，却以冷酷无情弥补了漏洞。



不等两道法术相遇，施含元已经知道结果，于是接连发出第二招、第三招，光团一个比一个小，但是都比左流英的星光要大。



星光接连穿越三只光团，只是稍微明亮了一些，其余再无变化。



施含元发出的光团并未消散，而是继续冲向地面，可他知道自己输了，一败涂地，同样是服日芒境界，半个多月前他只比左流英差一点，现在却已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与两人的真实位置正好相反。



三只光团与空中的火球相撞，发出耀眼的光芒，即使是肉眼也能看到，然后它们与火球一块消失。



星光击中施含元，他从空中飘落，火球擦身而过，他也不做避让。



左流英的目光转回慕行秋身上，“你还在等什么？”



慕行秋已经使出全身的力气，体内流转不息的法力只是看热闹，根本不帮忙。



砰的一声，施含元掉在地上，慕行秋手里的宝珠也破裂了。



施含元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慕行秋站在那里也一动不动。



一直在跪在地上抱头颤抖的守缺慢慢站起，长发披散，遮住多半张脸孔，“你是谁？为什么如此残忍，毁掉我的魂魄？”



左流英侧行两步，“念心幻术果然有它的独到之处，竟然能够凝聚众多残魂，抵挡拔魔洞的强大攻击。可这些残魂并没有真正融合，它们只是被粘合在一起，相互间还有一点点裂隙。被我击毁的那片残魂对你并无好处，而且你丢失的残魂也不只它一片，之前已经损失了许多。”



守缺双手用力按住两边太阳穴，指甲深陷进去，过了一会她说：“怪不得我忘了许多事情，可你怎么会知道？”



“我看到了你剩余的记忆，再加上一点猜测。”



“我怎么才能找回……不，我怎么才能让剩下的魂魄真正融为一体？吞吃更多魂魄吗？我不喜欢这种事，或许有其它办法。”



“你给自己起名叫守缺？”



“是吧。”守缺记得这个名字，但是记不起来历了。



“有些人必须找回记忆，有些人还是忘掉从前的事情比较好。你叫守缺，就该接受残缺的魂魄。”



“可是还会有人打碎它、消灭它……”守缺又颤抖起来，残魂毁灭时带来的痛苦已经深深印在她的脑海中，比拔魔洞的折磨还要深。



左流英摆下手，表示待会再说她的事情，转身看向慢慢爬起来的施含元。



施含元像是喝醉了酒，脸色微红，身子摇摇晃晃，“皇京和道统塔不是你毁掉的，这些火焰跟你的法术不同。”



左流英摇摇头，他可以向魂魄不全的念心科传人做出解释，对另一名服日芒道士，却一句话多余的话也不想说。



“拔魔洞呢？也不是你，可是哪来的念心科弟子？哪来的慕行秋？”施含元沉默了一会，他在查看这两人的记忆，结果看到的却是一片狼藉，没有任何记忆能证明这两人真是从拔魔洞里逃出来的。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施含元抬头遥望空中飞行的火球，接着是周围燃烧的房屋，再后是远处冲天而起的一股股火焰和此起彼伏的爆炸声，他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想承认，“祖师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终于得出唯一的结论，能在如此广大的区域内制造法术的人只有一个，绝非左流英，而是一直以来用法术滋补天下的道统祖师昆沌。



直到这时，左流英才肯对施含元开口说话，“何必猜测祖师的想法？既然没死，接招就是。”



施含元笑了两声，道士之心还处于破裂状态，理智却已恢复，“天下人都会认为这是你的错，你能说服他们看清真相吗？”



左流英摇头。



“可惜我帮不了你，在天下人眼里，我已经是入魔道士。”



“真相并不能帮助我击败敌人。”



“我在野林镇碰到一名奇怪的女道士，自称叫做秦凌霜，我记得她是庞山道士，曾在断流城碎丹而亡。”



左流英低下头，对此不置一词。



“她的法门极为奇特，与道统截然不同，或许是个希望，但是不够完善，她需要道统秘籍，我拿到了。”施含元伸出手，露出一只小小的香炉，他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在道统塔内停留的时候找到了秘籍的载体。



“送给她吧，在这种时候任何意外都不算坏事。”



“不，你送给她吧，我快要弹压不住申庚的残魂了。”施含元失去道士之心，最大的影响就是给予申庚的残魂以可趁之机。



“残魂？”守缺插了一句。



左流英冲她摆下手，表示这里的残魂与她无关，然后对施含元说：“秘籍自然有人交给秦凌霜，有件事倒是很适合由你来做。”



“我就要去除记忆，与残魂同归于尽了。”施含元还以为左流英能看透自己的所有想法。



“死亡太容易了，那不是服日芒道士该做的事情。”



“难道你有办法？”



“让守缺吸出申庚的残魂，由我将它消灭，你的境界会因此降低。”



“我本来就不配做一名服日芒道士。”



“可你达到了，哪怕只持续一天，你也要担负起服日芒道士的职责。未来的几个月里，会有一批奇特的婴儿在皇京附近降生，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们值得争取、值得培养，这是你的职责。”



施含元沉默了一会，点点头，“你不担心火焰会杀死这些婴儿吗？他们可能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



不等左流英做出回答，施含元自己已经醒悟了，“机会从来就不属于所有人。”他将秘籍香炉在空中推给左流英，然后坐在地上闭目存想，准备接受去除残魂的法术，他已完全信任左流英。



左流英又将香炉推向慕行秋，“你想起了什么？”



“我想起了——火。”



左流英也沉默了一会，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我明白了，你很聪明。”

第九百八十五章 从何开始



守缺遗忘了许多事情，但是仍牢牢记得念心幻术，一字不差，而且她很怕左流英，一接到指示就对施含元施法。



申庚的残魂与施含元缠绕在一起，极难分离，刚一察觉到幻术进攻，施含元就睁开双眼，满脸怒容，目光盯着的不是守缺与左流英，而是旁观者慕行秋。



左流英雷厉风行，立刻施法保护施含元的正常魂魄。



施含元一会睁眼一会闭眼，闭眼时清静无为，睁眼时愤怒残暴，完全是两副面孔，瞬间转换，毫无滞涩。



过了一会，守缺信心不足了，“残魂很强硬，我好像……好像……”



“施法。”左流英命令道。



守缺不敢停下，可是全身又开始颤抖。



慕行秋一直在旁观，他看出申庚残魂对自己的憎恨，希望从中找回一点记忆，可是一无所得，然后他开始观察另外两人施法，左流英的法术无形无迹，他看不出任何端倪，守缺的动作有些失衡，对法术效果影响不小，慕行秋却能看到清清楚楚，盯得久了，甚至能分辨出许多细节。



他觉得自己肯定学习过类似的法术，“你用的是什么法门？”



守缺愣了一下，“幻术，念心幻术，我想应该是。”



“念心幻术。”慕行秋更加确信自己曾学过了，“你太紧张，手法好像也不太准确。”



“那个残魂……太强横，我有点、有点害怕。”守缺相貌如老妇，语气却如受到惊吓的少女。



“我想应该是这样。”慕行秋抬起右手，他找回一部分记忆，里面没有关于他本人的往事，而是一种叫做“物用之道”的法门，非常简略，他用起来却得心应手，终于能够随便驱动体内的法力。



慕行秋发出一道自己叫不出名称的幻术，与守缺正在施展的几乎一样，只是更坚定、更直接。



申庚的残魂被拽出来了，即使是天目也看不到它，正在施法的三人只能感觉到飘忽不定的存在。残魂不喜欢离开肉身，瞬间分为两份，分别冲向守缺和慕行秋，与此同时，坐在地上的施含元一跃而起，向所有人发起进攻。



在最后一刻，他还是没能完全挡住残魂的影响。



慕行秋和守缺立刻收回法力自保，左流英却全力攻击申庚的残魂。



爆炸声震耳欲聋，除了左流英，其他三人都被迫后退数步。



左流英低头看了一眼肩上汩汩流血的伤口。



施含元很快恢复正常，急忙道歉：“对不起，我一时没控制住……我……不是服日芒道士了。”



施含元黯然神伤，左流英早就提醒过他，可他还是抱有一线希望。



“去找那些婴儿，再造一个道统吧。”左流英说，任肩上的鲜血自行停止。



施含元想要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长叹一声，迈步向庄园外面走去，他欠左流英一个大人情，接受了一个艰巨的任务，在事成之前说什么都显得虚伪。



“残魂……不想被消灭。”守缺低声说，对刚刚化为乌有的申庚残魂十分同情。



左流英看向慕行秋，“你遭遇过一次进攻，为了保住最重要的记忆，你牺牲了大量普通记忆。但是你对自己施展了一道法术，将失去的记忆与某件东西联系在一起，见到这件东西，你就能找回记忆。”



“火。”慕行秋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起了火，可周围到处都是火，对他一点帮助也没有，“我应该去找哪种火？”



“这是我的法术，你居然学会了，我当初用这道法术只保留很少一点记忆，你却用它捆绑了自己的几乎所有记忆。”左流英顿了顿，“世上的火多种多样，即使我猜到是哪一种也不能告诉你，寻找火的过程就是恢复记忆的过程，我怕你太容易找到答案，反而恢复不了多少记忆。”



“你好像很了解我。”



“我了解从前的你。”



“从前的我。”慕行秋对从前的自己充满了好奇，“我想知道……”



左流英摇摇头，“你不应该知道，不要被别人的说法所迷惑，任何人讲述的你都不是真正的你，专心寻找你想要的火吧。”



“可我不知从何开始。”



“你已经开始了。”



慕行秋沉默了一会，“从前的我跟你的关系不算太好吧？因为现在的我有点厌恶你。”



“我是左流英，没人敢说曾经与我关系很好。”



左流英右手指向慕行秋，“找回记忆之前，你不可再用慕行秋这个名字，也不可再保持目前的容貌，并要尽可能躲避关于你的一切讲述。”



慕行秋察觉到有法术加身，想要反抗却不知从何着手，他能够模仿守缺的幻术，一旦自己施法的时候就不那么灵活了，不等他想明白施法流程，左流英已经收回法术。



“你对我做了什么？”慕行秋抬手摸脸，觉得自己好像发生了一些变化。



“我修整了一下你的容貌，除了服日芒道士，应该没人能看破。新名字，你自己起一个吧。”



慕行秋更不喜欢这个道士了。



左流英转向守缺，“你的职责是保护慕行秋，直到他找回所有记忆，到那个时候，或许他能帮你融合剩余的残魂。”



“真的？”守缺的声音以另一种方式发颤。



“机会是真的，结果——没有真假之分。”



守缺琢磨了一会，没想明白这句回答的确切含义，“好吧，可他需要我的保护吗？”



“不需要。”慕行秋肯定地说，对这个一出现就指手划脚的年轻道士好感越来越少，“你给大家都安排了职责，你自己呢？”



“我早已放弃任何计划，慕行秋，我以另一种方式遗忘。”左流英给遇到的每个人都指明了道路，唯独不对自己做任何安排，“我对你只有一个提醒，当心你的敌人。”



“敌人？”



“敌人和记忆一样，都需要你慢慢寻找。”



“你明明知道许多事情，为什么就是不肯告诉我呢？哪怕是一点也好啊。”



“你怎么知道我告诉你的事情就一定是真的呢？”



“你……没有必要骗我吧。”慕行秋对此不是特别有信心。



左流英神情没有变化，在慕行秋眼里却显出几分嘲讽与不屑。



“从现在开始，除了你所看到的事情，不要相信任何人的任何说法，你想找回从前的记忆，就先站稳现在的脚跟。”



左流英又转向守缺，“你拥有的是一具法身，可以随意变化。”



“是吗？我试试。”



守缺话音刚落，左流英已经消失了，好像已经厌倦了指派任务。



“等等！”慕行秋还有许多事情要问，可他留不住左流英，那是一个“没有计划”的道士，说走就走。



庄园里的火还在燃烧，天空中的火球却已经很少，地下也不再有突然蹿出来的火焰。



两个记忆受损的人面面相觑，好一会谁也不说话。



慕行秋觉得自己应该会飞，可是想不起具体方法，于是迈步向庄外走去，守缺呆了一会，紧紧跟上，“我好像真的可以随意改变容貌，你觉得我变成什么样子比较好？年轻些？年老些？”



慕行秋止步，“听着，我不需要你的保护。左流英是谁？为什么非要听从他的安排？我要去找回自己的记忆，你也应该去做自己的事情，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可我没有‘自己的事情’，不知道该做什么，左流英看上去很聪明，他说你或许能将我剩下的残魂融合在一起。”



“他说……谁知道咱们从前有过什么恩怨？没准我找回记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杀了。”



守缺微微一颤，她剩下的记忆比慕行秋要多一些，隐约记得自己的确曾经与这个人大打出手，可她的记忆太混乱，描述不清。



慕行秋大步走开，突然加速，穿过正在燃烧的断壁残垣。



守缺急忙追上去，穿过火焰之后，变了一副模样，穿着装扮完全效仿左流英，只是蓝色道袍上画着两团赤红色的火焰，前胸、后背各一，看样子是专为找“火”的慕行秋而准备，容貌年轻了许多，也跟左流英一样是十八九岁，但还维持女身。



与略显张扬的道袍相比，守缺的神情与走路姿势一点也不豪迈，低着头，脚步细碎，距离慕行秋十余步，像是一名刚被丈夫训斥过的小媳妇。



慕行秋大步行走，从不回头，他很想知道左流英将自己变成了什么模样，可是有守缺跟着，他一直没有召出铜镜。



荒野中到处都有火焰燃烧，走出三四里之后，慕行秋看到四名公差的尸体，他们没能躲过坠地的火球。



附近的无名集镇也在燃烧，偶尔有惨叫声传来。



慕行秋站在大路上，左瞧右望，不知该往哪里去。



“这个世界一定很疼。”守缺低声说，抱着双臂，好像很冷似的，烧焦的土地勾起了她对残魂被毁时的痛苦回忆。



慕行秋又一次向集镇望去，发现一件奇怪的事，面对着毁灭的景象，他心中居然波澜不惊。



他肯定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所寻找的记忆也应该与这个世界息息相关，可他的心情却是冷漠的，整个世界带给他的最大影响就是左流英的指手划脚，镇里的人给他食物，他不感激，公差心怀鬼胎，他也不在意，至于死亡与毁灭，也像是与他无关的传说。



“先从这里开始吧。”慕行秋迈步向燃烧的集镇走去，希望先找回自己对这个世界该有的感情，哪怕是憎恶也好。



守缺哆哆嗦嗦地跟在后面，怎么看都像是刚被救上岸的溺水者，而不是保镖。



一件东西从后面飞来，慕行秋转身抓在手里，原来是施含元留下的小香炉，里面贮藏着大量道统秘籍，施含元交给左流英，左流英推给慕行秋，过后遭到遗忘，这时自己追了上来。



“秦凌霜。”慕行秋念叨这个名字，据说香炉应该交给她。

第九百八十六章 逃难者的哀求



大火正在吞噬家园，幸存的居民们松散地站在附近，静静地看着自家的财物和亲人化为灰烬，脸上无悲无喜，而是一种茫然不解的神情，有些人手里明明拎着水桶也不上前救火，更多的人两手空空，好像这场火与自己完全没有关系。



小镇的人口本来就不多，这时只剩下三四百人，像是孤岛上从来没见过猛兽的小动物，呆呆地看着它耍威风，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大难已经临头。



人类与妖族正在远方准备进行决战，镇里的官差一如既往地欺压百姓，可这都不是致命的问题，决战肯定会胜利，只是谁能有幸活着回来的问题，官差也好打理，该付出多少代价大家心里都有数。



灾祸怎么会莫名其妙地降临呢？百里之外的皇京和道统塔呢？道士们不是正在保护所有人类吗？近一年来，从那里传来的法术令凡人心旷神怡，更令他们相信所有的难题终将得到解决，结果突然蹦出来的却是灭亡。



道统塔的法术昨天夜里已经消失，修行者感受清晰，凡人却一无所觉。



火势渐弱，夜色重新露出冷冷的面容，像是在无声地嘲讽人类的无知。众人这才发现，灾难从发生到结束，只用了不到三个时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镇守大人呢？那些公差呢？他们应该知道点什么吧。”



“都死了，我亲眼看见衙署接连被两团火球击中，里面的人一个也没逃出来。”



“家里就我一个跑出镇子，当家的回来，我可怎么交待啊，呜呜……”



“罗老头儿，这不是你儿子吗？他不是……他不是几个月前已经死了吗？”



“一把火又给烧活了，瞧，不只我儿子一个活了。”



虽然没得到任何解释，幸存者们却终于摆脱茫然，显露出七情六欲，有人跺脚骂街，有人放声痛器，有人深感庆幸，有人冲进镇里的废墟，想找点可用的财物。人群中有几余名年青人特别引人注意，他们本应参军的，却都先后得病亡故，或者因为种种原因下落不明，如今却都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官府的人都烧死了，百姓自然不会多管闲事。



远处飞来三道身影，一人落地，另外两人守在半空中。



“是符箓师！”人群呼地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情况。



落地的符箓师四十岁左右，头戴七重冠，在龙宾会里应该是一名重要人物，举起双手，威严地说：“听着，方圆五百里之内都受到了攻击，五百里以外的情况还不清楚，但是皇京还在，大家都去那里避难。”



众人的问题更多了，“这些火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妖族攻来了吗？”“慈皇、熏后知道这些事吗？”“道士们怎么不救火？”



七重冠符箓师一挥手，略带怒意地说：“我没工夫跟你们解释这些，还想活命的就往东边去。龙宾会征召劳力，十五岁以上、四十岁下的人都站出来，不分男女。”



“什么？连女人也要当劳力？十五岁还是孩子啊。”



七重冠勃然大怒，往地上扔下一张纸符，一股浓烟冲起十余丈高，百姓们全都闭嘴了，他们早已习惯服从官府的命令，若是有漏洞可钻，自然不会放过，但是当着官差的面，谁也不敢反抗。



符箓师不是官差，他们比官差的地位更高。



几名躲过征兵的青年人最先走到符箓师指定的地方，脸色苍白地频频回望父母，接着是二十余名青年女子。人群中还有一些少男少女，尽量曲膝显得矮些，却都被七重冠指出来。



“他才十四岁，符箓师大人，才十四岁，他有一个哥哥已经被圣符军征走，我家男人刚被烧死。”一名老妇哀求道。



“个子够高就行。”七重冠推开纠缠不休的老妇，祭符变出三根长长的圆木，命令被选中的劳力都坐上去，“这是一场规模空前的大战，敌人来自四面八方，谁都躲不过，人人都要参加，今天是他们，明天就是你们。”



空中、地上的三名符箓师同时祭符，带着将近五十名青年男女升入空中，向西南方飞去，圆木上的凡人大都是平生第一次上天，吓得一动不敢动，甚至没法回头望一眼亲人。



这次征召为时甚至短，跟火焰攻击一样突然，而且不合规范，连人名都没记录，直到符箓师消失，百姓们才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追问了。



再度失去亲人的家庭放声痛哭。



“别哭了，去皇京吧，没准在那里能见到他们。”



“可是符箓师带着他们往西南飞，皇京不是在东南边吗？”



“大概是去别的村镇继续召人吧。”



剩下的人没有别的选择，只好带上仅剩的不多财物，稀稀拉拉地走上前往皇京的官道，一会伤心地痛哭，一会惶惑地唉声叹气，若不是前方还有地方可去，他们真的要崩溃了。



天亮的时候，一小队骑士从皇京的方向疾驰而来，百姓们让在路边，心中生出一股希望。



一共十名骑士，九名黄符军士兵和一名身穿铁甲的五重冠符箓师。



“尔等百姓，欲往何处？”五重冠符箓师文绉绉地问，他很年轻，大概二十三四岁，生着一张贵族的精致面容。



“去皇京避难。”有人怯怯地回答，虽然龙宾会地位更高，百姓还是比较惧怕穿盔甲的士兵，如果有配刀的公差，他们就更怕了。



五重冠眉头微皱，等百姓聚过来一些才大声道：“昨夜道统塔倾覆，皇京已毁于天火，我符氏皇族幸免于难，已在此地三十里外建立营地，尔等可去投奔。”



这个消息一下子让人群炸开了，将十名骑士团团围住，后面的百姓也都匆匆赶上来。



“你们不是说皇京没事吗？”“征走的人呢？”“还我儿子！”“还我女儿！”



五重冠没经历过这种事，脸色发红，说出的话根本没人听，最后是九名士兵拔出符箓长剑，百姓们才停止围攻，还是有不少人在哭。



五重冠稍稍松了口气，“尔等休要惊慌，且听我一言。皇京罹灾，生灵涂炭，符氏皇族力挽狂澜，拯万民于水火之中，唯龙宾会数十宵小，趁此国难欲自立门户，我乃皇族符临，奉命追捕逆贼。”



众百姓呆呆地看着年轻骑士，一句话也没听懂。



五重冠不得不改换说话方式，“龙宾会数十名高等符箓师背叛圣符皇朝，他们带走你们的亲人，绝无好意。”



人群安静了一会，忽然间哭声震天，最坏的事情发生了。



五重冠不停地摆手，示意百姓止住哭声，“符箓师逆贼逃往何方？待我率兵前去捉拿。”



大家听懂了这句话，纷纷指向西南方，有一名百姓不那么轻信，壮起胆子大声说：“那三个符箓师会飞，你们不会——打得过吗？”



“逆贼心虚，怎敢抗拒圣符军？”



百姓们沉默了，他们不懂法术，分不太清谁强谁弱，可是从这位皇族符临的话里，他们听不出胜利的可能。



符临察觉到百姓的不信任，心中微恼，挥下手，身后的九名士兵冲上来，驱散人群，符临策马前走，暗下决心，一定要将背叛者一举拿下。



逃难的百姓不是老人就是小孩，符临看到两个例外，一个衣裳破烂、相貌丑陋的中年男子和一名年轻貌美却穿着火焰道袍的女子，女子躲在男子身后，不像夫妻，也不像主仆，倒像是拐带人口。



若在平时，符临一定要管这件闲事，今天却有要务在身，心中稍做犹豫，还是加速离开了，对那名女子的遭遇深感同情。



逃难的百姓陷入慌乱，一些人继续前行，希望皇族营地真的存在，另一些人留在原地不知所措。



罗氏老两口没动，老太婆哭哭啼啼，老头子焦躁不安，好不容易留下儿子在家，没想到竟然被龙宾会的符箓师骗走了，早知如此，还不如去当兵，起码能逃过这一劫。



危急时刻，有些人的脑筋转得更快，罗老汉也看见了站在路边的一男一女，他们在难民当中显得太年轻，而且脸生，没人记得他们是怎么混进队伍的。



罗老汉记得那身破破烂烂的衣裳。



他推开老太婆的手掌，怀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大步走向那两人，眼睛一眨不眨，生怕转眼间他们就会消失。



老太婆停止哭泣，惊讶地看着丈夫的身影，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我认得你，你是……你是慕行秋？”罗老汉相信方圆几十里之内再找不出这么破烂的衣裳。



慕行秋嗯了一声，左流英让他另起一个新名字，可是对方记得他，自然没必要瞎编。



“你变得不一样了。”



“嗯。”



“杀死女妖了吗？”



慕行秋指了指身后的守缺。



罗老汉大吃一惊，他想起来了，这个女人就是白衣女妖，只是年轻得多，而且神情胆怯，没有那股疯劲儿了。



罗老汉扑通跪下了，“求您救救我儿子吧。”



慕行秋摇摇头，他没赶上三名符箓师征召劳力，即使赶上也未必会干涉，他走在人群中，只想感受他们的情绪，而不是帮忙。



“灾难尚未结束，你们终归一死，救来何用？”慕行秋说这句话时一点也不觉得内疚。



罗老汉却只是磕头，一些百姓看见了，不明所以，也过来磕头，守缺大气不敢喘，慕行秋仍不为所动，百姓磕头，他就摇头，“我没有理由做这件事，这毫无意义，天地间还有法力蓄势待发，你们还是关心自己的生死吧。”



慕行秋不怎么会施法，感觉却极为敏锐，发现昨晚的天火只是开始，不知什么时候还会有下一拨灾难降临，凡人无处可逃，大部分符箓师也难以幸存。



罗老汉抬起头，终于明白哀求是没用的，半是绝望半是愤懑，他大声说：“你吃过我家的一碗粥。”



“我吃过。”慕行秋还记得那碗粥的味道，对于饥饿者来说，那是令人印象深刻的美味。



“我要求回报。”罗老汉更大声地说，跟他一块下跪的百姓惊讶极了，一碗粥就想让对方冒险，即使是在最讲义气的时代，好像也不能成立。



慕行秋却没有马上拒绝，他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情绪在心底产生。

第九百八十七章 飞行之术



慕行秋和守缺顺着官道原路往回走，不紧不慢，像是在视察自家的产业，一群百姓愁苦地望着他们的背影，心中的希望迅速破灭，罗家老太婆突然号啕大哭，抬手捶打自家的老头子，“一碗粥！一碗粥！”



老头子躲不开，只好硬挨了几下打，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拿施舍的一碗粥要求回报，人家倒是答应了，可是说得敷衍，走得更敷衍，显然没拿这个承诺当回事。



“够了！”老太婆打个没完没了，罗老汉怒声呵斥，“他说了，不定什么时候还有灾祸降临，等我死了，看你还能打谁？”



老太婆哭得更凄惨，却也别有别的办法，只得跟着老头子继续往皇京的方向走去，前方数十里起码还有一座营地可以落脚。



整个队伍哭声不绝，远远就能听到。



慕行秋无动于衷，守缺离人群越远越自在，路边的灌木被烧得七零八落，她摘下一片幸存的绿叶送到嘴里，咀嚼几下立刻吐了出来，“呸呸，真难吃。”



她仍然不敢与慕行秋并肩行走，只是跟得稍近一些，低声问：“粥比树叶要好吃吗？”



“你不吃食物？”



“吃，但不是这种。”守缺借机追上来，“其实我喜欢吃魂魄，活人的魂魄最好，刚死不久的也可以，再过几天味道就会变差，但也还能吃。”



慕行秋止步向烧毁的集镇望去。



守缺双手乱摆，“可我现在不吃了，我已经知道魂魄受损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我再也不吃了，饿就饿着吧，反正饿不死。”



慕行秋嗯了一声，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件事，他在想怎么找到那三名符箓师，皇族子弟符临带领九名士兵已经跑得远了，正从集镇拐进西南方的道路，以他们的速度大概永远也追不上早已飞远的符箓师，依靠两条腿的慕行秋更无可能。



“可是忍着不吃也挺痛苦的，那些人一靠近，我就忍不住想吞掉他们的魂魄，饥饿的滋味真难受啊。”守缺看着慕行秋，眼神迷离，不由自主地舔舔嘴唇。



“你可以试试。”慕行秋说，他虽然还不能随意施法，但是在遭到进攻时会自动做出反抗，因此不怕守缺吞魂。



守缺连连摇头，“我没想吃你的魂魄，真的，一点也没想……呃，想了一点，但是我能忍住，吃魂虽然能去除饥饿，可是……”守缺打了一个寒颤，她想起自己的残魂被击毁时的感觉。



慕行秋走进荒野，追踪那一小队圣符军，符箓师飞得快，但是不会一直留在天上，总得落地。



荒野中的植物被烧掉大半，不是太难以行走。



逃难百姓的哭声隐隐传来，守缺突然跑到前面，张嘴要说什么，胆气却弱了下去，低头让到一边，如是反复三次，慕行秋全当她不存在，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前方的一道山坡挡住了圣符军的身影，他也不着急。



“一碗粥。”守缺改了主意，跟在慕行秋身后自言自语，“一碗粥很好吃吗？值得为它做出承诺？还能得到更多的粥吗？我没吃过粥，不对，好像吃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我都记不清了。如果有人给我一只魂魄，我会帮他做事吗？当然，我不会再吃魂魄，我是说如果粥和魂魄一样好吃的话……”



慕行秋止住脚步，转身面朝守缺，冷冷地盯着她，守缺步步后退，道袍上的火焰簌簌发抖，真的像是在燃烧。



“你为什么非得跟着我？”



“左流英说……”



“昨天之前你并不认识左流英，他杀死了你的一部分残魂，也没有给你明确的承诺，为什么要听他的安排？”



守缺呆呆地想了一会，“我需要……别人给我做出安排，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慕行秋指着远去的逃难者，“去跟他们在一起吧，他们跟你一样，需要别人的安排，这样你就有事可做了。”



守缺又想了一会，露出单纯的微笑，“不行，必须是左流英这样的人才能对我做出安排，我打不过他，而且……而且他就像那种最擅长做安排的人，对不对？”



守缺眼睛发亮，对左流英显然十分崇拜，就像刚入道门的小弟子谈起传说中的高等道士。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帮这些人？”慕行秋改换话题。



守缺认真地点点头，她陷在这个问题里想了很久也没得出合理的答案。



“跟一碗粥既有关也无关，没吃过老汉的那碗粥，我绝不会插手此事，可一碗粥的确不值得我付出这样的代价，我只是想知道遵守承诺是怎样一种感觉。”



“我也是。”守缺欣喜地说，虽然她没向左流英当面说过什么，心里却将保护慕行秋当成一种承诺。



慕行秋摇摇头，表示他们两个的承诺不是一回事，“遵守承诺让我的心境产生一些波动，找回情感或许有助于我找回记忆，‘我想起了火’，没准是怒火，但我现在不会发怒。”



他至多能产生一些厌恶之情，厌恶公差的强横，厌恶左流英的指手划脚，厌恶守缺的撵不走，但是到此为止，厌恶之情不会变得更强烈。



在向罗老汉做出承诺时，慕行秋感受到某种情绪在心内滋生，似乎能比厌恶生长得更壮大一些。



“你从前一定是个有诺必践的人。”守缺长出一口气，能明白一件事，让她很高兴。



“你从前一定是……”慕行秋打量守缺。



“我是什么？”守缺期待地等着慕行秋给自己下个结论。



“很听话的弟子。”



这个结论太普通了，守缺却很高兴，慕行秋想找回记忆，由残魂组成的她想找的却是性格，“我很听话，所以左流英让我保护你，我就一定要保护你。”



慕行秋心中一动，守缺的性格尚未定型，可塑造的余地非常大，可以将她变成忠诚的奴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小会，慕行秋很快就觉得无聊，他不想要奴仆，反倒是他对罗老汉做出的承诺仍然横亘在心里，驱之不去。



他必须做点什么。



“既然你很听话，那就教我怎么飞行吧，走路太慢了。”慕行秋继续向山坡上走去，体力充足，一点也不累，就是速度过于缓慢，再过一会，恐怕连圣符军骑兵都追不上了。



“好啊，飞行之术有很多种，物飞、霞飞、云飞、风飞、气飞、瞬飞等等，你想学哪种？”



“哪种最快？”



“当然是瞬飞，如果中间没有法术干扰的话，瞬移千里，最为快捷。”守缺演示了一下，没有移到千里以外，而是瞬间到了山坡上，又瞬间回到原处，脸色有些苍白，“瞬飞耗费法力比较多，移动一里和移动千里是一样的。”



“我要学这个。”慕行秋相信自己的法力够用。



守缺想了一会，“但是你得先学会气飞，所谓瞬飞，就是同时施展十六种气飞之术，一种也不能少，次序也不能差。”



“气飞有十六种？”



“其实是二十七种，不过瞬飞只用到其中十六种，瞬飞也有不同技巧，我知道的有五类，使用到的气飞之术都不相同。”



“那我先学气飞吧，一种就够。”



守缺又想了一会，扳手指计算，慕行秋猜到结果了，“气飞要用到风飞，风飞又要用到云飞，再往前是霞飞、物飞，总之得从最基础的物飞开始学习，对不对？”



“你真聪明，我还没算完呢。”守缺真诚地说，继续扳完手指，以保证计算无误，“我对自己的记忆忘得差不多了，法术倒是还都留着，不太完整，但是够用了。嗯，没错，你得先从物飞学起，你有主法器吗？”



慕行秋身上只有三只小皮袋，他还不会直接召取物品，于是停下脚步，解下一只小皮袋，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倒，妖物、法器倒是不少，很快就在脚边聚起一小堆。



“哇，你可真富有。”守缺艳羡无比，她只有一具法身，别无它物，“剑就是主法器。”



慕行秋拿起剑，将其它东西一件件往袋里送，它们都会自动缩小。



“你连召物、送物都不会？其实非常简单，向皮袋里注入一点法力，不要太多，泥丸宫存思你要做什么，越细致越好，速度要快，然后将这个念头送到绛宫，初学者这一步比较难……”



嗖的一声，地上的物品同时飞进小皮袋，袋子瞬间膨胀了一下，旋即恢复原状。



“看来你不是初学者。”守缺看了看慕行秋手中的法剑，“物飞，顾名思议，就是要倚物而飞，法器、符箓、妖物之类都可以，剑内有幻身，可以召唤出来。”



守缺详细解释御剑飞行的方法，越说越兴奋，好像回到了初入道门的时代，一切都很美好。



不等她说完，慕行秋已经御剑飞起，兜了一圈回来，“我已经会了，但是不够快。”



“当然，这是基础飞行之术，更快一点的是霞飞，你可以把法剑收起来，只留幻身，幻身如霞光，踩在脚下，就是霞飞了。”



飞行之术道理相通，只是技巧越来越复杂，需要的法力也越来越多，慕行秋之前都学过，一点就透，没过多久，他已经学会一种气飞之术，再学十五种就可以瞬飞了。



慕行秋觉得这样够了，十名圣符军的身影已经消失，他得尽快追上去，于是对守缺说：“你再演示一次瞬飞给我看看，这回飞远一点。”



“瞬飞也叫瞬移之术，消耗的法力真不是一般多，每次之后都要休息一会，可我是个‘听话的人’。”守缺施展瞬移之术，身影消失，片刻之后出现在东边十余里之外的荒野中，“这里有法术干扰，我不该飞这么远……”



慕行秋纵身升空，以气飞之术向西南方追去。



守缺望着迅速远去的身影，这才明白自己被甩掉了。

第九百八十八章 火生土



符临在一片混乱之中获得将军的称号，为时尚不满一天，在此之前，他是一名醉心于符箓与兵法的好学青年，除了几项继承的爵位与闲职，从没真正带过兵。



九名黄符军士兵就是这位新将军的全部兵力。



他们的马都有符箓加持，跑得很快，傍晚时分已经向西南方追出一百多里，路过数座被烧毁的村镇，遇见一些惊慌失措的难民，全是老弱病残，本来就没剩下多少的年青人都被符箓师给带走了。



符临还想快马加鞭，士兵们却不想再往前赶了。



符临调转马头，惊讶看着落在身后数十步、勒马不行的九名部下，将军冲锋在前，而士兵拒绝跟随，这可不在他学过的任何兵法之内。



“尔等……”符临及时闭嘴，带军的第一天，他学到重要的一课：并非所有战士都骁勇善战、渴望鲜血。



符临拍马回到士兵面前，尽量改掉文绉绉的习惯，说：“诸位为何止步不前？可是发现意外？”



一名士兵摘下头盔，露出带伤的沧桑面容，先向将军点头致意，然后说：“请问临将军，您奉命带我们出来是要干嘛的？”



这样的质问很不礼貌，符临的脸稍有点红，学到了重要第二课：不是所有事情都能以命令解决的。



“我奉命循附西南两方，征召劳力、收集散兵，前方十多里就是古军堡，那里有数千驻军归我指挥，再往前五十余里就是江岸重镇卓州城，还有上万兵力待我接收……”



老兵摇摇头，表示不相信，“实话实说吧，临将军，若是在平时，随便你折腾，可现在形势不同了，皇京又被烧毁，道统塔也倒了，慈皇远在群妖之地，龙宾会背叛……”



“龙宾会没有背叛，背叛的是少数符箓师，我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随你怎么说吧，反正现在形势一团糟，比舍身国攻陷皇京那一次还糟。咱们一路赶来，大家看得清清楚楚，劳力是征不到了，那些符箓师连年轻点的女人都没留下，至于古军堡和卓州城，你真相信那里有成千上万的军队吗？”



“数不足万，七千总是有的，我查过兵部记录……”



“兵部都没了，哪来的记录？”另一个士兵忍不住了，也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青的脸孔，与符临年纪相仿，容貌却粗糙得多，一看就是饱经风霜的人，“就算真有七千人，符箓师带走了村镇的青年，难道不会接管这些士兵？”



符临尽量保持将军的威严，“我乃朝廷任命的将军，那些符箓师全靠妖言惑众，手中没有凭证，只要我拿出将印和公文，古军堡、卓州城自会明白真相。”



九名士兵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年青的将军，庆幸自己悬崖勒马，没有跟着糊涂的首领直奔深渊。



“临将军，难道你没看到吗？到处都是火烧过的痕迹，昨晚的天火攻击的不只是皇京，而是所有地方，可能是整个天下，古军堡、卓州城不可能例外，那里就算还有军队，也剩不下多少，几名符箓师就能将他们牢牢控制住。他们抢先一步，咱们没有机会，除非你的将印是慈皇亲手给的。”



皇京被毁，人员伤亡惨重，整个朝廷只剩下百余人，身份与威望都不足以服众，出身皇族支系的符临才会被任命为将军，可这个将军不够正式，连分配给他的九名士兵都不当回事，更不用说从来没见过他的地方驻军了。



符临马上就学到了重要的第三课：达到目的的方法有许多种，实话绝不是最好的选择。



他晃晃右手，“三枚铜制圆满符，一针见血、横扫千军、铜墙铁壁，足够对付几十名符箓师吗？”



九名士兵互相看了一眼，还是老兵开口，“皇京符箓塔里的东西没有全烧掉？”



“烧掉了，一件不剩，可是龙宾会吸取了上一次毁城的教训，没有将圆满符全存放在符箓塔里。”符临顿了顿，给士兵们一点思考的时间，“将印、公文和三枚铜制圆满符，以及诸位的支持，你们觉得我还需要什么？”



“对不起，临将军，我们只是不想冒无谓的风险。”老兵第一个道歉，其他人也陆续开口，谁也没想过要看一眼所谓的圆满符，这样的要求太无礼，而且他们也认不出符箓的品质。



十名骑士继续上路，天色渐暗，符临加快了速度，他很清楚，耽搁得越久，从符箓师手里夺回军队的可能性越低。



古军堡建在一座小山上，俯视官道，堡内拥有大量符箓器物，甚至能自动攻击未经允许的飞行者。但是现在，它只是一处无用的废墟，唯一的把守者是一名符箓师。



头戴七重冠的符箓师坐在废墟最高处的一块石头上，身边亮着一盏小小的油灯，那灯很怪，光芒暗淡，照射的范围却极广，达到五六里以外，足在笼罩堡外的官道。



“阁下可是龙宾会洗墨使者佟为宾？”符临止马，仰首大声道，九名士兵在他身后散开，手掌握住了剑柄。



“嘿，我还以为朝廷会派来哪个大人物，原来是你，符临，你来投奔龙宾会的吗？我们不收七重冠以下的符箓师。”



“佟使者说笑了，我乃符皇后裔，龙宾会好好地留在皇京，何来投奔一说？”



“废话少说！”佟为宾站起身，收起脸上的假笑，“皇京已经完蛋了，这回是彻底完蛋，狗屁符皇后裔，跟芸芸众生有什么区别？道统要灭绝天下，给你们留下一条活路了吗？”



“皇族与万民同甘共苦，而且想要灭绝天下的也不是道统。”符临平淡地说。



佟为宾大笑，“哈哈，你是真蠢还是假装？昨晚的法术是道统发出来的，早就设好的埋伏，那些道统法术，人人都喜欢，其实就是天火的来源。嘿，只有辛大符箓师看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早就带领一批人逃走了。慈皇是个蠢蛋，被道统玩弄于股掌之间，率军去与妖族决战，无非就是送死。而你，不过侥幸未死而已，还以为这是你飞黄腾达的机会吗？”



符临这一天已经遭受好几次羞辱，这对他有点好处，起码在面对佟为宾的嘲笑时不会脸红了，“苍生遭逢大难，正是你我挺身而出力挽狂澜之时，只有责任，没有飞黄腾达。听说佟使者征召不少百姓，想必是大有所图，说我前来投奔也无不可，只要你不嫌弃我带来的人少。”



符临越谦逊，佟为宾越张狂，但是心中的警惕的确减去不少，带着身边的小油灯，缓缓落到官道上，浮在空中，比马背上的符临要高出一头，冷笑一声，“你醒悟了？”



“只要于万民有利……”



“少来这套，哪来的‘万民’？道统这回是动真格的，非将所有人类都杀死不可，也不知道咱们怎么得罪他们了。想活下去就只有一个办法——躲、逃、避、藏，反正离道统越远越好。”



“道统塔也毁了。”符临提醒道。



“嘿，那是做戏给天下人看。”



“道统想要灭绝天下人，又何必做戏？”



佟为宾愣了一下，有些恼怒地说：“因为道士虚伪。你真想投奔我们？”



符临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士兵，示意他们放松，然后说：“这要看你们这边的实力怎么样。”



“终于肯说实话了，先说你带来了什么，九名士兵可不算，他们现在一点用没有。”



“九枚圆满符，三铜三玉三金。”符临随口就将数量涨了三倍。



“你有圆满符？”佟为宾不太相信。



“皇室收藏了一些圆满符，我受封为将军，分得九枚。”



“恭喜啊，将军大人，把你的圆满符拿出来让我瞧瞧。”



符临摇摇头，“我得知道值不值得拿出来。”



佟为宾哼了一声，转身指着远处，“卓州城里此刻聚集了三十九名符箓师，你那边没有这么多吧？还有四百三十多位劳力，包括黄符军和普通百姓，男女都有。”



“这么少。”符临很是失望。



“人多有什么用？这不是打战，是逃亡。”



“逃亡要那些青年男女做什么？”



“这个……你现在还没资格知道全部计划，一般来说，我们不收七重冠以下的符箓师，但你若是真有圆满符，倒是可以商量。”



符临想了一会，稍稍转身，在甲衣里摸索了半天，拿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片，双手捧着，小心地说：“先给你看一枚。”



佟为宾本来不太相信符临，看到木片，神情为之一变，他认得上面的图案，木片其实有两块，中间夹着真正的符箓，通常是圆满符。



他不由得信了几分，又了解符临是个无用的皇族子弟，因此心中不惧，伸手招来木夹，轻轻打开，一下子愣住了：里面什么也没有。



符临就在这时出手，他是将军，也是符箓师，身上没有圆满符，普通符箓却不少。



这是一次彻底的偷袭，再往前一天，符临也绝不会自降身份做这种事，可是一路驰来，他已经明白，如今世上已经没有规则可言。



没有规则，就只剩实力，可他的实力仍然稍逊一筹。



佟为宾身边的油灯光芒骤盛，稍稍挡住迎面飞来的十几柄飞刀，他本人则立刻上升十几丈，身上挨了一刀，却不致命，心中大怒，扬起手中纸符，要将敌人全都消灭掉。



符临暗叫一声可惜，正要展开防御，只见古军堡废墟中突然飞起大量石块，如暴雨一般砸向地面，速度快得惊人，顷刻间就将佟为宾吞没，七重冠符箓师连声哀叫都没发出来，就已粉身碎骨。



地面上的十人无处可逃，符临发出几道符箓，结果毫无用处，根本挡不住乱石。



一道身影就在这时飞来，在十人头顶拳打脚踢，竟然将石块都给击飞了。



石头上都附有强大的法力，此人竟然丝毫不受影响，符临惊愕万分，很快认出救命者就是他在路边见过的那名丑陋中年人。



“火生土，第二轮天灾天始了。”慕行秋无需太多记忆，就能猜出接下来的攻击是什么。

第九百八十九章 学习符箓



地面像海浪一样翻涌，层层推进，从里面喷出大量石块，四处乱蹿，最高的能飞到数百丈的空中。



符临的小诡计只能用来对付七重冠符箓师，面对这山崩地裂的伟力，他也跟身后的九名士兵一样，目瞪口呆、手足无措，甚至没有祭符抵抗，因为那根本就没用。



慕行秋击飞了空中的石头，却没办法阻止地面的波动，于是降低高度，伸出双臂，对吓呆的十人说：“抓住。”



符临连想都没想，立刻抓住救命者的手臂，九名士兵也急忙拍马跑来，或拽胳膊或抱大腿，晚一步的就死死搂住同伴的躯体。



慕行秋带着十个人向高空飞去，那里是唯一安全的地方。



符临心慌意乱，低头看去，只见十匹战马已被翻涌的地浪吞没，眨眼间消失无踪，抬头再看救命恩人，面无表情，专心飞行，输出的法力令其他人也觉得身轻如燕。



符临见识过更强大的飞行术，许多道士和修士无需身体接触就能带着大批附庸者上天，可是没有一次能给他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因为这一次被救的是他，而且脚下就是地动石飞的毁灭景象。



“恩公！”符临由衷地大声叫道，“请问您的尊姓大名，我一定要报答您的救命之恩！”



慕行秋停在高空中，他们脚下的这一块地方正趋于平静，地浪分成数股向东边前进，绕过一些地方，在某些地方又会变得特别激烈，没有半点规律可言。



“你现在就报答我吧。”慕行秋说。



“什么？好啊，我现在就报答……可是，可是我该怎么报答？”符临紧紧抓住一条胳膊，两条腿上还各挂着一名士兵，除了动动嘴，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更不敢乱动。



慕行秋观察了一会，空气中还有微弱的法术迹象，但是已经平静下来，起码这个晚上不会再爆发了。



“把你的符箓都给我。”



“符箓？好，恩公要多少？不不，都给你，可是……”符临不敢撒手取东西。



慕行秋降落，将十人放在遭到彻底破坏的路面上。这是他们第一次觉得脚踏实地是如此危险，以至于好一会舍不得松开救命者，像一群受到惊吓的小兽靠在母亲身边。



慕行秋只好将他们推开，伸出手，“符箓。”



符临二话不说，将随手携带的上百张纸符全交出来，真的一张没留。



慕行秋简单地看了一遍，“你说过的那些圆满符呢？它们不应该是铜或玉制的吗？这些都是纸符。”



经过一天的奔波与历练，符临已经比从前成熟多了，这时还是有点脸红，“恩公听到了？”



“嗯，我从你们头顶飞过的时候听到的。”



“这个……”符临扭头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士兵，“兵不厌诈，虚中有实，实中有虚，说有未必是有，说没有……”



“我明白了。”慕行秋没有强求，“告诉我怎么使用这些符箓。”



“祭符吗？”



“对。”



符临糊涂了，这位恩公明明法力极强，飞得不够优雅，但是速度够快，怎么连最简单的祭符都不会？他不敢多问，想了一会说：“恩公有祭火神印吗？”



“那是什么东西？”



“刻在身上的一种符箓，对祭符大有帮助，通常在后背，一般只有王族、皇族和八、九重冠的符箓师才有祭火神印。”



慕行秋神游全身，没发现特别的印记，觉得自己不可能是符临所说的那几种人之一，“我没有。”



“那不要紧，没有祭火神印也可以祭符，只是效果稍差一些，恩公法力高强，自然没有问题。祭符的完整流程是这样，头思、心传、手动，头不思则符箓不明，心不传则符箓不发，手不动则符箓不准，符箓里蕴含着一点法力，能与祭符者心意相通。手法并不难，难的是……”



慕行秋甩出一张纸符，砰的一声，纸符燃烧，射出一条火箭，飞到数百步之外才消失。



九名士兵吓了一跳，符临张口结舌，因为这根本不是祭符之术，恩公好像是将纸符里的法力直接抽取出来，然后再发射出去，至于写符的内容一点用没有，明明是一张观察敌情的鹰眼飞符，在恩公手里却只是转瞬即逝的火箭。



“恩公好手段，居然能将鹰眼飞符转变成进攻符箓，只是这样一来……不免有些浪费。”



“是这样吗？”慕行秋又甩出一张纸符，焰火中飞出一只金光灿烂的凤凰，体型不大，却极为精致，绕着众人飞了几圈，逐渐升高，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它好像没什么用，不能进攻，不能防守，也不能侦察。”慕行秋发现这只凤凰除了好看之外，别无用处。



符临脸更红了，他一时感恩戴德，将所有符箓都交了出去，其中包括一些贵族子弟们的小玩意儿，结结巴巴地不知该怎么向恩公说清楚。



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兵插口道：“这是讨好娘们儿的小把戏，逗人一乐。”



符临连咳几声，“昨晚情况紧急，我有什么拿什么，没想到里面会混入这种东西，恩公，让我把它们挑出来吧。”



“不用。”慕行秋收起符箓，升到空中准备离开。



“恩公请留步。”符临大叫。



“还有什么事？”



“恩公要去哪里？”



“前方有一座大城，我要去那里救人。”



“恩公带我们一块去吧。”



“有符箓就够了，你们自寻地方藏身吧，下一轮法术大概会在明天夜里爆发，土生金，注意离刀剑盔甲远一点。”慕行秋快速飞离。



符临紧追几步，大声喊道：“请恩公留下姓名！”



“我姓慕。”声音远远传来，“我叫慕飞电。”



慕行秋还是按照左流英的指示起了一个新名字，至于为什么要叫“飞电”，他也不明白。



“木飞电？恩公是说他叫木飞电吗？”符临转身问九名士兵。



“好像是木飞田。”“没准是木肥田。”“他说明晚土生金是什么意思？”



士兵们丢盔弃甲，只剩一身单衣。



符临不好意思地说：“请诸位原谅我的鲁莽……”



九名士兵恭恭敬敬地向符临躬身行礼，脸上带伤的老兵说：“我们几个的性命是临将军救的，从今以后，我们愿意跟随您赴汤蹈火。”



“我把你们带入险地，救大家的是那位恩公。”



老兵转身指向来时的道路，“要不是临将军坚持，我们也不会遇到这位木肥田，只怕此刻已经死在路上了。”



远处轰隆声不绝，这一轮土攻尚未结束，相比之下，老君堡这一带的确算是比较安全的地方。



符临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没错，我的确救了你们一命。”



“临将军，咱们接下来要去哪？”



符临指向恩公飞去的方向，“去卓州城救人。”



“就咱们几个？”



“救人是次要的，关键是一定要找到恩公。”符临看了看四周残破的景象，“这一回，死也要抱住恩公的大腿，明白吗？”



九名士兵立刻醒悟，在这样一个朝不保夕的时候，还有什么人比一个法力强大的恩公更值得投奔呢？于是大家齐声叫好，跟着符临向卓州城走去。



他们很快发现一个致命的问题，老军堡离卓州城三十余里，道路已毁，到处都是坑洼与石块，他们没有坐骑、没有符箓，只怕走到明天早晨也到不了目的地。



符临后悔了，他应该留下几张辅助符箓，反正恩公也用不上。



没有别的办法，十人只能依靠双脚尽量走得快些。



走出没多远，他们遇到一处岔路口，一条路通往卓州城，一条南行，明亮的月亮下，一名白衣女子正站在路口左瞧右望，不知该往哪里去。



深更半夜，土攻刚刚过去，一个女人孤身站在荒无人烟的野外，怎么看都是诡异的场面，符临先是心中一惊，随后眼睛一亮，加快脚步跑过去，九名士兵只能跟上，都觉得这位青年将军太风流了些。



符临想的却不是男女之事，他认得这名女子的火焰道袍，她曾站在恩公身后，好像是被掳去的，现在想来其实是在寻求保护。



“仙子在上，请受符临一拜。”符临远远就抱拳行礼。



“你认识我？”守缺吃惊地说，半夜里突然出现的一群人倒是把她吓了一跳。



“白天的时候我见过仙子与恩公站在路边。”



“恩公？”



“恩公刚刚从这里经过，自称叫木飞电。”



符临话音未落，守缺人影一闪，到了他面前，满面喜色，轻轻嗅了一下，马上连退几步，神情变得紧张，“停停停，你们不要靠近我，太危险。”



“请仙子放心，我们不是坏人。”符临止步，以为对方害怕他们。



“我是怕自己忍不住吃掉你们的魂魄，别叫我仙子，我叫守缺，抱残守缺的那个守缺。”



“守缺……姑娘的名字……跟恩公一样特别。”



“慕飞电？啊，我明白了，他去哪了？”守缺马上就想到这是慕行秋的新名字，也不说破，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很怪。



符临刚要伸手指明方向，很快改了主意，手指在脸上挠了两下，“恩公去的地方不好找，守缺姑娘不如带上我们，我给你指路。”



守缺一句话没说，纵身飞到空中，符临等人正失望，突然间身不由己地升空。



“告诉我方向！”守缺大声说。



“西、西边。”符临惊讶极了，不明白这个法力一点也不弱的守缺姑娘为什么非要跟在恩公身边。

第九百九十章 顶天立地



卓州城临江而建，经历火攻、土攻的破坏之后，已经变成一片废墟，江水倒灌，淹没大部分区域，只在东北角还剩下一片相对安全的区域，包括两段城墙、一座城楼和十几处院落。



一片安静，连猫狗的叫声都没有。



八九里外的一座山峰上，慕行秋在静静观望，这是他第二次来到这里。第一次接近卓州城，他察觉到城外布置了大量的复杂法术，他空有一身法力，却不记得使用技巧，没法躲开符箓师们设下的重重禁制，所以原路返回，从符临那里要来一些符箓，现学了祭符之术。



两次到来的间隔不到一个时辰，卓州城内外发生了不小的变化，道路、房屋都被土攻破坏得不成样子，就连慕行秋脚下的山峰，也矮下一截，唯有城池东北角保持原样。



慕行秋不想硬闯，他的承诺是来救人，不是杀人。



他祭出一张纸符，三只飞蛾扑扇着翅膀向卓州城飞去，速度虽然慢些，但是非常隐蔽。重新飞来的路上，慕行秋已经检查过所有符箓，大致猜出每张符箓的用途，他有一种感觉，这些符箓似乎浪费了许多法力，颇有改进余地，但他现在只能祭出符箓原有的法术。



三只飞蛾互相警戒，绕过符箓制造的无形禁制，在安全的地方它们会加快速度，以正常昆虫所不具有的速度飞行。



慕行秋背靠一棵树站立，祭出另一张配用纸符，闭上眼睛，脑海中轮流浮现三只飞蛾传来的场景，还能指挥它们转变方向。场景不是很清晰，仿佛蒙着一层纱，加上夜色的影响，景物更加朦胧，这让拥有天目的慕行秋很不习惯。



他决定有机会一定要改进一下符箓，让它们能够发挥出全部力量。



隔着门窗缝隙望去，卓州城内完好的房屋里关着数百名凡人，每间房少则三人，多则十余人，他们显然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怎样的对待，个个都显很惊慌，有的握着神像祈祷，有的抱在一起哭泣，有的呆坐不动。



飞蛾没找到看守，所有房门都没有锁，只在外面贴了一张纸符，被关押者却没有一个试图逃跑。



慕行秋操控飞蛾转向城墙，仍没找到看守的下落，佟为宾声称的几十名符箓师一个也不在。



一只飞蛾升到城楼上，终于看到了符箓师的身影，那是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头上戴着八重冠，站在一只四足方鼎面前，正用一支朱笔在鼎身上涂写。



鼎高一丈左右，四足直接浇铸在城楼的铜制地板上，表面刻着符箓图案，笔法遒劲，显出几分狰狞，周围摆放着高矮不一的凳子，放便符箓师上下。



八重冠以朱笔涂写新的符箓图案，或大开大阖，写出的符有如斗大，如精雕细琢，好像在写蝇头小楷。



慕行秋对符箓认识不多，飞蛾传来的景象也不清楚，因此不知道符箓师具体在做什么，只是大致猜出他在加持四足鼎，那些朱红色的符箓写完之后逐渐渗入鼎身，不留丝毫痕迹。



符箓师写完一面鼎身，将笔墨放在附近的一张桌子上，接连祭出三张效果不明的纸符，稍事休息，重新拿起朱笔，托着墨盘，走到鼎身的另一面继续写符。



另一名年纪稍长些的七重冠符箓师走上来，问道：“皇甫先生，怎么样了？”



八重冠放下刚刚举起的朱笔，不悦地说：“还能怎么样，这不是正写着的吗？顶天立地符需要时间，刚才又是山崩地裂，又是天降飞石，根本没法写嘛。”



“嘿，我不是来催你的，只是告诉你一声，老军堡的佟为宾很长时间没有传回信息，前方怕是有变。”



“我的任务就是写符，有事也是你们先挡着，跟我说有什么用？”这位皇甫符师写符的时候岿然不动，平时的脾气可不好。



七重冠嘴角抽搐两下，不敢当面发作，说了一句“随你”，转身要走，突然伸手抓住一只飞蛾，慢慢松开手掌，看着飞蛾化成灰烬，冷冷地说：“速度挺快，原来已经到了。”



皇甫符师对这件事却不在意，提笔道：“血墨快要不够了，明日天亮之前必须补充到位，还有，别把这些人吓得半死，我要的是‘顶天立地’的气概，不是贪生怕死，墨源的情绪会直接影响符箓的效果。”



“血墨会有的。”七重冠冷淡地回道，手中已经接连祭出三张符箓，通知其他同伴，并寻找敌人的下落。



砰的一声巨响，显然有人撞破了城外的禁制，皇甫符师握笔的手微微一颤，险些在鼎身上写出无用的一笔，脸上露出怒容，“郑天源，该你出力的时候别偷懒，拉你进来不是为了看热闹。”



七重冠符箓师郑天源神情更加阴沉，但是不敢造次，皇甫符师地位比他高，而且正在书写至关重要的符箓，就算是九重冠的大符箓师也不敢得罪此人，他只能隐忍，祭符飞起，前去迎战闯入者。



一只飞蛾被毁，慕行秋正通过另外两只飞蛾观察情况，听到砰的一声，用飞蛾看不清，于是从树后转出，以天目向城池望去，只见守缺和十名圣符军已经飞到城边，看样子是要硬闯。



慕行秋所在的位置远离官道，守缺等人根本没看到他。



守缺飞得太快，闯破禁制之后又飞出一段距离才停下，自己先吓了一跳，立刻落在地面的废墟上，翻身跳在十人身后，“你们去问问慕……飞电在不在城里，说话客气一点，跟他们说咱们不是来找麻烦的。”



符临又吃一惊，还以为这位守缺姑娘有多厉害，没想到胆子比自己还小，行事却不谨慎，面对禁制也不知道避让。



事已至此，符临也没有选择，他是符皇后裔，虽然这个身份在外人眼里没什么价值，他本人却很当回事，他还是朝廷任命的将军，率兵九名，更不能露怯，于是站在最前方，等着城内的人出来。



九名士兵的武器和盔甲都已丢弃，只有符临的兵甲还在，于是拔出腰间的符箓长剑，算是给自己壮壮胆。



七重冠符箓师郑天源飞出卓州城，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小群人，只有带头者手里握着兵器，其他人连套盔甲都没有，至于守缺，他根本没看到。



郑天源落在一座房子只剩一半的屋顶上，距离对方百余步，背负双手，短促地嗤笑一声，“临皇孙大驾光临，卓州城有失远迎，请见谅。天下这么乱，符氏皇孙可不多了，你不应该跑出来。”



“郑天源，我不跟你废话，你们从附近村镇抓来的劳力在哪？把他们放出来。”符临没看到战斗的痕迹，因此猜测恩公可能还没到，或者躲在暗处没出现，因此暂时不提他的名字。



守缺在后面也不吱声，屏住呼吸，抵御生魂的香味。



“你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符临，让我猜猜……你觉得自己接连逃过火攻、土攻，算是大难不死，似有神灵护佑，从此能够继承皇脉了，是吧？”



“人类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大危机，皇脉不重要，龙宾会也不重要，百姓才是最重要的。你们忠于谁都可以，希望不要残害百姓。”符临说得很诚恳，但他预料到符箓师们征召青年男女绝对没安好心。



郑天源将符临上下瞧了几眼，“皇族的血与普通百姓有什么不同吗？”



“什么？”



“我们在写顶天立地符，需要一点鲜血。”



“什么！”一股寒意从符临脚底升到头顶，长久不散，沉默了一会才说：“皇甫养浩在这里？”



“当然，只有他能写出顶天立地符。”郑天源略带讥讽地说。



“皇甫先生乃是天下写符第一人，在龙宾会郁郁多年不得志，还是在前任辛首席的坚持下，才勉强受封八重冠，没想到……唉，他会落到你们手里。”



“你可高看我们了，皇甫养浩自愿加入、自愿写符，可没人强迫他，倒是他总逼着我们到处收集新鲜血墨。你来得正好，皇族之血未必有什么特别，但是值得一试，你能一路走到这里，闯过佟为宾的关卡，说明你有些本事，而且胆子不小——正是我们最需要的人。”



符临摇摇头，担心的并非自己的安危，“我不相信皇甫先生会自愿做这种事，一定是你们强迫他。”



“笨蛋，皇甫养浩心里只有‘写符’两个字，他这辈子写过几乎所有的符箓，唯有顶天立地符是个例外，如今终于有了机会，怎肯错过？”



“顶天立地符一成，伏尸千里，难道你们也不想活了吗？”



郑天源露出不屑的微笑，“我们自有办法，至于你，举起剑，让我看看符皇子孙是否还剩下一点‘顶天立地’的气概？”



符临心里的确有那么一点气概，不多，却足以让他双手举起长剑，准备迎战对方的符箓。



郑天源挥手祭出第一张纸符，他见符临闯过了佟为宾的关卡，心中倒也不敢轻敌，祭出的是一道三截神兵符，法术简单，只是一柄飞刀，力量却极大，他想激起符临更强的斗志然后再采血，因此稍稍放慢速度。



符临咬牙硬接，身后的老兵突然伸手按在他背上，一股陌生的力量输入经脉之内，不等他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已不由自主挥起长剑，正中射来的飞刀，不仅挡住了攻击，而且还将它以更快的速度反弹回去。



郑天源大吃一惊，来不及祭符反击，只得翻身跳下房顶，颇显狼狈。



飞刀不受控制，击中城墙，砸下一大块砖石。



郑天源大怒，正要痛下杀手，空中传来一个冷漠的声音，“更好的血在后面，你跟他计较什么？”



郑天源以极恭敬的声音回道：“多谢宗师指点。”



符临心中一颤，终于明白这些符箓师为何如此自信：他们背后有一位道统宗师。

第九百九十一章 血墨



天边露出灰蒙蒙的晨曦，十几名符箓师从不同方向飞来，三两人一组，分别护送着数根圆木，圆木坐着紧张不安的青年男女。



皇甫养浩站在城楼上向外望了一眼，手里挥舞着朱笔，大声道：“这就是你们带回来的血墨？多少人？三十，还是五十？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血液早就败坏了。唉，真拿你们没办法，动作快一点，墨就要没了！”



符箓师们都不回声，操纵圆木飞入城内，那些被征召来的青年男女听不懂城楼里的人在说什么，可是听到“血”字，心里更害怕了，一个个脸色发青，体内的血液怕是更不符合要求了。



符临认得所有这些符箓师，他们都是龙宾会真正的精英，绝无名不副实的高等符箓师。龙宾会是一个庞大的组织，多年积弊，养了不少闲人，九重冠符箓师位高权重，以符箓之术衡量，大都却不合格，就连辛幼陶，虽然备受尊敬，只看实力的话，也有点配不上头项的九重冠。



而卓州城里的这些符箓师，从郑天源到皇甫养浩，都是靠实力得到的七重冠、八重冠，在符箓的某一领域内皆为顶尖人物。



皇甫养浩擅长写符，是极少数能随时写出圆满符的人，脾气极为不好，经常得罪上司，因此受压制多年，几年前才升为八重冠。



符临冲着城楼大声喊道：“皇甫先生，难道你忘了顶天立地符的后果了吗？”



皇甫养浩眯着眼睛向城下望了一会，“是符临皇孙吗？”



“是我！”符临握着长剑，目光上下移动，郑天源却没有趁机发起进攻。



“你来得正好，你有皇族之血，没准对写符会有好处，快献一点出来。”



郑天源冷笑一声，符临惊讶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你、你还是皇甫先生吗？”



符临在皇室当中也不受待见，与皇甫养浩同病相怜，因此常有来往，交情不错，怎么也想不到对方要用自己的血写符。



皇甫养浩伸出手中的笔指向残破不堪的房屋与山川，“世界就要毁灭了，符临，从前束缚咱们的规矩，现在都已不存在，人人都会死，你不例外，我也不例外。在死前我一定要写成顶天立地符，这道符至少五万年没人写成，我不能让它就这么湮没。”



郑天源曾经暗示说还有办法自救，皇甫养浩对此却根本不在乎，他以破釜沉舟的心情写符，置生死于度外，一心只想完成毕生最伟大的杰作。



他就像一个充满叛逆心的少年，在一幢即将拆除的房子里，尽情宣泄自己的破坏欲，将一切能砸烂的东西都砸烂，反正这都是早晚的事。



皇甫养浩想说的话说完了，转向郑天源，用命令的语气说：“一刻钟之内，我要新血墨，这几个人看上去比城里的那些人要好。”



皇甫养浩走回去继续写符。



郑天源双手夹符，对符临说：“希望皇孙保留现在的斗志，这对血墨很有好处，现在，请你让开，让我看看你带来的靠山。”



符临站在原处不动，九名士兵从地上拣起石头，也都不动，他们在进入险地之前非常谨慎，可是真到面对敌人的时候，他们绝不会胆怯退缩。



守缺仍不肯露面，而是躲在最后面开口：“我不是靠山，我是来找人的，慕飞电，把他叫出来，我们马上就走。”



郑天源眉头微皱，没想到符临的“靠山”竟然是个女人，但宗师的眼光不会错，他不敢轻敌，“慕飞电？没听说过。”



话未说完，他已经祭出两道符箓，一道直奔符临等人，一道从众人头顶掠过，砸向最后面的说话者。



飞刀状的法术尚未到来，符临等人从身后感到一股力量，不由自主地让开，一前一上两柄寒光闪烁的飞刀同时射向守缺。



守缺轻舒双臂，伸手抓住两刀，刀身剧烈摇晃，寒光忽强忽弱，却再也前进不得。



“还是请那位宗师出来吧，你打不过我，我也不想打你。”守缺诚恳地劝道。



郑天源哼了一声，接连祭出五张符箓，都是在加持那两柄飞刀，寒光迅速变得赤红，像是刚从火炉中取出来。



守缺反而笑了，“这又不是冬天，你送我两把火刀干嘛？”



郑天源的眉头越皱越紧，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名女子，双手不停挥动，在极短的时间内祭出十一道符箓，稍停之后，又连祭十四道符箓，与某些符箓师手忙脚乱的祭符不同，郑天源使用的是极为复杂的手法，能将诸多符箓的力量融为一体，大幅增强效果。



这些符箓也都是用来加持两柄飞刀的，守缺敢于手抓法术，正合郑天源的心意。



守缺哎呦一声，后退三步，双臂轻舞，以拳术化解符箓的攻势，这样还不够，她的身体也逐渐发生变化，白里透红、越来越红，颜色与符箓飞刀相差无几，整个人像是烧着了。



见到此景，郑天源暗暗松了口气，从右袖里取出三只小小的漆制墨盒，手指一拨，盒子飘在他身边，又从左袖里拿出一根无头笔管，管长一尺左右，上面刻着成串的细密符箓图案。



“试试你们的血墨。”郑天源手握无头笔管在空中书写符箓，时快时慢，他不只擅长祭符，写符的本事在龙宾会也是名列前茅，对皇甫养浩一直不太服气。



符临知道大事不妙，奇怪的是，他在龙宾会学习多年，从来没见这样的写符手法，来不及细想，双手举剑，大叫一声，冲向百步之外的郑天源，九名士兵紧随其后。刚跑出几步，十人就感到气血翻涌，眼前猛地一红，眼睛里居然射出细股血液，仿佛蜘蛛吐出的丝，自动飞向郑天源，最后分别进入两只不同的墨盘。



还剩下一只墨盘是给守缺准备的。



十人脚底一软，险些摔倒，心中各自震骇，谁也不知道这是哪来的符箓之术。



事已至此，退也无用，符临咬紧牙关，跑得更快，九名士兵也明白这一战有进无退，冲得比他更快，只是跑几步眼里就有鲜血射出，体力大受影响。



第三次射血之后，一名士兵摔倒了，接着是其他人，第五次射血，符临也摔倒了，他既学符箓也学兵法，唯独体力一般，跟上过战场的老兵没法比。



第七次射血之后，最后一名老兵也摔倒了，倒地之前扔出手中的石块，可惜手上无力，石块飞出十几步就掉在地上，根本没碰着目标。



郑天源对这十人不屑一顾，一直在空中虚写符箓，目光紧盯在那名女子身上。



守缺的身体比手中的飞刀还要红，全身的血似乎都浮在体表，却一滴也没有离身。



郑天源不信邪，左手一晃，食指与中指之间多出一枚淡黄色的小珠子，又晃了几下，将珠子塞进笔管，片刻之后，笔管另一头冒出淡黄色的光，长三寸左右，形成笔毫。



“你哪来的内丹？”符临虚弱地坐在地上，看清了那枚小小的珠子乃是凝固的实化内丹，符箓师不修丹，内丹只能来自别人，而这个人必然已经死了。



“符氏皇族即将消亡，道士也不再是唯一的强者，龙宾会即将迎来兴盛！符临，睁大眼睛吧，你现在看到的每一种符箓都是前所未有的！”郑天源意气勃发，举起内丹笔，继续虚写符箓，他现在只关注那名女子，不再吸取符临等人的血液。



符临回头望去，只见守缺仍在握着飞刀不紧不慢地打拳，全身赤红，看样子已是强弩之末，可是脸上神情却不慌乱，只是红通通的有些吓人。



郑天源的神情开始变得狰狞了，他已将符箓笔力发挥到极致，预感到胜利就在眼前。



城楼之上，皇甫养浩又探身看了一眼，祭出一张纸符，将盛血的两只墨盘招过去，里面的血都不多，尤其是皇族之血只有一点点，但这是取血墨的极限，再多的话献血者会死，血的质量也会大幅下降。



“什么都得我一个人来。”皇甫养浩喃喃道，将两盘血放在桌子上，与其他符箓师送来的血浆并排，然后从怀里陆续取出一个个小纸包，打开之后，以长指甲拨一点粉末放入血盘里，现场制作血墨。



需要加入的材料多达五十种，顺序、分量都不能偏差，皇甫养浩全心投入工作，对外面的战斗再不关心。



郑天源感到面前的那层窗户纸就要捅破，心中兴奋，笔法越发挥洒自如，接连写出三道圆满符。



噗，一股血射入仅剩的墨盘里，可来源不是百步之外的女子，也不是符临等人，更不是郑天源，这股血凭空而来，好像有个隐形人停在离郑天源头顶不远的空中。



的确有一个隐形人，射血之后他显形了。



一名高大威严的道士站在空中，右眼正常，左眼还残留着一滴血迹。



“宗师？”郑天源握笔的手停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道士，不明白自己会将他的血吸出来。



“没用的家伙。”道士低声斥责，一挥袖，郑天源倒飞出数十步，掉在乱石之中，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不知死活。



道士缓缓落地，看了一眼墨盘中自己的血，对赤红的女子说：“你是谁？”



“我叫守缺。”她吐出一口气，扔掉飞刀，刀身落地而化，她的身体慢慢复原。



“我是星山宗师赵处野。”道士顿了顿，发现自己的名字对女子毫无触动，“很久没见过像你这么擅长念心幻术的人了，从前有个慕行秋，他的法术太杂，幻术不如你，可我不记得道统有你这样一名弟子。”



“这没什么，我自己都不记得。”守缺笑道，“快把慕飞电还给我吧，我们马上就走。”



“慕飞电。”赵处野伸手指向守缺的身后，“你是说他吗？”



守缺和符临等人都转身向后看去，只见一人正向他们慢慢飞来，身上缠绕着三圈逍遥索，正是他们来找的慕飞电。



他竟然被活捉了。

第九百九十二章 法术之道



慕行秋放出的飞蛾能躲过符箓师们设下的重重禁制，却避不开星山宗师的探查，事实上，连他本人也早在赵处野的监视之下，当三条逍遥索从脚边和树上突然蹿出来的时候，他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慕行秋一身法力，结果运转得越快，逍遥索勒得越紧，最后他只能放弃抵抗，乖乖地从七八里以外的山峰上被牵引到卓州城下。



这一路上他没有闲着，仔细体察绳子里的法术，总觉得它也浪费了一些法力，比符箓的效率要高一些，但是仍有改进余地。他还试图吸入绳子里的法术，结果失败了，制作这条绳子的道士似乎早料到会有这样的危险，因此以巧妙的手段将绳内的法力封住了。



直到落在地面上，慕行秋脑子里琢磨的都是如何改进符箓和身上的法绳，两者颇有共通之处，他隐约看到了一点希望，可是记忆不够用，令他无处着手，就像是明明知道有这样一个字存在，搜肠刮肚就是想不起来，字典不在手边，也没法查找。



慕行秋脸上的茫然若失，在别人看来就像是对被俘感到羞愧，守缺安慰道：“别担心，有我呢，我的职责就是保护你，你别再偷偷逃跑啦，找人很麻烦的。”



“嗯。”慕行秋没注意守缺在说什么，他被法术牵引，两脚不由自主地迈动，走向对面的赵处野，“这是你的绳子吗？”



赵处野施展的第一道法术就是闯进慕行秋的泥丸宫，准备夺取此人的记忆，他用的是五行之水幻术，不像念心幻术那么精妙复杂，用来击败一名实力低微的修行者却是绰绰有余。



慕行秋轻易就被三条逍遥索捆住，又要“依靠”守缺的保护，这让赵处野相信此人的实力不会很强，结果法术一进入泥丸宫他就大吃一惊，对方的泥丸宫竟然产生了强大的抗拒之力，汹涌澎湃，蕴含的法力似乎不比他这个服月芒的道士差多少。



五行之水幻术与念心幻术相比有一个最大的缺点，那就是对强者施法的时候极易遭到反噬，当初注神境界的左流英也轻易不敢对星落道士施法。赵处野犯了一个错误，但他反应极快，立刻中止进攻，却不敢停止施法，害怕对方会趁虚而入反噬自己的泥丸宫。



慕行秋停下脚步，察觉到脑子里有法术盘踞，还以为是三条绳子附带的法术，不由得点点头，表示敬佩，“这是什么绳子？很厉害啊。”



赵处野此时的状态如在走钢丝，进退不得，还必须维持自己细若游丝的法术，气息不敢稍动，以为对方是在嘲讽，也不开口回答。



守缺走到慕行秋身边，“这绳子很普通嘛，好像是叫逍遥索，用什么马的尾毛编成的。”守缺伸手拽了两下，绳子一下子勒下去一寸，“有点不同，比我记忆中的逍遥索要复杂一点儿。”



赵处野仍不开口，站在那里也不动，好像已经魂游身外。



符临等人完全不懂这是怎么回事，但是抱大腿的计划没有改变，看到慕行秋似乎没有大碍，他们体内生出一股力气，由符临带头，十人陆续站起，跌跌撞撞地走到慕行秋面前。



“恩公，我们来帮你了，需要我们做什么，请您下令吧。”符临并非谄媚之徒，真心想为恩公效力，可是在九名士兵听来，都觉得自己跟对了人，将军很会说话，想抱大腿，的确需要这么一位领头人。



“对对，请您下令吧。”一群丢盔弃甲、摇摇晃晃、连站都站不稳的士兵齐声道，他们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如果慕行秋下令，他们真会照做不误。



可慕行秋没什么命令，他已经不认得赵处野，也不记得道统宗师的身份有多高，只是觉得此人的法术很强，不好对付。



“凭你的本事，很容易躲过接下来金攻、水攻和木攻，何必再写什么顶天立天符呢？让我将城内的百姓带走吧。”慕行秋说。



赵处野仍不开口，符临等人守在恩公身后，守缺总想动手将逍遥索解下来，可慕行秋不配合，她只能在一边伸手跃跃欲试。



城下陷入一场诡异的沉默，赵处野猜不透对方在玩什么把戏，明明法力深厚却假装挣不脱普通的逍遥索，慕行秋一方则不明白星山宗师为何突然间连话都不肯说了。



皇甫养浩又从城楼里探出头来，丝毫没有注意到外面的异常，兴奋地大叫：“这批血墨很好，皇族之血并无特别之处，和普通士兵一样，但是斗志的确能提升血墨的品质！我早就说过，再多一些。”



他看到星山宗师亲自出马，心中更无疑虑，祭符招来第三只墨盘，发现里面的血只有一点儿，稍感不满，但是不敢对赵处野发作，低头嗅了一下，神色立变，再也不觉得血少了，立刻动手配制血墨，由于血太少，加入的各类粉末更要精细控制，他又进入充耳不闻的状态。



赵处野的血就这么被拿去配墨了，他倒不是特别在意，全部精力都用来分析眼下的形势。



他收回了法术。



赵处野全身发出一层淡淡的光，周围的断木残石砰的一声同时退却，三十步之内干干净净。



符临等人惊佩不已，其实不知道这是在虚张声势，刚刚那一瞬间，正是赵处野最虚弱之际，对于一般对手来说，这算不上漏洞，可他忌惮慕行秋的深厚法力，收回法术的同时立刻在自己身边设置禁制。



慕行秋察觉到了对方那一瞬间的软弱，可他根本来不及发起进攻，只能眼睁睁看着漏洞转瞬即逝，对赵处野的警惕感到太过夸张。



唯一做出反应的是守缺，她有法力、会法术，趁虚而入乃是斗法时的本能，可惜的是实力稍弱一筹。



她的法身是在拔魔洞里由珍奇楼造出来的，为时甚短，没有经历足够的淬炼，内丹刚刚达到注神七重的水平，用来施展第九层幻术，勉强能与服月芒五六重的道士相提并论，这已是一步极大的跨越，比赵处野却差了一点。



经过道统塔中的修行，赵处野的境界提升极快，他一直以为自己能进入服日芒境界，结果在最后阶段祖师昆沌却停止了法术，他的修行极转直下，停在了服月芒七重。



符临等人什么也没有看到，只有慕行秋察觉到守缺的幻术。



这是一道纯粹的务虚幻术，其中却有诸多变化，一招之间包含了主攻、侧击、诱敌、防御、后手等技巧，慕行秋一直不能充分发挥出念心幻术的全部力量，就是缺少这些手段。



“好！”慕行秋由衷地赞了一声，他现在看待一切法术都抱着学习研究的态度，到目前为止他所见识过的所有法术当中，守缺的这一招幻术对法力的利用最为充分，几乎没有浪费。



慕行秋的记忆太少，还不知道自己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秘密：念心幻术之所以能够超出内丹境界的限制取得更高一层实力，正是因为极大地提升了对法力的利用效率。



守缺扭头笑了一下，“这一招其实很普通，想学……哎呀！”



守缺太大意了，她的实力本来就比赵处野差一些，斗法之时还敢分心说话，那一招幻术立刻被驱逐出来，对方实打实的五行法术还趁机发起反击。



符临等人仍然什么也看不到，全都一脸茫然地站在那里听慕飞电叫好、看守缺莫名其妙地一飞冲天。



赵处野发出一点光，比慕行秋之前施放出来的飞蛾还要小，在阳光的照耀下，完全躲过了肉眼的注视。



守缺的纵身一跃正及时，再晚一点她就要被光点击中。



光点一击不中，却不肯放过目标，噌地向上蹿起，继续击向数十丈高的守缺。



慕行秋看出了区别，赵处野的法术更复杂，小小的一个光点当中，至少容纳了三十种不同的法术，这些法术各具用途，可是并非每一种都在这一次进攻中有用。



慕行秋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他一下子明白了一个道理：法术都是修行者发明出来的，以不变、少变应对万变，乃是绝大多数人的追求，每一招法术，从它诞生的那一刻起，就要准备迎战不同的目标、不同的环境、不同的防守，因此越是高深的法术，容纳的小法术越多，越要求施法者的法力和心境都达到一定要求。



从此以后，这些小法术就固化了，即使战斗非常简单，小法术也不能除意去除，对于高等道士来说，专心提升内丹境界和专心施法，比每一战都花费一点时间分析战况更合算。



念心幻术其实有一点投机取巧，它直接去除了大量辅助性的小法术，力量因此更集中，漏洞却也比五行法术更多。



念心科声称幻术能够击败内丹境界更高的道士，却刻意回避自身体系中的问题。



慕行秋还没想好如何突破念心幻术的这些漏洞，但他知道，光点马上就能击中守缺，而她这一次绝对挡不住。



慕行秋伸出手，身上的逍遥索无端自解。



他抓住了那个小小的光点。

第九百九十三章 幻术的漏洞



光点在慕行秋手中接连发生三十三次爆炸，每次都意味着其中一道小法术生效，它们不甘心受到束缚，拼尽一切力量想要挣脱出去，继续实现自己的原定目标。



三十三道小法术，道道不同，每道都拥有服月芒的力量。



慕行秋的右臂抖动了三十三下，并随之连退十一步。



符临等人看得惊诧莫名，明知道一场斗法正在正进，却看不到任何法术。



对面的赵处野的心情更加复杂，已经无法用惊诧形容，如果不是在乎宗师的身份，他会立刻后退到十里以外，可他必须留在这里，否则的话，身后的数十名符箓师以及正在进行的顶天立地符都将消散。



“你究竟是谁？”道统塔倒掉和连遭重击的世界都不能影响赵处野的心境，一名来历不明的强大对手，却让他如芒在背。



“我叫慕飞电。”慕行秋张开手掌，里面一无所有，可他的整条手臂和右半边胸口被震得发麻，他化解了一部分法术攻势，却将其中的大部分吸入经脉之内，重新转化为法力，此刻这些法力正以极快的速度运转，寻找突破出去的缺口，他体内的原有的法力弹压不住，只能跟着流动。



“慕飞电。”赵处野盯着这名相貌丑陋的中年人，看不出易容幻术的痕迹，他想到了慕行秋，可这人的面孔、法力之强与法术之怪都与慕行秋截然不同，“你是人、是妖、是道、是魔？”



“你可把我问住了。”慕行秋甩甩手臂，好像沾上了什么东西，可法力不会这样被甩出去，“我正在寻找从前的记忆。”



“嗯？”赵处野无法理解，修行者的记忆与境界同步提升，到了服月芒境界，连三天前眨了几下眼睛都能回忆起来，失忆几乎就意味着失去力量。



慕行秋还在甩手臂，这已变成不由自主的动作，经脉内的外来法力越转越快，拒绝与原有法力融合。



慕行秋必须用掉这股法力，如果法力不多的话，他可以直接施放出去，就像之前将魔眼飞符变成火箭一样，可是法力过多的时候这一招就不好用了，要施展耗力更多的法术才行。



慕行秋纵身飞了出去，从守缺那里学来的气飞之术，是他目前所会的最耗力法术。



飞行之术中以瞬移最快，气飞次之，慕行秋全力而为，快逾闪电，符临等人只看到一连串的灰影，目光找了一会才发现恩公正站在数百步外的城墙上。



赵处野倒是看得清清楚楚，还以为对方要发起反击，立刻施法自保，结果这个古怪的人却从他头顶掠过，一招未发。



守缺已经升到三百多丈的空中，以为这是夹击战术，于是接连施展幻术，每一招都是试探，出招之后立刻转移位置，动作只比慕行秋慢一点。



赵处野的判断与守缺差不多，轻敌之心尽去，全身布满法力，周围禁制有序，甚至召出五件法器，右手百褶铁尺，左手流火金铃，身前无影明镜，身后云符铜印，头顶涌泉神烛，采取的全是守势，打算后发制人。



可出乎两人的意料，慕行秋只是四处乱蹿，速度越来越快，接连施法七次，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吐出一口气，备感轻松，对赵处野说：“你的法力很强啊。”



星山宗师的道士之心差点因为这句话破裂，原来对方根本就没打算与自己斗法，飞来飞去只为宣泄法力，半晌之后赵处野才道：“你也不弱。”



“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



“请说。”



两人一个比一个客气，符临等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猜不透这到底是什么状况，守缺在空中盘旋，说是保护慕行秋，可不敢太靠近敌人。



“你刚才那一招法术，为什么不稍做一点改变呢？里面的三十三道小法术，起码有十七道是起辅助作用，如果全转为进攻，哪怕只有两三道转为进攻，守缺刚才也无路可逃。”



“谁说我无路可逃？他能变招，我也能随机应变啊。”守缺胆子有点小，但是绝不允许有人小瞧她的幻术。



赵处野盯着这人，脑子里慢慢生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开始有点相信对方真的失忆了，于是慢慢收回周围的禁制，身体也不再发光，只将五件法器留在原处，“星河飞度，我那一招叫星河飞度，不再是法术，而是一种法阵，由三十三道法位组成，每道法位各司其职，一点改变也不能有。”



“我很想知道原因，现在这样的安排好像有点浪费法力啊。”慕行秋诚恳请教，本来救人的念头就不是特别强烈，现在更是被好奇心挤到了角落里。



“你曾经学过法术，但是都给忘记了吧？”



“我想是这样，所以我很疑惑：是我的眼光真的与众不同，还是我犯下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你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赵处野干脆地说，“你能看破星河飞度的三十三道法位，还能分清哪些是主攻哪些是辅助，很了不起，但你的错误也非常明显。”



“愿闻其详。”慕行秋抱拳行礼，态度越发诚恳。



符临等人慢慢坐下，他们不只是失血，还中了法术，身体极为疲惫，这时脑子也不够用了，只能静静旁观，再也不做猜测。



“怎么不问我啊？”空中的守缺大声道，赵处野解除大部分法术，她退得反而更高更远，“你的错误就是失忆，等你找回记忆，一切就都明白了。”



守缺的记忆也丢掉了一多半，只记得如何施法，却不知其所以然，根本回答不了慕行秋的疑惑，还是得由赵处野解答。



“因为法力很难控制，它们是一群半驯化的野兽，平时很老实，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反咬一口，法力越强，反咬的力量也越强。一念之间，低等道士只能施展一道法术，对法力的控制最简单；星落道士可以施展多道法术，但是组不成法阵，只要注意五行相生相克，影响也不是很大；由注神境界开始可以施展法阵，规模不大，法位通常不超过十七道，可是其中总有几道法术不在五行之内，它们非常重要，能够极大提升法术效果。”



赵处野说到这里，慕行秋已经明白了，法阵里的许多辅助法位并不简单，不只是为了应对斗法时的种种意外，还要防止非五行法术失控。



“好比驱虎搏狼，总得有经验丰富的御夫牢牢看着这头老虎，否则的话，它很可能不分敌我乱咬一气，然后逃之夭夭。”



“念心幻术没有这么复杂。”慕行秋说。



“你学过念心幻术？”



慕行秋指向天空中的守缺，“她的幻术比较简单。”



“一点都不简单！”守缺的声音远远传来，她兜的圈子越来越大，离赵处野已经三里有余，“念心幻术是天下最精妙、最深奥、最强大的法术，你们不懂！”



赵处野可不这样认为，“念心幻术没什么玄奥的，它不在五行之内，源于魔族，最初是高等法阵中的加持法位，一些道士觉得既然它能大幅增强法阵的效果，不如将它单独列为一类，于是就有了念心科。”



“你学过念心幻术吗？一派胡言。”守缺反驳道，其实她根本不记得念心科的历史。



“我在服月芒境界的秘籍之中看到这些记载，念心幻术就是被道统驯服的魔族法术，可它从来没有完全俯首贴耳，一有机会就蠢蠢欲动，法术如此，人也一样，好在道统提前发现了这一点，提前将念心科斩草除根。”



赵处野抬头望向守缺，“念心幻术的漏洞非常明显，层级越高越容易失控，第九层幻术不够，她们还编出了第十层、第十一层，可是没人能练到第十层，都在突破第九层的一刻入魔，成为彻底的疯子。”



“说谎！”守缺的声音变得尖锐，停在空中，怒气冲冲地盯着赵处野，“有人练成了第十层幻术，我记得，就在不久之前。”守缺用手指不停敲打额头，就是想不起这个人是谁。



“当然，练成的人都疯了。原来念心科传人真的逃了出来，这么说拔魔洞已经毁了。”赵处野长叹一声，拔魔洞从前属于星山，至宝已亡，星山也就不再是九大道统之一了，“阁下是念心科二十九位祖师塔传人的哪一位？何必编造守缺这样一个名字？”



只有注神境界以上的道士才能在祖师塔内留名，赵处野很自然地以为逃出者必是高等道士。



“我……我不知道。”守缺的声音在发颤，很快连身体也颤抖起来，但这不是出于恐惧，而是愤怒，眼神中露出越来越明显的怒意。



“瞧，这就是念心幻术的最大漏洞，这位念心传人的幻术出神入化，可是我稍加推动——”赵处野用目光示意身前的无影明镜，原来他悄悄地施展了法术，守缺察觉到危险，越退越远，还是没能躲过，“曾经有个人叫慕行秋，学过一点念心幻术的皮毛，就自以为是地想要挑战正统五行法术，结果也被送进拔魔洞。”



“慕行秋？”听到自己的名字他还是感到陌生，“他也因为念心幻术入魔了吗？”



“慕行秋的幻术从未达到至高境界，不会因为这个入魔，但他偏离正道太远，如果他入魔也是自愿的。”



“是吗？”慕行秋开始感到头疼，一些记忆似乎就在眼前，伸出手怎么也抓不住。



“让我帮你找回记忆吧。”赵处野上前一步，身边的法器都跟着移动，他左手未动，流火金铃却自动发出低微的嗡嗡声，“魔魂，寄存在这具身体里是一个错误，你没有多少时间重新觉醒。”



“魔魂？”慕行秋觉得那些记忆越来越近。



城楼上突然响起一个兴奋的声音，“我写出顶天立地符啦！”

第九百九十四章 凡人之死



皇甫养浩看上去刚过三十，真实年龄已经六十七岁，从十岁开始学习写符，多半生都与笔墨纸砚打交道，写过的符箓浩如烟海，足够用来装备一支上万人的军队，而且他是真心喜欢写符，享受提笔之后一贯到底的快乐。



上司不赏识？他根本不在乎，反正写符好坏与头顶的帽子有几重无关，当年辛幼陶力排众议将他从五重冠直接提升为八重冠时，别人来向他道贺，他说：“首席大符箓师已经换人了？辛幼陶是谁？能写几截符？”



祭符手法生疏，甚至不如三流符箓师？他也不在乎，“平时够用就行，铁匠非得会舞刀弄剑吗？有人祭符，有人写符，我就是写符的，别的事情不归我管。”



十几年前皇京第一次被焚的时候，他还在偏远的小城里默默写符，获得八重冠之后，带着全家进京，结果遇到了又一次焚城之难。



当时他留在符箓塔内，正在挨样检查符墨材料，几名同僚叫他一块逃走的时候，他才发现外面已是一片火海，即将烧到自己所在的符箓塔。



他的住所被烧毁了，家人无一幸免，他却在飞行时默默计算自己带出来的材料是否齐全。



“顶天立地符！”皇甫养浩冲着所有人大声叫喊，“我写成了，完美无缺，随时可祭符！来吧，让天下人见识一下符箓的力量！”



“又是一个控制不住法力的范例。”赵处野平淡地说，以法术通知城内的符箓师，很快就有十人飞上城楼，“请”走兴奋不已的写符人，控制了四足方鼎，它如今已经脱胎换骨，成为一件极为强大的武器。



“我可以帮你找回记忆，魔魂，只要你愿意与我联手。”



“为什么你要叫我魔魂？魔魂是谁？”慕行秋忘记的事情太多。



“解释是多余的，等你找回记忆，自然会明白一切。”



慕行秋想了一会，“我要带走被符箓师抓来的百姓，这是我的承诺。”



“他们已经没多少用处，随你带走，很快你就不会在意他们的生死了。”



慕行秋抬头看了一眼守缺，她的怒气越来越盛，看样随时都会不顾一切地发起进攻。



“只要你能控制得住她，我可以停止法术。”赵处野说，念心科与道统的恩怨与他无关。



“好。”慕行秋同意了。



赵处野收回铜镜、铜印和蜡烛，保留手里的铁尺和金铃。



守缺的神情渐渐缓和，落到慕行秋身后，小声说：“这人太厉害，不好对付。”



“他愿意释放百姓，不用打了。”



守缺长出一口气，拍拍胸口，“太好了，可是我真不喜欢见他。”



“请。”赵处野首先飞到城楼上。



慕行秋跟随在后，守缺等了一会，才带着其他人一块飞上去，符临等人对斗法的前因后果一点也没看懂，对双方的握手言和更是莫名其妙，他们现在知道大腿不好抱，于是紧紧跟在守缺身边，这个女人虽然古怪，却好说话，最重要的是她能追上恩公。



七名符箓师站在城楼一侧，见到赵处野都向他行礼，对其他人则装作没看见，另有两名长胡子的符箓师在仔细检查四足方鼎。



良久之后，一名符箓师挺身宣布：“圆满符。”



符箓师们露出欣喜的神情。



两名检测者退下，赵处野走近方鼎，轻轻敲了两下，点点头，表示满意，然后介绍道：“卓州是一座古城，这尊地方鼎更古老，当初是万第山洪炉科铸造的，历经数代皇朝，到现在足有三万多年的历史，凡人已经忘记它的用途。”



符临从守缺身边站出来，他是符皇后裔，不管别人怎么看，他对这个身份还是非常骄傲的，“我们没忘，地方鼎乃是镇压江患的法器，皇朝更迭，它从来不动。”停顿片刻，符临忍不住又补充道：“地方鼎是万第山道士所造，上面的符箓却是凡人以化铁笔写成。”



赵处野未置可否，继续道：“此鼎内含多种天材地宝，是写符的极佳材料，不过普通的墨在上面不留痕迹，必须以血墨书写新符。”



一名符箓师恭敬地插口道：“血墨之法失传已久，是赵宗师重新传给龙宾会的。”



慕行秋和守缺记忆已失，听不出这些话里有什么特别的含义，符临却深感愤怒，“血墨之法并非失传，而是早年间被龙宾会禁止学习并使用，它要用到活人之血，写出的符箓限时必用，祭符之时，献血者非死即伤……”



九名士兵听到“非死即伤”四个字全都吓了一跳，目光一块看向慕行秋。



“我承诺要救的是活人，不是死人。”慕行秋说。



“别急，听我说完。”赵处野胸有成竹，相信待会这都不是问题。



符临豁出去了，挺身道：“赵宗师来自星山戒律科，从哪里学到的血墨之法？又是如何了解地方鼎历史的？”



赵处野第一次将目光转向符临，扫了一眼，又转回鼎身上，“四天前的上午，道统塔不稳，我从存想中醒来，心境微动，生出不祥的预感，于是观照全城，发现左流英派出幻形法身，通知一名凡人，让她尽快离开皇京，走得越远越好，于是我知道一切即将结束。”



“我又观照道统塔，不放过一砖一石，反复三遍之后，我明白大难将至。祖师将法术遍布天下，其实是一种铺垫，就像是放火之前要四处散油，法术已经备好，接下来就可以施放五行之劫了，火攻、土攻、金攻、水攻、木攻能够杀尽凡人，最后道火之攻能够除掉大部分修行者。”



慕行秋和守缺无知者无畏，符箓师们已经知道此事，都没有特别反应，十名战士却都目瞪口呆，符临茫然道：“祖师……为何下此狠手？凡人犯了什么罪？他连道士也不放过吗？”



“祖师有祖师的想法，我揣摩不透，也无意猜测，我只知道人人都要自保，左流英反应最快，我也得制定计划。”



赵处野轻轻抚摸鼎足，“我用了一个时辰遍查道统典籍，发现五行之劫并非不可阻挡，只需要将事前铺垫的法术驱散就可以了。但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果我有至宝在手——”他想起拔魔洞，轻轻叹息一声，“很快就能驱散千里之内的法术，没有至宝的话，就比较麻烦了，于是我继续寻找其它办法。”



符临明白了，“你要用顶天立地符驱散祖师的法术？可是……道统宗师的法术比不上符箓之术吗？”



“术业有专攻，凡人，我能用一道法术杀死千里之外的一个目标，也能在很短的时间内毁灭皇京那么大的一座城，可是没有法器相助，我做不到将法术遍布百里以至千里之内的所有地方。而化解五行之劫的关键就是在尽可能广大的范围内驱散铺垫法术，顶天立地符号称千里伏尸，真正有效的范围大概是方圆五百里，它无力撼动稍强一些的修行者，却能杀死脆弱的生物，顺便驱散无所不在的铺垫法术。”



“你要牺牲五百里之内的所有凡人，拯救修行者的性命？”符临说不清心里的感受，可他并不是特别意外，道统早已不是人类的保护者。



“牺牲？不不，我不会牺牲任何人。”



“你有办法保住凡人的性命？”符临眼睛一亮，如果真是这样，他愿意向赵处野磕头认错，承认自己错怪了道士。



事实证明，他只是不了解道士。



“火土金水木五攻对修行者影响不大，只要别太糊涂，大部分人都能逃脱，最后的道火之攻才是修行者难逃的大劫，所以我要等五攻过后再祭出顶天立地符，到时候方圆五百里之内的凡人都已死绝，自然也就不存在所谓牺牲。”



“非得等吗？提前一天或许能救下许多人。”符临绝望地问。



“必须等，顶天立地符就这一道，太早使用的话，其它地方的铺垫法术又会将这一带重新占据。”



赵处野真正在意的人不是符临，一直都是魔魂附体的慕飞电，“所以，你想救活人，现在就可以将他们带走，再过三天他们就都是死人了，但那与我、与你没有关系。”



符临只剩下最后一线希望。



慕行秋想了一会，并非权衡利弊，而是在追寻自己的真实情感，“你的做法是正确的。”



符临和九名士兵的希望破灭了，谁也没有吱声，更没有哀求，救人不只需要意愿，更需要能力，不会游泳的人再善良也救不了溺水者，恩公和赵处野显然都没有这个本事。



“但我还是要将百姓带走，完成我的承诺。”慕行秋说。



“都带走吧。”赵处野的确用不到这些凡人了，“等你回来的时候，咱们谈一谈让你提前觉醒的事情。”



他仍然坚信魔魂寄存在此人体内。



不久之后，数十根圆木飞出卓州城，上面坐满了献血之后虚弱不堪的凡人，他们不知道死期已定，听说可以回家，都很高兴。



符临等人也坐上了圆木，垂头丧气，不敢与其他人交谈。



数名符箓师驱动圆木，慕行秋和守缺跟在后面，“没准他们的亲人都已经在土攻中死光了。”守缺说，对慕行秋的冷漠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皇京毁于火攻，临时建立的营地没能避开昨晚的土攻，符箓师们放出纸符找了一圈，才在附近的一座山谷里找到新营地，皇京内外的幸存者大都聚在这里。



令所有人意外的是，山谷里没有愁云惨雾，反而一片欢腾，但这欢腾与被送回来的青年男女无关。



“慕将军！慕将军！咱们有救啦！”山谷里的叫声远远传来。



“慕将军是谁？比道士还厉害？”守缺好奇地问。



符临抬头遥望，“难道是断流城的那个慕将军？他叫慕行秋，去年不是被道统祖师杀死了吗？”



守缺笑出了声，慕行秋本人却莫名其妙，用天目向山谷里望去，在一群人当中，在一座高台上，真的看到了“自己”——与他之前的相貌一模一样的人。



守缺也已看到，笑不出来了。

第九百九十五章 泥土



另一个慕行秋站在泥土堆成的简陋台子上，容貌几乎一样，神情上的差别比较大，这人更激昂、更热情，目光从来不是泛泛地扫过，而是凝视每一道迎上来的目光，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瞥，却足以令被看到的人心潮澎湃，好像自己受到了特殊关注。



他站在那里，只是看，没有说话，土台周围挤满了兴奋的百姓，越来越多的人正从山谷各处涌来，有人奔跑，生怕落后一步，更多的人则放慢脚步，不停地打听“慕将军”到底是谁。



“断流城”和“巨妖王”这两个词不停出现，慕行秋在那之后做过的许多事情都比断流城之战更惊险、更宏大，间接拯救的凡人也更多，但是传说中的慕将军只存在于断流城，在那之后，他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奇人、英雄与神仙，每次战争里都有他的影子，但是谁也不敢说自己真的亲眼见过他。



“被道统祖师杀死的那个慕行秋是谁？”许多人都在询问这件事，他们来自皇京，清晰记得一年前祖师公开亮相并诛杀慕行秋的场景。



“慕行秋复活了。”“祖师杀死的是假身。”



乘坐圆木飞来的数百名青年男女引起小小的波澜，却不能阻止人潮向山谷中间集合，他们一旦找到亲人之后，也加入到队伍当中。



几名符箓师收起圆木，警惕地观察，不肯进入山谷半步。



守缺屏住呼吸，挤入人群之中，专往声音响亮的地方去，而且属她问题最多，“你确定那真是慕行秋吗？从哪来的？什么时候出现的？他厉害吗？施过法术吗？为什么被叫做将军？”



几乎所有问题都能得到回答，只有个别答案含有一点事实，大部分都是匪夷所思的传闻，有人信誓旦旦地宣称看到慕将军乘着一束光从天而降，另一个人则以同样坚持的态度说慕将军是从地下走出来的，阻止了一波强大的土攻。



守缺不在乎真假与明显的矛盾，每一件传闻都听得津津有味，直到传闻开始互相重复之后，她才挤回符临身边，“你像是一个比较老实的人，知道的事情也多，跟我说说慕将军的来历吧。”



符临是皇室子弟，读过一些来源比较可靠的记载，虽然都不完整，却能大致勾勒出慕行秋从庞山学道一直到被关进拔魔洞的经历，哪些有证人亲眼所见，哪些只是道听途说的传闻，也都介绍得清清楚楚。



符临带着九名士兵在人群中随波逐流，他们心中的绝望比其他人都要深，因此不敢对慕将军抱有太大希望，对此人的真实性更是存有极大的怀疑，“这人肯定是个欺世盗名的骗子，利用大家的惶恐与绝望捞取最后一笔，待会我要尽自己所能揭穿他。”



即使死期就在几天之内，符临也仍然认为自己对百姓负有保护与引导的职责。



守缺鄙夷地摇摇头，“那你可太扫兴了，大家这么高兴，你非要破坏，‘揭穿’能有什么好处呢？”



符临无言以对，按照星山宗师赵处野的说法，凡人顶多还能活三天，金、水、木攻之后，只有部分修行者能坚持下来，骗子也只能骗一时而已，如果能让幸存者在这三天内快快乐乐，似乎是一件好事。



符临坚定地摇摇头，他也有自己的坚持，“不行，我不能允许骗子横行。”



“你讲的故事不如别人的有趣，没头没尾，尽是‘可能’与‘或许’，尤其是没有结局，不好，我不喜欢。”守缺重新回到人群中去，专找说话最夸张的人，为其叫好鼓劲。



真正的慕行秋也走在人群中，听着别人谈论自己的事迹，心中毫无感觉。



他走得比较快，在土台近前找到一个位置，抬头去看台上的“慕将军”。慕将军的目光正好看过来，两人对视了一小会，慕将军点下头，移开了目光，他早已注意到这名丑陋的中年人是跟符箓师们一块飞过来的，因此做出尊重的表示。



慕行秋没有还礼，他有一种感觉，自己从前很可能认识这个人，难道他有一个孪生兄弟？



人群已经聚得差不多了，四五千人站在高低起伏的地面上，脚下踩着野草，双腿疲惫，腹中空虚，心中燃烧着小小的希望。



“慕将军的一生真是丰富精彩。”守缺走到慕行秋身边，目光在两个慕行秋之间扫来扫去，很快就专注地盯着台上的那个慕将军，露出傻傻的微笑。



慕将军也向她点下头。



他穿着简陋的布衣，袖口挽起，像是刚干完活的农夫，而不是将军或修行者，但是坚毅的神情说明他绝不普通，即使是想要戳破谎言的皇孙符临，也不敢轻易造次，与九名士兵站在离土台最近的一座小丘上，静观事态。



慕将军并非孤身一人，前后左右环绕着十几名与他同样装扮的男子，比他更像是纯粹的农夫，神情同样坚毅，还多了一丝警惕，他们大都年轻，身上洋溢着长久炼体所特有的活力，在一大群老弱妇孺之中非常显眼。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婴儿清亮的啼哭声在山谷上空回荡。



慕将军仍然没有开口，而是弯下腰，以双手在地上挖出一大块土，高高举过头顶，土台周围的追随者首先照做，然后冲其他人点头，示意大家也都应该这样做。



人群迷惑不解，一开始只有少数人照做，等了一会才有更多的人模仿。



山谷的土地很坚实，大多数人只能掬起一小捧混杂着野草的尘土，来阵风就能吹走，守缺以法术挖出大块泥土，分给周围的人，硬塞到慕行秋手中一份。



慕将军开始祈祷，声音庄严而激昂，他说天生万物不是用来毁灭的，万物各有生存、延续之道，死亡与毁灭不是一回事，死亡是必然的归宿，不可抗拒，毁灭却是违背天道的大恶，被毁灭者必须反抗，这是万物的本能，也是权力，天道必然帮助万物获得胜利。



祈祷不长不短，恰好激起幸存者的热情，而不使他们生厌，然后奇迹发生了，慕将军手里的泥土向上生长，逐渐变成一尊七八寸高的泥像。



其他人手中的泥土，不管是多是少、是松是紧，也都随之长高，变成大小不一的泥像，那些手中无土的人先是吓了一跳，随后赶紧挖土，符临的九名士兵也在这时弯腰，一名老兵还分给他一小把。



山谷外的五名符箓师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动，甚至没有落地，他们看不出端倪，但是知道这必然是一种法术。



慕行秋手中的泥土也在变化，他看得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的确是一种法术，而且是一种浪费严重的低效率法术，施法者似乎过于贪心，在这道法术里塞入了太多互相冲突的技巧，以至效果大打折扣。



但是对普通人来说这就是奇迹，是比天火与地动更伟大的奇迹，因为他们都认得自己手中的泥像——古神教的三首神像，神像非常粗糙，粗具形态而已，引发的影响却立竿见影。



人群成片地跪下，他们经历了太多的死亡，遍求无门，直到这时才终于得到一点点回应，怎能不激动万分？痛哭、哀求、控诉，众人压制的情绪在一瞬间倾泄而出。



符临想好了一连串的诘难，结果对方根本没有自我介绍，直接以神棍式的手段获得了人群的支持，九名士兵已经跪下，在他们的拉扯下，符临也只好跪下，看着手里小小神像，心想骗子终有所图，等这个慕将军开始索取的时候，自己再揭穿真相不迟。



守缺极为投入，捧着泥神跪在地上，哭得比谁都凄惨，好像走失多日的儿孩童终于回到父母身边，事实上，正是由于她不经意间散发出来的幻术，极大地强化了周围众人的激动情绪。



慕行秋没哭，也不肯下跪，他在意的只是法术技巧，而不是人心向背，于是施法升到空中，极快地飞到最近的山坡上。



慕将军也跪下了，没有哭，仍保持着威严与镇定，他的追随者们显然早有分工，纷纷走进人群，劝大家起身，守缺是被两个人架起来的，这两人对她的反应极为赞赏，深深地鞠躬之后才离开，守缺双手握着神像，仍在抽抽噎噎地哭个不停。



台上的慕将军最后一个站起身，目光慢慢扫过，在守缺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对飞离者不看一眼。



古神教在凡人当中经历过多次兴衰，数这一次回归的效果最为显著。



“既然无路可走，那就转过身面对你们的敌人吧。不要自认为软弱可欺，不要自怜自贱，如果你们真的一无是处，那个人就不会花这么大的心思非要毁灭你们。”慕将军单手举起手中的神像，“相信你们自己的力量，古神护佑众生，但它只拯救伸出手的人。”



于是众人都举起手中的神像，就连婴儿也停止了啼哭。



一名符箓师绕圈飞到慕行秋身边，低声说：“慕飞电，跟我们回去吧，这是一群愚人，真正的得救之道在卓州城。”



“请告诉赵宗师，三天后我再回去，我要看看这些人如何应对接下来的金、水、木攻。”



慕行秋心中暗暗涌动着一股似曾相识的激情，他想知道这股激情要将自己引向何处。

第九百九十六章 绝望与希望



山坡上到处都是在土攻中倒下的树木，慕行秋坐在一截树干上，双脚渐渐陷入松软的泥土中，双手托腮，静静地俯视山谷中忙忙碌碌的凡人，偶尔也有人抬头观望他，但是没人走上来，慕将军通过追随者发出建议，希望任何人都不要上山打扰这个古怪而丑陋的中年人。



慕行秋召出一面铜镜，第一次查看左流英给他变幻的容貌，那是一张坑坑洼洼的脸，长着横肉，看上去很凶，目光里却透着忧郁，像是一头遭到族群驱逐的狼。他盯着镜子看了一会，突然想起一个奇怪的问题，他失忆以来只照过这一次镜子，怎么一看到慕将军就肯定对方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呢？



有一些记忆就在脑海中萦绕，比任何时候都接近水落石出，慕行秋还是抓不到。



他收起镜子。



罗老汉夫妻幸运地逃过了土攻，与儿子重聚之后已经激动得抱头痛哭了一次，听完慕将军的演讲，又哭了一次，一个劲儿地向慕将军作揖、下跪，好像这才是救命恩人。



罗老汉夫妻见过易容之前的慕行秋，可这对他们似乎一点也没造成困扰，镇上的一些幸存者的确声称他们见过一个“失忆的慕行秋”，与慕将军就像是一个人，可是在数不尽的传言之中，他们的说法很快就被当成吹牛而淹没，等到慕将军手举神像激起大家的信心，连罗老汉也将另一个慕行秋和自己送出的一碗粥忘在了脑后。



守缺更是对慕将军心悦诚服，俨然是他最忠诚的信徒，跑前跑后，无私地奉献出自己擅长的念心幻术，有问必答，有几次还向山坡上指指点点，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反正慕将军没有特别的反应。



慕行秋对这些全不在意，只是静静地观看。



山谷中唯一保持清醒的人是符临，午后不久，他一个人走上山坡，不等邀请就坐在慕行秋身边，揉了揉疲乏的小腿，说：“他们挡不住今晚的金攻。”



“嗯。”慕行秋也有同样的看法，到目前为止，慕将军只是激起大家求生的意志，布置的法术却少得可怜，绝对无法与五行之劫抗衡。



“可这个慕将军很奇特，他是骗子，却无所求。我调查过了，他从西介国来的，好像跟祖师杀死的那个慕行秋真的很像，他在断流城被人错认为慕将军，干脆取而代之，利用慕将军的名声招收信徒、传播古神教。本来这也没什么，每到大灾大难降临的时候，古神教总会突然兴起，等到风平浪静，信众就会大幅减少——这倒是一位好说话的古神。”



慕行秋没吱声，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三幅图像，分别是古神的三颗头：代表死亡的骷髅，代表慈悲的女像，代表无差别的雷字符脸。



“如果古神真能创造奇迹护佑大家度过这次劫难……我也甘愿当它的信徒。”符临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随后自嘲地笑了一声，“可这不是天灾，而是道统祖师的法术——我为什么还称他为祖师？他叫昆沌，是个邪恶的道士——想挡住五行之劫，也只能依靠法术，就像星山宗师做的那样。”



慕行秋仍不开口，抬起右脚将地上的图像抹去。



“赵处野其实能够挽救许多人的性命，卓州城那一小块地方，他们保护得很好，承受住了火攻、土攻。挤一挤的话，那里起码能容纳上万人，如果他们愿意，还可以将地方扩大。顶天立地符的威力可能还不如五行之劫，只是扩散的范围比较广，能将几百里内昆沌铺垫的法术驱逐出去，令最后的道火之劫无法产生，百姓仍然可活，对不对？”



“赵处野不是不想救人，只是不在乎。”慕行秋说，他现在的心态比任何时候都接近道士之心，能够理解星山宗师的决定。



“你呢？也不在乎？”符临宁愿选择相信山上的慕飞电，而不是谷中的慕将军。



“不在乎。”慕行秋想了一会才说出答案，这是他真实的感觉，“我对之前死去的人不在乎，对今后将死的人当然也不会在乎。”



没人知道整个天下的情况，但是在皇京周围，大部分凡人都已亡于头两天的火攻和土攻，山谷里只有几千人，即使加上其它地方的幸存者，大概也不过数万人。



既然没救活多数，也就没必要救少数，这是慕行秋的想法。



符临垂下头，良久之后他咬牙切齿地说：“我不想死，说了半天，其实我最想救的是自己，我的亲人、朋友都在第一轮火攻中死了，那时我还以为自己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对自己说国家为先私情在后，所以我不该悲痛，而是很高兴地接受了将军的任命。第二轮土攻之后，我听说后面还有三四轮进攻，凡人都会死亡，我的将军梦就此破灭，可我仍然不为亲友的死亡悲痛，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怎么活下去。”



符临扭头看着恩公，“如果你能救我一命，我甚至愿意向你下跪磕头。”



“磕头对我来说还不如一碗粥。”慕行秋察觉到对方的情绪在迅速变化，像是狂风卷动的山岚，他觉得很有趣，但是仍然不为所动。



“呵呵，我的肚子也在咕咕叫，真有一碗粥的话，未必愿意给你。”符临站起身，“请原谅，我是凡人，符皇后裔只是个称号，里面一无所有，连我的血也不比普通人更特殊。只有当我确信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才能鼓起勇气面对死亡。恩公救过我一次，不管那是为什么，我都要感激你。以后这个世界上或许不会再有凡人了，大地上尽是拥有法力的强者飞来飞去，恩公必然是个大有来历的人，自然能在强者中生存，请接受一个凡人卑微的祝福：希望您能早日找回记忆。”



“谢谢。”慕行秋点下头。



符临迈步向山下走去，他已了无希望，步伐却比上山时更加坚定，连情绪也变得单纯，没有恐慌与畏惧，只有坦荡的轻松。



慕行秋盯着符临的背影看了好一会，确信自己真的没有要救这个人的意愿。



太阳渐渐西倾，慕行秋的关注焦点渐渐由山谷里的凡人转为无所不在的铺垫法术，与赵处野一番交谈之后，慕行秋对法术的理解更多一些，感受力也因此更加敏锐。他以同样的冷漠心态察看周围的法术，渐渐地看出一些门道，这些法术并非均匀地散布在空气中，它们都附着在某件东西上，大至树木石头，小至一粒灰尘，树倒了，法术却没有离去，仍然寄存在死树体内。



慕行秋的感受力慢慢扩张，突然发现一股奇特的法术，与周围的铺垫法术都不相同，更集中一些，他扭头向身后的一块石头望去，盯着它不放，感受越来越清晰。



法术消散，石头显出人形，星山宗师赵处野站在那里。



两个冷漠的人互相看了一会，慕行秋扭回头，继续观望山谷里的凡人，赵处野也将目光移开，望向更远的天空，“这一次轮回有些不同吧，你的法术在记忆之前觉醒了。”



“我只会飞行之术，还会祭几道符箓，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你能看破法术的细节，这是最强大的法术，就算是服日芒道士也未必能做到。”



“可我看不破自己的法术。”慕行秋伸出手，慢慢地以拇指和食指拈住一小粒灰尘，“我能感觉到这里面的法术，能在脑海中看到它的一些细节，却不知道为什么能做到这一点。”



“这一定是你轮回之前的设置，因为你知道这一世危险重重，找回记忆不是最重要的，尽快拥有自保的能力才是最紧迫的任务，所以你选择一具体质极佳的身躯，并且让法术先于记忆觉醒。”



“自保？有人要杀我吗？”



“很多，但他们都不是你的对手，道统祖师才是你最大的敌人。”



“星山宗师也属于道统吧？”



“道统已经不存在了，道士们死的死、散的散，瞧，我甚至没有挽救星山道士，而是带出来一批符箓师。很显然，我也不是祖师选中的幸运儿，所以我无需再效忠任何人，想在这个正在毁灭的世界中自保，我需要与更强大的力量联合，也就是你。”



慕行秋再次扭过头，觉得有些奇怪，失去希望的凡人符临意志坚定，还没有完全失去希望的服月芒道士赵处野，心境却有些微的波动。



“你就不怕认错吗？虽然我失去了记忆，但我真不觉得自己是什么魔魂转世。”



赵处野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这正是你的自保手段之一，连你自己都不相信的事情，自然很难被祖师发现。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切断了自己与祖师塔的联系，我的名字不在里面，祖师不会通过我察觉到你的存在。遇见我是一次偶然，但这次偶然对你对我都有好处。”



慕行秋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好处”，“我想起了火，据说找到这种火我就能找回记忆。”



“我会向你展示这世上所有的火，但这也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咱们得找回魔种，完整的魔王才能与祖师对抗，只有魔魂还不行。”



慕行秋又转回头，继续盯着山谷，对寻找所谓的魔种提不起太大的兴趣。



“留在这里欣赏凡人的毁灭吧，如果它对你有帮助的话。”赵处野飞上天空，周围的铺垫法术太多，他不想冒险使用瞬移之术。



慕行秋没提起左流英，心里觉得这两名道士同样不可靠。



夕阳挂在山头，谷里的凡人已经摆好阵势，慕行秋仍然感觉不到强大到能抵御金攻的法术。

第九百九十七章 悟道



他记得自己的一切，当然也包括真实的名字：他叫锦簇，曾是一大群妖族的首领，被称为“饭王”，在他的带领下，这群妖族挽救过许多同类，最后却全体沦为魔种的奴隶，需要道统祖师的特赦，才能保住性命。



锦簇羞于再回群妖之地面对从前的部属，他转身走进森林，不允许任何妖族跟随，那时他并不确定自己要做什么，只是想独自流浪一段时间。



森林的北边是群妖之地，南边是人类的王国，锦簇一连几天在林中毫无目的地游逛，渴饮林中泉水，饿食无名野果，甚至直接吃青草。



第五天，他终于抛去心中的自责与羞愧，恢复锦尾马的形态，在林中驰骋，与鹿群竞跑，与虎狼搏斗，脑子里一无所想。



他从不计数时日，因此不知过去了多少天，他突然倒在地上，又化成人形，紧紧靠在一棵树上，不停地呕吐，虚弱得站不起身，被他抛去的自责与羞愧以更加强大的姿态回来了，冷冷地俯视着他，一字不说，只凭目光就让他抬不起头。



锦簇的衣裳全没了，就这么赤条条地躺在树下，林中的动物舔他的身体、昆虫在他身上爬行、树叶将他掩盖，他都不动，直到头顶响起一个人类的声音，他才勉强抬眼望了一下。



“你想给蚂蚁当食物吗？你的皮太硬了，它们咬了好几天，也没弄下一块来。”



锦簇透过挡在眼睛上的树叶，看到一名形容枯槁的老人正冲他微笑，面容隐约有些眼熟，想了好一会，他吐出两个字：“走开。”



老人却不识趣，“你既然不避虫兽，为何要驱赶我呢？”



因为你会说话，比最会制造杂音的飞虫还要聒噪，锦簇懒得开口，于是收回目光，甚至不再去想这个人到底是谁。



老人大概也觉得无趣，转身走开，没一会又回来了，拎来一截枯木桩，放在锦簇身边，然后慢慢坐下，“我曾经强壮有力，为了一直强壮有力，我做过许多不该做的事情，结果衰老还是来了，而且是突然到的，一下子就将我击败，上一刻我还以为自己立于巅峰，下一刻我已垂垂老去，连自己的胳膊腿儿都难以驾驭。”



老人长叹一声，抬头仰望头顶的树冠，似乎在羡慕这树的蓬勃生机。



“我有过远大的理想，以为自己能够超脱世间的一切争斗，弥合那些持续了十几万年的仇恨与杀戮，结果一道小小的法术就让我迷失了方向，理想烟消云散，份量比不上一片树叶。于是我加入争斗，将仇恨当成武器，将杀戮当成手段，实践了自己曾经鄙视过的一切丑行。”



“但这有什么用呢？另一道法术又将我唤醒了，于是我明白，在我心里曾经存在过的不是理想，而是实现理想之后获得的荣耀与地位，我渴望众生的跪拜与崇敬，可我的实力不足，所以我就编造出一个理想，拒绝与强者比试力量，令自己处于不败之地。当我终于获得一点力量，我露出了真面目，迫不及待地加入到争斗中去，抢占地盘、广收门徒。”



“可力量抛我而去，我又失去了争斗的资格。我在想，这世上到底有没有所谓的理想？它只是弱者的自我安慰吗？照这样说来，纯朴只是没有可争之物、伟大只是没有对手、高贵只是用墙壁和卫兵挡住了低贱、善良只是因为灾难发生在别人身上……”



锦簇慢慢抬起头，拂去脸上的树叶，惊讶地看着老人，以为这是自己的幻觉，因为老人的话几乎与他这些天来的所思所想一模一样。



“我就这样推论下去，为自己的一时软弱和犯下的巨大错误寻找借口，我差点将自己说服了。”老人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灰头土脸。



“难道不是这样吗？”锦簇忍不住开口，“众生各按自己的力量与智慧行事，有的吃草，有的吃肉，有的杀戮，有的被杀，能飞的不会在地上走，能居人上的想方设法也要保住地位。这世上的确有人抛弃财富，却因此获得大批追随者，获得另一种力量，这不就是你曾经的理想吗？也有人绝情弃欲，却在寿命和法术上远远超出凡人，甚至不再将自己当成众生之一。我拥有了某种力量，就拥有了它的本能，而我只不过是一个承载者，我什么也做不了，没有对，也没有错，全是力量在通过我行事。难道不是这样吗？”



锦簇太久没有说话，每吐出一个字都感到血液在加速流动。



“如果是这样，你又为什么躺在这里呢？你的力量没有全部消失，你不是腐肉，却宁愿像腐肉一样烂掉，力量的本能呢？为什么没能继续操纵你？”



锦簇慢慢坐起，“因为……我觉得羞愧，没能率领群妖取得胜利，反而将他们带入绝境……不不，我的真实想法不是这样，我觉得羞愧，是因为自己的力量太弱小，在强者面前不值一提，在他们面前我与腐肉无异，所以我躺在这里宁愿烂掉，我为自己而羞愧。”



“所以力量曾经支配你，现在却是你在支配力量，你用另一种方式打败了力量给予你的本能：宁愿烂掉也不肯用剩余的力量为恶。”老人站起身，拎起枯木桩，“那么软弱有时候也是很有用的，唯有软弱能束缚力量，我以衰朽之躯得到平静，你以腐肉之志压倒力量，世间强者越攀越高，他们就是这个世界的力量，也是这个世界的疯狂，只有弱者才能将他们拉下来一点，维持世界的平衡。瞧，我的理想竟然还在。”



老人拎着木桩走开，经过几棵树之后消失不见。



锦簇抬手摸了一下额头，他真的在发热，作为一名不算太弱的大妖，他居然生病了，“这都是我的幻觉吗？”他轻声自问，突然想起老人是谁了，“洪福天，你是洪福天，我听过你讲授古神教，后来你占据了断流城，创立了洪修会——你也被魔种控制过。”



可锦簇从来没见过衰老之后的洪福天，所以他分不清刚才见过的人是真是幻，眼前一切未变，枯木桩躺过的地方野草根根直立，好像从未受到过任何压迫。



锦簇恢复羞耻之心，采叶制衣，向着洪福天消失的方向走去，心里琢磨一个问题：如果弱者是对力量的束缚，那么究意该如何束缚呢？他天生妖力，此后修行过各类妖术和道法，受魔种操控期间还接触过一些魔族法术，可是都不深入，加在一些也如同浅浅的池塘，一眼望到底，容不下大鱼。



他不停向前走，没再看到洪福天的身影，事实上，他已经将洪福天忘掉，专心思考自己的问题，脚步却没有停，渴了、饿了，就随手抓一点东西塞进嘴里，不管那是树叶、果实，还是倒霉的昆虫或蜥蜴。



走过了三个黑夜、两个白天，锦簇听到一阵奇怪的吟唱声，时而如急风骤雨，时而如泉水淙淙，满是悲意，中间却又夹杂着新生的喜悦。



他循声走去，在一片树木稀疏的林地里看到一群妇女，四五十名，有老有少，围着一座新堆成的坟绕圈慢行，一边哭泣一边歌唱，每个人轮流上前，从前人手里接过一只水罐，往坟边浇一点水。



她们的步伐就像是在跳舞，舒缓哀伤，却又矜持典雅，与歌声正相配，当最后一名女子也浇过水之后，她们换了一副模样，纷纷从怀中取出各式各样的酒壶、酒囊，互相传递着痛饮，从这时起，哭是大哭，笑是大笑，每个人都对心中的情绪毫无掩饰。



闹腾一会之后，妇女们摇摇晃晃地离林而去，只剩一个人又痛哭了一阵才起身追随同伴。



锦簇心中感到说不出的震撼，他见过无数死者，亲手埋葬其中一些，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葬礼。



他问一名从自己身边经过的女子：“死者是谁？”



女子看了一眼满身树叶和枝条的男子，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意外，好像认识他似的，“那是一个出生不久连名字都没有的孩子，我们为他送葬，希望他的魂魄还来得及寻找一个新住处。”



“坟前浇水是何意？”



“我们埋下一把树种子，如果种子能长出来，就说明孩子的魂魄有了归宿，等到树木长成再枯萎，魂魄还有机会再成为某位母亲的孩子。”



锦簇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是人类还是妖族？”



走在前面的妇女在呼喊，说话的女子匆匆离去，“这里是野林镇，我们算是人类吧。”



锦簇明白这些奇怪的女人从何而来了，她们就是传言中的止步邦居民。



最后一名女子，孩子的母亲也走开了，脸上挂着泪水与微笑，她终于可以割舍早夭的婴儿和心中的悲痛，继续正常的生活了。



锦簇走到坟前，看着那一小片被水浇过的土地，几粒种子正在下面奋力生长吧，他想。



他坐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里，日落日升，此心不动，三天之后的清晨，他看到嫩芽钻出地面，七天之后，嫩芽长到将近一尺长，当天夜里风雨大作，天亮的时候，嫩芽消失得无影无踪，除了眼前的坟堆，锦簇找不到任何妇女们曾经存在过的迹象。



她们也如幻象一般模糊，对陌生男子的出现毫不意外。



锦簇站起身，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没去野林镇，而是走出森林，一路迤逦来到人烟稠密之处，面对迎上来的众人，他举起枯瘦的手臂，说：“请听我向你们讲述弱者之道。”



不久之后，他在断流城被误认为慕将军，锦簇接受了这个称呼，因为他们两人长着一样的容貌，他相信，延续一种信念比创造一种信念更容易一些。



差不多三个月后，他在皇京附近的一座无名山谷里，准备以弱者之道接受第一次生死考验。

第九百九十八章 钢铁风暴



山谷里的百姓围成数十道同心圆圈，时间仓促，最终排列出来的形状不是特别规则，相互间的距离也不均等。随着夜色降临，人人都显出惊恐，尤其是站在最外一圈的人，更是怕得要命，手里紧紧握着泥塑神像，闭上眼睛，无声地祈祷。



他们不是战士，很多人这辈子都没碰过刀剑，更不用说与强大的法术对抗，他们站在那里，唯有期盼奇迹，唯有相信正中间的那位慕将军。



锦簇站在土台之上，不停地弯身掬土，举过头顶，将其变成古神像，然后放在身边。大大小小的神像也围成一圈，个个不同，共同特点是都很粗糙。



最后一缕阳光隐没在群山之后，锦簇脱去上衣，用手中的泥土从头到腰均匀涂抹，他开始布道，激励大家守在原位不要动。



他说：“强者向上，越攀越高，弱者脚踏实地，越站越稳。”他说：“向上者终有尽头，必将坠落，并由在下者承接。”他说：“弱者的力量与大地相连，世间最强大的力量也只能改变地表，大地永存，弱者也不会消亡。”



他说了许多，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大家听在耳中不是很懂，但这不重要，幸存的人类终于所有依靠，不管这依靠看上去有多么的脆弱，总比茫然失措、原地等死要强，慕将军每说完一段，众人就同时举起手中的神像，嘴里呼喊一声。



就连一开始打定主意要揭穿真相的符临，也自愿加入到一圈圈的同心圆当中，他和九名士兵站在最外一圈，面朝山谷入口，他扔掉了兵甲，手里握着古神像，在心里想象这是一场军队与军队之间的战斗，虽然双方实力相差悬殊，却仍有一战。



守缺站在最内一圈，彻底被慕将军折服，崇拜地看着他，重复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慕行秋仍然坐在山坡上，是这场战斗的唯一观众，他仍然感觉不到特别强大的法术，凡人阵形唯一的作用似乎就是在所有人之间建立了一条无形的通道，最终通往慕将军。



守缺在阵中担负着重要职责，慕将军是通道尽头，她就是通道的维护者，确保它的稳定与通畅，没有她的话，整个阵法将会非常脆弱。



山谷里总共有五千多人，集合在一起的确是一股不小的力量，但是用来应战五行之劫，还是太弱了一些。



慕行秋一度想要帮助这些凡人，很快放弃了这个打算，站在最为客观的立场，这批凡人不值得挽救，他们大都是老幼妇孺，许多人要拄着拐杖才能站立，一些女人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紧握神像，几岁的孩童也得单独占据一个位置，惊恐万状，目光不停地望向自己的父母，看样子随时都会跑过去。



这是一个如此脆弱的群体，即使躲过接下来的几次劫难，也很可能被接下来的乱世吞掉。



慕将军宣扬的弱者之道，没有实际的法术支撑，大概只能让信众在死前获得一点平静而已。



站在道士高度的左流英和赵处野都没有挽救凡人，慕行秋也想不出相助的理由。



可他没有像赵处野一样离开，而是留下观看一场注定失败的反抗，不仅如此，他还想在这里寻找“火”的影子。



道士之心如群山包围的湖水一样平静，也如湖水一样冰冷，慕行秋越接近道士之心越感觉到其中的森森寒意，恰恰在这些脆弱、自私和怯懦的凡人身上，似乎有火在燃烧，这些火很微弱，在狂风中随时都会熄灭，但是仍有一点温暖。



这些火没能唤起慕行秋的记忆，却让他舍不得离开。



弥漫四周的铺垫法术开始发生变化，慕行秋知道，今晚的金攻就要到来。



山谷中的凡人，包括守缺和慕将军，尚未察觉到这一点，还在一遍遍地举起手中的古神像。



一阵风吹过，山谷外面传来轰轰的响声，仿佛有一团暴风雨正快速逼近。



慕将军停止传道，右手握住神像护在心脏的位置，左手笔直地伸出，双脚缓慢的转动，当左手手掌朝向西北方的时候，停止不动。



那里正好是山谷入口。



众人模仿，也都以同样的姿势面朝西北。



慕行秋站起身，就算是他也不能与五行之劫正面抗衡太久，必要的时候必须飞到天上去躲避。



空气变得阴冷，满天星月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天地间一片黑暗。



许多凡人发出尖叫，恐惧还是占据了上风，只要有一个人带头，大部分人都会惊慌地逃跑，打乱整个阵形。



慕将军手中的神像如风中的蜡烛一般发出昏暗的光。



“我身为地。”他说，周围的一小圈神像同时发光。



“我血为川。”他说，最内一圈人手中的神像发光。



“我头为山。”“我臂为峰。”“我足为石。”“我心为弱者之道。”慕将军每说一句，就有一圈凡人手中的神像同时发光，光很暗淡，只能照亮一尺左右，可是在这样一个阴风阵阵、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它照亮的还有每个人的心。



尖叫声停止，连婴儿也不再啼哭，他们靠在母亲的怀里沉沉睡去，拄拐的老人尽力挺直腰板，妇女也不觉得自己软弱无力，起码她们能举起手中的神像。



慕将军重复“我为”之句，仿佛这就是抵御五行之劫的咒语，越来越多的人跟着他念出这些简单的句子，声音汇合在一起，颇有几分气势，能与越来越近的呼啸声相抗衡。



慕行秋仍然察觉不到山谷里有什么强大法术，如果这就是弱者之道，的确是够弱的。



狂风冲进山谷，入口两边的山瞬间塌下去一段，发出砰然巨响，整个地面都因此晃动。



符临所在的位置离入口最近，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终于来了，他想，自己就要跟众多的符皇后裔一样死去，凡人建立的皇朝在法术面前就是这么的不堪一击，他只纳闷一件事，明明是金攻，为什么进来的是一团风？



很快他就明白了，那是一团肃杀之风，人们常说寒风像刀子一样，这句话此刻不是比喻，风里真的裹挟着大量钢铁碎粒，跟刀子一样锐利。



符临闭上眼睛，在这最后一刻，他相信古神、相信那个来历不明的慕将军了，大声叫喊“我身为地、我血为川……”



风声太强劲，他听不到别人的声音，只是顺着自己的节奏喊下去。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惊喜地发现自己没有死，狂风依然肆虐，吹得他左摇右晃，可是风里的钢铁碎粒全都擦身而过，手中神像发出的光芒越发暗淡，却没有熄灭，他的双脚则越来越深地陷入地下。



“我心为弱者之道！”神光减弱，符临心中的希望与信念却极大地膨胀起来，扯着嗓子一遍遍叫喊“我为”之句，他此时的激动心情与昨晚的获救全然不同，因为他不只是获救者，也是自救者、救人者，他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但是确信自己是其中一分子。



山谷中依然漆黑，数千光点就像是一片萤火虫，除了自己照不到周围的任何人，每个人都握着自己神像、坚守自己的位置和信念。



只有山坡上的慕行秋看到了全景，他的天目穿透黑夜与狂风，看到一张张迷醉的面孔，看到无数的钢铁碎粒紧贴凡人的身躯，沿着那条阵形组成的通道一路前行，少数跌落地上，大部分仍汇集到正中间的位置。



五行之劫的力量消减了一点，一路被引向慕将军，他身边的一小圈神像最先遭到进攻，如同风化的石头一般重新化成灰尘，只是速度快得多，不到半刻钟就全部归为泥土，而金攻之势正盛，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钢铁碎粒开始冲击唯一的目标——慕将军的躯体。



弱者之道就是承受，慕将军替山谷中的所有人承受金攻，他的头发被斩成一截截，皮肤被划出无数道伤痕，鲜血滴滴渗出，很快他的全身都变红了。



他不动，就像在森林中沉思默想时一样，任凭躯体遭到重重折磨，他都不动，仍然高举神像，叫喊我为之句。



金攻的风势越来越强劲，慕行秋不得不升到空中，而且越升越高，直到空气极为稀薄之处。



天目看不到地面了，但他敏锐的感受还在，金攻从无所不在的铺垫法术中吸取力量，随机组成大团钢铁风暴，像一条条巨蟒在地面上横行，所过之处难有活类。



没人能提前预测这些风暴的路径，幸运者躲过一劫，不幸者首当其冲。



慕行秋一头扎进风暴之中，下降数百丈之后重新升起，他看到山谷中的阵形还在，慕将军正独自承受所有进攻，血液在他周围形成了一片薄雾。



可他仍然不动。



慕行秋说不清心里的感觉是什么，既非同情，也不是赞赏，更没有激昂与崇敬这些凡人的情绪，他只是看不下去了。



攻入山谷的钢铁风暴还剩十余里的尾巴，可就是这最后一团狂风威力最为强劲。



慕行在高空飞向风暴尽头飞去，默默地吸取五行之劫中的法力，天下风暴千千万万，他只能解决这一个。



就这一个也在考验他的极限，他之前吸收过一些符箓的力量，赵处野的一道服月芒法术就让他连飞七次才化解掉，而这团风暴中蕴含的法力百倍于赵处野。



这世上有许许多多看上去不可能的事情，其中一些却实现了，因为总有人敢于尝试。



慕行秋终于找回一股熟悉的情绪，迎接不可能的挑战让他心跳加速，离平静的道士之心越来越远。



吸入的法力快速增多，终于他抓住了风暴的尾巴，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将这只巨大无朋的怪兽扔出去，他还没有回忆起任何能与这股力量相配的法术。

第九百九十九章 弱者的法术



头顶的夜空没有一丝风、一片云，繁星密布，似乎伸手可及，慕行秋向下望去，只见一团团浓重的钢铁风暴席卷地面，其中一团风暴正转变方向朝他涌来。



慕行秋已经吸收够的法力，可以恣意地挥霍了，可他就像是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少年，茫然无知，怀里揣着金银珠宝，却不知道该怎么花出去，他只能飞行，能飞多快就飞多快。



风暴艰难地调转方向，先是昂头向上，仿佛一头跃出水面的巨鲸，但它没有正常坠回海里，而是在升到最高处的一刹那发生变化，由鱼成鸟，展开垂天之翼，紧紧追赶渺小如微尘的猎物。



涌来的钢铁碎粒太多了，慕行秋来不及吸收其中的法力，只能以身体硬抗，他的体质比慕将军要坚强得多，而且法力充沛，身体表面比钢铁还要刚硬，碎粒纷纷被弹飞，失去法力，缓缓向地面飘落。



伤势不是很重，疼痛却是实打实的，钢铁碎粒前仆后继地砸来，慕行秋本来就已破烂的衣裳寸缕不剩，皮肤被击出大批红点，没多久红点连成一片，使得通体皆红，他就像是一段飞行的木炭。



他改变方向，急速下降，奔着一座高耸的山峰坠去，尽其所能地加快速度，然后在撞到峰顶之前的一瞬间突然再变方向。



被他引来的钢铁风暴相对笨重一些，狠狠地扑下来，像是另一座山峰从天而降，地面上的山峰略输一筹，顿时矮下去一截，此后还在不停下挫，扬起的灰尘比风暴的规模还要庞大，很快就吞没了附近了几个山头。



慕行秋飞出十余里才落在另一座稳妥的山峰上，脚下的土地在震颤，四周轰鸣声不绝于耳，五行之劫正以冷酷的力量改变地貌，几天之后，如果皇京还有幸存者，将很难认出来自己的家乡。



金攻快要结束了，规模较小的风暴已经消失，剩下的一些也露出疲态，步履蹒跚，模样吓人，内里的钢铁碎粒却已失去锐气。



不知又有多少生灵亡于此劫。



慕行秋起身飞往山谷，中途时才注意到自己身上没有衣裳，在腰间小皮袋里找了一遍，发现一身道袍，于是就在空中换上，头发七零八落，只剩下几寸长，倒是不用收拾了。



山谷里很安静，神像发出的光芒没有了，地面留下风暴刮过的痕迹，像是被一柄巨刀连削多次。



人群聚在一起，默默地看着中间的慕将军，没有显出获救的喜悦，也没有战胜强敌的激奋。



慕行秋落在人群后面，慢慢挤进去，他的变化不小，头发短了、衣裳换了、身体的红印还没有完全消失，只有坑坑洼洼的脸孔还能让人认出来。没人知道他在最后一刻伸出援手，众人让路，只是因为不敢得罪会飞的修行者。



慕将军还站在土台上，保持着最初的姿势：右手握着神像的残骸护在心口，左臂直直伸出，手掌朝向山谷入口。



他像是被血水泼了全身，从头到脚都在滴血，这是一个恐怖的景象，同时又具有难以言喻的威严，就像原始初民的祭天仪式，那时候鲜血、杀戮、死亡还都带有神圣的含义。



“瞧。”守缺看到了慕行秋，极小声地说，她的神情比周围的任何人都要崇敬，痴迷得像是要冲上去吃那些血。



慕将军没有死，在他血淋淋的胸前，出现一棵幼苗样子的图案，它还不大，只有三根浅绿色的枝条和五根乳白色的嫩须，流动的血液全都避开图案，在一片血红当中，幼苗显得极为突出。



“他的魂魄……啊，我从来没见过这种魂魄，我真想……把我的魂魄献给他。”守缺残破的魂魄在颤抖，她说不清自己的感受，只知道面对这样的魂魄，自己生出的不是饥饿，而是自惭形秽与由衷的奉献意愿。



“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有人轻声问，生怕打扰到慕将军。



“咱们需要做点什么吗？”



“咦，我的手背上也有……”一名十来岁的孩子惊奇地举起手臂，让大家看他手背上的图案，它与慕将军胸前的树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小一些。



不只是孩子，其他人也陆续在自己身上发现了同样的图案，位置稍有差异，但都是神像曾经触碰过的地方。



慕将军摔倒在地，许多人同时迈步想要搀扶，被他的那些追随者拦住了，“为慕将军祈祷吧，不要接近他。”



大家不会复杂的祷文，于是一遍遍地低声吟诵“我为”之句，少了激昂慷慨，多了柔和诚挚。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倒在地上的慕将军变成了一匹马，一匹长着五彩长尾的锦尾马，全身仍是鲜血淋淋。



“天哪，他是……他是一只马妖！”人群中响起惊呼，胆小者惊恐地后退，让出一块地方来。



少数人没动，慕将军的追随者们各从地上用双手挖出一捧土，对着土继续祈祷，偶尔还会亲吻泥土，守缺模仿他们的动作，弄得满脸脏污也不在乎。



“慕将军怎么会是妖族？”



“他为什么要救咱们？是要把咱们吃掉吗？”



“当心，别靠得太近……”



人群议论纷纷，之所以还没有作鸟兽散，唯一的原因是太震惊、太意外，一时间无人带头逃跑。



皇孙符临是少数没动的人之一，转过身，面对其他人大声说：“你们还没有醒悟吗？人类最大的威胁不是妖族，而是道统，是那些比人类和妖族都要强大得多的力量。就像慕将军说的，强者向上，飞得越高，看地面上的众生越渺小，同情也就越少。站在地面上的众生要将他们拽下来，哪怕拽下来一点也好，可咱们是弱者，人类如此，妖族也如此，非得联合起来，像刚才那样站在一起，互相保护、互相支持，才有可能与强者抗衡。你们看到的是一只妖、一匹马，我看到的却是众生之王。”



符临弯下腰，从地上掬起一捧尘土，转向血泊中的慕将军，说了一句“我身为地”，将整张脸深深埋进手中的尘土里，然后满脸脏兮兮地继续念诵“我为”之句。



大家都已知道符临是皇室子孙，见他做出这样的举动，称妖族为“众生之王”，全都吃了一惊，很快，大批凡人追随他的行为，年幼的孩子们尤其像模像样，对于亲吻泥土一点犹豫也没有。



就这样，山谷里无人逃却，数千人共同为慕将军祈祷。



守缺将一捧土送给慕行秋，他摇头拒绝了，迄今为止的种种仪式对笼络人心非常有效，可他不需要，别人看到的是奇迹，他看到的是极其与众不同的法术。



锦尾马恢复人形，身上一点伤也没有，连胸前的树苗图案也消失了，只是显得非常虚弱，两名追随者立刻走上土台，给慕将军披上长袍，扶他站起来，守缺没赶上，遗憾地跺了下脚，心里暗暗记下这道程序，决定再有下一次，自己一定要第一个走上去。



慕将军脸色苍白得像纸，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已流尽，他先向慕飞电点下头，然后目光扫过人群，说：“请看你们的手臂。”



“我们看到了，有小树！”一个孩子兴奋地大声说，“咦，现在不见了。”



“不，看你们手臂上的伤口。”



众人低头看去，都在自己的胳膊上看到几处小小的伤痕，多则十五六处，少则两三处，都不大，有些地方流过血，这时已经凝固，他们其实早就发现这些伤痕了，可是相比于慕将军的全身重伤和众人的大难不死，这点小伤实在不值一提，因此谁也没有特别在意。



“相信你们自己的力量，相信弱者之道吧，这就是证据，你们能够挡住强者的法术。”



众人恍然，慕将军自己承接了绝大部分法术，其他人也非一无是处，他们分担了少量攻势，如果是在平时，一枚钢铁碎粒就足以杀死一名凡人。



于是，除了感激，他们又生出更强的信心。



慕将军推开搀扶者，大声说：“去呼唤更多的凡人吧，告诉他们这里有弱者之道，告诉他们，幸运不会总降临在他们头上，弱者唯有聚在一起，才能承接强者的进攻与陨落。”



人群轰然应是，慕将军的几名追随者立刻走进人群分派任务，很快就建立起一个临时的组织，有人出谷召集附近的流散者，有人准备食物，有人照顾老弱，整个山谷比白天还要忙碌。



守缺会飞，自告奋勇去更远的地方召集凡人。



没人给慕行秋安排任务，大家已经习惯将他当成冷眼旁观者，走路时绕开他，从不抬头看一眼。



只有慕将军是个例外，他走下土台，来到慕行秋面前，“听说你在寻找记忆。”



守缺对慕将军知无不答，但她还是保住了秘密，没说慕行秋的真名，在慕将军眼里，他仍是名叫慕飞电的奇怪修行者。



慕行秋点下头。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会，慕将军说：“谢谢你的帮助。”别人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有他察觉到钢铁风暴最后阶段的转向。



“像你这样能坚持多久？”慕行秋问。



“聚集的人越多，坚持得越久，这是弱者之道的根基。”



“但这仍是一道法术，而不是纯粹的弱者集合。”



“当然，弱者也需要法术，但这不是强者的法术，每一次施法之后，作为整体我们会变得更坚韧，作为个体，作为我，将会越来越弱，直到与众生无异。”



慕行秋终于明白自己之前为何察觉不到强大的法术了，因为法术太分散，以后还会越来越分散。



“恐怕你来不及召集足够的凡人了，水攻、木攻之后还有道火之攻，按我的推测，就算是十万凡人也挡不住最后一击。”



慕将军握紧拳头，“弱者常受欺压，但弱者不会认输，强者才有大起大落，弱者一直站在这里，背后紧靠着死亡，无路可退，所以不会认输。”



好像有一道闪电射进脑海，慕行秋眼前一片光明，大片记忆似乎就在眼前，可是只持续了一瞬间，光明暗去，记忆也随之消散，什么也没留下。



“不认输……也得有手段，我带你们去卓州城吧。”慕行秋说。

第一千章 这就是凡人



慕行秋独自一人来到卓州城，城池已经变成一片乱石场，东北角也已倾毁，只剩一座孤零零的城楼仍然安稳地蹲坐在一小段城墙上，楼顶不见了，露出整个地方鼎，数十名符箓师围鼎或站或坐，个个显得百无聊赖，赵处野站在城楼边缘，半只脚掌踩在外面，道袍飘飘，正是由于他的存在，符箓师们才能在一片废墟之中如此放松。



慕行秋放慢速度，缓缓落在城楼上，符箓师们神情冷淡地打量来者，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离得最近的几人走开，将地方让出来。



“你不该出手相助。”赵处野头也不回地说，卓州城离山谷百余里，昨晚的事情他都看到了。



“他们的法术比较奇特，对我很有启发。”慕行秋给自己的多管闲事找了一个理由。



“弱者之道。”赵处野对山谷中的事情了若指掌，他转过身，对一名符箓师说：“你叫什么名字？”



“郑天源。”他曾经被守缺控制，从赵处野体内吸出一点血，帮助皇甫养浩提前写成顶天立地符，当时被宗师一招击晕。



“说说你对弱者之道的看法。”



“啊？”郑天源对这种东西一无所知。



赵处野抬手在脑边挥了一下，将一段记忆直接送到郑天源脑子里，对他来说这是一个极简单的五行之水幻术，高等道士经常对低等道士这么做，可以节省许多解释的时间，而且不会因为转述而出错。



可郑天源不是道士，体内没有内丹，心境也没有那么坚固，外来的记忆像一柄重锤击在脑袋上，令他站立不稳，以手扶额，摇晃了几下才回过神来，既惊愕又敬佩，神情先是慌乱，很快变成皱眉冥思，“让我想想。”



赵处野无奈地摇摇头，他选择了这群符箓师，就只能忍受种种不便，“说说你来的目的吧。”



“我希望能让凡人来卓州城避难。”慕行秋说。



赵处野看向四周的废墟，“随便他们挑选，此地无主，人人皆可居之。”



“我还希望你能施法保护他们，或者你可以传我法术，由我来保护他们。”



“等等。”赵处野随手指了一下站在一边的郑天源，示意对方可以开口。



“这就是弱者之道吗？看上去像是一种江湖骗术：这位慕将军先付出一点代价拉拢凡人，等到追随者达到一定数量，我猜他会用邪术将众人的力量收归己有，他最后在血泊中复原，就是一个暗示。”郑天源猜道，浑身是血的慕将军没有打动他，反而让他更相信星山宗师才是唯一值得信赖的靠山。



赵处野接连挥手，将相关记忆传送给所有符箓师，然后对慕行秋说：“道士境界越高，想法越一致，即使彼此敌对，也能互相理解，凡人心杂，往往以己度人，这位郑天源心存嫉恨，所见所闻自然都是自私的阴谋。”



郑天源脸色一红，不敢开口反驳。



写符者皇甫养浩对记忆的接收速度比别人都要快一些，开口道：“我倒觉得这位慕将军是真心实意想要挽救万民，世上的确有这种人，自认为肩负着某种重要使命，为了达成使命不惜一切代价，即使是牺牲自己的性命也毫不在意。”他轻轻叹了口气，“可惜他是妖族，还是一只会露出原形的马妖，否则的话，我倒是真想去见见他。”



“这位皇甫养浩写成顶天立地符，立下大功，以后也有用处，所以他感到很安全，对人类与妖族的区分比普通凡人要看得更重要。”



“当然重要！”皇甫养浩恃才傲物，即使在宗师面前也改不掉这个脾气，“人是人，妖是妖，今天联手，明天妖就会吃人，妖族不可信，这位慕将军或许是个例外，但听他的意思，很快就会引入大量妖族，注定会酿成大祸。好心办坏事，慕将军越是无私，今后害死的人类就会越多。”



其他符箓师陆续完成对记忆的接收，这时纷纷开口，意见纷纭，但有一点是相同的，谁也不认为所谓的弱者之道能够挡住最后的道火之攻，即使皇京内外的凡人都聚在一起，也积攒不出能与祖师昆沌相抗衡的法术。



“说白了，弱者之道还是要依赖强者，没有慕将军居中坐阵，就算百万人站在一起，也是无用，皇京被毁那一晚就是证明。”一名符箓师说。



皇甫养浩举起手臂，要求别人闭嘴，他对这件事有点感兴趣了，“慢着，如果凡人都聚在卓州城附近，用这个弱者之道挡住接下来的水攻、木攻和顶天立地符，是不是就跟咱们一样能躲过道火之攻了？”



符箓师纷纷点头，赵处野没有吱声，目光投向慕行秋。



“慕将军受了重伤，表面复原，内里却没有，他召集不到足够的凡人，除非有更大的奇迹发生，他捱不过接下来的水攻、木攻。”慕行秋说，弱者之道就像是慕将军胸前的树苗，日后终有长成参天大树的一天，现在却需要呵护，否则的话很容易夭折。



符箓师们沉默了，最后是郑天源开口道：“那就不应该救他们，乱世需要的是强强联合，而不是扶助弱小。还有，弱者之道的这个阵法会逐渐增强，就算真能坚持到那一天吧，岂不意味着又一个强者产生？我是说，咱们已经决定追随赵宗师，没必要再浪费精力扶植另一位新强者了吧？不管怎么看，最终获益的都是那个鬼鬼祟祟的慕将军。”



郑天源发现宗师对符箓师的个人性格并不在意，自私也好，无私也罢，在赵处野看来都是一回事，所以郑天源敢于直抒己见。



“没准慕将军挽救的凡人当中就有你的家人呢。”皇甫养浩怒气冲冲地说，“再说多一位强者没什么不好，祖师不知去向，留下的法术就这么难对付了，他若是再回来，哼哼……”



皇甫养浩脾气再暴，也不敢当面说赵处野实力不足。



郑天源不小心伤过宗师，想方设法要讨好他，冷冷地说：“咱们当时已经做出决定，要学道士的绝情弃欲，我宁愿家人都死在皇京，活下来不过是多受一段罪。就算还有人活着，我也当他死了，一了百了，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牵肠挂肚的怎么修行？皇甫先生，你应该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



皇甫养浩不吱声了，他在写符的时候正值家破人亡，却一点不受影响，事后心中有一点悲痛，全被他压制下去，不愿在其他符箓师面前显得软弱。



赵处野点点头，“他们几乎把我的话都给说了。”



郑天源露出微笑，以为自己猜中了宗师的想法。



“不一样。”慕行秋说，他对阵法的观察更直接、更深入，不是一段记忆所能比拟的，“弱者之道没有进攻，无论慕将军聚集多少凡人，他所要做的都只是自保，不会参与强者之战。”



“那就更没必要帮助他们了。”郑天源大声说，自视为宗师的代言人，“顶天立地符才只是开始，我们今后要跟随宗师挑战世上的所有强者，一群只会自保的凡人能有什么用处？何况凡人掌握在慕将军手里，怎么使用还不是全看他的意思？”



慕行秋知道不是这样，弱者之道确实没有进攻能力，但他解释不清，也不想与郑天源争辩，转向赵处野，“要怎样你才肯教我法术？”



赵处野微微一笑，“你还是没有明白。”他伸手指向数十名符箓师，“他们就是凡人，今日的分歧就是未来的分裂，那个马妖永远也不可能召集到理想的人数，一旦危险解除，哪怕只是暂时的，凡人也会开始猜疑，他们会和这位皇甫符师一样记起马妖的身份，会跟这位郑符师一样怀疑马妖别有用心，会跟所有符师一样各执己见。你想挽救的是一堆流沙，即使勉强堆起，早晚也会自动倒掉。”



赵处野走向慕行秋，神情又变得冷漠而严肃，“一切道都通往自强，弱者无道，这是显而易见的真理。我知道这个假慕行秋是谁，他叫锦簇，从前是庞山的锦尾马，化妖之后自称王者，手下聚集了一批妖兵，最后为魔种所操控，成为道统的俘虏，祖师却将他们释放。”



“如果你还不明白，那就太让我失望了。这只马妖天生野心勃勃，为了获得万众景仰，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像他这种性格，最容易遭到强者的利用。”



“你是说所谓的弱者之道是祖师传给他的？为什么？为了制造混乱吗？”



“我说过，我不会猜测祖师的用意。你与其向我求取法术，不如去问问马妖如何悟道的，那段经历倒是很有趣。”



“可我还是想帮助他。”慕行秋说，“没准我们从前相识，等我恢复记忆，会因为没救他而后悔莫及。”



跟所有高等道士一样，赵处野很少做无谓的劝说，通常情况下，他在一开始就能看到结果，没必要浪费时间，魔魂寄存者是个例外，不过劝说该到此为止了。



“你真想学我的法术？”



“是。”



“那就让我先对你施展一道法术，你既然更愿意向下走，那就将魔魂让给我好了。”



“我从来没说过魔魂在我身上。”



“让我对你施法，你不要做任何抵抗，无论魔魂在否，我都会传你法术，把这当成一桩交易吧。”



“好。”慕行秋并不在意魔魂，可是刚刚表示同意，他就感到一阵心烦意乱，好像自己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这感觉如此强烈，以至于他脸色骤变，想要开口反悔。



赵处野再次面露微笑。

第一千零一章 早有准备



赵处野召出一只流火金铃，右手握持，轻轻摇晃，左手负在身后，一招一式地变换法诀。



铃声清脆，七八声里总有一声直入人脑，并不响亮，却能令人心惊肉跳，铃器通常用来震慑妖魔，流火金铃似有形似无形，乃是最高品级的法器之一，威力极为强大，数十名符箓师虽非妖魔，听在耳中也觉得恐慌不安，慢慢后退，直到城楼边缘，若非宗师尚未下令，他们真想飞离这个地方。



慕行秋站在赵处野对面，相隔七步，承受了铃声的绝大部分威力，可他并不觉得难以忍受，甚至还感到几分悦耳。



“你在抵抗。”赵处野并不着急，想让魔魂显现绝不容易，需要强大的法术，还有寄存者的配合，后者可能更重要一些，“控制你的内丹，它在自动驱使法力保护你的魂魄。”



慕行秋心中不太情愿，但还是存思三枚内丹，尽量控制它们不要转动得太快。



赵处野摇晃流火金铃的速度稍稍加快了一些，“你选择帮助凡人，我很遗憾。请相信，我绝无蔑视你的意思，七百三十七年前，我也是一名凡人，直到几个月前，我还跟你一样，把自己当成人类的保护者。随着年岁的增长，保护的理由逐渐发生变化，一开始它是天命所在、情感所寄，必须如此，等到我在凡间的亲友都已死去，情感的理由越来越弱，直至于无，功利的理由逐渐变得重要。”



“十几万年来，道士们保护人类就是保护道统，大部分道士从凡人中间产生，道统的资源由凡人供给，双方相安无事，这一切都被昆沌祖师打破了，他太强大，强大到不需要普通道士，更不需要凡人。斩妖除魔、保护人类一下子失去意义，因为在祖师面前，一切人都是凡人，保护自己就是保护凡人，我活下去，就是凡人活下去，在弱者身上浪费的每一点精力，都是在扼杀整体凡人。”



数十名符箓师频频点头，尤其是皇甫养浩，对宗师的这番话特别赞同，他们正需要一个理由安抚心中的创伤与疑惑，赵处野提供了这个理由：保护自己就是保护凡人。



于是一切行为都变得合情合理了，他们并非站在岸上袖手旁观溺水者挣扎，其实也在水中游动，只是凑巧抓住了一根救命的木头，这根木头只能承载少数人，怎么办？让给别人？或者冒着共同沉没的危险多搭几个人？这都是错误的。



如果只能有少数人能够活下去，那么强者总该比弱者更有资格吧。



符箓师们就是这么想的，因此，那个慕将军和这个慕飞电的选择在他们看来就显得古怪，而且错误。



“加入我们吧，宗师可能是这世上唯一的明白人，而且拥有强大的实力。”皇甫养浩忍不住开口劝说，“帮助普通凡人，只会把你自己拽到深渊中去，与我们联手，大家的实力会更强，活下去的机会也更大。”



“这不能叫‘联手’。”郑天源纠正道，他的每一句话都是说给宗师听的，“宗师是拯救者，他选中一些人，但是谁也没有资格与他联手。”



皇甫养浩鄙夷地瞥了郑天源一眼，没再说什么。



慕行秋做不到心如止水，他失去了记忆，不仅遗忘自己的往事，也切断了与这个世界的大多数联系，对他来说，不管怎么做，理由都不够充分。



他只有一个念头，紧紧追赶从心底生起的任何一种情绪，希望最终能顺藤摸瓜找到那团特定的“火”，找回自己的记忆。



他厌恶现在这种无着无落的感觉，人人都在忙着做点什么，只有他完全多余地站在一边，即使有人向他招手、积极地拉拢他，他也没有多少热情，整个世界对他来说就像是一场梦，就算走进火堆里，还是感到寒冷刺骨。



有什么东西在泥丸宫里翻腾，慕行秋忍住查看的冲动，因为只要意念转过去，内丹就会自动应战，无论魔魂是什么，慕行秋都不想留在体内。



赵处野也察觉到了，流火金铃摇晃得更快，从这时起，他开始直接对着魔魂说话，“出来吧，魔魂，在拔魔洞里你没有更好的选择，现在你有了，只有我是你最佳的归宿，我会帮你夺回魔种，帮你击败所有强大的对手。祖师并非不可击败，我有一个计划，本来只有五六成把握，有你的加入，就能稳操胜券。”



慕行秋的脸胀得通红，身体微微颤抖，泥丸宫里的东西越不越不安稳，但它不肯离开。



赵处野神情逐渐严厉，负在身后的左手多了一件法器，一根黑黢黢的铁尺。



铁尺是主法器，通常用于施展进攻法术。



慕行秋看不到，符箓师们却看得清清楚楚，而且也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谁也没有吱声，郑天源甚至有一点兴奋，他曾经败给守缺，很自然地将这笔账也算在慕飞电头上。



“历代祖师，尤其是前几代祖师，对未来并非毫无准备，他们预料会有昆沌这样一位过于强大的道士出现，所以提前制定了应对计划。念心科自作孽不可活，可符箓科乃是正统道科，它分立出去是有原因的，不只是为了更好地管理凡人，也是为了隐藏一股力量。”



赵处野已经不在乎其他人的在场，他眼里只有自己与魔魂，“我是怎么知道的？启示，前代祖师给予我启示。我曾经达到过服日芒境界，虽然只有一瞬间，很快就退回服月芒七重，但我看到了启示，它告诉我答案就在符箓之中。”



赵处野的右臂跟着流火金铃一块晃动，两者融为一体，符箓师看得眼晕，铃声已经刺耳到让他们恶心，一些符箓师实在忍受不下去，转身走到城楼下面躲藏。



郑天源努力坚持，甚至祭出一张纸符自保，这是一个错误，纸符在他手里没有燃烧成灰，而是发生了一次爆炸，砰的一声将他击飞。



剩下的符箓师再不犹豫，全都离开城楼。



皇甫养浩走在最后，望了一眼慕飞电，又看了一眼宗师左手中的铁尺，叹了口气，跺脚走开。



赵处野对符箓师的离开全不在意，在流火金铃里注入的法力越来越多，“出来吧，魔魂，与我共享符箓的秘密，一块步入至强者之巅。别担心左流英，他在服日芒境界或许也得到了启示，却是另一种启示，与符箓无关，这一点我敢肯定，而且他选择与昆沌祖师携手，是你的敌人！”



叮——



锥子一样尖锐的声音响起，持续不绝，楼下的符箓师们捂住耳朵也挡不住，全都痛苦地惨叫起来，叫声却被淹没在铃声之中，连他们自己也听不见。



时机已到，赵处野左臂挥起，亮出手中的铁尺，身为戒律科道士，他并不擅长灯烛科的拘魂之术，想完全召出魔魂并让它更换寄存之所，只有一个办法，杀死魔魂现在的身体。



赵处野毫无愧意，放下一切责任之后，他觉得自己更加强大。



“破！”赵处野断喝一声，他知道慕飞电法力深厚，不在自己之下，最好一招毙命，起码要将他击成重伤，因此这一招使出了全力，甚至加入诵经科的功夫，叫出的一声令他的法术更强大一些。



相隔只有七步，对斗法来说，这就是贴身肉搏，亮刀的同时就能扎进对方体内。



除非被攻击者早有准备。



慕行秋有准备，他失去了记忆，却没有失去戒备之心，他希望能以魔魂交换法术，但是敢于让赵处野对自己施法，是因为他刚刚学会了一招——慕将军的弱者之道。



赵处野伸展左臂亮出铁尺的同一刻，慕行秋张开右手五指成爪状，手掌正好迎上击来的光点。



“我身为地。”慕行秋说，这一回他没有吸取法力再以法术形式消耗掉，而是直接将攻势导入脚下。



光点停在慕行秋掌心上，像一只吸血昆虫，拼命地想要钻进活人体内，结果撞上的却是一堵铜墙铁壁。



整个城楼都在摇晃，石砖碎裂，发出一连串的咔嗒声，楼下的符箓师们惊慌失措地夺门而逃，许多人忘了郑天源的教训，试图祭符飞起，结果符箓全在手中爆炸，身形乱飞，幸运者飞得更远，不幸者又被送回城楼内。



城楼摇摇欲坠，赵处野怒不可遏，因为自己精心准备的战术居然被看破了。



光点一个接着一个，连续十一招，连成一线击向目标。



“破、乱、休、断……”赵处野念出十一字诵经之咒，激发每一点潜力，要凭借法术上的巨大优势击杀对手。



城楼坍塌了，城砖化为齑粉，没有一块是完整的，只有地方鼎没有破，整个向下坠去，符箓师们大呼小叫地逃亡，还是有几个人慢了一步，被巨鼎四足砸中，立时毙命。



正在斗法的两人飘在空中，慕行秋脚下没有依托，弱者之道失效，只能改为吸取法力，可这一次赵处野全力施法，而且一招接着一招，法力是上一次的数十倍，瞬间全都化为法力形势涌入慕行秋的经脉之内。



赵处野没有忘记魔魂，流火金铃摇得更快，他曾经手下留情，现在要让魔魂知道谁才是更强的人。



一团黑烟从慕行秋左眼里喷出来。



赵处野微微一愣，在他想来，魔魂不应该拥有任何可见的形态。



黑烟化成开半截人形，只有头、颈、半边肩膀和一条手臂，手臂伸长，弹出一指，正中赵处野额头。



星山宗师大叫一声，收回法术转身就跑，飞出百步之后，施展瞬移之术消失了。

第一千零二章 去而复返



黑烟化成的人形没有返回泥丸宫，而是直接消失在空气中，慕行秋感到一阵轻松，脑子里的跳跃感和萦绕在心里的不情愿感也都随之消失，继之而起的是一股强烈的恼怒。



人形半透明，慕行秋站在后面也能大致认出此人的容貌，那是左流英。



谁请求他悄悄留下法术了？谁让他的法术突然跳出来帮忙了？慕行秋为此愤怒，可他没机会发泄怒火：左流英本人不在这里，他的经脉里还拥挤着大量外来的法力。



他向高空飞起，越飞越高，穿越云层，直至空气极其稀薄之处。他从来没飞到这么高的空中，阳光强烈得连天目也承受不住，向下望去，大地辽阔，呈现优美的圆弧，山峦失去了高耸，江河不见了绵长，万物陷入静止，众生隐没，五行之劫曾在地面上肆虐，这时却看不出它留下的痕迹。



这就是至强者眼中的世界吧，他想，高到一定程度之后，再看众生的确微不足道。



体内的法力还没有宣泄干净，慕行秋掉头向下，冲破空气的阻力，忍受狂风的刀削斧砍，地面逐渐放大，破坏迹象变得清晰，山倒河溢、碎石遍地，到处都有烧焦的草木和风暴刮过的痕迹，偶尔有青烟升起和黑点晃动，那是幸存的凡人，他们还在挣扎求生。



一件东西从腰间的小皮袋里掉出来，慕行秋立刻伸手抓住，觉得十分奇怪，皮袋有法术加持，未经存思，任何物品都无法进出，再看掉出来的东西，他更奇怪了，那是左流英留给他的小香炉，据说里面封藏着一些道统秘籍，要交给一个叫秦凌霜的女道士。



慕行秋曾经试图阅读香炉里的秘籍，没能成功，现在它却自己跳了出来。慕行秋马上想到了左流英，这太像是他的手笔了：明明什么都知道，就是一个字也不肯透露，然后出人意料地扔出一道法术或者一件东西。



慕行秋将过剩的法力向香炉里注入，既想将它就此摧毁，又想看看它到底想要显示什么。



一段段记忆像冷冰的泉水一样流入体内，冲进空空荡荡的脑海，不客气地找个位置留下不走了。



绝大部分记忆都是文字，稀奇古怪的文字，慕行秋一个也不认得，其中也有数十段图像，都是不同的道士在演示复杂的施法技巧，穿着道袍，身体却是半透明的，手上的法诀瞬息万变，经脉内的法力风卷云舒，手里的法器件件都是罕见的宝物。



慕行秋看得入迷，忘了自己正在下坠，忘了大地的远近，更忘了众生的挣扎。



砰的一声，他掉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深深的大坑，躺在里面半天没动。



幸存的三十余名符箓师小心翼翼地靠过来，看看坑里的家伙，又看看旁边的地方鼎，再向宗师赵处野飞走的方向望去，全都情绪崩溃了。



不到一个时辰之前，他们还懒洋洋地待在城楼上，躲在强者的羽翼之下，毫不关心凡人的生死，突然间，城楼塌了、地方鼎掉了、宗师跑了、同伴死了，他们跟普通凡人一样，暴露在强大的毁灭法术面前。



“慕飞电明明被击败，宗师为什么要走？”符箓师们没看见斗法的过程，因此不知道赵处野被黑烟人形点中一指。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宗师还回来吗？”



“肯定回来，地方鼎和顶天立地符还在这里。”



众人沉默了一会，一名符箓师担心地说：“宗师会不会……得到了魔魂，不需要顶天立地符了？”



“乌鸦嘴！宗师回来，看你还有脸见他！”几名符箓师同声斥道，其实他们心里都有这个念头，只是不敢说出来，害怕它真会变成现实。



过了一会，他们不提不接受事实，宗师真的将他们抛弃了。



“都怨……都怨这个慕飞电，本来一切按部就班，他一来，全乱套了。”一名符箓师怒气冲冲地说，取出一张纸符，想要报复一下。



“慕飞电没死，他还在动，小心，这小子比较邪门。”另一名符箓师提醒道。



众人一时无声，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个衰弱的声音从附近响起，“救……救救我。”



郑天源被自己的符箓击飞，掉在一堆乱石中间，昏迷了一会，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受了重伤，宗师的法术自有分寸，是生是死、是昏是痛，中间一丝不差，失控的符箓却没有那么精准，在主人胸前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鲜血已经将他的半边身子染红。



符箓师向他望了一眼，谁也没有过去相助。



“带上地方鼎，去找宗师，或者……或者另找一位道士，道统塔倒了，幸存的服月芒道士肯定不只一位。”一人想出了主意。



“水攻今晚就到，只剩半天时间，咱们去哪找道士？”



“那也比在这里等死强吧，别幻想了，赵宗师不可能回来了。”



“带上皇甫先生，他会写符，今后大有用处。”



“带什么带，他死了。”



城楼坍塌、地方鼎坠落的时候，皇甫养浩没能躲过去，两条腿被砸中，一声没吭，当时就死了过去。



“唉，砸中谁不好，非是他。”符箓师们深感遗憾。



“求求你们，谁来帮帮我。”郑天源还在哀求。



几名符箓师祭符，操控地方鼎升起，其他人在周围护持，跟着一块飞起。



“别、别抛下我！”郑天源看到同伴们即将离开，心中大骇，一努力竟然坐了起来，紧接着咳出一大口血，再也不敢乱动了。



一名符箓师扭头对地面上的受伤同伴说：“郑天源，咱们都说好要接受道士之心，亲人尚且不救，何况是你？别像凡人似的哭哭啼啼，平静面对死亡，这也是道士之心的一部分。”



众人护着地方鼎飞走了。



郑天源呆呆地坐在乱石堆中，看着身上的血一点点流到地面上，他不敢动，心里可一点也不平静，符箓师只是希望拥有高等道士的冷酷无情，离真正的道士之心还差得太远，面对死亡，他跟最普通的凡人没有任何区别。



“谁、谁来救我？我是……我是龙宾会七重冠符箓师，我有许多符箓……还有金银，我愿意……我愿意……”郑天源无力地自说自话，突然听到附近有声音，硬撑着抬起头，向斜前方望去。



另一堆乱石中爬出来一个人，穿着脏兮兮的道袍，一头乱蓬蓬的短发，脸上全是灰尘，大致容貌却还能看得出来，眼神既茫然又坚毅。



郑天源吃了一惊，“你、你是……你是慕将军？你怎么会来这里？不不，你来得正好，救救我吧，你帮助过那么多凡人……”



慕行秋莫名其妙，他掉进深坑里，摔得七荤八素，脑子却没有停，还在观看那些技巧复杂的施法景象，直到全都看完一遍才爬出来。



他抬手摸了摸脸，发现那些坑洼已然不见，于是明白过来，左流英给自己易容的同时在泥丸宫里留下了法术，两者或许就是一回事，黑烟消散，易容术也就失效了。



“我不是慕将军，我叫慕行秋。”出于对左流英的逆反心理，他决定不再使用假名。



郑天源愕然，慕将军和慕行秋不就是一个人吗？“不管你是谁，求你救救我。”



慕行秋走近，他不太懂疗伤，但是用天目看了一眼就知道结果，“没救了，你的腑脏都已受损，谁也救不了你。”



郑天源眼里流出两行泪水，“我不想死，只要能让我活下去，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慕行秋摇摇头，“我无能为力。”



“你不配称为强者，更不配掌管众生。”郑天源恶狠狠地说，无力地垂下头，看着血液流淌，感觉到身体越来越弱，“为什么我会死？为什么我会生？早知这样……我的父母妻儿都在浮海城，他们……他们想必已经死了，五行之劫遍布天下，他们逃不过。如果死后还能相聚，我要……我不想死，不想死……”



慕行秋向后退去，心情难以言喻。他踩到了一个人的手臂，急忙让开，那是另一名死去的符箓师。



皇甫养浩写成了自己最满意的一道符，却没有机会看到它被祭出，他躺在那里，双臂摊开，两目圆睁，似乎对自己的遇难很不服气。



慕行秋刚要走开，看到皇甫养浩怀里掉出一些东西，大量小纸包，还有一卷书。



赵处野曾提起过一个计划，还拉拢来一批符箓师，他对于从道统独立出去的符箓科显然十分在意。



慕行秋于是拣起那卷书，然后施法将小纸包通通装进腰间的小皮袋里。



书里记载着一些写符之法，并非皇甫养浩原创，他在每一条后面都加上详细注解，或褒或贬或增或删，有时候纯粹是抒发心情，内容不一而足，看得出来，他在这方面花费不少心血。



慕行秋对符箓不如对纯粹的法术那么痴迷，将书卷收入怀中，正要离开，身后传来声音：“地方鼎呢？左流英在哪？”



赵处野去而复返，符箓师们却已经带着地方鼎离开了。



慕行秋没有回答，也无需回答，赵处野的额头上有一个黑点，伤势不重，但他的神情与之前全然不同，再没有高等道士的冷漠，显露出再明显不过的杀机。



他的道士之心破了。



慕行秋背负左手，按照刚刚看到的记忆之一变换法诀，体内的法力也照样运转，可他的泥丸宫里没有可以存思的法术细节，右手中也没有任何法器——小皮袋里倒是藏着不少东西，没有一件能用于施展高深法术。



赵处野手里的百褶铁尺和流火金铃，才是合格的法器。

第一千零三章 吐符



“左流英，左流英……”手持法器的赵处野最忌惮的人不是慕行秋，而是那个神出鬼没的服日芒道士。



流火金铃嗡嗡作响，百褶铁尺冷光浮动，赵处野缓缓挪动脚步，目光偶尔一瞥，像是从黑暗的角落里射出来的冷箭，又狠又准，可他找不到目标，除了他和慕行秋，整个卓州城里再无活人。



“是左流英把你从拔魔洞里放出来的？”赵处野根本不看慕行秋，但他不会认错此人的真面容，这就是真正的慕行秋，与他最初的猜测一致，现在得到了确认。



“没人放我，我是……我是自己出来的。”慕行秋肯定地说，虽然他已不记得当时的情景。



“嘿。”赵处野冷笑一声，仍在四处观望，头顶有时候会突然冒出一件法器，转瞬即逝，他正处于极度戒备的状态，“连祖师都需要其它法器的协助才能离开拔魔洞，你若是能凭自己的力量出来，这世上就没有谁是你的对手了。”



赵处野是星山宗师，对拔魔洞最为了解，作为九大至宝之一，它只要再多一点人类的灵生与智慧，就足以傲视天下了。



慕行秋无意争辩，左手仍在不停地变换法诀，体内的法力忽快忽慢、忽聚忽散，这是道统秘籍中最简单的一道法术，可他看不懂文字，无法存思法术细节，自然也就不知道法术的用途，甚至不知道它能否施放出来。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道法术非常耗费法力，他需要的就是这一点。



赵处野终于确认附近再没有其他活人，神情稍稍缓和，铃声不那么急促，身边隐藏的数件法器也都露出形态，然后回到乾坤袋里，虽然两次斗法都没有击败慕行秋，他仍然相信优势在自己这一边，唯一需要提防的只有意外。



“这是你、左流英和魔魂制定的计划吧？”赵处野越琢磨越觉得有阴谋，“你失忆了，真是妙计，这样一来就不会泄密，左流英呢？他更聪明，置身事外，什么都不知道，自然也不会泄密，所以整个计划的唯一知情者就只有魔魂。”



“你欠我一道法术。”慕行秋说。



赵处野的目光变得更加阴冷。



“还记得你的承诺吧，你对我施法，无论魔魂是否在我身上，你都会教我应对五行之劫的法术。”



“可你反抗了。”赵处野显出怒意，他又想起了那突然的一击，当时召出魔魂的喜悦瞬间变成大难临头的恐惧，以至于他被吓得逃之夭夭，过后羞愧万分，正是由于情绪过分剧烈的变动，他才会失去道士之心。



“那不是我，是左流英留下的法术，我毫不知情，既没有允许他这么做，也没想用他的法术对付你。”



“你们是一丘之貉——左流英为什么不教你法术？你的事情他最了解，怎么没多告诉你一些记忆？”赵处野打量慕行秋，开始怀疑对方身上还有左流英隐藏的法术，然后他发现了。



其实赵处野早就该发现的，只是之前的注意力不在慕行秋身上而已，“你还说自己不记得高深法术？为了除掉我，左流英真是不遗余力啊。”



慕行秋左手在身后捏法诀的动作被发现了，他没有停下，顺着赵处野说道：“我的确忘记了大部分法术，可是总得留一两招防身吧。”



失去道士之心的人很难掩饰心中的情绪，甚至不如某些凡人，赵处野脸上明显闪过一丝诧异，“你用烹灵诀防身？”



“道法无边，赵宗师。”慕行秋随口胡诌，其实连烹灵诀是哪三个字都不是特别肯定，“左流英技高一筹，早已料到你我会有一战，因此留下这一招专门对付你。”



赵处野脸色一沉，慕行秋说中了他最大的心事，左流英境界比高他一层，聪明才智更是在道统之中数一数二，同样的招式放在别人手里不足为惧，被左流英选中却不能不做提防。



“用烹灵诀对付我？嘿，左流英还真是奇思妙想。”赵处野半信半疑，迟迟没有发招。



慕行秋刚才从香炉里看到的场景有数十段，他完全可以换一种，可是就属这个烹灵诀最为简单，连用多遍都不会出错，而且已经唬住对方，所以他坚持不变，右手虚握，护在腹前，真正想用的其实还是旧招：继续吸取敌方法术中的力量。



“左流英没送你无影明镜吗？”赵处野问道，左手也开始缓缓地变换法诀，流火金铃仍然留在手中，因为是火形态，丝毫不会影响手指的动作。



“用不着。”慕行秋简短回道，很明智地不多做解释，他知道自己表现得越冷静、越怪异，威慑力也就越强。



赵处野捏诀的动作逐渐加快，右手的百褶铁尺浮光眩目，像是一条蛇在水里游动。



“你骗我！”赵处野终于做出判断，却不是那么自信，没有施展自己最擅长的星河飞度，因为这一招肯定在左流英的预料之内，他双手明明都握着法器，左手甚至还在捏诀，却祭出了符箓。



符箓是从他的嘴里吐出来的，没有纸、木、铜、玉这一类介质，就是一枚发光的符箓图案，迎风而长，顷刻间变成一尺高、五寸宽，笔划繁杂，黑中透红，隐隐似有血迹。



只是这样赵处野还觉得不够安全，吐符的同时施法瞬移，符箓刚冲到慕行秋身前，他已经出现在数十丈的空中，比符箓更快。



慕行秋右手迎向符箓，符箓像渔网一样裹住他的手掌，红黑色的墨汁顺着手臂向上延伸，其中蕴含的法力不止普通符箓的千倍，慕行秋没办法一下子全部吸进来，墨汁一直浸到肩膀处才停下来，然后慢慢消退。



赵处野在空中观察了一会，突然明白了真相，大笑两声，落回地面，神情变得更加阴郁，“原来左流英只教你手法，没给你法器，也没传你心法，可笑，你连烹灵诀的用途都不知道吧？它既不是进攻，也不是防守，而是用来调和周围的天地灵气，方便服月芒道士修行的，我真是太谨慎，差点又上当……”



慕行秋可没心情听这些，此次吸入的法力没有像从前那样在经脉内乱蹿，而是一点不剩地进入绛宫。



一个完整的施法过程是泥丸宫存思法术细节，下丹田提供法力，共同汇聚在绛宫，传递到法器上，经过强化之后施放出去，其中唯一可以省略的步骤是法器，慕行秋缺的却是心法，泥丸宫中无字可思，法力聚在绛宫里难以释放，他自己的法力可以重返经脉，外来的法力却没有那么听话，一进入绛宫就停驻不动了。



慕行秋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飞，用尽全力地飞，一刻不停地飞，用这种方式消耗多余的法力。



赵处野终于摸清了慕行秋的底细，比飞行，只学会一种气飞之术的慕行秋可不是赵处野的对手。星山宗师一会在前一会在后，每隔一段时间就吐出一道符箓，慕行秋全都接住，手臂上的墨色浸透了袍袖，飞出不过数里，整条右袖化成灰消失，胳膊上的墨色更加清晰，在臂肘和肩膀之间上上下下，总的趋势却是越来越靠上。



“想不到符箓会有这么大的威力吧？”赵处野以戏耍的口吻发问，与慕行秋的距离远不过百步，近不到十步，“这才只是最初级的道统符箓，慕行秋，别以为左流英是服日芒境界就能比我强，他走错了路，得不到道统的启示，只有我才是道统的未来，交出魔魂！”



赵处野仍未死心，被左流英的法术点了一指之后，他反而更加相信魔魂就在慕行秋体内。



慕行秋不回答，只是飞，与此同时不停地吸收符箓之力，聚集在绛宫之内。



他飞得太快，所过之处频频发出砰砰的响声，像是鼓皮绷得太紧而突然破裂，速度更快一些的赵处野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你连飞行之术都这么不像样，左流英给你一招防身法术，然后就让你这么自生自灭吗？休想再骗我，亮出你的绝招吧。”



赵处野已有十足把握击败甚至杀死慕行秋，没有全力而为主要是为了逼出魔魂，而且想尝试一下新学到的符箓。



飞出数十里之后，赵处野发现慕行秋并非无目的地乱飞，而是直奔凡人聚集的山谷，“你想找一群凡人当帮手？”



赵处野觉得可笑至极，很快改变了想法，抬头向天上望去。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聚集了一层淡淡的乌云。



“原来是五行水攻提前了。”赵处野哼了一声，终于明白慕行秋飞往山谷不是为了寻找帮手，而是为了救人。



就在他稍一分神的工夫，慕行秋已经飞出两三里，赵处野加速追上，这回没有吐出符箓，而是伸出左手，一把握住慕行秋黑红色的右掌，从他身后像翅膀似地转出两行法器，各有七件，绕着两人快速转动，线路相同而方向相反，却从来不会相撞。



慕行秋被困住了，墨汁慢慢向胸膛漫延。



“我说过，凡人不值得拯救。”赵处野冷冷地说，他恼怒的不是慕行秋非要与凡人掺和在一起，而是对方居然不肯相信自己的判断。



雨滴坠落，掉在慕行秋身上发出咝咝的响声。



“与凡人无关，准备好接招了吗？”慕行秋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终于碰到赵处野的手掌，而且对方是主动送上门来的。



“我身为地。”慕行秋说。

第一千零四章 再落凡尘



赵处野被一股强劲无比的力量击中，这股力量来自他所祭出的符箓，转了一圈，又回到他体内，却已不认原主，狂暴地闯进经脉里大肆破坏。



弱者之道原本不能用于进攻，对慕行秋来说这却不是问题，吸法并释放的过程他已经做过好几次，熟门熟路，而且他和赵处野都飞在空中，上下无着，这股力量只有一个宣泄渠道。



赵处野的第一反应是松手，发现自己被牢牢粘住之后，他也没有惊慌，接连施展几道法术，先是护住上中下三田，随后引导那股不听话的法力，反过来再次进攻慕行秋。



这场斗法就像是相距不到十步的两名力士互掷数百斤的大铁球，抛的时候固然需要用尽全力，接球更是危险无比，光凭蛮力是不行的，必须选准角度与时机，以丰富的技巧化解铁球的冲力，然后再反掷过去。



慕行秋与赵处野的距离更短，两拳相接，留给对方的反应时间也更少，接招、化解、引导、还击，一切都要在瞬间完成，赵处野的优势是精擅道统高深法术，更从容一些，慕行秋的优势是几乎不用存思，大部分反应都是自动完成。



两人都不开口，专心斗法，赵处野不能手下留情了，魔魂重要，保住自己的命更重要。只需眨眼工夫就足够两人互发一招，慕行秋胳膊的墨痕迅速消退，拳头却变得赤红如血，每接一招就发出一声巨响，配合着细雨，像是半空中的雷声。



五行之劫中的水攻提前了一两个时辰发作，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大部分雨点都还正常，另一些雨点却是落地即炸，仅仅是一滴微不足道的雨滴，就能在地上留下深达七八尺的大坑，如果被这种雨点砸到的是草木或是人畜，立刻就会粉身碎骨。



这又是一场走运与倒霉的游戏，雨点在空中时完全没有区别，部分修行者或许能够提前分出好坏，凡人只能祈祷自己走运了。



慕行秋和赵处野每交一招都会消耗掉一点符箓之力，以声响的形势散发出去，在两人周围形成一个直径数丈的无形护罩，遇到法术雨点，就会在空中引发一次爆炸。



这是一幅奇特的景象，两个人飘在空中，外围环绕十四件法器，更外围是滴水不漏的护罩，连续不断的巨响声中，时不时发生一次爆炸。



这样的斗法持续不了太久，符箓的力量很快消耗殆尽，大铁球变成了小铁丸，两人却不会就此罢手，开始动用自己的法力继续战斗。



慕行秋从这时起开始处于下风，这是短兵相接，他来不及吸收并转化对方的法力，他又基本不会法术，只能催动三枚内丹，将自己的法力毫无修饰地送上战场，赵处野的法术却是层出不穷，一分法力能当成两分、三分使用。



一方是赤膊上阵，一方是全副武装，而且训练有术，赵处野稍稍松了口气，他终于度过最危险的阶段，又换成他紧紧握住慕行秋的拳头，不想撒手了。



这是一场典型的消耗战，两人的法力在手掌处相接，僵持片刻然后化为一声巨响，造成的无形护罩稍小一些，仍足以挡住法术雨点。



赵处野横眉立目，什么魔魂，什么左流英的计划，他全都不在意了，没有道士之心的牵制，杀心炽盛得能将他整个吞下。



七百多年的绝情弃欲，一旦释放出来，力量比七百多年的修行还要强大。



失去记忆的慕行秋曾经无限接近道士之心，无论做什么都没有太多热情，寻找记忆也好，救助凡人也罢，都有点三心二意，即使不成功他也不会特别遗憾，只有在这一刻，面对着生死危机，面对着敌人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杀心，他的一股情绪也高涨起来。



这股情绪像是愤怒却没有冲昏头脑，像是激昂却没有带来太多斗志，只能勉强称之为不服输，就像那些倔强的孩子，一次次被打倒，一次次爬起来，等到长大之后，就再也不会做这种愚蠢的事情。



在打架这件事上，慕行秋从来就没有完全长大。



他根本不留法力，三枚内丹疯狂地旋转，将法力提供到极限，他咬牙切齿地盯着敌人，忘了满天雨水，忘了山谷中的凡人，甚至了忘了他一直想找回来的记忆。



赵处野嘴角露出一丝狞笑，他不怕对方拼命，他承受得起。



砰的一声，两人一块向高空飞起。



慕行秋的左手还在习惯性变换法诀，脑子里迅速转动，终于找到一种心法，与烹灵诀无关，是守缺教他的气飞之术。



两种完全不相关的存思与法力在绛宫相遇，变成一种奇怪的法术施放出去。



首先，两人的手掌分开了，因为慕行秋的法术太怪异，不仅攻击敌人，还攻击自己，打破了平衡。



接下来，两人一块向高空飞去，还有周围的法器以及十几丈以内的雨点，全都跟着他们一块上升，飞行之术练到一定程度可以携带数量不等的同伴，慕行秋的法术却将周围的一切有点重量的东西都带了上去。



逆行上升的雨点与正常下降的雨点撞在一起，引发了一连串的爆炸，两人斗法时所无意形成的护罩已经消失，爆炸的威力直奔两人而来。



慕行秋不在乎，也没精力在乎，他被自己的法术震得全身发麻，除了追随法术的惯性不停上升，什么也做不了。



在乎的人是赵处野，这种敌我不分的打法他可从来没领教过，对方不要命，他要，急忙利用周围的法器施放出数重禁制，阻挡爆炸的雨点。



“你入魔了吗？”赵处野怒声喝道，终于稳住阵脚，可以对慕行秋继续施法了。



慕行秋经脉内法力已乱，他正一点点将它们纳入正轨，准备接招，既然没死就要接着打下去。



赵处野没有出招。



他的神情很古怪，像是发生了不可思议的怪事，没过一会，慕行秋也看到了怪事，的确不可思议，星山宗师居然流鼻血了。



服月芒道士虽非不死之身，身体却早已脱离凡人的范畴，左流英的幻象能在赵处野额头上留下一个小黑点已算是非常了不起，却也不能令其受伤流血。



慕行秋很惊讶，自己胡思乱想出来的法术居然有这么大的威力吗？



赵处野更惊讶，但是很快找到了真正的理由，“蠢货，他们提前祭出顶天立地符！”



顶天立地符能用来驱散昆沌的铺垫法术，目的是阻止最后的道火之攻发作，此时五行之劫的水攻正在进行，木攻尚未到来，祭符乃是一次大大的浪费，铺垫法术很快就能从周围重新流入这里。



可那些符箓师已经等不下去了，没有赵处野的保护，他们的符箓根本挡不住倾泄而下的法术之雨。



雨还在下，一阵狂风吹过，所到之处拔树飞石，雨点引发的爆炸却都停止了。



顶天立地符十分霸道，曾经为它提供过鲜血的人都会因此流血不止，直到死亡。赵处野有办法自救，前提是进入存想状态，这在斗法的时候可做不到。



在继续战斗和尽快施法自救之间，赵处野必须马上做出选择，他希望能一招杀死慕行秋，可这个家伙每到危急关头总会使出奇招、怪招，如果再一次陷入缠斗，支撑不下去的就是赵处野自己了。



鼻血越流越多，赵处野恨恨地说了一句“你活不过明天”，施展瞬移之术，带着他的法器消失不见。



慕行秋即使在正常状态下也追不上星山宗师，何况现在能动用的法力极少，他还在向上升起，七次喘息之后，他冲到雨云上方，体内的法力总算变得驯服。



他停下了来，俯视脚下正在消散的云雨，又一次感到凡人的渺小，是那种看不到的渺小，仿佛暗处飞舞的灰尘，只有极在意的目光才能见到他们。



他把自己击伤了，三枚内丹运转得都不顺畅，调息了一会也没有恢复正常，体内的法力反而越来越少，他只好向地面降落。



离地面还有数丈时，雨停风住，慕行秋的三枚内丹不转了，经脉内空空荡荡，再没有法力可用于气飞之术，他一头栽下来，这是今天的第二次。



好在这里不是卓州城，没有砖石，只有泥土，摔得不算太惨，只是沾了一身雨后的污泥。慕行秋翻身爬起，四处遥望，发现自己认不出路径，走上一座小土丘，观察了一会才分出东南西北，大致确定了山谷的位置，迈步走去。



慕行秋先是抄近路，想直接穿过一边荒野，走出里许就感到疲惫，没有法力支撑，他的两条腿斗不过遍地的荆棘和碎石。



他只好绕回官道上，路上虽然到处都是坑洼，也比荒野要好走一些。



黄昏将至，他看到了地方鼎和那群符箓师，鼎倒在路边，数十名符箓师一个也没活下来，他们用符箓消除了水攻，却没有躲过顶天立符的力量。



此符一出，除了山谷里，方圆五百里以内基本上不会再有活着的凡人了。



入夜之后慕行秋终于走到山谷入口，里面静悄悄的，也没有火光，人好像都不在了，再走几步，他听到一阵压抑着的哭声。



守缺一个人蹲在路边抽泣，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着恢复原貌的慕行秋，一时没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惊喜，然后她认出了来者的真实身份。



“慕将军快要不行了。”她说，声音里带着口腔，“我不要再做这个梦了，求求你让我醒来吧。”

第一千零五章 虚荣与野心



“你为什么不进山谷？”慕行秋问。



“我怕眼看着他死去。”守缺变老了一些，情绪失控影响到她的残魂，直接在容貌上显露出来，“我还怕会忍不住吃掉他的魂魄。”



“你喜欢他？”



守缺眨了眨满是泪水的眼睛，“这是喜欢吗？我不知道，我只是……只是想听他说话、受他指派，然后大家一块做事。他身上有我最缺少的东西。”



“完整的魂魄？”



“不是，你的魂魄嗅上去比他的还要更可口一些，他有……信仰，是我见过的最坚定的信仰，我希望能像他一样坚定。难道你没有这样的想法吗？我觉得咱们两个同病相怜，别人都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着，为此欢欣鼓舞，为此忧伤恐惧，你和我什么都没有。别人脚踏实地，咱们在空中飘浮，别人醒着，只有咱们两个还在梦中，可是为什么多余的是咱们？你说，这到底是不是梦？是谁的梦？”



守缺死死盯着慕行秋，似乎将他当成了慕将军，希望从他这里分得一点坚定的东西。



这恰恰是慕行秋所不能给予她的，“你说得没错，咱们两个一样，这是丢失记忆该受的惩罚。”



慕行秋向谷内走去，守缺失望地又哭了起来，等了一会，远远跟在他身后也走进山谷。



两个随波逐流的人很自然地要向飘向那唯一坚实的陆地。



切切私语声从山谷中间向四周传播，像是成群的青蚕在啃食桑叶，由于内丹受损，慕行秋的天目不如从前敏锐，在夜色中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人群，有的在低声闲聊，有的在专注地祈祷。



大多数人手里都握着神像，这不是慕将军以法术变出来的东西，而是他们自己用泥土、木头制造的，看上去更加粗糙，有一些就是一截树枝而已。



“古神保佑慕将军长生不死，让我代替他吧，像我这么不中用的老家伙死多少都没关系，慕将军不该死啊。”老婆婆一手紧紧攥着小孙子的手，一手握着神像，低声向古神乞求。



小孙子的眼珠滴溜乱转，却不敢吱声，直到他看见迎面走来的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仍然不敢开口，不停地摇晃奶奶的胳膊。



老婆婆睁开昏花的双眼，借着星月之光定睛看去，也是大吃一惊，“这不是……你不是……”



慕行秋的容貌引来许多误解，人群涌来又退后，因为这个“慕将军”与另一个不同，不仅头发更短、衣裳更破烂，神情也没有那么多的悲天悯人，而是一种超然的冷漠，既使这样，前方的凡人还是纷纷让路。



土台周围跪着一圈人，都是慕将军最初的追随者，听到后面的嘈杂声，转身望去，看见走来的慕行秋，也都吃了一惊，他们本来禁止别人接近慕将军，这时却自动让开。



慕将军坐在土台上，看上去并无重伤，只是脸色白得吓人，他看到慕行秋，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当我听说失去记忆这种事的时候，就猜到会是你。”



“你认得我？”慕行秋走到近前。



慕将军点点头，对随后跟来的守缺说：“麻烦你设一道禁制，我想跟他单独谈谈。”



守缺接连设置九重禁制，都是念心幻术，意犹未尽，又修补了一会，想了想，退出禁制，将地方让出来。



越来越多的凡人聚在周围，他们能看到两个相貌几乎完全一样的“慕将军”，却听不到他们的说话，后到的人之前没看到慕行秋走来，还以为这是慕将军的法术，免不了到处打听，于是山谷里的声音由群蚕嚼叶变成了雨打芭蕉，响起一片。



“我叫锦簇，你才是真正的慕将军，你想听听自己的往事吗？”



“我还是……不听为好。”左流英曾经提醒过慕行秋，最好少了解自己的事情，慕行秋虽然一点也不喜欢这个指手划脚的道士，却觉得他的话有些道理，装得太满的脑海在接受失去的记忆时或许会有麻烦。



“你想听听我的往事吗？”



“嗯。”



“我并非妖族的后代，我的母亲是庞山的一匹锦尾马，我的父亲来自野林镇，是一匹普通的枣红马，它与你有些渊源，所以当我化妖的时候不自觉变成了你的模样，除此之外，咱们没有任何关系，你和我不是兄弟。我曾经是灵妖之王、群妖之王，即使是在化妖之前，我也能与马王一争高下。我相信自己是天生的王者，这是我的信念，所以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自觉自愿地肩负起最重的责任，大家也者愿意追随我，因为我走入的地方总是险境。”



“这就是你来皇京的原因？你料到会有五行之劫？”



“不，我来之前对这场劫难一无所知，我是想挑战自己的能力，从前的王者之位来得太容易了，我利用群妖的恐惧与期盼，轻而易举地获得支持，这让我越来越狂傲，自以为与众不同，事实却证明，我只是一只普通妖族，甚至更差一些，因为狂傲，我不肯改正自己的毛病。所以我走进人类的领土，我来皇京，因为这里是最不可能接纳我的地方，我想如果能在这里也能得到支持，才算是真正的王者。”



“原来如此。”慕行秋感受到了锦簇的坦率，也明白他为何要私下交谈，这些话在凡人听来可不太好受，“弱者之道是怎么回事？你自己编出来的？”



锦簇摇摇头，脸上露出神秘莫测的笑容，“弱者之道是存在的，但不是你或者其他人看到的那样。”



“你教给我的法术难道是错的？”慕行秋有点糊涂了，赵处野等人都认为锦簇是个骗子，他却和守缺一样十分相信“慕将军”。



“法术没错，但它并非弱者之道的本意。”锦簇停顿一会，开始讲述自己在森林中悟道的经历。



慕行秋默默地听完，发现自己越来越认同赵处野的观点，“你不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了吗？老人洪福天和那群止步邦妇女，很可能都是法术所化，骗你接受所谓的‘弱者之道’。”



“据说小孩子生病的时候，父母会编些谎话骗他们吃药。在森林里，我就是那个生病的小孩子，明明知道药是好东西，却因为怕苦而不肯吃下去，于是他采取了迂回的手段让我吃药。”



“他是谁？”



锦簇拉开衣领，露出胸前的树形图案，它又长大了一些，但还是小树，“你听说过止步邦里的神树吗？哦，听说过你也不记得了。它曾是世上一切修行法门的来源，后来被道统与魔族联手杀死。”



“你得到了神树的魂魄？”



“神树没有魂魄，它就是它自己，外在之形与内在之质不可区分，无处容纳魂魄这种东西。让我问你一句，树死之后会变成什么？”



慕行秋一愣，“它会腐烂，然后……变成虫子的食物和其它草木的养料吧。”



“人死之后呢？”



“跟树差不多。”



“神树呢？”



慕行秋若有所悟，寻思片刻，“它要滋养新树……你就是那棵新树？”



“我不是，我顶多算是一只小虫子，吃掉一部分神树，然后将它传播开。”



“我不明白，神树死了，为什么还能变化出老人和妇女？为什么还能选中你？”



“它没有选中我，是我选中了他。”锦簇两眼发光，因为他即将说到弱者之道的核心，“有些东西只会出现在寻找者面前，比如一道费解的难题、一种新的修行法门，比如你的记忆，它们即使出现在不相关者眼里，也不会被认出来。在森林里，我是得病者，苦苦寻找药方，于是它就出现了。你明白吗？它就在那里，但是我找到了它。如果说有人骗了我，那就是我自己，我骗自己吃下了苦口良药，领悟了弱者之道。”



慕行秋似乎明白了什么，仔细一想却更加糊涂，“那到底什么才是弱者之道？”



“弱者之道就是强者的虚荣与野心，这世上像我这样的人还有许多，请允许我稍微透露一点，从前的你也跟我一样，天生就想当领袖，为此甚至甘愿走进险地，因为只有险地才有更多出人头地的机会。弱者与强者并非完全隔离的两种生物，有许多东西将他们联系在一起，弱者吸引强者抛头颅撒热血，在这个过程中，力量只是手段。即使是那些最冷漠的道士，其实也在不知不觉为弱者所用，他们之间的竞争、战斗与忌惮，砍倒了一棵棵大树，让下面的小草也能见到阳光。”



“即使这样？”慕行秋指着周围残破的景象，五行之劫造成的伤害就摆在眼前，幸存的凡人百中无一。



“这只是开始，只有看到结果之后，你才会知道强者与弱者之间究竟谁胜谁负。昆沌是最大的强者，所以也是最大的祸害，他已经惹起众怒，最终倒下的会是他。”



“那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这一切都是为了满足我自己的虚荣心，我已获得满足，慕行秋，该是你继续下去的时候了。”



“我？”



“我借用了你的容貌和名字，从这点说，咱们的确是兄弟，我怀疑连我的虚荣与野心也是从你这里学来的，所以你应该继续下去。用不着非得将凡人聚集在一起，一旦风平浪静，他们很快就会分裂，随他们去吧，越分散越好，他们会将弱者之道传播天下，激发出更多的虚荣与野心。”



锦簇站起身，来到慕行秋面前，示意他一块走出禁制。



近万名凡人望着土台，他们看到，慕飞电倒下，慕将军一个人走了出来。

第一千零六章 又一个守缺



慕将军走了出来，欢呼声响彻山谷。



他又一次创造奇迹，挡住了水攻和莫名刮起的狂风，身负重伤然后活了过来，确凿无疑地证明了自己的实力，而他的实力就是凡人的希望。



人群成片跪下，无不激动万分，甚至喜极而泣。



慕将军在人群中走了一圈，触碰了一些人的手掌，什么也没说，又回到土台附近的禁制之中，一具容貌与他极相似的尸体还躺在那里。



追随者们退下，围成一个圈子，劝阻更多的人靠拢，慕将军毕竟是初愈，还需要多休息，只有守缺是个例外，众人当中只有她没跟随慕将军到处巡视，而是一直留在禁制里面，蹲在尸体身边，抱着双腿，像是在观看蚂蚁搬家的小孩子。



“他真的死了？”守缺问。



“嗯。”回答得很干脆。



“从今以后你就是慕将军了？”



“嗯。”回答得有些犹豫。



守缺抬头看向新的慕将军，摇摇头，“你有他的模样、衣裳和头发，但你没有他的坚定。”



慕行秋无力地坐在土台边缘，“不仅如此，我现在连法力都没有，不知道怎么应对最后的木攻，还有赵处野，他不会受骗，明天就会来杀我。”



“你这个样子就更不像慕将军了。”



“他会怎么做？哦，对了，他死了，将责任推到我肩上，跟我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怪话，就是没问过我同不同意。”



“没准他问过了。”



“嗯？”



“你们两个长得这么像，从前肯定很熟，没准他曾经问过你是否会在必要的时候接替他，你同意了，所以他没有再问，而你已经忘记当时的承诺。”守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盯着尸体又看了一会，再次抬头问：“他死了，我能吃他的魂魄吗？”



“不行，魂魄的最佳归宿就是四十九天之后彻底消失。”慕行秋立刻否决。



“你肯定？你不是失忆了吗？”



慕行秋一愣，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顺口说出这样一句话，“总之不行。”



“你管得了我吗？你连法力都没有，我吹口气就能杀死你。”



慕行秋惊诧地看着守缺，“你怎么变得不听话了？”



守缺腾地站起身，舔了舔嘴唇，大声道：“我饿了，饿得头昏眼花，我想吃魂魄，为什么不能吃？反正他已经死了，反正这个世界已经一团糟，很快就会毁灭得干干净净，在这段时间里大家就应该为所欲为，想干嘛干嘛，像那个叫赵处野的道士一样，我不要学慕将军死得那么快。”



慕行秋被说得无言以对，好一会才道：“我现在没本事阻止你，就算你想吃我的魂魄，我也没办法，但你想让我同意你的做法，不行。”



守缺怒目而视，残魂的心境自然也不完整，虽然最狠毒的那缕残魂已被去除，她的性格仍然捉摸不定，连也自己也无从控制。



“我不需要你的许可。”守缺怒气冲冲地说，话是这么说，心里却突不破那层薄薄的障碍，忽然笑了，“你没有法力，我可以用幻术控制你，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么，然后你就会开口同意我吃魂魄了，哈哈，好主意。”



说话间她已施法，一道幻术冲进泥丸宫，稍作逡巡，发现真的没有阻碍，不客气地进入脑海。



慕行秋正处于最弱的一刻，毫无还手之力，神情立刻变得木然，嘴巴翕张，喉咙里嗬嗬作响，似乎要说什么，却没有清晰的字吐出来。



“快说‘同意’，你想让我听话，我就先让你听话。”守缺非要兜这个圈子，慕行秋越不开口她越恼怒，逐渐增加法力，突然她愣住了。



地上的尸体发出一层柔和的光，很快消失，胸前的树形图案却留了下来。



“难道你还没有死绝吗？”守缺看看尸体，又看看木然的活人，突然弯腰抱起尸体，一飞冲天，向谷外飞去，满谷的凡人看到她从禁制中飞走，谁也拦不住。



慕行秋清醒过来，虽然被幻术控制过一段时间，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什么也没说，也看到了守缺的行为，同样无力阻拦。



他还看到了尸体胸前的树形图案，尤其是守缺带走尸体的时候树光微闪，给了他一个启示。



守缺临走的时候打破了禁制，慕行秋暴露在众人面前，看到他还在，大家都松了口气。



“符临。”慕行秋大声唤道，他看到了人群中的皇孙。



符临立刻走过来，恭敬地躬身致意，他看不出区别，以为这就是真正的慕将军，一点怀疑也没有，“将军唤我何事？”



“你怎么没死？”



符临惊愕地看着慕将军，一时间没明白这个问题有何意图，“呃……这个，和其他人一样，全都仰仗慕将军的保护。”



慕行秋发现自己问得太突兀了，“抱歉，那个……慕飞电告诉我一些事情，你的血曾被用来写符，如今顶天立地符已经祭出，你怎么没事？其他人呢？”



符临明白过来，松了口气，“原来白天的那阵狂风是顶天立地符，我还以为是水攻的一部分，奇怪，赵宗师怎么提前祭符了？真的，为什么我没事？其他人也没事，谁也没有特别的感觉。”



“一滴血也没流？”慕行秋记得赵处野当时可是鼻血流个不停。



“没有。”这回符临也想不通了，他对符箓算是比较精通，非常了解顶天立天符的威力，献血者绝不该毫发无伤，就算慕将军替他们承受了符箓力量，也该有所显示才对，寻思一会之后，他拍了一下额头，“是皇甫先生，他在写符时动了手脚。”



“可是据我所知，赵处野在祭符时确实受伤了，而且皇甫先生已经死了。”



符临垂目默哀片刻，“皇甫先生并非为虎作伥的人，他只是太痴迷于写符，可他不想害人，我了解他，只有他能略微改变写符规则。”



慕行秋从怀里掏出那卷书册，递给符临，“这是他的遗物。”



符临接过来，显出几分惊讶，“慕飞电带来的？他是专门来救将军的吗？”



慕行秋点下头。



“慕飞电是个好人，虽然有点古怪，在现在这种世道，能不害人的强者已属难得，像慕将军这样的人——凤毛麟角。”



符临翻书查看，可是夜色太深，他又没有天目，一个字也看不清。



慕行秋召出一沓纸符，“这也是……慕飞电给我的，本来是你的吧？还给你。”



符临更惊讶了，“谢谢将军，慕飞电……真是古怪，守缺姑娘带他去哪了？他没事吧？”符临等人只看到慕飞电倒下，不知他是死是活。



“不用管他，瞧瞧这本书，里面的记载或许有用，但我不是很懂。”



慕将军居然向自己求助，符临受宠若惊，急忙找出一张照明符，祭出之后半空中出现一盏油灯，正好照亮符临眼前的一块空间。他打开书卷，一开始想快些找到顶天立地符的记载，看着看着就入迷了，又翻回第一页重新细读，全忘了身边还站着慕将军，又过了一会，他干脆坐在地上，小油灯跟着他一块下降高度。



慕行秋没有打扰他，将十几名追随者叫到一边，询问山谷中的情况，顺便记住这些人的名字，以免露出马脚。



锦簇离开森林入世的时间并不长，在五行之劫之前，弱者之道吸引的信众也不多，这些人对慕将军其实没有太多了解，只是觉得他再次复原之后比从前健谈，倒也没看出什么破绽。



不知不觉间，慕行秋越来越觉得自己就是“慕将军”了。严格来说，他并没有同意锦簇临死前的请求，可也没有明确拒绝，他想知道自己是否真有想当王者的虚荣与野心，还想知道自己在人群中能坚持多久。



白天时从附近又来了一些凡人，守缺带回来的最多，如今谷中已有近万人，缺吃少穿，连躺的地方都没有，但是五行之劫尚未过去，大家对这点苦还都能忍受，也肯听从安排。



慕行秋没什么想问的了，符临仍在专心致志地读书，慕行秋回到土台上坐下休息，他很累，还有点困，闭上眼睛却睡不着，每次睁眼总能看见黑夜中有无数道目光在盯着自己。



这些凡人的真的将性命托付给了一只马妖。



天边将亮的时候，符临终于看完全部书卷，一跃而起，两步跑到慕行秋面前，激动地说：“果然是皇甫先生，他发明了一种新的写符方法，没有记在顶天立地符这一条里，而是写在别的地方，瞧，就是这句话，‘一笔两符大概可行’。”



“什么意思？”慕行秋对符箓了解不多。



“写符需要专心，只有心意坚定者，才能写出圆满符，心意一动，符箓即断，算是一截，即使笔划还是连着的也不行，符箓有十八个等级，从无截的圆满符一直到十七截符，越好的符箓越需要心如止水，所以一次只能写一道符，这本是铁律——皇甫先生将它打破了。”



符临兴奋至极，他是符箓师，深刻理解一笔两符有多么困难，忍不住原地转了一圈，“这就是皇甫先生做的事情，他成功了，他在顶天立地符里加入了另一道符箓，就是这道符箓救了我们这些献血者的命！至于赵宗师为什么会受伤……我需要再找找原因。”



“来不及了，你找出最强大的几道符箓，咱们要开写了。”



“什么？现写符箓？这里什么也没有。”



“我有一些皇甫先生留下来的材料。”



“好……吧，可我写不出圆满符，顶多五截，更做不到一笔两符。”



“无论几截，能用就行。”



符临已经非常相信慕将军，再不多说，又翻开书卷，准备找几种最厉害的符箓。



守缺从谷外飞回来了，没带尸体，落在土台附近，容貌恢复年轻，神情却是冷若冷霜。



“你到底还是吃魂了？”慕行秋问。



守缺扫了慕行秋一眼，等了一会才淡淡回道：“没有，我把他埋了，将那缕对他最迷恋的残魂也留在了坟墓里。”



守缺迈步走到慕行秋面前，用高高在上的威严目光打量他几眼，“走开，我来对付赵处野。”



这既不是残暴的守缺，也不是天真的守缺，而是一名冷漠高傲的道士。

第一千零七章 阵中看符



符临再次掩卷，长叹一声，“皇甫先生怀才不遇，晚生了几万年啊。”



符箓的种类多达数十万余种，小至修椅、铺床、照明这种日常琐事，大至开山、填海、战争等等国家要务，无所不包，皇甫养浩的书中只摘录了一百七十四条，既非因为它们最强大，也不是由于奇特，而是他在写符时偶有心得就顺手写下，粗看时杂乱无章，细读之下却能看出符箓师的秉笔之道。



身为符皇后裔，符临必须同时学习符箓与兵法，他更偏爱前者一些，虽然算不上出类拔萃，看过的书、拜过的师父却不少，第二遍读完书卷之后，发现自己对符箓的了解如此之少，对皇甫养浩顿生无穷敬仰。



两人也算是相识多年，皇甫养浩脾气暴躁，对这位不得势的皇孙却比较客气，但是很少与他谈论符箓，想是觉得符临还不算此道中人，不愿浪费口舌。



即便是现在，连读两遍之后，符临仍然很难理解其中一些说法，但还是深感震撼，觉得从前的符箓全都白学了。



“符箓初从道统分离出来的时候，种类两三万，皆是修行之术、战斗之法，龙宾会成立的头三千年，将符箓种类增加到十五六万，几乎所有重要的写符规则都是那时确立的，此后几万年里，符箓种类还在增加，却都是修修补补，罕有创新，至于写符规则更是固若金汤，无人敢易分毫。”



想认识皇甫养浩的伟大，就不得不提起龙宾会的历史，符临说得来劲儿，听者却不感兴趣，慕行秋没吱声，性情改变的守缺冷冷地道：“你说的这个人另辟蹊径，创建了更具威力的写符规则？”



“呃，不能这么说，写符之法乃是前代符箓师花费多年心血确定的规则，如山岳之根基，动不得，皇甫先生能在半山腰处做些变通，已属大不易。”



“能活下来才是大不易。离我远一点，别在我耳边聒噪。还有你们，去通知谷里所有人，半个时辰之内完成吃喝拉撒，然后都给我站位布阵，昨天的水攻提前了，今天的木攻也难说。快快，现在可不是放松休息的时候。”



守缺问都不问就夺走了指挥权，十几名追随者惊讶地看着她，又看向慕将军，见他未提异议，于是遵命去组织凡人尽快布阵。



符临讪讪地退到一边，守缺又对慕行秋说：“你还行吗？”



在别人听来这是在问慕将军身体复原得怎么样了，慕行秋却明白这是在问他是否能够主阵，试着运转内丹，它们还是慢悠悠地旋转，不肯提供更多法力，于是摇头，“你来主阵吧。”



守缺不客气地走上土台，“你们两个就站在这里，符箓这种东西玩玩就行了，待会我说布阵的时候，你们都得老老实实听从命令，明白吗？”



慕行秋和符临同时点点头，一块站在土台附近。



“慕将军真的……”符临瞥了一眼正在土台上走来走去琢磨布阵细节的守缺，没敢说下去。



“弱者之道并不专仰一人，她能做好。”慕行秋说，其实只要是此前参与过布阵的人，都有资格当阵主，但是法力越深厚、意志越坚定者，主阵的效果越好，这两点守缺都是最强的。



不少人都看到了土台上的守缺，颇感意外，又瞧见慕将军还站在土台附近，这才放下心来，守缺当众施展过不少法术，还带回来大量凡人，受到的支持仅次于慕将军，尤其是山谷中妇孺众多，对她更感亲切。



慕行秋对符箓仍然感兴趣，符临小声讲述，守缺再没有插言。



“笔、墨、纸、人，符箓为鼎，此四者为足，缺一则不稳，缺二则不立，缺三……”符临感到后脑勺一阵寒意，也不回头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不敢再提“缺”字，咳了两声继续道：“四足各有其用，以道为喻，人为道士，墨为泥丸宫，纸为绛宫，笔为下丹田……”



符临先说了一通符箓的基础知识，这些东西都不可更改，皇甫养浩作为写符师，专攻的是墨。



“符墨种类不下千种，每一种的写符效果皆有不同，某些符箓必须专用某种符墨才能发挥全部威力，比如……算了，先不说这个，皇甫先生于制墨之道心得颇多，书中所载大都与此有关，他想到一个巧妙的办法，可以提前将一道符箓直接融入墨中，以此墨写出的符箓就同时拥有两种功效，所谓一笔两符是也。他用凡人之血制墨的时候加入了护身之符，用到赵宗师之血的时候却没有，所以顶天立地符祭放的时候，我们没事，而赵宗师受伤。唉，我误解皇甫先生了。”



慕行秋回想皇甫养浩当时的种种神情，觉得写符师更可能是太珍惜宗师之血，不敢随意在墨中加入其它东西，可他已经死了，实情如何，永远也不可能说得清。



半个时辰之后，山谷中的凡人开始围成一圈圈站位，接连几天应对五行之劫，他们都已非常疲惫，可是一想到还剩木攻与道火之攻，都不敢叫苦怠慢。



阵成之后就不能随便说话了，守缺比慕将军更严厉，符临意犹未尽却不敢抗命，将书卷还给慕行秋，指出几条符箓，请他重点观看。



慕行秋最先看的是顶天立地符，皇甫养浩对此符的点评较多，先是感叹血墨难得，似乎对禁令颇不以为然，接着是分析符箓的优劣，在他看来，顶天立地符最大的特点是传播广泛，威力却不尽如人意，他想出几种改进方法，能够大幅提升威力，只是得不到实践机会，难以证明方法是否有效。



顶天立符与一般符箓不同，不是一道符，而是四十四道符，分别写在鼎身四面上，依次而写，同时生效，已有高深法阵的意思。



慕行秋从符临那里要来几张纸符，他现在的法力很少，祭符手法粗糙，身上又没有祭火神印，因此效果很差，那些纸符在他手中嗤的一声化为灰烬，刚露出一点形态就消失不见，有一张还差点将他的袖子点燃。



周围的凡人敬重慕将军，觉得他的一切皆有深意，不敢乱做评判，符临见他笨拙，欲言又止，最后干脆扭头不看了。



慕行秋祭一张符，看几页书，慢慢摸清了写符与祭符的脉络，脑海中慢慢浮现出一个想法。



他与世间的一般符箓师和修行者都不相同，关于法术的记忆几乎全部丢失，因此在他心里没有任何现成的规则，符临以为不可更改的根基，对慕行秋来说却没有那么稳固。



皇甫养浩在符箓的半山腰做了一些改动，足以令世上所有的符箓师惊讶甚至恐惧，慕行秋却顺着写符师的思路往深处观看，觉得某些基础规则似乎也可以动一动。



他在那里沉思默想，守缺已经布阵完成，开始掬土成像，一一摆在周围，她的法力比锦簇强大得多，变出的神像个个精美，像是从瓷窑中烧出来的，四周凡人分享她的法术，手中神像也比之前好许多，起码眉目清晰、形态完整。



午时一刻，众人正感疲乏，开始小声发出抱怨时，慕行秋突然收起书卷，对土台上的守缺说：“来了。”



“哪一个？”



“五行之劫。”



慕行秋对法术的感受力大幅下降，但没有完全消失，他察觉到空气中的铺垫法术有互相聚集的趋势，因此推测木攻将至。



守缺举起手中的神像，也想模仿慕将军说点什么，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合适的字词，最后大声道：“活着总比死好，人人拿出吃奶的劲儿来，咱们就能顺利度过木攻之劫，谁也别偷懒，若是被我发现，不管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有意是无意，通通丢出山谷，让你自生自灭！”



新阵主没有慕将军的威严、庄重与慈悲，可她的强横却也有效，众人齐称“不敢”，全都抖擞精神，专心备战。



守缺特意多看了慕行秋一眼，见他手里也握着泥土化成的神像，才满意地嗯了一声。



地下传来声声鼓响，好像有一支大军正要破土而出，虽然经历过四次大劫，众人还是脸色微变，感到自己渺小无力，对阵法的信赖更加深切，心中还有一些担忧，只怕守缺主阵不如慕将军纯熟。



山谷中的第一道木攻出现在边缘的山坡上，那里堆满了前几次五行之劫中倒下的死树，谷内的草木早已被铲除一空，也都堆在四周。木堆里突然蹿出一棵大树，如同泉水喷涌，瞬间长到几丈高，很快，大量新树接连长出，全都枝叶繁茂、花团锦簇。



只要别凑巧站在树长出来的地方，这些树看上去没什么危害，可是众人都有经验，谁也不敢大意，与阵主一块念诵“我为”之句，严阵以待。



那些新树长得快，枯得也快，不到一刻种，花叶飘散，枝干萎顿成灰。数不尽的花叶飘而不落，逐渐扩散，它们才是木攻的武器。



谷外刮来一阵邪风，绕着圈扫荡，越来越强劲，就是不肯离开，卷入大量花叶，将谷中凡人团团包围。



守缺哼了一声，“老道还真是阴险，竟然跟五行之劫联手出招啦。”

第一千零八章 临阵写符



飞花似雪，飘叶如蝶，千千万万，从山坡上、从山谷外涌来，借着风力翩翩舞动，初看令人心旷神怡，难以相信世间会有此奇景，再看却渐渐毛骨悚然：残花败叶连成一片，仿佛神龙见首不见尾，绵延起伏，将谷中众人团团围住，直至遮天蔽日，如同海中巨兽准备鲸吞成群的鱼虾。



之前的五行之劫只有法术没有意志，随机横冲直撞，碰到者倒霉，躲过者走运，极少主动攻击某地某人，这一次的木攻却不同，在一股强大意志的操控下，飞花飘叶明显地在执行战术：先是积聚力量，随后包围，接着等待更多援兵到来，最后它们会发起势不可挡的集中攻击。



“无耻、胆小的老道！”冷傲的守缺有点沉不住气，“居然不敢露面，只派法术进谷。”



赵处野的做法并不算无耻或者胆小，服月芒道士正常情况下总是与敌人保持很远的距离，不露面更是常事，之前与慕行秋的三次斗法都属于特例，他想逼出魔魂并第一时间夺而有之，所以才会紧追不放，这一次，他显然只想来一次正常的斗法，目的是杀戮。



不露真身的星山宗师，更显愤怒、更具威力。



四周的花叶越来越多，山谷渐渐陷入黑暗，就连凡人也察觉到这一次的木攻与前几次颇为不同，不免胆战心惊，频频向中间的守缺和慕将军望去。



弱者之道乃是纯粹的守势，没有攻击之术，守缺一手握着神像，另一手发出一道幻术，务实幻术没有固定形态，因人而异，慕行秋发出来的通常是闪电，现在的守缺比较喜欢霞光，一挥手，三道巨型弯刀一样的霞光冲上天空，斩向成群的花叶。



花开叶散，阳光重返地面，可是没等众人发出欢呼，受到挑战的花叶已然大举反攻，像一群逡巡已久的饿狼，疯狂地扑向三道霞光，眨眼间就将它们撕碎。



守缺发出更多霞光，一道比一道庞大，却没有一道能够长久坚持下去，消灭的花叶远远比不上从谷外赶来的补充。



“五行之劫为什么会听从这个老家伙的命令？”守缺愤怒地仰天质问。



五行之劫是昆沌发出的法术，守缺以第九层念心幻术都控制不了，服月芒境界的赵处野却能指挥花叶进攻自己的敌人，这让她很不服气。



慕行秋也很纳闷，赵处野似乎不该有这种本事，但他没时间细想，“守缺，专心布阵！”



守缺恶狠狠地看了慕行秋一眼，没再发出幻术，开始准备接招，“我身为地……”



众人跟着念诵，慕行秋也不例外，可他的心思没有全放在阵法上，一旦加入战斗，他就只想着如何获胜，其它事情都不在意，失去的记忆、锦簇交待的责任，在这种情况下全都被他抛在脑后。



慕行秋推测这一战很难获胜，守缺主阵的弱者之道可能比锦簇还要强一些，但是敌人的力量也更强大，昨天的水攻和顶天立地符都没有刻意选择目标，力量分散，今天的木攻却是聚而后攻，力量集中，增强了数十倍。



繁花盛叶伸出一条触手，试探阵法的外围，跟前两次的金攻、水攻一样，花叶贴着凡人的身体掠过，顺着通道一圈圈前进，途中跌落了一些，大部分都集中到守缺身上，她拥有的是法身，比锦簇承受力更强，花叶在她身边纷纷凋零，落地成灰。



慕行秋站在最里一圈，发现第一批进来的花叶威力不是很强，它们更像是一群探路者。果然，后续的花叶越来越多，速度也越来越快，激起呼呼的风声，一片片、一瓣瓣都像是刀剑，组阵的凡人稍不注意，只是歪下肩膀就会被击伤。



“我血为川……”守缺大声诵咒，脚下的灰烬已经堆到膝盖，身躯发出光芒，形态慢慢地有些模糊。



在大多数人看来，守缺似乎更强大了，层层叠叠的花叶沾不得身，只有慕行秋知道，她正在渐渐露出法身的原形，照这样下去，她不等到被灰烬淹没，就会彻底消失，再没有复原的机会。



慕行秋抬头望了一眼，消耗掉的花叶还不能百分之一，赵处野显然恢复了几分高等道士的沉稳冷静，这次进攻有条不紊，就是要将所有人慢慢磨死。



慕行秋的脑子飞快地转动，早在守缺回来之前，他就想到一个应对办法，要用到符箓，但是办法很不成熟，即使听符临讲解一番之后，也还是破绽百出，皇甫养浩留下的记载似乎能够解决这些破绽，慕行秋脑海中思索得就是那些文字。



留给他的时间太少了，根本没办法验证想法是否正确，就像之前那一次，他以为看出了法术在浪费力量，事实却证明他想得太简单，法术中的每一个安排都有清晰的理由，那些看似浪费的地方也都暗藏玄机。



这一次若是猜错，慕行秋害死的可不只是自己。



花叶灰烬堆到了守缺的腰间，从土台向四周流动，很快就到了最内一圈十几人的脚边。



慕行秋不能再等了，他本以为木攻和赵处野会先后到来，结果两者联手而至，远远超出了弱者之道的承受能力。



慕行秋扭头问符临：“你有符箓笔吗？”



正跟着大家诵咒的符临一愣，“有……三支，分别来用写进攻符、防守符和辅助符，品质一般……”



守缺怒声道：“你们两个，专心点！”



慕行秋示意符临将三支笔都拿出来，然后对台上的守缺说：“让我助你一臂之力，你得留点法力，木攻之后，赵处野不会就此罢手。”



这话说得客气，守缺心里清楚得很，此战过后，自己的法身能否留住都难说，更不用说法力了，于是打量了慕行秋几眼，没再阻止他。



符临距离慕行秋只有五步之遥，想将三管符箓笔递过来却不容易，花叶在阵形中穿插飞行，触者立伤，符临单手掏出符箓笔，轻轻一抛，扔给慕行秋，每一个动作都得小心翼翼，饶是如此，手臂仍被划出七八处伤口。



慕行秋伸手接住笔，花叶划破衣袖，留下几十道伤痕。



三管笔都不长，五寸左右，红白黑三色。



“黑攻白守红辅。”符临提醒道，还是觉得奇怪，“可你还没有墨纸……”



慕行秋从皇甫养浩那里拿到的只是制墨材料，至于符纸，一张皆无，“用不着，我要试试新写法。”



“什么？”符临大吃一惊，对方若不是他所敬重的慕将军，他会以责骂阻止这种行为，“符箓不能乱写，会出乱子的！”



皇甫养浩只是在符墨中加入一道符箓，符临就已经觉得惊艳，甚至有离经叛道的嫌疑，很难理解不用墨纸会是怎样的“新写法”。



慕行秋心中没有窠臼，什么方法都敢尝试。



他将右手神像交与左手，右手单持一管红笔，深吸一口气，突然间一笔下去，居然要在飞花走叶形成的流动墙壁上写符，噗的一声，笔断为两截，他的手掌布满了细小伤痕，连一笔都没写完。



“这样不行。”符临大声劝道，“写符是个精细活儿，不可一蹴而就。”



慕行秋却不放弃，右手从左手里拿过黑笔，在左臂的伤口上沾了一点血，再次落笔挥毫，笔势连变三次，虽然还是没写出完整的符箓，面前的花叶却停顿了一下，但也只是瞬间而已，随即黑笔折断，花叶自飞。



就这么短短一顿，却帮了守缺一个大忙，她抓住机会连施三道法术以强固法身，形态由此又清晰了一些，“再多给我一点时间。”守缺尝到了甜头，开始提要求了。



慕行秋右手拿过第三管白笔，伸到花叶河里，还没动手就被席卷而去，手掌退得稍慢一些，被割得鲜血淋淋。



他的体质异于常人，即使法力稀少也极为坚韧，换成别人，整个手也就没了。



守缺失望地哼了一声，不再观看慕行秋，符临更觉遗憾，他在意的是那三管笔，它们并非真像他声称的那么普通，管管都有来历，普通符箓师一辈子也得不到一管，就这么在慕将军手里毁掉，连半张符箓都没写出来。



慕行秋高举双臂，左手握着神像，右手鲜血流淌，他想了一会，总结三次挥笔的经验，心中有数，对符临说：“看我这一张符写得怎样。”



“啊？”符临没听明白此言何意，正要发问，只见慕将军右臂一挥而下，伸进花叶之中，以臂为笔、以血为墨、以法术为纸，五指同动，瞬间就写成一道符箓。



贴地极速飞行的花叶被拦住了，聚在符箓上，忽然燃烧起来，形成一条几丈高的火柱。



“纯青火符！这、这……”符临惊得嘴巴都合不拢。



通往土台的花叶暂时没有了，守缺终于得到充足的时间修复法身，将将完成，顺着通道涌来的花叶成倍增加，纯青火符只能拦住一部分，剩下的继续前进，恢复了对守缺的攻势。



慕行秋增加了一个抵御木攻的节点，虽不稳定，总算有了一块立足之地，他以右手五指一遍遍地在火柱上续写纯青火符，力保火焰不灭，流血、火炙，他都不顾。



空中聚集的花叶分开一通狭窄的通道，阳光射进来，照亮了飘在空中的一个身形。



周身环绕着二十七件法器的赵处野，正低头俯视众生，双手拿着的不是铁尺与铃铛，而一座小小的塔。



如果慕行秋还有记忆的话，会认出那是庞山的祖师塔。

第一千零九章 以身为鼎



守缺抬头望去，“老道总算敢露面了……我认得他手里的玩意儿，那不是……那不是……”



她越看那塔越觉得眼熟，就是想不起名称。



赵处野在数百丈的高中俯视众人，神情冷漠而残酷，他或许还没有恢复道士之心，却已经能做出高等道士的样子。



“祖师塔。”他说，目光落在慕行秋身上，他当然不会认错人，甚至用不着证实，“从前属于庞山的祖师塔，慕行秋，还记得它吗？”



慕行秋根本没抬头，仍在不停以手指写符，由于法力稀少，他得比平时更加专注才能灵活操纵五根手指，分不出精力搭理天上的赵处野，也没注意到身边人的惊恐。



符临瞪大双眼，呆呆地看着慕行秋五指翻飞，心情先是惊讶，接着是敬佩，很快就变成恐惧了。



符箓师写符，一笔写一符，不多不少，皇甫养浩发明了一笔两符，其实是将一道符提前融在墨汁里，写符的时候还是一道，慕行秋反而行之，五根手指相当于五管笔，同时在写一道符。



一笔写一符速度比较慢，而且很难保证过程中心意不动，因此圆满符十分罕见，五笔写一符速度快了不止五倍，一挥而就，符符圆满，慕行秋觉得这很容易，甚至不太明白为何之前没有符箓师这么做，却忘了普通人两手同时写字尚且困难，更不用说五指并用。



在符临心目中，慕将军还是那只马妖，因此更觉得不可思议。



就连天上的道士赵处野也感到意外，慕行秋明明已经遗忘绝大多数法术，何以能够施展出念心幻术的一心五用？



“不愧是念心科弟子。”赵处野赞了一声，催动更多的花叶冲进地面的法阵。



“起码我不会无耻到借用别人的法术！”守缺大声冲天上喊道，还以为赵处野说的是自己，在她眼里，一心五用和纯青火符都没什么可惊叹的。



赵处野不理她，仍对慕行秋说：“看来你猜到了符箓的一些奥秘，没错，道士才是写符的最佳人选，只有咱们的血才能发挥出符箓真正的力量。”



慕行秋仍不吱声，旁边的符临忍不住开口了，“你说什么？道士的内丹和祭火神印冲突，而且龙宾会曾经对各种血液做过尝试，道士之血没有特别……”



符临闭上嘴，道士之血还是有点特别的，皇甫养浩就是用赵处野的血混合一些珍贵的材料，写成了顶天立地符。



赵处野缓缓下降，周身游转的二十七件法器像是一条锁链，身后的漫天花叶仿佛两只垂天之翼，他不屑于回答凡人的提问，而是要显示更强大的力量，“你惊动了祖师，慕行秋，却帮了我一个忙，祖师愿意将我纳入他将要创建的新世界，唯一的条件就是杀死你。”



“昆沌自己怎么不出来？”守缺替慕行秋问道，她的念心幻术是第九层，完全可以在维持法阵的同时做点别的事情，慕行秋却是在不自觉地情况下施展一心五用，已达极限，分不出半点心事。



赵处野眼里只有慕行秋一个人，他已经降到不足百丈的高度，带下来一条锥形的花叶洪流，从他的头顶向上延伸，逐渐变得粗大，与高空中乌云一般的花叶相连接，乌云四周垂地，将近万人团团包围在中间，又像是一柄巨伞。



“永远不要猜测祖师的想法。”赵处野显然很愿意回到昆沌这一方，他的神情和声音都显示出有家可归者的自信与沉稳，“你自以为逃过了祖师的惩罚，却不知道这只是开始，你不过是一枚小小的棋子。”



从法阵边缘涌进来的花叶暴增数倍，众人之间的空地全被飞流的花叶占据，一个个凡人就像是落在了洪水中，只露出头部、高举的手臂和手中的神像，个头矮小者则只有神像在花河叶湖之上飘荡。



“你还没有掌握真正的道统符箓。”赵处野说，再次增加法力，红花绿叶流动得更快，地面上的灰烬铺满整个法阵，守缺曾经得到了喘息之机，去除了灰堆，这时又被淹到胸口。



她的法身亮到耀眼，面目已成模糊一团，声音却还清晰，即使是向赵处野发出质问的时候，也没有停止念诵“我为”之句，越来越尖锐，甚至有些刺耳。



作为最主要的承载者，守缺的压力比慕行秋更大，纯青火符力量有限，能拦多少是多少，赵处野两次增加的力量大部分都堆积在她身上。



慕行秋敢于改变符箓的基本规则，一是因为心无窠臼，另一个原因就是赵处野，星山宗师曾经口吐符箓，力量远远强于普通符箓，它们肯定不是事先写完之后藏在嘴里的，而是现写现用，慕行秋由此猜测道统符箓另有一套法门，此法门长久以来秘而不宣，直到道统面临灭亡危机，才通过启示传给赵处野。



五笔写一符的威力还是比不上赵处野的符箓，慕行秋必须再做改进，此时已容不得他权衡利敝，更来不及向符临讨教，突然大喝一声，收回鲜血淋淋的右手，停止写符。



花叶潮水般涌向守缺，瞬间将她整个淹没。



守缺也大喝一声，停止诵咒，身躯暴长至三丈，光芒四射，九条手臂在空中舞动，似拳非拳，花叶触身立枯。若在平时，这一幕会将凡人吓得夺路而逃，此刻却令他们信心倍增，用不着阵主带领，诵咒声整齐划一，响彻云霄。



赵处野的道士之心没有真正恢复，所以脸色变得有些阴沉，他不在意守缺的变化，这是强弩末，只会让法身消失得更快，他也不在乎慕行秋想做什么，道统符箓不可能凭空悟出来，星山宗师意外的是这些凡人。



守缺承担了五行之劫的大部分力量，却不是全部，赵处野若干次加力，守缺被逼到绝境，凡人所分担的压力也增加了几倍，他们竟然还能坚持得住，一个也没倒下，更没有人惊慌失措地逃亡，实在有点出乎赵处野的意料。



慕行秋暂时退出抵抗，扯掉道袍和上衣，回手在自己身上书写符箓，从额头开始，一直写到腹部。他完全沉浸在写符状态中，左手扔掉神像，将五指放在嘴边咬破，左右手同用，在身体两侧写符，十根手指相当于十管笔，同时在写两道符。



花叶潮涌，别人都看不到慕行秋的动作，只有天上的赵处野瞧得清清楚楚，“顶天立地符？你居然在写顶天立地符，慕行秋，道统符箓不是这么写的，你就算把双脚也用上，还是脱离不了凡人符箓的限制。”



慕行秋不吱声，他犯不着向敌人讨教，那只会换来更多嘲讽。



泥丸宫为笔、绛宫为纸、下丹田为墨，慕行秋猜到了道统符箓的大致规则，那其实就是五行法术的变形，只不过每一道程序都加入某些变化，比如法力要与自身的血液相结合，才能形成强大的符墨，两者的具体比例，以及泥丸宫与绛宫的类似变化，就属于秘密了，慕行秋能领悟到规则，却不能猜出具体招数。



所以他只能在皇甫养浩和符临提供的凡人符箓中尽情折腾。



慕行秋双臂拐到后背，以怪异的姿势继续写符。



他写成了，以身为鼎，写成一道完整的顶天立地符，他停了一会，向四周望去，大部分人已被花叶之海淹没，唯有高举的神像还露在外面，正中间三丈高的守缺已经变成一大团光，花叶仍然近不得身，可她坚持不了多久，一旦光芒开始暗淡，她就再也没救了。



慕行秋抬头望去，迎上赵处野的目光，大声问道：“告诉我，是你控制昆沌的法术，还是昆沌的法术在控制你？”



赵处野脸色微变，事实上，他不如看上去那么从容，调来的五行之劫太多，他的绝大部分法力都用来操控这些花叶，由此产生的力量比他本人的法术更强大，可他自己也因此受到束缚，不能自由行动。



修行者对君臣主次看得很重，尤其是道士，能控制力量才是修行，被力量控制就近于失控甚至入魔了。



“这只是借用。”赵处野忍不住辩驳道，有借有还，结束这场斗法之后，五行之劫消失，他也不会再受束缚了。



慕行秋要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施法者的心境对法术会有影响，赵处野间接控制五行之劫，影响更明显一些，一点怒意就能让花叶流逝的速度稍慢。



慕行秋伸出双臂，再次在流动的墙壁上写符，这回是十指共用，写符速度更快，伸手立成，还是纯青火符，也只有这道符他能做到“炉火纯青”。



火焰冲天而起，吞噬大量花叶。



赵处野轻哼一声，五行之劫消耗掉的还不到一半，他仍然稳操胜券，于是最后一次增加法力，催动更多的花叶加入战斗，这是他所能达到的极限，除非祖师本人到场，谁也不可能在瞬间用掉全部五行之劫。



慕行秋以鲜血在自己身上写成的顶天立地符渗入皮肤，不久之后，它生效了，不是作为一道进攻符箓，而是充当符墨的一部分。



慕行秋左右两边的凡人面前，同时燃起火焰，然后迅速向其他人身边传递，没多久，山谷里近万名凡人身边都燃起一股细高的火焰，对经过的花叶狼吞虎咽，虽然每一股火吃掉的都不多，加在一起，胃口却是惊人。



漫天花叶也不够用了，法阵由被迫承受攻击变成主动拉扯，花叶如瀑布一般倾泄，渐渐露出纯净的天空。



赵处野面孔扭曲，凡人符箓怎么可能比道统符箓更强大？他想不明白，越思越恐，眼看花叶即将耗尽，附近已没有五行之劫供他调遣，一冲而起，向谷外飞去，这一战他耗力不少，甚至没办法施展瞬移之术。



守缺身边终于再没有花叶靠近，可她仍是一团光芒，无法恢复法身。

第一千一十章 还是我来吧



火焰吞掉了剩余的花与叶，整个山谷像是刚刚经历过一次火山喷发，铺着一层厚厚的灰烬，最浅的地方也能没过普通成年人的膝盖，谷中的人更是一个个灰头土脸，像是荒山野庙中无人问津的泥雕。



艳阳高照，碧空如洗，除了四周的山显得光秃秃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们又躲过一劫，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走动，大家仍然站在原位，望向正中间的光芒。守缺在最后一段时间里不得不消耗法身应对五行之劫，这是有进无退的法术，她已经失去对外界的感受能力，根本不知道战斗已经结束，仍在不停地激发剩余的力量。



“守缺姑娘为什么不停下来？”符临轻声问，察觉到事情不对劲儿。



慕行秋刚刚停止写符，肤色苍白至极，喘息几次，虚弱地说：“让大家站在原处先不要动。”



周围的人立刻互相传话，稳住了阵形，本来有些想动的人也不动了，站在那里掸掸灰尘，互相询问原因，大部分人还没有充分理解守缺持续发光是怎么回事，甚至以为这是好现象。



慕行秋抬头望了一眼，赵处野跑没影儿了，天空中还有一些散落的花叶，随风飘舞，没什么威胁。



他趟过地上的灰层，走近土台，微弱的天目穿不透光芒，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守缺，听到我说话了吗？战斗结束了，停止法术吧。”



守缺什么也听不到。



“她还在维持阵法。”符临指着地面说，厚厚的灰烬顺着众人的脚边缓缓移动，阵法形成的无形通道仍然存在，“咱们得做点什么，好把她唤醒。”



符临是极少数看明白守缺身处险境的人。



慕行秋对法术的感受力下降之后也比普通人要强得多，不至看到灰烬在移动，还能直接感受到法术的存在，守缺连外界进攻已经消失都察觉不到，显然处于一种极端状态中，一般的手段可唤不醒她。



这比战胜强敌要复杂得多，慕行秋法力不足，法术只会寥寥几种，此时颇感束手无策，“有没有符箓能将信息直接送到对方脑海中去？”



慕行秋是天下最擅长念心幻术的两个人之一，此刻却要救助于凡人的符箓。



“有。”符临马上回道，“类似的符箓至少有十种，各有短长……我知道一种‘鬼谈符’，是符箓师们用来……那不重要，它是这么写的。”



符临跪在地上，以指为笔，在灰烬上写出鬼谈符，他没有慕行秋的本事，只是写个样子，没有半点法术。



这道符不算复杂，慕行秋很快就学会了，他已经耗费太多血液，在手指上连咬几处才又挤出一点来，深吸一口气，抬手在守缺的光芒上写符。



符成了，红色的图案飘在耀眼的光芒之上，片刻之后像熔化的铁水一样流到地面上，重新凝成一滴血珠。



“糟了，守缺姑娘的法术太强，将符箓烧毁了。”符临惋惜地说。



守缺激发出来的法力太强，普通符箓根本通不过。



慕行秋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这是失血过多的症状，他想了一会，“得有人将阵主之位从她那里夺过来，或许可以将她唤醒。”



可是放眼望去皆是凡人，想从一位念心科弟子手中夺取对阵法的控制权，毫无可能，慕行秋的三枚内丹还没有恢复正常的迹象，同样不行。



“让我来。”符临自告奋勇，明知自己实力不足，却受不了就这么看着守缺燃烧法身，一步步走向消亡。



头越来越沉，慕行秋狠狠跺了下脚，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结果扬起一片灰尘，“只有你一个不行。”



符临一愣，阵主就是一个，人再多也没用。



“顶天立地符，我将它融入血液……让每个人身边都有纯青火符，我想再试一次……”



慕行秋说得有点乱，符临却听明白了，若在平时，他会先做质疑，现在却只担心时间不够充足，点下头，转身祭出一张宣告符，将声音放大，对山谷里的所有人说：“守缺姑娘施法过度，眼下状况十分危急，慕将军要施法救她，请大家配合，第一，守住位置不要动，第二，不管待会发生什么、看到什么、感觉到什么，更不要乱动。守缺姑娘救了大家，该是咱们救她的时候了，明白吗？”



“明白！”众人七嘴八舌的回道，全都重新举起手中的神像，连最小的孩子也安安静静。



“慕将军这两天已经将弱者之道的方法教给大家了，从现在开始，每个人都将自己当成阵主，让守缺姑娘感觉到大家的力量，或许能将她唤醒。”符临看了一眼慕行秋，询问自己说得是否准确。



慕行秋自己也不能说得更好了，于是点点头，退回原位。



凡人虽有近万名，却未必能争得过守缺，必须增强他们的力量，符临猜到了慕将军的计划，“有一道金刚身符，皇甫先生的书里有记载。”



“我就是要用它。”慕行秋说，金刚身符能够暂时增强祭符者的体质，是军队必备符箓之一，皇甫养浩对它加以改进，令效果更明显一些。



慕行秋再不耽搁，又一次咬破手指，十指齐动，在身上写出顶天立地符，等到符箓图案渗入体内，他在自己胸前写下金刚身符，随写随祭，一道就够了，再多也不会增强效果。



众人额头上都有一点星光出现，这是顶天立符传递给他们的，人人都觉得倦意一空，四肢充满了力量，再来一场大战也没问题。



可是争夺阵主之位仍不容易，大多数人已经习惯了当追随者、被保护者，突然要当主导者，思维很难转过来，心里即使做出了决定，真到施法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谦让有加。



符临的鼓励声，众人的诵咒声，慕行秋都能听到，可是脑子越转越慢，每一句话都要想一会才能明白其中的意思，金刚身符对他无效，他想争夺阵主之位，结果连施法都困难，突然间眼前一黑，他倒下了。



一片漆黑，慕行秋觉得这片漆黑有点眼熟，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又回到了牢笼里，他一遍遍呼唤自己的名字，眼前终于出现光亮，他睁开双眼，醒来了。



他居然躺在一张床上，而且是在一间木屋里，山谷周围数百里之内草木尽毁，哪来的木头房子？



慕行秋腾地坐起来，诧异地发现自己经脉内的法力稍微多了一些，内丹却没有恢复的迹象，他马上明白过来，弱者之道的阵主每施法一次，都会流失一部分法力进入其他人体内，他这是分享到了守缺的法力。



“守缺……”慕行秋抬起头，看到屋子里的另一个人，不是守缺，也不是符临，而是几天前见过一面的道士施含元。



“抱歉，我来晚了一步。”施含元说，作为一名曾经达到服日芒境界的道士，他的道歉可不寻常。



慕行秋却只是茫然地嗯了一声，从始至终他也没想过要等某人救援，“这是哪里？”



“你还在山谷里，我用法术造了一些房子，你们所有人都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



“守缺呢？”



“她还好，待会你可以去看她。”



慕行秋松了口气，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呆呆地坐了一会，他问：“你来做什么？”



“寻找胎生道根的婴儿，就是为了这件事，我来晚了。”



慕行秋想起来了，左流英给所有人安排任务的时候，交待给施含元的就是尽量收集异常的婴儿，为重建道统奠定基础。



山谷里的确有一些出生不久的婴儿。



“早点来你能击败赵处野？”慕行秋对这两人的实力差距不太了解。



“你问倒我了。”施含元露出微笑，“在他投靠昆沌之前而我还是服日芒境界的时候，我能击败他，当他获得祖师塔并有五行之劫相助，我没有必胜的把握，所以我得向你们致敬，你们能打败赵处野，实在是一个不小的奇迹。”



“道火之攻应该要来了吧？”慕行秋对这场胜利没多少兴奋，这只不过是让众多凡人多活一会迎接最后的挑战而已。



“还有三时一刻，大概是子夜前后。”施含元对昆沌法术的判断更精准一些，“我会留下来跟你们一块应对道火之功。”



这自然算是一件好事，慕行秋仍然兴奋不起来，在他心里涌动的不是冷漠，而是疑惑，“为什么？为什么昆沌要制造五行之劫杀死这么多人？为什么赵处野说变就变，先是从凡人的保护者变成旁观者，又从反对昆沌变成了联手？”



“第一个问题我只能给你一点猜测，昆沌察觉到自己并非世上唯一的超强者，他之前施展的铺垫法术本来可以有多种用途，但他决定用来制造五行之劫，大概是想抽光池塘里的水，让大鱼露出来。”



“就这么简单？”



“昆沌的想法很难猜测，我已经尽力了。”施含元又笑了一下，“至于第二个问题，你直接去问赵处野吧？”



“你抓住他了？”



“他的胆子比从前小多了，逃跑的时候慌不择路，没有提前查看情况，正好被我撞见。”



五行之劫已经消耗干净，惊慌失措的赵处野不是施含元的对手。



慕行秋仍感到疲惫，但他已经没有非得现在要提的问题了，施含元却不肯让他休息，“要论高深莫测，左流英大概是唯一能与昆沌相提并论的人，他到底想做什么，谁也不知道，咱们只能做好自己的事。我想告诉你的是，正在保护众生的人不只你和我，虽然整个世界都在崩坍，仍有不少人挺身站立，他们或许就是昆沌期望看到的大鱼，也是咱们需要联合的力量，大家齐心协力，才能挡住道火之功，挽救更多凡人。”



“你有几成把握？”慕行秋问。



“五六成吧。”施含元实话实说，在道火之攻面前，道士也不安全，更不用说普通凡人。



“那还是我来吧。”慕行行秋费力地将双腿挪到床上，抬头看着施含元，既然卷入此事，他要有始有终。

第一千一十一章 不动之心



山谷变成了一座拥挤的城镇，到处都是法术变化出来的房屋和帐篷，人口膨胀了数倍，天上有修士或道士飞过，地上有配剑的士兵和头戴高冠的符箓师巡视，大人忙着用简易的炊具生火做饭，孩子在狭窄曲折的小路上叫嚷奔跑。



遍地的厚厚灰烬大都消失，剩下的被踩成淤泥，整座山谷因此显得脏兮兮的，却散发出蓬勃的生机，这是一种粗糙野蛮的生机，像是烧焦的土地上长出的杂草，像是嶙峋的峭壁上横生的怪木。



过去的几天里，施含元来回奔波数千里，一边寻访特异的婴儿，一边召集修行者、保护遇到的凡人，成就比锦簇和慕行秋更大一些，挽救了四万多人，其中包括近百名道士和三百余名修士与符箓师。



面临毁灭性的危机，曾在野林镇误杀过大批道士与修士的施含元，终于得到一些人的谅解。



赵处野调用方圆数百里之内的五行之劫围攻山谷，引起了施含元的注意，先是带领一些道士赶来，没敢使用瞬移之术，半路上撞见失魂落魄的赵处野，看见他手里的祖师塔，立刻将他擒获。



九大至宝都已归入道统祖师手中，谁拿着其中一件，就意味着他已投靠昆沌。



慕行秋走出房间，立刻就有一群百姓围上来，向他鞠躬致意，他们得到过提醒，知道慕将军不需要什么，他们守在这里只是想亲眼看一看他是不是真的复原。



慕行秋的双腿还有些虚软，也向大家还礼，叫来一名叫姚雀儿的跟随者，让他带自己去找守缺。



他的出现在山谷里引发一阵骚动，无论见没见过，众多百姓都向这边望来，连天上的飞行者也止步俯视，有人小声提起“马妖”二字，立刻就会受到其他人的严厉斥责。



小镇上的罗老汉一家三口儿在人群中不停地向他鞠躬。



守缺没住在屋子里，姚雀儿将慕行秋引到山谷边缘，一路上也跟路两边的百姓一样，不停地扭头打量慕将军。



姚雀儿二十来岁，手脚粗大，脸蛋红扑扑的，从前在断流城内外打短工，饥一顿饱一顿，居无定所，用他自己的话说“像一条在垄沟里翻腾的泥鳅”，偏偏心高气傲，总想做点什么。一日听“慕将军”布道，期间人来人往，或问或戏，只有他站在那里只是听，不走也不提问，最后扔下手中的扁担，发誓成为跟随者。



他觉得现在的慕将军有点古怪，却不敢乱猜。



山坡还是光秃秃的，慕行秋远远就看见了守缺，她站在山脊上，背对山谷，没有极目遥望，而是微微低头，在看脚下的什么东西。



“将军今后还会布道吗？”快到山脚下，围观的百姓少了，姚雀儿抓住时机小声问道，跟随慕将军几个月了，这是他的第一个问题。



“布道？”



“嗯，将军曾经说过要每日一讲，定为教规，昨天没讲，今天……也不会讲了吧？”



“结束了。”慕行秋停下脚步，对执着的跟随者说，“古神教和弱者之道并不掌握谁的手里，人人可得，人人可讲，你就不错。”



姚雀儿脸一下子红了，以为慕将军在嘲讽自己，抬眼看去，将军的神情却是认真的，“我、我不行。”



“抢夺阵主之位、唤醒守缺的时候，你参与了吗？”



“参与了。”



“成为阵主了吗？”



“成了一点……可这不算什么，很多人都成了，至少一半，最后阵法都乱了，不过倒也因此救了守缺姑娘。”



“每个成为阵主的人都有资格布道，这一次你们能救的人更多。”慕行秋抛下这句话，迈步登山，留下姚雀儿一个人站在那里若有所悟。



山土松软，还有许多大小不一的坑，法力微弱的慕行秋爬得颇为艰难，半途中遇见了守在山腰处的符临，于是稍做停留，正好借机喘口气。



“符箓还有多少秘密啊？”符临一副痴痴呆呆的样子，一见面就提出问题，甚至没关心慕将军的复原情况，“为什么将军和赵处野的血能够加强符箓，而普通道士不行呢？我读过记录，很早以前龙宾会就做过尝试。”



“原因很简单，你们没试过高等道士的血。”



“的确，龙宾会没机会得到星落以上道士的血，有什么不同吗？”



慕行秋抬手至胸前，它们曾经多次受创，鲜血淋淋，现在却已恢复如初，只是稍显苍白，“高等道士法力充沛，溢出三田，突破经脉，浸润全身血肉筋骨，与普通道士不同，这是我的猜测，但我想不会有其它原因了。”



符临连连点头，“将军说得没错，可是祭火神印与内丹，还有人、笔、墨、纸……”他望了一眼山顶的守缺，停止谈论符箓，改而提醒道：“守缺姑娘又有变化，请将军……留意，最好不要靠近十步之内。”



慕行秋点点头，继续向上攀登。



守缺仍着白衣白裙，头发一丝不乱地挽成环髻，插着剑形木簪，腰身挺得笔直，与慕行秋印象中的几个守缺都不尽相同，此时的她颇有几分大家风范，像是一派宗师。



慕行秋停在十步之外，一脚在上，一脚在下，脸色微红，气喘不已，爬山几乎耗尽了他不多的力气。



“凡人不好当吧？”守缺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倒是没变，但语气不再冷傲，更恬淡自然一些。



“嗯，英雄也不好当吧。”慕行秋的目光转到守缺脚边，翻起的泥土中长出了一片绿色的嫩芽，高不过两三寸，弱不禁风，守缺站的位置正好给它们挡风。



守缺扭过头来，果然老了一些，由十七八岁变为三十许，稚气全无，容貌变化却不大，眼神中多了一分直透人心的锐利，与左流英倒有些相似。慕行秋很意外，主阵和燃烧法身都对修行影响很大，守缺的境界恐怕已经降到刚过注神，她的样子却像是上升了一大截。



“不，一点都不难。”守缺的语气中有一点神秘与洒脱，就像是师父在对刚入门的弟子说话，“我当英雄不为自己、不为众生，只为一个人，所以一点都不难，因为没什么不可舍弃、不可牺牲的。”



“你认识他才三天而已。”



“如果有些东西你用尽一生去寻找，当你终于找到的时候，会因为时间短暂而觉得它不够珍贵吗？”



慕行秋无言以对。



“我的魂魄又少了一些，但是我的记忆却恢复了一些：我曾是念心科弟子，修行的是幻术，专以人心为施法目标，见过无数的心境，将它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凡人的心混乱多欲，如同泛起的泡沫，道士的心纯净却不自然，处处皆是斧凿之迹。我一直在想，这世上没有真正纯净的心境吗？就像是无需修饰的宝石。现在，我找到了。”



慕行秋仍然无言以对，在他的印象中，锦簇的心似乎没有那么单纯。



守缺露出微笑，“哦，我心目中的完美宝石与你想象的不同，不需要大，不需要完整，也不需要透明，只需坚韧，坚韧到以世上的任何幻术都不能动摇。慕将军的心就是如此，他有过混乱的凡人之心，有过雕琢的强者之心，历经重重淬炼之后，只剩一颗本心。”



“他叫锦簇。”慕行秋不愿代领他人之功。



“我知道，他的心境坚韧，防御却一般，我看过他的记忆了。”守缺又笑了一下，那是天真的她做出的事情，“我了解他，因此也有一点了解你。”



“我？”



“你是凡人，慕行秋，机缘巧合拥有了非凡人的力量，你的心仍跟凡人一样，混乱多欲，你现在的冷静只是因为丢掉了记忆。请相信我，混乱多欲并不比雕琢出来的纯净更差，站在幻术的角度，前者虽无壮丽之姿，却更加丰富多彩，后者貌似牢不可破，其实全都一个样，一个心境的破绽就是所有心境的破绽。其它科的道士，尤其是高等道士们不喜欢念心幻术，因为我们能够看穿道士之心的底细，那一片平静无波的湖面映照出来的不只是世间万物，还有他们深藏起来的七情六欲。念心科弟子只差一点就能抓住高等道士的破绽，结果我们被关进拔魔洞。”



守缺看样子真的想起了许多事情。



“你知道我想起的火是什么？”慕行秋问，找到那团火就能意味找回记忆，这是左流英说的，他似乎知道什么，却不肯透露。



守缺摇摇头，“我对你的了解还没到那种程度，但我知道从前的你会承担慕将军的责任，继续下去吧，或许你要找的火就在其中。我会帮你，不为别的，就为了它们。”



守缺低头看向那些努力生长的嫩芽。



慕行秋沉默了好一会，眼看着夕阳西落，群山消隐，背后的山谷里人声喧哗，正如守缺所说——混乱而多彩。



“你的幻术还好用吗？”慕行秋问。



“法力下降了，人心在我眼里却更简单。”



“这回你要对付道士的心，你得让他们相信我能阻止道火之攻。”



“你真能吗？”话一出口守缺马上摇头，“不用回答了，我知道‘慕将军’的性格。”



她眨了一下眼睛。



离子夜时分的道火之攻只剩不到两个时辰。

第一千一十二章 动摇之意



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道火之攻，道士们的意见还没有完全统一，慕行秋和守缺走进来的时候，十二名道士或坐或站，已经沉默好一会没人说话了。



从外面看去只是一顶小小的帐篷，进来之后却是一座宽畅的石壁大厅，四个角落里摆放着鼎炉等物，一尘不染的地面上散落着七八只蒲团，坐着的只有两个人，其他道士分站各处。



这些道士都在星落境界以上，服月芒境界道士只有施含元和赵处野两人，他们也是仅有的坐蒲团者。



赵处野一点也不像是俘虏，身上没有任何束缚，神情也跟其他人一样冷漠坦然，好像也是决策者之一，正为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纳而恼火。只有一点表明赵处野与其他道士不同，他的祖师塔和乾坤袋都放在施含元身边，与这两样法器摆在一起的是一枚铜印，它能暂时镇压法器上的印记，令原主不得自由使用。



慕行秋与守缺看向众道士，众道士也看向两人，他们对守缺的兴趣更多一些，除了两名服月芒道士，其他人还以为慕将军就是马妖锦簇，因此不是特别在意。



一名须发皆白的道士走近几步，上下打量守缺，“你果真是念心科传人？从拔魔洞里逃出来的？”



守缺沉吟片刻才回道：“你打算向我道歉吗？”



“道歉？道什么歉？”



“道统灭绝念心科，十七科所有弟子都参与了，你必然是某一科弟子，想必是有意要替前代道士向我道歉吧？”



白发道士冷冷地哼了一声，“我是庞山五行科首座申继先，对执行道统的判决感兴趣，对没有理由的道歉不感兴趣。”



申继先瞥了一眼旁边的“慕将军”，慕行秋根本没认出他是谁，脸上毫无表情。



守缺抬手在心口处轻轻拍了两下，“那就好，我心软，特别不擅长处理道歉这种事，接受吧，心有不甘，不接受吧，说不出狠话。像现在这样就不错，互相警惕，互相憎恨，没有试探，还能免去许多客套。”



慕行秋请守缺下山是要说服道士们，结果她第一件事就是将所有人得罪个遍，申继先转身走开，其他道士也都移开目光，应对道火之攻才是眼下的头等要事，谁也不想这时候节外生枝。



守缺站在门口，笑吟吟地抱着双臂，对一屋子高等道士施展念心幻术可不容易，她在等待机会。



慕行秋走到施含元面前，“怎么样？决定了吗？”



“你自己说下计划吧，大家有些争议。”



慕行秋早猜到会有“争议”，所以找来守缺帮忙，他向众人脸上扫了一遍，看不出任何立场，于是说：“这个计划最初其实是由赵宗师制定的，他在一尊鼎上写下顶天立地符，希望用它暂时驱散昆沌布下的铺垫法术，这样一来，方圆数百里之内的道火之攻根本就不会发生。”



赵处野点点头，表示这的确曾是自己的计划。



慕行秋继续道：“那道顶天立地符被提前祭出，鼎身已毁，我的计划是再写一道符，影响范围不只是方圆五百里，而是几千里、几万里，甚至更远，将昆沌的法术全部清除，彻底阻止道火之攻的发生。”



道士们都不吱声，他们已经从施含元那里了解到大致情况，现在只想听听这只马妖会异想天开到何种程度。



“为了增强顶天立地符的威力，我需要你们的帮助。首先，得有一位体质极佳的道士充当符纸，其次，我需要高等道士的血，越多越好，最后，还得有大量道士助推符箓，让它尽快扩散出去。”



众人沉默了一会，第一个提出质疑的是赵处野，他虽是俘虏，却也是对符箓之术最为了解的道士之一，“据我所知，顶天立地符没有你说的这么大威力，而且你对道统符箓的理解也有问题。”



“正想请教。”慕行秋客气地说。



赵处野寻思了一会，“凡人符箓显形于外，道统符箓运转在内，以泥丸宫为笔、绛宫为纸、下丹田为砚、全身气血为墨，随写随祭，威力千百倍于凡人之符，不过必须是注神以上的道士才行。”



赵处野特意强调注神二字，因为屋子里有几名星落道士。



“既然如此，当初你为何不直接写顶天立地符，而要借助符箓师？”慕行秋问。



赵处野又寻思了一会，有点不太情愿地说：“两个原因：第一，顶天立地符是凡人创建的新符，不在道统符箓之内，几万年没人写过，我不想贸然尝试；第二，符箓与法术一样，分为两大类，一类是单一符，一类是符阵，顶天立地符属于后者，对写符者有伤害，即使是道士也不能避免。你在自己身上写过两次符，感觉很虚弱吧，那不全是因为失血过多，最重要的影响是写符本身。”



“谢谢提醒。”慕行秋说，他自然不能指望赵处野提前告诉他这些，“道士没有祭火神印，对祭符效果没有影响吗？”



赵处野直接扭头对施含元说：“我非得向他解释这些吗？他连道士都不算，我被诸位擒获，与他无关。”



“他打败了你。”施含元回道。



“那是因为……”赵处野闭上嘴，战败已经很丢人，不肯承认就更显无耻，他只好继续解释符箓，“祭火神印乃是符中之符，作用类似于道统的法器，能够增强写符、祭符时的效果，可惜会与内丹冲突，其实有一个解决办法。”



“将祭火神印写在法器里。”慕行秋明白了。



赵处野点点头。



轮到慕行秋解释他的符箓计划了，门口的守缺插了一句：“符箓这么好用，当初干嘛要从道统分离出去？”



对慕行秋，赵处野还勉强愿意解释，对念心科传人，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在蒲团上正襟危坐，像是准备进入存想。



施含元开口道：“正是因为符箓的好处显而易见，才会从道统分离出去，以免影响到高等道士修行内丹。当时最基础的符箓都已在道统完成，继续研发新符需要的是大量尝试，凡人也能做，用不着浪费道士的时间。我说得对吧？”



赵处野点下头，“道统的写符之法被隐藏起来，直到……”



“直到九大至宝中的一件被毁，表明昆沌野心暴露的时候，写符之法才向某位实力强大的道士显露。”



施含元的语气很平淡，在赵处野听来还是有一点讽刺，他学得道统写符之法本应用来对付昆沌，结果昆沌稍一拉拢他就投降了，“当年的祖师大大低估了昆沌可能取得的实力，留下的写符之法根本没用，整个道统加在一起也不是他的对手，他只是留下一道五行之劫，就让你们顾此失彼，若是亲自出手，哼。”



“昆沌为什么不亲自出手？他对你说过什么？”庞山道士申继先问道。



赵处野又不愿意回答了，最后还是在施含元的压力下开口：“祖师只是向我交待任务，并赐予我祖师塔，别的什么也没说，我猜他有更重要的敌人要对付，所以暂时放过道统。”



这和施含元的猜测差不多。



另一名道士说：“抓紧时间吧，离子夜没有多久了，如果要摆法阵，现在就得开始准备。”



“只有百余名道士，数量太少，组成的法阵未必能挡住道火之攻。”



“那有什么办法？道统塔倒掉的时候，弟子们死得死逃得逃，幸存的道士们互相猜忌，能聚集到这些人已经很不容易。”



祖师昆沌的法术由助益变成杀戮，左流英去向不明，施含元在野林镇大开杀戒……诸多事情加在一起，对道士们的信念造成极大的冲击，说是互相猜忌其实过轻了，他们根本就是在互相提防，彼此离得越远越好，施含元找到的这百余人，都没参加过野林镇之战，即便如此，对布阵也是疑虑重重。



布阵就意味着有人主阵，意味着交出一部分主动权，从前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现在却带有风险。



慕行秋被忽略了，他等道士们争论了一会再次陷入沉默时，说：“昆沌的铺垫法术无处不在，这是他的强大之处，也是最明显的漏洞，符箓能将它们驱散，只要你们肯帮忙，我一个人的血液不够用。”



申继先隐约觉得这只马妖不仅相貌与慕行秋很像，连脾气都有几分相似，语重心长地说：“你救了许多人，做了一件大好事，可你了解的符箓乃是凡人之法，对道统符箓所知甚少，用来对付昆沌的法术？不可能成功，只会白白消耗道士的血液，我们现在要集中力量，不能有一点浪费。”



“我用符箓打败了赵处野和五行之劫。”



赵处野鼻翼动了动，欲言又止，看样子很不服气。



“这是两码事，赵宗师只聚集了数百里之内的木攻，是五行之劫的极小一部分，我们想抵挡数千里之内的道火之攻，保护尽可能多的道士与凡人，你的野心更大，竟然想将天下的道火之攻完全取消。”申继先连连摇头，意思很明显，他们做不到的事情，符箓更做不到。



“总得试一试，我的方法在先，就算失败，对你们的法阵影响也不大吧。”



“我们不能提前消耗力量，子夜时分的法阵少笼罩一百里，可能就会多死成千上万人。”申继先有点不耐烦了，与其他道士一块看向施含元，希望他能尽快做出决定。



慕行秋也转身看了一眼守缺，她在山上答应得挺好，自从进屋之后，却几乎没有幻术发出来。



守缺笑了笑。



一直在被迫回答问题的赵处野主动开口了，“我不用参与法阵，让我帮助慕行秋吧，这对子夜的法阵没有损失。”



众道士，包括慕行秋在内，都露出惊讶之色，施含元却在膝盖上轻轻一拍，“就这么定了。”

第一千一十三章 戒律道士的理由



赵处野脸色发青，既有怒意，也有惧意，他“后悔”了，“施含元是服月芒道士，一度到达过服日芒境界，我是星山宗师，同样的服月芒道士，而你……”他看着笑吟吟的守缺，更显恼怒，“你是逃出拔魔洞的念心科传人，整个道统的仇敌——他居然把我出卖给你！”



夜色正深，半轮明月压住满天星辰，偶尔有薄云悠闲地掠过，守缺的神情就跟这夜空差不多，“同样是道士，施含元没其他人那么死板，我想这和他误杀过太多道士有关。”



守缺的实力不可能操纵十二名高等道士，她采取的办法是劝说，目标是施含元，两人以神游的方式暗中交谈，施含元被说服了，愿意给慕行秋一次机会，于是削弱赵处野的防御，引导一缕幻术趁虚而入。



赵处野于是开口说出违心的话，其他道士都没看出破绽，还以为星山宗师为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所以想戴罪立功——如果道统还在，这种事情是会发生的。



慕行秋得到了一名高等道士“相助”，但他不能留在山谷里，其他道士正在那里布阵，谁也不能干扰，慕行秋只好和赵处野、守缺和符临到山谷外面另寻地方。



守缺带着他们飞到附近的一座高峰上，这里曾遭受过五行之劫的轮番攻击，山头被削去一大截，形成一片略微倾斜的平面，即使这样，仍比周围的大多数山峰要高一些，视野极佳，正是理想的写符、祭符之地。



这里唯一的不好就是乱石众多，边角锋利如刀剑，守缺降落的时候没有注意，符临被划伤了腿脚，强忍住没敢叫疼。



赵处野的法力受到束缚，但他不怕乱石，只为自己沦落到凡人手里感到悲哀，“你以念心幻术强迫我同意帮忙，可这没用，我不会心甘情愿让你们用我的血在我身上写符，心境会影响符箓效果，你应该知道吧？而且慕行秋也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厉害，他想用顶天立地符消除全天下的祖师法术，根本不可能。”



赵处野转身望向数十里外的山谷，他宁愿当道士们的俘虏，也不愿意帮助一个法力近乎全无的凡人制造符箓，在他眼里，没有道士名分的慕行秋和守缺与凡人无异。



“你对魔魂不感兴趣了？”慕行秋刚刚与符临将乱石稍稍收拾了一下，清理出一小块立足之地，这时走到赵处野面前。



赵处野冷冷地看着慕行秋，“魔魂归祖师所有，成机成熟的时候他自己会拿走，已经与我无关了。”



慕行秋笑了笑，“这样吧，我有一个设想，在山谷里道士们不愿听我说完，我现在说给你听听，如果你感兴趣……”



“我为什么要感兴趣？”赵处野道心已破、法力受限，两者相加，剥去了他服月芒道士的形象，此时的他更像是一名虎落平阳、心有不甘的王侯，对什么都看不顺眼，“百余名道士布下的法阵至少能保证二三百里以内的安全，比我之前设想的顶天立地符范围小些，却更加安全，我为什么还要帮你写符？”



一边的符临插口道：“当然是为了救更多的人，你是星山宗师，道统戒律科第一人，就不为自己这些天的行为感到一丝羞愧吗？”



若在平时，赵处野绝不屑于搭理普通的凡人，这时也很勉强，目光扫了半圈，最后还是落在慕行秋身上，“羞愧是凡人的情绪，戒律科的道士不会羞愧，我也没什么可羞愧的，道统塔倒掉、九大至宝失踪的那一刻，道统已经不复存在，道士身上的各项职责自然也就得到解除，一切但凭己意，与凡人并无区别，只是力量更强大一些而已。”



“原来戒律科最擅长的是给自己的行为找理由。”符临愤愤地说。



赵处野面露鄙夷，“无知的凡人，众生不分贵贱、不分族类，没有一刻不在为自己的行为找理由，戒律科只不过是将这种事情变得更有条理、更为坚定，你们看我变化多端，我看自己却从未变化，星山宗师、服月芒道士、戒律科之首、道符的传承者，这都是我。”



“戒律科还跟几万年前一样能言善辩。”守缺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开始吧，我能让这位不变的道士‘心甘情愿’当活符箓，就算效果差一点，也比没有强吧。”



慕行秋点点头，对符临说：“顶天立地符最多能传播多远？”



“号称千里，顶多五百里，不过以赵宗师的道血与仙体——或许能再远上几里吧。”符临语气中也带着鄙夷，他曾经很崇敬道士，即使在道统退隐期间也是如此，现在这种崇敬却越来越少。



“如果顶天立地符在途中得到法力补充，会不会扩散得更远一些？”



符临愣住了，想了一会才说：“你的意思说在符箓快要结束的时候追加法力吗？应该会让符箓继续下去，可是……谁会那么凑巧在几百里以外给符箓加注法力？”



赵处野也开口道：“我还以为你真有一点想法，原来是一通胡思乱想，就算几百里以外真有一名道士等在那里，也不能给符箓注入任何法力，那是你的法术，有你的印记，别人只能攻击它、消灭它，不能帮助它，明白吗？除非你们组成法阵，融为一体，可我还没听说过相隔几百里的法阵。”



慕行秋抬起手臂，略显兴奋，“关键就在这里，我不用法阵，也不用别的道士在几百里以外帮忙，我用自己的法力扩散顶天立地符。”



见众人不解，慕行秋转身对守缺说：“对我施法，别太强。”



守缺是唯一站在空中的人，足不沾地，与他们相隔二十几步，二话不说，挥手扔过来一道霞光，冲到慕行秋身前一步时停下，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是一群被纱网兜住的飞虫。



慕行秋伸出手对准霞光，手里没有法器，另一只手也没捏出法诀，霞光突然消失得干干净净，没有造成任何伤害，慕行秋的手臂用力抡出半圈，指向另一变，射出一道闪电，正中山角，轰下去一块石头，他自己也踉跄后退数步。



“抱歉，法力用得太多了。”守缺笑着说，只有她对这一幕无动于衷。



符临见过慕飞电将符箓直接转化为法术，突然见到慕将军也会类似的一招，不免有些意外，赵处野才是真正的大吃一惊，倒不是因为慕行秋的这一招有多厉害，“你连法力都没有……”



慕行秋有一点法力，却不足以施展任何法术，这才是赵处野真正吃惊的地方，这违背了最基础的修行规则。



慕行秋也不知道为什么，内丹停转、法力稀少减弱了他的感受力，对他吸收法术中的法力却没有多少影响，这种能力似乎独立于三田之外，另有一套规则。



“现在的难题有两个，第一，我该怎么将自己的能力融入到顶天立地符里？”



“修身符！”符临喊道，他对符箓的固有看法接二连三被打破，再也不认为哪些事情是完全不可能的，“修身符能暂时复制本人的身躯，甚至法术。”



“没错，就是修身符，我在昏迷中隐约记得有这么一种符箓。”慕行秋到现在也没想起来具体场景，脑海中却总有一张纸符冲着自己大笑。



“你打算吸取祖师的法术？”赵处野问道，语气中虽有疑惑，却没有鄙夷与不屑。



“这是第二个难题，昆沌的铺垫法术遍布天下，既是顶天立地符要消除的目标，也是无所不在的法力来源，可是它们的印记太强，转化成五行之劫的时候我能吸收一点，平时却不能。”



“你当然不能，祖师用了一年时间施放铺垫法术，将它们附着在天地万物身上，看似简单，其实是一种极复杂的法阵，印记不只一道，而是十几道，就算是服日芒道士也未必能破解，只有在它们转化五行之劫的时候，才会露出一点破绽。你的计划很大胆，但是行不通。”赵处野又开始摇头了。



慕行秋沉默了一会，似乎真的走进了死胡同，然后他盯着赵处野，死死地盯着，“你能。”



“我能什么？”赵处野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昆沌给了你祖师塔，令你能够调集五行之劫，只需要再往前一步，你就能打破铺垫法术的印记，然后修身符就能吸取法力了。所以，我需要你的配合，真心实意的配合。”



“原来你早就在打我的主意。”赵处野终于明白慕行秋为何迟迟不肯写符，而是跟他浪费口舌了。



“其他道士若肯帮忙，效果肯定会更好，但你是最重要的。”



赵处野抬头望了一眼夜空，离子夜顶多还有半个时辰，星山宗师冷笑一声，“你想让我背叛祖师？”



“嗯。”慕行秋干脆地说，“你是戒律科道士，我就不提供理由了，你自己找一个吧。”



赵处野想要大笑，这真是他听过的最滑稽的话，他没有笑，而是转向守缺，“怎么，不打算对我施展幻术了？”



守缺耸耸肩，没吱声，幻术能让一名道士说出“同意”，却很难强迫他施法，念心幻术在这种时候用处不大。



赵处野又望向山谷，施含元等人布置的法阵已具雏形，用天目能看到微弱的光芒在逐渐扩大。



“好吧。”他说，真的给背叛祖师找到一个极佳的理由。

第一千一十四章 子夜婴儿



近百名道士在山坡上布阵，林林总总的法器多达七八百件，这一战非同小可，他们要保护的不只是自己，还有山谷里的数万凡人，以及千里之内尽可能多的人类，其中也包括那些不肯过来集合的道士。



肩负如此重要的责任，众人却没有多少把握，事实上，他们甚至没有信心保住自己的性命。



施含元向山谷中望去，灯光点点，人声杂乱，凡人的轻信这时却是一个优点，他们完全相信这些道士，以为安全轻易可得，他有些羡慕，也因此有些明白赵处野为何会放弃保护凡人的职责：当担子太重而被保护者茫然无知的时候，丢掉它似乎是最正常、最合理的选择。



他站在近百名道士的正中间，原地转了一圈，对大家说：“如果我预计得没错，道火之功将持续一个时辰左右，它会在每个人心中引起一团火——谁让咱们当初都享受过昆沌的法术呢——你们会感到全身燥热，尤其是三田，意志不坚者，将会爆裂而亡。最好的应对之法就是存想，咱们的这个阵法就是要将九卷《无忧经》传遍千里，甚至更远一些，帮助所有修行者进入存想状态。”



这是一个消极的对抗之法，也是最安全、覆盖范围最广泛的法术，众道士点头，他们都明白其中的道理，尤其是七名诵经科道士，他们是阵法的核心成员，身边围绕的法器也最多。



“事有万一，昆沌实力强大到不可思议，如果咱们不是对手的话……”施含元又在原地转了一圈，作为一名自认为还算合格的道士，他必须提前想到死亡，并以平静的态度对待，“保住山谷里的凡人比保住咱们的性命更重要。”



道士们沉默无声，过了一会庞山道士申继先问：“你真的相信左流英，以为凡人的婴儿当中隐藏着未来的希望？”



“我只相信一件事，胎生道根的婴儿数量近一段时间里大幅增加，这不寻常，如果说咱们还有一点希望的话，这就是希望，咱们或许能挡住道火之攻，却绝不是昆沌的对手，必须保住这些希望。”施含元顿了顿，“凡人三田未通，但他们也享受过昆沌法术的好处，因此也会感到燥热和心慌意乱，甚至因此自残而亡，《无忧经》能让他们的心平静下来，所以七位诵经师务必坚持到最后。”



大家都明白这番话的含义，必要的时候，其他道士都可以死，七位诵经师不能死，阵法若破，诵经声传不到千里之外，诵经师凭自己的法力也能照顾一座山谷。



时间一点点过去，阵法的力量正向外扩散，这是简单的一步，法器就可维持，道士无需全力施法。施含元向数十里外的山峰望了一眼，很快就将目光转回来，这个动作没有逃过其他道士的注意。



谁也没说什么，凡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更易于相信奇迹、神灵这些东西，道士们也有类似的需要，施含元相信特异的婴儿和符箓，其他道士则寄希望于某天、某时会突然出现一位能与昆沌势均力敌的道士。



“昆沌躲起来，肯定是在防备谁，对不对？咱们要是能提前找到这名道士就好了。”一人说道，新的至强者肯定是道士，这是勿庸置疑的。



“或许就在咱们中间。”另一名道士更乐观，“只是时机未到，连他自己也没有觉悟。就像施道友，不就是在极短的时间里进入服日芒境界的吗？”



施含元只能微笑，不置可否，心怀希望终究是件好事，哪怕再渺茫也值得鼓励。



众人议论纷纷，一名负责警戒的灯烛科女道士面前的油灯晃了两下，“当心，有异动。”



道士们立刻进入备战状态，离子夜还有一刻钟多一点，施含元能算准到这种程度已经非常了不起。



可法阵没有遭到攻击，众人也没有感到燥热。



远处的夜空中出现一个火圈，以极快的速度向外扩散，偶尔发出一声爆响，扩散数十里之后，火圈边缘激发出更多的新火圈，以更快的速度扩散。



“是马妖的顶天立地符。”申继先摇摇头，符箓法术看上去很是宏大，却没有多大意义。



一名监测空气中铺垫法术的道士咦了一声，“马妖的符箓好像有点作用，昆沌的法术减少了一些。”



施含元直接以法术观察四周的铺垫法术，也摇摇头，“道火之攻可能会因此减弱一些，但不会消失，还是会在子夜时分到来。”



“而且符箓余劲不足，越远威力越弱，顶多扩散到三百里以外就会完全消失。”申继先做出判断，其他道士也都是同样的看法。



施含元不得不承认，奇迹并未发生。



谷中的凡人不明所以，还以为火圈是道士们发出的法术，纷纷抬头观望，甚至大声叫好。



“把赵宗师召回来吧，他毕竟是服月芒道士，还有许多极品法器。”一名道士建议道。



施含元摇头否决，“就算赵处野真的幡然悔悟，也不能让他加入，他与昆沌有过联系，不安全。”



这是一个有力的理由，昆沌若是在赵处野身上暗藏法术，那将是一个极大的威胁。



没人再做类似的提议了，大家专心准备施法。



夜空中又有一圈火焰掠过，像是燃烧的杨柳絮，比上一次更显微弱，消除的铺垫法术也更少。



灯烛科女道士沉声道：“这回真的来了。”



七八百件法器几乎同时做出反应，或鸣响或发光或旋转，施含元也察觉到了，第一个施法，其他道士依次入阵，七名诵经师开口念诵《无忧经》，声音有高有低，速度有快有慢，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声响，似海潮似松涛似龙吟，谁也听不懂，却都觉得心境平和愉悦。



山谷中的凡人首先听到诵经声，有人跪下握着神像祈祷，有人昏昏欲睡，少数修士事前得到过提醒，都在自己的房间里随着诵经之声进入存想状态。



道士们之前做过充分的准备，诵经声在多处引发共鸣，很快就传至千里之外，他们已经通过种种途径尽可能通知流落各处的道士，他们即使不来帮忙，也可以进入诵经范围之内享受好处，如果能顺便带来一些凡人那就更好。



诵经声响起不久，天突然暗下来。



这本来就是深夜，月光虽亮，却也只是隐约见物而已，眨眼之间，连这点光亮也没了，空中的星月还在，可是除了显示自己的存在，它们的光芒几乎毫无用处，伸手之外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与黑暗一块到来的是一记重击，它击在每个人的心中、脑海中，人人都感到恐惧与慌张，诵经声也变得喑哑难听，像是一袋子钢珠在撞来撞去，凡人警惕地左右张望，修士们的存想难以为继，站起身，握着拳头走来走去。



道火之攻对凡人是重击，对道士就是碾压与切割了，他们就像是乘坐着一条船，突然被水中巨兽撞击，船身下沉，人人自危。



施含元在同一瞬间激发出全部法力，其他道士负责传播诵经声，他的职责就是保护众人的安全。服月芒道士身上发出一层层的光芒，以笼罩上百名道士为界，不多不少，只要光芒还在，大家就没事。



施含元松了口气，只要能挡住道火之功的第一轮攻势，就有坚持到底的可能。忙于施法的同时，他的心里也有一丝小小的疑惑，道火之功似乎没有预料中那么强大，与昆沌的实力不太相称。



第三道，也是最后一道火圈从数十里外的山峰上向外扩散，微弱得不配称为火焰，几乎没受到任何关注。



山谷七百里以外的一座小镇上，数百名幸存的人类听到了诵经声，也在随后感觉到了心脑中的一击。



曾拂看了一眼怀中的婴儿，说：“小家伙是灾星投胎吗？自从抱到他之后就没遇见过好事。”



辛幼熏紧紧靠着麒麟，苍白的手握着麒麟角，努力挤出一丝微笑，“没准是救星呢，要不然咱们怎么会幸运地连逃数难呢？”



曾拂点点头，冲婴儿露出亲切的微笑，柔声道：“就算你是灾星，我也不会抛掉你。”



“你不觉得心里发紧、身上发热吗？”辛幼熏声音微微发颤。



“有一点吧，不明显，就是觉得天黑了一些，没准真是小家伙的功劳！”曾拂是凡人，却有着道士的心态，因此受道火之功的影响最小，但她还是抱着婴儿靠近辛幼熏，“快看他的额头。”



辛幼熏低头看去，婴儿柔嫩的额头上居然出现一个红色的点，就在两人的注视下扩大，变成了一个红圈，婴儿向天空伸出双手，嘴里发出啊啊的叫声，像是要抢什么东西。



两人抬头看去，天空中有一只巨大的火圈正在迅速扩散，它来自七百里以外，速度稍慢一些，先发而后至。



婴儿指着夜空中的火圈，咯咯地笑了起来，不知是凑巧，还是两者真有联系，火圈一下子变成了火海，持续的时间很短，却驱散了那多余的黑暗与心脑中的燥热。



曾拂与辛幼熏相视一眼，都感到惊讶不已，她们不知道的是，这个夜里，额头出现红圈的婴儿不只一个，有他们在的地方，空中的火圈皆变成火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扩散，直至数万里之外，同时也带去了山谷中的诵经声。



群妖之地阻风山上，妖军首领万子圣母侧耳倾听、抬头望天，对如约赶来相助的杨清音说：“瞧，我跟你说过会有奇迹发生，以后奇迹还会更多，因为天地间的某些规则被打破了，咱们将有幸见识到一场真正的大战，与它相比，妖族与人类的战争就是一场儿戏。”

第一千一十五章 自己的路



空气中涌动着奇异的法术，非敌非友，非真非幻，感觉最迟钝的凡人也能伸出手来触摸到一阵和风，境界最高的道士以天目不过多看到一片片漂浮的暗光，借助这些法术，诵经声像是又插上一对翅膀，传播得更快更远了。



施含元深感惊讶，其他道士都在认真施法，不敢稍有分心，只有他是护法阵主，可以在安全期间暂时脱离法阵。



他从身边的众多法器当中挑了一件无影明镜，升入空中，更直接地感受空气中不知名的奇异法术，片刻之后，他转向数十里以外的符箓山峰，飞出没多远又改了主意，调头进入山谷。



符箓只是奇异法术的众多来源之一，最强大的助力似乎就在谷内的凡人中间。



大部分凡人还处于惊慌失措的状态，怕的并非具体某种威胁，而是不知道威胁是什么、何时会降临，奇异的法术、道士的诵经声、天空中闪过的火焰，都预示着大难正步步逼近，凡人却是两眼一摸黑，除了寄希望于强者的保护，别无它法。



只有极少数人例外，他们被另一种奇迹吸引住了，分不清这是福是祸、是喜是忧。



施含元手中的无影明镜照出大量的法术痕迹，光影纵横交错，似乎比近百名道士组成的法阵还要强大。



没有凡人看见空中飞行的道士，施含元在山谷中绕行一圈，停在空中，神情既困惑又兴奋。



山谷里有七名婴儿额映火圈，正是他们将符箓、阵法和诵经声广为传播，远远超出他最初的预计。



“左流英是对的。”施含元自言自语，很快，他收起铜镜，脸上的困惑与兴奋全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原来他们就是昆沌寻找的‘大鱼’。”



道火之攻的强大压力令婴儿的某些能力提前觉醒，顺势也给他们留下了明显的印迹，不只是额上的火圈，还有凡人的态度。奇异的婴儿正引起越来越的关注，人群向他们聚拢，争着想要看一眼，有一些人已经跪下跪拜，婴儿的母亲更是惊讶无比，将孩子捧在怀中，好像得到了一份不该属于自己的巨大财富。



只有像左流英那样的道门子弟才会在娘胎里就开始修行，凡人的婴儿本该正常长大，时机恰当的时候，会有道士暗中传授呼吸吐纳之法，一直到十来岁才正式成为道士，经过这一夜，他们的命运却将与众不同。



这是比额上的火圈更明显的印记。



施含元在空中施展大神通，火圈像传染病一样在众人额头上扩散，不只是婴儿，连大人也有，这些火圈没有任何法力，可凡人是分辨不出来的，他们只感到惊愕，对婴儿的崇拜刚刚产生就消失了，人人都抬手触摸自己发烫的额头，同时打量身边的人。



但这样还不够，施含元的法术能瞒住凡人和大部分道士，但是对昆沌来说，真假印记的区别一目了然。



昆沌到底躲在哪里？接下来他要对这些婴儿做什么？施含元一无所知，他只明白一件事，如果自己不出手干涉的话，山谷里的七名道根婴儿前途堪忧。



山坡上，道士还在阵中施法，道火之攻越来越弱，他们不需要服月芒道士的保护也能坚持下去，数十里外的峰顶，慕行秋等人无声无息，施含元望了一圈，找不到可信赖、可依靠之人。



“我不是左流英。”他对自己说。他不是左流英，对未来看不到那么远，刚成为高等道士没有多久，不习惯也不擅长布置宏大的棋局，更不会使用他人为棋子，非不愿，实为不能，“我就是棋子。”



施含元对自己的角色并无不满，他叹息的只是这个角色何其不堪，而这世上竟然还有比死亡更难面对的事情。最让他感到悲哀的是，自己无论怎样努力，最终可能还是逃不出昆沌的手掌，那样的话，他将永远没有机会洗清身上的罪名。



叹息与悲哀并不会影响服月芒道士的决定，施含元第二次施法，向山谷中的凡人显露自己的真身。



在黑暗中惊慌失措的凡人纷纷抬起头来，看到了一名杀气腾腾的道士，一手持剑，一手握铃，全身散发火焰似的光芒。



“凡人！无用的凡人！”道士用威严而恐怖的声音大声说，“是你们束缚了道士的手脚，为什么死去的不是你们？”



个别人认得他是道士的首领，不久之前还是山谷中所有人类的保护者，突然间就变成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人群惊讶地望着他，没有尖叫、没有逃亡，像一群温顺的羊。



施含元挥剑摇铃，一团团的火球从剑内射出，迎风而长，毫不留情地扑向地面上的人类。



尖叫声终于响起，营地陷入一片大乱，人们奔跑、踩踏，压抑已久的恐惧终于彻底释放出来，就算是第九层念心幻术也弹压不住。



火球落地扎根，燃起熊熊大火，没多久就连成一片火海，服月芒道士的狂笑声经久不歇，令火势更增凶猛。



正在山坡上布阵施法的道士终于被惊动，陆续从半存想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愕然发现肩负护阵之责的施含元已经不见踪影，本应受到保护的山谷里灌满了赤红的火焰。



“施道友……又入魔了！”一名道士说出唯一可能的结论。



施含元曾在野林镇杀死无数道士与修士，好不容易取得一群道士的信任，又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



火焰向山坡上漫延，以泥土为食，势头丝毫不减。



道火之攻反而越来越弱，除了七名诵经者，其他道士纷纷带着法器飞到空中，施法灭火，帮助被火焰围困的人类逃生，可他们得到的不是感激，而是面对妖魔时才有的惊恐，获救者一到安全地带，立刻连滚带爬地逃跑，嘴里叫着“饶命”，脾气倔强的人甚至破口大骂。



施含元犯下的罪行却要由一群真心保护凡人的道士承受结果，维系众道士的最后一点信念也绷断了，但他们仍然坚持灭火救人，直到山谷再也没有火星。



道火之攻结束了，比之前预计的时间要短许多，众人逃过一难，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山谷中留下上千具烧焦的尸体，无论如何也要算在施含元头上。



“道统已经不存在了！”庞山道士申继先大声说，须发怒张，“咱们费尽心机维持的只是一个阴魂，现在连这阴魂也已消散，赵处野或许才是对的，大厦将倾，就看谁跑得更快、躲得更好。再见，诸位，各奔前程吧，从此不要再自称道士，咱们跟普通的散修没有区别。”



“施含元说过的那些婴儿……”有人还记得这件事。



申继先冷冷地嘿了一声，转身飞走，大部分道士跟他做出同样的选择，只是前进的方向不同，还剩下十几名道士，飞出山谷追赶逃亡的凡人，希望找到那些与众不同的婴儿。



施放符箓的人被遗忘了，道士们事前就没看好这个计划，事后也不觉得击败道火之攻有符箓的功劳。凡人更惨，他们根本不知道大难已经结束，反而比道火到来之前更加恐慌，那时他们有依靠、有希望，现在却只有两条腿，用来不停地无目的乱跑。



极少数凡人，准确地说是三十三名，没有跟随大众逃跑，他们站在山谷入口处，四处张望。



“慕将军在哪？他知道这边发生的事情吗？”一名黄符军士兵问。



“道士会不会……会不会把慕将军……”罗老汉一家三口手里紧紧握着神像，祈祷慕将军的安全。



一名追随者指向远方，夜色笼罩群山，他看不见山峰，只知道大概方向，“慕将军去布置符箓了，天上的火圈肯定就是他的法术，他能打败那个叫赵处野的道士，自然不怕现在这群道士。”



“咱们是在这里等待，还是去找他？”一名难民惴惴地问，山谷里的火灭了，焦味却仍然浓郁，闻上去令人不安。



“慕将军不会回来了，没有法术相助，咱们攀不上那座山。”追随者姚雀儿想起慕将军说过的话，当时不明所以，现在回想起来却颇有深意，“咱们要走自己的路。”



“自己的路？什么路？”其他人茫然地看着姚雀儿，神情中有一丝惊恐。



“记得吗？咱们曾经在阵法中努力争当阵主，许多人都成功了。”



“那是为了救守缺姑娘。”



“为了救她大家尚且如此努力，那么为了救自己、救天下苍生呢？”姚雀儿两眼发光，激动得声音微微发颤，“凡人自己就能继承弱者之道啊，跟我走，走咱们自己的路。”



姚雀儿迈开大步走进夜色中的残破世界，这不是逃亡，而是迎战。其他人愣了一会，陆续跟上去，他们还没有完全信任这位站出来的凡人，可是与其他人相比，他们不那么茫然了。



数十里外的山峰上，慕行秋和赵处野都瘫倒在地上，两人一个写符、一个被写符，都消耗了大量体力与血液。符临也是一身大汗，他负责护法，连祭数十张纸符，也累得不行，只有飘在空中的守缺毫无疲态。



“我要你的吸法之术，你答应送给我的。”赵处野咬牙道，他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才愿意帮忙的。



慕行秋指着自己的脑袋，“就在这里，随你取用。”



赵处野喘着粗气，慕行秋是个失去记忆的人，但他多次施展吸法之术，脑子里一定存有相关记忆。星山宗师露出微笑，吸法之术前途无量，就算不能与昆沌对抗，也足以用来自保。



突然间，平地起风，饱经磨难的山峰又陷下去一截，赵处野身不由己地飞起，被狂风带向远方。



“你使诈！”赵处野愤怒的叫声远远传来。



慕行秋和符临都看向守缺。



“不是我。”守缺说，抬头仰望，寻找法术的来源。



天上掉下来两件东西，一座小塔和一只小皮袋，正是原属赵处野的祖师塔和乾坤袋。



“这不是真的祖师塔，只是分身。”施含元的声音从空中传来，“如果你想找到昆沌，这或许是一个线索。”



“别人都躲着昆沌，咱们干嘛要找他？”守缺莫名其妙。



慕行秋心中一动，隐约看到了记忆的方向。

第一千一十六章 校尉



乱世有一个好处，每个人都可以给自己安排一个官职，用不着经过官府的同意，唯一人的难处是要得到足够多的人承认，这个“足够”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三五十人就可以，三五万也不嫌多。



古神教“姚校尉”的称号就是自封的，在江南一带口口相传，知道的人可不少，因此听说他被请来，整座小城都轰动了。



说是城，其实只有五六百居民，而且是从附近百里之内聚集过来的幸存者，五行之劫之后，各地出现不少类似的城镇，它们在大难中受到的破坏相对小一些，很自然地吸引到附近的难民。



姚校尉原叫姚雀儿，为了纪念慕将军，他自称校尉，以示谦逊。黄昏时分，他带着唯一的随从乘船来到小城，圣符皇朝的陆路大都遭到破坏，水路成为最畅通的交通线，人类幸存的城镇大都沿水而建。



一多半居民站在简陋的码头上迎接贵客，还有一小半躲藏在地下，如今的世道不太平，女人和孩子都不敢出来见人。



小城从前是一座大城，如今城墙只剩下几段，房屋就没有一间完整的，由于盗匪横行，各地居民都不愿意新建房屋，宁可向地下发展。



姚校尉对此一点都不意外，两年多以来，他走过的城镇村落在都如此，那些恢宏的城池如今只是一座座迅速腐朽的巨兽骨架，回想过去的圣符皇朝，人们会觉得那是一场从未变成现实的梦境。



居民们默默地看着客人，心里都有些失望。



姚校尉穿着农夫式的短衣长裤，头上戴着斗笠，脖子上挂着三首神像，看上去更像是一名流浪的乞丐，而不是赫赫有名的古神教护法。



姚校尉见惯了这种表情，并不以为意，越是乱世，人们越看重外表，想当初，他也将破衣烂衫的慕将军当成过疯子。



“我是古神教护法姚校尉。”他摘下斗笠，自我介绍道，目光在众脸上一一扫过，“时间紧迫，这就开始布阵吧。”



城里没有官员，唯一的长老不得已走出人群，堆笑道：“姚校尉不先了解一下情况吗？”



“边做边说。”姚校尉大步挤进人群，走到高处略望一眼，指着西北方说：“那里比较平坦，可以布阵，把人都叫出来，越多越好。”



人群没动，姚校尉的自信的确给他们留下不错的印象，但还没到言听计从的程度。



姚校尉对这种情况同样也不意外，扯下胸前的神像，高高举起。泥塑神像如珠宝一样发光，与此同时，姚校尉和随从的额头上出现一个红圈，像烙印一样，又像是第三只眼睛，火一样的眼睛。



奇迹总是有用的，在一个迅速崩溃的世界里，它可以说是最有用的行头，远超富贵者的鲜衣怒马，堪比帝王的仪仗。



古神教如今是极为普遍的信仰，码头上众人纷纷取出自己的神像，惊讶地看到它也在发光，与姚校尉的神像互相辉映。



姚校尉高举神像走向西北方，众人不自觉地跟随其后，还有一些人跑去招唤其他居民。



长老小跑着追上来，终于相信多日来的传言：姚校尉乃是古神使者，只有他愿意向普通凡人提供保护。



如果他是飞来的就更好了，长老心想，皱巴巴的脸上挤出更多笑意，“一共是七名修士，三天前来到我们这神佑城，在四周设置了法术，说是许进不许出，又说让我们准备金银、食物若干，今晚二更来取。可这兵荒马乱的时节，活人没多少，强盗倒是遍地有，就在这附近，至少有三位大王，隔三差五抢人抢物，我们哪还有余物送给修士啊，他们的胃口还大，一张嘴就是百两黄金、万两白银、数十石粮食，就是当年的盛世……”



长老一个劲儿的诉苦，姚校尉只是点头嗯嗯，类似的话他听得多了，知道哪些该当真，哪些无需在意。



神佑城并非此地的原名，而是避难居民们自己起的新名，越是破败不堪的地方名字越光鲜，神、帝、皇、道等字必有其一。



西北方的空地上同样堆满了木石，姚校尉收起神像，打量了一会，奇迹已经行过，该是做实事的时候了，他对唯一的随从说：“六儿，地方够大吧？”



罗小六儿是名壮实的青年，背着大大的包袱，相貌憨厚，点点头，“能容纳一千人。”



“我们神佑城总共就五百多人。”长老插言，表示地方足够。



“那就开始吧。”姚校尉走到空地中间，将脚边的石头木块一样样搬走，腾出一块丈余宽的空地。



罗小六儿包袱也不拿下，就这么背在身上，冲跟在身后的人群招手，“都过来，我给你们安排位置。”



姚校尉以擅长布阵闻名，据说经他布阵的地方都会变得安全，盗贼远避，散修不侵。



人群还是有些胆怯，直到长老点头，才稀稀拉拉地走过来，罗小六儿也不客气，直接为每个人指定位置，让他们围着姚校尉站成数圈，期间极少说话，总是不容置疑地用手一指，即使那里摆着硌脚的石头，被指定者也必须站在上面。



姚罗两人有过经验，与其解释不如命令，凡人更愿意相信胸有成竹者。



同心圆阵很快形成，罗小六儿回到姚校尉身边，放下包袱，退到最里圈自己的位置上。



长老被安排在第二圈，用手里的拐杖拨拉脚边的石块。



姚校尉放眼望去，看到的尽是老弱病残，不少人连稳稳地站在那里都有点困难，摇晃不已。



太阳已经落山，城外传来野兽的嗥叫，姚校尉走到空地边缘，弯腰拣起一块石头，举过头顶念叨了几句咒语，那石头就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变成了一尊精美的神像，奕奕闪光，仿佛一根粗烛。



姚校尉将发光的神像放在空地边缘，又拿起另一块石头，随着他施法，周围的居民兴奋地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对这位其貌不扬的护法又多了几分信赖。



十七尊石制神像围成一圈，将整个法阵照得若明若暗。



“这回不怕散修了。”长老满意地小声说，冲居民们不住点头。



噗，十七团光同时熄灭，神像又变回石头，这可不像是好兆头，众人一下子惶惑不已。



“姚校尉，有什么不对吗？”长老隔着一圈人大声问道。



姚校尉点点头，“不行，人太少，古神的力量发挥不出来。”



“全城的人几乎都来了，足足……四百多，还不够？”长老吃了一惊。



“四百多名青壮年，肯定够了，你们……”姚校尉摇摇头，“敌人是七名散修，既然敢来索要财物，想必有些本事，我不打无准备之战，请大家散去，各自逃命吧，我们这就走。”



阵形都站好了，好不容易请来的保护者却打了退堂鼓，众人一下子慌了，有人哀求，有人提醒两人神佑城如今许进不许出，姚校尉全不理会，罗小六儿走过来，又背起包袱。



人群要乱，长老急忙举起拐杖，制止众人走动，然后大声对罗校尉说：“等等，城里……还有些人，把他们叫出来够吗？”



姚校尉仍然摇头，“都像你们这样，再来五百人也不够，我原以为古神能破一次例，可惜……神像已破，法阵无效。实在不行，你们还是凑一点财物，恳请散修开恩吧。”



长老急得直揪胡子，如果这两人一上岸就说不行，倒还好些，可是一步步走到现在，大家的信心水涨船高，很难接受半途而废的结果。



“等等，姚校尉，城里的人不都像我们这样，有一些年轻人……他们留在家里保护妇孺，所以没有过来，我这就叫人……不，我亲自去把他们都叫来。”



长老转身欲走，姚校尉叫住他，“不必，派别人去吧，尽快。斗不过散修，你们什么都保不住，把所有人都叫来，就算是刚出生的婴儿也要抱来，古神看重人数，更看重信念，你们不愿意完全相信古神，古神自然也不会全心全意保护你们。”



众人连声称是，立刻就有两名腿脚利索些的老头儿向城中心跑去。



姚校尉与罗小六儿互视一眼，对他们来说这也是常见的事，所有幸存凡人几乎都有多疑的特点，从来不会一下子亮出全部家底儿。



没多久，近百名年轻男女跑来，红着脸，牵着孩子。罗小六儿给他们也都安排了位置。



姚校尉不再说人数不足的事，站在那里仰望夜空，周围的十七块石头没有变成神像，更没有发光。



离二更天还有不到两刻钟，长老急了，“姚校尉，不用点亮神像吗？”



姚校尉目光不动，嗯了几声，用略带神秘的语气说：“古神不太高兴。”



“啊，全城人都出来了，古神为何还不高兴？”



姚校尉又嗯了几声，好像在与某个看不见的人交谈，然后扭头看向长老，“古神提示我说，你们这里藏着宝贝，散修前来索取的根本不是金银与粮食，而是那个宝贝。古神不稀罕凡人的东西，可它不喜欢受到欺骗。”



长老和数百名居民个个目瞪口呆，没想到古神竟然什么都知道。



“我们这里真没有什么宝贝。”长老简直想跪下哀求了，敌人就将攻来，护法的问题却是一个接一个，惶急之下，他只好说实话了，“就有一个孩子，有点特别，额头上也有……红圈，跟你们一样。”



“元婴。”姚校尉看向罗小六儿，“散修果然为此而来。”



罗小六儿打开包袱，露出里面的一堆法器。

第一千一十七章 土地神



七颗流星从远处飞来，人群惊恐，长老叫道：“散修来了，姚校尉救命！”



流星还有一段距离，姚校尉并不着急，“击退散修之后，我要看一看你们的元婴。”



长老左右为难，“看一眼可以，不过那孩子是我们的命根子，谁也不能带走，姚校尉若是动强，我们……我们只能与你鱼死网破。”



姚校尉笑了笑，“我在江南一带行走多时，你们可曾听说过我强抢过任何一地的任何东西？放心，我只是看一眼，这也不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元婴。”



长老稍稍放下心来，向周围的人瞧了几眼，“好，击退散修之后，我带你去见那个孩子，我们不叫他元婴，他是……土地神。”



姚校尉举起手中原有的神像，片刻之后，周围的十七块石头同时化成三首之像，随后其他人手中的神像一圈圈变亮，阵法成形，大家松了口气，长老连念几遍古神保佑，也举起手中的神像。



罗小六儿从包袱里挑出七件法器，摆在姚校尉脚边，抬头看了一眼空中的七颗流星，又拿出一柄小小的法剑插在姚校尉身前一步的地上，然后退回自己的位置。



流星速度很快，说到就到，七星分散，将法阵团团包围，显出真身，乃是五男两女，皆着道装，簪子各有特点，却都与九大道统不同，显然是自己选定的，脚下踩着各式法器，也都不像道统之物。



一名四十左右的干瘦男子大概是七人的首领，面对姚校尉冷笑一声，“古神教的势力越来越大啊，居然跑到我们江东来了。”



“天下无主，总得有人挺身而出，古神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诸位法力高强，乃人中龙凤，可愿加入古神教，一共挽救苍生？”



七名散修大笑，为首者道：“瞧你也是有法力的人，好吧，给你一点面子，古神教呢我们就不加入了，如果你肯就此离开，我们倒是可以饶你一命。”



姚校尉摇摇头，“古神教里没有贪生怕死之徒，既然来了，不劝走诸位，让本城居民安下心来，我们是不会离开的。”



干瘦散修抬起右手，手掌中出现一团闪烁不定的红光，“嘿，你以为这是一群受欺负的老实人吗？他们一个个都是阴险狡诈之辈，行过的恶事比我们只多不少，元婴在他们手里没有好下场。”



长老张嘴想要辩驳，被罗小六儿严厉的目光及时制止。



一名女散修大声道：“何必浪费口舌，先打一场再说，反正谁厉害谁说得算，古神教这些年来名声不小，今天正好瞧瞧是不是有真本事！”



七人也不报姓名，首领抛出一条红龙，其他人随后施法，放出的也都是龙形，颜色各不相同，短者十余丈，长者三十几丈，一条条张牙舞爪，在空中盘旋飞舞，逐渐扑向地面。



姚校尉也不再做言语交锋，口诵“我为”之句，开始调动法阵的力量，他的布阵经验极其丰富，即使组阵者一时手生心乱也没关系，他与罗小六儿很快就能将所有人带入正轨，前提只有一个：这些人真的在乎自己的性命。



神佑城的居民很怕死，而且已经多次向姚校尉做出让步，十分珍惜眼下的机会，因此正处于组阵的最佳状态，很快就都异口同声地念诵“我为”之句。



红龙最先扑下来，没有咬到任何人，而是不由自主地贴着地面一圈圈向里面绕行，与众人擦身而过。有几个人站得不稳，被红龙碰到，身上立刻受伤，吓得再不敢乱动，嘴里的咒语声更响亮了。



其它几条法术龙形跟在红龙后面进入法阵，越靠近里圈，颜色越变得不稳，明灭不定，最后到了姚校尉身边时已是软弱无力，绕了一圈就消失不见，七龙没有一条坚持下来，唯一被击毁的是一尊石制神像。



七名散修脸色微变，他们早就听说过古神教的法术，没想到威力居然如此之强。组阵的凡人信心更足，诵咒声响彻云霄。



散修不肯认输，再次施法，这回不只有龙形，还有火雨、冰雹、毒风等法术，可是无一例外都被吸入法阵，慢慢耗尽法力，消失于无形，最大的伤害也只是摧毁几尊石像，令姚校尉脚边的八件法器微微晃动。



一名高大的散修怒意勃发，跳在地面上，亮出一柄双手巨剑，恶狠狠地大叫大嚷着冲向法阵。最外一圈首当其冲的是一名老者，吓得胆战心惊，丢掉手中的拐杖，抱头蹲下。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一阵毒风将他卷进来，老者惨叫数声，随风没飞出多远就变成一具骷髅，再过一会连骨头都没了，成为毒风的一部分。



高大散修趁隙冲进第二圈，一跃而起，跳过己方散修施放的法术，手中巨剑直奔挡路的一名青年砍下去。



青年脸色苍白，却没有动，闭上眼睛，大声诵咒，将生死交给阵法决定。



砰的一声，高大散修被弹飞，还没落地就受到法阵的吸引，也要进入圈中，急忙用力将大剑刺入地下，双手紧握着稳定身形。



其他六名散修急忙收回进攻法术，以免误伤自己人。干瘦散修甩出一条白色长索，缠住高大散修的腰，大喝一声，将他拉住，发现自己力量不足，不得不救助，“快来帮忙，这法阵有点邪门儿。”



五名散修从各处飞来，伸手握住长索，一快用力往回拽，却也只是僵持不下而已。



干瘦散修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想撒手，抛不下兄弟情谊，想服软，舍不得自己的脸面。



地面上的众人则是越来越起劲儿，手中高举的神像比灯烛还要明亮。



姚校尉却放下手臂，停止诵咒，大声道：“众生衰弱，诸位一身法术，不该命丧于此，弱者之道有守无攻，你们去吧，不要再来神佑城滋事。”



众人手中神像的光芒随之暗淡，六名散修一同用力，终于将高大散修拉回空中，个个色变，不敢再动手，全都看向首领。



“古神教果然名不虚传，在下捞月山玄妙真人齐至胜，敢问阁下高姓大名？”干瘦散修得了一个台阶，不想再打了。



“我姓姚，古神教里的一名校尉。”



“原来阁下就是江南知名的姚校尉，好，后会有期。”齐至胜还是说不出服软的话，拱手告辞，带领散修御器飞走，化为流星对他们来说太耗费法力，不敢再用了。



七名散修的身影还没消失，神佑城长老就急切地隔着一圈人对姚校尉说：“别放走贼人，他们肯定还会再来，而且散修身上有宝物……”



姚校尉却不愿多生是非，已经收起神像，罗小六儿过来将法器一一放回包袱里，只有法剑顺手塞进了右袖。



“古神教只救人，不杀人。”姚校尉走到空地边缘，挨个捧起剩余的石制神像，将它们化为石头之后再放下，众人手中神像的光芒全都消失了。



“可是……可是散修再来寻事怎么办？两位能留多久？”



“天亮就走。”姚校尉收拾完最后一尊神像，对慌张的居民道：“弱者之道并不专属任何人，你们已经分享法术，今后可以自己组阵了。”



“啊？怎么组阵，就是这么站成一圈圈的吗？”长老惊讶地问。



“只要你们齐心协力，只要你们当中有人愿意挺身而出，就能成功组阵，一点也不难，瞧你们的手臂。”



众人挽袖查看，所有人手臂上都有或深或浅的树形图案，正在变淡，但是仍清晰可见。



“有了这个印记，人人皆可组阵。”姚校尉走到长老面前，“带我去见元婴。”



长者显得很为难，“他是我们这里的土地神，神佑城之名由此而来，他从来没见过外人……”



“我不会吃了他，也不会抢走他，最近关于元婴的传言太多，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好吧，请随我来。”长老转身带路，走出几步之后扭头问道：“什么传言？我们还没听说过呢。”



“传言说道统祖师昆沌杀死大批高等道士，这些道士人死魂不散，寄生在两年前出生的一批婴儿体内。道士施含元最先发现这件事，为了向昆沌邀功，杀死了许多婴儿。”姚校尉叹息一声，抛去山谷中的回忆，“在那之后，天下各处都出现了额现红印的婴儿，他们被称为元婴。”



“跟你们一样？”



“我们红印是纯粹的伤痕，那些婴儿却都各有特异之处，传言说他们当中的一个日后将能打败昆沌，恢复整个世界的秩序。我不太相信，说实话，我们两个一路走来见过几名元婴，是有一点特别，但还不到出人意料的地步。”



“嘿嘿，我们这一个也很普通……”长老引路，大批居民跟在后面，互相交谈组阵的经验，几名年轻人跃跃欲试，觉得自己能当阵主。



在一座倾颓的院子里，长老命令两名青年拉开一座地门，当先走下去，地道颇深，百余级台阶之下才改为直行，墙壁上有油灯照明，道路纵横，外人很容易迷路。



“你们能修建出这样的地府，真是了不起。”罗小六儿赞道。



“这是从前龙宾会留下来的，我们哪有这个本事。”长老笑道，来到一座铁门面前，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五道锁，才将门拉开，“我们的土地神就在里面，请两位进去吧。”



姚校尉迈步进去，罗小六儿却留在门口，注视着长老和两名青年。



里面是一座巨大的铁厅，地板、墙壁全是铁铸，正中间立着一座圆形铁台，上面坐着一名瘦小的两三岁孩子。



孩子身上连着八条锁链，分条通向铁厅上下八个角落，每条锁链上都挂着大量法器与符箓。



姚校尉心中一紧，他见过几名元婴，可没有一个受到这样的虐待。



罗小六儿一个踉跄冲进铁厅，身后大门砰然关闭，长老在外面大声道：“抱歉了，两位，元婴是神佑城的命根子，绝不能泄露消息！”



台上的孩子慢慢抬起头，额上的红印像火一样燃烧，跟他的目光一样。



罗小六儿摸向右袖，还好他早有准备。

第一千一十八章 斩链



孩子的手腕、脚踝、脖颈、腰间、大腿上分别套着勒肉的铁镣，锁链延伸，直通铁厅八角，锁链的每一环上几乎都挂着一件法器或者符箓，杂七杂八总有四五百件。



孩子的红印与双眼都像是在燃烧，锁链上的器物随之发生变化，嗡嗡鸣叫，轻轻晃动，符箓将燃未燃，法器将发未发。



姚校尉不理身后关闭的铁门，目光只盯着孩子，伸出双臂，表示自己并无恶意，他身边的罗小六儿却是左手握右腕，右手捏剑诀，像是在给自己把脉，其实蕴势待发。



姚校尉挥手示意罗小六儿收势，低声说：“这是真正的元婴。”



神佑城长老还在门外唠叨日子多么苦、土地神有多重要，透过狭小的窗口听到了姚校尉的话，怒声道：“我就知道你不怀好意，主动来帮我们抵抗散修，嘴上说什么都不要，其实你想抢夺我们的土地神，我就知道！元婴是什么鬼东西？这里只有土地神，属于我们的土地神！”



长老越说越怒，真的相信这两人心怀鬼胎，自己的做法因此绝非恩将仇报，就算官府还在，自己也说得出道理。



孩子没有再进一步施法，但也没有收回力量。



姚校尉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孩子，大声问门外的长老：“这孩子的父母呢？”



“都死了，他是我们拣来的，不，我们收养的，没有我们，他早就冻死在荒郊野外，你别以为我们是在虐待他，土地神年纪小，脾气却大，不管束着点，早就将神佑城点着几百遍了。”



罗小六儿冷笑一声。



“是他帮你们修建的地府吧？”姚校尉仍不回头，这座地府规模宏大，墙壁看上去还比较新，显然不是龙宾会从前留下的遗迹，而是最近两三年内以法术新修的。



“他是土地神，当然要做点好事，难道我们天天白供着他么？而且他只是费些力气，整座地府还是我自己动手修建的。”长老必须用怒意驱赶心中的羞愧，唾沫喷在铁门上还不过瘾，又拿拐杖在门上重重敲了两下，“你想要元婴，就跟他待在一起吧，他每天早晨喷一次火，你们正好热乎热乎。”



孩子额上的红印慢慢冷却，姚校尉冲他眨眨眼，露出一丝微笑，终于转过身，隔窗对长老说：“散修不足为惧，只要你们平时严加防范，在敌人到来之前排好阵形，足以自保。”



对方到这种时候还想着神佑城的安全，长老愣住了，扭头看了一眼两名跟进来的青年，见他们面露惭色，不由得将心一横，恶事总得有人来做，自己一把老骨头还要什么脸面？



“姚校尉，你是好人，可你居无定所，浪迹江湖，保不齐酒后失言将土地神的事情泄露出去。抱歉，我们不能放你走，土地神是神佑城的根基，没有他，我们这些人连一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散修已经知道元婴在这里，他们不会善罢干休。”



“你也说过，元婴不只一个，散修未必就知道我们这一个最为强大，很可能是虚张声势，现在我们学会了阵法，更不怕他们了。”长老不太放心，问两名青年，“学会没有？”



两人犹豫地点头。



长老又用拐杖敲敲铁门，“活着不易，请两位体谅些。”说罢，转身欲走。



“若是有道士来要元婴呢？”姚校尉问。



长老止步，咬咬牙，“道士都死光了，哪还有道士？就算真来了——大家鱼死网破，道士不让我们活，我们也不让道士活。待会你就知道土地神的厉害了，我们怕走露风声才不用他，否则的话，就凭那七名散修……哼。”



长老带着两名青年向外走去。



姚校尉摇摇头，让开窗口，罗小六儿走过来，再次摆出把脉似的施法姿势，冲三人叫道：“喂，等等，你们还没将东西还给我呢。”



三人转身，一脸茫然，长老说：“我们没拿过你的东西。”



罗小六儿伸手一指，一柄小剑出现在三人头顶，瞬间长至三尺，在墙上火烛的映照下寒光闪烁，劈头盖脸地砍来，三人吓了一大跳，边躲边退，没一会又回到铁门边。



法剑停在空中，来回指向三人的眼睛。



“麻烦开下门，这里太局促了些。”罗小六儿客气地说。



“你、你是散修？”长老转过身惊恐地说，这两人会布阵，身上带着不少法器，可是在乱世之中这都不算什么，神佑城里就有不少法器，关键这两人不会飞，这是散修与普通人最重要的区别。



“我不是散修，只是会玩些符箓。”罗小六转过右手，手心冲着窗口，露出纹在皮肤上的符箓图案，那像是一只眼睛，眼珠的位置是一个极其复杂的文字，此刻正散发丝丝热气，像是在燃烧，“请快点开门，祭手符很辛苦，我坚持不了太久，一着急的话可就掌握不好分寸了。”



长老惊惧交加，看一眼罗小六儿手中的符箓，回头又瞧一眼悬在半空中跃跃欲试的法剑，终于明白自己已是走投无路，“放你们走就相当于将土地神拱手让人，我、我……”



长老倒有一股狠劲儿，猛地一仰头，居然向铁门撞来，宁死也不愿打开铁门。



罗小六儿倒吓了一跳，他也算见多识广，却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倔强的老头儿，他的符箓之术不成体系，打架有余，救人不足，不由得哎呦叫了一声。



门口的两名青年也被唬得一惊，好在手疾眼快，一块抓住长老的胳膊，一人劝道：“长老，您可不能死啊，万事总有得商量，古神教的两位大哥是好人，应该不会出卖咱们，放走也无妨。”



长老向说话者脸上啐了一口，气急败坏地说：“你懂什么？才过了几天安稳日子，你就以为这世上有好人了？好人能活到现在？我怎么对你们说的，除了城里的人，外面全是豺狼虎豹，一个也不能信，被散修和符箓灭掉的城镇还少吗？就算他们是好人，保不齐认识几个坏人朋友，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土地神一旦被抢走，你靠什么在这乱世活下去？你爹、你娘、你女人、你孩子都要被你这一句‘好人’害死，懂吗？”



青年面红耳赤，小声嗫嚅：“我还没成亲，哪来的女人、孩子？”



长老推开两名青年，“反正是死，死三个总比死全城人强，我先撞，然后是你们两个，谁也不准给他们开门，就让土地神烧死他们，一了百了。”



两名青年想拦不敢拦，厅内的罗小六儿反而慌乱了，“校尉，怎么办？”



姚校尉走过来，“古神教遍布天下，江南就有数万人，我们两个死在这里，三天之内必有教众过来寻找，到时候神佑城要怎么应对，你想好了吗？”



长老愣了一下，恼恨地说：“真不该向古神教求助。那也不能放你们出来，走一步算一步，我不自杀了，你们想杀人，动手好了。”



长老伸长脖子，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与之前那个随和软弱的老者判若两人。



双方僵持住了，罗小六儿碰了一下姚校尉，让他看自己的右手手心，上面的符箓图案开始变红，表示他快要坚持不住了。



“好吧。”姚校尉叹息一声，正想让罗小六儿收起法术然后再谈，忽听得外面剑鸣，心知有异，叫了一声“小心”，推开罗小六儿，自己也向边上跳去。



长老下意识地转身看去，法剑飞来，正中脑门，穿脑而过，顺着两指宽的窗口冲进铁厅。



长老脑门上多出一个红点，面无表情，眨了两下眼睛，扑通摔倒，气绝身亡，两名青年跪地大哭。



铁厅内，罗小六儿大吃一惊，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心，上面的符箓图案已经暗淡，法剑显然不是他操控的。



那法剑嗡鸣不止，在长老头上造成的伤口只是针眼大小，放出的光芒却有七八尺，像是一颗大光球，在空中稍作停留，直接冲向台子上的元婴。



孩子察觉到危险，红印再次燃烧，八条链锁哗啦啦直响，上面挂着的器物或放光或异响，全都做出反应。



法剑却没有攻击孩子，而是砍向连接左手腕的锁链，孩子很快醒悟过来，用力拽紧锁链，法剑连砍三下，将第一条锁链斩断，转而又砍第二条锁链。



门外的青年哭着喊道：“你们杀死了长老，连我们一块杀死吧！”



罗小六儿茫然不解，姚校尉却已猜到真相，大声说：“有道士来了，快去通知其他人，能逃多远是多远！”



青年止住哭声，却没有动，姚校尉紧挨铁门，露出双眼，盯着外面的两人，认真地说：“元婴就要摆脱束缚了，就算道士饶你们不死，元婴会怎么报答你们的‘恩情’？”



姚校尉让开窗口，让两人查看厅内的情形。



两人各瞧了一眼，只见八条锁链已去其三，孩子双拳紧握，两眼赤红，透出说不尽的愤怒与仇恨。



只被盯了一眼，两名青年就吓得心肺欲裂，掉头就跑，连长老的尸体也顾不上了。



法剑大起大落，眨眼间就将八条锁链全部斩断，那孩子自出生以来大部分时间都受困于此，终于在这一刻获得自由，额上的红印似乎就要喷出火来。



“我们不是这里的人，跟你一样，也是囚徒。”罗小六儿急忙解释道，法剑已经掉在地上，恢复原样，却不再听他的指挥。



那孩子不说话，很可能根本就没人教给过他说话，更没人教他分辨是非，他张口嘴，喷出一团赤红的火。

第一千一十九章 约战



火球从元婴的嘴里吐出来，那是一团粗劣的火，仿佛燃烧不充分的木炭，里面包含着大量颗粒状的火星，随时都有可能散落一地。



姚校尉和罗小六儿不会因此轻敌，他们认出这是形态不完善的法术，漏洞百出，力量却不可小觑，两人立刻闪到一边。



火球撞在铁门上，积聚多时的力量瞬间爆发，轰的一声，厚达六七寸的铁门被砸出一个大窟窿，火球继续前进，见墙就撞，见门就入，整座地府都在摇晃，墙壁上的石块簌簌而落。



元婴的力量一直以来都受到束缚，这是他第一次随心所欲。



他还不会飞，从台子上一跃而起，跳到门外，低头看了一眼已经死去的长老，嘴里吐出第二团火球，尸体眨眼间就被烧成灰，火球继续向地下钻去，引发更强烈的晃动。



姚校尉和罗小六儿向门外望去的时候，孩子已经没影了。



“快追，不能让元婴落到道士手里。”姚校尉纵身从铁门窟窿里跳出去，那窟窿边缘还是红通通的，衣服触之立燃，姚校尉一边跑一边扑灭。



罗小六儿动作更轻盈一些，衣裳完好，紧跟在姚校尉身后，从包袱里摸出一面铜镜，大声问：“咱们能打得过道士吗？”



“总得试一试。”姚校尉心中也没有把握，“或许可以劝说元婴不要跟道士走。”



罗小六儿一点也不觉得这是一个好计划，可他还是紧跟不舍。



一路上尽是火球造成的断壁残垣，城内居民大都聚在外面，地府中的人不多，撞见元婴者无一幸免，能留下几块残肢就算幸运。



“坏了，杀心一起，再难挽回，唉。”姚校尉叹息一声，跑得更快。



那孩子已经将地府门户冲破，两人倒是没遇到阻碍，很快就回到地面上。



正是夜色最深的时候，也是天将亮的一刻，神佑城上空飞舞着十几团火球，将全城照亮，废墟中到处都是哭嚎声，事发突然，众人根本来不及布阵。



孩子站在一根翘起的梁木上，小小的身子不着寸缕，正是好吃贪玩的年纪，却有着成人似的沉稳与怒意。



火球都是他吐出来的，但他现在已经不在意凡人的生死了，正抬头观望浮在空中的几个人。



那七名散修又回来了，带来了帮手，八人当中只有他的穿着不像道士，一身宽松的黑袍，长发披在身后，足下没有法器，凌空而立，看样子只有三十余岁，可他的神情却比任何人都像道士，冷漠而高傲，从前这曾是让凡人放心的外貌，现在却是残酷无情的死亡象征。



“这一个还比较像话。”黑袍道士开口道，他飘浮的位置最高，七名散修自觉地矮下去半身，距离他十步以外。



孩子仍不说话，或许是没听懂。



姚校尉仰头抱拳，冲天上说：“阁下是哪一家道统的道士？”



黑袍道士等了一会才将目光慢慢转向姚校尉二人，一边的玄妙真人齐至胜小声说：“就是他。”



黑袍道士打量了姚校尉几眼，“你们两个没有内丹。”



“没有，我们不是修士，只是学了一套阵法和几招符箓之术。”姚校尉实话实说。



黑袍道士想了一会才自我介绍道：“我是捞月山山主狄远服，道统已经没了，还分什么‘哪一家’？你饶过我的人一命，我也饶你一命，从此两不亏欠。但是不要再让我看到你或者古神教的其他人，你们尽可蛊惑凡人，我不干涉，可要是再敢阻挠我捞月山的行动，就是在向我挑战。”



“古神教并非蛊惑之术，你的人可以证明。”姚校尉平静地说。



七名散修都有些脸红。



狄远服哼了一声，“我知道你的阵法以人多取胜，聚齐人，来捞月山找我吧，十日之内我都在。”



狄远服挥下袖子，梁木上的孩子向天上缓缓升起，他不安地扭动了两下，没有再做反抗。



姚校尉顾不得许多了，大声叫道：“元婴，这个世界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自由了，不用非得跟随道士，他们……”



狄远服又挥下手，不见法术形迹，姚校尉和罗小六儿只觉得狂风扑面，胸闷气短，再也说不出话来。



“别太过分，古神教，想夺元婴，十日之内来捞月山，十日之后，你最好躲着点。”狄远服转个身，带着七名散修和那个孩子一块消失了。



“瞬移之术，姓狄的起码是星落境界。”罗小六儿惊讶地说，扭头看向姚校尉，觉得他应该放弃了。



“咱们曾经击败过服月芒道士。”姚校尉却不肯认输。



“那是因为有慕将军和守缺姑娘，他们两个承受了绝大部分攻击。”罗小六儿提醒道。



“咱们有法器。”姚校尉指着罗小六儿身上的包袱。



“这些法器……好吧，你说打那就打，我就有一个问题。”罗小六儿竖起右手食指。



“说。”



“你就那么确信元婴跟着道士不会学好？古神教传播的是弱者之道，向来只与凡人打交道，非得插手道士的事吗？”



“你这是两个问题。”姚校尉看着满城的火焰，叹了口气，“元婴都是两年前出生的，近一阵子却突然沸沸扬扬起来，我担心道士们又有异动，到时候免不了还是一场生灵涂炭，就算不能找回元婴，也得弄清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好有个提防。”



罗小六儿神情黯然，“已经将天下毁成这个样子了，道士们还不死心吗？”



“昆沌隐而不现，强者之间胜负未分，真正的大战还没到呢，希望凡人还来得及……”



凡人聚过来了，元婴乱发火球，声势惊人，却没有准头，大部分居民都躲过了，这时陆续走出藏身之地，像一群游魂走向地府入口。



罗小六儿悄悄地将手中的铜镜换成一根铁尺。



“土地神走了。”一名老者茫然地说。



“咱们的家也毁了。”一名女子哭着说。



地府里浓烟滚滚，时不时传来坍塌声，显然是不能再住人了，神佑城居民的一多半财产都在里面，毁于一旦。



天亮了，四百多名居民哭成一团，一名青年突然跳出来，指着姚校尉和罗小六儿大声说：“就是他们两个害的，不来还没事，才来一个晚上，什么都没有了，他们其实是给散修探路来了。”



人群正处于脆弱状态，极易受到煽动，立刻就有数十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要讨个说法。



罗小六儿手握铁尺往地上一指，伴随着爆炸声升起一股黄烟，众人胆怯，纷纷退让。



“笨蛋，我们若是散修的同伙，早就跟着他们一块离开，还留在这里干嘛？难不成你这里还有宝物，等着我们搜寻吗？”罗小六儿目光炯炯，看向谁谁就后退，“我们是来打狼的，狼退了，又来了老虎，难道因为这个，从前的打狼就成罪过了？”



众人羞惭，无言以对，一名老者期期艾艾地说：“当时别放走散修就好了，原来人家顶上还有更厉害的道士。唉，土地神怎么说走就走了呢？没有他，我们可怎么活啊？”



“嘿，‘土地神’没将你们全杀光，已算是手下留情，你们还想怎样？那么大点儿的孩子，你们也忍心？”罗小六儿见过不少自私自利的凡人，即便如此，还是觉得神佑城居民做得过火了。



“不是我们残忍，天下大乱，人人如此，连道士都背弃誓言，再也不保护凡人了，何况我们这些普通人？”老者辩解道，其他人都点头称是。



姚校尉上前一步，“诸位，请回答我一个问题，有谁愿意跟我这位罗兄弟单打独斗？”



众人皆摇头，“我们这里就没几个年轻人，谁跟他单打独斗？”“他会法术，我们不会。”“十个打一个还差不多。”



姚校尉笑了一下，“瞧，你们不愿意与力大者斗力，却要与更强者比残忍吗？弱肉强食、滥杀无辜、自立山头、以势压人，那都是强者之道，你们行此道能捞取一时之利，最后怎么比得过真正的强者？道士来抢元婴是早晚的事，从你们用锁链将元婴捆缚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会有这一天。”



众人无语，过了一会一名女子说：“凡人就只能等死吗？”



“当然不是，但凡人不该行歪门斜道，那里是强者的丛林。别再想着什么土地神了，也不要留在神佑城，此地已遭诅咒，居之不祥，收拾一下东西，另寻住处吧，多练练阵法，足以自保。”



众人唉声叹气，犹豫不决，姚校尉挤出人群向码头走向，准备离开了。



码头离得不远，两人上船之后，城里的居民仍在哭哭啼啼，罗小六儿大声道：“元婴归了道士，等他学会法术，必然回来报仇，留在这里的人才真是等死！”



众人听了，这才恍然，有人冲进地府抢救财物，有人去废墟里寻找藏货，真要舍城逃亡了。



罗小六撑船，驶出里许之后忍不住说：“有时候我真怀疑凡人是不是值得挽救。”



“别太苛求，凡人从来就不完美，可是没有他们，这个世界就真的灭亡了。”



“我不苛求，可是连你也不想找这群人帮忙，不是吗？”



“我想明白了，不能找任何凡人帮忙，弱者之道只用于自保，不用于进攻。”姚校尉顿了顿，“该是慕将军出山的时候了。”



罗小六儿满脸惊奇，“你知道慕将军的下落？两年多了，还从来没人见过他。”



“他一直就在凡人中间。”姚校尉说，目光转动，好像要找的人就在身边。

第一千二十章 玉与镜



捞月山并不以猴子闻名，而是源自于半山腰的一泓潭水，水面平澈，常常映照明月如在眼前，五行之劫毁山绝河，捞月潭却得以幸免，故此名声更大，可是在现在这种年头，还有闲情逸志的人不多。



潭水上方十余丈的悬崖上，道士狄远服迎风而立，山风猎猎，黑袍习习，长发飘舞，他伸出手臂，似乎真要捞取水中之月，半晌未动，忽然间泪流满面，完全不在意周围是否有人。



数十名散修分站各处，有一些人看到山主在哭泣，心中大惊，倒不是对眼泪意外，而是知道他心情不佳又要杀人了，急忙转身扭头，悄悄侧身藏于树石后面，只怕自己的身形会惹怒山主。



强大的靠山不好找，找到了也不好相处，人前耀武扬威，人后就得如履薄冰。



狄远服只顾流泪，他才不在乎一群散修会怎么看待自己。



从他身后转出一个小小的人形，神佑城里的元婴穿上了拖地黑袍，还不太习惯，耸肩扭腰，但他现在被道士的眼泪吸引住了，盯着他的脸，一句话也不说，从出生到现在，他的嘴里还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从前我住的地方也有这样一座潭。”狄远服对手下的散修从不客气，说打就打，说杀就杀，将元婴带回来之后却颇为客气，将其视为同路人，甚至愿意诉说心事，“比这一座更大，白天时蛟龙搅浪，夜间平静如水晶，我们叫它道心潭。每年一次，道心映月，整座潭里一片寒白，凝为美玉，为时三息，第一息生玉，第二息养玉，第三息采玉。采玉时必须手疾眼快，早一点晚一点都不行，只有漱玉科的高等道士才有资格参与，每次只来得及采集两三成，直径过尺就是宝物了。”



元婴静静地听着，也不知听懂了几句话，稚嫩的脸上似乎有一丝向往之色。



狄远服擦去脸上泪水，突然伸手指向下方的捞月潭，潭水瞬间暴长至十几丈高，比他所站的位置还要高一些，水起水落，如循环不已的瀑布，里面的鱼虾清晰可见，却没有明月与美玉。



“没了，一切都没了！”狄远服厉声道，“道统自己毁了一切，等了十几万年，与魔族未有一战，道统自己崩陷了。”



山上山下所有散修都躲了起来，发髻梳得太高的人弯腰曲腿，务求藏得妥当。



狄远服收回法术，潭水砸回地面，片刻之后恢复平静，只有几条小鱼小虾被溅到岸上，奋力挣扎求生。



“道士还在，怎么就说‘一切都没了’呢？”远远地一个声音传来。



五里之外，一团云散开，一名须发皆白的道士现身，缓缓下降，与狄远服高度相当，右手反手握剑，左手负于背后，这个距离、这个姿势，都是再明显不过的战斗迹象。



散修们悄悄散开，他们的任务是据守战场，不许外人随意进入。



“道士？”狄远服语带不屑，“没有道士之心还叫什么道士？五行之劫毁身灭心，这世上已经没有真正的道士。”



“狄首座可比从前愤世嫉俗了。”白发道士叹息一声。



“石亘首座也没有当日的勇猛无谓了。”狄远服没有叹息，右手亮出白玉如意，竖在身前，左手收在袖中藏于身后。



两人陷入沉默，山风弱了一些，却多了几分条理，一丝丝、一缕缕，像是一队人马，有先锋，有中军，有粮草，有两翼……元婴伸出两只手，试图抓住从身边经过的风，这不比水中捞月更容易，他每次张开手掌，里面都是空空如也。



白发首座石亘的目光终于转到元婴身上，“你有几个？”



“一个还不够吗？我的野心没那么大，有资格参会就行。”狄远服嘴角露出一丝嘲笑，“石首座至今两手空空吗？”



“运气不好，早知道凡人手里也藏着元婴，我就该掘地十丈，将天下城镇乡村都翻个遍。”石首座又叹息一声，手中法剑转了一圈，横在胸前，动作随意得像是在用拂尘驱赶苍蝇，不经意间已在自己身边设置了一重禁制，挡住了一次进攻。



这是一次试探性的进攻，狄远服手中的白玉如意微光闪烁，很快归于平静。



“想要元婴还不容易？据说阻风山的元婴最多，足够组成一支军队，南海三宗师养的也不少，施含元不知躲在哪里，如果传言没错，他手里也该有几名元婴，还有鸿山道士团、乱荆山九仙、星山符箓军……掌握元婴的人不少，对了，差点忘记最重要的一位——左流英，他能召集元婴大会，自然不会一无所有。”



石首座面带微笑，听罢第三次叹息，“可惜，你说的这些人，我一个也打不过。”



“所以你来我捞月山拣便宜。”狄远服手中的如意连闪三次，却没有法术发出，试探已经结束，双方都在蕴势。



“你从前是召山漱玉科首座，我当初是棋山明镜科首座，退隐之前都是星落境界，道统塔内升至注神，我是六重，你呢？比我差一点吧？不过你手下的小鱼小虾比较多，咱们两个势均力敌，我打赢的机会好像大一些。”



狄远服大笑两声，“不过两年多一点，道士就变成了强盗，世上没有没这更讽刺的事情了吧？”



“道士一直就是强盗。”石亘冷冷地说，手臂不动，手中的法剑却在微微晃动，“从前是坐享其成，现在要自己动手罢了。狄远服，咱们这一战也不是非打不可，你若有自知之明，就跟我联手，咱们两个带着元婴一块去参会。”



“抱歉，我怀念道统，但不怀念道士，我若想找人联手，也不会选你。”



“呵呵，你大概想投奔乱荆山九仙吧，对潭思月、对月流泪，正合那些女道士的脾气。”



狄远服并不生气，低头对面露好奇的元婴说：“仔细看着，真正的法术斗力还要斗巧。”



双方蕴势已足，同时发招。



两束光对面射出，外观几乎毫无二致，撞在一起连成一线，像是同一个人发出来的。很快，撞击处鼓起光团，逐渐膨胀，光团外围火星四射，再外围狂风旋绕，那都是失控的法术显露出的形态。



光团膨胀到直径三丈左右时，两人再次出手，这一招才是各自的绝招，漱玉科首座左臂挥出，手中握着一块白玉玦，明镜科首座左手里则是一面赤红色的铜镜。



山上山下的散修们抬眼偷瞧，除了那两束光什么法术也看不到，玉玦、铜镜里似乎没有任何法术发出来，站在狄远服脚边的元婴却是眼睛一亮，他看到玦生白鸟，镜射红龙，形态变幻万千，正在空中缠斗。



石首座有备而来，结果狄远服却比他预料得要强一些，几招下来，他竟然不占上风，而捞月山上还有数十名散修没有加入战斗，这些人平时不足为惧，关键时刻却也能造成一些麻烦。



“嘿。”石首座低喝一声，道袍自动敞开，露出干瘦的胸膛，心口的位置镶着一块半圆的头盖骨。



“好一位明镜科首座，连魔骨都用上了。”狄远服催动更多法力，道统已倒，任何规则都没用了，从前的道士对魔物避之唯恐不及，现在却拿来增强自身的力量。



红龙在肉眼里显出形态，四爪变成黑色，几抓下去，将白鸟撕成碎片，纵身缠在狄远服如意发出的光束上，光束寸断，黑爪龙融入主人的光束之中，以极快的速度冲向捞月山山主。



潭水再次暴长，挡在狄远服身前，石首座的光束射进水屏，激起大团水雾。



狄远服晃了一下手中的白玉玦，全力维持面前的禁制，同时向手下的散修们发出讯号。



众散修结束观战，从四面八方射出法术，一时间龙飞凤舞、火奔水涌，气势上比两名首座要强大得多，却没有一道能进到石首座百步之内，只能在外围打转。



“狄远服，你想独自称霸，就别想着参与元婴大会，凭你的本事，还是老老实实留在捞月山望景伤情吧，交出元婴！”



光束深深刺进水屏，激发更多雾气。



狄远服即将坚持不住，突然收起如意，右手抓起元婴挡在身前，左手的玉玦按在元婴背上。



元婴促不及防，痛得张开嘴，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停顿片刻，他被迫吐出一团火，这团火经过法术的修饰，不那么粗劣，如水晶一般剔透，力量因此更加集中，一下子就将光束撞回一里有余，但这火后劲不足，攻不到五里之外的石首座。



元婴不住挣扎，狄远服却不撒手，抓住他的脖子，纵身飞向敌人，将元婴当成了一件可以近攻的法器。



石首座既怒又羡，更想要元婴了，心口处的头盖骨发出阵阵鼓声。



两人都准备拼死一战。



狄远服刚刚飞出十余步，突然停下，远处的石首座也是神情骤变，两人都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出现在狄远服面前的是一条小鱼，石首座看到的是一只小虾，鱼虾都是活的，摇头摆尾，似乎还在水中游动。



它们身上的图案有些特别，两人仔细看去，发现那居然是符箓之形。



两人大惊，齐向地面望去，只见那祭符之人就站在山脚处，几十名散修谁也没有察觉他的到来。

第一千二十一章 鱼虾成符



慕行秋原计划等内丹复原之后就继续寻找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火，休养期间顺便学习符箓，老师是符临和皇甫养浩留下的那卷书，结果这一等就是两年多。



他的内丹是被自己的法术击伤的，非常难治，他又不会养丹之法，只能顺其自然，那三枚内丹却死心塌地要偷懒到底，一直不紧不慢地旋转，没什么大毛病，就是不肯加速，释放出来的法力也是少之又少，勉强证明它们还存在而已。



奇怪的是，慕行秋的天目和吸法之术却慢慢地恢复了，体质也与常人大异，不怎么需要吃饭和休息，鲜血仍然能够书写符箓，而这是注神境界以上的道士才拥有的特点。



慕行秋能用十指同时写符，瞬间即成，符临赞叹不已，却怎么也学不会，甚至做不到脱笔写符，他能教给慕将军的只是数量庞大的符箓写法，至于符箓规则，慕将军几乎一样也不遵守，他也无能为力。



半年之后，符临没什么可教的人，决定去北方寻找慈皇的大军，据说这支人类的军队并未灭亡，仍在群妖之地争战，他要去传播古神教的弱者之道，希望能够挽救更多的人。



守缺在符临之前离去，她学了几招符箓，能以五指写符，恍然大悟，“当初灭绝念心科的时候，符箓科最积极，那群道士是怕我们写符太容易，夺了他们的本行吧。”



守缺对符箓却不感兴趣，也不想报仇，尤其是她找不到仇人，道统符箓科弟子凋零，早就没剩下几名道士。



一天晚上，她走了，事前毫无预兆，也没有当面告辞，或是留下只言片语说明原因，就像一阵风，说来就来，打个旋儿，卷起几张纸片和灰尘，觉得无聊，说走就走了。



符临不明所以，慕行秋猜测她去寻找那如宝石一般完整无缺的心境了，她曾在锦簇身上看到过，一直无法忘怀。



慕行秋没有远离人群，而是在城镇之间流浪，遭遇过不少白眼，被当成乞丐驱逐过，还被当成探路的盗匪追打过，可是也多次受过恩惠，那些在五行之劫中幸存的人类，自己饥一顿饱一顿，对不期而至的客人一点也不吝啬，往往拿出最好的食物。



慕行秋对这些善良者的回报通常是几张纸符，用来驱逐野兽，或者在必要的时候求雨、止雨，后两种符箓尤其受到农夫们的欢迎，慕行秋因此又得到一个“雨师”的称号。



他也曾打听过其它道统至宝的下落，却一直没有得到确切消息，祖师塔的分身被他收在一只百宝囊里，它很独特，不肯与任何法器共处，一进入囊中，其他物器就都自动跳了出来。



慕行秋和姚校尉有过一次偶遇，他拒绝再以慕将军的身份传播弱者之道，但是传授给姚校尉一些有用的符箓，并赠送了一些法器，临别的时候他留下一张纸符，此符能在八百里范围之内找到旧主的下落。



“古神教不要参与强者之间的争斗，这个世界早已不缺强者，缺少的是幸存者，如果遇到绕不过去的危难，给我写封信，或许我能帮你。”



姚校尉沿江行走，听到的元婴传闻越来越多，当他亲眼见到一个之后，越发确信大难将至，争夺元婴的战斗很可能会涉及到所剩不多的普通人类，于是拿出符箓，写了一封求助信。



三天后，慕行秋接到信，决定去一趟捞月山，他也听说过一些元婴的事情，觉得这些婴儿的出世似乎与自己的失忆有着某种联系。



四处流浪的这段时间里，慕行秋给自己定下一个规矩：除非是斗法时迫不得及，绝不飞行。



因此，他用了整整七天才走到捞月山，正好是狄远服定下的十日之期最后一天，赶上了两名注神道士斗法。



散修在捞月山布下的重重禁制，都成为慕行秋的“符纸”，他一路写一路走，没被任何人、任何法术发现。



在山脚，他看到从捞月潭里掉出来的一些小鱼小虾，身上残留着狄远服的法术，比散修们的法术更强大一些，于是他拣起两只，在它们身上写下几道符箓，其中一道用来保命，一道用来飞升，还剩下两道备用。



两三寸长的一鱼一虾就这么迎来了短暂一生中的巅峰，飞到空中拦住两名注神道士。



散修们根本没看鱼虾符箓，只见山脚处站着的外来者，无不吃惊，没守住山，这可是要受责罚的重罪，立刻就有十多人施法攻击。



散修轻敌是有理由的，狄、石二人即使没有道士之心，也仍然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派头，举手投足间尽显道士风范，慕行秋却是一身陈旧的布衣，头戴草帽，肩上斜背着一只小小的包袱，手里没有任何法器，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法术的人。



只有狄远服和石亘看出此人不凡，但是没有叫停散修的攻击，想看看他到底有多大本事。



当先冲来的是一条火龙，远看更像一些，近瞧却只是一条长长的火焰，粗具龙形而已。



五行法术当中，火焰术数量最多，慕行秋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自己当初为何要选火当作找回记忆的指引，他已经见过许多火，还是一点眉目也没有。



火龙飞到近前，慕行秋抬起右手，五指齐动，瞬间就在敌方法术上写下一道定身符。



火龙停住，像是被一盆冷水浇得冻住，慕行秋手指不停，又写下第二道符箓，火龙恢复行动，没有攻击原定的目标，而是调头迎向身后的散修法术，或喷或吞，没一会就将它们击散，自己又在空中飞了半圈才消失。



慕行秋的指符之术在世间独一无二，与龙宾会全然不同，他极少显露，给好客的主人留符时都是用笔墨写在纸上，他这一出手，谁也没认出来，就连狄、石二人也以为他刚刚是在以手施法。



众散修悚惊，再没人敢出手，狄远服看向远处的石亘，“原来石首座并非独来独往。”



“哼，擦亮你的眼睛，他不是我的帮手，只怕又是一位想参加元婴大会的家伙。”石亘没有误解。



狄远服也醒悟过来，但他不觉得来者的法术有多厉害，“无知妄人，也敢抢夺元婴。石亘，咱们还是先分出胜负吧。”



狄远服抓住元婴，再次准备冲向石亘，在他看来，击败对面的明镜科高手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石亘的想法与他一样，浮在原处不动，心口处的魔骨发出一道红黑相间的光。



砰砰两声，飞行的狄远服撞在一条五尺长的大鱼身上，石亘发出的法术则被一只四尺巨虾挡住。相撞并非偶然，两人在施法的时候就是要顺便消灭拦路的鱼虾符，只是没料到它们还有后招，而且极为强大。



狄远服这一飞全力而为，因此撞得极重，一声不吭就向地面坠去，石亘多坚持了一会，可法术被反弹回来，他也只能急速下降，比狄远服还要快一些。



一鱼一虾在空中摇摇晃晃地飞了一会，先后跳进潭水中，恢复原形，观战的数十名散修终于明白来者不善，纷纷后退，胆小者转身飞走，他们要的是靠山，可不是有难同当。



狄远服在山崖上连撞三次才停住下坠之势，黑袍和长发都乱了，不由得满面羞红，右手里的元婴奋力挣扎，被他紧紧抓住，“你是道士？你是……慕行秋！”



败了一招之后，狄远服终于肯认真看一眼来者的容貌，慕行秋是被祖师昆沌亲手送进拔魔洞的，几乎所有道士都认得他的那张脸。



“不是慕行秋，是那只马妖。”石亘从五里之外飞来，相隔还远就纠正了狄远服的“错误”。



狄远服想起来了，的确一个叫锦簇的马妖与慕行秋长得一模一样。接连两次被石旦纠正，狄远服的脸色不太好看。



石亘很快飞到近前，与狄远服互视一眼，默契地达成妥协，决定暂时罢手，共同对付马妖，于是一块降落到山脚处，停在马妖百步之外。



“你的符箓很特别啊，是哪个道士教给你的？”石亘发问，他相信鱼虾上的符箓绝非龙宾会符箓师能出来的，必然是道统法术。



“我的确从赵处野那里学到过一些符箓之术。”慕行秋说，看向狄远服手中的孩子，那孩子也在看他。



“星山宗师。”狄远服和石亘都吃了一惊，心里反而好过一点，被宗师的符箓打败，情有可原。



“刚刚听两位说有一个元婴大会，请问那是什么？”



狄、石二人都将左手负在背后，石亘笑了一声，“你来抢夺元婴，却不知道元婴大会吗？这是左流英几个月前发出的号召，明年七月初七，在西介国断流城举办元婴大会，带元婴者皆可参加。”



“又是左流英。”慕行秋实在猜不透那名道士的想法，“元婴大会可有什么好处？”



“左流英是道统祖师的代言人，一切行为自然都要秉承祖师的意思，元婴大会有什么好处？获得祖师的认可，有资格活下去就是最大的好处。”



昆沌一手制造五行之劫，杀生无数，可他越强，幸存的道士越想取得他的认可，在投奔靠山这一点上，道士与凡人无异。



“原来如此。”慕行秋再次看向元婴，“看样子此元婴归谁所有尚未确定，让我也加入争夺吧。”



狄远服冷笑，石亘大笑，两人同时亮出左手法器施法进攻，虽然之前大意输了一招，他们可一点也不怕符箓，即使是星山宗师传授的符箓，在道统十八科里也属于末流。

第一千二十二章 指江起名



注神道士的法术来得太快，白鸟红龙齐至，慕行秋就算有一百根手指也来不及在上面写符，两只法兽同时击中目标，互相撞击，引发一场地动山摇的大爆炸，烟尘漫天，山石滚落，潭水倾覆，不知又有多少小鱼小虾遭殃。



散修们不得不再次后退，离战场越来越远。



狄远服与石亘谁也不看谁，同时轻哼一声，两人说是联手，彼此仍存戒备，反应在法术上就是不分主次，各逞威能。



两人离山脚只有百步之遥，烟尘很快漫延过来，将他们团团包围，却越不过禁制半寸，无力进入十步之内，只得悻悻而去，继续向前方翻涌。



两名注神道士相隔二十几步，中间有一股烟尘冲过，对于天目来说，这是一道薄如轻纱的障碍，他们互相看得清清楚楚：石亘胸前的魔骨有规律地砰砰响动，狄远服抓在元婴脖子上的手掌越攥越紧，元婴脸色通红，手足舞动，一股火憋在胸膛里，却受到法术束缚释放不出去。



这将是生死一击，在这个距离斗法，躲是不可能的，两人不仅要比谁的进攻力量更强，还要比防守的坚韧，偏攻还是偏守全在一念之间，稍有失误就是两败俱伤，甚至俱亡。



谁也不打算认输后退，他们丢掉了道士之心和道士的职责，唯有高傲一直带在身上，比从前更加根深蒂固。



“等等。”石亘的实力的确比狄远服稍强一点，最先发现异常，“捞月山是泥土堆成的吗？这股烟尘太多了吧。”



狄远服转动目光瞥了一眼，烟尘的确有点奇怪，虽说是注神道士的法术激发出来的，可是层层翻涌，没完没了，势头不见减弱，反而越来越强，定睛向稍远一点望去，连天目也觉得朦胧一片。



狄远服心中一惊，正要开口，二十几步以外的石亘却抢先施法了。



红黑两色的光团扑面而来，狄远服霎时间心灰意冷，只晚一点，就已是一败涂地，可他还是催动左手的玉玦，困兽犹斗，就算击不中对方，也不能就这么等死。



接下来的事情出乎两人的预料，红黑光团按理说应该即发即至，可在穿过中间的那一片烟尘时竟然缓了一缓，不过延迟了眨眼的工夫，对狄远服来说却是救命的一刻，他终于也能发出法术，给自己设置一重禁制，同时强迫元婴吐出火焰。



火焰在经过烟尘时也缓了一下，随后与石亘的法术擦身而过，两道法术各自撞上敌对禁制，劈啪乱响，漫天烟尘里又多了成片的火星。



禁制很快就被冲破，进攻法术也因此受到削弱，接下来，两名道士要以身体硬接对方的攻势，是胜是负、是生是死，全在此一接。



谁知这两道法术弱得不成样子，有气无力地向前磨蹭，没有半点杀气，两名道士初时都以为这是对方的诡计，不敢大意，直到外面的烟尘抢在法术前面冲进禁制之内，扑面而来，他们才明白的确有“诡计”，罪魁祸首却是另一个人。



“马妖！”



“他还没死！”



“都是你没用全力！”



“是你干扰了我的法术！”



两人一边争吵一边施法驱散烟雾，互相提防着的同时还要寻找马妖的踪迹，不免有些缩手缩脚，哪样都没做好，好一会才烟消尘散，重见清明。



四周野草萋萋，孤峰耸立，散修已经逃到十几里以外，马妖更是无影无踪。



两人互视一会，同时发出一声嘲讽的冷笑。



“狄首座好法术，能将元婴化为顽石。”



狄远服目光一瞥，脸腾地红了，左手紧紧抓着的元婴竟然变成了一块长石，自己也是大有法力的道士，手中之物何时被换，他竟然一点感觉也没有。



摆脱尴尬的最好办法是让对方也成为笑话，狄远服压下心中的羞愤，扔掉长石，冷冷地说：“石首座也不差，魔骨变木，令人钦佩。”



石亘也是一瞥眼，发现护在心口处的魔骨居然被换成一块枯树皮，心中大怒，嘴里却发出一阵大笑，“狄道友，咱们可走眼了，被一只马妖戏耍，你我二人从此有何颜面行走江湖？各寻一处僻静之处自裁了断吧。”



“想自裁随你，我不奉陪。马妖用的是障眼之法，若不是有你牵制，我早已将其杀死。他跑不远，就算搜遍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他找出来。”



“好！知耻而后勇，咱们一时大意吃了暗亏，不管马妖是何来历、有何靠山，咱们都得将面子找回来。”



“咱们？”狄远服鄙夷地打量石亘。



石亘脸上堆笑，“狄道友，你不会真的认为只凭马妖自己，就能从你我的眼皮底下夺走元婴和魔骨吧？”



狄远服神情微变，“你是说有人帮他？星山宗师赵处野吗？”



“嘿，马妖的话不尽可信，但他背后必有靠山，没准就在附近。”石亘向四周望了一眼，正色道：“狄道友，要么远离是非不问世事，要么勇猛精进绝不言退，既想争元婴，又想单打独斗是不可能成功的。”



“那我也用不着与你联手。”狄远服毫不掩饰心中的厌恶。



“狄道友，你说是一个人找靠山容易，还是两个人容易？天下大乱的局面不会持续太久，左流英召集元婴大会，说明祖师即将再次出山创建新道统，像咱们这样的人，恐怕很难进入祖师的法眼，不得已，只好攀附其他强者，下手还得快，否则的话，连这个资格都没有。”



狄远服对石亘更加鄙夷，却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很有道理，沉吟片刻，“你有门路？”



“两名注神道士加在一起，到处都是门路。”



“必须先解决那只马妖，我不管他背后的靠山是谁，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好！”石亘赞了一声，“以元婴当作见面礼，向咱们敞开的门路会更多。”



两人互相施以道统之礼，各叫了一声“道友”，算是尽弃前嫌，只是彼此间的印象并无改变，一个觉得对方粗鄙无耻，一个暗笑对方愚蠢可欺。



狄远服召来附近的散修，命令他们一天之内找出马妖的下落。



慕行秋的确没有逃得太远，龙宾会符箓缺失瞬移之术，飞行术也不隐蔽快捷，他用符箓施展了三次土遁，此刻正坐在四十里外的江边，与身穿黑衣的元婴互相打量。



符箓的禁制比较弱，容易引起敌人的注意，慕行秋干脆不用，只以草木遮挡身形，两名注神道士如果升上高空仔细观望，完全能够看见他和元婴。



“你叫什么名字？”慕行秋问。



元婴不吱声，他的容貌与两岁的孩子无异，只是稍显瘦小，最明显的特征不是额上的红印，而是他的眼睛，过于早熟，透着成年人才有的审视与戒备。



“你会说话吗？”慕行秋又问。



元婴张开嘴，却没有声音发出来。



“你认得我吗？我失去了太多记忆，从前的事情都想不起来了。”慕行秋总觉得对方的目光里有一点熟悉的东西。



也不知元婴听懂没有，他的眼神似乎有一点困惑，可是接下来他就冲慕行秋吐出一团火。



没有注神道士的法术相助，元婴的火焰烈则烈矣，却不够精巧，慕行秋右手连抓，将火焰收入手中，过了一会，摊开手掌，亮出一枚红通通的珠子。



“或许你也跟我一样忘记了许多事情，甚至连从前的身体都给忘了。”慕行秋用的是吸法之术，将火焰中的法术凝聚成一颗珠子，但是维持不了太久，珠内的法力得尽快释放出去，他用左手在珠子上指指点点，连写十一道符箓。



珠子燃烧起来，火势不大，周围数里之内的草木噌噌地生长，成群的鲜艳蝴蝶从草丛中飞出来，这都是普通的小法术，慕行秋用它们消耗外来的法力。



元婴露出明显的惊讶之色。



“这些法力用来写乞雨符的话，至少能写五十张，够五口之家用上三五年，可惜我手里没有现成的符纸。”慕行秋站起身，法术可能会引来注意，他必须离开了。



他将手中燃烧的火珠扔到刚才坐过的枯木上，那木头没有被点着，而是蠕蠕地动了起来，抖落一身碎屑，爬到江面上，变成了一艘小船。



符箓的威力不如道统法术，慕行秋若非拥有服月芒境界的体质与血液，写出的符箓再快再好也不是注神道士的对手，但是龙宾会发展了数量极其庞大的辅助符箓，可用于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符临教给他的两千多种符箓大都属于此类。



慕行秋很喜欢这些小法术。



元婴却不怎么感兴趣，他在意的是对方竟然能空手接住自己的火焰。



他又从嘴里吐出一团火。



慕行秋抬手接住，“不要再玩了，这样会惹来麻烦的。”



元婴又吐出一团火，慕行秋左手接住，“看来没人教你应该听话。”



元婴一连又吐出四团火焰，慕行秋两只手里分别多了三颗火珠，快要握不住了，严厉地说：“要我在你身上写几道符箓吗？”



元婴指指他手里的火珠，想要回来。



慕行秋想了想，扔给他一颗。



元婴拿着火珠仔细查看，伸出手，再要剩下的火珠。



慕行秋跳到船上，等元婴跟上来才对他说：“只能先给你一颗，这一颗消失之后再给你第二颗。”



火珠能维持一刻钟，慕行秋希望元婴到时候会玩腻。



元婴大概是听懂了他的话，随手向后一抛，火珠又变成一条长长的火焰，推着人和船如离弦之箭一船冲出去一里多远。然后他又抬头看着慕行秋，脸上居然多了一丝笑容，这很可能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游戏的快乐。



慕行秋遵守诺言，给他第二颗火珠。



六颗火珠用完，小船驶出七八里，慕行秋望向捞月山的方向，相信他们的行踪已经泄露，“既然你没有名字，我给你起一个吧……还真是麻烦，就以江为姓以火为名，从今以后你叫江火儿，明白吗？”



元婴意犹未尽，舔舔嘴唇，似乎还要吐火，慕行秋却已在晨曦中看到捞月山散修的身影。

第一千二十三章 饿了



慕行秋弃舟登岸，在小船上留了两道符箓，分别化成他与江火儿的形象，继续沿江而下，这样的法术骗不过道士，却足以瞒过身后的散修。



慕行秋初时还有点担心江火儿跟不上自己，结果这个小家伙两条腿跑得飞快，反而要经常转身等他，不过江火儿的腿脚不太利索，在草地中时不时摔个跟头，倒是不怕疼，打个滚爬起来接着跑，偶尔会发脾气将绊倒自己的树根、石块击得粉碎。



他已经接受江火儿这个名字，被叫到的时候会做出一些反应，可无论慕行秋怎么解释，他都不肯停止喷火，慕行秋只好到处灭火，化成的珠子都用来促进草木生长了。



其中一次特别惊险，慕行秋刚用符箓化解一团火焰，狄远服和石亘就从头顶的高空飞过，这两人根本不相信散修的报告，以为小船一类都是障眼法，马妖不可能还在附近逗留，因此没有用心寻找，而是直接去拜见选定的靠山。



慕行秋紧紧捂住江火儿的嘴巴，直到两名注神道士身影消失才松手，他不愿横生事端，能避开尽量避开。当他低头看去，却见到一双凶恶的目光，江火儿极度厌恶受到束缚，捂嘴的动作在他看来是一种折磨与威胁。



慕行秋将刚刚凝成的珠子递给他，“你想学法术吗？”



江火儿一把夺过珠子，紧紧握在手里，眼中的凶光慢慢消散，过了一会，他竟然点点头。



“你能听懂我说话？”



江火儿点点头，又摇摇头。



“有些能听懂，有些听不懂？”



这回江火儿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了，一脸茫然。



“嗯，想学法术，你得先学会说话。这件事不着急，我得给你找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地，然后我要去一趟断流城，这个地名听上去有点耳熟，没准我以前去过……”慕行秋在树林中边走边说，忽听得背后砰的一声响，知道是江火儿用掉了火珠。



慕行秋在火珠上写了一道符，它不会再变成火焰，而是化成数不尽的羽毛、杨柳絮和小飞虫，江火儿很快追上来，身上沾满了这些东西，脸上却没有一点怒意，跟着慕行秋走了一会，他抬头喊出一个字：“火！”



慕行秋脑海中并未生发出新记忆，他已经习惯，没有特别失望，低头微笑道：“没错，火，这是你擅长的法术，也是你的名字。我叫慕行秋，你叫江火儿。”



“江……火。”



“就是你。”慕行秋指着小家伙。



江火儿一旦开口，学说话就快多了，他从来不用“我”，总是自称其名，“江火儿……饿。”



慕行秋挠挠头，他有三只百宝囊和一只乾坤袋，里面装满了宝物，唯独没有食物，他十几天才吃一点东西，很久没尝过饥饿的滋味了。



“你吃果子吗？这个季节好像也没有什么果子……看来又要讨食物了，跟我走，我记得山后有一户人家，主人很好客。”



慕行秋对最近两年多发生的事情记得还是非常牢固的，行不多远，他找到一条隐蔽的林中幽径，沿路绕来绕去，午后不久，看到了山坳里的一缕炊烟，“真走运，老三家里正要开饭。”



江火儿没见过炊烟，但是知道“饭”的意思，连蹦带跳地向山坳里跑去，刚转过一棵大树，突然倒转身腾空而起，脚踝被路边埋伏的绳索套住了。



江火儿有一个优点，遇险时从来不嚷不叫，挣扎了几下，张嘴就要吐火自救，嘴巴张合几次，连股烟都没吐出来。



慕行秋赶来，纵身一跃，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割断了绳索，夹着江火儿落地，“这就是你无节制喷火的结果，想学法术，先要学会控制，明白吗？”



江火儿的眼睛里又露出凶光，解下脚踝上的半截绳子，放到嘴里就咬，几下咬得稀烂，吐在地上还要狠狠踩上几脚。



“好大的脾气，为什么我总觉得你的眼神有点熟悉呢？失去记忆真是麻烦啊。”慕行秋迈步前行，从百宝囊里悄悄召出几张已经写好的符箓，他大概一年前在这户人家里借宿，那时外面的小路上可没有设置陷阱。



剩下的路比较安全，拐了两个弯，前方的树丛中露出三间草房，一名大汉站在路口，手持钢叉，神情戒备。



慕行秋止步，“老三，是我来得不巧吗？还是这里的风俗不同了？”



那汉子看清来者的容貌，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放下钢叉，朗声道：“原来是雨师光临寒舍，哈哈，叫我一声‘三哥’就这么难吗？我比你大上至少二十岁吧。”



慕行秋笑着摇摇头，“别欺负我这失忆的人，没准是你比我小二十岁呢。”



“呵呵，也有可能，这一年多没见，你的样子还是一点没变。”大汉惊讶地看着慕行秋身后的江火儿，“这个小家伙是谁？你失散的儿子吗？”



“我不可能有儿子。”慕行秋肯定地说，他这两年多以来极少与修行者交往，也从来不打听慕将军的往事，只是觉得以自己的性格来说，不可能娶妻生子。



大汉转身推开柴扉，请两人进院，对江火儿多看了两眼，江火儿用警惕的目光回视。



“这个小孩儿挺特别，慕雨师，你不会……先进来再说。”



大汉姓寇，行三，父母兄弟妻儿都在五行之劫中丧生了，他独自逃难，进山成为猎人，招待过慕行秋，得到过几张符箓。



院子不大，却很干净，十多只鸡鸭慢悠悠地踱步。



“老三，你这里变化不小啊。”慕行秋记得很清楚，上次来的时候，院子里到处都是木柴与兽骨，像是妖窝，远远没现在这样整洁。



寇三红着脸嘿嘿笑了两声，“我成亲啦，连孩子都有了。”



“恭喜恭喜。”慕行秋真心为寇三感到高兴。



听到丈夫的笑声，寇三的妻子从屋里走出来，那是一名年轻的女子，刚刚生育不久，身体还有些虚弱，怀里抱着婴儿，脸上露出羞涩的笑容。



猎户的家里主食就是肉，正对江火儿的口味，他对野菜一下不碰，用一口小细牙吃了至少五斤炖肉，寇三夫妻看得都呆住了。



寇三在打猎时遇到孤身逃难的妻子，将她收留，两人感情和睦，对未来满怀希望，只有一件事他们避而远之，那就是回忆，谁也不提从前的生活经历，好像从来就没有过亲友。



慕行秋努力想要找回记忆，他们却只愿向前看。



慕行秋接触过不少像寇三夫妻这样的普通人，这也是他喜欢到处流浪的重要原因之一，这个世界仅有的一些乐观精神存在于这些普通人身上，强者都在忙着争斗，或者投奔更强者，有一些干脆放弃希望，只想尽情享受最后一段生存时光。



江火儿肚皮撑得鼓鼓，对摇篮里的婴儿产生了兴趣，趴在边上仔细观看，慕行秋必须祭出一张符箓保护婴儿，以免被江火儿伤害。



接着他又在屋内屋外写了多道符箓，每道符都有好处，固地基、驱蚊虫、防漏雨、保清洁、磨铁器等等，寇三夫妻欢喜不尽，一个劲儿地感谢。



“最近这一带不太平吧？”回到屋子里，慕行秋问道。



寇三脸色微暗，“最近常有怪人出没，我这浑家生下孩子还不到三个月，就有三拨会法术的恶人闯进来，非要看孩子几眼，唉……”



寇三力大，终究敌不过散修，好在那些人看过就走，没对母子造成伤害。



“这个孩子……雨师从哪找来的？”



“是抢来的。”



寇三夫妻互视一眼，显出惧色。



“他没有父母，先是被一群城里的百姓关押，又被道士夺走，我是从道士那里抢来的。”



寇三松了口气，“救人就说救人嘛，非得用‘抢’字吗？吓我们一跳。”



慕行秋笑了笑，寇三正色道：“他就是所谓的元婴吧？”



“嗯，你也听说元婴的传闻了？”



“听那些散修议论几句，我儿子不是元婴，他们很失望，好像因此就不能参加什么元婴小会了。”



“元婴大会。”慕行秋纠正道。



“不不，我听得很清楚，是小会，不是大会。”



“不是断流城的元婴大会吗？”慕行秋有点意外。



“断流城？没听说过，他们提到的是……是……”寇三一时想不起来，妻子小声提醒道：“符皇城，在江北。”



“我知道那个地方，那里是符箓师的聚居之地。”慕行秋说。



“你也是符箓师，怎么没住在符皇城，反而浪迹江南？”寇三好奇地问。



“我的符箓跟他们不是一路。”



“呵呵，人家的符箓用来打打杀杀，你的符箓用来布雨盖房，的确不一样。”寇三笑了起来，“要我说，你的符箓才是正道，杀来杀去人都死光了，还要符箓有什么用？”



“不管怎样，我要去一趟符皇城。”



“你要把江火儿送去？这个元婴小会听上去可不像好事，不会是要用小孩儿开人肉宴吧？”



江火儿伸手去逗摇篮里的婴儿，动作很小心，没有半点害人之意。



“我想把江火儿在这里留几天，可以吗？”



“呃……当然可以，我这里别的东西不多，肉管够。”



慕行秋正想着用什么符箓束缚住江火儿的力量，以免他给寇三一家带来灾难，忽听得外面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马妖，你连自己的手下也不管了吗？古神教的小子在我手里！”

第一千二十四章 符皇城



一只白鹤在空中飞行，一边扇动翅膀，一边口吐人言，“符皇城、符皇城，十日之期符皇城内杀古神……”



寇三立刻回屋拿出弓箭，“让我把它射下来。”



江火儿也跃跃欲试，又是吸气，又是鼓腮，可他之前消耗的力量太多，这时只能吐出几个火星。



慕行秋伸展双臂阻止两人，等白鹤飞得远了才说：“这只是道士的法术，杀之无益，看来这符皇城我不去不成了。”



“真是巧，咱们屋里刚说到符皇城，外面就有这么一只怪鸟也喊符皇城。”寇三放下弓箭。



“符皇城本来就是古神教的重要据点之一，那里的许多符箓师都是信徒，元婴小会大概就是他们弄的。”



寇三一个劲儿地摇头，“符箓师也是凡人，干嘛参与这种事？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像你一样做点有用的实事儿呢？要我说，你也别去符皇城了，是非如杂草，你不惹它，它还不停往你家里生长呢，再浇点水，还不把锅灶都顶翻啦。”



“俗话说‘债多不愁’，我已经惹来一个麻烦，无所谓再多惹几个，没准麻烦多了，反而容易解决。”



寇三还是摇头，但他知道自己的话劝不动会写符的家伙，“那你去吧，把江火儿留在我家，我可不放心让你把他带走，你要是打不过道士，还不把他交出去求饶命了？”



慕行秋大笑，江火儿本身就是大麻烦，留在哪都可能惹来危险，可他连最基本的控制手段都没学会，在人群中无从隐瞒，带到外面更加危险。慕行秋与寇三前后只见过两次面，彼此却颇为信任，慕行秋也不客套，但是又留下若干符箓提供保护。



第一道符箓写在江火儿身上，以免他恢复火力以后将寇三家烧个净光，其它符箓大都是障眼法，再有外来者，只会看到三间倾毁的茅草房，找不到人影。这些符箓同样瞒不过高等道士，慕行秋另有办法吸引他们的注意。



“我这一去少则十天，多则一个月，你不要离家半步，看好江火儿，等我回来。”慕行秋要来一只柳条背筐，拱手告辞，没有无谓的称谢，寇三也不多说，关上柴门，用绳拴上。



江火儿满院子追鸡撵鸭，没注意到慕行秋的离去，也不知道自己背上被写了一道符。



离开寇家不远，慕行秋从百宝囊里召出道士石亘的魔骨，在上面写符，片刻之后，魔骨伸展四脚露出脑袋，变成了江火儿的形象，外貌一模一样，只是没有那么活泼，也不会喷火，乖乖坐在柳条筐里。



写符的材质直接影响法术效果，普通符箓化形顶多维持三五天，而且瞒不过法力深厚的天目，魔骨却是件宝物，化形之后与生人几无区别，就算是注神道士，没有高品级法器相助的话，也看不出破绽。



慕行秋走了一夜，他不飞，但是走路速度可比普通人快多了，乱石、荆棘都挡不住他的脚步，次日一早已到达近百里以外的一座临江废城。城内也有人烟，慕行秋用两张乞雨符换取一些必要之物，然后乘船渡江，期间假元婴时不时探出头来，让外人看到他额上的红印。



到了江北，慕行秋很快转离大道，认准符皇城的方向，专拣荒山野岭行走，再不出现在任何人面前，消息露出一点就够，再多反而容易引起怀疑。



江南江北都曾是圣符皇朝的繁华之地，人类在此兴盛了十万多年以后，荒野重又占据上风、夺回失地，慕行秋几乎每天都会无意中走进某座荒弃的村寨城镇，只见壁生野草、白骨零乱。



一连走了七天，慕行秋站在一座山峰上，望见了符皇城——符箓师的聚集地。后半程路上，慕行秋受到一群鸟雀的跟踪，确认他的确在走向符皇城之后，鸟雀调头离去，只是偶尔有一只还跟在头顶。



符皇城是一座极罕见的新建城池，位于群山之中，一砖一石都是用符箓之术垒起来的，规模虽然不大，却比从前的皇京更有资格被称为“符箓之城”。



城内号称住着上万名符箓师和数倍于此的普通居民，放眼天下，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大城，这里的符箓师组织不叫龙宾会，自称“云形会”，慕行秋经常为他人写符，因此也曾接到过入会邀请，他没来，但是信还留在百宝囊里。



慕行秋往山下走出没几步，一只尺余长纸鸟扑棱着翅膀飞过来，在他头顶盘旋。



慕行秋止步道：“在下江南慕雨师，受邀前来符皇城。”说罢召出那封邀请信，举给纸鸟观看。



纸鸟飞走，慕行秋收信下山，很快到了大路上。圣符皇朝的道路大都遭到五行之劫的破坏，一直没有得到修理，这一段路的平整洁净因此特别惹人注目。



符皇城的方向跑来一名骑士，可他跨下骑的不是马，而是一头雄狮，那狮子的个头儿比普通的马还要大一圈，纯黑色的鬃毛蓬蓬松松，让它的脑袋显得更为硕大。



雄狮三两跳就到了慕行秋面前，冲他皱了皱鼻子，巨嘴微张，露出里面的长长利齿，它可不是法术变化出来的幻象，而是真正的猛兽。



狮背上坐着一名二十多岁的符箓师，身着软甲，头上的符箓冠与龙宾会的样式不同，更像是一顶小小的头盔，顶部插着几根长长的羽毛，棱角分明的脸上神情冷淡，不客气地上下打量来者。



这人显然是一名战士。



慕行秋拱手道：“在下慕雨师，请问阁下怎么称呼？”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解释，慕行秋不用真名，也不提“将军”二字。



“云形会一年前向你发出邀请，你怎么现在才来？”符箓师拽了拽缰绳，缰绳直接系在一撮鬃毛上，显然有法术加持，雄狮顺从地昂起头颅。



“我走路慢。”慕行秋说。



符箓师冷笑一声，“听说有城里有元婴，你走路就变快了？”



慕行秋扭身，让对方看自己的背筐，“带着一个催命鬼，走路就快了。”



假元婴探头看了一眼，立刻又缩了回去，符箓师却已看见他额上的红印，神情稍有缓和，“既然你有元婴……我叫毛不破，乃云形会护城官，跟我进城吧。”



慕行秋道了一声久仰，向城内走去，雄狮缓步而行，毛不破也不下狮，拿目光瞥慕行秋的背筐，“元婴难得，你自己就得到一个？”



“有人靠实力，有人靠运气。”慕行秋笑着说，“据说断流城明年举办元婴大会，敢问符皇城里的小会是什么意思？”



“你连元婴小会的内容都不知道，就敢带着元婴来这里？”



“我想再碰碰运气，云形会总之不会让我白来一趟吧？”



毛不破又是冷笑一声，认准了这位慕雨师是个投机取巧者，“你来对地方了，凭你自己肯定保不住元婴，早晚被人抢走，来参加元婴小会还能换些好处。”



“我可没说要换。”



“嘿，换不换随你，能不能保得住就不是你能决定的了。这么说吧，明年的元婴大会强者云集，实力稍弱一点又没靠山的人，半路上就得被杀死。云形会想到了这一点，大发善心，于是召集这一次小会，所有人都可以参加，给实力不济者，也就是像你这样的人一个机会，你们可以用元婴换取一些宝物，免去一场杀身之祸，也还天下一场太平。”



“云形会想得真是周到。”



“道士们数量稀少，不爱管事，散修四分五裂，争斗不休，放眼整个天下，也只有云形会有资格召集这样一次小会。到了符皇城你尽可以放心大胆地亮出元婴，不用再走山路远避人群了，我们自会保护你的安全。”



“多谢。”慕行秋长舒一口气，“看来今晚能睡一个安稳觉了。”



毛不破越发不将客人当回事，离城门还有里许，伸手一指，“自己进去吧，我还得巡城。符皇城规矩不少，有一条你必须记住：别存侥幸之心，别人不动你的东西，你也别想着别人的宝物，公平交易就是这里最大的规矩。”



慕行秋拱手，毛不破驱狮离去。



城外道路两边耸立着不少塔，却没有民房，城门高大，却没有卫兵把守，慕行秋走进去，只见道路齐整，一尘不染，两边建筑全都是一模一样的两层小楼，街上行人稀少，一点也不像是数万人的大城。



慕行秋抬头望去，高空云遮雾绕，这片云在城外一点也看不到，显然是以大神通造出来的，心中不由得有点相信毛不破的话了，符皇城的确有本事保护来者的安全。



没人接待，也没人指引，慕行秋信步前行，一条街走出将近一半，才有一人急匆匆地跑来，“慕将军，终于等到你了！”



古神教的罗小六儿激动得语无伦次，“他们说……可我知道你肯定会来。太好了，校尉有救，古神教也不用欠人情了。”



“别着急，慢慢说，姚校尉被道士抓去了？”



“还没有，可是道士们已经下过通牒，后天就要来杀死姚校尉和一千名古神教徒，我们只好躲进符皇城，把姚校尉藏起来，可云形会趁火打劫，要价太高，我们凑不出来，正为难呢，结果来了一群孩子，说是能提供保护，我们哪敢信啊，可巧你就到了，真是太好了！”



“一群孩子？元婴吗？”



“不是，比元婴大，五六七八岁吧，据说是从北方来的，一个个狂得不行，带头的那个跟将军同姓，叫做慕冬儿，你认识吗？”



慕行秋眉头微皱，随后摇摇头。

第一千二十五章 冤家宜解不宜结



屋子里挤满了人，与冷清的街道相比，这里热闹得像是集市，每个人都抢着说话，扳着手指头斤斤计较，一个人表示怀疑，立刻就有几个人同时做出解释。



云形会的符箓师通知“慕将军”到来的消息，罗小六儿立刻出去迎接，临走时特意提醒同伴们先不要答应任何条件。



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会才受到注意，一屋子几十个人陆续扭头观看，主要打量的是慕行秋。



古神教这两年发展迅速，慕行秋却没有参与，教内的人大都不认识他，姚校尉是护法，罗小六儿是随从，通常奔波在外。教首名叫路归真，四十几岁，从前是一名符箓师，五行之劫以后摘下了六重冠，在见识过弱者之道以后，加入古神教，他擅长组织，人脉广泛，因此很快就受到教众的支持，被选为教首。



慕行秋听说过此人，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罗小六儿踮起脚隔着人群大声叫道：“路教首！路教首！慕将军来了！”



连喊几遍声音才传过去，路归真转过身，一张蜡黄脸，方头大耳，身姿挺拔，个子比屋子里所有人至少高半头，冲对面的人点点头，转身冲慕行秋露出笑容。



这是一个亲切的笑容，表示他们是自己人。



这也是一个敷衍的笑容，表示待会再谈，眼下的事情比慕将军的到来更重要。



慕行秋还以微笑，罗小六儿却没想那么多，用更大的声音喊道：“还谈什么？慕将军来了，咱们不需要云形会、散修和这些小孩儿的保护了！”



就是这一嗓子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叫了过来。



古神教的人胸前都绣着绿色的三叶草，大概有十二三名，冲慕行秋抱拳拱手，态度跟教首路归真差不多，不冷淡，也不是特别热情。几名装扮与毛不破一样的符箓师很快就挪开目光，显得有些不耐烦。还有一些身穿道袍的散修，目光在慕行秋的背筐上扫来扫去。



场面稍有些尴尬，罗小六儿也感觉到了，却不明所以，正要再次介绍神通广大的慕将军，屋子里头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哪来的慕将军？让我瞧瞧。”



几个小孩子推开前面的大人，给说话者腾出一条通道。



那是一名五六岁的孩子，眉清目秀，头发梳成小小的圆髻，身上却穿着妖族样式的皮甲，其他孩子的穿着也都跟他差不多，他站在桌子上，仍比周围的大人矮一些，身边站着一个更奇怪的家伙，明明长着几岁孩子的容貌，却有着成年人的身材，冲着慕行秋傻笑不止。



“嘿，你长得……真像我那个不知死活的亲爹啊。”孩子一句话把屋子里的人都给逗笑了，这孩子自从来到符皇城之后态度傲慢，常常大言不惭地自称不怕道士，谈判的时候寸步不让，谁也想不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就是慕冬儿。”罗小六儿低声道。



“笑什么笑！像就是像嘛。”慕冬儿怒气冲冲，大人收起笑声，脸上却还带着笑意，“啊，我想起来了，你是锦簇吧。”



慕冬儿从桌子上跳下来，笑呵呵地走过来，“你的那些妖兵都去阻风山了，你怎么没去？我们还以为你死了呢……你这是什么表情？咱们好歹一块共过苦、患过难，你倒好，不去探望我就算了，怎么一见面就跟陌生人似的？”



“慕将军因为意外失忆了，两年前的事情都不记得。”罗小六儿解释道。



慕冬儿恍然大悟，“大概是魔种留下的后患，没关系，你的事情我都知道，等我忙完这边的事情，带你回阻风山，那里有你的不少老部下，他们能帮你回忆起往事，小蒿阿姨和我母亲或许能医好你的病症。对了，飞飞，你最擅长治病，给锦簇看看吧。”



屋子里的大人们更是意外，还以为新来的慕将军是古神教的成员，结果却成为慕冬儿一方的人，与群妖之地的阻风山有着联系。



屋角里传出一个细细的声音，“嗯，待会我看看，若是魔种留下的后患，可能不太好治。”



“你要是治不好，估计天下没人能治好了。”慕冬儿郑重地点下头，表示一切由他负责，转身又跳回桌子上，大声道：“行了行了，不用争了，原来古神教是锦簇的，那就简单……”



立刻有一名教徒反驳道：“此言差矣，古神教古已有之，存在至少五万年，不管慕将军从前的身份是什么，都不是古神教的开创者，我们有教首，其它地方也有古神教，各有首领……”



“可慕将军带来了弱者之道，咱们这支古神教就是靠着它才成长起来的。”罗小六儿忍不住开口辩解。



争论很快就变得激烈起来，一名符箓师见状，说：“古神教内部的事情我们就不参与了，明天再谈吧，到时候你们必须做出决定，等道士来了，现求情可没有用。”



符箓师和散修告辞，慕冬儿领着一群孩子也走了，经过慕行秋身边时他说：“跟我们走吧，我能保着你。”



慕行秋笑了笑，“暂时不行，待会我再去拜访诸位。”



慕冬儿耸耸肩，“我们就住在隔壁。”



长着成年人身躯的那个孩子笑得特别灿烂，走出房门了还回头盯着慕行秋观看，却什么也没说，队伍最后面是擅长治病的飞飞，他的身材跟孩子差不多，相貌和神情却与成年人无异，冲慕行秋点下头，神情严肃。



这真是一群怪小孩，慕行秋对他们每一个的印象都很好，虽然他受过提醒，不要过多了解自己的往事，但他待会的确要去拜访，解开几个疑惑。



他还注意到，有几个孩子的额头上生着明显的圆环印记，与江火儿的一样，只是没有变红，但他们都是五岁以上的孩子，不可能是两年前诞生的那一批元婴。



外人都走了，一名古神教的教徒长舒了口气，“真是乾坤颠倒啊，你们注意到没有，那群孩子里头有好几个明显是妖族。”



“妖族怎么了？”罗小六儿怒目而视，在他眼里，慕将军就是马妖出身，“弄出五行之劫的可不是妖族。”



那人也想起了有关慕将军的传言，讪讪地不吱声，路归真走过来，哈哈笑道：“没错，这个节骨眼了，还分什么人类与妖族？古神教在江南江北兴起不易，这才短短几年工夫，就惹怒了道士，唉，路某无德无能，碰到这种事，早就焦头烂额。总算等来了慕将军，我这颗心算是踏实了。没什么可说的，既然慕将军到了，就是古神教当之无愧的教首，大家快来参拜。”



除了罗小六儿，其他人都哼哼唧唧地拖延。



慕行秋微笑不语，不说接受也不说反对，路归真转了下眼珠，对手下怒道：“你们这群不开眼的家伙，是怀疑我路归真让位的诚意吗？”



十多名教徒这才向慕将军行礼，多少都有些敷衍。



慕行秋开口道：“教首我做不来，一切维持原样就好，姚校尉在哪？”



路归真察觉到慕将军不是个上道儿的人物，再不敢谦让，叹了口气，说：“我让他暂时藏起来，避避风头，符皇城说是安全，也不能全信。都是姚校尉惹下这场祸事，古神教眼下还弱，哪有底气与道士争宝？让一让就是了，他居然给慕将军写信求助，真是……”



“古神教不参与强者之争，但也不能没有防人之心，元婴在我这里，道士想要，让他们找我就是。”慕行秋略一侧身，背筐里的假元婴动了几下。



众人都没看到元婴长什么模样，也没人敢上来掀盖查看，路归真大笑道：“有慕将军这句话就够了，不过冤家宜解不宜结，如果有办法化解这场风波，是不是更好呢？”



“当然，路教首有什么办法？”



慕将军居然这么容易就服软了，路归真有些意外，心里却真的踏实下来，正色道：“慕将军到之前，我们正在谈这件事，云形会背景深厚，据说有高等道士撑腰，或许可以从中说和，但人家要价太高，张嘴就是一百件六品以上的法器，古神教哪有这么多宝物啊？那几名散修自称也认得道士，要价五十件五品以上的法器，古神教倒是能凑得出来，就是不知他们可信与否。”



“那些孩子呢？”



“他们就是来捣乱的，仗着符皇城不许打架，在这里胡说八道，开口就是要教训道士，要价也怪，不要法器，只要十岁以下的孩子，说是要组织孩儿军，我怎么可能将古神教的儿童交给他们？”



路归真大摇其头，嘴上不说，意思却很明显，还是嫌弃那些孩子太小、当中的妖族太多。



慕行秋想了想，“这样好了，你们继续跟云形会和那些散修谈判，要价高没关系，法器不够我想办法，只要他们真的认识道士就行。那群孩子，我去跟他们谈，探探虚实。”



“六品以上的法器，可都是罕见之物。”路归真不相信地说。



“你尽管接受要价，谈成之后来找我。”



路归真愣了一会，冲慕行秋长揖，“慕将军雪中送炭，救了我们了。”



“也别答应得太满。”慕行秋指指身后的背筐，“有他在，或许用不着别人说和，我就能劝退道士呢。”



古神教的人这回真的放心了，围上来感激不尽，与此同时也不忘提醒慕将军，这场祸事是他与姚校尉一块惹下的，现在的所作所为都是在亡羊补牢。



慕行秋也不争辩，很快告辞，要去隔壁见那群孩子。



罗小六儿带路，出了院子不好意思地说：“他们没见过将军的威风，我和姚校尉见过，在我们心目中，您就是古神教。”



“别太在意这种事情，传播弱者之道比掌管古神教重要一百倍。”



慕行秋一扭头就看见了飞飞，小妖正坐在隔壁的院门槛上，这时站起身，说：“我认得你。”

第一千二十六章 大人与孩子



一楼是间客厅，桌椅都被挪到一边，只留下一张凳子，慕冬儿站在上面，正对“孩儿军”夸夸其谈，在他面前，将近五十多名十岁以下的孩子聚精会神地听着，不时用稚嫩的声音叫好。



“大人总是瞧不起小孩儿，说咱们幼稚，说咱们不懂事，可传说中的道士转生，还不是进到小孩儿的身体里？两年前的五行之劫，不也是一群小孩儿救了数不尽的生命吗？”



“对！”孩子们举臂呼应。



“现在天下太平了，用不着小孩儿搭救了，大人又开始指手划脚，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里危险，那里也危险——我偏不服气，咱们从北走到南，不敢说风平浪静，可是有什么了不起的危险吗？见招拆招，小孩儿也不好惹！”



“不好惹！”孩子们的呼声更加响亮，好几个人额头的红印开始闪闪发光。



“天下不只咱们这些小孩儿，还有许多，他们被父母束缚，最惨的是那些元婴，他们被当成俘虏、当成武器、当成买卖的货物，解救元婴是咱们的义不容辞的责任！”



“没错！”孩子们上蹿下跳，像是一群等待分配食物的猴子。



“符皇城既然要开元婴小会，肯定有不少元婴，就从这里开始，等到明年的元婴大会，咱们要救出更多的元婴，然后直接向昆沌挑战，到时候看看谁还敢小瞧咱们？”



“就是！就是！”孩子们个个摩拳擦掌，靠边的几个人甚至将桌椅劈断、踹折、咬碎，完全是小兽妖的做派，照这样下去，他们很可能将整座楼拆掉。



飞飞站在门外，指着兴奋不已的慕冬儿说：“那就是你和灵王的儿子。”



慕行秋愕然无语，好一会转身走到院子另一头，屋子里的声音被禁制隔绝，再也听不到了。



“你说的事情都是真的？”慕行秋明知这样的疑问很愚蠢，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飞飞已将慕行秋的往事——他所知道的往事——大致讲述了一遍，严肃地点点头，“我长得小点儿，可我不是小孩儿，我来这里的任务之一就是找你。”



“找我？”



“嗯，我们不知道你已经逃出拔魔洞，但是几个月前听说江南出现一位慕将军，我们都以为是冒充者，正好我奉命来调查人类这边沸沸扬扬的元婴大会是怎么回事，随便也来看看慕将军，没想到这就见面了，而且你是真的！”



“你确认我真的就是你认识的慕行秋？”



飞飞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轮回者尚且能够保留一些东西，你只是失去记忆，你还是你，道士、将军、妖师、道尊……都是你的称号，都是对你的描述，可我认识真正的你：有谁会明知道士等在这里，还敢亲身赴会？有谁勇猛无畏，眼里只有敌我而没有族类之分？有谁在拥有强者的力量之后仍然留在普通人中间而不是一心与其他强者为伍？你失去了记忆，但你现在所做的事情，从前的你也会照做不误。据说两年前你曾经保护过皇京附近的一大批人类，那更像是你的性格。”



慕行秋摇摇头，“两年前的我不是这个样子，保护人类的是锦簇，传播弱者之道和古神教的也是他，一开始，人们把他误认为是慕将军，他死了以后，人们把又把我误认为是他，事情就这么乱了。”



“你可以不相信我的话，但是请跟我回阻风山吧，那里有人比我更了解你，灵王是你的妻子，也是这世上最有资格确认你是谁的人。”



慕行秋沉默了一会，妻子、儿子这样的词汇在他听来有些匪夷所思，却又令他心动不已，他想，这或许是寇三一家带来的影响。



“左流英从前跟我很熟吗？”慕行秋问。



飞飞点点头，“灵王能辨出你是谁，但未必能说出理由，左流英大概是唯一了解前因后果的人。”



“就是左流英告诉我最好先不要了解太多往事。”



飞飞露出吃惊的神情，随后脸色微红，在自己嘴上拍了两下，“对不起，我可能做了一件错事，我不该对说这么多事情。”



一直像个大人似的飞飞，一下子变得如孩子一般羞怯，慕行秋真的觉得自己对这只小妖应该很熟悉，冲他笑了笑，“这不是你的错，这点事情不足以占据我的全部脑海，我很高兴知道自己从前是什么样子——按你的说法，我还不算太差。”



飞飞也更加相信这就是他所认识的慕行秋、慕妖师，“如果我能在有生之年取得您过去成就的一半，我就敢说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嘿，你们两个聊什么呢？”慕冬儿从楼里走出来，身后跟着那个大人身体小孩头颅的怪家伙，他一看见慕行秋就笑。



“飞飞，你平时少言寡语的，原来也会拍马屁，拍得还啪啪响，锦簇的一半成就有什么了不起的？”慕冬儿站在飞飞和慕行秋中间，左右看了看，“飞飞，给锦簇找回记忆了吗？你们两个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



慕行秋还是觉得奇怪，他对亲生儿子反而没有那种熟悉感，微笑道：“我觉得自己好了一点，但是还需要继续治疗。”



“飞飞是妙手神医，没有他治不好的怪病，可惜灭世没跟过来，否则的话效果会更好。”慕冬儿一边说话一边转到慕行秋身后，跳起来敲了敲背筐，里面的假元婴动了动，发出一些声响。



慕行秋将背筐调到身前，双手抱着，“小心，他对生人印象不好，有点危险。”



慕冬儿撇下嘴，“危险，我就是奔危险来的，锦簇，你快点恢复记忆，严格来说，你从前还算我的部下呢，当然，咱们当时都被魔种侵袭了，但是我的地位比你高一点，真的，魔种真是想好好培养我呢，它们可不怕我冒险。唉，母亲要是听到我这么说话，又要训斥我了。”



慕冬儿向楼内走去，几步之后回头诧异地说：“秃子，快过来，那不是我父亲、你的小秋哥，他们只是长得一样而已。”



秃子听话地跟过去，还是频频回头微笑。



“瞧，连秃子也认得你，不过他是被法术召回来的魂魄，也没有记忆。”飞飞双手一挥，表示从今以后要将嘴闭严，“既然左流英提醒过，那就先不要说得太多，反正明年断流城的元婴大会他肯定会出现，到时候问个清楚吧。”



这也是慕行秋的想法，他还没有准备好要认一个儿子，尤其是这个儿子已经认准他是另一个人，“他多大了？”



“二十多岁了吧。”飞飞也不是特别拿得准。



“二十多岁？他这是什么病？”慕行秋吃了一惊。



飞飞笑道：“这不是病，是慕冬儿自己的选择，他不愿意长大。一般修行者能够阻止身体生长，可他被魔种侵袭过，为了抵抗魔念，他连思维也给阻止了，所以，说他是五岁也可以。”



“魔种不是已经被毁了吗？他母亲没想过要让他长大？”



“灵王当然想过，是慕冬儿不同意，他说秃子不长大，他也不长大。”



“秃子。”慕行秋喃喃道，相信那个古怪的家伙肯定曾经与自己非常熟悉，他吐了口气，不想再问下去了，往事像一个线团，随意拽住一根线不停拉扯下去，免不了要将整个线团解开。



“明年我要参加元婴大会，在这之前……”



“我会保密。”飞飞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与那群孩子在一起久了，他像是一个大人，在慕行秋面前站了一会，他又有点像是孩子了，“但是你会帮助慕冬儿吧？”



“当然。我正想问，据说阻风山实力强大，高手如云，怎么会派出一支孩儿军？”



飞飞扭头望了一眼，低声道：“哪来的孩儿军，全是慕冬儿自己捣鼓出来的，也没人派他来这里，他带着这群孩子偷跑出来，撵上我，非说是奉灵王之令出山的，还说连我也归他指挥，我争不过他……”



慕行秋看了一眼柳条筐，发现自己很可能又惹上一个麻烦，“那群孩子当中有元婴吧？”



“有……”飞飞将声音压得更低，“但不知道具体是哪个、有多少，大概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怎么会？”



“万子圣母说天生与众不同已然不幸，如果太早就被委以重任，就更加不幸，所以她请小蒿施展了法术，让这些孩子头一年长得极快，与普通孩子生活在一起，而且给一半孩子额上都加持了红印，让外人更加无法区分，只有小蒿了解真相。”



想起江火儿的遭遇，慕行秋十分赞同万子圣母的做法，“道士们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他们肯定能想出办法查明谁是真的元婴。”



“所以我才特别着急，我已经给阻风山写信，那边应该会派人来，可慕冬儿太喜欢冒险……”飞飞冲慕行秋笑了笑，“我劝他留在符皇城，但我不敢肯定这里真的安全，你出现得太及时了，我总算能放心了。”



不知道是因为对从前的自己了解得更多一些，还是因为相信慕冬儿真是自己的儿子，慕行秋对接过这份重担一点也不觉得为难，“你看好这些孩子，别让他们乱跑，道士——由我来对付。”



飞飞连嗯几声，小脸上闪着光，更像小孩子了。



古神教的罗小六儿在大门口探头探脑，慕行秋走过去，“怎么了？”



“云形会的首席要见将军，他提前来了，说自己认识道士，能够化干戈为玉帛。”



“带我去见他。”慕行秋向飞飞点头告辞，心里却很清楚，他与某些道士之间谈不出“玉帛”了。

第一千二十七章 露财



有人丢失记忆，有人却一直活在记忆中，云形会的首席是一名很老的符箓师，名叫唐敖，总在念叨从前的好日子，有时候甚至会忘记身边还有活人。



“符箓师是这个世界真正的主人，道统越飘越高，皇朝几千年一更迭，只有符箓师不变，像是铁铸的堤岸，限制河流的形状与方向。道士是什么？不太恭敬地说一句，他们是败家子，继承的财富太多，以至于视财富为粪土，瞧瞧他们都做了什么，连毁灭世界都心不在焉。皇帝是什么？恭敬一点说他们是雕像，让肉眼凡胎的众生更容易接受，再好的雕像也是死的，越精致越容易损坏。众生又是什么？他们是土壤，长出一切，又被一切踩在脚下，用泥土能造神像、造器具，但是谁也不会将泥土本身当成神像、器具对待……”



年轻的符箓师毛不破完成了巡城任务，站在首席唐敖身边，既是护卫，也是参谋，趁老符箓师叹息的时候，微微弯身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唐敖这才抬起头，像是刚刚醒来一样啊了一声，“慕将军！这位就是慕将军，久仰大名。请原谅一位老人的昏聩，他跟这个世界一块遭受打击、一块支离破碎，如今只剩下一口浊气……请问你来有什么事？”



这里是古神教的驻地，慕行秋和罗小六儿到这里有一会了，站在老首席面前，听他自言自语。



毛不破又在首席耳边说了几句。



“抱歉，老家伙又走神了，他忘了自己才是客人。”唐敖努力挺了挺身子，可无论他怎样努力，松弛多皱的脸上也挤不出明显的表情，眼睛更是像两池浑水，令人看不出它们是平静还是翻涌。



唐敖盯着慕行秋看了一会，突兀地说：“拿出来吧。”



“什么？”慕行秋问，不打算客套。



“六品以上的法器。云形会比不上龙宾会，穷得很，老家伙又是一个贪财、守财的人，宁可不要脸面也不做亏本生意，他必须先看到法器，才能提供必要的保护。”



唐敖提起自己的时候从来不说“我”，而是称“老家伙”或者“他”，更显冷酷无情，那具枯瘦的身躯里似乎已经没有正常人的情绪，只剩下一股强烈的占有欲。



慕行秋没吱声，旁边的教首路归真急忙插口道：“慕将军，刚才说好的，由你提供一百件六品以上的法器，云形会出面说情，化解古神教与道士之间的纠纷……”



“哦，这件事，想起来了，我的确说过。”慕行秋也装糊涂。



唐敖扭头问毛不破，“云形会不只是提供保护，还要替这些人向道士求情吗？”



毛不破有点尴尬地点头，“之前是这么谈的。”



唐敖挠挠头，小冠上的一簇羽毛摇摇晃晃，“老家伙真是糊涂，刚说过的事情就给忘了，向道士求情可不容易，嗯……一百件六品以上的法器，小子们还真舍得贱卖首席的这张老脸……”



路归真急了，道士们的寻仇对象是整个江南古神教，惹事的慕将军和姚校尉不说，连他这个无端被卷进来的教首也不安全，“唐首席，可不能再提价了，云形会向来言而有信，我们古神教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来求助的。”



唐敖挥挥手，“谈成的生意当然不能提价，现在不是还没谈成嘛，老家伙在这儿坐了半天，一件法器也没看着啊。”



路归真也是在场面中摸爬滚打过的老油条，实在是事关本人生死，才会如此失态，干笑两声，颇为严肃地对慕行秋说：“慕将军，古神教上下可都仰仗你哪，有宝物就拿出来吧，几件也行啊。”



“龙宾会存放宝物的仓库至少有一百座，皇京有十座，浮海城有五座，卓州城有一座……六品法器刚够入库的资格，唉，今不如昔，远远不如喽。”唐敖感叹道。



慕行秋解下背后的柳条筐，放在脚边，目光扫了半圈，屋子里人不少，有五名教徒、五名符箓师，还有三名散修不知是以什么名义跟来的，他们对筐内的元婴最感兴趣，目光几乎就没离开过。



慕行秋召出一面铜镜，放在筐盖上。



屋子里也有几个识货的人，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其中一个凑近看了一会，“这是、这是无影明镜吧，至少九品一极，道统还兴盛时也没有几件。”



众人肃然起敬，唐敖却只是拿余光瞥了一下，“无影明镜两面皆光，平时照不出任何东西，唯有法力强大者能用它照出妖魔鬼怪以至人心波动，算得上罕见的宝物，不过它上面好像还有原主的印记，外人用不得，可惜。”



这是星山宗师赵处野用过的法器，慕行秋能在上面写符，却破不掉其中的印记，挥袖将明镜收起，“它抵得上几件六品法器？”



唐敖略微睁大眼睛，“几件？当然是一件，早就说好了，是一百件六品以上的法器，对吧，小毛？”



“没错，是这么说好的。”毛不破恭恭敬敬地说。



教首路归真冲唐敖笑了笑，走到慕行秋身边，低声道：“休生枝节，有就都拿出来吧。”



慕行秋摇摇头，“生意不是这么做的，云形会不愿变通，那也罢，等我拿无影明镜换几件六品法器，再回来谈吧。”



路归真急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另一边的毛不破冷冷地说：“慕将军倒会算计，只怕你找不到人与你交换法器。”



“符皇城是天下少有的安全之地，没人做生意吗？”



“有是有，但是谁愿意跟道士盯上的人做生意？”毛不破面露嘲笑。



“呵呵，我就不信全城的人都这么胆小。”慕行秋手指弹出，筐盖上多了一柄百褶铁尺，众人刚认出来，他再弹指，又换上流火金铃，前前后后一共十三件法器，都是赵处野的东西，件件九品以上。



屋中的惊诧声接连不断，尤其是那三名散修，不知不觉走到筐边，眼睛盯得都快直了。



“这、这些都是真的？”



“以一换百，谁能拿出百件六品以上的法器，我让他随便挑、随便检查。”



三名散修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两人急步离开，只剩一人留下，满脸的急不可耐，“再让我看看那些宝器。”



慕行秋摇摇头，目光只盯着唐敖，觉得这个“老家伙”很是特别。



唐敖昏昏欲睡，毛不破有点恼怒，“贝仙人，你这是要砸云形会的场子吗？”



散修的名头都大，贝仙人也不例外，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色稍黑，无论目光有多贪婪、声音有多激动，面皮几乎不动，就连笑的时候也是如此，“嘿嘿，毛符师说哪里话，给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啊，我是瞧云形会对这些宝物似乎不太感兴趣，所以掺和进来，也是为了让你们两家早些达成谈判啊。”



毛不破目光更冷，却没有与散修争吵，弯腰向唐敖说了几句，起身道：“你们谈吧，云形会告退。”



“啊？不是这些人告退吗？”唐敖艰难地站起身，由两名符箓师扶着往外走，“下回不要再劳动我了，买卖没谈成，还要灰溜溜地‘告退’，皇符城不是云形会的吗？为什么……哦，是老家伙定的规矩，他真是老糊涂了，怎么会制定这种束缚自己手脚的规矩？”



唐敖唠唠叨叨地往外走，路归真亲自相送，不停地道歉。



符箓师都走了，散修贝仙人一指柳条筐，“这东西怎么卖？”



“不卖。”慕行秋干脆地说。



贝仙人一手按在筐盖上，凑近慕行秋，颇有些凶狠地说：“道士就是为他来的，即使云形会愿意替你们讲和，筐里的元婴也得交给道士。元婴就是祸根，古神教保不住，干嘛不用他换点好处呢？”



慕行秋转身问刚进来的路归真，“元婴必须交出去吗？”



路归真尴尬地苦笑，“慕将军，您不会以为云形会能说服道士放弃元婴吧？这是肯定的啊，还有姚校尉，他是罪魁祸首，也得交出去，但您没事，古神教也没事。”



罗小六儿跳了起来，“啥？凭什么把姚校尉交出去？”



路归真脸色一寒，“放肆，轮不到你说话，出去！”



罗小六儿脸憋得通红，看了一眼慕将军，忍气离开。



慕行秋将柳条筐拉回身边，沉吟片刻，说：“万事以和为贵，如果真能讲和，筐里面的东西可以交，但姚校尉不能，他是古神教的人，若不能保他，教中人都会心寒，人心一散，弱者之道也就没有多大用处了。”



“既然慕将军坚持……我再去跟符箓师谈一谈。”路归真一脸为难地应承下来。



贝仙人走上前，拦住要出屋的路归真，“别在一棵树上吊死，又不是只有云形会能替古神教讲情。”



路归真打量贝仙人，“阁下这两天一直参与谈判，好像没说过你们认得哪位有名的道士。”



贝仙人哼了一声，“慕将军深藏不露，我们也不是那种张扬的人，给我元婴和那十三件宝器，我能安排你们跟道士一桌把酒言欢。”



路归真似信非信，慕行秋只是微笑，这正是他露财的目的，介入的人越多越好，他倒要看看，符箓师和散修背后到底有多少道士对元婴感兴趣。



“这样好了，符皇城不欢迎咱们在这里做生意，那就另选地方，城外最高的那座山不错，明天上午我要在那里举办一场鉴宝会，谁有真本事亮出来瞧瞧，真能谈成，或许用不着符箓师帮忙了。”



贝仙人无所谓，路归真却是脸色大变，“慕将军，使不得，现在这种时候了离开符皇城，那不是送死吗？”



“送死比等死强。”慕行秋忍不住想，从前的自己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做？

第一千二十八章 不动



山峰高耸，背向皇符城的一面坡势较缓，慕行秋就在这里布置宝物：柳条筐摆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盖子上面铺着一层粗布，十三件法器绕圈排列，像是一座小小的法阵。



这些法器的外观都很普通，流火金铃在高等道士手中如火一般飘逸，现在却只是一个颜色暗淡的铜铃，似乎很久没有打磨过了，百褶铁尺更像是粗制滥造的铁条，当初造它的铁匠就没怎么用心，发现无法补救之后扔在一遍，却成为道统的法器。



十名符箓师站在峰顶，带头者正是骑狮的毛不破，他们名义上是来看守边界，其实是监视这场所谓的“鉴宝会”。



慕行秋向符箓师点点头，毛不破傲然不动，只有他的狮子张大了嘴，打了一个哈欠。



五名古神教的人围在慕行秋身边，个个忐忑不安，一有声响传来就紧张地扭头瞧去，生怕会有道士杀出来。



“这样好吗？”路归真不知问过多少遍了，“就算真的卖出去，也得罪了云形会，瞧他们的意思，之前的谈判都不算数，一百件六品以上的法器恐怕已经不够啦。”



“没关系，散修们不是说他们也认得道士吗？”慕行秋一点也不在意。



“散修……不可信。”路归真低声说，已经有一些散修飞来，没有落地，全在空中观望，“云形会成立两年了，实力摆在那里人人可见，散修反复无常，今天投奔这个，明白跪拜那个……”



“咱们也学学老首席，不见兔子不撒鹰，谁能证明自己与道士真有联系，任选一件法器，谁能安排会面，可得三件，谁能化解狄远服和石亘两人的不满，可得六件，这样也就够了。”



“那个呢？”路归真指着柳条筐，里面的元婴有一阵子没动过了。



“那个是留着谈判用的，别随便给出去，没准有人本事大，能说服那位道士放弃此物呢。”



慕行秋不以为然的轻松态度实在令路归真着恼不已，刚才大家都是施法或者祭符飞上山峰的，只有慕将军和罗小六儿一路拽草扳石攀爬上来，虽然脸不红气不喘，实力却已落入下下层。



“慕将军，我希望你能明白，这次的祸事不小，道士们最爱迁怒于人，说是后天要杀一千名古神教教徒，那就只会多不会少，大家的命可还都悬着哪。”



“相信古神。”慕行秋拍拍路归真的肩膀，打个哈欠，“你们在这里看着，我去睡一会，有人开出合适的价格，再叫醒我。”



“睡、睡觉？慕将军，我们看不住这些宝物……”路归真急了，一把拽住慕将军的胳膊，“慕将军，不用多说，我明白，待会我就宣布交出教首之位，绝无虚言，就算让我退出古神教，我也没有半个不字。”



路归真以为慕将军在耍手段与自己争位置，眼看事态越来越乱，他也的确不想当教首了，只怕道士们不认可他的退出。



“别急，谁当教首你们自己决定，我连教徒都不是，不会争这个位置。”慕行秋笑了笑，想起一件事，“对了，好歹这是一场鉴宝会，买卖气不要太重，我再定一条规矩：这里有十四件宝物，谁能拿起来哪件，哪件就归谁，不用任何代价。”



路归真呆若木鸡，慕行秋大步走开，绕过山峰，走进一片草丛里，真的去睡觉了。



“明明是十三件，慕将军为什么说十四件？”一名教徒茫然地问。



“还有筐里的元婴呢。”路归真盯着慕行秋的背影，直到他消失，突然转身，对罗小六儿说：“鉴宝会由你主持。”



“我……不行吧？我这人笨嘴拙舌……”罗小六儿吓了一跳，他在教中地位不高，担不起这种责任。



“不用你说什么，看着就行，慕将军赏识你，就说明你行，我去……”路归真的手指了半圈，落在山顶的几名符箓师身上，“我去跟云形会再谈谈，有备无患，嗯，有备无患，这件事很重要，我必须亲自去……”



路归真也不祭符，提着衣襟向上走去，无论如何，他得先给自己安排一条退路。



罗小六儿没办法，只得勉为其难，好在剩下的人不只他一个，可是没等他开口相求，那几名教徒已经反应过来，争先恐后地追赶路归真，嘴里哼哼嗯嗯地找借口，总之都在同一时间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情。



只剩罗小六儿一人守着柳条筐和十三件九品以上的法器，心中惴惴，向慕将军睡觉的地方望了一眼，又踏实几分，将心一横，叉腿站立，准备做买卖了。



空中飞来的散修越来越多，将近午时，已经聚集了七八十人，踩着各式各样的法器、法兽，其中一些人的坐骑比毛不破的雄狮还要威武，却迟迟没人落地。



罗小六儿等得久了，惧意渐去，恼意增多，瞪眼扫视，大声道：“符皇城还有识宝的人吗？连下来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吗？”



空中传来一阵冷笑声，还是没人下来。



“慕将军说了：谁能证明自己与道士真有联系，任选一件法器，谁能安排会面，可得三件，谁能化解狄远服和石亘两人的不满，可得六件，谁的本事大，能拿动哪件就得哪件……”



“哈哈！”空中的散修哄笑不止，前面的几条也就算了，最后一条却着实可笑，那些法器最大的一个是座铜香炉，高不盈尺，重不过数十斤，莫说散修，就是寻常成年人也拿得动。



罗小六儿脸一红，正要开口，空中落下三个人来，正是与慕将军相识的慕冬儿、飞飞和秃子。



“锦簇在搞什么把戏？有好东西干嘛不直接给我？我能打败道士啊。”慕冬儿不满地说，走到筐前，踮脚查看法器。



慕将军狂妄，这个小孩儿更狂妄，开口就说自己能打败道士，空中的散修笑着摇头。



“能拿动哪件，哪件就归我？”慕冬儿抬头问。



“呃……慕将军是这么说的。”罗小六儿也不太拿得准。



“全拿得动呢？”



“那就……全归你吧。”罗小六儿心里更没底了，向慕将军睡觉的方向又瞧了一眼，只见风吹草动，不见将军身影，连鼾声都没有。



慕冬儿哼了一声，展臂抱住柳条筐，刚要用力，空中响起一连串的叫声，这个说“等等”，那个叫“不妙”，原来他们都是忌惮云形会的势力，才一直观望而不落地，心里对宝物还是非常在意的，小孩儿从阻风山而来，多少有些妖力，真要将宝物一股脑端起来，其他人可就吃大亏了。



“一群胆小鬼。”慕冬儿不理睬散修，双臂微一用力，抬头望了罗小六儿一眼。



罗小六儿不知道他已经用过力了，苦笑道：“你要是能拿起来，我得去问问慕将军。”



慕冬儿脸上红光一闪，低喝一声，松开柳条筐，抬手挠挠头，一副茫然不解的神情，罗小六儿这回终于明白对方使过劲儿，稍稍松了口气，“别太贪，一件一件试吧。”



慕冬儿皱着眉，这里的人都没眼力，他刚才那一抱就算是座小山也得晃两晃，那筐却极为奇怪，既不沉重，也没生根，却将他的力量瞬间都给化解了，令他有劲儿使不出来。



“秃子，你来试试。”慕冬儿可不会退而求其次地一件件拿宝物。



秃子笑呵呵地点头，半蹲着抱住柳条筐，嘴里拖长了一声“呀——”，脸憋得通红，头上不多的头发根根竖起，坚持了一会，一屁股坐在地上，缓了口气，笑着说：“好玩儿。”说罢又扑了上去。



慕冬儿更加迷惑，“锦簇的记忆没有了，法术可变强了，飞飞，你要不要试一下？”



飞飞微笑着摇摇头，他可不会挑战妖师的法术。



天上的散修哈哈大笑，山顶的符箓师也都笑吟吟的，却没有一个人当回事，慕冬儿是个五六岁的小孩儿，秃子明显脑子不清不楚，这样的两个人没拿动法器，一点也不出人意料。



“慕将军看来真有几分本事。”



“那是，要不然也不能从道士手里偷来元婴。”



散修议论纷纷，终于有一人忍不住了，跨龙冲出人群，大声道：“我来！”他没有落地，而是伸出右手，要以法术将宝物吸过来，嘴里连哼三次，手臂也动了三下，没有一件法器应声而动。



“古怪。”骑龙散修也抬手挠挠头，跟慕冬儿一样，他也不觉得这些宝物有多沉，可自己的法术施放出去如石沉大海，一丝也没回来，宝物自然也不会动。



这下子散修们开始认真对待这件事了，纷纷上来施法夺宝，甚至有人落地，伸手去抓。



秃子已经累了，坐在边上，对着无影明镜挤眉弄眼。



罗小六儿越来越高兴，挥手维持秩序，“一个一个来，真有法器动弹了，算谁的？拿不动就放弃吧，到底有没有人认识道士？不是非得用蛮力才能得宝物。”



又有一些散修赶来，过百人几乎都试了一遍，连柳条筐的一点碎屑都没掰下来。



众人只得放弃，眼看午时已过，罗小六儿又吆喝了几遍，一直飞在空中的散修贝仙人与数名同伴一块落地。



“你们也要试试？”罗小六儿记得贝仙人还没做过尝试。



贝仙人摇头，“我认得道士，能替你们安排会面。”



“证明。”罗小六儿有了底气。



贝仙人转身指向远方，“他们来了。”



一团白云逆风飞来，里面影影绰绰地有一群人，散修色变，立刻让路，山顶的毛不破拽紧缰绳，也向后退了两步。

第一千二十九章 撑腰



五行之劫以后，道士已经很少见了，他们当中的大部分死于祖师的法术，剩下的少数人分崩离析，或远遁海外杳无音讯，或啸聚山林成为一方主宰，手中掌握着或多或少的散修，自己很少出面。



无论哪一类道士，都极少再收弟子，培养一名新道士花费巨大，没有道统做支撑，少数道士承受不起。



来的那片云中至少有五十人，如果都是道士，无疑是一支极为强大的力量，散修们大惊失色，大都退回山峰另一边，希望能得云形会的保护，并且时刻准备着逃之夭夭。



峰前只剩下看守法器的罗小六儿、慕冬儿等三人和贝仙人率领的几名散修。



慕冬儿遮目望去，“哪来这么多道士？不会是假扮的吧。”



这也是大多数人的疑惑，散修就是因此才没有立刻逃走。



贝仙人冷哼一声，与手下数人一块拱手，大声道：“属下贝生珠恭迎鸿山诸位道友！”



散修与符箓师恍然，原来这是鸿山的人，据说有一群道士聚集在鸿山故地，自称道统正宗，外人称之为鸿山道士团，他们倒是会收一些弟子，而且向散修传授道法，因此吸引了不少追随者。但是还有一种说法——鸿山无顶，意思是说这群道士里缺少真正的高手。



云团到来，果然是五十多名道装者，谁也分不清哪个是道士，哪个是散修，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跳到地上，他倒是像极了道士，面无表情，对散修和符箓师全都不屑一顾，径直走到柳条筐前，盯着十三件法器看了一会，没有尝试拿取，而是转向慕冬儿：“你就是杨清音的儿子？”



“嗯。”慕冬儿后退两步，好将白发老者看得更清楚一些，“我知道你是谁，你是庞山五行科首座申继先。”



此人正是申继先，在山谷中与众道士分离之后，独自游荡了一阵，遇见几位互相信任并且志同道合的伙伴，大家一商量，决心重建道统，于是选择在鸿山落脚，向天下的道士发出号召，可惜响应者不多，来汇合的大都是餐霞、吞烟境界的低等道士——在道统塔里，大家的修行进展都很快，几乎没有吸气道士了。



鸿山的道士们于是放开标准，允许散修加入，并且传授法术，很快就招聚到四五百人，成为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申继先点下头，“阻风山的道士们过得还好吧？跟妖族混在一起，他们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吗？”



慕冬儿在妖族中间待惯了，心中完全没有族类之分，寻思了一会才明白这句话里的蔑视之意，不由得大为恼怒，“好得很，大家手挽手唱歌跳舞，还要一块生小妖呢。”



阻风山有一批道士，他们在五行之劫前叛离道统塔，前往野林镇避难，过后又与杨清音一块去投奔万子圣母，境界都不高，却没有一个人接受邀请去鸿山参与再建道统，这让申继先颇为不满。



申继先拂袖转身，问惊慌不安的罗小六儿：“马妖在哪？叫他出来。”



“马、马妖？”罗小六儿一时没明白过来。



“就是锦簇，你们叫他慕将军，其实他不是。”慕冬儿在一边解释道。



“慕将军在休息。”罗小六儿咳了几声才继续说下去，“你想见他，先出价买法器吧。”



申继先等人早就来到符皇城附近，昨晚从贝仙人那里了解到大致情况，刚才在百里之外通过法术对这边发生的事情了若指掌，“好大的架子，仗着谁给他撑腰呢？”



“撑腰？”罗小六儿越听越糊涂，“我们要是有人撑腰，就不用卖法器啦。”



慕冬儿站到罗小六儿身边，一手扶着柳条筐，大声说：“我给锦簇撑腰，虽然他没送我好东西，不过瞧在当年相识一场的面子上，他的事我不能不管。”



罗小六儿嗯嗯了几声，心中更加慌乱，向慕将军睡觉的地方看了一眼，那里无声无息，又转身朝山顶望去，符箓师不知何时已经多达上百名，散修躲在后面，路归真等人连影儿都没了。



申继先是庞山申家之后，与杨家关系秘切，比杨清音高了几辈，可道士们不论这个，他只当慕冬儿是个无知小儿，伸出左臂，手中握着一面铜镜，冲着十三件法器照了一遍，对空中的同伴说：“没错，都是真的，上面还有赵处野的印记，这些东西原本被施含元夺去，既然转到马妖手中，只能说明一件事。”



“躲在背后为马妖撑腰的人是施含元！”又一名道士落下来，显得十分激动。



施含元在野林镇滥杀同道，于无名山谷里背弃众人，因此成为众矢之的，恶名仅次于昆沌，比左流英还高些。



“马妖不是说谁能拿得动，这些法器就归谁吗？收了这些法器，他自然会现身。”第二名道士如此建议。



申继先却没有动，马妖不足为惧，关键是施含元，那可是不多的服月芒道士之一，甚至一度到达过服日芒境界，法器当中若是有他的法术，绝不容易破解。



他正犹豫不决，山顶传来一个声音，“马妖的靠山真是施含元？”



“出来说话。”申继先头也不抬地说。



山顶一片沉默，甚至没人发现说话者是谁。



第二名道士名叫杨阔，从前是牙山道士，出身道门之家，与申继先是亲戚，也是至交，同为五行科弟子，境界多年来也都是不相上下，两年前借助道统塔达到了注神境界。在鸿山，他是申继先最重要的支持者与帮手，在这里，申继先查看法器，他就负责警戒。



“石亘，别躲躲藏藏，好歹你也是道士，怎么好意思假扮散修？”杨阔认出了说话者。



石亘正是要杀古神教的道士之一，罗小六儿身子抖了一下，忍不住向慕冬儿身边靠了靠，慕冬儿拍拍他的腿，表示一切由他做主。



“嘿嘿，道士从前连妖魔都肯装扮，现在没了道统，缺少自信才有了这些忌讳。”话是这么说，石亘还是从山后跳出来，恢复原貌，真正的散修们又退后一段距离，站在空中观看，符箓师们停在山顶没动，但是脸色尽显紧张。



石亘走到柳条筐前，“怪不得，我就说一只马妖哪来的胆量虎口夺宝。”



“可他还是夺走了，你和狄远服两个人都没拦住他。”申继先冷淡地说，他一直就瞧不起这两人，失去道士之心以后，再也不用隐藏了。



“当时施法的肯定是施含元。”石亘伸手摸了一下百褶铁尺，“马妖摆出这些东西到底想干嘛？”



“你应该问他。”



“他躲起来了，我找不到。”石亘的手在法器上一一掠过，一样也没拿起来，似乎也没有施法用力。



罗小六儿听得十分不解，慕将军就在不远处的草丛里睡觉，谁都能去将他唤醒，怎么这些道士都说找不到他呢？



“知道施含元在这里，你还不快跑？”申继先一直没有触碰任何法器，只是盯着看。



“你们鸿山道士团一群注神以下的道士敢向施含元挑战，我的胆子也大起来了。”



杨阔紧握拳头，厉声道：“我们来找他报仇！”



杨阔参加过当年的野林镇之战，对施含元恨之入骨，鸿山召集的道士大都与他情况类似，都有亲友在死于施含元的法术。



浮在空中的数十名道士同时亮出法器，将山后的散修吓得再次退后，符箓师们不安地看向毛不破，暂时还坚守阵地。



石亘大笑，手从法器上挪开，“好，有气魄！狗屁绝情弃欲，道士就该有仇必报。不过——”石亘斜眼打量申继先和杨阔，“两位不会就这么来报仇吧？”



“你什么意思？”杨阔脾气暴，失去道士之心以后尤其沉不住气。



石亘长长地嗯了一声，“没什么意思，反正我知道我肯定不是施含元的对手，加上狄道友也不够，两位带来的人多，大概是有备而来，所以……”



石亘不往下说，意思却很明显，鸿山道士团只有两位注神道士，人再多也抵不上一名服月芒道士。



杨阔咬牙切齿，正要开口，被申继先拦住了，“大家各走各道，犯不着互相试探，石亘，我不打听狄远服去哪，你也不必探我们的口风。”



石亘哈哈一笑，知道杨阔好骗，申继先却是老滑头，“这些法器很奇怪，上面写着符箓，力量却比符箓强大得多。”



罗小六儿吃了一惊，他只看到法器，没看到任何符箓图案，山顶的云形会符箓师更是吃惊，他们个个都是此道高手，谁也没看出符箓的迹象。



申继先道：“石亘，你可愿意化干戈为玉帛，不再计较马妖和古神教的事情？”



“哈哈，鸿山道士团是要当调解人吗？”



“嗯，调解成功，我就能拿走法器，马妖和施含元也该露面了。”



“这个……申道友亲自开口，我当然要给这个面子，可是，现在这件事已经不归我管啦。”石亘若有深意地似笑非笑。



双方都不肯透露自己是否有靠山以及靠山的真实身份，慕冬儿听得厌烦，喊道：“锦簇，该睡够了吧！你到底有没有人撑腰，出来给大家一个说法。”



慕行秋从草丛里走出来，冲众人笑了笑，“就是你吧，你替我打退道士，我把这些法器都给你。”



“真的？”慕冬儿眼睛一亮，“不不，我要的不只是法器，是建立孩儿军。”



慕行秋冲山后喊道：“路教首，能让教中的孩子参军吗？”



“全凭慕将军定夺。”路归真的声音远远传来，人没有露面。



慕行秋冲慕冬儿点下头。



慕冬儿扫视石亘和申继先，“我就说我给锦簇撑腰嘛，你们谁先来？”



飞飞惊讶地看向慕行秋，不明白他为何让自己的儿子冒此大险。

第一千三十章 教训



慕冬儿早就想打一架了，翻身跳至空中，冲着满天满山的道士、散修和符箓师大声道：“谁先来？石亘，你不是自称要杀灭古神吗？先过我这一关。”



没人接话，石亘笑而不语，不愿与这样一个小娃儿一般见识，散修和符箓师则不愿无端得罪阻风山。



慕冬儿连喊两遍，也没有人站出来应战，他更加恼怒，面朝石亘说：“你有胆子惹事，没胆子打架吗？”



石亘咳了一声，转向申继先，笑道：“他是杨清音的儿子，算是申道友的晚辈，你要不要代为管教一下？”



“哈，我亲娘都管不了我，申老头儿有多大本事？世界毁了，魔种被关起来了，道统完蛋了，这世上没有任何规矩能束缚我！”



慕冬儿大言不惭，说得却是实话，他从小生活在孤岛上，又被魔种侵袭多年，对人世间的规矩所知甚少，长大之后稍一接触只觉得全是对自己的束缚，因此十分不服气。



在别人眼里，这个长不大的小家伙狂妄得没边，申继先冷哼一声，“管教你有什么好处？”目光转向马妖，仔细打量了几眼，确认这就是自己曾在山谷里见过的慕将军，“你让一个小孩儿给你撑腰，我若打败他，你愿意老老实实交出元婴，说出施含元的下落吗？”



石亘急忙插口道：“元婴是我的。”



杨阔怒声道：“元婴是你的？你跟谁生的？元婴乃是前代道士转世，当然要归道统，如今道统就在鸿山！”



石亘势单力薄，不吃眼前亏，干笑两声，也不争辩。



慕行秋走到柳条筐前，轻轻拍了两下，“谁能打败慕冬儿，这些东西全归他，至于施含元，我会知无不答。”



人人都以为筐里装着元婴，申继先也不例外，他已经用法器检查过，确信十三件法器下面的确有一个奇特的儿童。



“好，就这么说定了。”申继先纵身跳到空中，贝仙人等散修与鸿山的道士们一块退后，只有石亘和杨阔还留在原地，山后的散修退得更远一些，几乎到了符皇城的上空，近百名符箓师仍停在山顶不动，离战场不到百步，脸色青红不定，对即将在家门口发生的战斗一声不敢劝阻，像一群人形的山石。



飞飞退后几步，虽然不太理解慕行秋的做法，却没有提出反对，只是暗自戒备，万一慕行秋真的失忆到没有父子亲情，就必须由他保护慕冬儿的安全。



远远地传来教首路归真的声音：“慕将军，别忘了替古神教求情……”



没人搭理他，或远或近的目光都盯在空中的一老一少身上。



申继先手持法剑与铜镜，“慕冬儿，你快要三十岁了吧？”



“干嘛，比岁数大小吗？”



“你也算是胎生道根，在娘胎里就开始修行，可惜没有凝成道统内丹，只能算是散修，散修顶多修到星落境界，三十年，你的修行该到头了吧？”



道士的声音清晰，远处的散修听到这几句话无不大吃一惊，一是没想到这个小家伙的年纪居然这么大了，二是没想到申继先如此高看他。散修内丹驳杂，无论修行得多么刻苦，也无法登顶，就算达到了也比同境界的道士弱许多，即便如此，绝大多数人一辈子也到达不了星落境界，慕冬儿若能在三十年内达到，是一个不小的奇迹。



慕冬儿摇摇头，“什么星落、注神，都是道统的分法，用不到我头上。我学过道统法门，也练过妖魔之术，说不清是什么层次，反正比星落厉害，注神我也不惧，面对服月芒我也有胜算。”



“嘿，杨清音小时候再胡闹也没有你这么张狂，你这是跟你父亲学来的吧？”申继先以教训的口吻说。



慕冬儿却只注意到一件事，“我母亲小时候也胡闹过？她还总说自己从前当道士的时候多么听话呢，我就觉得不可能，她要是那么听话，我父亲会宁可进拔魔洞也不去找她？”



不管慕冬儿的真实年纪有多大，他的心智与个头儿都是五岁的孩子，说话没遮没拦，观战众人忍不住笑出声来，飞飞偷瞧慕行秋，见他神情不变，甚至也跟别人一样露出微笑，不由得更加担心慕冬儿的安全。



慕行秋不会强迫自己产生感情，只是觉得这个孩子既可气又可爱，纳闷自己是跟什么样的女人生出这样鬼精灵来。



申继先也笑了，摇摇头，“当初真应该把你带回道统，好好管教一番。好吧，我就替申杨两家给你一点教训，先告诉我，你身边的这个人算什么？”



秃子总是跟在慕冬儿身边，不管他说什么都点头。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也归我保护。”慕冬儿拍着胸脯说，“放心吧，他就站在这里，不会出手的，咱们两个还是单打独斗。”



申继先不想再等了，说来说去出乘露丑的还是申杨两家，本来道士斗法相隔至少百步，甚至上百里，申继先没将慕冬儿放在眼里，因此只保持十几步的距离，左手张开，手中铜镜上蹿一尺，飘在半空中，五指弯曲，对着慕冬儿，“过来！”



慕冬儿可没有法器稳固，身子向前一倾，似乎就要落入申继先手中，却是借势冲锋，右手甩出一条红黑两色的鞭子，如闪电一般刺向申继先。



“果然！”申继先认得这条鞭子，手比嘴快，话刚出口，左手已经抓住鞭梢。



一条软软的鞭子却像长枪一样坚硬，慕冬儿停止冲锋之势，身体横在空中，右手紧握鞭柄，脸上一副无所畏惧的坚毅神情，对面的申继先表情丰富得多，先是不屑，随后是意外，复又转为不屑，没一会又变得愕然，很快露出愤怒，几乎一次呼吸换一次面孔。



两人的交锋都在鞭身以内进行，连道士也看不出多少端倪，只能从申继先的表情看出来他没占到便宜，杨阔握剑上前一步，旁边的石亘笑道：“怎么，申杨两家要联手教训晚辈吗？”



杨阔怒容满面，却没有再动，连手中的剑也收了起来。



战斗双方僵持了一会，申继先突然撒手，连人带镜瞬间退出数十步，挥动法器，在身前设置一道强大的禁制，厉声道：“停！”



慕冬儿收回鞭子，得意洋洋地说：“认输了吧，老头儿，换下一个。”



申继先强抑怒火，“你学的到底是什么法门？”



“怎么，你认不出来吗？”慕冬儿更得意了，他对情绪的控制还不如普通人家的同龄小孩儿，占了一点上风就笑得嘴都合不拢。



“五行法术、念心幻术、自然道法术、妖魔邪术，你会得不少。”申继先当然认得。



“还有一道炼兽之法呢，差一点就把你驯服了，唉。”慕冬儿很是遗憾。



申继先大怒，他对炼兽之法稍有了解，知道那是左流英开创、杨清音等人发扬光大的法门，第一步是与炼兽对象建立灵犀，慕冬儿刚才的确用过这一招，申继先只觉得一阵头晕，惊骇之下才选择后退，却没有认出法术的底细。



“不知好歹。”申继先再不轻敌，也不留情，右手舞剑，左手晃镜，连发五道寒光。



慕冬儿又甩出长鞭，与五道寒光斗在一起，他也是太大意了，胜了一招就以为能够轻意击败对方，没想到这五道光极为难缠，在申继先的操控下，力量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强，速度更是快得惊人，以五敌一，围得水泄不通。



观战的散修与符箓师初时还觉得鸿山道士没什么了不起，直到这时才纷纷色变，道统虽然遭遇重创，幸存的道士还是不好惹，那五团光在他们眼里只是一片片模糊不清的影子，不要说抵抗，连用目光准确地捕捉到都很难。



秃子跟着慕冬儿飞来飞去，的确一点也不插手，地面上的飞飞却有点担心，再次扭头看向慕行秋。



慕行秋察觉到飞飞的目光，自言自语道：“他的法术很奇特啊。”



“嗯，慕冬儿的法门跟大家都不一样，什么都学过一点，却不肯深入修行，灵王希望他专精一门……”飞飞没再说下去，那是母子二人的争执，他不好评说。



慕行秋看到得更多，慕冬儿的法术不只是杂乱，内中有一种占据主导地位的法术，慕行秋对它似曾相识，想不起名称，只能看出其中的大致脉络。



“那条鞭子也不错。”慕行秋赞道。



飞飞忍住，没说那就是慕行秋的鞭子，心里越来越担心，慕冬儿渐落下风，作父亲的居然一点也不着急，难道他不相信那是自己的儿子吗？



慕行秋的神情很放松，以欣赏的态度观战，“道统的内丹纯粹，法术也纯粹，漏洞已经非常少了。”



非常少意味着还是有一点，杨阔和石亘同时瞥了一眼，觉得马妖的大言不惭不比小孩儿差多少。



慕冬儿渐渐陷入泥潭，腾挪的余地越来越少，鞭子由三丈长慢慢缩到一丈有余，那五团光越战越勇，数十步外的申继先专心施法，完全将慕冬儿当成正式的对手。



秃子说不插手就不插手，飞飞却不能让慕冬儿受伤，暗自思存法术，准备在必要的时候出手干涉，不远处的杨阔似乎察觉到什么，又召出法剑与铜铃。



慕行秋仍然不动，他预见到慕冬儿的法术将达到一个极限，那却不是尽头。



受困的慕冬儿怒火中烧，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第一千三十一章 憋不住的一团火



慕冬儿的脸色越来越红，神情凶猛，像是被人当面抢走食物的小兽，鞭子舞得飞快，如同纠缠在一起的红黑两条小龙在围着他旋转，饶是如此，他还是渐显不支，那五团寒光步步紧逼，离他只有六七尺远。



“慕冬儿，别硬撑了，向我道歉，我可以饶你不死。”申继先总算挣回颜面，打算到此为止了，这是杨清音的儿子，他不会真下死手。



秃子夹在鞭子和寒光之间，束手束脚，哼哼两声，想要出手，却被慕冬儿喝住，“秃子别动，我能打过申老头儿，他想让我道歉，哼，我要让他下跪。”



道士的亲情也就那么一点，如果杨清音在这里，申继先或许还会多考虑一些，面对从未加入道统的慕冬儿，他的忍耐有限，低哼一声，催动寒光发起更猛烈的攻势，但是仍遵守规则，从不进攻秃子。



秃子与慕冬儿背靠背，相当于为他挡住了一部分攻势。



飞飞小声对慕行秋说：“不能让冬儿发怒。”



“怎么？”



“他……”



飞飞正想着如何委婉地说出真实情况，不远处的石亘却已抢先说：“申道友，不可逼得太紧，慕冬儿曾经入魔，魔念去除得怕是不太干净，说不定又会回来。”



严格来说，慕冬儿只是被魔种侵袭，受魔种控制，他以赤子之心挡住了魔念，保住了一线清明，但是在外人看来，他当初在皇京的表现与入魔无异。



飞飞愤怒地看向石亘，对方表面上是为慕冬儿求情，其实是当众揭发漏洞，他只好对慕行秋点点头，“冬儿不会入魔，但是有情绪失控的危险，就因为这个，灵王才没有管得太严。”



“原来如此。”慕行秋终于明白自己的儿子为何如此骄纵，他看得更仔细一些，越来越觉得慕冬儿的法术另有玄机，“偶尔失控一次也无妨。”



“什、什么？”飞飞大惊失色，如果这是正常的妖师，他有再多的怀疑也会憋在心里，可这是失去记忆的慕行秋，“你真的……明白……”



“看得太明白反而失去真相。”慕行秋说，法术在他眼里与在别人眼里截然不同：普通人要么一无所见，要么以为是狂暴的自然现象；散修看到的是模糊不清的浮光，知道那是法术，却无从躲避与反抗；道士看到的是一条条清晰的法术，或避或接，就跟战场上刀来剑往一般；慕行秋看到的景象与普通人和散修差不多，在心中却多了一层感受，它们像琴弦一样拨动，奏出不同的曲子，他能分辨好坏，却不能说是“看到”。



慕冬儿的法术是一首杂乱的曲子，各种乐器吵闹不休，只有一件例外，它总是充当背景音，一般人根本听不到，可它从不间断，对于灵敏的耳朵的来说总是存在，它压抑着、等待着，要在一个适当的时刻压过其它的所有乐器。



慕行秋也在等，甚至有一点小小的兴奋。



飞飞看出了他的兴奋，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申继先本不想将慕冬儿逼得入魔，可是余光扫来马妖不以为然的神情，他改了主意，手上加强攻势，嘴上说道：“小家伙，杨清音对你有失管束，只好由我代劳，申杨两家同为道统大族，多年联姻，算是一家。你虽然姓慕，也算是半个杨家人，我不能让你丢两家的脸面。”



慕冬儿气得哇哇直叫，鞭子舞得更快更狠，却腾不出精力说话。



观战的杨阔很快也明白过来，他不喜欢拐弯抹角，直接对慕行秋说：“马妖，替你撑腰的人就要一败涂地，你若是还在乎在他的存亡，就快点交出元婴，说出施含元的下落。”



“不急，反败为胜的事情也不是没有。”慕行秋的声音里的确没有半点急切，杨阔狠狠地瞪一眼，他不知道这两人是父子，却也觉得马妖太过薄情寡义。



飞飞忍不住召出自己的宝珠，另一边的杨阔也严阵以待，他瞧不起这只小妖，却不允许以二敌一的事情发生。



飞飞只是亮了一下宝珠，马上又收了起来，因为他总算看到令人安心的一点表示：慕行秋右手五指轻轻靠在柳条筐上，慢慢地移动、敲打，像是无意识的动作，又像是在写什么。



石亘也瞧见了，笑道：“申、杨二位道友，你们可要小心，万一施含元就在附近，你们这些人无异于群羊入虎穴，一个也逃不掉啊，哈哈。”



申继先不理他，杨阔道：“我们敢来，自然就不怕他，反倒是你，多给自己准备一点运气吧。”



石亘笑吟吟地也不生气，长叹一声，“真是奇怪，原先不觉得道士之心有多重要，现在才明白，它就是道士的脸面啊，瞧瞧，一旦没了它，连咱们这些注神道士也跟凡夫俗子一样面目可憎。”



杨阔既想发怒，又要压抑怒火，脸上表情变得很怪，石亘笑得更从容了，他只遗憾自己不是念心科道士，无法从这种人心挑拨中收获更多好处。



“如果你心里有数的话，就让秃子回来，他在那里太危险。”飞飞说。



秃子紧紧靠着慕冬儿，对围着两人旋转不已的五团光越来越不喜欢，眉头紧皱，也快要忍不住发怒了。



慕行秋抬手招了一下，正想着怎么开口，秃子却已看到他的手势，二话没说就飞了过来，五团寒光如同密织的纱网，他一点也不在乎，抬手挡在脸前，说出来就出来了，寒光眨眼间击中他的身体至少一百次，只是让他轻轻摇晃了几下，连个红点都没留下。



秃子一副呆相，比慕冬儿还不起眼，居然能挡住注神道士的强大攻势，围观众人都吓了一跳，只有几名道士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石亘反而不吱声了，杨阔大声道：“好一只邪妖，拿妖器当身体。”



这总算解释了秃子为何轻易地全身而退，妖族对法术的抵抗力天生较强一些，以妖器炼身，自然会更强一些，道统有专门针对妖族的法术，申继先发出的五道寒光却不是。



杨阔还是多看了秃子两眼，注神道士的法术就算随意而发，也没有几只妖族能挡住，这个傻乎乎的妖实在邪门。



秃子毫不留意别人的目光，径直飞到慕行秋身边，笑呵呵地说：“你怎么不上去打架啊？”



慕行秋还以微笑，虽然对这张面孔没有印象，却不觉完全陌生，连他奇怪的问话也不觉突兀，“还没轮到我。”



飞飞终究不能完全相信失忆的慕行秋，秃子也被招回来，前方更无依靠，他紧盯慕冬儿的一举一动，突然说：“他坚持不住了！”



慕冬儿从母亲那里受到过严厉的提醒，务必要控制情绪，不可再让魔念趁虚而入，可他心高心傲，受不得败绩，更受不得言语撩拨，心中怒火越烧越盛，连秃子离去都不知道。



飞飞话音未落，慕冬儿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与他的年龄与平时的声音全不相称，更像是成年的狮虎。



山顶上，符箓师毛不破的狮子坐骑腿一软，将主人甩了下去，毛不破反应快，以手撑地，立刻站起来，不由得满面赤红，好在很少有人注意到他，两边的符箓师全假装看不见，毛不破狠狠踢了一脚瘫软的雄狮，继续观看斗法。



慕冬儿接连发出数声低吼，手里的鞭子却慢了，五团寒光立刻攻到身前。



申继先剑指前方，厉声道：“认输吧，小子！”既然对方要入魔，他自然要施展驱魔之术，左手铜镜射出一束光，照在慕冬儿的脑门上。



本该立竿见影的驱魔术却没有产生明显效果，慕冬儿憋住一股气，脸越来越红，手中的鞭子停止舞动，软软地垂下去，镜光照在额头，寒光不停地撞击身体，他却不动，双唇紧闭，两眼圆睁，像是僵在了那里。



那些寒光表明上没造成任何伤害，其实是在冲击慕冬儿的经脉，照这样下去，很快就会造成不可挽回的严重内伤，甚至杀死目标，申继先不想杀人，尤其这还是杨清音的儿子，可也不能就这么收手，“傻小子，像谁不好，非要像你父亲那么倔强吗？赶快认输！”



慕行秋微微一愣，五指在筐上划动得更快，他并非完全放任不管，如有必要，他会出手相救。



慕冬儿已经听不到别人的话了，也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吐出那股憋闷已久的浊气。



他张开嘴，吐出一团火，既非凡火，也不是五行之火、太阴之火，更不是妖魔、散修、符箓师的法术之火中的任何一种，而是他刚出生时就已经得到一种火，以道火为根基，掺杂着诸多火种，这些年来与他一块成长，越来越难控制的同时，威力越来越强。



砰的一声，五团寒光连同镜光都击散，一心打算驱魔的申继先措手不及，惨叫一声，与来袭之火只打了一个照面，就一个跟头跌向地面。



慕冬儿的目标却不只是申继先，随意转身，正好对着慕行秋等人，又喷出一团火。



慕行秋终于听到那件隐藏乐器的演奏，果然一鸣惊人，他正要祭出准备多时的符箓，将乐响再压下去，突然感到头一晕，险些摔倒，有什么东西如潮水一般涌入脑海，可它们来得太不是时候。



那团火正扑面而来。

第一千三十二章 第一个记忆



慕行秋打了一个踉跄，此时此刻最不应该的踉跄：他已经写好了符箓，只待祭出，结果却在这一刻头晕目眩，自保尚难，更不用说施法压制一个正处于狂暴状态的喷火小孩儿。



人人都知道慕冬儿要发生变化，可这变化还是出乎绝大多数人的意料，全怪事前做出提醒的石亘，从道士、散修到符箓师，都以为这是一次被迫入魔，不只申继先准备好了驱魔之术，其他人也都做出相应防护，结果举起的是伞，到来的不是雨而是一阵狂风。



慕行秋是唯一不相信入魔之说的人，却在看见火团的一刹那失去了行动能力。



幸运的是还有飞飞，小妖一直处于左右为难的状态，相信慕行秋，又怕相信过头，因此从未放松警惕，慕行秋脸色微滞，他就看出事情不对，立刻抬起右臂，亮出宝珠，对准袭来的火团。



飞飞自来胆小羞怯，长大之后就变成了极度谨慎，面对那团古怪的火，他选择防守，而不是针锋相对，没有灭世相助，他还真没有信心击败慕冬儿，他的谨慎救了自己，也救了慕行秋和秃子。



那火霸道至极，遇敌则勇、遇阻则暴，申继先的法术就是这么被击毁的，本人也受了重伤。飞飞的宝珠发出一团雾状的柔和光芒，像一片滑不溜丢的冰面，令火团转变方向，即便如此，他还是感觉到体内三田同时剧震，心中不由得大骇，原来慕冬儿的火焰只是表象，还有看不见的法术直击要害。



“小心！”飞飞只来得及喊出这两个字，他勉强接住了这一招，连退三步，撞在秃子的腿上。



秃子的身体是圣母骷髅造出来的，没有下丹田与绛宫，三田缺二，只有泥丸宫感到一阵剧痛，双手按头，跺脚大叫。



慕行秋昏昏沉沉，反而没有任何感觉，罗小六儿三田未成，也没有感受到内在的攻击，只是被火焰吓了一跳，侧步躲在慕将军身后。



火团转向旁边的人。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飞飞喊出“小心”两个字，申继先刚刚坠地，慕冬儿又吐出七团火，分别对准不同方向，若非如此，飞飞还真挡不住。



前后共有九团火，拐着弯乱飞，五团飞往无人地带，四团闯进人群。



飞飞的提醒没有用，谁也没明白“小心”两字的真实含义，更不会将一只小妖的话当回事，飞飞是让所有人不要硬抗，申继先的坠落却让大多数人得出相反的结论，那就是必须全力以赴，就连山顶的符箓师们也不例外，他们跟罗小六儿一样三田未成，却不自知，比道士更加紧张。



成百上千道法术同时发出。



杨阔和石亘离得近，境界也高，法术最先发出，接着是数百步以外的几十名道士，然后才是稍近一些的符箓师，最后是符皇城上空的散修，几拨法术连成一片，像是一道道海浪，这些人互不相识，也不属于同一门派，面对共同的威胁，却配合得颇为默契，发出的法术互不干扰，也没有失去准头。



起码所有人在施法的一刹那是这么想的，当这些法术撞上慕冬儿的火焰，事态就不受任何人控制了。



轰——



法术一拨接一拨，发出的雷鸣巨响因此也是持续不绝，攻向人群的四团火不弱反强，连成一片变为火海，三田强固的道士最先遭殃，还没被火烧到，就已感到体内的震动，杨阔与石亘同时大叫一声，翻身仰倒，远处的道士只是稍晚一点，纷纷掉向地面，更远的散修们离火焰还有数里，就已被那无形的法术击中，也是接二连三地坠落，叫得更惨。



只剩下百余名符箓师目瞪口呆地站在山上，三田没事，却要面对山倾潮涌一般的火焰，有几个人还记得继续祭符，结果只是令火势更旺。



这同样是眨眼之间的事情，申继先、杨阔和石亘三名道士的衣裳刚被点燃，火焰即将吞掉山顶的符箓师，飞飞施法要将慕行秋、秃子和罗小六儿带离险境，就在这时，一切又都结束了。



所有的火焰突然调头，钻进了柳条筐，就像是一群误闯他人婚宴的无赖，闹闹攘攘而来，猛地发现新郎、新娘居然是陌生人，尴尬之余一哄而散，留下真正的亲友惊愕不已。



柳条筐和覆盖其上的粗布本是凡物，吸火之后丝毫未损，反倒是盖子上的十三件九品以上的法器，仿佛沸水中的几片菜叶，上下翻滚，没一会，品级稍低的六件法器砰的爆裂，掉在地上，剩下的七件倒在一边。



慕行秋及时苏醒，祭出早已写好的符箓。



他的符箓与众不同，对“符纸”的依赖更多一些，所以要在法术或者法器上书写，那十三件法器都在九品以上，件件堪称宝物，居然一招之间就毁了六件，火焰的威力由此可见一斑。



四周的惨叫声还没有停止，幸存者甚至不敢肯定自己还活着，飞飞又大叫道：“冬儿还要变化！”



吐过九团火的慕冬儿没有恢复正常，脸还是赤红一片，双腮鼓起，明显又在憋气，准备再度施法。



倒在地上的石亘纵身跳起，脸上笑容全无，头发散乱，衣裳残破，冲着四周发出狼一样的嗥叫，也不知是在对谁发火，目光落在慕冬儿身上，停止嗥叫，一个字没说，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在众止睽睽之下施展了瞬移之术。



这次法术施展的不太成功，三田受损、心慌意乱、四周的法术混杂，在这种环境下，没有几名道士敢于瞬移，石亘逃命心切，顾不了那么多，片刻之后，出现在三四里之外的荒山上空，惨叫一声，又向地面掉下去。



杨阔也翻身爬起来，冲过去替申继先灭火，见他尚有呼吸，心中稍安，扭头看向慕冬儿，惊恐地说：“他、他不是入魔，他就是魔！”



这句话提醒了所有人，慕冬儿还在蕴势，要不了多久就会再次喷火，山顶上的符箓师们刚刚逃过一劫，不相信自己还会走运，不待首领下令，一哄而散，心急者甚至忘了祭符，顺着山坡向下滑行，毛不破倒是祭符飞走了，却将坐骑狮子扔在了原地，它还瘫在那儿不敢动弹。



符皇城乱成一团，里面的人看不到山这边的情况，只知道大难临头，恢复法力的散修们成群飞起，普通人夺门而逃，远远望去，像是一座即将倒塌的蚂蚁巢穴。



杨阔在迎战与逃跑之间权衡了一下，勇气到此为止，抱起昏迷的申继先，与数十名道士和几名散修一块飞走。



眨眼间，山坡上下空空荡荡，只剩慕行秋、秃子、飞飞和罗小六儿，四双眼睛盯着空中的慕冬儿。



“妖师，怎么办？”飞飞震惊之余忘了替慕行秋保密，直接叫出妖师的称呼。



“我想起来了。”慕行秋激动地说，叉开双腿蹲成马步，扶起七件法器，十指按在柳条筐上，继续书写符箓，像是在轻轻击鼓。



“记忆找回来了？”飞飞感到高兴，但是真觉得这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冬儿……”



“没有，我只想起一件事。”慕行秋一边说话一边写符，速度丝毫不慢，“慕冬儿是我儿子，的确是我儿子！”



飞飞愕然，他早就说过这件事，难道慕妖师之前不相信自己？



“‘知道’和‘想起’是两码事。”慕行秋语速飞快地解释道，“之前我‘知道’他是我儿子，现在我‘想起’了，我们、我们……”



慕行秋确信这就是自己的儿子，可是这次“想起”非常古怪，他记得自己与慕冬儿的几次见面，却想不起具体的场景，更不记得是否有其他人在场，父子二人的交谈与战斗好像都是在一片虚空中发生的。



秃子摇头晃脑，不明白刚才的头痛是怎么回事，罗小六儿不明所以，还是颤声恭喜慕将军找回儿子，飞飞却越来越急，“妖师，不需要阻止慕冬儿吗？”



“我还能再承受一次。”慕行秋终于露出战斗时的认真神情，这次战斗与以往不同，为的不是取胜，而是唤醒某种东西，“你们三个后退，不用太远。”



飞飞已经无法理解妖师的状态了，他刚才相信过慕行秋，差点酿成不可挽回的大祸，这一次——犹豫片刻之后，飞飞还是拉着秃子的手退后几步，他没法怀疑妖师。



罗小六儿早已退后十几步，就快要爬上山顶了。



慕冬儿蕴势已毕，慕行秋抢先祭符，为的是将所有火焰都吸引过来。



果然，受到挑衅的慕冬儿将九团火焰全都吐向慕行秋。



这一次，慕行秋没有头晕，也没有新记忆产生，他小心地控制着筐上的符箓，吸入一个又一个火团，剩余的七件高品级法器陆续破裂，当筐盖上一无所有的时候，粗布和筐失去防护，瞬间就被烧得干干净净，连灰烬都没留下。



筐里的“元婴”显露出来，盘腿坐在地上，全身都是火焰。



飞飞的信心又多了一些，因为他的三田很安全，慕行秋的确能将慕冬儿的法术全都吸进去。



假元婴的外形维持不了太久，很快露出原形，那是慕行秋在城里换上的祖师塔分身。



九团火都被吸了进去，祖师塔分身没有破裂，仍然燃烧不止。



慕冬儿的脸色恢复了一些，茫然道：“人都去哪了？”



慕行秋也松了口气，他的判断没错，发泄怒火比压制怒火对慕冬儿更有好处，他刚要开口，突然一阵寒意从脚底生起，他的本能、直觉和奇怪的感受力都在发出同样的警告：祖师塔分身里有法术即将发出，目标很可能就是茫然无知的慕冬儿。



那法术如此强大，还没有成形就让慕行秋心惊肉跳，他突然明白自己犯了一个严重错误，不该在祖师塔分身上写符。



这件法器是祖师昆沌送给赵处野的。

第一千三十三章 困龙之斗



慕行秋十指翻飞，在祖师塔分身的火焰上挥写符箓，神情凝重而专注，像是在抚奏一首激昂慷慨的古风，只是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慕冬儿不明所以，反而落在地上，目光从秃子、飞飞、罗小六儿一直扫到慕行秋身上，“你在干嘛？人都哪去了？法器呢？我刚才是赢是输？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秃子回答不了问题，罗小六儿惊恐得说不出话，飞飞全神贯注地盯着慕行秋，察觉到事情不劲儿，反而是慕行秋，抬头看着慕冬儿，双手仍然不停，“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是像你那样，我只是忘了刚才那一小会儿……好像……我是不是又喷火了？”慕冬儿并不是真的失忆，狂怒状态的一些事情开始浮现在脑海中，“这下可糟了，母亲说过，再出现这种事，就要拿逍遥索把我捆起来，三年不准施法。”



不管嘴上怎么说，慕冬儿还是非常害怕母亲，脸色一下子白了，“飞飞、秃子，你们什么也不准说……没用，这么大的事儿，肯定会传到母亲耳中。倒霉啊倒霉，都怨姓申的老头儿……”



慕冬儿一边抱怨，一边看慕行秋写符，过了一会又笑了，“锦簇，你的手指头真是灵活，看得我眼都花了，这是什么法术？有什么用？”



慕行秋本想凭借符箓消解祖师塔分身里的法术，很快就明白那是不可能的，里面的法术太强大，超出了他的极限，“离开这里，越远越好，立刻。”



“去哪？为什么？明明是我替你撑腰。”慕冬儿从来就不是一个听话的孩子。



听话的是飞飞，小妖一跃而至，抓住慕冬儿的一条胳膊，同时施法带着秃子和罗小六儿，一块飞离山峰。



慕冬儿倒是知道好歹，虽不情愿，却没有挣扎，只是追问不休。



之前逃走的人当中，道士们速度快，已经不见踪影，散修次之，还在视线范围内，符箓师的实力参差不齐，有人追上散修，也有人还在山坡上滑行，符皇城中的普通居民甚至没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看到散修无端坠落又起飞，他们也跟着逃跑，大部分人连城门还没出，在城内的街道上挤成一团。



飞飞朝远离符皇城的方向飞去，只要离开这片环境复杂的区域，他就能施展瞬移之术，可他们连一里地都没飞出去。



“飞飞，你在玩什么？怎么绕起圈来了？”慕冬儿第一个发现古怪。



飞飞无法直线飞行，他越是增加法力，弧度越是明显，他想冒险直接瞬移，结果眼前一黑一亮，四个人又回到了慕行秋面前，正对着他，或者说正对着祖师塔分身。



“来不及了，我出手晚了一点。”慕行秋知道慕冬儿逃不出去了，他错误地选择祖师塔分身写符，错误地允许慕冬儿第二次喷火，又没有及时发现祖师塔分身的异常，导致塔内的法术已经泄露出一部分，将目标牢牢束缚住。



无论之前犯过多少错误，他一定要保护自己的儿子。



“什么来不及了？”慕冬儿莫名其妙，突然纵身而起，以极快地速度向远处飞去，同样不到一里地就兜了一个圈子回到原处，嘴里一个劲儿叫着“奇怪”。



“锦簇……”



慕冬儿正要发问，被飞飞拽到一边，“别打扰他。”飞飞小声说。



慕行秋不能再分心了，此刻的他正试图驾驭世上最狂暴的巨龙，这条法术之龙要从祖师塔分身形成的牢笼里站出来，龙须已经在外面摆来摆去，慕行秋手中既无缰绳，也无工具，只能一刻不停地修补牢笼，争取不让狂龙出来。



他的十根手指快得不可思议，不要说罗小六儿，连飞飞和慕冬儿也看不清手指的动作，秃子盯得太紧，甚至趔趄了一下。



每一道符箓就是一根铁条，慕行秋手快，呼吸之间就能建造至少五十根，可里面的狂龙力量却大，一口气就能毁掉数十根，双方比的是谁更快。



与此同时，慕行秋还要将泄露出来的一部分法术吸进体内，转化为法力，他的经脉很快就被充满，若是在两年前，他根本承受不住，现在却是轻车熟路，一些法力用来增强符箓，另一些则通过双脚传到地下。



整座山都在微微颤抖，像是一只巨大无比的筛筐。



慕冬儿也明白处境危险，却不知道这危险就是针对他的，对飞飞说：“咱们得帮帮锦簇，嗯……咱们朝不同方向飞，城里还有咱们孩儿军的人，都叫出来，道士们跑得倒快，云形会的老首席呢？这里不是他的地盘吗？”



慕冬儿一连出了几个主意，飞飞只是嗯嗯以对，他心里十分慌乱，奇怪的是，越是心焦，他对慕行秋的信心却越足，“咱们一块封堵这座塔？”



他是在询问，慕行秋没有反对，小妖立刻取出宝珠施法，马上就发现情况比想象中更危险，塔内的法术似乎无穷无尽，慕行秋却不可能一直这么快地写下去，而且泄露出来的法术逐渐增多，慕行秋只能化解一部分，剩下的正在空气中凝聚，阻止附近的人飞离，很可能也在准备一场攻势。



慕冬儿觉得飞飞的主意更好，正要施法相助，慕行秋严厉地说：“你不行。”



“为什么？”慕冬儿愕然，“飞飞没带灭世，还不如我厉害呢。”



“塔上有你的火，所以不行。”慕行秋没心事编造更合适的理由。



慕冬儿皱起眉头，勉强接受了，他虽然有些娇纵，却不会在危急时刻乱来，“秃子呢？他的法力很强，比我还强。”



慕行秋点下头，独木难支，有一点助力也是好的。



秃子笑呵呵地走来，双手按在火焰上，一下子呲牙咧嘴，却没有挪开，反而连声叫喝，将双手慢慢稳住。



秃子的法力的确惊人，可他不怎么会用，全是一股蛮力，飞飞马上说：“秃子，帮我！”



秃子点头，这是他们在阻风山练习过的配合，秃子提供法力，飞飞将它们转为精巧的法术，帮助慕行秋阻挡塔内的狂暴力量。



飞飞越来越心惊，塔内的法术强大得不可思议，慕行秋居然只凭符箓就能挡住，也是匪夷所思。



慕冬儿目不转睛地看着，总想出手帮忙，瞧见“锦簇”坚毅的神情，又放弃打算，他开始觉得这个“锦簇”与自己印象中的马妖不太一样，而这与失忆关系不大。



罗小六儿帮不上忙，也逃不出去，急得手足无措，“我去山顶，看看能不能叫些人来帮忙。”



罗小六儿手足并用，很快爬到山顶，毛不破的雄狮还趴在那，双爪抱头，像是一只被主人打怕了的大狗，身后一股臭气，原来是吓得失禁了。



罗小六儿向符皇城望去，里面的散修和符箓师还在乱飞，城内的居民堵在城门口，半山腰上，没来得及逃走的符箓师也被法术困住，像一群没头苍蝇爬上爬下，明明逃不出去，偏不肯放弃，也不做变通。



“喂！”罗小六儿举臂挥动，“大家都上来帮忙！”



有几名符箓师抬头看了一眼，却没有一个肯上来，法术的束缚越强大，他们越想挣脱出去，如同顶网游动的鱼群。



罗小六儿连喊数遍，没叫来符箓师，却叫来一群孩子，那都是慕冬儿带来的同伴，他们飞向山峰，大声问：“冬儿在那边吗？”



罗小六儿正犹豫着应不应该让一群孩子过来帮忙，他们已经飞近，受到法术的影响，加速向后绕去，一个个大叫“奇怪”，都不怎么害怕。



慕冬儿大喜，“快来帮忙，我吐出的火不小心把这座小塔点着了，我不能出手，你们快把火灭了，让锦簇看看咱们孩儿军的厉害。”



一帮小孩儿哪知深浅，雁形排开，左手按在前方同伴的肩膀上，右手变换法诀，年纪都不大，手法却极为成熟，站在最前方的孩子双掌拍向火焰，身子前倾，似乎要将火焰压下去，马上又向后仰去，嘴里大叫道：“好强的法术，大伙儿加把劲儿啊。”



几十个孩子不停地前仰后合，提供的助力忽大忽小，慕行秋很快就看明白其中因由，这群孩子当中藏着数名元婴，他们的力量正在觉醒，本人却不自知，力量因此时而迸发时而隐藏。



慕冬儿看得心痒难耐，摩拳擦掌道：“锦簇，我可以……”



“不行。”慕行秋严厉地拒绝，虽然多了一些助力，情况却没有多少好转，塔内的法术也在增强，他们这些人不知能坚持多久。



慕冬儿悻悻地退到一边，犹豫着要不要这么听从锦簇的命令。



他有点忍不住了，悄悄走到雁形阵最后面，伸出手打算按在同伴的肩上，用这种方式帮忙点，他想得很好：这样一来，塔上的火认不出自己了吧？



慕冬儿的手臂刚一举起来就被拦住，他惊讶地抬头，看到的是云形会首席那张苍老松弛的面孔，山顶上，罗小六儿还在冲山下叫喊，根本不知道身后多了一名符箓师。



“昆沌为什么会盯上你？”首席唐敖迷惑地说。



“啊？我不知道，昆沌盯上我了？他在哪？”



唐敖轻轻推开慕冬儿，冲正在写符的慕行秋露出微笑，“你还真是一个惹祸精啊，到哪哪完蛋，连我的符皇城都不例外。”



“别说风凉话，你有多大本事，能灭火吗？”慕冬儿问。



唐敖嘿嘿笑了两声，“我的本事很大，可是有一个人比我的本事更大，只有她能灭火。”



唐敖没有写符，也没有加入镇压祖师塔分身的队伍，而是向脚下的山峰连挥数掌，像是敲门一样击出响声，“两位姑娘，闭关该结束了，昆沌露出尾巴啦！”

第一千三十四章 粉尘之山



整座山从上到下变成了粉末，有那么一瞬间，它似乎就要灰飞烟灭，踩在上面的人感到脚底起起伏伏，双脚忽地下陷，山石如泡沫一般涌起，淹过了脚踝，直奔膝盖而来，可是下一瞬间又落了回去，山还是山，只是没有半点厚重与稳定。



山峰成粉，石头、泥土等死物都已变为一粒粒的灰尘，可这灰尘没有散开，山风吹过也只是掀起阵阵波浪，诸物仍然维持大致形状，看上去十分怪异，忽长忽短、忽胖忽瘦。



拉扯山体的力量非常古怪，死物尽毁，活物却没有受到伤害，枯木与土石一样化粉，绿树绿草变化却不大，虫子从地下探出头，小兽四处乱抓，发出哀叫，尤其是活人的心情，都与这座粉尘山一样起伏不定，半山腰没来得及逃走的符箓师们，在原地转圈就已经让他们惊慌失措，脚下突然又变得柔软如棉，上下不得、进退失据，不由得更加惶骇，有人甚至号啕痛哭起来。



山顶的罗小六儿心里也害怕，可是看到符箓师们的窘态，他反而冷静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慕将军和老符箓师唐敖站在浮尘之中纹丝不动，飞飞与慕冬儿双脚离地，也不动，那群孩子前仰后合得更明显，却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哈哈大笑，秃子更是觉得有趣，连手上的灼痛都给忘了。



罗小六儿叹了口气，对身边的狮子说：“我谁也帮不了，只能给你一点安慰。”



罗小六儿伸手搂住雄狮毛茸茸的脖子，狮子也抱住他的一条腿，一人一兽像是站在波涛之上，遥望远处的风景，对身边的一切视而不见。



慕冬儿惊讶地看着唐敖，“瞧不出你还有这种本事，能将山拍碎不算什么，可是拍碎之后还能粉而不散——厉害，厉害。”



慕冬儿难得表示敬佩，老符箓师露出得意的神情，连脸上的皱纹似乎也少了许多，不再像从前一样深藏不露，“我当然厉害，不过——这不是我的法术。”



“难道是你招唤来的那两位姑娘？”



“也不是，还是这位慕将军和祖师塔。”唐敖说起“慕将军”三字时语气稍显怪异，“慕将军脚下转移的力量将山体击碎，祖师塔泄露出来的力量却维持山体不变，就像束缚你们飞不走一样。”



“你能飞走？”慕冬儿无事可做，只好提问题。



“如果我想的话。”唐敖昂首道，好像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昆沌真身在此，我或许让他三分，他只派出一道法术，可拦不住我。”



慕冬儿不太相信，左右看了看，“你叫的两位姑娘呢？早就逃走了吧。”



“她们在闭关，可不是你们那种闭关，这两年多以来，她们不吃不喝、不醒不眠、不思不动，处于完全的存想状态，需要一点时间才能醒来。”



慕冬儿吃了一惊，过了一会大笑道：“吹牛，就算是服日芒道士，也顶多存想六七个月而已，什么人能存想两年多？”



唐敖笑而不语，盯着慕行秋看了一会，“为什么我一看见你就想起左流英呢？你的每一次变化好像都藏着他的阴谋诡计。”



慕行秋确信这位老符箓师肯定是自己从前认识的人，但是没工夫闲聊，他此刻正肩负着更沉重的担子。



唐敖说得没错，从祖师塔里泄露出来的法术越来越多，慕行秋转化的法力也越来越多，后者击碎了山体，前者则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一切东西都留下，保住山上所有活物的则是慕行秋，活物体内蕴含的天地灵气与死物稍有不同，连一般的道士都很难区分开，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并且给予所有活物一点保护。



唐敖招唤的“两位姑娘”迟迟未到，从远处来了新客人。



“嘿，道士们的靠山终于肯现身了。”唐敖语带不屑，没将所谓的靠山放在眼里。



慕冬儿原本就离地数尺，这时又浮起一丈有余，再高就不行了，稳住身形向远处望去，“我认得这个老道，我出生的时候他去过，母亲让我看的图册里也有他。”



江湖险恶，杨清音为让儿子认得道士，根据记忆为他画了一些道士的形象，慕冬儿胎生道根，不仅记得画册，还记得刚出生时见过一面的道士们。



“赵处野，这是星山宗师赵处野。”慕冬儿想起了姓名。



唐敖没回应，他早就认出对方的身份。



正在写符的慕行秋抬头望了一眼，那的确是赵处野，左右两边跟随着狄远服和最先逃走的石亘，赵处野是个棘手的麻烦，慕行秋此时却无力与其争斗，将目光转向慕冬儿，又转向唐敖。



“我来对付他。”慕冬儿亮出鞭子，他憋闷已久，正想打架出气。



慕行秋的目光还是盯着唐敖，老符箓师威严地瞥了一眼，“我不是帮你，是要保护两位姑娘顺利出关。”



慕行秋松了口气，继续写符，脑子里继续思考如何结束这场战斗。



赵处野等三人在五六里之外停下，石亘惊魂未定，远远指着慕冬儿，“就是他。”



赵处野的目光在慕冬儿身上只停留一会，马上转到祖师塔分身上，脸上肌肉抽搐两下，“我的法器……”



慕冬儿已经做好准备，提起一口气正要说些挑衅的豪言壮语，身边的唐敖却抢先说：“赵宗师节哀，你的法器都被烧毁啦。”



慕冬儿不满地看向老符箓师。



赵处野心疼如割，那十三件法器都是他的，比不上九大至宝，却也都是极为罕见的宝物，想当初也是只有宗师才能配得上它们，其他道士即使境界更高一些，也分不到这么多的高品级法器。



“你们怎么早不来找我？”赵处野恨恨地说。



狄远服羞愧不语，石亘连声道歉，并将责任推给别人，“都是那个小孩儿喷火毁掉的。”



“把慕冬儿交出来，还有你们的元婴。”赵处野抬高声音，伸出手掌，对准的却是慕行秋，两人数度交手，星山宗师每每功败垂成，所以一见面就要先下杀手。



慕冬儿张开嘴要说话，结果又被唐敖抢先，慕冬儿一口气没吐出来，内息混乱，差点从半空中掉下来。



“堂堂星山宗师、道统的大戒律师，如今变成强盗了吗？”唐敖笑道，没有出手干涉的意思。



赵处野不认识这个老符箓师，眉头微皱，没有搭理对方，直接冲着慕行秋发出一道法术，他对得很准，不会有分毫误差，从他手中射出的光束却在三里之外就偏离正轨，绕了半圈，从后面击中了山峰。



已成粉末的山峰维持着极为脆弱的平衡，服月芒道士的法术没有击中目标，却造成更大的损伤，整座山先是突然升高数丈，随后又降落更大的距离，罗小六儿和狮子抱在一起，被抛上天空又掉下来，一个哇哇大叫，一个呜呜低吼。



慕行秋等人连同祖师塔分身都被粉尘淹没，片刻之后又露出来，个个灰头土脸，而且双脚离地，那山原来被削下去一截。



只有一个人是个例外，唐敖随山升降，半粒尘土也没沾上。



慕冬儿本来也可以躲开的，可是看到同来的几十名孩子陷入尘粉之中，他不升反降，要与大家共患难，因此也是一身灰土，连模样都看不出来，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唐敖，这个老家伙摆出了抵抗的架势，却什么都没做，让其他人吃了一次亏。



唐敖全不当回事，冲远处的赵处野笑道：“赵宗师这些年来东躲西藏，是没吃饱饭，还是法力尚未恢复，怎么劲力这么小？”



“阁下何方神圣？”赵处野的确很长时间没敢露面，一直躲起来去除施含元加在他身上的束缚法术，几个月前才重新出山，虽然还跟从前一样高傲，却不那么冲动了，唐敖显然有些来历，并非普通的符箓师。



“贵人多忘事，大戒律师关起来的囚徒太多，已经记不住我了吧。”



赵处野不会忘记任何一个被自己定罪的人，盯着唐敖看了一会，还是没想起来，突然醒悟，对方说的是“囚徒”而不是“人”，“异史君！原来你又换了一张皮，怎么有兴趣来当人类的符箓师？”



异史君大笑，“你说我换了一张皮，说明你一直没有看透我，老子乃是众魂之妖，身无常形，本来就没有固定的皮囊。”



异史君嘲笑的是赵处野，旁边的慕冬儿却要为自己辩解几句，刚要开口，被异史君在脑门上轻轻敲了一指，浊气入脑，直透下丹田，一肚子话都被压了下去。



“赵宗师，你从前斩妖除魔的劲头儿呢？怎么没胆量走进来？”



赵处野发出第二招，这回不管目标所在，反正都会被吸过去，他只想用这一招堵住异史君的嘴巴。



激将法没成功，异史君不想干等了，赵处野刚一施法，异史君也动手，他的法术很难脱离祖师塔的束缚，勉强飞出去威力也会大打折扣，既然不能将敌人拉进来，他用了相反的一招，将整座山连同山上的所有人搬到敌人身边。



轰的一声，数百丈的粉尘山瞬间前移数里，压在其它山峰之上，山已成粉，为异史君省下不少法力。



赵处野暗道不妙，可是法术刚刚离手，反应慢了一点，等他终于能施展瞬移之术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星山宗师在山前消失不见，下一刻出现在山后，只跑出数十步距离。



至于石亘和狄远服，根本来不及逃走，大骇之下，疯狂地施法进攻。



异史君也毫不留情地反击，如此一来，容不得赵处野置身事外，只得也加入战团，一时间，没有准头的法术四处乱飞，最终全击中粉尘山，烟灰升腾，比原来的山高出一倍有余。



慕冬儿也想参战，可是异史君那一指不知是什么招，浊气在体内怎么都撵不走，他只能勉强浮在半空中，却不能施展其它法术。



很快，斗法四方全都住手，尘土逐渐回缩，慕冬儿以天目望去，看到同伴们没有死伤，心中稍安，又向下方看去，只见一个圆形的透明罩子正在灰尘中缓缓上升，里面站立着一名女子，而不是两名。



“哈，那不是龙魔阿姨吗？哪来的‘两个姑娘’？”慕冬儿大声说。

第一千三十五章 既熟悉又陌生



粉尘之山变成了粉尘之雾，遮天蔽日，远远望去，像是突然长高了数倍，身处其中的人全都浮在空中，两眼一摸尘，肉眼顶多看出几尺，只有道士的天目还能看得远一些，也只有他们能看到那团缓缓上升的透明罩。



直径一丈有余的护罩里没有粉尘，只有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她的头发很奇怪，随意地披散着，长至腰际，末端是深蓝色，慢慢向上过渡为纯黑色。



慕冬儿以为她是龙魔，马上又想起野林镇的事情，他当时就在现场，亲眼看到她的变化，“啊，你不是龙魔，是秦凌霜……阿姨。”



慕冬儿曾问过母亲秦凌霜是谁，却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而是得到提醒，必须称其为“阿姨”。



众人当中，赵处野站得最高，同样逃不出祖师塔分身制造的法术范围，这让他又惊又怒，这座分身一度属于他，上面却没有他的印记，此时完全不认旧主。



“又一个死而复生者。”赵处野不在意女子，积聚起全部法力，打算拼死一搏，他怀着不小的野心，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在这个乱世中活下去，“你们都不应该存在！”



从星山宗师手中发出七束光，受到祖师塔分身的影响，光束弯曲，从一开始就失去了准头，赵处野早有准备，这七束光只是用来吸引其他人的注意，他本人一跃而下，像是在水中深潜，目标不是秦凌霜，不是异史君，不是慕行秋，而是慕冬儿。



想要结束祖师塔分身的法术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杀死分身的目标。慕冬儿本人仍茫然无知，实力更强者都已发现真相。



一片粉尘之中，只有异史君保持笑容，他利用敌力的力量让“两位姑娘”醒得更快一些，正得意洋洋，准备向众人隆重介绍透明护罩中的女子究竟是谁，因此没有及时看出赵处野的真实目的，只防备着那七条弯曲的光束，忽略了施法者本人。



赵处野转瞬间就到了慕冬儿面前，冷冷地盯着他，手中握着一柄一尺多长的短剑，他的法器几乎都在两年前被夺走了，苦寻多日，只觅到几件六七品的法器，短剑就是其中之一。



法术会偏移，利刃总不会吧，赵处野怀着悲愤的心情将短剑刺向慕冬儿，感到一丝嘲讽，祖师法力无边，发出的法术还是不分敌我，服月芒道士只好像粗野的凡人士兵一样冲锋，自己杀死慕冬儿之后会获得祖师的原谅与青睐吗？



异史君终于反应过来，脸上笑容一下子消失，在十几步之外拍出一掌，一团红光砸向赵处野，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的法术同样受祖师塔分身的影响，虽然距离极短，仍然偏差几寸，紧贴着赵处野身边掠过，算是击中了目标，却没有造成太大伤害。



慕冬儿没有等死，更不会逃跑，抬起头，两腮鼓起，脸色变得通红，又要吐出奇异的火团，可他晚了一步，火团需要蓄力，而他根本没有时间，白晃晃的短剑抵在他的胸前。



只有一个人及时冲过来，慕行秋从来就没将儿子的安危完全交给异史君，即使在写符最专注的时候，也有一道余光盯着慕冬儿，赵处野的七束光刚一散开，他就知道不对劲儿，他对这种冲到近前的打法太熟悉了，即使失去记忆，反应也比别人都要快一点。



一边是祖师塔分身里喷薄欲出的法术，一边是手握短剑绝不可能留情的赵处野，慕行秋只有一个选择：先解决最迫切的威胁。



赵处野被异史君的红光擦了一下，身形微晃，随后手上用力，将短剑刺进慕冬儿的胸膛，再强大的法术也不能让他失手。



短剑刺进去将近两寸，慕冬儿的脸色更红，赵处野身上就在这时猛然一沉，一股极大的力量而不是法术从侧面将他推开。



“必须杀死他！”赵处野愤怒地大叫，手心灌注法力，将短剑又推进去一寸，然后扭头看着扑在他身上的慕行秋，看着那张比他还要愤怒的脸孔，“道士哪来的亲情？”



这不是质问，而是指责，赵处野不理解慕行秋的选择，推开他只能让慕冬儿多活一会而已，没有慕行秋的符箓压制，祖师塔分身内的法术立刻就会一涌而出，还是会杀死慕冬儿，很可能顺便将在场的其他人一块消灭。



慕行秋双手掐住赵处野的脖子，没有符箓，没有法术，只有经脉内刚刚吸入的充沛法力，他必须救慕冬儿，这不是选择，而是本能与必然，他用不着向任何人解释，只后悔一件事，两年前没有利用一切机会杀死这名服月芒道士。



赵处野在施法，一开始想杀死慕行秋，很快就变为自保，对方注入的法力太多，扰乱了他的经脉与三田，没有法术能够成形，他也只能纯以法力对抗。



他们像是旋风中纠缠在一起的两片枯叶，在祖师塔分身的影响下飘摇不定。



赵处野坚持不住了，慕行秋的法力并非内丹产生，而是来自于法术转化，天生带有攻击性，在慕行秋的经脉内尚且不老实，进入外人的体内更是横冲直撞，蛮横得像是一百头野猪冲击井然有序的王侯府第，府中的人若是早有准备，或许能将入侵者全部歼灭，突遭意外袭击，一下子全无还手之力。



赵处野近身袭击了慕冬儿，但是在更擅长贴身肉搏的慕行秋面前，他处于完全的弱势地位。



“你答应过我……”赵处野哑声说，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不肯直接求饶，而是提醒慕行秋还有一个承诺没有实现。



那是在两年前，赵处野同意配合慕行秋写符，但是提出一个条件：慕行秋要将吸取法力的法门教给他。符成之后，施含元一道法术将赵处野吹出数百里之外，令这项交易一直没有完成。



慕行秋清晰记得这件事，他盯着赵处野脸上的青筋和暴突的眼睛，咬牙道：“给你。”



慕行秋并无法门可以传授，他能吸收法术并转化为法力，完全是不由自主的行为，他当时做出承诺，是想借助服月芒道士的聪明才智理清脉络，现在一切都变了，赵处野想要法门，慕行秋就将自己拥有的一切记忆都交给他。



他不记得传递记忆的法术，他也不需要法术，赵处野的脑海就摆在他的面前，担任守护之职的泥丸宫已经被霸道的法力冲得七零八落，挡不住任何东西了。



慕行秋将自己不多的记忆通通塞进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反正非常容易，随着记忆涌进去的还有大量法力，比短剑更锋利，刺得更深。



赵处野脑海中一片迷茫，看到诸多陌生的场景，其中几段还有他自己，与此同时，他本人的记忆在迅速消失，比受到火焰炙烤的雪团消失得还要快。



整个过程颇为短暂，在粉尘山中绕行了不到半圈，慕行秋已经察觉不到赵处野的法力，于是松开手，转身回望。慕冬儿被异史君抱在怀里，嘴里没有吐出火团，脸色由红转白，正用惊奇的目光看着“锦簇”。



慕行秋稍松口气，又望向被他放弃的祖师塔分身，希望还来得及补救，可他非常清楚，这是不可能的，塔内的法术太强大，没有他持续写符，其他人连一小会也坚持不住。



可是法术没有泄露得更多，另一个人代替了他，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子打破了透明护罩，飞到慕行秋原先的位置上，左手按在火焰上，右手变换法诀。



她用的不是符箓，效果却更好，塔上的火焰竟然在慢慢地收缩。



慕行秋惊讶极了，不只是因为有人能弹压住塔内的强大法术，还因为这名女子的手段与他极为相似，都能吸收法术并转为法力，手指同样灵活多变，慕行秋能够十指并用瞬间写符，女子五指或直或曲，能在同一时间捏出三五个法诀招式。



这名女子的法门更成熟、更有效，相比之下，她才是真正的嫡传弟子，慕行秋只是躲在墙外瞥见几招的偷师者而已。



没多久，祖师塔分身上的火焰熄灭了，粉尘山再也不能维持形态，哗然崩解，向四面八方扩散。



半山腰的符箓师纷纷坠落，终于又能祭符飞行了，罗小六儿也向地面坠去，他的位置高达五六百丈，跌去下必死无疑，那头狮子一晃头，将他甩到背上，缓缓落地。



飞飞、秃子和那群孩子同时向后倒去，又同时站起，一块向慕冬儿飞去。



一片混乱之中，狄远服和石亘悄悄飞走，赵处野的尸体被粉尘包裹着坠落，无人搭理。



慕行秋又向儿子望了一眼，慕冬儿正强颜欢笑，向同伴们保证自己没事。他飞到女子面前，盯着她，相关的记忆似乎就在眼前飞驰，晃得他又有些头晕。



“你是……”慕行秋觉得不止一个名字就在嘴边。



女子露出微笑，亲切而慧黠，“你能出来就说明我的任务终于结束，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首先，请让我向你介绍一位熟人。”



女子的笑容说消失就消失，那分亲切却还在，“当心。”她说。



慕行秋感到一股莫名的力量从泥丸宫中产生，来源却不是内丹，它像一把剑直刺下来，贯通绛宫与下丹田，恍惚间他又想起一些事情。

第一千三十六章 苍白



慕行秋脑子里出现的记忆不属于他，而是来自于赵处野，他本想将记忆全部毁掉，结果却夺取了其中的一部分，那是一系列不连贯的场景，大都是些没有意义的日常琐事，只有一段与众不同。



星山宗师位居九大道统戒律科之首，经他之手被判有错或有罪的道士不计其数，作为一名大执法师，他的形象一直完美无缺，对于道士的职责、对于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没人比他分得更清楚。



看着从前那个稳重如山、坚定如铁、清静如泉的道士，慕行秋几乎不敢相认，除了容貌一致，五行之劫前后的赵处野没有半点相似，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幸存的星山道士没有一个来投奔宗师，急于寻找靠山的狄远服和石亘都不是星山弟子。



那段与众不同的记忆或许能够说明原因，也就是这段记忆令慕行秋泥丸宫里生出一股奇特的力量，直贯三田。



“拔魔洞还牵着你。”秦凌霜一直盯着他，目光没有片刻偏离。



“拔魔洞……我已经……你是谁？我想我一定认得你，可是很抱歉，我失去了从前的记忆，一直没有找回来。”



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你真幸运。”



慕行秋一愣，心思还在赵处野的那段记忆上，它霸占了脑海，容不得他分心。



这段记忆非常独特，因为慕行秋居然认得这个地方，那是一片到处都是光芒的地方，一望无际，地上没有影子，他甚至能叫出此地的名字——无遮之地，这四个字突然出现，在脑海中失而复得。



赵处野站在那里，看上去十分惊讶，身为星山宗师、道统大执法师、拔魔洞的持有者，他居然毫无来由地进入无遮之地，实在匪夷所思，更匪夷所思的是对面走来另一个赵处野，一模一样，此人走到真正的赵处野身边，附在他耳边说了很长一段话。



赵处野就这样得到了失传已久的道统符箓，可赵处野的这位幻象又多说了几句：“符箓或许不是昆沌的对手，但是能给他制造一点麻烦，牵制他的一些注意力，为道统争取到一点时间。这是你必须做的事情，是你的职责，我相信你已经做好了准备。”



幻象消失，赵处野退出无遮之地，回到道统塔内的存想室，两天之后，昆沌发动五行之劫，道统塔被毁，里面的一多半道士在无知无觉的状态中被杀死，赵处野逃过一劫，却没有执行自己的“职责”。



星山宗师被吓住了，道士之心破裂的一刹那，他对整件事情生出深深的怀疑：为什么自己必须进行一场无望的战斗？只是为了给已经毁掉的道统争取一点很可能毫无用处的时间？



那个幻象塞给赵处野一项必死的艰巨任务，却不肯多透露一丁点的信息，争取时间做什么？道统除了符箓之外还有什么备招？赵处野全不了解。



赵处野二百年前成为星山宗师，从那时起，一直就是他安排别人的命运，当一只更强大的手按在他身上的时候，他选择了背叛，宁可投靠昆沌，也不接受任务。



记忆一闪而过，慕行秋以后还有时间仔细查看那些道统符箓的内容，他也没心情为赵处野感到遗憾，在他面前，正站着一名奇怪的女子，在他身后，还有受伤的慕冬儿。



“慕冬儿！慕冬儿！”小妖飞飞的声音中充满了惊慌。



慕行秋急忙转身望去，刚才还对伙伴们声称没事的慕冬儿，突然脸色发白，双唇发青，绝非“没事”的样子。



慕行秋闪身飞过去，异史君二话不说，先将慕冬儿塞过来，“你惹的祸，你自己收拾吧。”



慕冬儿冷得像冰一样，全身瑟瑟发抖，头脑却还清醒，也能说话，甚至费力地挤出一丝微笑，“惹祸的是我，不是锦簇，谢谢你救了我一命，我欠你……欠你……”



慕冬儿终于坚持不住，晕了过去。



周围的人鸦雀无声，秃子伸出手，想将慕冬儿胸前的短剑拔出来，剑身上凝了一层薄霜，就是它令伤者寒冷彻骨。



慕行秋紧紧抱住自己的儿子，冲秃子摇摇头，“让他睡一会。飞飞，查一查这柄剑是怎么回事。”



慕行秋很自然地下达命令，全不在意失去的记忆中自己与这只小妖是什么关系，飞飞也很自然地接受命令，取出两颗宝珠，一手一颗，正要施法，对面的异史君严肃地说：“没用，太晚了，不如早点……”



“他不能死。”慕行秋冷冷地说。



“嘿，什么叫‘不能死’？这三个字根本没有任何意义，难道有谁‘能死’吗？搞破坏你是行家里手，救人你可不行。”异史君连连摇头，除了自己的命，他对任何人的生死都不在意。



飞飞不听众魂之众的话，还是举起宝珠，射出两道光，重叠在一起，指向那柄短剑。



“这是一柄七品六级的法剑，赵处野在上面……写了一些符箓，就是这些符箓伤着了慕冬儿，我……我看不清符箓的内容，没法医治。”



慕行秋以右手食指、中指轻轻搭在露出的剑身上，“十七道符箓！”



慕行秋十分惊讶，他能查出符箓的数量，却一种也不认得，它们都是道统符箓，龙宾会里没有记载，他正要从赵处野的记忆中寻找线索，耳边响起秦凌霜的声音，“把他给我。”



慕行秋扭头看着那张脸孔，他有一百个理由先问清原因，却毫不犹豫地将慕冬儿递过去。



秦凌霜右臂抱住慕冬儿，左手按在他的额头上，片刻之后，她的手背也被冻得失去血色，苍白如纸，从指尖开始，苍白一点点向上漫延，很快进入衣袖，没多久，她的脸颊也白得像是冰人儿。



异史君咳了两声，“龙魔姑娘，需要你出来一下，秦道士这么折腾下去，你们两个的身体可就都没了。”



龙魔没出现，秦凌霜收回左手，将慕冬儿还给慕行秋，半晌未语，直到肤色恢复正常之后才说：“跟我来。”



龙魔领路向南方飞去，慕行秋等人跟随在后，异史君望着群山之中的符皇城，叹了口气，有点舍不得，最后施展法术传出声音：“云形会符箓师听令，留在符皇城，保护它的安全，首席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由骑狮者担任城主。”



骑在狮子背上的罗小六儿抬头仰望，大声说：“是说我吗？我不行，我不是云形会的符箓师，我、我连字都不认识！”



异史君没兴趣多做解释，反正他选中了骑狮者，剩下的事情就看罗小六儿的造化了。



祖师塔分身还飘在空中，异史君一把抓在手中，追赶前方众人。



秦凌霜飞出数百里，在江边落下，对飞飞说：“有一种沉妃草，你认得吗？”



“认得，跟普通水草差不多，但是拔起来之后不会飘浮，而是一直沉在水底。”



“我需要至少七株。”



“我马上去采，让大家跟我一块去吧，我教他们寻草之法。”



秦凌霜点头，数十名孩子跟着飞飞去寻草，慕行秋也要去，被秦凌霜叫住：“你留下。”



秃子也留下了，他不认得沉妃草，一时半会也学不会复杂的法术，一脸关切地盯着慕冬儿，隔一会摸一下他的额头，直到冻得不行了才收手。



“他的伤与符箓无关。”秦凌霜等到孩子们飞远才开口解释，“短剑上的符箓虽然强大，慕冬儿也能承受得住，让他受伤的还是昆沌。”



“昆沌……为什么？”慕行秋心中的疑惑又都回来了，慕冬儿喷出的是什么火？为什么能够引起他的一点记忆而不是全部？为什么能够引来祖师塔分身里的昆沌法术？



异史君飞来，手里握着小塔，对秦凌霜说：“你真要向他解释一切吗？他将从前的事情都给忘了，左流英觉得暂时别让他知道太多往事比较好。”



“左流英只在大事上正确，有些事情他从来没经历过，永远不会明白。”秦凌霜说起左流英的名字时极为平静，没有敬佩，也没有嫉恨。



“说实话，我对左流英没有好印象，但他料事如神，每次都正确，实在令人头痛，更令人厌恶。”异史君转过身，欣赏江景，有些事情他也没经历过，也不想明白。



“告诉我真相，我一定要救活他。”慕行秋已经不在乎左流英的提醒。



“我只是猜测，你又没有从前的记忆，所以我就不从头说起了，只告诉你结论吧。慕冬儿是魔魂转世，他的力量正在觉醒，昆沌的法术就是要将魔魂杀死，咱们挡住了大部分，可还是有一点进入慕冬儿的体内。”



“等等。”慕行秋虽然失去记忆，但是对一些天下皆知的事情还是听说过的，“魔魂两年多以前在皇京进入轮回，慕冬儿出生快要三十年了。”



“这正是魔魂的聪明之处，他没有像从前那样轮回到新生儿体内，而是选择了当时也在皇京的慕冬儿，具体情况我不知道，但慕冬儿体内必有魔魂，否则的话不会引来昆沌的法术。”



“不止如此。”异史君转过来，手举着小塔，“还引来了祖师塔，这不是分身，而是如假包括的真塔，魔魂聪明，昆沌也不笨，慕冬儿只剩三田还有几分暖意，最多坚持到今天夜里子时，魔魂也就跟他一块完蛋。唉，昆沌还是技高一筹，斗不过，真他娘地斗不过啊。”



“未必。”慕行秋突然明白，他必须接过赵处野放弃的职责，那是可能挽救慕冬儿的唯一办法。

第一千三十七章 龙魔疗伤



异史君在野林镇提前唤醒了秦凌霜，在见识过她的奇异法术之后，决定追随左右，帮助她一块完善新法门，这个目标远未达成，就碰到了昆沌的法术。



他将这一切都归咎于慕行秋。



“唉，第一眼看到你我就觉得不妙，一时犹豫，没将你撵走，结果第二天就闹出事来。”异史君仍然保持老者形象，脸上的皱纹却少多了，后悔莫及的神情清晰可见，“这一切都得怪你，没有你，就不会有什么鉴宝会，没有鉴宝会，慕冬儿就不会替你‘撑腰’，也不会被道士逼得露出本相，他不露出本相，就不会引来昆沌的法术，两位姑娘也不用提前出关。唉、唉、唉，你们想出救人的办法了吗？”



秦凌霜摇摇头，她能吸取万物的法术，但是速度太慢，而且有可能失败，这个漏洞不解决，就没办法与真正的强者较量，仅仅两年多的时间太短暂，她的法术更为纯熟，却称不上完善，能够压下祖师塔里的法术，却无法治疗慕冬儿的重伤。



异史君猜想也是如此，“魔魂本来要十二年以后才会苏醒，这下子可好了，提前暴露，昆沌不会放过他的，放眼天下，此时此刻谁是他的对手？他的一道法术都这么厉害，本人若是到了……”异史君打了个寒颤，左右瞧了一眼，“不是我心狠手辣，也不是我无情无义，话说回来，我跟这个小家伙的确不太熟，你们两个其实跟他也不熟：两位姑娘，你们跟这小子没有半点关系；慕行秋，你连记忆都没有，更说不上……”



“我记得他。”慕行秋低头看着怀里昏迷的慕冬儿，记忆越来越清晰，只是场景中除了父子二人，仍然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既然记得——那你应该知道自己从来就不是一个关爱儿子的好父亲，抛下他这么年的，没什么感情吧？”



异史君说来说去只有一个目的，劝说慕行秋和秦凌霜放弃慕冬儿，“昆沌是个谨慎的人，就算猜到慕冬儿今晚就会死，也一定会来查看，不是他本人，就是某个他极其信任的走狗，反正都不好对付。把他扔在这里吧，你们要是不好意思，就交给我……”



秃子一拳打来，异史君闪身躲过，怒道：“傻小子，你干嘛？想陪死没人拦你，你留在慕冬儿身边好了。”



秃子认真地点点头，“我陪他。”



“呵，从前只有一颗脑袋的时候比现在还聪明些。”异史君又转向慕行秋，“把慕冬儿交给我吧，我给你一项任务，符皇城里有三名元婴，你去带出来，明天早晨咱们汇合，据说你手里也有一名元婴，阻风山的这群孩子当中可能也有几个，加在一起足够用了。”



异史君伸出双臂，见慕行秋没有反应，耐心地说：“冲动一次就够了，再这么下去，你会将所有人都害死。”



“昆沌本人不会来。”慕行秋说。



“呵呵，别去猜测道统祖师的想法，这是天下皆知的公论，就算是左流英，也不敢做此猜测。”



“这不是猜测，昆沌法力无边，五行之劫和祖师塔里的法术却都是自动产生，说明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无瑕分身，所以过来查看冬儿生死的人不会是他。”



“那也是他非常信任而且法力高强的家伙，没准是还活着的某位宗师，甚至可能是左流英，你能打过吗？”



“我杀死了星山宗师。”慕行秋将儿子抱得更紧。



“赵处野只是服月芒境界，从前就不是你的对手，他也从来不是昆沌的心腹，以昆沌的本事，被他看中的道士，现在肯定被提升到服日芒境界了，你打不过，绝对打不过。”异史君不停摇头。



“还有我。”秃子挥了挥拳头。



异史君头摇得更快，“你顶多算是一个觉醒得早一些的混乱元婴，想跟服日芒道士较量，还得再等几十年。”



“再加上我们。”秦凌霜说。



异史君垂头丧气，他表面上在劝说慕行秋，其实真正在意的是秦凌霜，最不希望听到的就是她的这句话，“秦道士，别急着做决定，听听龙魔的意见吧。”



秦凌霜脸上露出笑容，龙魔出现，“我曾经让慕冬儿受过不少苦，现在是补偿的时候了，我比慕行秋留下的理由还要充分呢。”



“呜呜，我为什么要将你们唤醒呢？”异史君后悔了。



“因为我们就在山下闭关，早晚会被惊醒，还因为你觊觎阻风山的几名元婴，以为慕冬儿当时就会被杀死，你帮过忙，慕行秋又在悲痛之中，如此一来那群孩子就会归你掌握。”龙魔随口猜道。



异史君呆了一会，“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满肚子阴谋诡计的坏蛋？”



“左流英也有阴谋诡计，可我不觉得他是坏蛋。”龙魔笑道，向慕行秋伸出双手，示意要抱慕冬儿。



慕冬儿全身都跟冰块一样又冷又硬，偶尔才有一股细若游丝的暖意流出，慕行秋抱到现在，也已冻得半身麻木，于是将慕冬儿递过去，心里有些不踏实，“你们两个……”



“一长串的往事，几乎都跟你有关，还是等你恢复记忆再说吧。”龙魔总是面带笑容，似乎对什么事情都不认真，却不令人反感，而是觉得她能解决一切问题。



龙魔抱着慕冬儿，轻声道：“小家伙，你出生的不是时候，从前的道士花几百年、上千年时间修行，你却只有几十年的时间，苦难是对你的磨砺，坚持过去，你会成为了不起的大人物。”



“你有办法救他？”慕行秋心中燃起一线希望，虽然不会放弃慕冬儿，但他现在对如何救人还没有可靠的计划。



“我这个‘阿姨’是白叫的吗？”龙魔冲慕行秋眨下眼睛，左手握住剑柄，轻轻念了一会咒语，猛地将剑拔出来，剑尖刺进去三寸有余，这时只剩下赤红的一小截，剩下的部分全在慕冬儿体内被烧化了。



“厉害。”龙魔扔掉短剑，顺手将慕冬儿递给异史君，慕行秋伸手她也不给。



异史君立刻接过来，高兴地说：“交给我，你们走吧，明天早晨咱们在……”



“我那种是半途而废的人吗？”龙魔甩甩左臂，手掌已经苍白得近似于透明，“慕行秋，帮我个忙。”



“好。”



龙魔抬起右臂，手掌按在慕行秋脑门上，“还好杨清音不在这里。”



话音未落，脸上白气一闪，左手的冰霜瞬间转移到右手，然后涌入慕行秋的泥丸宫。这一招太过突然，慕行秋毫无防备，那股寒意从泥丸宫下行，进入经脉，直奔绛宫和下丹田。



慕行秋半身麻木，反应本来就慢些，再加上三枚内丹衰弱已久，全无抵抗之力，一下子僵在那里，全身迅速覆盖上一层冰霜，连指头都不动了。



“谢谢。”龙魔笑着收回手臂，恢复正常。



抱着慕冬儿的异史君大为赞赏，“好办法，定住慕行秋，就不用跟他那么多废话了，我就知道龙魔姑娘比秦道士……”



砰的一声爆响，从慕冬儿胸前的伤口里跳出一小团火焰，它像是撞破了一堵铜墙铁壁，直奔异史君的下巴而来，异史君更没防备，扔掉慕冬儿的同时纵身后退，堪堪躲过，胡须还是被火团燎着。那火不同寻常，瞬间就将异史君全身点燃。



异史君大叫一声，一飞冲天，随即调转方向，一头扎进旁边的江水里，半天没出来。



龙魔及时接住慕冬儿，转身对慕行秋笑着说：“你当然不记得了，这就是我做事的风格，反正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何必多做解释呢？你去除一点寒气，异史君去除一点火气，慕冬儿又能多坚持两天，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吧，如果我能治好，就带他来找你——先想好怎么感谢我——如果治不好，呵呵，我想咱们就不要见面了。”



“等……”慕行秋费力地吐出一个字，龙魔原地转了半圈，人不见了，片刻之后，远处的江面上响起一群孩子的叫声。



秃子站在一边，几番想要出手拦截，又都放弃，龙魔什么都不用说，单是相貌就让他下不了手。



没多久，飞飞带着一群孩子回来了，看见全身冰霜僵立不动的慕行秋，大吃一惊，“怎么回事？秦道士刚才抢走了沉妃草，她带慕冬儿去哪？”



飞飞取出一枚宝珠，施法送到慕行秋额头上，宝珠旋转着缓缓下行，一路滑到下丹田的位置，冰霜像蛋壳一样破裂，还剩下的一半的时候，慕行秋用力挣脱，终于恢复自由，“那是龙魔。”



“哦……”飞飞和孩子们还是没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慕行秋微微仰头，查找龙魔留下的法术痕迹。



“龙魔！”异史君从水下冲了出来，全身湿透，须发半毁，怒气冲冲地大喊大叫，“又来了，在止步邦里还没有害够我吗？贱人，快给我出来！”



慕行秋找到了瞬移的微弱痕迹，他很少飞行，今天必须破例，纵身跳到空中，对异史君说：“这些孩子交给你，我去追回龙魔，不能让她一个人冒险。”



慕行秋记不起龙魔这个人，却对她没有半点怀疑，她带走慕冬儿，显然是要让慕行秋远离危险。



异史君一愣，“嘿，有资格安排任务的是我。”



慕行秋已经飞走了，秃子想要追赶，被飞飞拽住。



异史君扭头看着众孩童，这里藏着元婴，不能就这么丢下不管，只得恨恨地说：“最好慕行秋和龙魔都陪慕冬儿一块被杀死，只剩秦道士就够了，然后元婴也都归我，呵呵。”



说到这里，异史君又高兴起来，飞飞则对众魂之妖生出警惕。

第一千三十八章 黑暗通道



异史君决定带着这些孩子回符皇城，那里还有几名元婴，以及他苦心经营两年多的防护设施，正要施法，却看到慕行秋又回来了。



“没追上？原来你连瞬移之术都给忘了，放弃吧，慕行秋，跟我回符皇城，耐心等候消息，龙魔阴险狡诈，不过还是有点本事的，没准真能将慕冬儿救活，就算失败，也与你无关。”



瞬移之术不能频繁施展，可是一次就能飞出数百里，对于只会气飞之术的慕行秋来说，距离过于遥远，瞬移留下的法术痕迹也很微弱，他只能认准大致方向，令这次追踪更加困难重重。



连江面还没飞过去，慕行秋就失去了龙魔的踪迹，只得又回来找异史君。



“祖师塔在哪？”



“在我这儿。”异史君双手挡在腹前，“它现在归我所有，在你手里的时候它只是分身，经过慕冬儿火烧并且传递昆沌的法术之后，它才变成真身，我是第一个碰到它的，这里的所有人都能作证。就算你想抢——”异史君打量了慕行秋几眼，“现在的你不是我的对手。”



“祖师塔里面很可能还残留着昆沌的法术。”慕行秋提醒道，他追踪不到龙魔，希望通过祖师塔找到慕冬儿的下落。



“你以为我没检查过吗？”异史君面露鄙夷，他没有所谓的故人之情，更不在乎慕冬儿的生死，因此一点忙也不想帮。



慕行秋想说昆沌的法术肯定隐藏得很深，可是众魂之妖根本不会相信，稍一寻思，慕行秋说：“你找这么多元婴要做什么？”



“这么多？加在一起还不到十个。”异史君一点也不觉得多，“据说元婴都是前代道士传世，带着从前的意志，可能还有一些古老的法门，我要的就是这些法门，它们或许能帮助秦道士完善神功。瞧，我也会助人为乐，还是全心全意哩。”



“不会伤到元婴吗？”



“不会，我只是让他们的前世记忆提前觉醒而已，对他自己也有好处。不过唤醒记忆的法术太复杂，花费太大，所以收集到的元婴越多越好，你也可以参加，我给你留一个名额。”异史君笑道。



“你知道我藏起来一名元婴。”



“嗯。”异史君矜持起来。



“他和其他元婴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会吐火。”



“跟慕冬儿一样，没什么稀奇，这只能说明他控制不住天生的法术……等等，他会吐火，你没骗我？”



“狄远服、石亘等许多人都见过他吐火，我为什么要骗你？”



“啊，怪不得那两个家伙能说动赵处野。吐火通常是天生法术，你的那个元婴的确有点特别，觉醒得比较早……你愿意将他带来？”



“你能保证他的安全？”



“他又不是你儿了，那么在意干嘛？好好，我保证他的安全，秦道士已经逼我做过保证，等你追上她，可以问问。”



“我会带元婴去符皇城。”



“后天就是元婴小会，你得守时。”



“好。”



异史君这才取出祖师塔，犹犹豫豫，“从前的你有诺必践，现在还是这样吗？”



“古神教的人称我为慕将军，你可以去问他们。”



“嘿嘿，我是那么斤斤计较的人吗？拿去拿去。我是查不出任何法术，瞧瞧你的本事。”



异史君笑呵呵地交出祖师塔，慕行秋接在手中，立刻用自己的感受力进行检查。



“昆沌不会就这么舍弃祖师塔，可他的法术藏得一定非常深，我查不出来，就意味着天下没人能做到，收好塔，等昆沌主动找你吧。要我说，你还是快点去找元婴，带他来我符皇城，至于慕冬儿，这么多年来，没有你他活得挺好，不差这一次……”



“有了！”慕行秋大声说，周围的飞飞、秃子等人都松了口气，他们大都不明白祖师塔有何用处，可是都相信慕将军一心要救慕冬儿，因此为他找到线索而高兴。



“不可能。”异史君斩钉截铁地说，“你连瞬移之术都不会，就凭几道符箓能比我更厉害？不可能，就算你会吸食法术，那也不能用来检测，你弄错了，肯定……”



慕行秋用的不是符箓，也不是吸法之术，他对法术的感受力来源不明，自己也不说不清原因，这种能力就像是凭空多出来的一种感官。



祖师塔里隐藏着不少法术，它们大都与昆沌无关，是历代高等道士尤其是初代三祖加持的，为的是强化宝塔，使它具有种种功效并能留住大量法力，这些法术极为强大，而且错综复杂，慕行秋只能感受到大致情况，动不得，更吸不出来。



有几道法术施加得比较晚，与其它法术的联系也没有那么密切，是法术密林之上的飞鸟，盘旋往返，像是在觅食，又像是在警戒。



这很可能就是昆沌留下的法术，慕行秋却无法分辨它们的具体用途，只能在塔身上写符，对这几道法术挨个刺激，力道很弱，以免发生不可收拾的后果。



头两道法术受到刺激之后躲进了法术森林里，显然不认为这是生效的时机，第三道法术却对刺激昂起头，慕行秋眼前一黑，好像被一股强劲至极的暗流吸了进去。



他和祖师塔一块消失了。



飞飞等人目瞪口呆，异史君则大为恼怒，因为失去记忆的慕行秋居然比他“厉害”一点，“笨蛋，昆沌的法术是能随便触碰的吗？用你这种不要命的办法，我也能找出法术。”



“可你刚才说‘不可能’。”飞飞出身妖族，对异史君的崇敬却远不如对慕行秋的多。



“因为我不想莫名其妙地死掉。你们以为祖师塔带他去找慕冬儿了吗？我看未必，慕行秋喜欢冒险，这回就是他的死期，祖师塔直接把他送到昆沌那里去啦，这就叫自投罗网。”异史君气哼哼地说，一挥袖，飞到空中，也不管别人，飞飞等人远远跟在后面，他们信任的不是异史君，而是慕行秋。



慕行秋被吸进黑暗之中，这可不是一无所有的虚空，更像是一条极为狭窄的通道，一个大活人被硬生生塞进去，全身受到挤迫，骨头咯咯作响，处在碎裂的边缘。



痛苦的旅程持续了一段时间，这显然不是瞬移法术，慕行秋体质超强，也需咬牙坚持，就在他快要受不了时，眼前终于重现光明。



这是一片幽深的树林，松柏参天，头顶枝叶遮得密不透风，地面上几乎没有杂草，只有厚厚的一层落叶和少量不喜欢阳光的植物，看不到鸟兽的足迹，也没有虫蚁爬行。



慕行秋不认得这里，右手紧握祖师塔，左手在自己和塔身上飞快地写下数道符箓，用以自保，他有预感，祖师塔没有带他寻找慕冬儿，而是来到一个与昆沌有关的地方，或许就是他的老巢。



他刚刚写完第七道符箓，与身边的松树融为一体，就见两名年轻的道士走来。



“哪里有人？”一名道士说。



“宗师不会弄错，他说有客人来，那就一定是有人闯进咱们这南海林。”另一名道士说。



南海林，慕行秋觉得这个名字很怪，突然想起石亘曾经提起的几方势力当中有一个“南海三宗师”，很可能就是这里。



原来南海不是海，而是一片森林。



祖师塔里有一道法术变得不安分起来，像是家养的猛犬见到了邻居家的相熟伙伴，想要从主人手里挣脱，冲上去打个招呼。



慕行秋刚刚写成的符箓将法术拦住了，可是力度越来越弱，快要拽不住那只猛犬。



两名道士到处查看了几眼，实在没找到客人在哪，只好转身回去禀报。



不等两人的身影消失，慕行秋就抬手在祖师塔上又连写十余道符箓，总算将里面的法术束缚住，然后再给自己身上增添符箓。



他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刚才激活的法术不是用来追踪慕冬儿的，而是与其它道统至宝联系的，南海林里必定有至少一件宝物。



慕行秋不关心这个，打算悄悄离开，继续刺激昆沌留在祖师塔里的法术。



他没来得及离开，两名年轻道士刚刚消失，他也刚刚重新与松树融合，又有三名道士出现，他们不是走来的，而是突然之间就露出形体，离慕行秋只有十几步之遥。



这一定是三位宗师了，慕行秋已经不认得他们，心中稍感紧张，不知道自己的符箓能否骗过这三位高手。



好在三位宗师没有召出法器，只用目光扫了一遍，一人说：“看来真的是出错了。”



“至宝经过祖师之手以后，好像……不那么稳定了。”



“祖师自有他的考虑，无需咱们猜测。祖师已经下令，咱们出一位去查看魔魂的状况吧。”



“不用一块去吗？”



“嘿，难道天下还有人需要三位服日芒道士联手对付吗？”



“也别大意，即使失去了魔种，魔魂也不好对付，祖师的意思似乎是让咱们三个一块去。”



慕行秋忘记太多事情，否则的话，他会对三位服日芒道士直接开口说话感到奇怪，现在他只高兴一件事：慕冬儿终于有了线索，只需跟随某位宗师即可。



“祖师的意思并不明确，还是我一个人去吧，二位留下继续炼丹。魔魂已衰，丹药才是最重要的。”



另两人点头，身形同时消失，只剩一名道士，身材高大，相貌威严，在那里站了一会，也消失了。



又是瞬移之术，以慕行秋现在的实力根本无法跟踪，但他清晰地察觉到祖师塔内又有一道法术波动，他没时间多想，立刻刺激此法术，再次被吸入黑暗之中。



再睁眼时已是黑夜，左身火焰、右身寒冰的慕冬儿正悬在半空中，身边飘浮的女子不知是龙魔还是秦凌霜，正好转身，对远处的一个身影说：“来得好快。”与此同时，负在背后左手施放出一道法术，将刚刚赶到的慕行秋遮住。

第一千三十九章 谦让一招



龙魔笑吟吟地望着远处的客人，那人到来有一会了，一直在七八里以外的半空中逡巡，虽有夜色，他却不以此为掩护，迟迟未进，只是因为还没有拿定主意。



慕行秋到得晚，被龙魔施法隐身之后，自己也连写几道符箓，看到慕冬儿，他稍感安心。



“杨宗师，你好啊，我也算是半个庞山弟子，不知您还念不念旧日的同门之谊？”龙魔亲切地说。



原来这是庞山宗师杨延年，慕行秋不记得往事，但是这两年多以来对道统多有耳闻，知道九位宗师的名姓，也知道自己从前曾经在庞山学道。



杨延年右手上托着一个小小铜钟，头不抬，眼不动，只盯着钟身，面露困惑，慕行秋出现的时候，他似有所感，快速地张望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状，“道统都没了，哪来的庞山？”杨延年语气平淡，透着一丝意兴阑珊，他显然也跟其他道士一样，在五行之劫中失去了道士之心。



“所以才叫旧日之谊嘛。”龙魔倒不见外，笑容越发亲切，“天下汹汹，人人自保，多一分关系就多一分保障，您或许不觉得自己是庞山宗师，在我们这些庞山弟子眼里，您就是最大的靠山哩，行走江湖，谁不提起您的名号？”



杨延年哼了一声，明知这是一派胡言，心中却不怎么反感，但是目光仍未离开钟身，就算没有道士之心，他也不会在关键时刻犯糊涂，更不会被几句好话打动，“既然如此，把慕冬儿交出来吧。”



“嘻，杨宗师太见外了，慕冬儿是杨清音和慕行秋的儿子，天生就是庞山弟子，比我要名正言顺得多，说什么‘交出’？他本来就归你管嘛。”



慕冬儿悬在空中，半身火焰，半身冰霜，中间界线分明，谁也不让谁，他的神情却颇为坦然，闭着双眼，似乎正在存想，没有感受到身体的痛苦。



这是不应该出现的事情，杨延年正是为此困惑，眉头微皱，“魔魂哪去了？”



“魔魂？什么魔魂？”龙魔装糊涂，妙目圆睁，真的像是一无所知。



“嘿。”之前的讨好还是有些用处，杨延年冷笑一声，没有立刻动手，也没有继续逼问，而是左手捏诀，对镇魔钟施法，要自行查出真相。



“宗师，咱们庞山的祖师塔呢？你怎么用上了望山的镇魔钟？哦，我知道了，您将九大至宝都夺到手了，对不对？”



龙魔欢欣雀跃，明明见过祖师塔就在异史君手里，却一点也没表现出来，隐身站在后面的慕行秋差一点怀疑自己拿着的塔是假货，心中不禁纳闷，自己当初是怎么跟这个龙魔认识的？她又是怎么与性格截然相反的秦凌霜共享一具身体的？



“祖师还在，谁能同时拥有九大至宝？”杨延年没有自夸的习惯，“祖师分给我哪件就是哪件，我不会挑三拣四。”



“毕竟是宗师，比我们这些普通弟子大度多了，像我，总是念念不忘祖师塔归庞山所有，别家的至宝虽好，看着就是不够亲切。”



“嘿……”杨延年又冷笑数声，“你居然对我挑拨离间？真是痴心妄想，不过你没有施展念心幻术，还算有几分自知之明。”



“我哪敢啊，念心幻术吹得响当当，我已经练到第九层了，实力距离真正的服日芒道士还是差得太远，宗师法术之强，我在这里都能感觉到，别说施法，连动也不敢动一下。”



杨延年左手停止捏诀，镇魔钟微光闪烁，他终于找到了魔魂的下落，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原来神魂也在这里，好，非常之好，庞山弟子果然孝顺。”



龙魔的笑容变得有些尴尬，“这魂那魂的，其实能有多大用处？魔魂说得那么厉害，在祖师面前不也是毫无还手之力，吓得重入轮回？”



“魂与魂不一样，魔魂与神魂最初也是修行者的普通魂魄，历经无数劫难，修成不灭之魂，在众生中轮转不息。作为代价，它们失去了力量、记忆与七情六欲，只留一股意志，或许没有太大的本事，可是只凭‘不灭’两字，就足以超越世间的一切法门。”



“宗师博学多识，这些事情我从前都不知道，像我这种头脑简单的人，甚至都没想过魔魂、神魂的来历。”



“别太谦虚。”杨延年慢慢向龙魔飞来，右手仍然托着镇魔钟，左手多了一只流火金铃，“魔魂一直被魔王占据，代代相传，以至于今，受魔族浸染太深，必须除掉。神魂无迹可寻，或在此或在彼，强者得之，弱者也可得之，现在该轮到我了。”



“当然，还有谁比宗师您更有资格掌管不灭之魂呢？哦，祖师，他对神魂没有兴趣吗？”



“祖师法力不可思议，已经拥有不灭之身，还要神魂做甚？”杨延年飞到近前，距离龙魔和慕冬儿只有百步之遥，“你是自裁，还是让我动手？”



“我这么老实，祖师还要杀我啊？”龙魔委屈地说。



“想当初大多数道士都很老实，留在道统塔内专心修行，结果死伤惨重，那些叛出道统的道士，却在野林镇逃过一劫。唉，真幻，真老实尚且没用，假老实更无价值。据说拔魔洞已破，有一名女子自称从中逃出，乃是念心科弟子，你的宿命已了，应该没什么可留恋的了，不如自裁吧。”



“我也算是为人一遭，没享受过父母之宠、男女之爱、子孙之孝、朋友之情，怎么会没有留恋呢？”龙魔不住地摇头。



“你说的这些都是俗人之欲，修行之士避之唯恐不及，不值得留恋。何况世事多艰，就算是祖师也不能随心所欲，高处不胜寒，站得越高，要防备的意外也越多。你以法术之身，能够听闻拔魔洞被打破的消息，已属万幸。”



“可拔魔洞不是我打破的。”



“祖师也没有亲自来消灭魔魂，假人之手与亲历亲为并无区别，完成心愿即可。你说你算是半个庞山弟子，那我就再执行一次宗师之职，送你上路吧。”



“没得商量？再怎么着，宗师手下也需要奔走之人、爪牙之徒吧，端茶送水的侍女我也能做。”龙魔越发显得温顺。



“废话少说，我让你一招，让你先施法。”杨延年从始至终就没相信过龙魔，让一招已算是最大的手下留情。



“我要是不出招，宗师是不是也不出招？”龙魔笑嘻嘻地耍赖。



杨延年脸色一沉，“不管真心还是假意，你叫了几声‘宗师’，我才给你一次选择，别高估你自己的本事，也别高估我的耐心。”



龙魔长叹一声，扭头看了一眼慕冬儿，“看来是真的没有办法了，我已尽力，可宗师软硬不吃，我能怎么办呢？能不能将魔魂杀死、将神魂带走，然后留下慕冬儿呢？皆大欢喜。”



杨延年冷酷地摇摇头，手中的镇魔钟和流火金铃一个嗡鸣一个脆响。



“等等，我还没准备好呢，宗师说过让我先出招的。”



杨延年不语，他让龙魔先出一招，可不是要毫无防护地硬接。



龙魔走投无路了，抬手整整长发，左手负后，右手召出一面铜镜，没有用来施法，而是揽镜自照，“可惜这一副花容月貌，可惜半生蹉跎，也没个爱我的人愿意为我出生入死。宗师，我发招啦！”



龙魔转过铜镜，脸上笑意尽失，镜面射出一团团柔和的光芒，速度不是很快，像一连串南迁的候鸟飞向百步之外的杨延年。



这算是一招，杨延年坦然相待，两人都是服日芒境界，龙魔稍弱，大概一二重，杨延年是三重，可他手持至宝，实力大增，龙魔相当于赤手空拳，铜镜只是极一般的法器，提升的力量不值一提。



第一团光到来，方向稍偏，撞上镇魔钟，光团悄无声息地消散，露出里面拇指盖大小的一团火，原来这不是一道法术，而是两道。



砰的一声，火灭钟摇，杨延年身形晃了一下，“秦凌霜。”



七团光依次撞来，杨延年全部以镇魔钟硬接，他察觉到神魂的时候，就已知道秦凌霜与龙魔共用一身，但他仍然不惧。



内丹是一样的，施展出来的法术却不相同，秦凌霜明显比龙魔强出一大截，不仅攻势强大，还有一股奇异的吸力，令镇魔钟不稳。



“这才是真正的庞山弟子。”杨延年赞道。



最后一团光飞来，破裂之后里面却没有火焰，镇魔钟也没有晃动。



“就是这样吗？”杨延年有点失望，但是不想再等了，左手摇晃流火金铃，声响骤快，镇魔钟的嗡鸣也如龙吟一般变得高亢。



秦凌霜没有那么多笑容，也没有求饶之意，她转出负在身后的左手，亮出另一件法器。



杨延年脸色一变，摇铃的手停住，没人比他更认得那件法器。



庞山祖师塔，拥有此宝的秦凌霜实力已经不比杨延年差多少，加上这段时间里吸收的大量法力，反而还要更强一些。



杨延年知道自己上当了，目光转向右手里的镇魔钟，发现钟身上的光居然在对自己闪烁。

第一千四十章 人走器留



杨延年盯着镇魔钟发出的光芒，不惊不怒，反而露出笑容，“这才像个样子。”



流火金铃脱手悬在空中，庞山宗师左手连变法诀，镇魔钟瞬间由几寸长至三尺有余，右手拇指和小指伸直，其它三指弯曲，摆出“六”字形，只以小指的一节托住镇魔钟的边沿。



钟声响亮，向四面八方传播，身上的光芒跳跃不定，流火金铃绕着钟身飞速旋转，要将那光芒去除。



钟声惊心动魄，秦凌霜感到一阵眩晕，她的魂魄与龙魔共用一身，融合得自然不如正常人牢固，右手抛掉铜镜，不停地变换法诀，利用祖师塔施法自保。



钟声还震出一个人，慕行秋身上的法术消失了，他就站在秦凌霜身后，龙魔揽镜自照的时候，镜中形象发出暗示，他于是慢慢飞过来，交出手中的祖师塔。



“原来是你。”杨延年看到了慕行秋，终于明白至宝并未出错，“潜入南海林的也是你了？”



“随便逛逛。”慕行秋与秦凌霜并肩站立在空中，接住她扔掉的铜镜，在上面飞快写符，也向杨延年发起进攻。



杨延年此时的精力大都用于去除镇魔钟上的光芒，钟声的攻击不是特别强大，因此慕行秋和秦凌霜能够无所顾忌地采取攻势，虽然那一招偷袭没能立刻击败敌人，却为两人争取到难得的机会。



杨延年隔一会就召出一件新法器，都是九品以上的宝物，达到十七件之后，他终于停下，这些法器绕着他和镇魔钟不停旋转，提供保护的同时，也在清洗镇魔钟。



慕行秋和秦凌霜两人联手，加上偷袭的一道法术，仍不能将镇魔钟完全争取过来，更不能攻破庞山宗师的防护，只是将钟声压迫回去，他们听不到声响了。



“你们根本不会使用道统至宝。”杨延年放下心来，“慕行秋，你是被祖师塔误带入南海林的，秦凌霜，在你手里祖师塔只是一件强大的法器而已。”



慕行秋醒悟过来，扭头问道：“你认得道统秘籍上的古怪文字吗？”



“那是魔族文字，我认得一些。”



慕行秋从百宝囊里召出一座小香炉，“一个叫施含元的道士送给你的。”



秦凌霜将祖师塔还给慕行秋，接过小香炉，“你顶一会。”



“好。”慕行秋收起铜镜，开始在祖师塔上写符、祭符，威力立刻倍增，镇魔钟的响声被束缚在七十步的范围之内，震得空气微微颤动，慕行秋的符箓到此为止，也不能再前进一步，杨延年仍然有条不紊地清洗镇魔钟。



“你要现学法术操纵祖师塔？或许真是个办法，一刻钟，看看咱们谁的速度更快。”杨延年并不轻敌，秦凌霜拥有服日芒境界的内丹，在短时间内学会几项高深法术是有可能的，他定下一刻钟的期限，或者秦凌霜学会操纵祖师塔，或者他将镇魔钟上的法术清洗干净，谁抢先谁的获胜机会就能大幅增加。



慕行秋的职责就是干扰杨延年的清洗，为秦凌霜争取到尽可能多些的时间。



符箓形成一道道白光发出，以祖师塔为纸，符箓的力量成倍增加，即使这样，仍然远远没有发挥出道统至宝的威力，慕行秋查看过塔的内部，符箓只能利用到少量法力，对那些森林般的大量法术毫无影响。



手里明明握着神兵利器，却不能拔出鞘，这是慕行秋和秦凌霜的弱势。



秦冷霜托着小香炉，专心阅读施含元收集到的道统秘籍，除了空中悬浮，不施任何法术，完全依靠慕行秋的保护。



杨延年有一会没说话，说是一刻钟，但他不想真拖那么久，更希望速战速决，获得昆沌的赏识并不容易，如果获胜得太艰难，会让他失去得之不易的地位。



终于，镇魔钟上的光芒开始消退，钟声则再次向外扩张，速度不是很快，却非常稳健，步步为营，慕行秋的符箓根本阻止不住。



“真奇怪，祖师居然允许你逃出拔魔洞。”杨延年又能开口说话了，一刻钟尚未过半，他拥有充裕的时间。



“我用不着任何人的允许。”慕行秋不记得拔魔洞里的事情，守缺却想起来一些，她没有细说，但是从未暗示过他们的逃亡得到过谁的允许或帮助。



“那是因为你并不自知，一切都在祖师的算计之中，一切，谁也不可能例外。”



慕行秋咬破舌尖，吐出一小片血，鲜血在空中凝聚成两粒小珠，分别落在他的左右手上，他松开祖师塔，让它浮在面前，双手沾血，在上面以更快的速度写符、祭符。



一直以来，慕行秋都是以血为墨，血在指内流动，消耗量极少，想提高威力，就必须做出牺牲了。



血符迅速渗入塔身，符箓之光重新稳住阵脚，钟声再次停下，距离慕行秋不到二十步，空气在那里微微震动，只有天目才能看得清楚。



“赵处野教你的道统符箓吗？果然有些门道。”杨延年低低地嗯了一声，一道钟声冲破符箓的拦截，慕行秋听到了钟声，这声音与之前不同，不是从耳朵钻进来，而是直接进入脑海里，初时如蚊叫，转瞬似雷鸣，轰的一声，险些将泥丸宫震裂。



慕行秋身子一晃，浮在面前的祖师塔前行三尺，似乎要离他而去。



慕行秋不得不跟着前步，如此一来，不是钟声靠近他，而是他靠近钟声了。



那片震动的空气就在不远处，慕行秋知道，一旦进入其中，自己坚持不了太久。他用余光看了一眼秦凌霜，她正专心阅读香炉内的道统秘籍，没有醒来的迹象，她相信慕行秋，将安危完全交给他。



镇魔钟上的光芒只剩薄薄一层，杨延年已经稳住阵脚，可以发起反击了，他又低低地嗯了一声，第二道钟声冲出来，像一名无所畏惧的小将，单枪匹马闯敌营。



慕行秋脑海中又是轰的一声响，这一回他有所准备，吸收了一部分声音，祖师塔只向前移动六七寸。可杨延年的进攻没有结束，开始低声念诵一段经文，他周围的空气震动得越来越明显，即使是寻常的肉眼也能看得到。



钟声一道接一道地冲过来，慕行秋的符箓之光只能挡住大军，却拦不住这些骁勇善战的冲锋者，他的脑海中轰声不断，祖师塔渐行渐远，他只能步步跟进，否则就没办法在上面写符。



祖师与震动的空气只有三步时，慕行秋决定换一种打法，再这样下去，他必输无疑，现在他的经脉内已经积攒了不少法力，正急迫地想要化成法术，离开他的身体，它们是一股奇兵，慕行秋可用的打法却没有多少。



他用这些法力飞行。



这一飞山崩石裂，慕行秋推着祖师塔，主动闯进钟声阵里，轰响如海水一般涌来，与之相比，之前在他脑海中响起的声音只能算是潺潺溪水，慕行秋咬牙忍受，劈开这令人发疯的声音，瞬间冲到了杨延年面前，那些旋转的法器，都没来得及拦截。



这里很安静，慕行秋脑海中仍有余响，震得他全身血液沸腾、肌肤欲裂。



杨延年微微一愣，他没料到慕行秋会冲到自己面前，然后他想起来，这正是慕行秋惯用的招数。



就在这转念之间，慕行秋抬起仍沾有血迹的手指，在杨延年脸上、胸上各写了一道符箓。



“你……”杨延年跟正常道士一样，面对危险首选护住三田和经脉，然后才是发起反击，可慕行秋的符箓让他意外，这居然不是进攻符。



慕行秋以杨延年为纸，写下两道飞行符，这是他所学过的最快的飞行之术。



杨延年心中刚刚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嘴里才吐出一个字，嗖地一飞冲天，三百丈高以后，化作一颗流星，向东南方极速飞去，他控制不住自己，因为他的身体就是这两道符箓的纸张，提供了相当多的力量。



人走了，法器留下了。



慕行秋右手抓住祖师塔，左手托住镇魔钟，另外十七件法器向上飞起，要去追随主人，却冲不破钟声法阵，片刻之后，钟声渐弱，那些法器也失去主人的踪影，停在空中，既不飞行，也不旋转了。



杨延年被送走，却没有受伤，反倒是慕行秋为冲破钟声法阵付出不小的代价，脑海中的轰鸣转移到耳朵里，就此安营扎寨，一直不肯减弱，体内的血液沸腾不止，还有越来越剧烈的趋势。



杨延年很快还会回来，慕行秋不敢休息，也不敢太用力，右手握着祖师塔，以食指在镇魔钟上写符，速度比较慢，每一笔都很小心，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意挥霍血墨了。



将将写完三道符箓，镇魔钟缩小到一尺多高，慕行秋再也写不动了，体内的血液似乎就要喷涌而出。



一股清凉从慕行秋后心处注入体内，恰如久旱逢甘雨，浇灭了沸腾的血液。



“谢谢。”慕行秋转身说。



秦凌霜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马上恢复正常，“准备好再战一场了吗？”



慕行秋点点头，望了一眼不远处的慕冬儿，“他能动吗？”



“能。”



“那不要在这里等，要战就一战到底。”慕行秋将祖师塔递给她。



秦凌霜笑了一下，这还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人，而她也仍然能够立刻理解他的想法，“好，去南海林。”

第一千四十一章 不灭的意志



慕冬儿在父亲怀中沉睡，脸色粉嫩，像是大病初愈，正做着香甜的美梦，可这只是假象，他的身体忽冷忽热，冷的时候像是千年寒冰，热的时候如同燃烧的炭，若没有一副超常强韧的身体，慕行秋还真抱不住他。



“为什么要把我抛下？”慕行秋问，之前一直与杨延年对峙、战斗，他没来得及质问，现在才得着空儿。



南海林位于南方两千里以外，并不靠海，利用祖师塔传过来实在过于冒险，慕冬儿也未必能够承受得住，秦凌霜施展瞬移之术带着父子两人来到林北二百里左右的一座荒山上，她正站在山顶向南遥望，探测周围是否有法术禁制。



子夜刚过没多久，空中星月明亮，山风轻柔，带来阵阵花草香。



“你若能找到我们，证明你有本事保护慕冬儿，你若不能，就是没这个本事。”



“你……你们只是要一个证明？”慕行秋觉得这个理由有点可笑。



“正是。”秦凌霜回答得很认真。



慕行秋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这是龙魔的主意吧？”



秦凌霜没回答，她与龙魔共用一躯，自然要同进共退。



慕行秋摇摇头，肚子里装满了疑惑，尤其是自己从前与这两名女子到底是什么关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应该了解太多往事，甚至对此有一点胆怯，最后他说：“你真有办法治好他吗？”



异史君预言慕冬儿活不过子夜，他算是熬过了这一关，可是一直不醒，并非佳兆。



秦凌霜收回法术，南海林的防御并不严密，他们离第一重禁制还有一百多里。



“你听到杨延年怎么说神魂与魔魂了吧？”



“嗯。”



“归根结底，魔魂也是一股意志，来自于远古时代的某位修行者，被历代魔王占有之后，它拥有了记忆，但这些记忆属于魔王，而不是魔魂。”



慕行秋点下头，失去过去的记忆有一个好处：能够接受各种说法，不会产生太多的疑问。



“魔王最后一次转世是我父亲。”秦凌霜顿了一下，她的记忆都在，往事一下子浮现在脑海中，“两年多以前，他在皇京被昆沌逼得走投无路。”



“据说他再入轮回，暂时躲过昆沌的追杀，要在十二年以后觉醒，离现在还有不到十年。”



秦凌霜摇摇头，“无数次轮回都斗不过道统，再多一次又能怎样呢？何况这一次的敌人更加强大。不，轮回不再是魔王的计划，我猜他做了另一种选择。”



慕行秋明白了，“魔王抛弃了记忆，只留下魔魂，藏在……冬儿的身体里？”



“很有可能，这比轮回更合理一些，当时慕冬儿也在皇京，被魔种侵袭多年，非常适合接受魔魂，最关键的是，他有一个爱他的母亲，还有一个为保护他不惜一切代价的父亲。”



“听异史君说，我不是一个好父亲……没有了记忆，魔魂还是魔魂吗？”



秦凌霜露出一丝微笑，“这正是魔王出人意料的地方，他拒绝死在道士手中，而是选择了自杀，只留下不灭之魂。”



“自杀？离开不灭之魂他就不能轮回吗？”



“或许能，但那不是魔王的选择。”秦凌霜看着慕行秋，第一次感觉到两人之间多了一层薄薄的隔阂，有些事情在她看来清晰直白，根本无需解释，他却显得很困惑。



他失去了记忆，就像是新生儿行走在世上，自然很难理解轮回十几万年的魔王，秦凌霜能，“魔王几乎经历了每一种人生，他早已厌倦。”



慕行秋勉强嗯了一声，寻思了一会，低头看向慕冬儿，“没有了魔王的记忆，剩下不灭之魂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与神魂有什么区别？为什么昆沌还是能察觉到它的存在？”



“这里需要猜测的内容就更多了。”秦凌霜召出祖师塔，开始对它施法，她刚刚学会几招，需要试一下，“我对神魂的了解更多一些，说起来它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第一是不灭，能在天地万物体内寄存，更喜欢人类或妖族一些；第二是悟性，借助于它，能够很轻松地理解那些最玄奥高深的法门。”



“只凭这两点，神魂就已经非常了不起。”



秦凌霜笑了笑，“至于魔魂——还是称它为魔魂吧，虽然它已经没有魔王的记忆——同样不灭，但它的意志不是悟性，而是征服。”



慕行秋更听不懂了，“征服也是一种意志？”



“当然，多少开国君王、多少开山立派的宗师，都拥有征服的意志，只要有一丁点成功的可能，他们都会甘冒奇险，只为有朝一日主宰众生。魔魂就是征服，拥有它的人宁可遗世独立，也不屈居人下。当魔王的记忆带着魔魂一块轮回的时候，从来不敢活得太久，因为当魔魂彻底觉醒的时候，魔王将无法安于现状，即使不向道统挑战，也要成为人王。”



慕行秋惊讶地看着儿子。



秦凌霜又笑了一下，“别害怕，征服并不是坏事，它跟悟性一样，是人人皆有的一种意志，有些人明显些，有人隐讳些，早在被魔魂附体之前，慕冬儿就不是一个愿意服从别人的孩子，有了魔魂之后，只是让他的这种意志更强大。他现在还小，等魔魂完全觉醒，他也会长大，那时候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提升修行，因为他忍受不了有人比自己更强。”



“这就是魔王的复仇计划？”慕行秋终于有些明白了。



“我猜是这样，魔王杀死了自己的全部记忆，但他绝不会原谅自己的敌人。”秦凌霜有句话没有明白说出来，魔王之所以将不灭之魂寄存在慕冬儿体内，看中的很可能不只是这个孩子，更是孩子的父亲，慕行秋心智成熟、意志坚强，魔魂无法入居，但他会不遗余力地保护自己的儿子，同时也就是在保护魔魂。



秦先生观察过慕行秋，当然知道这是怎样一个人。



慕行秋又一次低头看着慕冬儿，魔魂只是一股意志，并没有改变事实，慕冬儿仍是慕行秋的儿子，他记得清清楚楚，这或许也是魔王的法术之一，让他任何时候都不会忘记儿子，但法术没有撒谎。



“昆沌想要杀尽众生，他是众生的敌人，自然也是我的敌人。”慕行秋将儿子抱得更紧。



秦凌霜对此一点也不意外，“所以你瞧，征服并不全是坏事，有昆沌这种人，就得有击败他的人。”



“最后冬儿会变成什么样的人？”慕行秋心中只有一点疑虑。



“最后？没有最后，如果慕冬儿变成第二个昆沌，那么早晚会有人再击败他。越是强者越希望世界不变，从这一点来说，至强者都与世界为敌，用不着想那么远。”



秦凌霜将祖师塔递给慕行秋。



慕行秋没接，“你需要用它。”



“给我镇魔钟，你用它。”



慕行秋接过塔，召出镇魔钟交给秦凌霜，钟身上仍有一层薄光，还有几道更亮些的符箓，它们共同困住至宝，以免镇魔钟回归旧主。



“你懂得真多，你的猜测在我看来都是事实。”慕行秋由衷地说。



“我花了很长时间思考这些事情，而且我有神魂。”秦凌霜轻描淡写，在她最孤寂的时刻，神魂并不在身边，但她的悟性仍强于绝大多数人，“我用了一些丹药，施了一些法术，暂时保住慕冬儿的性命，接下来的几天就要靠他自己了，修行者的伤病只能自愈，我将神魂借给他，只是提供一点帮助。”



慕行秋想说声“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简单，实在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于是点点头，稍显生硬地嗯了一声。



秦凌霜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星月，觉得时候差不多了，“杨延年在镇魔钟上留下了印记，我的法术和你的符箓都掩藏不了太久，他很快就会找到咱们的所在，咱们得提前动手。”



“好，我打前阵，请你照顾冬儿。”



秦凌霜又召出藏有道统秘籍的小香炉，“不，这回你留下，炉内有三条记载与符箓有关，对你或许会有帮助，尽快学会，天亮之前去南海林找我。”



“南海林有三位宗师，你一个人……”



“我们是两个人。我会想办法去除镇魔钟上的印记，祖师塔你拿去做符笔。”



秦凌霜的语气没有半点严厉，却自有一股令人无法抗拒的威力，慕行秋没再争执，“我会尽快去找你。”



“带着新符箓，我需要你比现在更强一些。”



秦凌霜在镇魔钟上又补充了几道法术，纵身升起，向二百里以外的南海林飞去。



慕行秋不再做无谓的思索，坐在草地上，让慕冬儿靠在自己怀里，开始查看香炉内道统秘籍，秦凌霜已经替他选好三条，将魔文译成普通文字。慕行秋细细阅读，其中一条记载着如何将法器转成符笔的法门，其它两条与符箓没有直接关系，而是如何使用道统至宝的方法。



道统秘籍里关于符箓的记载就这么点儿。



时间一点点过去，慕行秋又在脑海中找出赵处野的记忆，那里有不少早期的道统符箓，比慕行秋从符临那里学来的龙宾会符箓强大得多，他从中挑选几条按记载应该很厉害的符箓，在心里默默地演习数遍，起身准备去帮助秦凌霜。



慕行秋尽可能节省时间，可是仍过去了一个多时辰，离天亮没有多久了，他抱起慕冬儿，以最快的速度向南海林飞去，路上还在琢磨新学到的符箓。



二百里路程很快飞完，南海林就在前方，当年如海洋一般的森林，如今只剩下上千亩，在半空中一览无余。



慕行秋觉得奇怪，南海林外没有禁制，林内也没有斗法的迹象，一切好像都已结束。

第一千四十二章 宗师的挑战



飞往南海林的途中，龙魔与秦凌霜发生了一场小小的争执，同一个身躯用两种声音自言自语，若有人看见，定会觉得诡异。



“为什么不让我跟慕行秋见一面？”这是龙魔的声音。



“你们见过面了。”



“不算不算，那都不算，第一次见面慕冬儿正处于危险之中，第二次见面有杨延年在场，他又隐身，都没来得说几句话。”



“你有话要对他说？”



“当然，话还不少呢，我们算是老相识了，跟你住在一起之前，我在他的泥丸宫里住了好几年。”



“他把从前的事情都忘了，没什么可说的。”



“嘿嘿，你还真是小气，只许你情真意切，不许我打个招呼吗？”



“我跟他说的事情都很重要，哪来的‘情真意切’？”



“别骗我，你嘴上没说什么，可是目光呢？我知道你的目光是什么样，我在慕行秋的身体里看到过，温柔体贴，还带着一点羞怯，比最第九层念心幻术还好用，反正我是学不会。你只要用那种目光多看慕行秋两眼，他肯定连亲生儿子都舍得抛弃，更不用说远在天边的老娘啦。”



“闭嘴。”



“你绝不能……”“我不允许……”龙魔两次说话都被打断，她沉默了一会，幽幽地说：“他已经够可怜了，别再折腾他了吧。”



“你以为我会害他？”



“你不会有意害他，可是有些事情你自己也控制不住，尤其是你的修行……”龙魔又一次闭嘴，这回是自愿的。



秦凌霜默默地飞了一会，绕过南海林的数重禁制，悄无声息地停在林外的一片草地上。



“你，还是我？”秦凌霜问。



“老规矩，我先来迷惑敌人，然后你出面收拾他们。”



“杨延年已经见识过这一招……好吧，你先来。”



“呵呵，待人接物、挑战斗嘴这种事，还是我比较擅长，你的目光倒是厉害，就是面对别人的时候不肯用……”



龙魔再次话说半截，过了一会，她恢复正常，笑吟吟地召出多件法器，右手托着镇魔钟，左手拎着一根细细的逍遥绳，上面串着流火金铃等十七件法器，都是杨延年的东西，它们变得很小，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镇魔钟上的最后一层弱光，以及光上的符箓全都消失，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林中狂风骤起，三道身影分别出现在三个方位，将龙魔包围，林中声响不断，显然还有更多人出来。



龙魔向三人分别施以道统之礼，只是托着钟做不出道火诀的手势，左手负在背后，那一串法器更是响个不停，等她礼毕，从森林里又飞出四五十名道士，站成一排，各执法器，脸上的神情全都惊讶不已。



“冒昧打扰，三位宗师没有休息吧？”龙魔的目光挨个打量，最后落在一名道士身上，那不是杨延年，而是另一位宗师，“戴宗师，据说鸿山聚集了一批道士，您不回去照看自家道统，在这南方老林里玩什么呢？”



鸿山宗师戴缜是名矮小的道士，容貌四十许，手里拿着的不是鸿山瞬息台，而是牙山洗剑池，那是一只小小的浅盆，里面注着半盆水，无论怎样倾倒颠覆，那水都不会流出来。



戴缜并没有站在中间的位置上，受到龙魔的特别关注，稍显意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洗剑池，明白了真相，对方夺走镇魔钟，却去不掉杨延年留下的印记，因此觊觎洗剑池，他哼了一声，并不说话。



龙魔不在意，目光转动，看向中间的那位宗师，“棋山宝物众多，项首座却如此简朴，您手中的镜子是召山大光明镜吧，不是我乱说话，这样的镜子真的更适合女道士，要不——您配一柄法剑吧，如意不好。”



棋山宗师项海生容貌俊雅，三十余岁的样子，右手大光明镜，左手一柄玉如意，的确略显阴柔，他也不说话，连哼一声都没有。



龙魔的目光看向杨延年，再次施以道统之礼，“哎呦，真是不好意思，宗师两手空空，我们庞山弟子看在眼里悲在心中啊。”



杨延年手中没有法器，他的宝物都在龙魔手里，宁愿赤手空拳，也不会退而求其次。他没办法不说话，冷冷地说：“你胆子不小。”



“多谢宗师夸奖，唉，谁的胆子天生就大呢？我也是被迫无奈，侥幸夺了宗师的几件法器，用不会用，躲又躲不掉，无路可走，只好来给您赔礼道歉。您是一山宗师，不会真跟我动怒吧？”



另一边的鸿山宗师戴缜忍不住道：“咱们非得在这里听她胡说八道吗？”



“胡说八道里也有真相，咱们已经失手一次，不要再犯错了。”棋山宗师项海生从前是九位宗师中境界最低的人，现在却是三人当中的首领。



“犯错的是杨延年。”戴缜冷着脸。



“祖师的任务交给咱们三个，不管谁犯错，都得咱们共同承担。”



杨延年威严的脸上微红，本来想对龙魔大发雷霆，这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确不能再犯错了，一想到祖师的苛刻，他感到一阵寒意。



“我惹下这么大的祸，连祖师都会惊动吗？”龙魔睁大双眼，一脸的惊奇与歉意，“杨宗师，请您将这些东西都收回去吧，不要再吓我了。”



杨延年盯着镇魔钟和那一串法器，恨不得立刻收回来，可是上过一次当之后他变得极为谨慎，不敢轻举妄动，另一边的戴缜也想出手，手中托着的洗剑池升起一股细细的水线，像地下的小虫探头出来。



两人都等着项海生发话。



“龙魔，你算是念心科弟子，咱们斗一场幻术吧。”项海生客气地说。



“跟项宗师斗幻术？”龙魔连连摇头，“我可没这个本事，更没这个胆量，杨宗师可以作证，刚才真正跟他斗法的不是我，在他身上写符把他送走的也不是我。”



杨延年紧咬牙关，慕行秋在他身上写下的不只是两道符箓，更是平生未遇的奇耻大辱，偏偏没有道士之心，更觉得难以忍受。



“你也可以将秦凌霜请出来，我们斗一场五行法术。”项海生毫不动怒，在一群人之中，唯有他最像是正统的道士。



“秦凌霜惹了祸，躲起来不敢见人，哪里还敢跟项宗师斗法？”



“哪我就没什么选择了。”项海生朝戴缜和杨延年各看了一眼，“请两位宗师为我护法，我要与龙魔斗幻术，或者与秦凌霜比五行。”



项海生以宗师的身份还要求护法，这是非常看重龙魔了，将她当成势均力敌的对手，杨、戴二人颔首，其他道士却显得更加惊讶。



龙魔不接话，右手将镇魔钟举过头顶，望向森林里面，“好一片南海林，祥光环绕、瑞霭纷呈，嗯，仔细一闻，还有一股淡香，三位宗师是在炼丹吗？”



项海生脸色微变，“你听谁说……异史君，当然是异史君，这只老妖利用云形会到处探听消息，等我们腾出手来再收拾他吧。”



“我又惹祸啦？不过项宗师真的冤枉异史君了，我这两年来一直在闭关，与他话都没有说过几句，他就算知道些什么，也不可能告诉我啊。我真是自己瞧出来林子里在炼丹的。”



项海生眨了一下眼睛，神情又变，左手如意指向数十步外的一名普通道士，那道士一声不吭地软软倒下，刚一沾地就发出轻微的鼾声，将同伴们都吓了一跳。



“不愧是念心科弟子，出手时无迹可寻，你赢了一招。”项海生笑了一声，随后脸色又冷下来，“可你用幻术对付我的弟子，算不得真赢。”



“项宗师没说斗法的方式，我还以为能够随意发招呢。”龙魔摆出一个施法的姿势，左手的一串法器又响起来，杨延年看得心直疼，还是不敢召回自己手中。



“之前杨宗师让过我一招，项宗师法力更高强、风度更超凡，不知会让我几招呢？”



三位宗师对这种简单的挑拨离间不以为然，更不会被龙魔的甜言蜜语所迷惑，那些普通的道士却有些意动心摇，隐隐觉得项宗师至少应该让三招，甚至十招也不为过。



项海生晃了晃手中的大光明镜，众道士回过神来，个个羞愧地低头，不敢再看龙魔。



“我已经让了你两招。”



“宗师也会赖皮吗？”龙魔笑靥如花，像极了在长辈面前撒娇的小姑娘，“你若早说让我两招，我就不浪费在别人身上啦。”



“幻术不比五行法术，念心幻术更是与众不同，你若用在我身上，一招也不能让，我唯一能做就是让你先发招。”项海生寸步不让。



“是这样啊，那就真的没办法了，也只好硬着头皮出乖露丑，万望项宗师手下留情。”



“嗯，我留你全尸。”项海生淡淡地说，他要夺取龙魔和秦凌霜的全部记忆，对消灭肉身并不感兴趣。



“太感谢了，我这具肉身得之不易，还要与别人分享，能留得全尸已是莫大恩惠。”龙魔换了一个姿势，仍然没有对项海生施法，踮脚翘望林中，“你们是在拿元婴炼丹吧，好像出了一点问题。”



项海生脸色又是一沉，那名中招的弟子透露的信息太多了，龙魔也好，秦凌霜也罢，绝不能留活口，于是运臂晃动手中的大光明镜，对方不肯施法，他要先动手了。



“元婴乃前代道士转世，意志之坚定远逾寻常道士，想将他们炼成丹药可不容易，非得先攻破他们的意志不可，这是我们念心科擅长的事情……”



项海生停止运臂，明知这是龙魔的诡计，还是忍不住想了一下，“用不着。”



“既然如此——那我就帮助这些元婴吧。”龙魔话音未落，林中升起一条百余丈高的火柱。

第一千四十三章 池水两荡



南海林中火焰冲天，在百余丈的空中散开，数不尽的火星宛若倾巢而出的萤火虫，四处乱飞。



三位宗师互视一眼，终于在这一刻抛去相互间暗存的忌惮，恢复了几分道士之间的默契，棋山宗师项海生和庞山宗师杨延年瞬间消失，数十名道士也都升起，转身飞回林中，只留下鸿山宗师戴缜一个人对付龙魔。



“呵呵，元婴的脾气就是大，说发火就发火，不就是炼丹嘛，舍个身、送个命，反正也没长大，又是三位宗师亲自操作，他们应该满足了。”龙魔笑吟吟地说，仍然没有对宗师施法。



戴缜一个字也不回答，他得出结论，杨延年和项海生之所以先后中计，就是因为没有及时出手，让龙魔说话太多，使得念心幻术有了施展余地。



洗剑池里的水柱迅速变长，像一条细长发光的海蛇，摇摇晃晃地升到半空中，调转方向朝龙魔飞去，速度不是很快，摇摇摆摆，好像没有眼睛，看不到目标的具体位置。



“戴宗师的脾气更大，说动手就动手，这是什么招数？鸿山耍蛇吗？”龙魔手中托着的镇魔钟稍稍变大一些，高一尺左右，表面闪耀着五色光华。



戴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镇魔钟印记未除，所能发挥出来的实力顶多一成，龙魔不用念心幻术而是施展五行法术，更是不自量力。



“我想起来了，这不是鸿山耍蛇，乃是沧海一粟！”龙魔欢呼一声，像是猜中了谜底，“此刻看上去就是一条细线，待会它就会扑天盖地，所谓一粟之中有沧海，啧啧，这是很了不起的法术，非常复杂，从前牙山要动用至少五十名星落以上的道士才能勉强施展，戴宗师以一己之力就能发招，佩服佩服。”



龙魔说得越好听，戴缜越谨慎，那条细细的水线不快反慢，在龙魔三十步之外徘徊不进。



“这下子可糟了，我该怎么接招呢？戴宗师这一招没有任何破绽，躲是躲不开的，硬接？死得更快，唉，念心科怎么就没留下几招类似于沧海一粟的绝招呢？光动嘴可保不住小命……戴宗师，您不回头看一眼吗？林子里的火更大了，我没骗你，项、杨两位宗师控制不住火势，洗剑池盛有神水，灭火应该有奇效吧？”



戴缜专心施法，林中局势真的失控，项海生自然会以神游之术发出通知，用不着戴缜回头观瞧，他要做的事情就是一击必杀，不给龙魔留活路。



沧海一粟的施法过程的确极为复杂，涉及到的法诀多达三十几种，需要在短时间内存思大量文字，法力并非越多越好，而是兵分数路，各司其职。这一切在表面上都看不出来，对方若以为能够趁虚而入，则正好中计，会提前激发法术中的宏大力量。



龙魔没有中计，不敢抢先出招，只能等候戴缜的法术逐渐成形，她看上去有些慌张，笑容僵硬，语速变快，手中的镇魔钟越来越亮，表面五色流动，比洗剑池更像至宝，但是双方都清楚得很，她采取的是纯粹守势，处于不胜之地。



“念心幻术最适合炼制活人丹，我真能帮上忙。符皇城里藏着几名元婴，慕冬儿手下的孩子里也有，戴宗师需要吗？咦，天上的这朵云好奇怪。树林里哪来的怪影儿？”



龙魔试图转移戴缜注意力的尝试全告失败，鸿山宗师终于完成蕴势，主动发招。



沧海一粟、一粟沧海，洗剑池中的水线瞬间冲来，壮大成为一张水膜，将龙魔整个笼罩其中，这一罩足以网罗千军万马，全用在龙魔一个人身上，也算是戴缜对她十分看重了。



龙魔并不全靠嘴皮子迎战，手中的镇魔钟在同一时间变大，将她扣在里面，抵抗洗剑池的法术。



望山至宝对牙山至宝，本该势均力敌，可是镇魔钟上留有他人的印记，龙魔发挥不出太多威力，那钟在洗剑池水的冲刷之下快速变小，坚持不了多久，龙魔不得不蹲下，右手抱膝，低着头，全身蜷成一团，多挨一时是一时。



“就这点本事吗？”戴缜终于开口，他已稳操胜券，可以稍稍放松一点了，“让秦凌霜出来，我要瞧瞧她是否比你厉害些。”



蹲在地上的龙魔摇摇头，像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



戴缜没有同情之意，下一刻，他不仅没有同情，还变得愤怒了。



念心科斗法从来不讲究光明正大，从这一点来说，慕行秋算不得真正的念心科传人，龙魔才是，她控制不了镇魔钟，只能以它护身，可她左手里还握着一串法器，它们才是她用来进攻的武器。



十七件法器包括剑、尺、铃、印、镜、珠、炉等物，件件都在九品以上，上面也有杨延年的印记，却不像镇魔钟上的那么强固，同为服日芒境界，并且读过道统秘籍的秦凌霜，在来时的路上去除了上面的印记，将它们变成一件法器。



念心弟子习惯用鞭子。



戴缜站在南海林边缘，脚下是一片草地，前方地势稍稍向下倾斜，在十余步以外形成一个小小的坑洼，鞭子就从这里钻出，不是一条，而是七条——龙魔一心九用，不能都用来施展幻术，故此只有七条鞭子。



那些鞭子全是火红色，红光之内隐约能看到十七件法器，都是拳头大小，依次排列，周而复始，像是一根长长的蛇脊骨。



七条红鞭钻出地面十余丈，甩开来，从不同方位抽向戴缜。



戴缜吃了一惊，却是临危不乱，他的左手里还握着一枚铜印，手掌一翻，印文冲上，七块符箓似的古朴文字一跃而出，迎上七鞭，轰轰作响，将主人防护得滴水不漏。



偷袭没有取得效果，镇魔钟已经缩得很小，勉强将龙魔的身体罩住，很快它就会恢复到数寸小钟，而洗剑池水只要接触到龙魔的肉身，不管它是真幻之身、钢铁之躯、法术之体，都会灰飞烟灭。



就在这时，戴缜手中的洗剑池突然微微一颤，水面荡起数圈波纹。



这是一个极微小的变化，却比破土而出的七条红鞭更让戴缜惊讶，居然有人想夺走洗剑池，施法者不可能是龙魔，她全力自保尚难，还能发起反击已属奇迹，没有余力再施展其它法术。



“秦凌霜。”戴缜叫了一声，身边瞬间多出五件法器，分别是灯、烛、玉斧、布幡和节杖，虽非九品宝物，却都是拘魂研魄的必备之器。



纯粹的魂魄还能施法，这种事情可不多见，戴缜心中先赞了一声，出手绝不留情，仍存必胜之心。



洁白的玉斧表面忽地一暗，表明魂魄已被锁定，戴缜正要拘魂，右手上的洗剑池又是一晃，秦凌霜魂魄的实力比他预料得更强一些，而且法术奇特，不易防守。



戴缜将法力催动到极致，嘴里低喝一声，念出数句经文，灯烛火苗骤然上升，只要拘得魂魄，秦凌霜再强的法术也施展不出来。



一条红鞭仓皇退回地下，转眼消失不见。



魂魄逃回到肉身之中。



戴缜这一战相当于以一敌二，对方数施奇招，都被他挡住，心中却也生出几分钦佩，不过战斗即将结束，魂魄退回肉身也不安全，镇魔钟已经缩无可缩，肉身的长发几乎都变成了蓝色。



龙魔和秦凌霜的奇招还没结束，这最后一招也是最让戴缜意外的一招，明明已被逼到绝路，镇魔钟竟然瞬间扩大数倍，力量暴增数十倍，将沧海一粟形成的水膜硬生生撑破。



龙魔纵身跃到空中，左手收回一长串法器，右手托着变小的镇魔钟，笑道：“戴宗师，多谢了。”



沧海一粟竟被击破，戴缜大惊之余，体内法力也乱成一团，连退五步，脸色随之连变五次，站稳之后终于恍然大悟，脱口道：“你盗用我的洗剑池水！”



秦凌霜借助一条红鞭魂魄离身，目的并非攻击戴缜，而是借助洗剑池水洗掉镇魔钟上面的杨延年印记，池水两荡，清洗完成，镇魔钟终于能够发挥出大部分实力，得以冲破沧海一粟。



“嘻嘻，小把戏，这要感谢一颗头颅。”龙魔笑着说，这是秦凌霜的法术，但她明白是怎么回事，秦凌霜之所以能在一招之间盗得池水，是受秃子的启发。秃子曾带走一滴池水，他自己不明白怎么回事，魂魄进入霜魂剑之后，记忆呈现给秦凌霜，拥有神魂的她，很快就查明根源，并将其改造成为一道法术。



前来南海林挑战的时候她就希望能遇到洗剑池，否则的话，她和龙魔更无胜算。



戴缜不知前因后果，惊愕地盯着手中的铜盆，不明白它为何会在激斗之中背叛主人。



龙魔将镇魔钟托在胸前，“这回可以公平斗法了，戴宗师，你准备好接招了吗？”



临战之际最忌心浮气躁，对道士来说尤其如此，戴缜早已失去道士之心，一念心动万念随生，若是对战别人还好些，偏偏对手是念心科弟子，一点小破绽变成了大漏洞。



戴缜慌乱地施法自保，拿不定主意是否还应使用洗剑池。



龙魔已经施法了，正用务虚幻术围攻戴缜，可是擅长制造意外的不只是她。



眼前一黑，龙魔失去了目标，秦凌霜已来不及出现。



戴缜呆呆地望向半空，一面九尺高的椭圆形镜子悬浮在那里，龙魔消失了，身形却映在镜面上，栩栩如生。

第一千四十四章 未来



慕行秋抱着儿子落在南海林外的草地上，在一小片坑洼里，他看到了烧焦的几株野草，明明已经烧成了灰，那些草却依然保持原状，微风吹来，它们也摇摇摆摆，贴近地面的部位闪烁着微小的红点。



这里显然发生过一场斗法，而且为时短暂，以至于双方的法术都没有发生严重失控，在几株小草上仍能持续一段时间。



除此之外，附近再无战斗迹象，林子里异常安静，好像连风都没有。



慕行秋看了看怀中的慕冬儿，带着伤重不醒的儿子进入一片危机四伏的森林，似乎是个错误的决定，可慕行秋无处托付，而三位宗师早晚还是会找到目标，如此一来，怎么躲藏都无意义。



慕冬儿睡得依然香甜，在神魂的保护下，他的魂魄暂时无忧，肉身的状况却没有太多好转，虽然熬过了子夜的死亡期限，但还是一边冷一边热，每隔一段时间会发生反转，令抱着他的慕行秋更加痛苦。



天就要亮了。



慕行秋迈步走进南海林，用他那超强的感受力寻找法术的痕迹，入林将近半里之后，他找到了，那是一股极微弱的法术，像是从窗缝里流出来的菜香，转瞬即逝，只有最灵敏的鼻子才能嗅到并辨出方向。



南海林是一座密林，却没有荆棘杂草拦路，树与树之间非常干净，只有厚厚一层多年积攒的枯叶，踩在脚下如地毯一般柔软。



空气中飘逸的法术时有时无，慕行秋已经确定方向，大步前行，速度越来越快，走出七八里，来到一座树厅里。



树厅呈圆形，直径过百步，周围的树木形成墙壁，它们都很高大，枝叶分外茂盛，在空中连成一片聚为房顶。



正中间摆放着一座七八尺高的熔炉，里面的火很弱，几乎就要熄灭，炉上三尺悬浮着一块四四方方的青石板，石板的四个角各升起一股清烟，在四五尺的高度凝成鼎的形状。



这里正进行着极为强大的法术，慕行秋却只能感受到断断续续的蛛丝马迹。



树厅里没有人，全靠着那座熔炉提供了一点光亮。



慕行秋知道危险就在附近，于是停下脚步，以右手在自己的额头上写下一道符箓，天目得到加强，他看得更清楚一些，那炉中的火一点也不微弱，充满炉子，纯净无瑕，呈现一种淡淡的红色，不摇不晃，像是一团被冻住的冷火。



石板上的四座青烟鼎也并非毫无变化，而是有规律地向外消失、凝聚，只是速度极快，在加强天目之前根本看不清。



附近传来一声呻吟，慕行秋转身看去，就在十几步之外，一个孩子坐在离地一丈左右树洞里，洞口很小，只露出他的一张小脸，脸色通红，尽是痛苦。



慕行秋放眼望去，树洞里的孩子不只一个，而是三十三个，环绕树厅一圈，相互间隔着若干棵树。



一名年青的道士从慕行秋身边走过，悄无声息，目不斜视，好像他是一个不可见的幽灵。



道士径直走到炉前，将两只袖子挽到肘部以上，深吸一口气，抡开双臂，一掌接一掌地往炉身上拍打，那铜炉看上去普普通通，似乎还凉着，其实已是极热，手掌一触到上面就冒出丝丝热气。道士全身都在颤抖，显然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却没有停止拍打，手掌在炉身上停留的时间反而越来越长。



道士边拍边走，堪堪绕完一圈，露在外面的手臂已是赤红，仿佛被烧过的铁手。他长出一口气，转过身，露出劫后余生的欣喜微笑，向慕行秋走来，目光没再躲避，甚至开口说话。



“道火不熄，因为以道士为柴，死亡即是燃尽，然后自有新柴添入，可是有一些木柴不会燃尽，它们永远保持着燃烧状态，成为道火的看护者，瞧，我通过了考验，我将……”道士停止诉说，低头看自己的双臂，它们不再是纯粹的赤红，多了几块青，像是将要熄灭的木炭。



“我通过了考验，我明明通过了！”道士止步，声音中满是激愤与恐惧，突然间，身上的道袍燃烧起来，他没有抬手扑火，也没有倒地打滚，呆呆地盯着慕行秋，说出最后一句话：“救救我……”



火焰瞬间将道士整个吞没，片刻之后，他像铁水一样融化，流到地面上，很快就被厚厚的枯叶吸收，什么也没留下。



慕行秋没救他，早在道士拍出第一掌的时候，他就感受到不熄炉的强大实力，知道道士肯定承受不住。



那就是万第山不熄炉，上面的石板是鸿山瞬息台，慕行秋能猜得出来。



对面走出来第二名道士，走到炉边没有拍打，看了一会，将目光转向数十步以外的慕行秋，“我们需要一位好点的掌炉道士。”



来者是庞山宗师杨延年，右手上托着镇魔钟。



“人呢？”慕行秋问。



“你已经失去记忆，对你来说，她们不过是两名认识不久的女子，你仍然在意吗？”



慕行秋左手抱着慕冬儿，右手召出祖师塔，紧紧握住。



杨延年露出一丝冷笑，“能战斗的时候绝不多说话——你还是从前的慕行秋，失记并没有改变一切，怪不得你还在意她们两个。”



“失忆没有改变一切，记忆尚存的道士却完全改变了。”



“你根本不记得从前的道士是什么样。”



“我会听别人说，关于道士的传说很多，你们法力强大，斩妖除魔，以保护人类为己任，许多人相信古神也必定是一名道士。如果传说是真的，道士的变化真是太大了，如果传说是假的，你们则是隐藏了许多年。”



杨延年露出真正的微笑，“世界变了，道士不能不变。好比你发誓此生只爱一人，可这个人死了，誓言还有效吗？人类还存在，但是与死无异，灭亡只是早晚的事，道士看得比较远，因此提前做出改变，在幸存的凡人看来，这可能很残忍，但是‘未来’将会理解这一切。”



“未来？谁的未来？没有凡人，道士也会灭绝。”



“瞧，这正是世界的最大变化，如果道士拥有不死之身呢？道火仍将不熄，却不需要新的来源。一个人看得越远，行为越古怪，当他看得极远，甚至看到了一切的结束与新的开始，你说他会怎么做？”



慕行秋没开口。



“他盯着未来看得越久，越希望让未来早一些发生，因为那个未来更美好。这就是祖师正在做的事情，他不被众生所理解，也没有必要受到理解，因为众生不在未来之中。”



杨延年停顿片刻，“稍稍睁开你的双眼，看一下未来，不是久远的未来，连半个时辰都用不上，你能看到什么？”



“什么也没有。”慕行秋说。



“你在撒谎，因为未来对你来说太过残酷，所以你拒绝承认。半个时辰之后，秦凌霜和龙魔是一方，慕冬儿是一方，双方或者一死一生，或者全都死去，这取决于你现在的选择。”



慕行秋眼中闪过怒火。



杨延年在镇魔钟上拍了一下，钟声传到不熄炉上，炉壁一下子通红，随后变得透明，显露出火焰里面的东西，那是一面镜子，镜面冲着慕行秋，镜内映着那张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容。



“你可以选择战斗，结局是都死，你也可以选择妥协，用慕冬儿交换秦凌霜和龙魔，并为我们掌炉，结局是一死一生。”



慕行秋紧紧盯着炉中的镜子。



“如果你需要从前的记忆，我愿意向你提供一些，总而言之，秦凌霜曾经为你死过一次，你要再一次让她为你而死吗？”



慕行秋的目光转向杨延年。



“没错，你们曾是恋人，甚至愿意为彼此放弃修行，就像那些目光短浅的凡人，你们凭着当时的感觉做出决定，以为这决定会永远不变，可天不遂人愿，她为你而死，你与别的女人生下了儿子。如果你早就知道这结局，当初还会海誓山盟吗？这就是道士与凡人的区别，也是祖师与道士的区别，他看到了尽头。”



慕行秋就在这一刻想通了左流英为何不让他了解太多往事，记忆是未来的土壤，看到的未来越远，准备越充分，力量自然也越强，可未来也是束缚、是陷阱，强大的道士身处其中无力自拔，也不想自拔，很容易沦为未来的帮凶。



慕行秋没有记忆，也没有明晰的未来，对他来说一切都没有确定，或许这就是左流英的期望。



“昆沌看到的不是未来。”慕行秋对道统祖师的了解不多，却看清了他的本相，“他在制造未来，只有屈服于他的力量之下的人，才以为那就是未来。”



慕行秋举起手中的祖师塔，“未来不存在，我的选择不只是两个，而是无穷无尽。”



杨延年召出所有法器，“这么说，你选择同归于尽。”



另位两位宗师和其他道士从树林里走出来，围成半圈，面对慕行秋，他们本想省些工夫，看来是不可能了。



“我说过，你不可能说服他。”项海生挥动如意，也召出了大批法器，戴缜托着洗剑池，同样做好准备。



三位宗师不想再看到任何意外。



慕行秋不想未来，也不在意自己是否能敌过三位宗师和数十位道士，他以祖师塔为笔，在慕冬儿胸前瞬间写下第一道符箓。



他要以血肉为墨、以祖师塔为笔、以自己的儿子为纸，写出这世上绝无仅有的符箓。

第一千四十五章 破阵符



没有试探，慕行秋很清楚自己的敌人有多强大，他必须从一开始就拼尽全力，机会只有一次，而他要赌上的是四个人的生死。



庞山宗师杨延年预言了“未来”，它比强大的法术更具有威慑力，相信它的人会以为那是无可逃避的宿命，慕行秋只当它是胡说八道，因为他不记得任何一位宗师。这两年来他听过一些道统的传说，知道宗师们的姓名，可是耳听为虚，他更直接的感受来自于赵处野等道士，那些人与传说中的道士毫无相似之处，跟凡人一样为生存挣扎，只是拥有的力量更强大，挣扎的时候溅起的水花更明显。



对慕行秋来说，杨延年的预言与街头算命先生的胡诌并无区别。



破阵符，慕行秋在儿子身上写下第一道符箓。



十几万年前，当道统与魔族作战时，面对魔族的坚韧防御，破阵符是道士们常用的进攻符箓之一，魔族战败，道统独尊，道士们继续完善符箓之术，但已没有多少用武之地，最后一次使用是与念心科内斗。在那之后的几万年里，道统符箓被隐藏起来，赵处野虽然通过启示重获秘术，却很少使用，骨子里他仍然只信任五行法术。



正是在慕行秋手中，破阵符得以重见天日，与当初相比却是面目全非。



几万年前，没有符箓科道士能以祖师塔为笔、以两个不灭之魂并存的身躯为纸，相较之下，慕行秋的血墨反而最为普通。



慕冬儿体内不只有魔魂和神魂，还有昆沌留下的强大法术、刚出生不久就得到的奇特之火，如果他是一张纸，造纸的每一样材料都是极为罕见之物，而且这些材料互不相融，正处于你死我活的争斗之中。



符箓就是一名临危受命的统帅，风风火火地闯入混乱的军营，一手兵符，一手举刀，向彼此不合的几位将领下达不容违逆的命令。其中脾气最大的一位将领乃是昆沌的法术，若在平时，它不会接受任何符箓的辖制，可是在两只不灭之魂的弹压之下，它也只能屈服。



慕冬儿左身冰冷，眼中射出的是红光，右身燥热，眼中射出的却是白光，两束光的目标不是道士，而是数十步以外的不熄炉。



三位宗师和几十名道士同时施法，他们布下的是一个法阵，众多法术在空中融为一体，形成一团拳头大小的光球，几乎完全透明，只在移动的时候才会显示出一点痕迹，即使这样也只有天目能够察觉到。



光球悬浮在空中，中间有一团鸽子蛋大小的区域稍微更亮一些，整个看上去像是一只藏在水下的眼珠，它转了一下，看向目标，“瞳仁”倏地变亮。这就是它的进攻，比慕冬儿左右眼射出的两束光速度更快。



慕行秋闷哼一声，退后一步，他的下丹田被击中，那股力量无形无迹，像箭一样直接射入下丹田，将第一枚内丹击出一个裂口。



光球的“瞳仁”连闪三下，绛宫和泥丸宫先后被击中，慕行秋步步后退，每退一步，都有一枚内丹裂开。



这两年多年以来，他的三枚内丹虽然一直在偷懒，转动得非常缓慢，但它们毕竟还保持完整，正在逐渐恢复，提供的法力不多，对慕行秋来说却非常重要。



三丹尽裂，停止旋转，慕行秋立刻感到头晕目眩、全身无力，写符需要全神贯注，他的意识却在消散，他的血肉之中缺少了那一点法力，也不如平时强韧，当不了第一等的符墨。



慕冬儿的两束光已经射出去，慕行秋盯着它们，希望能产生一点效果，这是他的全部希望。



光球的进攻和慕行秋的后退都在瞬间完成，同一时刻红白两光击在不熄炉上，发出嗞嗞地响声，炉身毫无变化，里面的火更是纹丝不动，仿佛冻住了一般。



道士们没有阻止这两束光，他们相信不熄炉能承受得住，只要写符、祭符的人死了，光自然会消失。



可慕行秋没死，他遭受重创，换成任何一名道士，不死也会瘫倒，他只是后退三步，身子摇摇晃晃，没有倒下，更没有死。



内丹对他很重要，却不像对其他道士那么重要，他就像久病之人，再多一点病痛也不至于就此一命呜呼。



“这小子还真是……”宗师戴缜想不出特别合适的形容。



“虽生犹死，留他一命，用来监炉吧，太阴之火总是不够强烈，何时才能炼丹成功？”杨延年仍想继续自己的计划。



太阴之火需要法力催动，不熄炉却会毁掉肉身，三位宗师能承受得住，但没人愿意为此受伤，只好每隔一段时间牺牲掉一名道士，杨延年觉得慕行秋或许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三丹已毁，他没有法力，空具一具肉身有什么用？”戴缜眉头微皱，“这两束光怎么还不停？”



“这是符箓之术，祭符之后能自己维持一会，跟咱们的五行法术不太一样。”杨延年倒不觉得意外。



“别大意，准备除掉魔魂。”项海生的目光一直盯着慕冬儿。



三位宗师之所以在击败慕行秋之后暂时住手，就是在这件事情上有分歧。



杨延年失过了一次手，低头不语，却也没有配合施法的意思，戴缜道：“神魂怎么办？归谁？”



“两位宗师，咱们奉祖师之命消灭魔魂，大功未成，地位不稳，还有闲心争这个吗？”项海生稍显严厉。



戴缜寻思了一会，不服气地说：“项宗师，你还是没说神魂要怎么处理。”



“自然是收集在法器里，交由祖师处理。”项海生召出数件拘魂之器，“夜长梦多，诸位努力，咱们的一切都是祖师所赐，他不首肯，连命都不属于咱们自己，更不用说一只神魂。”



再没人敢多说什么，道士们再次共同施法，半空中光球的“瞳仁”又眨了两下，一次攻击慕冬儿的内丹，一次攻击魔魂。



慕冬儿坐在父亲怀中，面孔冲外，两只眼睛对着不熄炉射光，他本来就处于昏睡状态，随着慕行秋一块摇晃，自己一动不动，光球眨眼之后，他还是这样。



道士们沉默了一会，普通道士不敢吱声，宗师当中戴缜首先沉不住气，“项宗师，你还在等什么？可以拘魂了。”



“等等，必须先确认魔魂已死，请两位宗师以至宝施法，慕冬儿若是吐出纯粹的道火，魔魂已死，若是吐出融合之火，魔魂还在。”项海生的大光明镜放在不熄炉内，因此要另两人施法。



杨延年和戴缜互视一眼，没有立刻服从命令。



“符箓还在进行，等结束的吧。”杨延年说，他吃过亏，因此更加谨慎，慕行秋站在那里迟迟未倒，更让他不敢大意。



项海生目光微垂，“也好，让我取出大光明镜，自己施法吧。”



杨延年假装没听见，戴缜却有些惊慌，不想以后被项海生在祖师面前告上一状，托着洗剑池上前一步，“好吧，我来，三位服日芒的宗师，还怕这一对父子吗？”



洗剑池竖立起来，里面的水不动，映照出来的景象比大光明镜还要清晰。



慕冬儿的模样出现在水面上，眼睛里没有光，片刻之后，居然眨了一下。



戴缜吃了一惊，“怎么回事？他没有内丹，怎么还能施法？”



普通道士看不出慕冬儿的眨眼有何特异之处，三位宗师却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里还有法术发出，这绝不是旧符的持续，而是新的破阵符。



杨延年再不能旁观，立刻以镇魔钟施法，钟声三响，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慕冬儿，是慕行秋！”



慕行秋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会摔倒，手中的祖师塔没有动作，三丹尽裂，再也不能提供丁点法力，脑海中一团混乱，甚至不能存思符箓细节，天目模糊，耳中朦胧，可他仍在写符，符纸是慕冬儿，符笔是祖师塔，符墨是他自己的血加上祖师塔里的法力。



祖师塔在向他提供法力，昆沌留在里面的法术都已被去除，整座法术森林向慕行秋开放，它们组成的符墨比道士的血更强大。



可写符还需要存思，慕行秋的脑海混乱，感受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敏锐，破阵符就在脑海中，根本无需细想，就像那些一辈子只画一匹马、一枝花的老画师，画面已经牢牢印在脑子里，面对真实的物品，反而无从摹画。



此时的破阵符不是文字，而是一团光、一片影，切切实实地存在于他的脑海中，思绪如何混乱，都不影响它的存在。



他也用不着移动祖师塔，塔内的法力自动流出，在慕冬儿体内写下符箓，再由两眼射出。



一点灵光在脑海最深处闪现，慕行秋隐约明白了什么，但他还不能细想。



“内丹已毁的人怎么可能写出道统符箓？”戴缜不只惊奇，还有愤怒，手中的洗剑池水纹波动，瞬间发出九道法术。



九道法术一离开法器就偏离方向，朝不熄炉飞去，撞在炉身上，无声无息地消失。



“别动。”项海生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里，身形一闪到了不熄炉前，向里面看去，只见大光明镜里，被拘禁的女子两手捏法诀，摆出施法的姿势。



原来她才是一切的根源。

第一千四十六章 至宝落地



项海生犹豫了一下，自从成为棋山宗师以来，这是他第一次犹豫，之前无论是道统退隐、祖师出世、五行之劫，他都没有犹豫过，当祖师做出拉拢的暗示时，他更是觉得理所应当，一点也不为抛弃道士的职责而苦恼。



这一次他犹豫了，然后他明白了，大光明镜里施法的是秦凌霜，那个曾拥有神魂、在断流城施展过碎丹之术、又在霜魂剑内修行多年的女道士，她故意进入道统至宝，为的是夺而有之，而他错误地将大光明镜置入不熄炉，又多给了她一件至宝。



至于为什么秦凌霜能够去除至宝上的印记，他不明白，也不准备多想，在一瞬间的犹豫之后，他做出了决定，因为他看见了不久之后的“未来”，所以他相信自己的选择无比正确。



项海生本是弯腰查看，这时慢慢直起身子，动作十分自然，谁也看不出他要做什么，道士们全都盯着他，等他下达接下来的命令。



项海生侧行一步，转向身边的杨延年，嘴巴微张，似乎要说什么。杨延年竖起耳朵，准备听从指示，自从前半夜丢失法器之后，他的心气就矮了一截，不敢再与棋山宗师争锋。



出乎所有人尤其是杨延年的意料，项海生一个字也没说，随意地伸出手，拿走镇魔钟，一飞冲天，突破头顶的浓密枝叶，脱离法阵之后瞬移消失。



杨延年不是第一次心生犹豫了，曾经有过左流英那样一名弟子，任何宗师都会产生如芒在背之感，这一次犹豫带来的打击却最大，杨延年被出卖了，在他毫无防范之际，项海生抢走至宝，抛充所有人逃之夭夭。



镇魔钟上的印记已被清除，杨延年还没来得及加持就再次脱手。



“混账！”杨延年大叫一声，也是一飞冲天，然后瞬移消失，但他没有追赶项海生，而是朝另一个方向逃走，用不着查看大光明镜，他知道模仿项海生的做法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剩下的道士们目瞪口呆，戴缜向炉内看了一眼，大致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也犹豫了一下，做出另一种选择，对林厅边缘的道士下令：“愣着干什么？继续施法！”



道士们正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戴缜一声令下，众人立刻施法，可是都有些心不在焉，项海生的逃走和杨延年的一声“混账”，让他们极为不安，半空中的光球闪烁不定，迟迟没有法术施放出来。



“道火不熄，道火不熄！”戴缜大声喊道，一跃跳到不熄炉近前，左手拍了上去，嗡的一声响，手掌冒出热气，停顿片刻他才收回左手，接过洗剑池，右手又拍了上去，如此反番，一边绕行一边拍打，很快双臂就变得赤红。



四周的道士终于重拾信心，开始专心施法。



光球的“瞳仁”正经地眨了一下，慕行秋已经清醒，举起手中的祖师塔，迎上那道看不见的法术，瞬间写出一道符箓，塔尖光芒四射，待到光芒消失，袭来的法术也被击溃了。



道士们还在努力施法，却再也不能击中目标，慕行秋只是挥挥手臂，没有做写符的动作，祖师塔就在来袭的法术上写出符箓，将其迅速化解。



五招之后，道士们心中不多的信心再度消散，至少十人不约而同地转身逃进树林，剩下的人更显惊慌，一人颤声叫道：“戴宗师……”



戴缜还在拍打不熄炉，他已经绕完半圈，听到叫声严厉地下令：“不准退却，道士视死如归，必须除掉魔魂，都是那个女人在捣鬼，只要不熄炉炼化……”



话未说完，戴缜的左臂燃烧起来，以他的实力本不该如此，可是不熄炉发生了变化，太阴之火涌出一截，只是小小的一截，就足够点燃一名服日芒道士。



道士们又跑走几名，剩下的十几人飞到不熄炉前，有人拍打炉身，有人帮助戴缜灭火。



“必须除掉魔魂……”戴缜挥动着火的左臂，推开过来帮忙的道士，还要向炉身上拍击，结果抢先扑过去的却是他右手中的洗剑池。



洗剑池没有撞在不熄炉上，而是围着它极速旋转，盆中涌出一条手臂粗的水柱，像旋风一样摇摆，逼得道士们步步后退，只有戴缜仍不服气，双手去抓水柱，刚一碰到就被击飞，撞倒了几棵树，落进林地里。



其他道士再也无心恋战，转身也跑进去林地，甚至忘了飞行。



绕行七圈之后，洗剑池落在地上，砰的一声巨响，铜盆变成一座湖，水面平静，占据了树厅的绝大部分，站在边缘的慕行秋只剩半截脚掌踩在岸上。



一些道士没有逃远，躲在林中观望，看到洗剑池化湖，他们又慢慢走了出来，脸上神情满是敬畏。



第二声巨响，洗剑池正中间出现一座三丈见方的石台，高出水面五尺，像是一座小岛，又像是一座尚未建成的亭榭。



第三声巨响，瞬息台的一角冒出不熄炉，高一丈，炉中火势盛大，虽无热量传出，却能令望见者心惊。



第四声巨响，瞬息台正中长出了七尺高的大光明镜，刹那间，整片南海林都充满了落日般的柔和光芒，与往日的召山一模一样，片刻之后，女道士从镜子里走出来。



十几名没有逃走的道士慢慢走来，站在洗剑池岸边，其中两人扶着戴缜，鸿山宗师左臂的火焰已经熄灭，已变得焦黑如枯木。



秦凌霜伸出双手，接住慕冬儿两眼里射出的光，在上面轻抚数下，红白两光消失，慕冬儿继续沉睡，慕行秋清醒过来，惊讶地隔水望着石台上的女子。



秦凌霜继续施法，周围三十三棵树嘎嘎作响，片刻之后，三十三名元婴从树洞里一跃而出，跳进池水内，仰面飘浮，绕着瞬息台慢慢旋转，虽然没有醒来，脸上的痛苦表情却渐渐消失。



戴缜屏住呼吸，慢慢直起虚弱的身子，困惑不已地问：“你究竟是谁？”



“我是庞山弟子秦凌霜。”



“你是怎么……怎么操纵道统至宝的？”戴缜知道这个问题很愚蠢，对方是敌人，刚刚进行过生死之战，完全没必要解释他的疑惑，可他忍不住。



九大至宝件件强大，用之如运山，必须先有与之相配的力量，才能发挥出其中的潜能，星落道士用之勉强，服日芒的宗师施展时也不轻松，只能自如地操纵一件，再多一件就会力有不逮，三件在手，件件变弱，还不如单独一件。



秦凌霜明明被困在大光明镜里，不仅逃脱出来，还夺得四件至宝，随心变化，丝毫不显勉强，戴缜对此的疑惑甚至压过了手臂的疼痛和战败的恐惧。



“你想知道原因？”秦凌霜问。



“当然。”戴缜之所以冒死留下，就是希望死也死个明白。



“解释需要时间，修行道统法门越久，解释的时间越长，你能等吗？”



戴缜看了一眼焦黑的左臂，又看了一眼慕行秋怀中的慕冬儿，半晌未语。



秦凌霜抬起右臂，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洗剑池中跳起一滴水珠，接着不熄炉中飞出一小团火，水、火、镜连成一线，镜中光芒一闪，水珠、火球也跟着跳了一下，瞬息台中发出一声闷响。



戴缜如遭重击，脸色骤变，额头甚至渗出细汗，自从凝成内丹以来，这是破天荒的第一遭，他终于做出决定，与另两位宗师完全不同的决定，“我能等。”



“我要在南海林借住一段时间。”秦凌霜说。



“项海生、杨延年逃之夭夭，我乃手下败将，这南海林就是秦道士的。”戴缜顿了顿，伸手按住受伤的左臂，“请允许我留下来为秦道士看护林地，以免闲人打扰。”



戴缜身边的十几名年轻道士呆呆地看着他，他们肯留下来，是因为戴宗师身上还留有一些道统的遗风，尤其是在两位宗师逃走的时候，只有他冲上前奋不顾身地拍炉，谁知转眼之间就向敌人投降了，甚至流露出一丝谄媚。



秦凌霜向戴缜施以道统之礼，“求之不得。”



戴缜还礼，转向其他道士，“我曾经向你们描述过一个未来，可这个未来动摇了，这世上终有一些东西是服日芒道士预料不到的，如果你们还愿意留下——让我重新向你们描述一个不确定的未来，然后大家一起努力做道士吧。”



道士们没吱声，但也没有人提出反对。



戴缜向池水中飘浮的孩子施礼，抬头对秦凌霜说：“元婴乃道士转世，祖师希望集众魂为一体，炼出魔魂与神魂之外的第三只不灭之魂，这至少需要三十三名元婴，所以……”



所以三十三名元婴最好不要留在一起，戴缜没再说下去，转身率众道士进入林地，真的去执行守卫之职了。



慕行秋不记得戴缜，因此不是特别惊讶，他一直保持沉默，隔着水面凝望秦凌霜，心中有些纳闷，戴缜乃是服日芒境界的宗师，为何看不透如此简单的法术，而秦凌霜又为何要用“很长时间”解释。



“他们不明白的事情你都明白。”秦凌霜说，他们两人的法术几乎一样，只是一个自觉，一个不自觉。



“你吸收了大光明镜和不熄炉的法力。”慕行秋当然明白，“你和我……”



“你收集到众多法门，我融会贯通开创新境界，然后传给了你，这都是从前的事情。”



“我没有你厉害。”慕行秋可吸不了这么多的法力。



“你走了另一条路，谁更厉害可不好说。”秦凌霜伸出双手，“把他给我吧。”



慕行秋不由得将慕冬儿抱得更紧一些，秦凌霜却当他已经同意了，继续道：“治病不是战斗，只凭法力是不够的，他还没有脱离危险，我会保护他，你要找到其它四件道统至宝。”



秦凌霜掌握着洗剑池、瞬息台、不熄炉和大光明镜，慕行秋手持祖师塔，项海生抢走了镇魔钟，还有司命鼎、珍奇楼、拔魔洞三宝不知去向。

第一千四十七章 宗师的提醒



南海林恢复了平静，戴缜带领十几名道士在林中布下重重禁制，树厅已被洗剑池整个占据，上方浓密的枝叶散开一些，露出蔚蓝的天空，偶尔有白云掠过，林中多了小鸟的啁啾。



洗剑池里，三十三名元婴还在仰面飘浮，呼吸匀称，四肢蜷缩着，睡得正香，慕冬儿也加入其中，睡得尤其深沉，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秦凌霜站在瞬息台边缘，看着孩子们绕台飘行，嘴角突然一动，换上龙魔的声音，“你就是不肯让我跟他说几句话。”



“你喜欢给人乱出主意，还是少说话为好。”



两人的声音差别明显，龙魔即使一句话里也有几次跌宕起伏，情感丰富得像是熟透的果实，秦凌霜却总是波澜不惊，就跟那洗剑池一样，石子扔进去直接沉底，水面上连道波纹都不会产生。



“哈，爱出主意也有错吗？迄今为止，我的主意一个比一个高明，慕行秋从我这里获益良多。”



“你有自己的目的，拔魔洞已破，心愿已了，用不着再出主意了。”



“我接下来的心愿就是帮帮慕行秋嘛，你比我更清楚，像他那么好的人可不多见。”龙魔的声音变得极为温柔，她在回忆美好的时光，“我在他的泥丸宫里住过，了解他的每一个想法，他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你，喜欢到让我嫉妒。可是你死了，而他是普通人，不可能一辈子活在记忆里。老娘也是好人，他们过得很苦，生下的儿子又是一个惹祸精……”



“当初你为什么要将慕冬儿送给魔种？”秦凌霜打断龙魔。



“你一直不愿意与我共享记忆，看到我的记忆你就什么都明白了。呵呵，好吧，我试着解释一下，杨清音怀着慕冬儿的时候，身上带着我给她的神魂，按理说生下的孩子应该非同一般，可慕冬儿虽然胎生道根，凝成的却是一枚散修内丹。老实说，我有点失望，这样的孩子长大之后怎么能在乱世之中生存呢？”



“所以你将他送到魔种那里历练一番？你就不担心魔种直接杀死他？”



“不会，当时我身上也有魔种，所以我知道魔种对慕冬儿一定会非常感兴趣，绝不会杀死他，事实证明我猜对了，不只魔种感兴趣，连魔魂也感兴趣，魔王甚至自愿结束自己的记忆，将魔魂送入他的体内。”



慕冬儿正好从眼前飘过，秦凌霜一招手，将神魂收回自己身上，可她召不出魔魂，它与慕冬儿的魂魄完全融为一体，根本无法分割，相比之下，神魂与秦凌霜的融合就弱多了，多年前才会被风如晦悄悄盗走，连当时的庞山宗师都一无所觉。



“难道他不是真正的胎生道根吗？”



“他是胎生道根，但他的道根出了一点偏差，不适合修道，更适合炼魔，现在还不明显，等到再过些年，慕冬儿有可能会成为纯魔，不受任何力量控制的纯魔，即使没有魔魂相助，也是如此，只不过会延迟一些。”



“你的计划就是让慕冬儿变魔？”



“呵呵，这不叫计划，这叫顺势而为。十三万多年前魔生道，如今也该轮到道生魔了，道与魔互相瞧不顺眼，非要你死我活，在我这个外人看来，他们倒是一对亲兄弟，为了争夺遗产……我这么说你不会生气吧？”



“从碎丹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道士了，跟你一样，我也是外人。”



慕冬儿飘走了，眉头稍稍拧起，对神魂的离去似乎不太高兴。



“那就好，所以我将慕冬儿送给魔种，为的是有朝一日他能成为慕行秋的强大帮手，看来我想得太好了，现在是慕行秋为他奔波。”



“另一个魔王。”



“什么？哪来的另一个魔王？”



“我是说野林镇，当年来了一只魔种，非常强大，据说与魔王不相上下，我们就是被它侵袭，小秋因此生出道根，那时神魂还在我身上，过后才被风如晦盗走……”秦凌霜陷入回忆之中。



“你是说慕冬儿的胎生道根之所以与众不同，是因为神魂制造的道根不够纯正？嗯，有点道理，慕行秋一直不像道士，然后他的儿子走得更远一些。这么说来，沈休明的儿子沈存异也该有点特别。可惜其他人都死了……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慕冬儿应该是你和慕行秋的儿子，你们两个都受过魔王之种的侵袭，产下的后代肯定更出类拔萃！”



秦凌霜转过身，向瞬息台一角上的不熄炉弹了一指，一团拳头大小的火球飞了出来，落进池水里，像墨一样迅速化开。



“我的肉身早已毁掉，说这些有何意义？”



龙魔沉默了一会，“我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也该对我坦诚一点了吧？”



“你想知道什么？”



“很简单，你到底要对慕行秋做什么？”



“你怀疑我会害他？”



“我只是不明白，你明明一个人就能击败三位宗师，整个天下除了昆沌应该就属你最强大，可你还让慕行秋冒险斗宗师，又给他指派了任务，去寻找其它至宝，简直是往火坑里推嘛，救慕冬儿真的需要九件至宝吗？”



“需要。”秦凌霜干脆地说。



“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



“我觉得你在考验慕行秋，而且你很喜欢被他保护。”



这回轮到秦凌霜沉默了，过了一会她说：“我只希望他变得更强，想保护谁是他自己的事情。”



“嘻嘻，道士们费尽心机地推测未来，你却只想回到过去。唉，你在霜魂剑里不是已经绝情弃欲了吗？”



“在霜魂剑里我必须那样，否则我会疯掉，慕行秋也会因为频繁进入剑内，与我一块疯掉，现在我住在你身体里，受你的情绪影响。”



“你为他付出了太多。”龙魔轻声道。



秦凌霜眼前突然出现了骑马的小秋，还是那张少年的脸孔，因为风吹日晒稍显黑，双唇倔强地紧紧闭在一起，眼神中略有一丝惊慌，伸出一条手臂，邀请少女新娘跟他一块逃走。



不管风如晦当时用过什么法术，选择是少年自己做出来的，那么多人做过同样的梦，只有他在意了，并付诸行动。



“一点也不多。”秦凌霜坚定地说，在她的魂魄里，也有着一丝不变的倔强。



龙魔沉默的时间更长一些，“这不是你的全部想法。”



“你又猜到了什么？”



“不公平啊，我是有什么说什么，你却总让我猜——好吧，我就再猜一猜。你用太阴之火和洗剑池水修复了慕行秋的内丹，将三枚变成一枚，却比从前更强。你将祖师塔变得更适合当符笔。你还教他一些新法门，令他能在更多的东西上写符。嗯，你真是想让他变强，变得特别强，强到能跟你并肩对抗昆沌……不仅如此，还要强到超越众生，就像昆沌，强到改变初心。”



“道统都没让他改变，我有这个本事吗？”



“不在于有没有这个本事，而在于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秦凌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些微怒意，“我必须无私吗？没错，我希望慕行秋能够重回到我的路上，我们要一块向昆沌挑战，不是为了保护众生，而是因为唯有昆沌值得我们挑战。这对众生有坏处吗？我非得假惺惺地声称自己离不开他们吗？这对小秋有坏处吗？他需要我的帮助，至于最终的结果——他总有选择，没人能强迫他改变，可他若是改变……若是改变，我不会阻止。你说杨清音是好人，可我不欠她什么，就算她是圣人，也与我无关。”



“对不起，我太苛刻了。我只是不希望他受伤，也不想看到你失望。”



“失望……先得有希望，才会有失望。”



秦凌霜闭上嘴，龙魔也不再说话，这虽然是她的身躯，现在却不由自己做主。



宗师戴缜从树林中走过来，站在岸边施礼，口称“道火不熄”，秦凌霜还礼。



“秦道友，你真的要向祖师挑战吗？”



“我不找他，他也会找我。”



“需要我给你一点提醒吗？”



“请说。”



“祖师在闭半修行，他好像觉得这世上还有强大的对手，而他没有必胜的把握，必须再次增强实力。”



“这一次，连九大至宝都不能帮他了。”



“我看了一下你的新法门，很巧妙，很强大，但是还不到能放弃至宝的程度，远远不到。”



“你在提醒我仍然不是昆沌的对手？”



“没错。”



“可你还是愿意站在我这一边。”



“祖师摧毁了所有人的道士之心，我没想到结果会如此不堪，瞧啊，连宗师都变得贪生怕死，道统最后一点痕迹也没了。我要重建道士之心，祖师不会同意，所以我只能站在你这一边。给你一个提醒之后，我还要给你一条建议。”



“请说。”



“神魂、魔魂皆在你手，三十三名元婴有可能再炼出一只不灭之魂，这才是最大的一笔财富，也是你能击败祖师的最大希望。”



秦凌霜没有开口。



“元婴的数量可能还不够，我们炼了许久也没能成功，如果你肯听我的建议，就去符皇城抢夺那里的元婴，炼魂之后再去断流城与左流英一战。”



“左流英？”



“正是，你想击败祖师，甚至想见到祖师，都必须先过左流英这一关，如果你能轻松地击败他，才谈得上向祖师挑战。”



戴缜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事实上，左流英已经向你发出挑战了。”

第一千四十八章 真实的道士



项海生不停瞬移，法力不足的时候就以最快的速度飞行，天涯海角也不能阻止他前进，如果地下真有幽冥之界，他也会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去，与未知的一切危险相比，身后可能追上来的东西更加可怕。



棋山宗师害怕的不是秦凌霜，女道士的法术虽然出乎意料地强大，但他既然能逃走，就不担心会被追上，项海生害怕的是祖师昆沌。



手里紧紧握着镇魔钟，项海生开始纳闷自己为什么敢于逃亡，然后他想起来了，留在南海林立刻会死，逃走起码还有一线生机，可是飞得越远，这线生机就显得越渺茫。



天边放亮，项海生望见了棋山，这并非他的目的地，完全是在不自不觉的状态中飞来的，项海生停在半空中，向棋山诸岛望去。



原本整整齐齐的九座岛只剩下三座，一片荒芜，覆盖着一层沙砾，连株野草都没长，当年的建筑更是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感慨归感慨，项海生还得继续逃亡，据说有一批幸存的道士在大海深处找到了避难之所，在那里或许能获得一时的安全。



要命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逆天而行的法术终究不能持久。”



项海生心中一震，差点从天上掉下来，四处张望，毫无发现，目光最后又回到海上，终于在一座荒岛上看见了说话者，就在他刚才一直凝望的地点。



项海生很想即刻逃走，但是强压下心中的冲动，这人不是秦凌霜，既然追上来，他无路可逃，只得缓缓落在岛上，顺着那人的目光看去，原来地里有一截木桩，被沙砾盖住了大部分，他此前没有注意到。



“法术能在瞬间移山填海，能在最荒凉之地造出琼楼玉宇，可它们消失得也快，凡人的茅草屋尚能留下残垣断壁，瞧瞧道统还剩下些什么？”



“只要还有道士，道统还会恢复，甚至变得更好。”项海生发现自己心境起伏，真的没办法再做这种玄虚的谈话，直接问道：“左流英，让我见祖师，我会向他解释清楚。”



左流英抬起目光，看向项海生，“你觉得祖师需要你的解释吗？”



“不，这次不一样，秦凌霜的法术与众不同，放任下去，会是一个不小的威胁，我必须亲自向祖师解释。”项海生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声音急切，连自己都相信了，好像他飞来飞去就是为了寻找祖师的下落，而不是在躲避他。



“有人给她的法门起了一个名字，叫做‘物用之道’。”



“是……祖师？”项海生心一沉，害怕自己的最后一点利用价值也在消失。



左流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伸手道：“交出来。”



项海生手里一直握着镇魔钟，将心一横，“我要见祖师，只有他能收回至宝，你不行，我怎么知道你真是祖师派来的？”



“只有祖师能收回至宝吗？”左流英没有缩手。



项海生想起来了，镇魔钟是他从杨延年那里半偷半抢来的，“我今年九百三十四岁了。”



“嗯。”对这句话意外的自白，左流英一点也不显得意外。



“我担任棋山宗师三百四十六年——为什么？为什么魔种已亡，我却感到自己好像入魔了？”



左流英不语，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道士之心。”项海生自己也明白，只是不太服气，“一切都是因为道士之心，有它才是道士，没有它……”



“没有它，你是你自己。”左流英替他说下去。



项海生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所以祖师要去除所有人的道士之心，他想看到所有道士真实的一面，所以——”项海生看向左流英，身体停止颤抖，“你没事，你最先猜到祖师的想法，自行去掉了道士之心，可你为什么没有变化？”



左流英还是左流英，道士之心的有无对他几乎没有任何影响。



“我的变化你看不到。”左流英右手拇指微动一下，镇魔钟飞了过来。



项海生想争夺，法术刚在绛宫成形，他就放弃了，同为服日芒道士，他的实力比左流英差了一截，甚至说不清对方是几重境界。



“这么说真实的我就是一名贪生怕死之徒？”项海生实在不愿相信这个结论，却又想不出任何辩解之辞，“我还能为祖师做事，不管怎么说我也是服日芒境界，天下没有几个，请你帮我传句话……我愿意为你效力，只要不与祖师的计划相悖就行。”



一旦在心中承认贪生怕死，求饶的话就比较容易说出口了，项海生惴惴不安地看着左流英，一会想反抗，然后趁机逃走，一会又想说些更谄媚的话。



左流英静静地等待，等项海生的自我认识更清楚一些。



“祖师……为什么要这样做？”项海生问，一些疑惑妨碍他做出更明确的决定。



“你学过驱魔之术？”



“当然，星落境界以上的道士必学此术……”项海生并不笨，比大多数道士还要聪明些，一经点拨立刻明白了许多事情，“有驱魔之术就有灭道之术，道士之心让道士们越来越相似，同样强大，自然就有同样的漏洞。这世上真有灭道之术吗？”



“可能有就意味着肯定会有，只是时候未到。”



项海生恍然大悟，消除道士之心是祖师应对“偶然”的一招，然后他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只是心中还有些抗拒，有几种情绪自认为比他的性命更重要，试图劝说他悬崖鞍马，不，它们就是悬崖，项海生要做的就是勒住缰绳避免坠崖之祸。



棋山宗师跪下了，既然贪生怕死是真实的本性，而且双方皆知，那又何必遮遮掩掩呢？九百多年远远不够，他还要继续活下去，一直活下去。



左流英坦然接受这一跪，“祖师无所不知，他知道谁贪生怕死、谁三心二意、谁争强好胜、谁冷酷无情，他不在意，因为这都在他的预料之内，他敢用，就能弹压得住。”



“求祖师宽恕，请祖师下令。”项海生匍匐在地，心中再无一点难堪，只有一点疑惑：“三心二意”的人是谁？



左流英高高举起镇魔钟，钟声轰鸣，金黄色的光芒向外散发，片刻之后，四周嗖嗖响声不断，一道接一道的身影在空中出现、从海中钻出，有人类，也有妖族，一部分以真身赶来，另一部分则是法身。



奉命到来者越来越多，匍匐在地的项海生一度有些羞愧，很快就平静下来，将脸孔埋在沙砾里。



真身、法身达到上千，或浮于水面，或站在岛上，或飞在空中，钟声敲击着他们的耳朵与心境，于是他们也效仿棋山宗师项海生，陆续登岸跪下，将左流英当成祖师参拜。



“祖师正在创造一个新世界，你们有幸成为第一批入选者，将在新世界当中占据一席之地。”



棋山仅剩的三座岛上跪满了世所罕见的强者，一些法身闪烁不定，正被后赶来的真身取代。



“祖师花了两年时间遍查天下，已经找到所有的‘偶然’，哪怕它躲在最幽深的角落里。除掉这些的‘偶然’的任务就由你们承担，去吧，将世界打扫干净，证明你们配得上中选资格，然后迎候祖师的再次降临。”



“某些‘偶然’非常强大，一些入选者将会战死，当你们因此胆怯，想要退缩的时候，想一想祖师。祖师并不要求入选者完美，在他面前，没有谁是完美的，可他绝不允许退缩，即使你的腿在软、手在抖、心在颤，也必须执行祖师的命令。”



项海生刚刚平静下来的心一下子又变得慌乱，悄悄将头抬起一点，用余光瞥了一眼，所有的目光似乎都在盯着他，尤其是左流英。



“如果祖师不能压下贪生怕之心，还要贪生怕死之徒做什么？”左流英手中的镇魔钟轻轻响了一声。



匍匐在地的项海生缓缓升起，这不是他本人的法术，而是被迫如此，他这才明白，自己并未得到原谅，祖师永远不给任何人第二次机会，他觉得自己受骗了，为此而愤怒，很快愤怒就被恐惧所取代，他大叫大嚷，他哀声乞求，他泪如雨下，将近一千年的修行此刻没有半点帮助。



他的声音传不出去，众多入选者只看到棋山宗师的狼狈不堪。



项海生双腿仍保持跪姿，仰头张大嘴巴，好像有什么东西横亘在喉中，非吐出不可，他一直维持这个野兽一般的姿势，直到整个身躯逐渐消失。



他被吸进了镇魔钟，祖师制造的另一座监狱。



入选者们无不瑟瑟发抖，然后各自听到不同的命令，众多的真身陆续散去，法身又等了一会，直到真身赶来，向左流英跪拜接受命令之后才敢离去。



棋山荒岛上只剩左流英一个人，他将镇魔钟放在地上，施展法术，两次瞬移之后，追上了一名入选者。



入选者是一名散修，正飞在海上，他是被镇魔钟拉来的，回去的时候依靠自己的法力就没这么快了，看到左流英突然出现在面前，散修吃了一惊，急忙在空中跪下，心中忐忑，不知哪里出错。



“明年的元婴大会，必须聚集所有元婴。”



“是是，小修明白，我一定会准时完成祖师交待的任务，熏皇后和她的侍女……”



左流英听到这儿就够了，散修眼前突然一黑，转念间已经忘记原来的任务，也忘了左流英的到来，继续向前飞行，奔向另一个目的地。



左流英回到棋山岛上，拿起镇魔钟，自己也忘了刚刚做过什么。



没人能猜透祖师，左流英也不让任何人猜透他。

第一千四十九章 道士与凡人



男人挥斧砍柴，赤膊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孩子满院子跑来跑去，惊得鸡飞狗跳，没什么目的，只是精力过剩，偶尔搬走一块木柴，没有送进厨房，而是堆在篱笆墙下，像是要摆出某种图案，一直没有成形。



女人坐在阴凉里，身边放着摇篮，缝几针小衣服，抬头看一眼男人和孩子，脸上挂着纵容的微笑，心中洋溢着幸福。



寇三察觉到妻子的目光，斧头挥得更高，劈得更用力了，一斧头下去，木柴一分两半，斧刃陷入木墩里数寸，要用更大的力量才能拔出来，可他不在意，好像身体里有使不完的劲儿。



慕雨师留下了燃火的纸符，一张小纸条就能用来做一顿饭，可寇三还是喜欢劈出一堆木柴，符箓是好东西，但不能总依靠它，最终仍要自食其力。



江火儿大概是跑腻了，蹲在一边，双手托腮，看着斧落柴分，眼珠跟着斧头上上下下，看得兴致勃勃。



寇三稍稍侧身，以免分开的木柴崩到小家伙，又砍了一小堆之后，他开始感到劲力虚脱，只得停下，呼呼地喘粗气。



“劈个柴也这么拼命。”妻子怜惜地说，抓起身边的湿巾，“过来我给你擦擦汗。”



寇三笑呵呵地走向妻子，几步之后发现妻子的眼神不对劲儿，转身看去，江火儿竟然爬上木墩，双手抱住斧柄，用力拉扯。



寇三大笑，妻子不满地说：“快扶着点，当心他掉下来。”



“他要是能拿动斧头……”



寇三话刚说到一半，江火儿竟然真将斧头拔出来了，姿势虽然笨拙可笑，却好像没怎么费力。寇三吓了一跳，两步跑过去，捏住斧头，想要夺回来，第一次用力，斧头没动，第二次用力，斧头被拎起来了，江火儿却没有松手，也跟着腾空。



“咦，这个小家伙劲儿还不小，有点像我小时候。”寇三笑着说，轻轻晃动斧头，江火儿挂在上面跟着荡来荡去。



“快放下来，他才那么点儿的孩子，有了闪失，怎么向雨师交待？像你这样冒冒失失的，怎么当父亲。”



“慕雨师是个怪人，他带来的孩子也不简单。”话是这么说，寇三还是放下斧子，让江火儿双脚落地，可小家伙还是不肯松手，固执地抱着斧柄，“你想劈柴？”



“别瞎说，两岁的孩子怎么劈柴？”妻子嗔道，转而柔声地呼唤：“江火儿，快过来，试试你的新衣服。”



江火儿对斧头更感兴趣，死活不肯撒手，寇三一只手握住斧柄中间的位置，“我扶着点，让他玩一会，没事，小家伙从前受过苦，没东西可玩。”



妻子还想反对，身边的婴儿哭闹，只得无奈地摇摇头。



寇三一手握斧，一手拿了一截圆木放在木墩上，将斧刃对准，“我说好，你用就力——好。”



啪的一声，圆木和下面的木墩都被劈为两半，寇三向前一个趔趄，险些被甩出去，低头看着两眼圆睁的江火儿，惊讶无比，“你这个小子……你这个小子……”



江火儿松开斧柄，跑到阴凉里，看着新衣服。



妻子笑了，“原来你能听懂我的话。”



妻子剥掉江火儿的旧衣，看到锁链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忍不住又一次叹息，“什么人如此狠心，会虐待这么小的孩子？多亏雨师把他救出来。”



先穿裤子再穿上衣，妻子看着江火儿的后背，“这是什么字？像是印上去的，又像是长在了肉里。”



“那是慕雨师给他写的符箓，对他肯定有好处。”寇三走过来，自己拿起湿巾擦汗，也瞧了一眼，“比前些天好像又明显了一些。”



妻子给江火儿穿好衣服，从丈夫手里抢过湿巾，替江火儿擦去手上、脸上的污泥，寇三苦笑。



“慕雨师说过囚禁小家伙的是一群凡人，我猜肯定是散修，他们到处找元婴，就没安好心。”寇三猜道。



“嗯。”妻子还在擦江火儿额上的圆圈印记，眼中充满怜惜，江火儿微仰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只被挠痒痒的小猫小狗。



“你冤枉散修了。”一个声音说。



冠三夫妻皆是一惊，外人到来，他们竟然一无所知。



一名身材高大、容貌清雅的男子从屋后走出来，径直行到院门口，看了一眼柴扉，确定它已被关好之后，转身面对墙边的夫妻二人和一个孩子。



江火儿想冲过去，被妻子一把抓住，他没有用力，留在了原地，寇三顺手拿起靠墙的钢叉，走到江火儿和妻子身前，盯着闯入者，冷冷地说：“你是什么人？来我家里干嘛？”



男子身穿蓝色长袍，头上梳髻，插着长长的簪子，没有回答寇三的质问，四处看了一眼，“你这里不错，幽居深谷，怡然自乐，渴饮山泉，饥食蔬果，出谷数日路程以外就有一座小城，能够换些用物。”



“我是猎人，吃的是肉，偶尔才吃野菜。”寇三十分警惕，慕雨师临走时说过，一般人，即使是符箓师和散修，也很难进入他的家门，此人却悄无声息地出现，他的陷阱和慕雨师的符箓都没发出警报，“你是道士？”



“你见过道士？”中年人问。



寇三摇摇头，即使是过去的太平盛世，道士也是罕见的人物，他从来没见过，也不关心，“我这里就是一个野山沟，没什么东西能配得上道士，你想要吃的，我这里有腌肉、腊肉，可以分给你一点，但我家里有女人小孩，不方便留宿，请你带上食物离开吧。”



道士前行两步，冲一直狂吠不止的看家狗嘘了一声，那狗就像被石头狠狠砸了一下，夹着尾巴哼哼唧唧地逃回窝里，再不敢出来了。



“我来这里的确想拿走一点东西，但不是食物。”



“除了肉，我这里没有别的好东西，金银早就没用了，我都是用兽皮换物……有几张纸符，你要吗？它们比兽皮值钱。”



道士短促地笑了一声，“你这里可不是只有‘几张纸符’，院子外面至少有七道符箓正在生效，屋里屋外的符箓更多，你手里的钢叉、那里的斧头上都有符箓，所以它们才如此光鲜，像新的一样，还有你家的屋子，符箓挡住了蚁虫，去除了异味……如果符箓比兽皮值钱，当你简直是一位大财主。”



寇三知道来者不善，双手将钢叉握得更紧，“你要是能拿走，都给你。”



“嘿，看来你对道士一无所知，我们对符箓不感兴趣。”



寇三沉默了一会，“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寇三一愣，“说吧，只要我能做到。”



“我要你转过身，搀起你的妻子，抱起你唯一的孩子，慢慢走进屋子，不要回头，也不要向外面张望，就这样。”



道士的声音听上去很亲切，毫无威胁的意味，寇三却感到心中一寒，“好，我们都进屋，外面的东西随便你拿。”



道士微笑着摇摇头，“你得留下一个孩子，你们叫他什么？江火儿？”



“我不能把儿子留在外面。”寇三的声音微微发颤。



“当然，父子亲情很难割舍，即使对道士来说也是如此，但他不是你的儿子，你们认识才几天而已，一个叫慕行秋的人把他带到你家。”



“你怎么知道……”



“嗯，我知道，因为慕行秋就是从我手里把他偷走的。”



寇三心一沉，他听慕雨师说过江火儿的大致来历，小家伙曾被凡人囚禁，慕雨师却是从道士手里夺来的，很显然眼前此人就是那名道士。



一直躲在寇三身后的妻子突然站起身，大声问：“你给他戴上的锁链？”



“一群不会法术的凡人囚禁了他，是我把救了出来，他应该还记得我。”



妻子低头看了一眼江火儿，小家伙的确还记得这名道士，记得他在山腰对着潭水痛哭，记得他用法术强迫自己吐火，带来极大的痛苦。



江火儿怒容满面，额上的红圈更加清晰。



妻子再无疑惑，将江火儿拉到自己身后，“我们是普通的凡人，您是神通广大的道士，您有本事就去找慕雨师要人，我们不敢把江火儿交出来，否则的话我们没法向慕雨师交待。”



妻子说一句，寇三点下头。



捞月山山主狄远服叹了口气，“凡人、烦人，真希望你们能多一点自知之明，这样会省掉多少麻烦啊。天下大乱，许多道士都变得冷酷无情，可我没有，我不喜欢杀人，尤其不喜欢滥杀无辜，杀戮会让我心情沮丧。我给过你们机会，可你们不肯接受，也就是说，从现在起，你们不再无辜，你们包庇慕行秋，站在他那一边，与我为敌。”



“慕雨师是好人，他把江火儿托付给我们，你休想带走。”寇三大声说，他知道自己不是道士的对手，对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却不是特别清楚，对他来说，道士厉害，老虎也厉害，未来总是一片朦胧，不值得认真去看，所以他不会因为未来对自己不利而退却。



狄远服笑了一声，背负双手，没有召出任何法器，但是已经准备好施法了。



寇三将钢叉竖在面前，稍稍猫着腰，也做好了战斗准备。



就在这时，江火儿走了出来，妻子没拽住他，寇三没来得及阻拦，小家伙站在夫妻二人身前，两腿分立，双手叉腰，准备得似乎更加充分。



寇三和妻子没动，因为他们惊讶地看到，江火儿后背上的符箓变得火红，新衣服就像是要烧起来似的。

第一千五十章 黄雀在后



狄远服仍然没有召出法器，他了解这名元婴的底细，无论对方露出多么愤怒的表情，他都不会在意。



“小心，你会将这里毁灭得干干净净。”狄远服背负左手，伸出右手，手指弯曲，掌心对准江火儿，“如果你喜欢这样的话也可以，你现在不是任何人的俘虏，凡人曾经关押你、虐待你，你应该报复一下。”



江火儿听得似懂非懂，看着道士无所谓的轻松神态，的确激发出他心中的憎恨与愤怒，额上的印记越来越红，似乎要滴出血来，终于，他张嘴吐出一团火。



这团火的力量不可小觑，否则的话，当初在捞月山狄远服就不会利用他与石亘斗法，但是江火儿没学过法术，对自己的力量几乎没有控制，更不懂得敌我往来的战术，吐出的火焰连凡人的肉眼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而且直来直去，完全没有精妙的变化。



他就像是勇猛的战士，能冲锋陷阵，能登城斩旗，却不会排兵布阵，力量强大的同时，也极容易受敌人引诱直到落入陷阱。



狄远服右手捏出一个法诀，指头微微一动，那团火与他相距五六寸时突然改变方向，拐出一个直角，轰的一声击中不远处的柴堆，寇三辛苦劈出来的木块立刻燃烧起来，火焰蹿起两三丈，像是浇过油一般，那火不肯就此善罢甘休，向前一扑，又点燃了篱笆墙，迅速前进，很快就将一圈栅栏变成了火墙，再过一会，连房子也会保不住。



寇三夫妻大惊失色，妻子抱起摇篮中的婴儿，丈夫护着母子，放眼望去，却无路可逃。



江火儿自己也吓了一跳，而且心生愧疚，再不敢随便吐火，握紧两只小拳头，仍不服输。



狄远服缓步走向元婴，“感受你的力量了吗？没错，你与凡人天生不同，你和我是一类的人，慕行秋将你送给凡人，正是要束缚你的力量，而我将会释放它们、壮大它们。发泄吧，元婴，尽情发泄吧，整个世界都是你的火种！”



道士止步，伸出手臂慢慢按向元婴的头顶，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微笑，“你让我失望，活道士已经从虚幻的梦中醒来，转生的道士还在意道统的旧规吗？”



江火儿既愤怒又害怕再误伤家园，额上印记红得像炭，小脸也憋得通红，一团火卡在喉间不肯吐出。



手掌几乎摸到了头发。



对面的妻子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急忙闭嘴，狄远服却已察觉到不对，左臂伸展，手中握着一枚铜印，就在同一时刻，从燃烧的篱笆墙上分出三团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小火球，悄无声息地从身后击中了道士。



这次进攻十分突然，没有任何预兆，四周的火势正好掩盖了它们的迹象，若非寇三妻子忍不住尖叫了一声，狄远服根本来不及施法自保。虽然亮出了铜印，他也只是护住三田，后背仍被结结实实地击中，他哼了一声，没有向前摔倒，而是后退三步。



江火儿一点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可他本能地知道这是一次机会，憋在喉间已久的火团如受压的火山一样从嘴里喷了出来，在道士退第二步时击中他的前胸。



狄远服退出第三步，右手在胸前一拂，灭掉火焰，双眉竖起，怒意勃发，似乎就要痛下杀手，寇三再不能坐视，江火儿再厉害也是孩子，寄养他这里，他就要负责，手握钢叉，大踏步冲过来，妻子抱着婴儿，一脸的担忧，却没有阻止丈夫。



她的担忧多余了，狄远服站在那里不动只是因为要面子，片刻之后，寇三刚跑出三四步，道士突然大吼一声，一跃而起，瞬间飞入近千丈的空中，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寇三夫妻和江火儿一声抬头仰望，既佩服道士上天的本事，又高兴自己逃过一劫。



“是慕雨师留下的符箓！”寇三兴奋地说，江火儿点燃的一圈火正老老实实地吞噬那一堆木块和篱笆墙，快要将它们烧成灰也没有越界一步，房子很安全，连院中的鸡狗也没有被伤到。



道士的叫声还在空中回荡，妻子跑来，一手抱着婴儿，一手拉着江火儿，“接下来怎么办？道士还会回来吧？”



寇三抬头望去，“他叫得倒是中气十足……等等，我想起来了，慕雨师留给我一道救命符，说是……”



“快去找出来！”妻子急切地催道。



寇三跑向中间的屋子，江火儿望着空中的黑点，他看得更清楚些，双脚连跺几下，似乎也想飞起来。



寇三妻子低头说：“你可别飞啦，这么小就会吐火，长大可怎么得了？唉。”



寇三从屋子里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摞纸符，手忙脚乱地查找。



“把叉子放下。”妻子提醒道。



寇三立刻扔掉钢叉，抬头望了一眼，黑点迅速变大，叫声却已停歇，道士真的要杀回来了。



“找到啦。”寇三叫了一声，左手甩动慕雨师留下的救命符，一下、两下，纸还是纸，没有半点变化。



“别急，还来得及。”妻子不再催促了。



寇三深吸一口气，他不是符箓师，背上也没有祭火神印，心一慌，祭符效果更差，必须先冷静下来。



空中的道士已经显出身形，一手白玉如意，一手墨玉之镜，即使不懂道术的人也明白他正在施法。



寇三再次甩动救命符，纸符没有燃烧成灰，而是脱手而出，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浓烟升起，迅速散开，将整个小院笼罩其中，眼前一片迷茫，天上的道士看不见了。



寇三搂住妻子的肩膀，惴惴不安地等着结果。



“啊。”妻子叫了一声。



“怎么了？”



“有什么东西……江火儿不见了……江火儿！”



寇三松开妻子，四处摸索，只听鸡鸣狗叫，就是没有江火儿的身影。



慢慢地，烟雾散去，妻儿在、房屋在、家中的一切几乎都没变样，四周的篱笆墙却没有了，而是一圈荆棘树丛——寇三的家被整个移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江火儿不见了。



“怎么回事？”寇三有点急。



妻子脸色煞白，刚才是她握着江火儿的手，因此觉得自己负有责任，“好像有一只手伸进来，一下子就把江火儿抢走了。”



“哪来的手？空中还是地面？”



妻子摇摇头，当时的烟雾太浓，她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是感觉到江火儿是被扯住的。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办才好，更不知要怎么向慕雨师交待。



数十里外，隔着两个山头，狄远服终于发出法术，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大坑，随后双脚落地，发现四周已成一片空地，人屋皆无，只剩四周的火焰还在燃烧，这时也快要熄灭了，心中不禁更怒，正要重新飞起，查找寇三一家的下落，火圈外传来一个略带讥讽的声音，“何必跟凡人较真？”



“元婴在他们手里。”狄远服强按怒火。



“嘿嘿。”四周的火墙迅速熄灭，道士石亘缓步走来，左手抱着昏睡的江火儿，右手持剑，“狄道友，你可太不小心了，明知道慕行秋的符箓威力强大，还是中招。你应该一开始就夺走元婴，用不着跟凡人废话。”



狄远服脸上一红，然后发现一个问题，原本两人说好，一个在外面警戒，一个进来夺取元婴，结果夺得元婴的却是石亘，这让他一下子变得尴尬，两人之间本来就不牢固的联手关系更加脆弱。



石亘哈哈一笑，“狄道友，别太在意，谁还没有个胜负？再说这也不是咱们第一次败北。走吧，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得去找一个能保住元婴的靠山。”



狄远服尴尬地咳了一声，“你想好找谁了吗？”



两人之前投靠的是星山宗师赵处野，他被杀死，他们只好再找下家。



“南海三宗师怎么样？”石亘道，他还不知道南海林已经易主。



狄远服摇摇头，“据说三宗师在炼活丹，投靠他们可能会被派去监炉——现在监炉跟从前不一样，他们催得急，监炉者可能……”



“我明白。嗯，施含元下落不明，左流英不可靠，其他宗师和服月芒道士生死不知……咱们好像只剩一个选择了，你愿意吗？”



狄远服眉头皱起，“石道友是说乱荆山九仙？”



“她们当中至少有两位服月芒道士，实力足够，就是……皆为女辈，狄道友可愿舍下脸皮？”



狄远服冷冷地打量石亘，从对方眼中没有找到更多含义，勉强点头，“好吧，走之前先找到那对夫妻，别留活口。”



石亘心中暗笑，收起法剑，准备飞到空中，脸色突然一变，再次召出法剑，厉声道：“狄远服，下手够早的。”



狄远服愣住了，“你胡说什么？”突然脸色也是一变，“不是我，是……是……”



树丛中走出十几名黑袍者，头上的斗笠掩住大部分面孔，其中一人推起笠沿，露出一张明显的妖族面孔，用沙哑的声音说：“谢谢两位找到元婴，交出来吧。”



狄、石二人也跟寇三夫妻一样面面相觑，一群妖族敢来围攻道士已属罕见，最不可思议的是，周围布下的妖术竟然十分强大。



数百里外，正飞在空中的慕行秋察觉到自己留给寇三的符箓已被激发，立刻将速度提得更快。

第一千五十一章 祖师的选择



带头的妖族身高体壮，脸上毛发浓密，一双牛眼，目光冷冰，越是死死盯着某样东西的时候，越像是在走神。



狄远服和石亘互视一眼，同时冷笑一声。



“何方妖孽，敢来江南生事？”狄远服急于立功，话一说完，不等对方回答就已召出如意施法。



他不想再被石亘看笑话，因此一出手就用上全力，白玉如意里飞出一束光，绕着两名道士飞了一圈，骤然变成十几条，同时攻向每一只妖。



众妖一个也没动，狄远服发出的法术刚射出十余步远就自动消失，消失得干干净净，好像这只是一场烟花，弄个响、发点光就算大功告成。



两名道士之前的飞行术就是这么无疾而终的，可他们没想到连更强大的进攻法术也会石沉大海。石亘脸色微变，狄远服不安地挪下脚，“自然道？”



自然道法术流传很广，道士们却很少关注，因为最厉害的自然道也只能化解星落境界的法术，对注神道士无能为力。



带头的妖族摘下斗笠，露出头上的两只小角，“道士果然有眼光，能认出自然道法术。”



“不可能，自然道不可能……”狄远服自己反而不相信了。



“自然道拿注神境界的法术没办法？”那妖不屑地撇撇嘴，“还不许我们改进一下吗？道士还跟从前一样死板。”



“就这么几年的时间里，你们能将自然道改进多少？”狄远服对妖族的话一点也不相信，瞥了一眼石亘，希望从他那里得到支持，结果让他失望，石亘神情严肃，似乎很将周围的妖族当回事。



“我没有那么死板。”石亘露出笑容，“我只知道一件事，我们的法术的确被化解了，可是要说诸位改进了自然道……嘿，你们还是将身后的靠山请出来吧，真有本事的话，我们不是不可以交出这名元婴。”



狄远服可不愿交出元婴，想了一下，又改了主意，石亘说得没错，只凭这群妖族不可能困住两名注神道士，背后必有高人，很可能是某位服月芒的道士。



“我们的靠山不容易请。”妖族看了一眼同伴，露出几分得意，“我叫漆勿夜，来自舍身国。”



妖族抬手在空中比划“勿夜”两个字。



“我们没问你是谁？你为谁做事？是鸿山那群道士吗？”狄远服打断漆勿夜的自我介绍。



鸿山道士境界大都不高，对入伙者的要求也不高，连散修都收，狄远服因此有这样的猜测。



漆勿夜却像没听到一样，继续介绍其他十几只妖，无非是漆、飞、豪三姓和舍身国王族拓姓，妖头认真地介绍一遍之后说：“现在二位知道我们的名字了，当可死而无憾。”



狄远服大怒，石亘大笑。



两人同时施法，配合默契，就像是道统兴盛时期的道士，一个进攻，一个辅助，虽然群妖的自然道连续几次化解他们的法术，两人仍然不惧，注神道士不如从前那么罕见，实力却没有下降，甚至更强一些，联手之后的威力增长不止一倍。



十几名妖族也同时施法，两名道士发出的光芒再次在几步之外消失，但是随着两人持续施法，光芒开始占据优势，慢慢向前行进。



漆勿夜摘下斗笠，双手撕开长袍，一步跳到两名道士面前，化成一只直立的牛头怪，全身长毛，头顶的两只小角瞬间变成数尺长的大角，尖端锋利，弯腰低头顶向狄远服。



两名道士大吃一惊，自然道能化解注神的法术就已不可思义，漆勿夜居然冲到近前，直接以身体硬接他们的法术，被光芒击中的时候砰砰直响，却没有受伤，更显匪夷所思。



狄远服跟大部分道士一样，不擅长肉搏，立刻就要升到空中，他忘了在自然道法术的束缚下自己不能飞，等他反应过来，一切都晚了，长角已经从他的腹部穿过。



漆勿夜直起身，角上挂着未死而惊骇的道士，周围的妖族狂呼，自然道法术变得更强，将道士的光芒都压了回去，甚至将江火儿从石亘手中夺走，送到半空中。



石亘比垂死的狄远服更吃惊，他被困住了，逃不掉、攻不得，眼看牛头怪转向自己，一只角上挂着同伴，另一只角冲向他，心中惶恐至极，脑筋转得比平时更快，“祖师！祖师！”



漆勿夜甩甩头，狄远服随之抖动，嘴里发出嗬嗬的叫声。



“你倒是聪明。”漆勿夜说。



石亘是聪明，可他猜出真相，却不明白原因，照样满腹疑惑，“我一直在找祖师，想参加元婴大会也是为了能见祖师一面，我愿意追随祖师、为祖师效劳，当他的奴仆也行。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祖师宁愿选择我们也不要你这种道士？”



石亘正是为此百思不得其解，他听说过有些服月芒道士直接受命于祖师，羡慕不已，却只能自叹实力不足，可一群妖族……他理解不了。



“因为我们更有前途，而你的路已经走到尽头。”漆勿夜仰头咆哮了一声，身上的长毛分开，露出全身上下镶嵌的近百颗珠子，红黑黄白，颜色各异。



石亘仔细看了两眼，突然明白过来，那不是普通的珠子，而是一枚枚修行丹，有妖丹、散修丹，还有几枚纯正的道士内丹。



“祖师要的是新法门，不在乎强弱，因为祖师转念之间就能将其完善，像是发展了几千年。我们被选中，因为我们有新想法，而你，还死抱着五行法术，祖师早就没兴趣啦。”



“我也可以……我知道一种符箓……”石亘急切地想表明自己还有用处，漆勿夜却已没兴趣再听，一头顶去，堂堂注神道士，在一群妖族的法术束缚之下，竟然躲避不得，也被牛角刺穿。



漆勿夜用力甩头，将两名道士丢在地上，两人还没死，但已说不出话来，捂着肚子，不敢相信自己真被一只妖打败了。



漆匆夜摇身恢复人形，接过同伴扔来的长袍与斗笠，穿在身上，对两名道士说：“吐丹吧，这是你们唯一的用途了。”



狄远服奄奄一息，石亘一手捂腹，另一只手变换法诀，还想施法逃走。



众妖大笑，全都张开嘴巴，有几只为了让嘴巴张得更大一些，甚至将头部变成兽形。



两名道士感受到强大的吸力，不由自主地也张开嘴，慢慢地，淡黄色的内丹升到半空中，与江火儿的高度一样。



“轮到谁了？”漆勿夜大声问，立刻有两只妖族上前一步，兴奋地盯着那两枚内丹，虽然每只妖的身上都有不少修行丹，注神道士的内丹还是比较罕见，获得之后的助益也更强。



这伙妖族轮流吸丹，轮到者算是走运了，两枚内丹向他们缓缓飞去，两妖张嘴添唇，要将内丹先吞下去，再慢慢转到妖身表面。



距离两张贪婪的大嘴还有三尺，内丹不动了，两妖一愣，同时跳起来，还是没够着，内丹又升起两尺，两妖愤怒了，扭头望向漆勿夜，以为是妖头故意戏耍自己。



漆勿夜冷哼一声，“嘿，咱们走了眼啦，附近还有高手。给我出来！”



漆匆夜一声大吼，众妖同时施法，一阵阴风吹向四面八方，直到数十里之外才停下。



慕行秋从树后走出来，他刚刚赶到不久。



“我认得你。”漆勿夜说。



“嗯。”慕行秋可不认得这只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垂死的道士，目光转向半空中的江火儿，他还在昏睡，身体僵硬，双拳紧握，显然睡得不太舒服。



“你是饭王锦簇，我见过你的画像，还曾经去群妖之地投奔过你，但是没找到。”漆勿夜哈哈大笑两声，“真是巧啊，当初遍寻不得，如今却在人类的地盘上不期而遇。可惜，今非昔比，当年你是妖族救星，大家都把你当成巨妖王的继承者，现在——什么妖族、人类都不重要了，祖师就是一切。我们获得祖师另眼相看，成为入选者，而你什么都不是。”



另一只妖插口道：“我叔叔一家当初是饭王救下来的，要不让他入伙吧？”



“你叔叔一家如今还在吗？”



“他们没能熬过五行之劫。”



“所以说，当初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巨妖王、饭王、舍身王、人类的皇帝，还有道士，都是大火烧来之前的最后一批动物，你争我夺，眨眼之间，都归焦土。不过……饭王，你愿意入伙吗？我得先提醒你，饭王这个称呼可以继续用，就当作是绰号，但是主事者不是你，是我，明白吗？”



“明白。”慕行秋说，他在感受周围的法术，觉得有几分熟悉。



漆勿夜看向其他妖族，“你们同意接受他吗？”



众妖点头，只有那两只吞不到内丹的妖族不干，“饭王还没入伙呢，就抢夺该归我们内丹，这可不行。”



漆勿夜抬头看了一眼那两枚飘浮在空中的内丹，“饭王，我给你一次机会，道个歉吧，入伙之后大家还是兄弟。”



“你们真是道统祖师的手下？”慕行秋在远处就听到了这边的交谈。



“怎么，你不相信？除了祖师，还有谁能赐予如此强大的法术？”漆勿夜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两名注神道士想入伙都没机会，饭王竟然表现出几分挑剔之意。



“抱歉。”



这两个字一出口，漆勿夜稍稍满意，正想开口欢迎饭王，对方接下来的话就让他愤怒了。



“内丹不能给你们，元婴也不能。”慕行秋从怀里掏出祖师塔。

第一千五十二章 不可战胜



祖师塔乃道统九大至宝之一，有幸拿到它的道士都恭恭敬敬地用手托着，慕行秋却是反手握持，塔尖冲下，好像它是一柄顺手抓来的匕首，姿势颇不雅观，连对面的妖族都觉得可笑。



“饭王，不，锦簇，你这是怎么回事？胳膊肘往外拐，不帮我们反而帮两名快要死掉的道士吗？”漆勿夜笑道，瞧了一眼自己的兄弟们，大家都已做好准备，他没什么可担心的。



狄远服和石亘的确快要不行了，内丹被夺、腹部重创，他们全仗着几百年修行出来的体质才没有立刻死去，可是喘息沉重，面容急剧苍老，眼见是没救了。



慕行秋救不了他们，也不想救，他只对一件事感到疑惑，“你们都想为昆沌效力，为何却要自相残杀？”



漆勿夜哼了一声，“这不叫自相残杀，我们已经得到祖师的赏识，他们两个只是痴心枉想，非要打个比喻，我们是看门的，他们是上门讨饭的乞丐，结果连饭碗也被我们夺走啦。”



众妖大笑，两名道士脸上全无血色，狄远服又惊又骇，已经说不出话来，石亘颤声道：“你们得意不了太久，祖师……祖师的恩宠不会一直存在，道统塔就是前车之鉴。”



漆勿夜脸色一沉，露出极度鄙夷之色，“死到临头也不醒悟，祖师的恩宠当然不会一直存在，你必须不断地争取，恩宠本来就是鞭策，你走得慢了，甚至止步不动，还指望祖师像从前一样吗？道统塔倒掉的时候，有人死了，有人活了，活人比死人聪明；活下来的道士当中有人躲起来，有人怨天尤人，有人另寻活路，后一种人更聪明一些。你们两个算是聪明人，但祖师需要的是聪明人中的聪明人，是不是人类并不重要，比如我们。”



漆勿夜得意洋洋，目光一直看着“饭王”。



石亘呆在那里无话可说。



“从前我很崇拜你。”漆勿夜意犹未尽，但他在意的不是两名道士，“群妖之地和舍身国到处传扬你做过的事、说过的话，我当时真想追随你出生入死，真是遗憾哪，我错过了魔种的侵袭，也错过了祖师俘虏与释放。”



众妖哧哧地笑，那两名轮候内丹的妖族有点不耐烦，“还等什么？饭王又不能真当饭吃，他那一套都是过时的玩意儿，杀死他，又多一枚妖丹，该轮到谁了？”



一名妖族摇头，“该轮到我了，可是饭王的妖丹我不要。”



“嘿，你倒是有恩必报。”漆勿夜冷冷地扫了此妖一眼，“饭王，我最后一次给你机会，要么入伙，要么转身走开，这里没你的事，充英雄的时候结束了，你就算将全天下的妖族、人类聚在一起，也只是让祖师杀得更省力一些。现在大家只比一件事，看谁能活得更久一些，祖师恩宠不会持久？那又怎样？趁着恩宠还在，就该随心所欲，能杀多少是多少，反正早晚都是一个死，死在谁手里有什么区别？”



“昆沌真的那么厉害吗？你们吓成这样。”慕行秋真的不记得了，虽然这两年多以来到处都能听说到关于道统祖师的传言，可是真假难辨，他将过去的切身体验都已忘记，因此总觉得大家将昆沌的实力夸张过头了。



漆勿夜一愣，然后恼怒地说：“你问我这个？你跟祖师在皇京交过手，不对，你还没出手就被生擒活捉，算不上‘交手’，可你对祖师的实力应该比我更了解。就算你当时不服气，两年前的五行之劫也该让你领教祖师有多厉害吧？”



躺在地上的石亘突然又开口了，“没用，你们将祖师说得越厉害，他越想打一架，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可不是你们妖族的‘饭王’，哈……”石亘吐出一口血，“你们还是快点逃走吧，碰到他的人都没……好下场。”



“饭王”总是不冷不热的神情比石亘的挑拨更加激怒群妖，漆勿夜已经将心中的话一吐为快，仰头吼了一声，再次显出牛怪之形，抛掉斗笠和长袍，迈开大步冲向目标，要将自己从前的崇拜对象顶翻。



不管道士怎么说，在他眼里这就是饭王。



其他妖族同时施展自然道法术，可是出乎他们的意料，四周并没有法术可以化解。



慕行秋真将祖师塔当成了匕首，向漆勿夜身上刺去，牛头怪连法术都不怕，更不惧几寸长的小塔，一步未停，狠狠地撞上去，要将“饭王”也刺个窟窿。



这一撞的力量如同巨山压顶，慕行秋被推着后移数尺，可他没有被刺穿。



慕行秋左手抓住一只长角，右手的祖师塔抵住了另一只角，漆勿夜歪着头，一角上一角下，像是在蹭痒痒时被卡住了，一点也动不得。



事发意外，包括漆勿夜在内的群妖都不开口，只有石亘发出断断续续的冷笑。



“这是什么法术？”漆勿夜连续三次用力都没生效，心中大感疑惑。



“一点符箓。”



“嘿，符箓可没这么厉害，而且我没见着你写东西……左流英找过你吗？”



“左流英？”



“没错，他算是祖师的管家，谁有与众不同的法术，左流英就会找上门，要么跟他一块效忠祖师，要么被杀，你的法术足够获得左流英也就是祖师的青睐了。”



慕行秋推开漆勿夜，“我也给你一次机会，走吧，回老家去，既然你觉得昆沌不可战胜，那就离得远一点，没再往前凑了。”



漆勿夜却没有认输，毛茸茸的脸上怒意勃发，尤其是一双眼睛，瞪得像两只灯笼，大吼一声，又冲上来，这回两只角上光芒四射，全身的毛发里也有各种颜色的光透出，他吞食的修行丹在这一刻都显露出来。



其他妖族也都全力施法，用自然道法术将慕行秋团团围住，要让他的法术尚未离身就被化解。



慕行秋没有后退，甚至没用左手，右手举起祖师塔，再次刺中长角，就一下，一触即撤。



漆勿夜前冲之力势不可挡，却被这轻轻一触击溃了，猛地倒飞出去，撞倒了两名伙伴，又飞出一段距离才掉在草丛里，嘴里惨叫不止。



地上留下整只牛角和几枚修行丹，丹上的光芒正在迅速变弱。



群妖大惊，他们一直在施展自然道法术，结果连对方的招数都没感觉到，更不用说化解了。



漆勿夜从草丛里爬出来，恢复了人形，全身赤裸，抱着双臂瑟瑟发抖，头上的一只小角已经没了，鲜血流满了半张脸。



一只妖急忙将长袍送过去，斗笠却没法戴了。



“祖师会来找你的。”漆勿夜颤声道。



“嗯，他不找我，我也会找他。”慕行秋收起祖师塔。



“呵呵，你还是饭王，真正的饭王。”漆勿夜在脸上抹了一把，转身就走，其他妖族愣了一会才跟上去。



“别跟着我了。”漆勿夜飞到空中，“祖师不会原谅失败者，各奔东西还能多活两天，待在一起只会被一网打尽。”



群妖还是追在他后面，有两只妖临走前向慕行秋匆匆地鞠躬行礼。



石亘转动目光，“干嘛不告诉他们实话？你是人类道士，不是妖族。”



“你认得我？”



“之前我也以为你是那只马妖，现在我知道你是谁，慕行秋，你是慕行秋，走到哪毁到哪的慕行秋，哈……咳咳……你从拔魔洞逃出来的？还是祖师放你出来的？”



“我把从前的事情都忘记了。”



“嗯，这像是祖师的风格。你真要向祖师挑战？”



“这算是挑战吗？据我的所见所闻，战斗从五行之劫那一刻起就已开始，只是昆沌离得太远，咱们看不见而已，就像普通人看不见道士施法一样。”



“你挑战过一次，结果是一败涂地。”



“我不是因为能打败他才去挑战。”慕行秋顿了一下，“而是因为不赞同他的做法，不喜欢他正在制造的‘未来’。”



石亘大笑，随后咳嗽起来，好一会才能重新开口，“狄远服，你听到了吗？这世上竟然还剩下一名真正的道士。”



狄远服没吱声，好像已经死了，片刻之后冷冷地说：“因为他失忆了，根本不知道祖师有多强大，不知道自己在做了什么——跟疯狗一样。”



“疯狗……你知道咱们两个为什么会死吗？因为太正常了，祖师瞧不上，自己又没本事，道统为什么会倒掉？也是因为太正常了，只要有助于修行，连近在眼前的威胁都看不到。”



石亘强撑着支起上半身，剧烈地喘息，眼中闪着最后的光，“能对我说一声‘道火不熄’吗？”



慕行秋犹豫了一会，先将江火儿从空中接下来，然后是那两枚内丹，“道火不熄。”



石亘倒下，嘴里一直念叨着“道火不熄”四个字，渐渐地无声无息，在他身边，狄远服已经先他而亡，“跟疯狗一样”就是他说出的最后几个字。



慕行秋拍醒了江火儿，小家伙一睁眼就要吐火，待看清来者的相貌，又咽了回去。



“我得给寇三夫妻写封辞别信，别让他们担心，还得遵守约定去一趟符皇城，看来又要飞行了。江火儿，你相信昆沌不可战胜吗？”



江火儿似乎听懂了这句话，仰头将憋在喉间的火吐了出去，一飞冲天。

第一千五十三章 越乱越好



化名为唐敖的异史君对一件事特别不满意：左流英将要举办“元婴大会”，他的却要叫“小会”。



可是没办法，现在人人都猜测左流英是祖师留在世间的代言者，甚至有人猜测真正的左流英早就死了，现在的他已被祖师夺舍，如此一来，没人敢得罪他，符皇城敢于举办元婴小会，已被视为大胆之举。



甚至这样一点小小的挑衅也被认为太过张扬，尤其是经历过一场毁山之战以后，云形会的符箓师们被吓坏了，如果符皇城连几名道士都抵挡不住，又有什么资格举办元婴小会呢？



一群符箓师气势汹汹地找来，就是要告诉首席大人他们害怕了，不想再露头吸引注意，这次没了一座山，下次没准连城都会毁掉。云形会的符箓师们还不知道首席的真实身份，他们当时不是逃得太远，就是正忙于逃命，都没听见山上的交谈。



异史君最厌恶处理杂务，回到符皇城安顿好阻风山的一群孩子之后，他就躲起来忙自己的事，仆人几次通报他都不理，直到外面叫嚷声越来越响，他才允许符箓师们选出代表来书房见他。



异史君又恢复老态龙钟的样子，缩在椅子里哼哼唧唧。



三名符箓师代表进屋，向首席鞠躬，客气了几句，老妖一眼就看出真正的主事者是最年轻的毛不破，他在山上跑得倒快，连狮子坐骑都给丢了，这时却一脸严肃，好像经历过一场生死之战，好不容易才保住全城的安全。



几句话之后，果然是毛不破直奔主题，“首席，明天就要举办元婴小会了，您得出面主持大局啊。”



“啊？还有什么需要我主持的，不是都安排好了吗？”异史君一如既往地装糊涂。



“这个……首席，您认识不少道士，应该请来了吧，有道士坐镇，这元婴小会才能办得起来，否则的话，大家连来都不敢来了。”



“哦，放心吧，道士会有的，该来参会的人也会来的。”



“这么说我们可以对外宣称明天会有道士护持了？”



“可以吧，待客之道还是要讲究的，人家喜欢听什么，咱们就说什么呗。”



三名符箓师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心里叫了一声“老狐狸”，毛不破上前两步，“还有一件事，那个叫罗小六儿的……”



“嗯。”



“首席怎么将符皇城交给他了？他可是古神教的人，偷学了几招符箓之术，根本不是咱们云形会的符箓师啊。”



“我做过这种事？”



三名符箓师同时点头，毛不破道：“城外那座山被毁，老师尊飞走的时候，用法术亲口说‘首席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由骑狮者担任城主。’”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我这不是已经回来了嘛，当然还是我当城主，那个小子没生非分之想吧？”



“那倒没有，罗小六儿没这个胆子，可是……”毛不破显得很为难，异史君也不催他，眼睛半闭，再过会像是要睡着的样子，毛不破咳了一声，“首席大人，您那一句话可给符皇城带来不少麻烦。”



“啊，麻烦……我说什么了？哦，关于城主……别在意，我随口一句话而已，能造成多大麻烦？”



“首席当时的意思……好像……不太信任会内的符箓师，所以将城主之职托付给一个外人，城里的符箓师没法服众啦，连那头长毛狮子……唉，忘恩负义的畜牲，现在也不认我了，城里的百姓都去讨好古神教。您一句话，云形会两年经营付之流水。”



“这么严重？”



“可不是。”三名符箓师齐声道，这才是他们前来面见宗师的真实目的。



“你们觉得还有补救之法吗？”异史君显出几分迷茫。



三名符箓师又互相看了看，还是毛不破开口：“如今唯一的补救方法就是首席出面，将古神教逐出符皇城。”另一名符箓师补充道：“最好加上一点解释，就说当时首席所说的‘骑狮者’其实是毛符师。”



异史君点点头，“我当时的意思应该就是小毛啊，我为什么要将好好的符皇城交给一个傻不愣登的小子呢？我都不认识他。”



符箓师们笑了，满意了，毛不破说：“既然如此，首席是不是尽快拨乱反正呢？毕竟明天就是元婴小会，剩下的准备时间可不多了。”



“好好，就这么定了，你们即刻去召集全城的符箓师、百姓和客人，我准备一下。”



三名符箓师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就解决了，兴高采烈地告辞，异史君微笑相送，等到房门关闭，他自语道：“天都要塌了，他们还在计较谁来当头儿，人类真是奇怪的族类。”寻思了一会，“妖族也差不多。”又寻思了一会，“咦，连我也差不多，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与左流英一争高下……不行，一定得争，必须得争。”



异史君瞧不起争权夺势的符箓师，自己的竞争之心却越来越盛，招唤仆人进来服侍他漱口、更衣。没多久，毛不破亲自来请首席大人，符箓师的动作这回出奇地快，已经将全城数万人都召集到试符场了。



试符场位于符皇城一角，相当于云形会的军营，有一大片空地，面对着一座城楼，首席可以在上面说话。



异史君坐在宽大的扶手椅上，由毛不破和仆人抬到屋外，再由数十名符箓师一块祭符，轻轻飘飘地送到城楼上，全程不用自己动一根手指头，老妖很享受这种生活，坦然受之。



符皇城的大部分居民其实早就被符箓师们唤至场内，客人逃走不少，只有一部分过后又回来了，混在百姓中间，对要不要参加明天的元婴小会犹豫未决。



异史君探头向下望去，看到了古神教的一小群人，教首路归真和罗小六儿身边各跟着几名教徒，个个都冷着脸，明显也发生了权力之争。



异史君很满意，目光转动，只见到处都是怀疑、争执与分裂，人人都有主意，又都拿不定主意，互相提防着。



他更满意了。



毛不破满怀希望，上前小声说：“首席，您可以开始了。”



异史君点点头。



毛不破发出一道纸符，声响轰轰，示意场内众人停止喧哗，然后大声道：“诸位，云形会首席唐大符箓师有事要宣布。”



异史君嘀咕了几句自己也听不清的话，立刻就有几名符箓师同时祭符，助他放大声音。



“呃，这个……嗯，我要说几件事。第一呢，大家受惊了，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道士来了，道士走了，还留下一具尸体，这个尸体可不简单，他叫赵处野，从前是星山宗师，他想来破坏符皇城，结果怎样？”



异史君唠叨不停，毛不破在他身后小声提醒道：“首席，先说正事。”



“啊，第二件事，昨天呢，我不小心临时任命了一位新城主，给大家造成了一些误解。”



众多目光看向古神教的罗小六儿，他的脸了一下子红了，反倒是站在他身边的雄狮昂首挺胸，傲视众人。就是这头狮子为罗小六儿争得不少支持，连教首路归真一时间都拿他没办法，不敢轻举妄动。



异史君扭头向城楼内的数十名符箓师笑了笑，继续道：“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能解除大家心中的误解：就将临时任命变成永久的吧，古神教的罗小六儿从今以后就是符皇城城主，我退位。”



城上城下一片哗然，异史君摆摆手，表示自己的话还没说完，探出半截身子，对目瞪口呆的罗小六儿说：“你得给自己想个威风一点的名字，罗小六儿，怎么当城主啊？”



罗小六儿张口结舌，昨天的临时任命就已经让他焦头烂额，结果又来了一个永久任命，他当时听得清清楚楚，知道唐敖就是异史君，他从来没对任何人透露，现在越发觉得这只老妖别有用心。



旁边的路归真脸上变颜变色，拱拱手，咬牙道：“恭喜啊，罗城主，古神教今后就靠你啦。”



城上更乱，数十名符箓师一拥而上，将首席团团围住，毛不破面红耳赤，“首席，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异史君微笑，“别急，待会你们就明白此举的深意，我是在救你们。”



符箓师们想破头也不明白首席的用意，见他成竹在胸，只得暂时退下，互相丢眼色。



“大家静一静，我还有第三件事要宣布，这件事最重要，关系到城内每个人的安危。”



场内的人群终于又安静下来。



“一直以来，符皇城在乱世之中安全无虞，是因为咱们有道士作朋友，现在，我要宣布一件特别特别重要的事情。”异史君转身向符箓师们笑了笑，再转身又向城下的人群笑了笑，“你们上当了，符皇城根本没有道士朋友，之前出现的一些道士都是我变化出来的。”



没有哗然，一片安静，好像谁都没听明白这些话的真实含义。



毛不破最先开口，“首席，您、您是不是中邪术了？当着这么多人，别开玩笑了。”



“呵呵，抱歉抱歉，玩笑开过头了。”异史君转圈拱手，“真相是这样的，的确没有道士朋友，我也不叫唐敖，我乃众魂之妖异史君，我会保护这座城，只要你们肯相信……”



符皇城炸锅了，百姓鬼哭狼嚎，散修御器飞升，符箓师祭符遁走，甚至有人向异史君发出进攻法术……可是没人能离开试符场，上下左右到处都有无形的禁制，跑，跑不掉，飞，飞不出。



看着惊慌失措的人群，异史君彻底满意了，“最后一件事，元婴小会改名元婴大会！左流英，准备见识我的本事吧！”



毛不破气急败坏，拔出随手匕首，冲上去刺向首席的后背。



噗的一声，异史君整个消失了，空气中留下一句话，“你还想当城主吗？”

第一千五十四章 魂城门口



慕行秋赶到符皇城的时候，天亮还没有多久，刚一飞过群山，他就觉得气氛怪异，待到落在城门前时，感觉变得更加强烈，好像有一只庞大如山的怪兽就蹲在黑暗中，呼出的腥气令人毛发耸立，可就是看不到它的样子。



太阳升起没多久就开始显示威力，亮得刺眼，慕行秋能看到整个城池，可无论增加多少法力，天目也看不到这股怪异气氛的来源，那像是一道弥漫的法术，他却吸收不了。



江火儿一落地就往前跑，十几步之后停下了，低头看着腰上的绳子，这是一条加持符箓的法绳，两头分别系在慕行秋和江火儿的腰上，之前飞行的时候两人挨得近，小家伙没有注意到，这时才察觉到身上的束缚。



江火儿不喜欢身上的绳子，这让他想起从前的痛苦经历，双手抓住绳子用力拉扯，他的力量连寇三都感到惊讶，对慕行秋可没有半点效果，连扯几下之后，已经绷得笔直的绳子却变长了，江火儿高兴地继续往前跑，绷直之后再拉扯，就这样一直跑出去百余步远，已经进入城内，再怎么用力也不能让绳子变长了。



城内空空荡荡，本来就很冷清的街道此时更是阒寂无人，偶尔起风，未关的房门梆梆地响。



江火儿没见过世面，所以一点也不觉得这座空城有什么奇怪，瞪着一双圆圆的眼睛到处张望，忽然发现自己双脚离地，竟然缓缓地升了起来，他一直就想学会飞行，因此更加高兴。



绳子再度变长，升到与城门楼差不多一样高的时候停住了，江火儿得以俯视多半座城池，放眼望去，哪都没人，这是一座空城、死城，却没有遭到破坏的迹象，牛马安静地吃料、休息，享受这无需劳作的一天，猫狗却都躲了起来，偶尔发出一声丧家似的哀叫。



慕行秋借助江火儿的眼睛看到了城内的一切，不禁纳闷异史君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他将自己请来，却将全城人都藏了起来。慕行秋记不起异史君，完全是因为秦凌霜才相信这只众魂之妖，现在不免有些后悔。



他转过身，看到一名老者拄拐缓步走来。



这是一名很有派头的老者，鹤发童颜，宽袍大袖，身材很高，腰板笔挺，手中的拐杖比人还要高一头——真是高一头，杖顶上插着一颗完整的骷髅头——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迈得郑重其事，好像道路两边站满了谦恭的臣民。



老者走到慕行秋身边，与他并肩站立，向城内望了一会，“你的法儿倒好，我派进去一百三十七名先锋，一个也没出来。”



慕行秋用不着江火儿也能以符箓查看城内的情况，只是小家伙太活泼，所以让他玩一玩。



“你是来攻打符皇城的？”慕行秋问。



“嗯，这座城比我预料得要难攻克，异史君不愧是活了几千年的众魂之妖，有点真本事。”老者转身，略一拱手，“在下连海山阳永孚，统率江南十万散修，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慕行秋一直在江南行走，知道有个连海山，却从来没听说这个掌号“十万散修”的阳永孚，乱世多谣，吹牛者比比皆是，慕行秋并不在意，还礼道：“在下慕行秋。妖族散修好像不太多见。”



阳永孚脸色微变，“你在暗示我是妖族吗？”



“只是一种感觉，如果有错，请原谅。”



阳永孚哼了一声，转过身，过了一会又问：“什么感觉？我不是妖族，可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从我身上察觉到妖气？”



“妖气？没有，你身上没有妖气，这就是……我觉得好像认识你，咱们见过面吗？”



“哈。”阳永孚发出一声嘲笑，没有回答。



慕行秋越发相信他们肯定见过面，但他不可能想起来，所以也不必费力。



阳永孚转动手中的拐杖，直至入地数寸，“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率领散修攻打符皇城吗？”



“为了元婴。”慕行秋用不着猜。



“嘿嘿，可你知道我是为谁来夺取元婴的吗？”



慕行秋摇摇头。



“祖师。”阳永孚平淡地说，结果真的只引来平淡的反应，他扭头盯着慕行秋，“我知道你失忆了，可你知道祖师是谁吧？”



“昆沌，你很幸运，很多人想为他效力却投靠无门，你的独特法门是什么？”



“原来你也知道祖师的喜好。”阳永孚脸上露出微笑，“待会你就能看到我的独特法门了，我能得到祖师的赏识，不只这一个原因。”他停顿片刻，“我是左流英的朋友。”



“原来如此。”慕行秋敷衍道，左流英的形象在他眼里越来模糊不清。



“进攻符皇城是一项极为重要的任务，左流英交给我，我不会让他失望。”阳永孚郑重地点点头。



慕行秋更觉得他们曾经相识了，阳永孚的口气倒像是不想让他“失望”。



“你打算怎么做？”慕行秋决定暂时置身事外，异史君实力强大，既然没有求助，就是用不着别人相帮。



“异史君是个老滑头。”阳永孚恨恨地说，声音里有一点发颤，好像在异史君手里吃过苦头，“他料到符皇城会遭到进攻，所以早早布下阵法，他是众魂之妖，躯体是法身，随意变化，随意抛弃，但他不能离开身体太久，所以他将全城人都变成了自己的身体，散修、符箓师、普通人都包括在内，足有四五万具。”



阳永孚拔出拐杖指向城内，“这是一座魂城，以数万人的身躯为砖石，进入者都会身魂分离，魂魄在陌生的身躯中穿梭，还有谁比异史君更擅长这种打法？最简单的应对之法是毁掉这座城和城里所有的人。”阳永孚晃晃拐杖顶部的骷髅头，“可是不行，城里至少有二十名元婴，可能更多，我们来攻打符皇城就是为了抢夺元婴，绝不能误杀任何一个。”



慕行秋腰间绳索的另一头就系着一名元婴，阳永孚却像没认出来一样，对之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



“这样一来，就只剩一个办法，派高手进城，与异史君斗魂。”阳永孚微微眯起眼睛。



“你已经派进去一百三十七名先锋。”



“他们是探路先锋，陷在里面很正常，而且他们多少送出一点信息，虽败犹荣，接下来我要派大将上场。”阳永孚看着慕行秋。



“我不是你的部下，更不是‘大将’。”



“当然，我的大将另有其人，可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也是帮你自己一个忙。”



“请说。”



“战场无情，异史君出手无情，逼急了，他宁愿鱼死网破，得有人保护那些元婴，他们若有死伤，我这一仗就白打了。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因为你不是我的大将，也不是异史君的人。”



“我可能会忙异史君。”慕行秋实话实说，他就是为此而来的，只是异史君隐而不现，他才没有直接进城。



“嘿嘿，没关系，只要在最危急的时刻你优先想着保护元婴就行，其它时候想忙谁随你的便。”



这个忙倒是简单，不用阳永孚开口，慕行秋也会这么做，所以他感到有些奇怪，“你认得我，你出来不是请我帮忙，是要试探什么。”



“道尊还是道尊，失忆之后也没变，咱们的确曾经相识一场，等你恢复记忆再说吧。”



阳永孚举起拐杖，骷髅头指向天空，一道绿光直迫云霄，成团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里面人影绰绰，虽无十万之众，一万多人还是有的。乱世之时人口锐减，阳永孚能聚集到这么多的散修，非常了不起。



慕行秋用天目细瞧，发现云中的人不都是散修，准确地说连两成都不到，剩下的大多数人明显是普通凡人，被拉来凑数，个个脸色苍白，吓得不轻。



乌云聚合，七声雷响，七道闪电，颇有散修出阵的气势，随后一条铁链从天而降，末端捆着一个人。



“妖邪，放开我！”那人在空中大叫。



阳永孚笑道：“慕行秋，你应该认得他吧？”



慕行秋当然认得，那是庞山宗师杨延年，他们两度交手，上一次在南海林中，杨延年的镇魔钟被同伴夺走，他选择了逃之夭夭，这些事慕行秋是从秦凌霜那里得知的，当时他正处于半昏状态。



杨延年停在城门上方，全身被锁链捆缚，看到慕行秋，他发出大笑声：“得意吧，小子，道统算什么？宗师又算什么？现在你看我的笑话，过不了多久就会轮到你！”



慕行秋没吱声，阳永孚用骷髅头指向杨延年，冷冷地说：“杨延年，你该感到庆幸，祖师还肯给你一次机会，不想步项海生的后尘，就进符皇城内活捉异史君。”



杨延年稍稍平静了一些，“祖师会原谅我？”



“祖师没有信任，自然也没有原谅，祖师只需要办事得力者，你有用，祖师就会留你一命。”



“必须活捉吗？”



“嗯，开窍了，活捉最好，杀死也可。记住，此战不胜，我就毁掉你的原身。”阳永孚一挥拐杖，杨延年带着锁链进入城内，深入里许之后倏然消失，只剩铁链悬在空中。



“这才是我的大将，一刻钟之后，他若不胜，我会亲自带众将进攻。”



阳永孚笑吟吟地看着慕行秋，笑容突然消失，因为慕行秋的魂魄已经进城了，留在城门口的是一具身体，身在外而魂入城，他的法术比杨延年强大得多。



江火儿什么都不知道，在绳子的范围内到处乱飞。



阳永孚再挥拐杖，数百名散修从乌云中下降，浮在百余丈高的空中，“异史君，慕道尊，我不会再让你们小瞧我。”

第一千五十五章 将计就计



慕行秋的魂魄进入一个奇怪的战场，这里没有地面，上下皆是天空，空中各有一轮太阳，像是水中倒映出来的景象，整个符皇城飘浮在正中间，由于没有地面相连，房屋、院墙等建筑全都自成一体，轻飘飘的，似乎一脚就能踢飞。



慕行秋不由自主地飞向城池一角，那里是一大片空地，像是一座军营，营内没有人，充斥着一团团颜色各异的烟雾，紧紧挨在一起，却又相互独立，时不时会有一团烟雾突然蹿起几十丈高，然后又迅速降落，仿佛此起彼伏的地火。



魂魄就是被这些烟雾引来的，它们像是水洼吸引着沙漠中的迷路者，即使里面的水混浊肮脏，也如琼浆玉液一般令人口内生津，诱惑他们不顾一切地扎进去。



这就是数万人组成的“砖石”了，他们的肉身不知去向，显露出来的只是烟雾，慕行秋的魂魄飞到近前，他觉得自己还能坚持一会，于是停在烟雾边缘观察。



阳永孚之前派进来的一百多名先锋无影无踪，庞山宗师杨延年站在百步之外的一座楼顶上，身上没有锁链，神情阴郁，呼吸略显沉重，显然也受到烟雾的强烈吸引。



“我是庞山宗师，不是家养的猛犬。”杨延年盯着那些烟雾，像是在自言自语，“瞧我沦落到什么地步，瞧瞧道统……”他扭头看向慕行秋，“这都是你害的。”



“我？”



“是你！”杨延年显得气急败坏，“你已经被关进拔魔洞，为什么还要出来？就是因为你，我才会失去至宝，祖师不原谅人，从来不……你到底要干嘛？你修行逆天之术、选择念心科、退出道统与妖族混在一起、闯进止步邦杀死神树、跑到皇京向祖师挑战，你究竟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



“我不记得了。”



“哈哈，当然，你失忆了，让我告诉你吧，你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让自己显得与众不同，因为你出身贫寒，却野心勃勃，总想获得别人的赞扬与依赖，你很成功，过去的你的确非常成功，可惜，除了赞扬与依赖，你什么也没得到，祖师一出现，你所做的一切都无意义。”



“跟我说这些没用，我一点感觉也没有。”



“失去记忆真是一个好办法，能将从前的事情一笔勾销，管它恩怨情仇，管它洪水滔天，都与你无关。”杨延年突然平静下来，像是被野兽追击被迫要跳水自救的人一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能击败众魂之妖，我能重获祖师的赏识。”



杨延年纵身一跃，飞进一团烟雾之中，消失不见了。



来自烟雾的吸引力越来越强，慕行秋也快要承受不住，于是主动跳了进去。



啊——好像一击重拳，刺耳的尖叫声冲入耳中，慕行秋觉得脑子都要裂开了，只得继续向前飞行，眼前忽暗忽明，声音忽大忽小，有时狂风扑面，有时火焰冲天，有时天塌地陷，他甚至来不及辨认身处何方，必须不停地飞行，越快越好。



在一片火海当中，慕行秋与一道身形险些撞上，两人同时施法，慕行秋更胜一筹，躲过了攻势，击中了目标，然后擦肩而过，各自继续前进。



慕行秋大致明白了，这些烟雾是符皇城数万人的泥丸宫，化成一团团迥异的烟雾是因为他们情绪高涨但又互不相同，刚才那人肯定是阳永孚派进来的先锋之一，他们也在烟雾中急速飞行，不管撞上谁都先发一招。



用这种方式寻找众魂之妖几乎必败无异，这里就像是一座地形险恶的森林，其他魂魄都是对此地完全陌生的外来者，只有异史君熟悉地势，一暗一明，胜负很容易预料。



不过烟雾中毕竟还有“地势”可循，慕行秋又飞了一会，期间若干次与他人相遇，都是各施一招各奔东西，谁也不敢稍作停留。慢慢地，他找到一点诀窍，每团烟雾之中都有高低不同的尖叫声，令人难以忍受，但是如果仔细聆听，能够提前听到其它烟雾里的尖叫声，如果追随相似高度的声音前进，遇到的场景也会非常相似，风、火、水、土等只会出现一种。



地势仍然险恶，但是因为一致，所以不必担心突然冒出来的其它力量，能够节省许多精力。慕行秋顺着一条火墙飞行，天目逐渐发挥作用，能够看得更远更细致，火墙并非一条直线，甚至不是连贯的，只是飞得太快，几乎察觉不到中断，风墙、水墙等等也是如此，至少十种墙纵横交错，组成极为复杂的环境。



然后慕行秋看到了其他人，一百多名散修正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蹿，他们进来得很早，一直没有找到正确的前进路线。杨延年是个例外，他正在沿着水墙曲折前进，也发现了慕行秋，却毫无反应，他一心追杀的只是异史君。



既然生杀皆可，在杨延年看来就只有一种选择：杀死比活捉更容易。



能否找到正路，取决于实力高低，只有法力强大者才能抵挡住尖叫的干扰分辨出同样高度的声音，那些散修并非不想这么做，而是不能。



异史君仍然下落不明。



杨延年改变路线，与慕行秋一块沿火墙飞行，很快与他并驾齐驱。



“诵经能够抵挡尖叫妖术。”杨延年大声说。



“嗯。”慕行秋不会诵经之术，看样子杨延年也不擅长。



“异史君很看重你。”



“是吗？”



“你们从前就认识，现在异史君成了秦凌霜的跟班，会比从前更在乎你，所以——”



两人同时出手、同时改变路线，慕行秋进入水墙，杨延年进入风墙，互相施法攻击，他们都处于魂魄状态，身形皆为幻象，可若是被法术击中，照样有魂飞魄散的危险。



慕行秋没法将祖师塔带进来，也没有血肉可做符墨，实力大打折扣，好在秦凌霜帮他重铸了一枚内丹，尚可自保，只是法术十分单调，就是一条条火线，比不上杨延年的千变万化。



战斗持续了一会，一个声音钻入慕行秋耳中：“这可是你擅长的领域，慕行秋，记忆可以忘，老本行不能忘啊。”



这是异史君的声音，他以法术传声，避开了绝大多数耳目，却瞒不过庞山宗师，杨延年进攻慕行秋就是为了引异史君出现，那声音即使只泄露出极微弱的一点，也被他牢牢抓住。



正沿着风墙急速前进的杨延年突然不见了。



慕行秋还是没想起来自己的“老本行”，但他听到的声音最清晰，也追查到声音的来源，加快速度，连破数道不同种类的墙，进入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一座破败的小屋，到处都是裂缝，但是没有尖叫，也没有突然冒出来的风火。



这是某人的泥丸宫，慕行秋甚至没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就已去往另一处泥丸宫，这的确是他擅长的领域。



连过七处不同的泥丸宫之后，慕行秋进入一座洁白的房间里，作为泥丸宫，它完美无瑕，像是用一整块白玉凿出来的。



杨延年坐在地上，怅然若失，一只乌鸦蹲在他的头上，乌鸦看上去很老，毛掉了不少，眼睛里有着人一样的神情，“这个笨蛋，道士之心没了，人也变傻了，不懂什么叫将计就计，他想通过你找到我的下落，我就给他一次机会。哈哈，我正在品尝他的记忆，说实话，味道一般。”



“异史君？”



“唉，你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想当初，咱们两个加上左流英进行过一场精彩的魂斗，我就是受此启示，创建了这座魂城之阵。整整两年，我在全城人的脑子里建成泥丸宫，为的就是布阵，你知道让那些从未修行过的人拥有泥丸宫有多难？可我还是成功了，哈哈，唯一的遗憾是第一个落网者是条小鱼。庞山宗师、服日芒道士，早几年还比较值钱，现在——”乌鸦摇摇头，“我在等左流英。”



“咱们……是敌是友？”慕行秋必须先弄清这件事。



“连你也变傻了，当然是友，可这跟咱们从前的相识无关，是因为秦凌霜，明白吗？”



“我将元婴送来了。”



“嗯，你还跟从前一样遵守诺言。”



“看来你并不需要我的帮助，我要去找另外几件至宝，告辞了。”



“别急，与其你去找至宝，不如让至宝来找你，我布下这座魂城大阵，为的是引来左流英与他一战，他手里怎么也会有一件至宝吧。”



“你的阵法有守无攻，左流英只要有点耐心，用不着进攻，你早晚都得解散阵形。”



“有守无攻？你以为我异史君会做如此愚蠢的事情吗？我这叫韬光养晦、深藏不露。”



慕行秋左右看了看，“这也是你打造出来的泥丸宫，很不错。”



“嘿嘿，我还是谦虚一点吧，我可没本事造出这样的泥丸宫，这是主动送上门来的，而且还是你送来的。”



“我？”



“这就是你儿子身边的那个傻瓜嘛，慕冬儿将他带到符皇城，你又托付给我……”



洁白无瑕的泥丸宫晃了两下，乌鸦动了动肩膀，“殷不沉这个笨蛋来了，他想用魔尊正法对付我，嘿，这回我就让他彻底明白老君当年为何不学此法。”



乌鸦冲慕行秋眨了一下眼睛。



慕行秋心一悸，与乌鸦无关，魂城之外，有人要动他的肉身。

第一千五十六章 炼魔之计



返回肉身比进城更容易一些，慕行秋事先已在身上留下符箓，一察觉到肉身有异，立刻退出秃子的泥丸宫和魂魄之城，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他仍然站在城门前，江火儿站在他脚边，正抬头看着他，还用手指戳他的腿，人小力气可不小，每一戳都蕴含着强劲质朴的法力，就是这些不受控制的法力将慕行秋惊动了。



阳永孚——异史君叫他殷不沉——已经不见了，天空中乌云密布，连着杨延年的长链斜斜地从云层中垂下来，数百名散修围着锁链站位，更往上一些，乌云之内，那些不知为何被带来的普通人也都是东一群西一簇，这显然也是一种阵法。



异史君和殷不沉的阵法颇有相似之处，都以大量凡人为基础，这些人对自己的作用则一无所知，个个惶恐不安。



看到慕行秋苏醒过来，江火儿安心了，跑到路边拔草玩，对正在进行的斗法不感兴趣。



慕行秋出来的正及时，殷不沉一方发起了强大攻势。



数百名散修同时向锁链发出不同的法术，锁链环环变色，各不相同，片刻之后，锁链急速缩短，将杨延年的肉身拽了出来，与他一块出来的是一大团烟雾。



杨延年开口了，声音却不是他的，“老君，还认得我吗？”“我的一只小贱奴嘛，我怎么会不记得？”“嘿嘿，记得就好，今天咱们就比比看，是你的魂城大阵厉害，还是我是魔云压顶技高一筹。”“不错，你居然知道我魂城大阵的名字。”“我知道的可不少，老君，你诱骗杨延年入彀，想不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吧，哈哈，他只是我的诱饵，你上钩了，如今你已离阵……”



杨延年突然闭上嘴巴，身躯没有一路退到乌云里，而是停在半空中，受到链锁与烟雾的拉扯，不上不下。



慕行秋再次魂魄离身，冲进空中的烟雾里，然后顺势进入杨延年的泥丸宫。



杨延年是服日芒道士，泥丸宫白润如玉，却不如秃子的完美无瑕，墙壁上有许多细小的裂纹，恰恰因为墙壁本身的洁白，令裂纹更显扎眼。



一只乌鸦与一条小蛟龙正互相追逐厮杀，两妖没有停止嘴斗，只是不再通过杨延年发声。



“小贱奴就是小贱奴，离开旧主找新主，慕行秋进入拔魔洞，杨清音不愿意帮你，你就去投奔左流英，他对你还好吗？有没有传你比魔尊正法更强大的法术？”乌鸦毛不多，看上去老态龙钟，动作却极快，双爪更是锋利，连抓带挠，与蛟龙周旋，倒也不落下风。



蛟龙绕成几圈，将乌鸦困在其中，张牙舞爪，却不耽误嘴里说话，“没学到新本事，我敢来这里向你挑战？老君，你该知道我有多么谨慎，从来不打无把握之仗。你一直自称天下第一妖，从今天开始，这个称号要改改了。”



“改了给谁？你吗？你连妖族的身份都不敢暴露。”



“只要击败你，我就公开真实身份，如今妖族与人类的区别没那么重要，强者为尊，我比你更有资格当老君！”



“有志气，不愧是我培养出来的小妖。”



蛟龙张嘴咬去，“你培养我？笑话，除了害我，你还做过什么？”



乌鸦嘎嘎大笑，躲过蛟龙的大嘴，扇翅飞出包围圈，落在慕行秋头上，“等等。”



蛟龙身躯直立，俯视乌鸦与慕行秋，没有继续进攻，“你还有何话要说？”



“咱们两个好歹算是主仆一场，如今却要拼个你死我活，天下妖族知道了，还以为你忘恩负义呢，你不想解释一下吗？”



乌鸦的声音里显露出十足的兴灾乐祸，蛟龙又被激怒，但是忍住了，摇身变成人形，“没错，我应该解释一下，尤其是对慕行秋，因为你也是受害者。”



“我？”慕行秋没想到两妖的恩怨还与自己有关，但还是甩下头，乌鸦飞开，落地也化成人形，是一名高大威严的长袍老者。



“你失忆了，我就不详细解释了，魔尊正法是异史君挖出来的，阴差阳错到了你手里，你学会之后又传给了我。”殷不沉重重地叹了口气。



“嗯。”慕行秋已经不记得往事，随便别人怎么说他都不会否认，也不会特别当真。



“你可知道老君自己为何不修魔尊正法？”



慕行秋摇摇头。



殷不沉气得说不出话来，异史君走上前来，哈哈笑道：“别生气，我从前的小贱奴脾气可没这么大，就算被我吃掉也会感恩不尽。”



“可你不只是要吃我，还要拿我炼魔！”殷不沉显出蛟龙之首，马上又恢复原状，“慕行秋，你的体质比道士要牢固得多，这都是魔尊正法的功劳，就连你之前学的念心幻术，也与魔族法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乃南海铁蛟后裔，出生时却不能化蛟，直到修行过几篇正法之后才成功。”



“这是魔尊正法的功劳，追根溯源，也是我的功劳。”异史君笑呵呵地说。



“可你从来不说魔尊正法的坏处！”殷不沉差点又化蛟进攻，“你眼看着慕道尊和我修行魔尊正法，从来没有过任何提醒。”



“这个你得怪慕行秋，想当初，他与左流英联手夺走了我的几乎全部记忆，他若是认真一点，自己就能找到提醒了。”



“你有几千年的记忆！”殷不沉不怨慕行秋，心中痛恨的只有异史君，喘了两下继续道：“魔尊正法能够炼体，体质越来越强，最后……最后会变成木像！”



“变成什么？”慕行秋没听懂。



“你忘了？哦，你的确忘了，灵妖曾经挖出一尊完整的魔族雕像，高三丈，后来被你带进止步邦毁掉了。我一直纳闷，那尊雕像是怎么来的，原来他真是魔族，从前是活生生的肉身，后来……后来……”



“笨嘴拙舌，还是我来说吧。”异史君咳了一声，“魔族很强大，你们都是知道的，他们最强大的一点是万众一心，虽有十万之众，对魔王却总是忠心耿耿，没有半点违逆。可意外总是会发生的，个别魔族会心生叛意，魔尊正法也会因为种种原因流传出去，被十万魔众以外者学到，没有魔王的允许和魔众的支持，这时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就是变魔像嘛。”殷不沉打断道，看向慕行秋，“不止如此，魔像还会成为法器，魔族用它们镇守四处。老君……异史君就是要将咱们两个变成魔像法器，他差一点就成功了，还好我发现得早，及时逃走……”



“差一点？”异史君笑容满面，“我分明已经成功，没错，中间出了一点偏差，左流英收留了你，缓解了你的化像之变，慕行秋的情况更复杂一点，几次身魂分离，又失去了记忆，可你们已经学会魔尊正法，身体的变化不会就此停止，早晚都会变成魔像，而且属于我。”



殷不沉化成蛟龙，“就算真的不能避免化成魔像，我也要先以魔尊正法将你杀死！”



异史君躲到慕行秋身后，“别着急，向你的道尊学习，瞧他多冷静，一点也不生气。”



“那是因为他什么都记不起来了。”蛟龙高高挺起细长多鳞的身体，“我就算变成魔像，也不会属于你，异史君，我曾是你眼里的爬虫，现在我是铁脊蛟龙，比你更加强大！”



蛟龙越长越大，身躯逐渐将泥丸宫充满，嘴巴张开，露出上下两排刀剑一样的利齿，“慕行秋，让开，要不就跟我一块报仇，你跟我一样，也会变成魔像，即使失忆也延缓不了多久。”



“稍等一下。”慕行秋听得半懂半不懂，“你是怎么知道魔尊正法一定会变成魔像的？异史君不会告诉你吧。”



“是他太心急，一年半以前，我的魔尊正法越来越强，生出了一对鲜活的新眼珠，顶掉了从前的水晶眼，老君以为这是变魔像的开始，迫不及待地想用我施法。我表面上还跟从前一样卑躬屈膝，其实一直提防着他，假装受他控制，套出了真相。”



“呵呵，老实说，你这个小贱奴还是挺聪明的，比我预料得要聪明，我被你骗过，道出了真相，还让你逃跑了，在左流英那里你又苟延残喘了一阵，还得到了昆沌的赏识，算是因祸得福吧。”



蛟龙要进攻了，殷不沉好不容易才将异史君的魂魄引出魂城大阵，志在必得，慕行秋若是不让路，他就要一块吞下去。



“变魔像有什么迹象吗？”慕行秋仍然没有让开。



蛟龙微微一愣，“最明显的迹象就是体质越来越强，完全不像是正常的人类或妖族，比修行几千年的道士还强，我修行完整的七篇正法才几年时间，但是比你专心，已经能够随意化形，身上的每一枚鳞片都比从前坚固。”



“最大的变化是你全身都能施法，慕行秋，所以你才会有三枚内丹，所以你写出的道统符箓比其他人都强，这都拜魔尊正法和我所赐，你们都得感谢我。”异史君丝毫不惧，反而越说越得意。



殷不沉利齿森森，慕行秋却不生气，忘记往事的一个好处就是不会计较细枝末节，能以旁观者的心态看待自己的遭遇，“没有魔众的支持、独自修行魔尊正法会变成魔像，那如果两个人一块修行呢？”



蛟龙张着嘴巴不动了，慕行秋身后的异史君变成乌鸦，飞到高空中，声音中第一次没有了得意，“不行不行，你们两个都不是真正的魔族，就算联手……”



轰的一声，杨延年的泥丸宫剧烈地摇晃起来。



“小贱奴，你不是被昆沌派来的吗？怎么还有人敢插手？”乌鸦有些意外。



殷不沉更意外。

第一千五十七章 符皇城的混战



殷不沉恨极了异史君，这恨意一部分来自于对变成魔像的恐惧，更多的则与他的实力息息相关：铁蛟王子已经脱胎换骨，当他觉得自己能够战胜异史君时，就再也忍受不了他的欺侮了。



“就算祖师亲临，我也要先杀了你，你想拿我当法器，我就用你献祭！”



蛟龙张开大嘴向乌鸦咬去，慕行秋若不让开也会受到牵连，他选择暂时退出泥丸宫，让一蛟一鸦先斗个结果，他要去看看外面又发生了什么事。



江火儿不知怎么爬到了慕行秋的肩膀上，一手按着他的头顶，一手遮目向高空遥望。



漫天乌云被一束金光冲破，金光稍有倾斜，照在符皇城正中央，数十名道士飞在光芒之中缓缓下降。



正在维持魔云压顶阵法的散修们吃了一惊，立刻有数人飞向金光，一人大声道：“我们奉祖师之令攻打符皇城，无关人等速速退去！”



金光中的一名道士哼了一声，“嘿，好一个‘奉祖师之命’，道统正宗在此，你们哪来的祖师？”



散修一愣，又有一名散修飞上来，悄声说了几句，第一名道士明白过来，“原来是鸿山道士团的申继先，你们前两天刚在符皇城惨败而退，怎么，想趁火打劫吗？那也得等我们放火之后吧。”



申继先厉声道：“别在我面前油嘴滑舌，护道师在此！”



“护道师？哪来的护道师？”散修们莫名其妙。



又一批道士从高空下降，成员比较奇怪，是一名老道士和七名小道士，老的六七十岁，小的看上去才两三岁，也像模像样地穿着蓝袍，可头发太少，只能梳一个小鬏，没办法插簪。



站在慕行秋肩上的江火儿眼睛一亮，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那七名小道士个个神情严肃，形容未成，却已有几分道士的冷漠高傲。



散修笑了一声，“我道是哪位厉害人物，原来是施含元。真不巧，负责对付你的不是我们，可你既然主动送上门来，我们也不能不收，老东西，交出元婴，找个地方自生自灭吧！”



散修无礼，申继先、杨阔等人大怒，施含元却笑了笑，阻止众人动手，“真有地方能够自生自灭，我一定去，可惜，天下已无净土。”



“你就是所谓的护道师？”散修不客气地问，打量施含元几眼，“你的胆子不小，怎么不自称祖师啊？”



“当祖师我的本事不够，就连护道师也不是我，是他们七位。”



七名小道士一字排开，面朝数百名散修。



散修们先是一愣，随后齐声大笑，法阵已成，“阳永孚”下达进一步命令之前，他们用不着太专心。



“大家都知道元婴强大，可是，你也太着急了吧？这么早就端出来，带够尿布了吗？”散修越发不客气。



施含元仍不恼怒，“唉，也是没办法，听说昆沌已经下令追捕天下的所有元婴，我就知道再也躲不下去了，与其等着你们进攻，不如我主动出来撞撞运气吧。”



散修眉头紧皱，目光转向申继先、杨阔等道士，“不对，你们之前不是与施含元势同水火、到处找他报仇吗？什么时候勾结在一起了？”



杨阔铁青脸不吱声，申继先道：“对付昆沌必须用点手段，施道友一直就在鸿山，我们到处找他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现在没必要了。”



杨阔的脸色越发难看，因为连他的“耳目”也被遮掩了，他是真心要找施含元报仇的，结果申继先从昏迷中醒过来之后告诉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施含元藏在鸿山。



关于施含元之前的种种行为，申继先都给予了解释，杨阔等人勉强接受，只是不太喜欢被蒙在鼓里。



散修对这些事情都不关心，今非昔比，他们背靠强大的靠山，再也不用害怕这些丧家犬似的道士了。



“送上门的功劳不能不要，你手里只有这七名元婴吗？我还以为你养了不少。”



施含元没开口，申继先道：“加上符皇城和你们抢走的元婴，就够多了。”



散修大笑，右手负在身后，已经做出示意，众散修催动法阵，乌云中飞出数十条铁链，每一条都对准金光中的一名道士。



道士们同时施法，加强金光的禁制，挡住了所有铁链。



慕行秋又回到杨延年的泥丸宫里。



乌鸦与蛟龙斗得正紧，异史君落了下风，殷不沉修行魔尊正法的确效果明显，尤其是化蛟之后，全身如铜墙铁壁，令异史君的法术没有用武之地。



“是谁这么大胆？”异史君却不着急，还在关心外面的情况。



“施含元和鸿山的道士。”慕行秋说。



“他们是仇人，怎么搅到一块了？”殷不沉疑惑地问。



“哈哈，笨蛋，那明显是障眼法，鸿山道士团假装憎恨施含元，目的正是为了保护他，我早就想到了。”异史君嘎嘎怪笑。



“来多少人我都不怕，魔云压顶阵法都能对付。”



“分明是我的魂城大阵更厉害。”



“自身难保还敢夸海口？”



两妖吵闹，慕行秋再次退出。



空中的斗法难解难分，数十条铁链已经将金光团团缠绕，可是一条也没攻进去，金光透过铁链的空隙向外绽放。



慕行秋对内外两场斗法都不太关心，他与施含元有过数面之缘，觉得这名道士不像坏人，可是也跟左流英一样令人捉摸不透。



“咱们去救人吧。”慕行秋对江火儿说，他要救的人是秃子、飞飞和那群阻风山的小家伙，他们都是慕冬儿带来的，如果异史君抵挡不住，他们不能落在任何一方势力手中。



慕行秋本来是要帮助异史君的，可听说魔尊正法的事情之后，已经没这个必要了。



江火儿跳到地面上，天上的七名小道士一直没理他，让他有点失望。



慕行秋带着江火儿走进符皇城，手握祖师塔，每走一段路就写一道符，在重重法术之中开出一条狭窄的通道。他只想带走秃子等人，不想破坏异史君的阵法，干扰正在杨延年泥丸宫里进行的斗法。



城内的人都聚在试符场里，慕行秋加快脚步，绕过那束照在城池正中央的金光，很快就走到了。在这里只凭肉眼是看不到人群的，他一边走一边写符，令十步之内的人显现出来，他们仍在争吵、大叫、痛哭、原地奔跑，却看不到活生生的外来者。



江火儿觉得很有意思，总想伸手去摸一摸这些人是真是假，都被慕行秋阻止了，异史君的魂城大阵威力强劲，稍不注意就会被卷进去。



他没找到秃子和飞飞等人，只看见了罗小六儿，他正与古神教教首路归真大声争执。



慕行秋将他唤醒。



罗小六深吸一口气，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小群人，目光很快转到慕行秋身上，大喜道：“慕将军来了，真是太好了，您快告诉他们，我不想当城主，也不想当教首，我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这是异史君……这是唐敖布下的阵法。”慕行秋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情况。



罗小六儿根本理解不了，直到周围的人在慕行秋的符箓影响之下一群群出现又消失，他才终于相信，“古神哪，我、我什么也没有感觉到，还以为只过去一小会……不应该把大家都叫醒吗？”



“暂时不用，阵法对你们没有太大损伤，强行中止反而有害。”慕行秋已经将试符场找得差不多了，“阻风山的那些孩子呢？”



“不在这里，据说唐敖一回来就将那些孩子藏起来了，啊——我想起来了，姚校尉！姚校尉也被云形会藏起来了，说是要保护他的安全，没准跟那些孩子在一起，可我不知道在哪。”



慕行秋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战斗发生了变化，那七名小道士参战了，七束光先是合在一起，共同融入周围金光里，然后分出数百条，射向四面八方，铁链被迫后退，符皇城也在震动。



“施含元，管好你的小崽子们，别干扰我们主仆二人的斗法！”杨延年嘴里发出异史君的叫声，他明明已呈落败之势，口气仍然强硬。



“也让我凑凑热闹吧。”施含元神情一呆，进入了杨延年的泥丸宫。



殷不沉的魔云压顶阵法困住的是众魂之妖，因此慕行秋能来去自由，施含元也是如此。



泥丸宫沦为战场的杨延年手舞足蹈了几下，很快恢复平静。



鸿山的道士仍然两线作战，发出的金光同时进攻异史君与殷不沉的阵法。



“咱们应该帮哪边啊？”罗小六儿迷惑不已。



“就算要帮忙也不是现在。”慕行秋已经走到城墙边，祖师塔抵在墙上，瞬时写下几道符箓，将一股微弱的法力送遍全城，寻找活人的气息，结果一无所有，活人都聚集在试符场内，异史君将孩子们藏得很好。



“他们就在这里。”慕行秋轻声猜道，却没办法将秃子等人分辨出来。



他正要收回祖师塔，突然发现在城中巡视的法术不只他这一道，还有一股更微弱的法术也在寻找什么，两道法术不期而遇，都停顿了一下。



慕行秋没认出法术的来源，对方却认出了他，那道法术稍作转化，变为声音传到慕行秋脑海中。



“慕行秋？”



“左流英？”慕行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猜出来的，在他失忆之后两人只见过一次面。



“有人替你重铸了内丹？”左流英的声音难得地显出严厉，“这是个错误。”

第一千五十八章 不可猜的左流英



左流英的声音只有慕行秋一个人能听到，除此之外还有一只妖察觉到了蛛丝马迹。



正在杨延年的泥丸宫里与殷不沉斗法的异史君早就知道慕行秋在城中行走，对阵法影响不大，他也就没有阻止，直到一个声音以法术的形势穿过符皇城，他才发现还有一道法术在自己的阵中游走，比慕行秋的法术更微弱、更巧妙。



异史君听不清声音的内容，但是一下子就猜出了说话者的身份。



“左流英！”罗小六儿不由自觉地大喊一声，吓了一跳，立刻抬手捂嘴，可声音还是随着指缝传出来，有些含糊，却一点也不低，“鬼鬼祟祟的左流英，你派出一群小虫子来跟我斗法，自己躲在暗处搞偷袭吗？这可不像你的为人，不不，这就是你的为人，所谓出其不意就是这么来的，你日复一日地假装出一副模样，然后某一天再打破它。天下都以为你光明正大，你就来一招阴的。”



罗小六儿松开手，脸色一会青一会白，慕行秋告诉他：“别担心，这是异史君在通过你说话，没有害处。”



罗小六儿稍稍放下心来，对法术更增敬畏，他只是学了几道符箓就以为已经入门，现在才明白自己连法术的山门还没见着。



左流英不理睬异史君，只对慕行秋一个人说话，“内丹已成，没办法再毁，但是你要记住，除了符箓不要使用任何法术，也不要去寻找从前的记忆，不要让任何人对你多嘴多舌。”



“那你就别再对我指手划脚。”慕行秋开口说，左流英的法术断断续续，无法跟踪，他只能正常说话，顿了一下，口气稍软下来，“起码告诉我原因。”



左流英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异史君能听到慕行秋的声音，又通过罗小六儿大声说：“左流英怎么可能告诉你原因？他在故弄玄虚，想要欺骗整个天下，甚至昆沌，你不过是他故意布下的疑阵之一，用来转移昆沌的注意力。哈哈，左流英，我没说错吧？虽然我也不喜欢昆沌，可你想单枪匹马与他斗，拿我们当棋子，还是省省吧，谁知道你以后会不会是另一个昆沌？赶快做出选择，要么甘心给昆沌当奴才，别再假装好人，要么跟大家联手，把你的计划通盘托出来！”



罗小六儿的眼神与嘴里说出的话完全不搭，双眼圆睁，一副难以置信的惶骇神情。



左流英又传来一句话，“别去探寻原因，它会将你引入歧路。”



慕行秋一愣，若有所悟，又说不清是什么，“现在我的面前一条路也没有。”



天下正乱，众生挣扎，人人、妖妖都在想办法自救、救人，慕行秋却不知该做什么，寻找记忆？左流英说越晚越好；学法术？左流英又称这是错误；寻找元婴？他却不知道找齐之后要做什么；收集九大至宝治疗慕冬儿？慕行秋只剩下这件事毫无疑问，无论左流英反对与否，他都要做下去。



自己明明不喜欢左流英的指手划脚，为什么还要听他的指示？与许多事情一样，慕行秋说不清原因，只是朦胧地觉得这是正确的选择。



“故弄玄虚！故弄玄虚！”罗小六儿大叫，声音中满是鄙视，脸上却是一片茫然，“慕行秋，你又上当了，为什么要说‘又’呢？因为你从前就经常上他的当、吃他的苦头……哎呀，我也上当了，左流英……”



罗小六儿闭嘴，他听不到左流英的话，也不了解从前的往事，所以越说越糊涂，忍不住问：“异史君上什么当了？”



话音未落，天上就给出了答案。



泥丸宫一直被当作战场的杨延年尖叫一声，终于恢复意识，不知是他施法，还是魔云压顶的阵法出了问题，长长的铁链环环断裂，杨延年向地面下坠，接连三次想要稳住身形都没成功，直到离地面只有不到十丈，才纵身跃起，像一只被猎人射中的大鸟，起起伏伏地飞走。



杨延年还在下坠过程中，施含元已经退回肉身之中，脸上闪过一片黑气，然后长出一口气，“好一个左流英。”



魔云压顶阵崩溃了，鸿山道士们合力发出的金光迅速扩张，融化了铁链、驱散了乌云，散修们不明所以，纷纷逃蹿，云中的普通人失去法术的支撑，像冰雹一样掉下来，恐惧的叫声响成一片。



鸿山道士飞出金光，施法接住众人，施含元带着七名小道士飞向符皇城。



天上正一团糟，地面上突然传来一声嚎叫，慕行秋并未写符，近百步之外却出现了一具身形，双手捂眼，凄声惨叫：“眼睛，我的眼睛！异史君，还我眼睛！”



慕行秋带着江火儿跑过去，罗小六儿跟在后面。



惨叫者是殷不沉，指缝中正在流血，慕行秋以祖师塔在他身上迅速写了几道符箓，止住流血，与此同时发现一个问题，殷不沉原先的法力颇为强大，现在却已所剩不多。



周围出现的人越来越多，地上的魂城大阵也崩溃了，大梦初醒的人们刚一回过味来就四散奔逃，这回他们终于不再是原地踏步了，跑的跑、飞的飞，像是被水淹了的蚁巢。



异史君从城楼上飞下来，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这些人都是他辛苦培养出来的布阵材料，如今也顾不得了，忽西忽东地乱蹿，所到之处众人逃得更快，曾经的符皇城城主、云形会首席，如今已成为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恶徒。



“你，都是你！为什么不拦住左流英？”异史君怒气冲冲地对慕行秋说。



“我都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他、他偷走了元婴，所有的元婴，我的、你的，一共三十七名，全都没了！”异史君既愤怒又心痛，欲哭无泪。



殷不沉听到异史君的声音，伸出双臂，露出两个空荡荡的眼窝，颤声道：“异史君，快还给我眼睛，否则……否则……”



“否则怎样？左流英把你像擤鼻涕一样甩掉了，你以魔尊正法修炼出来的法力我都笑纳了，我的水晶眼是白用的吗？你还欠我利息呢。”



“咦——”殷不沉发出奇怪的声音，像是喉咙被掐住了。



试符场里有一小群人与众不同，没有逃跑，而是奔向慕行秋，半路上各自显出真身，原来是飞飞和几十名小孩儿，数量少了一些，秃子也不见了。



“瞧你做的好事。”异史君仍在指责慕行秋，“连你的小跟班也被左流英偷走了。”



“我的小跟班？”



“天哪，跟失忆的人说话真是太痛苦了，那个秃子，他体内也有转世的道士魂魄，所以泥丸宫……算了，跟你说这些没用。”



异史君抬头看向飞来的施含元和七名道士，目露贪婪，“左流英居然放过了你的元婴，啊，那是因为时机未到，他另有办法对付你。施道士，你保不住这些元婴，还是交给我吧，我已经上过一次当，不会再有下次了。”



施含元笑了一声，在杨延年的泥丸宫里，异史君一直隐藏实力，最后时刻才爆发出来，的确比他更强大一些。



“我知道自己保不住元婴，所以——”七名小道士一字排开，施含元继续道：“让他们自己保护自己。”



异史君仰天大笑，没有出手试探小道士们的实力，而是落在地上，来回踱步，嘴里嗯嗯啊啊，好像在与什么人商量要事。殷不沉的斗志急转直下，顺着异史君的脚步声来回摇头。



“只能这样了。”异史君停下脚步，抬头说：“施含元，我允许你入伙，只要你们……好吧好吧，咱们联手，七名元婴，你四我三……你太会做生意了，难道从前是牙山道士？算你赢了，我入你的伙总可以吧？”



“我们以继承道统、拯救众生为己任，只要你认可这项职责，就可以加入。”



“当然认可，从今以后我连蚂蚁都拯救。”异史君扭头看着殷不沉，“来吧，小贱奴，我拿走你一双眼睛，再送你一双，这回是白给的，不收利息。”



异史君将两枚眼珠一样的水晶眼扔在地上，罗小六儿吓了一跳，生活在阻风山的孩子们却无所谓，有人拣起眼珠，递给摸摸搜搜的殷不沉。



“谢谢，谢谢老君，您的大恩大德……”殷不沉一边按眼珠，一边谄媚地奉承。



“能得到异史君相助当然很好。”施含元算是同意了，目光转向慕行秋，“你呢？”



“左流英，到底是什么人？”慕行秋必须先解决左流英留下的疑惑，才能做出决定。



“我不猜测祖师的想法，也不会猜测左流英。我只知道一件事，这个世界需要的是自救，不能指望任何强者，尤其不能指望左流英，如果你想要简单一点的答案，就跟其他人一样，将左流英当成昆沌的代言者吧。”



“简单就是正确。”异史君插口道。



这个回答没能解决慕行秋对左流英的疑惑。



“我当年给你的香炉，交给秦道士了吗？”施含元问。



“交给她了，她在南海林打败了三位宗师。”



殷不沉安好了水晶眼，趁机插口道：“没错，杨延年就是因此受到左流英惩罚的。”



施含元脸色微变，“这么说来南海林的元婴如今都在秦道士手里……立刻去南海林，希望还来得及。”

第一千五十九章 重当道士



宗师戴缜坐在林边的草地上，面前跪着十几名弟子。



“道士比普通人看得更远一点，这是好事，也是坏事。看得远可以事先做好准备，事情发生时能够占据更大的优势，但是也容易失去信心——既然一切皆已注定，何必反抗、何必犹豫呢？你们相信我，而我相信祖师，我以为不可能有人改变未来，祖师终将毁灭一切，并在废墟中创造一个新世界。”



“我屈服了，毫不犹豫地屈服，甚至有一点得意，因为不是所有道士都能得到祖师的赏识。我成为帮凶，违背从前的誓言，屠戮无辜的凡人，夺取更加无辜的婴儿，要用他们炼活丹，害死了许多道士，即使是妖族的手段也没有这么残忍。”



一名弟子忍不住开口道：“这不是您一个人……”



戴缜笑着摇摇头，“我并非被迫做这些事情，我与另外两位宗师都是自愿为之，这就是‘远见’的可怕之处，我们奔着既定的目标跑去，以为脚下就是唯一的道路。”



戴缜收起笑容，神情变得阴郁，“我们变成了什么样子啊？道士在哪里？道火在哪里？我们太有‘远见’了，以至于不辨是非、不分美丑，就连我的醒悟也要依靠‘远见’。秦凌霜道士或许永远也不是祖师的对手，但她的存在意味着世上还有意外与偶然，意味着祖师并未一手遮天，还有他无法控制的事情正在发生。所以祖师可能会失败，哪怕只是一丁点可能，都说明我之前带领你们走了一条错路，这条路更容易走，但是大错特错。”



弟子们悄无声息，他们还从来没见过一位服日芒境界的宗师如此自责。



“就这样，当我选择背叛祖师的时候仍然毫不犹豫，我成了朝三暮四的小人。”戴缜沉默了一会，“我欠你们一个解释，这就是我的解释，我不会原谅自己，祖师也不会，他将派人来惩罚我的背叛，还要消灭刚刚出现的微弱可能，秦道士也逃不过……呵，我又犯老毛病了，总以为自己能看到未来。”



戴缜像普通人一样以手撑地，缓缓站起，“离开吧，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别再相信任何高等道士，那已经不再是优点，而是盲从。对这个世界抱有一点希望吧，它的未来并未注定，你们的未来也是一样，离开南海林，立刻。”



弟子们也都站起身，但是没人动弹，宗师的话让他们忐忑不安，不是特别理解，但他们知道，一旦离开南海林，他们就跟那些无家可归的道士一样，可悲可怜，惶惶然如丧家之犬，随时都可能死于散修或者妖族之手。



“蠢货，还留在这里做什么？等死吗？”戴缜发脾气了，召出法剑和铜印，“我不需要你们的帮助，你们也帮不了我，走远一点，胆小就躲起来，胆大就想办法击败祖师，无耻就投靠他，事情就这么简单，还要我教你们吗？”



弟子们害怕了，一个接一个飞走，戴缜收起怒容，手里仍然握着剑与印，低声诵经，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然后改诵另一篇经文，激发更多法力与斗志。



祖师的人没来，一名弟子又飞回来了，戴缜大怒，正要说什么，那名弟子远远落下，向他施以道统之礼，“我已做出选择，自愿留下与宗师并肩抗敌，你说未来并未确定，那咱们也未必就死在这里。”



“嘿。”戴缜冷笑一声，“好吧，你留下。”



弟子纵身飞过来，站在宗师身边，也召出自己的法器。



“从前的道士是怎么面对死亡的？”戴缜问道。



“啊？”弟子没明白过来。



“我快将从前的道统给忘光啦。”



戴缜比弟子多活了几百年，境界更是高出一大截，当然不会忘记往事，弟子又愣了一会，答道：“从前的道士……在任何时候都准备好迎接死亡，从凝成内丹的那一刻起，道士就已定下坦然之心，不仅要平静面对死亡，更要平静面对一切。”



“嗯，你说得很好。从前的道士即使没有道士之心、即使只是吸气境界，也比现在的服日芒道士更加坚定不移，那是一美好的时代，死在那时的道士都很幸运。”



弟子寻思了一会，“那时候大家都如此，所以平静面对比较容易，现在想做到这一点比较难了，但是……更真实，不受其他道士的影响，全是自己的选择。”



戴缜扭头诧异地看了弟子一眼，“你陪我死在这里真是可惜……不，我为什么总说死呢？未来就是未来，只要没发生，就有生变的可能，没错，咱们不会死，会一路打到祖师面前，问问他……什么都别问，杀死他就好。”



远处的天空划过一道极长的闪电，却迟迟没有雷声传来。



“我倒有点迫不及待了，祖师会派哪位道士来惩罚我这个叛徒？应该是位宗师吧。”戴缜接连发出七道光，远远地前去迎战，“你叫什么名字？”



“杨纠，纠正的纠。”



“怪名字，道门杨家的后代？”



“不是，我是东介国人。”



“万第山的弟子，多少年了？”



“一百四十八年。”杨纠的法术送不出太远，就在宗师身边施放禁制，差不多之后他的胆子也壮起来，问道：“秦道士不参战吗？”



“她自有主张。”戴缜觉得这种时候不应该再敷衍，补充道：“秦道士在治疗那些元婴，当她觉得有必要的时候会出来参战，但不是为了救咱们，而是咱们为她争取时间。”



“明白。”杨纠召出更多法器，在方圆五里的范围内排列，制造出重重的禁制。



这些禁制的力量都不强，戴缜没有阻止杨纠，也召出大量法器，加强他的禁制。



远方的闪电一道接一道，离得越来越近，戴缜冷笑一声，“祖师还真是广开门路，连巨妖都拉拢过去了。”



“巨妖？”



“那不是闪电，是一只叫千足王的巨妖，据说是蜈蚣妖，三百年前我跟他斗过一场，他好多年没出现了，我以为死了，原来是躲起来修炼。唉，我的对手居然连宗师都不是。”



杨纠点点头，能从宗师口中了解往事可不常见，“正好，斩妖除魔，不管这一战是胜是负，咱们都在尽道士的职责。”



戴缜又看了杨纠一眼，“小子，你比我更适合当宗师啊。”



杨纠脸上一红，“宗师见谅，我就是随口一说。”



“千万别当随口一说，因为你是对的。”戴缜严肃地说，一挥手中的法剑，再次射出七团光。



千足王已经杀到十里之内，杨纠不再说话。



那是一条全身红光的巨大蜈蚣，前后的红光长达近千丈，本身也长达数百丈，密密麻麻的手足像桨一样划动，在它的背上站着一支妖军。



“千足王，你被水煮过吗？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巨型蜈蚣停在空中，张嘴吞下七团光，用低沉含糊的声音说：“鸿山宗师戴缜，好久不见，有很多事情你想不到。”



“没什么想不到的，你领悟了某种邪术，能将众妖的力量聚为一体，祖师看中了，帮你完善邪术，你替他卖命，听说要惩罚戴某，你就主动请缨，大概如此吧？”



“哈哈，算你说得不错，可现在我是祖师的弟子，你却是祖师指名要除掉的叛徒，谁是正谁是邪？”



“正邪并不重要，能除掉你这只巨妖，算是祖师对我的奖赏。”



“留在原地。”戴缜说话与施法同时，向弟子下达命令之后，人已经消失，大敌当前他居然就施展了瞬移之术。



下一刻，戴缜出现在千足王的上方，沿着他的脊背飞行，法剑舞动，杀死大批的妖兵。



戴缜猜测千足王的力量来自于背上的妖军，所以先杀小妖再除大妖，这一招果然没错，千足王纵声怒吼，红光更盛，猛烈地晃动身躯，背上突然冒出来数十颗新头颅，口喷红光，将敌人围在中间。



戴缜仅以铜印护身，法剑仍用来除妖，眼看即将被红光吞噬，他向高空升起，引着千足王追上去。



杨纠大惊，宗师这样的打法分明是在自杀，道士不擅长近战，戴缜冲上去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唯一的作用是将千足王暂时引开。



杨纠纵身升起，也要飞过去助阵，结果只飞出几步就被一道无形的墙壁弹了回去，跌进树林里，离千足王反而更远了。



原来戴缜刚才不只是加持他的禁制，还设下了自己的禁制，不让弟子跟随他冒险。



但这招用处不大，千足王和他的妖军被引走了，进攻南海林的军队却不只这些，红光散后，数百名进攻者显露出来，有散修有妖族，似乎还有几名真正的道士。



杨纠走出树林，一手铁尺，一手小铜炉，大声诵经，之前他心里其实是有一点害怕的，戴缜说的话没什么，所作所为却鼓舞了这名低等道士，大敌当前，孤身奋战，他却有了重当道士的感觉，这是五行之劫以后的第一次。



“道火不熄。”杨纠相信自己又有资格说出这四个字了。

第一千六十章 镜中人



三十三名元婴再加上一个慕冬儿，在洗剑池里缓缓飘浮，一个个都蜷着四肢，脸色微红，嘴角噙笑，或侧卧或仰卧，睡得正香。



瞬息台时不时冒出一股青烟，那烟在半空中凝成符箓似的图案，经久不散。位于一角的不熄炉内，太阴之火均匀地燃烧着，像一整块浅红色的水晶。正中间的大光明镜流光淌溢，如波纹一般向四周扩散。



秦凌霜站在镜前，一动不动地凝视，看到的不是自己的映像，而是一张张他人的脸孔，有池中的元婴，也有从前认识的人，野林镇的父母亲友、庞山的同门弟子、见过的一些妖族……她认识的人类与妖族真的不多。



镜中迟迟没有出现慕行秋的形象。



龙魔叹了口气，“何苦呢？好不容易活过来，干嘛非得折磨自己？我可以把身体让给你，真的，当初我选择你的形象没准就是为了这一天。我是真幻，在任何一具法身里都能活得不错——我可以变成男身，像慕行秋一样，问题一下子就都解决……”



秦凌霜抬起手臂，在镜面上轻轻一按，波纹似的光芒受到干扰，稍有些散乱，却更加盛大，夕阳之光充斥整座树厅，人、石、水、树都像是度上了一层金箔。



“好吧，你不想提他，我就不说。”龙魔无奈地屈服，这是她的真幻之躯，现在的她却不是主人，“咱们好像惹来了大麻烦，昆沌一定注意到你了，没准会亲自来杀你，而我就是一个陪葬的。唉——我不是为自己叹息……有一点，但主要是为你叹息，你应该长命百岁，道士应该长命千岁。”



“昆沌不会来的。”秦凌霜肯定地说，又在镜面上轻轻按了一下，从这以后，镜中就只轮流映出池中元婴和慕冬儿的形象，“他将九大至宝散布世间，就是为了培养强者，我现在不够强，他不会亲自出手的。”



“我一直觉得自己挺聪明的，可是跟你在一起，怎么总觉得脑子不够用？”



“你是很聪明，不过有些事情非得身临其境才能感受得到。”



“嗯……你是说我修行境界不够高，所以看不透强者的世界？有话直说嘛，我受得了，反正至强之境从来就不是我的追求。你试着向我解释一下，没准我能理解呢。”



秦凌霜沉默了一会，期间越来越频繁地以手按镜，于是树厅内的光芒随之越来越浓，好像有一轮夕阳被逐渐拉近。



“你知道怎么去除田地里的杂草吗？”



“要打比方吗？呵呵，我喜欢，但我不会除草，我从小住在慕行秋的泥丸宫里，对他脑子里的‘杂草’倒是了解不少，田地里的事，我一窍不通。”



“刚从地里发芽的时候，杂草和庄稼其实没有多少区别，眼睛最尖的农夫也未必能区分开。”



“嗯，我明白，就像道士，小时候跟凡人没什么差别，学会修行之后才日益突出……啊哈！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昆沌用的是揠苗助长之法，只不过在他看来先长出来的都是坏苗、是杂草，最终要被一网打尽。”



“乱世出英雄，所以昆沌就造一个乱世出来，英雄不走寻常路，所以昆沌就帮他们把路铺好，他其实不在乎这些‘英雄’站在谁的一边，投靠他、对抗他，都是一样，他只想让他们显露出来。”



“怪不得昆沌重用左流英。”龙魔闭上嘴，过了一会说：“那你帮助慕行秋变强，岂不是中了昆沌的计？”



“中计？你还是没明白昆沌的计划：他走在最前面，守住唯一的隘口，所有人，所论来自何方、选择哪条道路、抱着怎样的念头，最终都必须走到这处隘口，变强，将与昆沌一战，不变强，会被乱世吞掉。昆沌最终所要的不是某种庄稼，而是一片空地，还有什么比空地更单纯、更完美、更接近道士之心？”



“唉，我的确理解不了，照这么说，昆沌干嘛不直接将众生全杀死，还分什么庄稼与杂草？”



“我相信这本来是昆沌最初的计划，可是当他发现这世上还有隐藏的力量时，改变了主意。魔魂和道士既然能够转世，就说明地下深处还有罕见的种子，它们只在时机恰当的时候才会发芽，昆沌创造的乱世就是一个时机。将众生全杀掉，这些种子有可能另寻出口，反而更不易捕捉。”



“昆沌是个疯子吗？”



“一条路走到底，都是疯子。”



龙魔很久没再开口，她在想秦凌霜要在自己的路上走出多远。



大光明镜里的形象固定为慕冬儿，他的眼皮在不停眨动，似乎就要从酣睡中醒来。



“可怜的小家伙，你也是乱世中的‘英雄’，我还忙着把你‘拔高’了一截呢。”龙魔的心思又转在慕冬儿身上，“天哪，就算最后能打败昆沌，还要死掉多少人啊？”



“很多。”秦凌霜没有安慰龙魔的意思，向镜中慕冬儿的额头上弹了一指，又弹一指，又退一步，如是五次之后停下。



池中的慕冬儿还在漂浮、酣睡，镜中的他却已经睁开双眼，茫然地向外打量。



秦凌霜双手捏道火诀，右手护心，左手护腹，对镜中人说：“既已转世，就不要三心二意，你是慕冬儿，慕冬儿是你。”



镜中人冷冷地盯着秦凌霜，一言不发。



“这就是魔魂吗？你不是说过他没有记忆和感情吗？”龙魔轻声问。



“一开始我是这么以为的，可慕冬儿的力量迟迟没有激发出来，我才明白魔王没有完全死心，他放弃了绝大部分记忆，可是还剩下一点，伺机复活，再炼魔体。如果我猜得没错，慕冬儿一定修行过魔尊正法。”



“他哪来的魔尊正法？慕行秋一直……啊，肯定是殷不沉那个混蛋教给他的。”



秦凌霜退到不熄炉旁边，伸手入炉，抓出一团太阴之火。



那火在手中静静地燃烧，她紧闭双唇，鼻中发出忍痛的轻微哼声，这是龙魔的声音。



魔王的最后一次转世是秦凌霜的父亲，对他来说这是不那么重要的一段记忆，此时早已忘得干干净净，秦凌霜看着镜中人，心里也没有父女之情涌现。



她将手臂向前一堆，一小团太阴之火从手心里飞出，击中大光明镜表面，像是落在泥潭中的石块，停顿了一会，慢慢陷进去，正对着镜中人的额头，从这里入内三寸即是泥丸宫的位置。



镜中人露出狂怒的神情，拼命扭动身躯，可是在大光明镜的束缚之下没有多少腾挪余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太阴之火侵入泥丸宫。



同为太阴之火，性质可不一样，异史君、杨清音发出的法术之火如同孤身的士兵，身强体健、兵甲齐全，却未必是街头混混的对手，因为他已经习惯了与战友并肩作战，侧后方皆有保护，不用自己操心，不熄炉乃道统九大至宝之一，十几万年来不间断地受到法力浸润，燃起的太阴之火是一支训练有素、几无破绽的军队。



那一小团火钻进镜中人的额头里，只剩一小戴尾巴还露在外面。



魔王的最后一丝意识非常顽固。



秦凌霜招了一下手，瞬息台发出的符箓状青烟化成一缕，也扑进镜内，顺着太阴之火的小尾巴钻进镜中人的脑袋里。



片刻之后，火与烟完全钻了进去，镜中人双眼暴突，身体慢慢膨胀，尤其是脸部，扭曲得不成样子，看上去更加暴怒。



大光明镜迅速收回散布在树厅里的光芒，转眼间，四周光芒尽失，晦暗无彩，镜中人消失了。



“怎么样？”龙魔关切地问。



“我将魔王暂时封印了，要等聚齐九大至宝之后，才能彻底消除。”



“好阴险的魔王，本来我还有点同情他呢。”



“不管是谁，在最后一刻总有一丝求生的意志吧。”秦凌霜走到瞬息台边缘，看向还在飘浮的慕冬儿。



龙魔忍了又忍，没有询问秦凌霜在施展碎丹之术的那一刻是怎么想的。



慕冬儿和三十三名元婴都停住了，其他孩子还在酣睡，只有慕冬儿睁开双眼，眨了两下，努力想飞起来，失败之后对石台上的女子说：“你是……哪位阿姨？”



“秦凌霜。”



慕冬儿昏睡了几天，肚子里全是疑惑，这时最在意的却有一件事，“水里好冷，我想……我想……撒尿。”



“忍一忍，将冷气都吸进体内，这对你有好处。”



“你进来试试，这水冷得跟冰块一样，群妖之地最冷的时候也没这么难受。”



秦凌霜正要开口，林外突然刮来一阵阴风，风过之处，树木像纸糊的一样倾倒、腐朽，化为灰烬被卷入风中。



大光明镜重放光明，瞬息台再起青烟，不熄炉火焰冲起数丈，三样至宝同时挡住了入侵的阴风。



阴风停止，灰烬却没有坠落，仍在空中翻卷，隐约露出一只硕大的蜈蚣头颅，“真是一座宝藏啊，四件至宝、几十名元婴，真是一场难得的盛宴。”



“你得有足够的胃口才能吞得下去。”换成龙魔发声。



蜈蚣笑了两声，像是树皮开裂，“瞧瞧我的开胃小菜。”



翻卷的灰烬中飞出一个人，重重地砸在树厅边缘的地面上。



鸿山宗师戴缜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面容枯槁。



慕冬儿就在这时大叫一声：“我再也受不了啦！”

第一千六十一章 炼宝



慕冬儿领教过极北方千万年不融的积雪，见识过冻入骨髓的法术之冰，经历过群妖之地一刮就是十天半个月的凛冽寒风，都没有现在这么冷。



这就是一池水，平静像是一面镜子，没有冰，没有雪，由于表面上散发一层柔光，看上去甚至有几分暖意，可它真的很冷，一丝丝、一缕缕的寒意从全身每一个毛孔钻进经脉，与运行其中的法力融为一体，攻占三田，进而遍布全身，每次呼气都像是有一堆棱角分明的小冰碴从鼻孔里挤出去。



“我受不了啦！”慕冬儿大叫，拼尽全力，手足居然能动了，手舞足蹈地想要飞起来，哪怕直起身子也好。



秦凌霜转身拍出一掌，慕冬儿没有离开池水，反而陷了进去，之前漂浮的时候，起码还有一部分身躯露在水面之上，如今却是整个没入水中，不能呼吸，也不能说话，体内更加阴冷，慕冬儿只挣扎了几下就冻得僵硬了。



虽然是一身两魂，但慕冬儿知道将自己拍入水中的一定是秦凌霜，而不是龙魔，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叫她“阿姨”了。



空中的千足王不在意这点小事，他刚刚杀死三百年前的仇人戴缜，高兴得想要长啸，信心大为膨胀，再不多话，长身一扫，又有一片树木化为灰烬，整个身躯将树厅围住，主头冲着女道士，背上另外几十颗较小些的头颅分守四方。



千足王背上的妖兵损失了一些，仍剩下近千只，半妖、兽妖皆有，全都穿戴着样式夸张的骨甲、角甲，手中拿着的不是刀枪剑戟，而是各种各样的号角，吹出来的声音却不大，像是一群昆虫的嗡鸣，但是他们吹得越卖力，千足王的双眼越红，嘴里喷出的阴风也越强烈。



秦凌霜不急不躁，在瞬息台上缓步行走，时不时抬手指一下不熄炉和大光明镜，同时操纵三件至宝，令蜈蚣寸步难进。



千足王背上的妖兵更加用力地吹动号角，声音由嗡嗡逐渐变成野兽的咆哮，蜈蚣嘴里喷出的阴风卷着灰烬将整个洗剑池完全罩住，但他仍然不能击破三件至宝造成的禁制。



形势不算紧急，龙魔又开口了，“打了这多久，还不知道阁下尊姓大名呢，我们是龙魔与秦凌霜，跟你斗法的是秦凌霜，跟你说话的是龙魔。”



蜈蚣仍在喷风，说话声从颔下传出来，“让你们死个明白，我乃群妖之地洪荒洞洞主千足王。”



“听上去很厉害，可惜我没听说过，巨妖王漆无上斗道统的时候你在哪？”



“呸，漆无上一只小妖而已，怎么请得动我？我一直在洞里修炼‘千妖聚体’，无心参与凡间俗务。”



“你别说，让我猜一猜。你的‘千妖聚体’一直没练成，直到两年前的某一天，你突然……做了一个怪梦，梦里一位自称道统祖师的家伙愿意帮你炼妖，唯一的条件是你得给他当宠物。嗯，养一条大蜈蚣的确挺威风的。”



千足王大怒，因为龙魔说得几乎全对，只是用词轻蔑，殊为不敬。



“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道统念心科几万年前留下的一条咒语幻化而成的奴仆，再加上一只死而不绝的魂魄，别以为你们有几件至宝就能与我抗衡！”



“呵呵，你倒是挺了解我俩的底细。千足王，老实跟你说吧，昆沌根本不在乎这一战谁输谁赢，他看中的是你的‘千妖聚体’，你的死活他一点也不在意，秦凌霜的法门更独特，只要她愿意，昆沌会亲自来向她求教，托梦这种陈旧手段一点诚意都没有。”



念心科传人的传统是未斗法先斗嘴，已斗法更要斗嘴，辅以幻术，连道士尚且受不了，更不用说一只数百年的老妖。



千足王全身用力，“我让你领教一下真正的‘诚意’！”



“千足王，认真一点，宠物要有宠物的样子，只有凶猛是不够的，你会打滚吗？你喜欢被主人挠肚皮吗？你会从喉咙里发声讨好主人吗？”



千足王缠得太紧了，背上的一些妖兵甚至口吐鲜血。



“哇，千足王，吹几声号角就能吐血，你的妖兵从哪招来的？太弱了吧。”



空中的灰烬散开一小片，龙魔抬头看了一眼，笑道：“这才对嘛，有帮手应该一早就叫出来，千万别独自逞英雄，就像那些小猫小狗，叫得再大声还不是逗人一乐，何必这么用力呢？”



千足王怒不可遏，能在地下洞穴隐忍几百年不出来，老妖并非易怒之徒，可是在第九层念心幻术的影响下，他的忍耐力早已到头，怒气比他喷出来的阴风还要盛大，杀死宗师戴缜的兴奋早已烟消云散。



天空中出现一名道士，三十几岁的模样，高而瘦，长着一只显眼的鹰钩鼻，手里托着一座木雕小楼，“千足王，别上当，围住即可，让我来收拾这两名魔女。”



“千足王乖乖听话，当心没有晚饭吃。”龙魔抬起头，以手遮目，“我们两个成魔女啦？给昆沌当帮凶都这么义正辞严，你从前一定是牙山道士。”



“我叫徐孤辰，从前是星山道士。”那人冷冷地说。



“抱歉，认错了，我对牙山有点偏见。徐道士，你未免太堕落了吧，居然跟妖族混在一起，南海三宗师即使投靠昆沌，也只收道士入门。”



“龙魔，免开尊口，念心幻术对我无用。”徐孤辰一手托着木楼，一手握着小小的铜镜，保护自己不受幻术影响。



“有昆沌给你撑腰，你当然不怕幻术。”龙魔显得一点也不在意，好像已经认输，“我就是有点好奇，千足王以‘千妖聚体’得宠，三宗师擅长炼制活丹，你凭的是什么？应该不是木工活儿吧。”



徐孤辰正在蓄势，没有马上施法，轻笑一声，“别假装不认识这是什么。”



“难道这真是棋山至宝珍奇楼？你要不提醒一声我还真想不到，昆沌太随意了，赠送至宝也不分个三六九等，早知如此，我就该鼓动秦凌霜投靠昆沌，至少能分得一件，遗憾啊遗憾。”



徐孤辰蓄势已毕，地面上，千足王也缠得更紧一些，洗剑池水面微波荡漾，似乎有缩小的趋势。



“念心科该当灭绝。”徐孤辰手中的珍奇数发出一团闪闪的光芒，仿佛楼内藏着成堆的金银珠宝。



“哈哈，你才一件至宝，能对付我们三件……”龙魔话未说完，瞬息台的烟、大光明镜的光和不熄炉的火都在后退，没有参战的洗剑池也在迅速缩小，千足王的庞大身躯终于找到空隙，步步紧逼，几十颗头颅里喷出的阴风开始渗入禁制。



“哎呀，秦凌霜，还是你来对付吧，这个家伙很厉害啊。你说什么？嗯嗯……明白了。”洗剑池已经缩到不足三十丈宽，瞬息台等至宝也都随之变，龙魔却不怕了，抬头笑道：“徐道士，我知道你的本事是什么了，你偷学了炼兽之法，用在了至宝身上，当然，还是得有昆沌帮你，对不对？”



徐孤辰脸色一寒，什么也没说，继续催动法力。



洗剑池和禁制仍在缩小，只是速度慢了一些，千足王的身体能缠上两圈有余，秦凌霜随手施法抵抗，龙魔仍对空中的道士说话：“你的炼宝之法有个大漏洞，昆沌有没有帮你补上啊？看你的神情就知道没有，昆沌只想让独特的法门生效，才不管有无漏洞，反正修行的又是他自己。”



“我的法门没有漏洞。”徐孤辰终于开口。



“真的吗？异兽、灵兽皆有几分灵性，所谓炼兽之法是双方配合共同修行，道统至宝虽然强大，却没有这种灵性，十几万年来，它们一直受到供养，对道士的奉献视为理所应当，灵犀之术也不能让它只忠于一人。所以，是珍奇楼在炼你，而不是你炼珍奇楼，我没说错吧？”



“胡说！”徐孤辰没能控制住心中的怒火，“珍奇楼只归我一人，我们……我们说好的，这是比道统印记更强大的法术，它归我所有，只归我所有，只有我能激发出它的全部力量，你们空有四件至宝，也比不上我这一个！”



“是吗？灵犀之术以泥丸宫联系，你是被炼一方，泥丸宫必定受损——呵呵，我之前还有一点怕你，其实我的念心幻术就是对你的最大克星啊。”



“有胆子你就试试。”徐孤辰反而不怕了。



龙魔准备好幻术，正要施放，却有人抢了先。



洗剑池已经缩到十丈大小，中间还容纳着瞬息台和不会缩小的三十多个孩子，空间越来越狭小，慕冬儿终于又露出水面。



吸进的第一股空气击碎了体内的寒冰，内丹恢复旋转，法力在经脉里像水银一样运转，依然冰冷，却毫无阻滞。



慕冬儿又能施法了，一飞而起，冲破了秦凌霜设下的禁制，穿越千足王喷出的阴风与灰烬，直接来到徐孤辰面前。



徐孤辰一惊，手中的珍奇楼光芒一转，攻向突然冒出来的孩子。



慕冬儿被击中了，却没有受伤，反而伸出手，一把夺过珍奇楼，“炼兽之法，我也会。”



徐孤辰大惊，正要夺回至宝，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爆裂了，霎时间全身轻飘飘的，不由自主向地面坠去。



他的目光望向离得越来越远的珍奇楼，发现自己被抛弃了。



慕冬儿只用了极短的时间就完成了灵犀之术，握着珍奇楼，跳到千足王最大的一颗脑袋上，速度比下坠的徐孤辰更快，调转木楼，狠狠刺进蜈蚣头顶，大声道：“这个也归我。”



千足王腾空而起，发出沙沙的尖叫，背上的妖兵纷纷跌落，升到数百丈时，蜈蚣停住了，被珍奇楼刺中的地方流出粘液，长长的身躯不停抖动，却不敢再动。



“醒来吧，元婴，跟我组建孩儿军，一块去向昆沌挑战！”慕冬儿发出宣告，洗剑池里的三十三名元婴一个接一个地飞到空中。



从符皇城赶来的慕行秋等人，远远地正好看见这一幕，施含元脸上变色，“魔魂……真的转到他身上了。”

第一千六十二章 道魔之辨



蜈蚣急剧缩小，直到最后仍长达五十几丈，相形之下，站在蜈蚣背上的慕冬儿还没有它的一只脚足长，可他仍然最为显眼，手握珍奇楼，刺入蜈蚣头顶，用力回拽，将蜈蚣头高高拉起。



千足王像是一匹引颈嘶鸣的画中骏马，只是显得非常痛苦。



慕冬儿的感觉却从来没这么好过，经脉之内仍有寒意游走，但他不觉得难以忍受，恰恰相反，寒意令他头脑清醒、精神亢奋，曾经模糊的念头顷刻间变得清晰，那些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洗剑池里的三十三名元婴飞到天上，停在慕冬儿面前，他们都很小，只有两三岁，目光中却有着成年人的期待与信任。



“昆沌为什么躲起来？为什么挑拨世间强者互相争斗？根本不是因为什么‘揠苗助长’。”这话是说给秦凌霜听的，慕冬儿却没有意识到，他的心思都在三十三名元婴身上，严格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可是一同飘浮在洗剑池里的经历，让他们结成了类似于战斗情谊的牢固关系。



“昆沌其实是害怕了，害怕有人反抗，害怕有人找上门去，天下大乱，互相打来打去，就没人能顾得上他了。”蜈蚣试图逃跑，慕冬儿一拳砸去，千足王再不敢乱动，“昆沌不过吸取了历代道士的修行，法力更多一点而已，咱们也有洗剑池的力量，而且你们是元婴，身上有前代道士留下的强大意志，生来就是为了打败昆沌的。跟我一起战斗，跟我一起去找昆沌！”



孩子们振臂高呼“战斗”，声音仍显稚嫩，其中几个连衣服都没穿，他们某些方面比同龄孩子成熟得多，骨子里却没有真正变成大人。



慕冬儿声音响亮，十余里之外也能听得到，道士施含元惊讶地对慕行秋说：“他要变魔，他怎么会变魔？”



没等慕行秋开口，异史君抢先道：“这算什么变魔？慕冬儿从小就狂妄，现在更狂妄一些罢了。”



施含元摇摇头，“不对，慕冬儿能操控蜈蚣巨妖，施展的明显是魔族法术。”



“你肯定？我看更像是杨清音的炼兽之法。”异史君仍提出反对。



施含元略显不悦，召出一面铜镜，远远地照射慕冬儿，“道统辨认魔族法术的手段千千万万，我绝不会弄错，慕冬儿身上有明显的魔族迹象，还有那些元婴……连他们身上也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异史君拧着眉不吱声，似乎仍不同意施含元的看法。



慕行秋很高兴看到儿子苏醒，对是否变魔并不在意，“问秦凌霜就知道了。”



众人向已被毁掉多半的南海林飞去，异史君嘀嘀咕咕：“两位姑娘太草率啦，好不容易弄到手的元婴，怎么就拱手让人了呢？”



南海林上空，三十三名元婴都站在了千足王背上，慕冬儿强迫蜈蚣下降，迎向到来的一大群人，一眼看到了申继先，大声道：“申继先，符皇城一战打得稀里糊涂，咱们再比一场，让你看看我能不能给锦簇撑腰。”



申继先哼了一声没接话，有施含元在场，用不着他出头，更不愿意与一名变魔的小子斗法。



慕冬儿目光转动，对飞飞等人喊道：“快过来，都到我这边来，跟我去找昆沌……秃子哪去了？好像还少几个人。”



阻风山的孩子们早已等待不及，他们也不在乎变魔与否，一声欢呼，全飞了过去，在蜈蚣背上抢位置，只有飞飞还留在慕行身后。



慕冬儿的目标又转向施含元身边的七名小道士，“你们也过来，从今以后，元婴自成一派，不用再追随任何大人了。”



小道士们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居然颇有几分心动，施含元急忙咳了一声，低声说：“别忘了你们的身份，护道师的职责是保护道统正宗。”



小道士们齐齐点头，脸上神情有些失望。



慕行秋身边的江火儿眼前一亮，可他自己不会飞，必须借助他人的法术，于是一手拉扯慕行秋的衣角，一手指向慕冬儿，显然是在求他将自己送过去。



慕行秋转身对飞飞说：“看着他。”



飞飞嗯了一声，拉着江火儿飞向蜈蚣，慕冬儿不太高兴地说：“飞飞，你竟然跟着锦簇……”



地面上的洗剑池、瞬息台、不熄炉和大光明镜都已消失，一地灰烬之中有一小片圆形的净土，女子站在中间，笑吟吟地看着飞来的众人，这只能是龙魔的神情。



“秦道士吗？”施含元落地问道。



“抱歉，她用力过度，需要休息一会，我是龙魔。”龙魔手放在嘴边，压低声音说：“而且她不喜欢见外人。”



说罢，龙魔冲慕行秋眨下眼睛，向异史君和殷不沉挥挥手，又朝道士们施礼，片刻间做出数种神情，将所有来者都照顾到了，无论人类还是妖族，都觉得她对自己的态度最为亲切。



施含元指着半空中兴高采烈的慕冬儿，“听说是两位治好了慕冬儿的伤势，恭喜，不过他身上的魔族法术是怎么回事？”



“这可不怪我们两个，殷不沉，是你教给慕冬儿魔尊正法的吧？”



殷不沉法力没了一多半，信心则丢个彻底一点没剩，在慕行秋和异史君身后来回逡巡，没料到自己的名字会被叫到，着实吓了一跳，身子一抖，像是要跳起来，结果却矮下去半截，“啊，在跟我说话吗？”



“我问你，是不是你将魔尊正法传授给了慕冬儿。”龙魔一字一顿地说。



殷不沉一脸茫然，好像没听懂这句话，脸上似笑非笑，到处张望，希望能有人给他一个提示。



天上传来慕冬儿的声音，“我是从他那里得到魔尊正法的，但不是他传授给我，是他输给我的。我说我能用炼兽之法驯服飞霄，他不信，结果他输了。”



殷不沉一脸苦笑，颤声道：“愿赌服输，而且……而且……”他看向慕行秋，没敢往下说。



又是慕冬儿接下去，“魔尊正法是我父亲的法门，当然要传给我。”



龙魔笑道：“慕冬儿和元婴们一块在洗剑池里疗伤，魔尊正法好像有一点泄露。”



施含元正色道：“魔族法术可没有‘一点’之说，哪怕只是一个念头都可能入魔。不行，这件事必须尽快解决。”



慕行秋上前一步，“冬儿的伤完全好了吗？”



“待会再跟你说。”龙魔又冲慕行秋眨下眼睛，然后对施含元道：“不用这么紧张，慕冬儿有过被魔种侵袭的经历，怀有赤子之心，又继承了魔魂，完全能够驾驭得了魔尊正法，不会像道士那样入魔的。”



“太冒险，这世上已经有一个昆沌，不能再有魔族了。”



龙魔摊开双臂，“这可难了，慕冬儿拥有的不是魔念，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从血肉到骨髓，都在变魔，你总不能杀死他吧？”



施含元沉吟不语。



慕行秋走到龙魔身边，面朝众道士，他不会允许有人再伤害自己的儿子，异史君笑了笑，也走过来，殷不沉亦步亦趋。



“谁敢杀我？谁能杀我？”慕冬儿在天上喝问，手上用力，蜈蚣发出沙沙的叫声，“小道士，你们都是元婴，前代道士转世，中间相隔几万甚至十几万年，千辛万苦重回世间，就是为了维持一个半死不活的道统吗？你们是毁灭者、胜利者、开创者，道统要亡，就让它消失好了，咱们可以再创立一个，叫什么都行，道统、魔统、修统、木桶、铁桶……反正随心所欲，来吧，加入我们。我认得你们身边的老道士，他叫施含元，据我所知，他最近这些年可没做过几件正确的事情，跟着他，你们只有一个结果：变得跟他一样老，瞧瞧你们的打扮，现在就穿道袍，以后几百年者都不会变化啦。”



慕冬儿想什么说什么，口才比受伤之前似乎更好了一些。



小道士们垂下头不吱声，申继先等道士大怒，“还说没有魔念，这分明就是入魔者才能说出来的话。”



施含元大摇其头，但他不看慕冬儿，而是向对面的龙魔说：“请秦道士出来吧，她是真正的道士，应该明白事态的严重。”



龙魔也摇头，“还是别让她出来了，她就是觉得尴尬才躲起来的，要我说，现在不是区分道魔的时候，只要能击败昆沌，管它是什么法门呢。”



申继先忍不住开口说：“那怎么行？我们是道统正宗，以斩妖除魔为己任，昆沌要灭，妖魔也不能留。”



异史君不满地道：“说归说，你干嘛非盯着我看？想斗法，我奉陪，说什么道统正宗，你以为是在做菜吗？”



道士们纷纷召出法器，异史君一把抓起殷不沉挡在身前，也不管蛟王之子吓成什么样子，老妖嘴里叫叫嚷嚷，一百个不服气。



龙魔也厌烦了，指着不远处戴缜的尸体，“他比你们还正宗些呢。”



半空中，慕冬儿更不服气，还在对七名小道士挤眉弄眼、施展各种法术，要将他们引上来。



同行伙伴一下子变成歧路者，互相指责、争吵，慕行秋听了一会，再也忍受不下去，大喝一声：“够了！”

第一千六十三章 看不见的符纸



慕行秋第一次感受到失忆的好处，他几乎没有预设的立场，因此觉得眼前这些人类与妖族的争执既荒唐可笑又令人愤怒。



“够了！”他大声喝道，可失忆的坏处也很明显，法将、道尊、妖师……他从前出生入死得到的称号现在一文不值，除了龙魔闭上嘴，其他各方仍在吵闹不休，就连她也只是稍作停顿，一听到有人说她和秦凌霜都不算道士，又加入战团。



慕行秋取出祖师塔，在空中写下一道符。他现在写符的速度非常快，几乎就是将祖师塔往空中戳了一下就已完成。



这回所有人都闭嘴了，不是想闭嘴，而是被迫如此，好几位为此憋得脸通红：慕冬儿在蜈蚣背上拼尽力量要开口，结果将珍奇楼刺得更深，千足王痛得全身颤抖；异史君一手仍然拎着殷不沉，将他当成魔器，另一只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像是溺水者；数十道士表现得稍自然一些，但也或闭目或者默默诵经，以缓解这股奇怪的力量。



只有龙魔是个例外，既诧异又兴奋地扭头看着慕行秋。



天上地下突然安静下来，大家先是感到诡异，很快就变成了恐惧，他们当中有实力强大的道士，有深不可测的老妖，有胎生道根的元婴，彼此怀有警惕甚至敌意，早就做好施法自保或进攻的准备，结果却在同一刻被同一道法术封住嘴巴。



许多人一开始不知道法术的来源，过了一会才将目光看向慕行秋。



“够了。”慕行秋缓和语气，但手里仍然握着祖师塔，“道统也好，魔族也罢，你们用不着互相喜欢，也没有必要非得联手，想杀个你死我活？可以，只是能不能等一段时间，起码等你们站稳脚跟的时候？”



慕行秋指向远方，天上的乌云尚未完全散去，云内隐约有法术在向这边窥望，地面上逃亡的妖兵还没有跑出视线，“昆沌还在，这次进攻失败了，损失的力量对他来说微不足道……”



慕行秋的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法术的封印力量对每个目标都是一样的，可是目标的实力与擅长的法术各不相同，闭嘴效果持续的时间也就不同。龙魔第一个露出微笑，但是开口打断慕行秋的不是他，而是天上的慕冬儿。



“这是什么怪招？锦簇，你怎么连我的嘴也给封上了？”



慕行秋举起祖师塔，“我还能封第二次。”



慕冬儿对“锦簇”的说话语气很不满，可是稍一犹豫，没有再争辩，连他自己都感到奇怪，嘴里小声嘀咕道：“你有什么资格……”



第二个开口的是异史君，为了显示自己受的影响不大，他咳了几声，将吓瘫的殷不沉放下，摸摸他的头顶，对慕行秋说：“你这道符箓很奇怪啊。”



“嗯，符箓不重要，关于道统与魔族……”



慕行秋的话又被打断，而且大家不约而同地更关心封嘴法术，刚刚还剑拔弩张的道魔之争反而没谁提及。



“没错，你以祖师塔为笔、自身鲜血为墨，这些我都能理解，可你是以什么为符纸的？”第三个开口的是施含元，在他身边，七名小道士也恢复正常，但是没有说话，对慕行秋和他的符箓也不是特别关心，拿目光偷瞧半空中的大蜈蚣和背上的一群孩子，尤其是慕冬儿。



一时拐不过弯来的反而是慕行秋，“符纸……我以什么为符纸？我……好像忘了。”



慕行秋愣住了，他不是忘了，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弄清楚，他能在一切蕴含法力的东西甚至法术本身上面写符，可是在他周围的空中并无法术，大家相距太近，嘴上争得激烈，手上却极为克制，谁也不敢释放出一点法术。



慕行秋的确写出了符箓，而且是非常强大的符箓，回想起来，他确信当时面前有一块极为清晰的符纸，虽然也跟某些法术一样看不见摸不着，他却能感受得到，现在这种感受则已消失。



“嘿嘿，慕行秋，你的符箓真是奇中之奇啊，昆沌一定非常喜欢，早晚会来拉你入伙，你不记得符纸是什么，昆沌能帮你想起来。”异史君皮笑肉不笑，“恭喜，前途无量啊。”



道士们的目光也都不太相信，都以为慕行秋是在有意隐瞒。



“慕行秋，小心些，莫要父随子路。”施含元提醒道，开始担心慕行秋也有入魔危险。



在施含元身后，申继先和杨阔互相看了一眼，在他们眼里这仍是马妖锦簇，不明白异史君和施含元为何叫他慕行秋。



半空中的慕冬儿更纳闷，扭头低声问飞飞：“他们这是在干嘛？占我便宜吗？”



飞飞急忙摇头，用更低的声音说：“他们分不清。”



慕行秋成功地结束了争执，意外地将疑问都引到了自己身上，可他回答不了，越是努力想弄清刚才的符纸是什么，脑子里越糊涂。



龙魔就在这时开口：“你们都没看出来吗？嗯，倒也不怪你们。”



“你看出符纸是什么了？”异史君不太相信地打量龙魔，“秦道士或许有可能，你……嘿嘿，我瞧不出来的东西，你也瞧不出来。”



“术业有专攻，要论起妖族家世、魔族史记，我肯定比不上你，可是我也有擅长的领域，是你们都不太了解的。”



异史君听到这立刻猜了出来，“念心幻术？你是说慕行秋用的不是符箓，而是幻术？哈，笑话，先不说念心幻术能不能封住我……们这些高手的嘴巴，就算能，慕行秋也不会施展，他失忆啦！”



龙魔笑吟吟地等了一会才说：“封嘴之术的确是一道符箓，这没有错，咱们说的是符纸。”



“符纸与念心幻术有什么关系？”



“慕行秋是以咱们的情绪为纸，只有修行过念心幻术的人，才能如此清楚地感觉到他人的情绪，这会变成一种本能，即使施法的记忆没有了，本能仍会留下。”



众人略微明白一些，异史君仍不服气，指着龙魔，想要说些什么，结果好一会也没有开口。



“咱们争得太厉害了，情绪强烈得能当成符纸。”龙魔轻叹一声，“昆沌法力之强超出想象，我担心他也能利用情绪施法，所以慕行秋说得没错，咱们还是先等等吧，只要别死在昆沌手里，道魔相争的机会多得很。”



一想到自己的情绪会被敌人利用，大家的竞争之心都弱了，小心翼翼地看着慕行秋，害怕他再在情绪上写符。



慕行秋其实写不了，当大家的情绪减弱之后，他感受不到符纸的存在了。



气氛变得尴尬起来，关于道统与魔族，大家暂时不想争论了，可是还有更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秦凌霜和龙魔救下的三十三名元婴应该归谁？



异史君对龙魔说：“咱们是一伙的吧，这两年多以来，你们闭关修行，我在外护持，不知耽误了多少事情，你们不会过河拆桥吧？肯定不会，秦道士是个讲信用的人。元婴是你们救下来的，也算是我救下来的，对不对？”



之前还有人指责秦凌霜和龙魔不算真正的道士，施含元这时却改了说法，“秦道士、龙……道士，你们救下元婴不会怀有私心，将他们交给道统……”



站在施含元身后的申继先突然厉喝一声：“小子，你做什么？”



话音刚落，施含元身边的七名小道士同时蹿起，被蜈蚣背上的七名元婴分别接住。



慕冬儿操纵着千足王，一扭身就已飞出七八里，“你们慢慢争吧，等我打败昆沌，元婴爱跟谁就跟谁！”



蜈蚣不停扭身，以古怪的方式前进，速度奇快，没一会就消失了。



道士们又惊又怒，申继先道：“施道友，咱们不追吗？”



施含元叹了口气，“追上也没用，是护道师他们自己想走。”



他看得很清楚，表面上是慕冬儿等人“抢”走了七名小道士，可小道士们毫无反抗，半推半就，是主动跟他们走的。



元婴也有自己的想法，短短两年多的修行无法让他们成为纯粹的道士。



“真让他们去挑战昆沌？”申继先更觉得不可思议，目光扫来扫去，最后落在慕行秋身上，终于承认这不是马妖了。



“昆沌要是这么容易就被找到，咱们也用不着害怕了。”异史君不屑地说，“慕冬儿他们有能力自保，让他们去闯吧，除了昆沌，唯一能收拾他们的只有左流英……”



龙魔双手一拍，“我有一个好主意！”



“我还没说完呢……好吧，你先说。”异史君不喜欢被人打断，便他现在需要让着点龙魔。



“听你们刚才说，左流英从符皇城抢走了一批元婴，他自己肯定也收集到不少，不管怎么说，他现在是为昆沌做事，想击败昆沌，必须先过他这一关，是吧？”



大家点头。



“那还等什么呢？左流英已经开始动手，咱们也不能总是等着吧，我建议，先放下道魔妖之争，都去断流城向左流英挑战，但是——用不着一起去，与其互相提防，不如各自为战，咱们做个约定：谁打败左流英，谁就拥有全部元婴。怎么样？”



异史君第一个叫好，因为他相信自己这一方更占优势。



申继先等道士就没那么热情了，鸿山道士团自称道统正宗，最强的力量就是服月芒的施含元和那七名元婴小道士，小道士被拐跑，鸿山实力大打折扣。



出乎道士们的意料，施含元居然同意了，“好，这总比口舌之争强，嘿，道统还没弱到不敢应战的地步。”



施含元也不告辞，施法飞起，其他道士跟上。



异史君搓动双手，笑着说：“龙魔，你出了一个好主意，你、秦道士和我，再加上慕行秋，咱们必胜无疑啊。”



慕行秋摇摇头，“我要去断流城找左流英，但我没想与任何人联手。”



“我也是，秦凌霜的想法跟我一样，人多未必是好事。”龙魔微笑道。



“你们两个……三个在逗我？”异史君大怒。



慕行秋又举起手中的祖师塔，“先说说魔尊正法的事情吧。”



连慕冬儿都学会了魔尊正法，慕行秋可不想让自己的儿子步殷不沉的后尘。

第一千六十四章 算计



异史君后退一步，抬起右手，随意地搭在殷不沉肩上，转怒为笑，“好啊，那就说说魔尊正法。施含元那群道士真是太死板了，变魔与入魔是两码事，他们害怕魔族法术，就以为……”



慕行秋手握祖师塔在空中戳戳点点，异史君脸色微变，笑容稍显僵硬，“慕行秋，你又在干嘛？我现在防护得很好，就算是一百层念心幻术也找不到我的情绪。”



异史君的确做好了防护，受苦的却是殷不沉，体内忽冷忽热，血液涌向七窍，随时都有可能喷出来，尤其是两只水晶眼，完全不受他的控制，似乎想要夺眶而逃，他不得不用双手死死按住。



“可以用来当作符纸的东西有许多。”慕行秋平淡地说，祖师塔仍然有板有眼地这戳一下那点一下，动作幅度都不大，却颇为有力。



异史君脸色再变，笑容没剩下多少，然后他松开殷不沉，整整衣襟，郑重地说：“别故弄玄虚了，慕行秋，你的底细我一清二楚，我明白你的意思，咱们如果连互相信任都没有，还谈什么联手呢？”



慕行秋放下祖师塔，他的确什么也没写。



异史君指着慕行秋哈哈大笑，“原来你真是故弄玄虚，我差一点当真，还以为你在拔魔洞里学会了什么新法术，嘘……这世道，真是摸不清门道啊，说不定从哪里蹦出来一位无名小卒，实力与服月芒、服日芒不相上下。我白活了几千年，收集的情报都不够用了，就像慕冬儿骑着的那条大蜈蚣，肯定是洪荒洞千足王，从前又笨又贪婪，根本不入老君我的法眼，居然被混沌看中……”



异史君及时收回话题，咳了一声，先问龙魔：“你和秦道士没偷偷修行魔尊正法吧，尤其是秦道士，她拥有慕行秋进入拔魔洞之前的几乎所有记忆。”



慕行秋微微一惊，他知道自己从前与秦凌霜的关系一定非同寻常，却没料到会亲近到这种程度，尤其是他已经有一个儿子，还有一个他想不起来的妻子。



龙魔微笑道：“先别管我们的事，你对魔尊正法动什么手脚了？”



“呵呵，这可不是我动的手脚。道统炼丹，为了容纳更强大的内丹，修行后期必须形成道士之心，绝情弃欲，变得越来越古怪。与之相反，魔族炼体，筋骨聚气、肉血凝力，汗毛里都贮藏力量，用不着绝情弃欲，反而可以尽情享受凡世之乐。可天底下没有这么好的事情，魔体强到一定程度，就会变得……不太像血肉之躯，你们还记得群妖之地的那尊魔像吧，它很可能就是某位修行过头的魔族。”



“记得。”龙魔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殷不沉，他已经恢复正常，可是呆呆的神情已经有几分雕像的样子。



“魔族不想变雕像，于是就想出一个办法，聚齐十万魔众共同修行，各种年龄都有，共同分担魔修的后果，老魔寿终正寝之后新魔替代。至于某些仍坚持单独修行的魔族，就免不了……一步步发生变化。”



异史君像是一位和善的老先生，即使在授业解惑的时候也是笑容满面。



“这些事情你早就知道？为什么道统没有相关记载？”龙魔问。



“你可冤枉我啦，这都是几十万年前的事情，我虽然博学，也没到这种程度，我是在止步邦里吃了几口魔像的木头，才猜出这段往事的，之前只是觉得魔尊正法有风险，所以让它流落出去，想看看道士修行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也算一种本事吧，慕行秋吃了多半只魔像，除了填饱肚子，什么也没得到。”



这又是一段慕行秋失去的记忆，但他还记得一件事，“你说过我和左流英得到过你的记忆，那里面有提醒。”



“我大方一点吧。”异史君在殷不沉头上敲了一下。



殷不沉没防备，吓得跪在地上，发现没事才讪笑着爬起来，看到慕行秋和龙魔盯着自己，不由得又吓一跳，眼珠转来转去，双手摸来摸去，想知道哪里发生了变化。



“右眼不准动。”异史君命令道。



殷不沉这才察觉到右边的水晶眼被施了法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晃动，慕行秋、龙魔和异史君都能看到，唯有他自己一无所见。



水晶眼里是异史君十几段不连贯的记忆。



他得到魔尊正法的过程颇为巧合，正法以魔卷的形式在群妖之地辗转流传，一直没有妖族参破其中的奥妙，得到者都将它与别的魔卷混为一谈，这倒保护了它的安全，没有受到道统的关注。



在早年间一次宣讲古神教的活动中，他从一只小妖献上来的一堆不值钱的“宝物”当中发现了卷轴，很快就察觉到它的与众不同，于是潜心钻研，断断续续地用了十几年时间才破解真相。



自己竟然得到了失传已久的魔尊正法，异史君大喜过望，但他没有马上修行，多年来吞吃妖族得到的一些远古记忆令他不安，于是专找那些家世永远的小妖继续吞吃，终于形成一个模糊的概念：没有魔王的允许，私自修行魔尊正法非常危险。



可危险究意是什么，只靠吞妖是无法找出来的。



异史君一恨心，决定利用身边的妖奴放出魔尊正法，让它流落到道士手里。



他的想法是这样的，如果道统了解魔尊正法的危害，立刻毁掉，那他也不练，如果道统同样无知，那么不妨让道士试练一下。



这个计划还有一个好处，道统时时提防魔族反扑，就算有道士修成魔尊正法，也会被道统自行除掉，他异史君仍是唯一的继承者。



这些记忆极为分散，彼此间隔较远，又没有特别清晰的想法，所以慕行秋和左流英当年都没有特别注意。



异史君推开殷不沉，“事实证明，道统对魔尊正法只是一般性的提防与厌恶，并不了解修行之后的危害，直到我在止步邦里吃了魔像，再加上我的一点猜测之后，才明白原因：魔族强盛了几十万年，大概从二十多万年前开始，就再没有私自修行魔尊正法的笨蛋了，十三万多年前兴起的道统当然不会记得，甚至连转世之后的魔王也不记得……嘿嘿，我说的笨蛋不是你们两个，是他。”



异史君又将殷不沉拉过来，“修行魔尊正法并不容易，想变成魔像至少需三百年以上的时间，所以你们不会有事。这个家伙太贪心，得到魔尊正法之后来找我求取速成之法，我当然不会浪费机会，就教给他一些炼活器的法门，他倒真听话，与魔尊正法一块修行，没日没夜，进展神速，就是我自己修行也没这么刻苦。”



殷不沉发出小狗找不到母亲时的嗯嗯声，他这辈子没认真做过几件事，修行魔尊正法绝对是最花费心血的一件，结果辛勤培育的果子却被异史君一把摘去。



他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恨自己太贪心、太轻信，恨异史君太狡诈、太狠毒。



“三百年？”龙魔摇摇头，“那怎么行，我们都是道士，至少能活上千年。”



“道士能活上千年是有条件的，必须拥有道士之心，你们三位，好像谁都没有。你们看着吧，昆沌消除了所有道士之心，再过些年，道士的容貌会发生极大的变化，像申继先这样的老家伙还好，左流英还想假装十八九岁的模样，可就难上加难喽。至于三位，慕行秋受过再灭之法，本来就活不过百年，秦道士是魂魄夺舍，连自己的身躯都没有，龙魔……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他们两个若是死了，你也会跟着死吧？”



龙魔盯着异史君，想起一些往事，“当时那尊魔像是我发现的，我从几只小妖那里得到信息——其实是你故意散布的吧？”



“嘿嘿，我这一辈子没做别的事情，就忙着算计……不不，就忙着安排天下大势走向了，谁知道哪条路有用呢？唉，昆沌一出现，我的一切安排都没用了。”



龙魔眼中露出一丝怒意，异史君也不示弱，“怎么了？自从在止步邦里见面之后，你算计我的时候还少吗？左流英现在的身躯是你从我这里骗去的，就为了给慕冬儿治病，在江边你又利用我一次，这些账我都没跟你算。”



龙魔笑了，“说的也是。”



慕行秋关心的不是魔族历史，上前一步道：“慕冬儿从殷不沉那里学会魔尊正法，他也学了你的炼活器法门吗？”



“问他。”异史君推得干干净净。



殷不沉又嗯嗯了几声，“慕冬儿不会炼活器法门，我、我没舍得教给他。”



异史君大笑，一脚将殷不沉踢开，“开诚布公，这是联手的开始，两位……三位怎么说？”



慕行秋与龙魔互相看了一眼，一瞬间心有灵犀，慕行秋解除防护，龙魔施展瞬移，两人一块消失。



异史君一愣，“至于吗？”



殷不沉凑上来，笑着说：“老君，现在追赶还来得及。”



异史君扭头打量自己的“活妖器”，觉得他这么热心肯定别有目的。



百里之外，慕行秋与龙魔并肩飞行，两人都不相信异史君道出了全部实情，但是没有对此进行交流，过了一会，慕行秋发现这不是龙魔，而是秦凌霜。



他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秦凌霜似乎有意阻止他与龙魔单独见面。

第一千六十五章 跟随者



两人飞出很远都没见到人烟，地面上倒是有不少城镇的废墟，曾经以符箓和法术快速创造的宏伟建筑消失得干干净净，凡人用双手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房屋倒还剩下不少断壁残垣。



黄昏时分，他们停在一座小城的中心，这里本应是官府所在地，当初建造的时候用过不少符箓，如今符箓失效，只剩一地实实在在的石块，没有外力相助，它们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



四周的民房还耸立着，院墙内外杂草丛生，慕行秋拣起一块石头，向最近的一座院子里抛去，当的一声，也不知是些什么小兽，在草丛中嗖嗖乱跑，带动杂草不停晃动。



秦凌霜轻轻地笑了一声，“你还是这么淘气。”



“我从前……”慕行秋想起左流英的提醒，没有再问下去，而且他有一点不安，害怕了解自己与秦凌霜的往事，“慕冬儿的伤完全好了吗？”



秦凌霜摇头，“还有隐患，必须找齐九大至宝，我有四件，你和慕冬儿各有一件，还差司命鼎、镇魔钟和拔魔洞。你和念心传人既然逃了出来，拔魔洞不知是否还在，先不管它，镇魔钟被项海生带走，现在很可能落入左流英手里，司命鼎大概是在乱荆山，据说那里聚集了一批女道士，为首者自称‘九仙’，我想咱们应该从她们那里开始。”



慕行秋已经打听过消息，想法与秦凌霜一样，事实上，两人飞行的方向正是朝着乱荆山。



“她们会交出司命鼎吗？”



“咱们只是借用而已，实在不行，可以答应她们事后多送一件至宝，我有四件，随她们挑，我想没有道士能拒绝这样的条件。”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等你恢复记忆，就会知道没必要谢我。”



两人其实用不着休息，不过慕行秋心中有许多疑惑，希望借这个机会问个明白，“你认得左流英吗？”



“嗯，左流英从前是庞山禁秘科首座，而我是他亲自选中的弟子。”



“那太好了，我需要你的建议：我应该相信他吗？他很奇怪，先是对我说不要急着找回记忆，后来又告诉我三丹合一是错误的，让我尽量不要施展符箓之外的法术。可他又为昆沌做事，抢走了许多元婴。我真有点糊涂了。”



慕行秋叹了口气，就是因为左流英，他一直处于迷茫状态，与这个世界保持着疏离，即使是在五行之劫期间救人的时候，也没有强烈的感同身受。



他厌恶这样的状态，这就像一场漫长的噩梦，他希望早点醒来，另一个人却警告他醒来得越晚越好。



秦凌霜想了一会，“我是左流英的弟子，但我从来不了解他，我只知道一件事，明明谁都不喜欢他，甚至提防他、痛恨他，可是只要左流英愿意，能让任何人死心塌地信任他，即使你在心里骂他，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可你还是会觉得他自有道理。”



慕行秋摊开双手，“没错，这就是我现在对他的想法，我还以为自己中了法术。”



“左流英用的不是法术，而是自信，他有理由自信，这么多年来，他的预测总是出人意料，却总是成功。”



“这么说，我应该按他说的去做？”



秦凌霜凝视着他，稍显严肃，这是龙魔极少会露出的神情，“不，按你自己想的去做，即使在你最信任左流英的时候，也没有对他惟命是从，那不是你，你是慕行秋，永不认输。就像你写封嘴符时用上的念心幻术，记忆会失去，感觉不会，你还是你。”



慕行秋也凝望着她，心里有一股奇怪的冲动，觉得自己可以拥抱她，不会受到拒绝。他没有这么做，因为他有一个儿子，还有一个应该是妻子的伴侣，光是这股冲动就已经让他感到羞愧了。



“我想……还是先去乱荆山，借到司命鼎之后，再去断流城找左流英。”



“打败左流英是许多人的梦想，即使没有与鸿山道士的约定，即使他不是昆沌的代言者，我也希望能有机会与他一战。”秦凌霜露出一丝向望。



乱荆山在西南方，断流城在北方，秦凌霜向北望去，天目看不到那么远，她的脑海中出现了断流城的样子。



“还有魔尊正法，你也修行了，是吧？”



秦凌霜点下头。



“我不信任异史君，他说要三百年以后才会变成魔像，可殷不沉练了没多久就被他控制住了，我想这个问题解决得越早越好。”慕行秋顿了顿，他现在对秦凌霜的信任毫无保留，这是油然而生的信任，甚至不需要记忆做基础，“我原想用魔族的方法修行，可是魔众有十万之多，现在会魔尊正法的人却寥寥无几，所以我又想了一个办法，不太成熟，只是我的胡思乱想。”



秦凌霜微微一笑，“没准左流英不让你找回记忆就是为了这些胡思乱想，说说吧，你是这世上唯一拥有服日芒的实力却没有相应记忆的人，或许会有奇特的想法。”



慕行秋简直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在江南行走到处写符箓的时候，受到过许多感激与夸赞，都不如秦凌霜几句话令他感到舒服，就像是被教书先生当众表扬的学生，“你和我都会吸收法术并转化为法力，我想办法或许就在其中。”



“嗯……接着说。”



“魔族修行越深体质越强，体质越强越可能变成魔像，我的想法是能不能反其道而行之，将魔修……释放出去……”



“然后在必要的时候再将它吸收进来。”



慕行秋很高兴，“没错，你觉得可行吗？我已经将修行的法门全忘了，随便一想，可能是一条死路。”



秦凌霜没有马上回答，仔细地想了一会，突然向不远处的一丛杂草指了一下。草丛中沙沙作响，从里面跑出来的不是小兽，而是一个人形。



殷不沉连滚带爬地钻出草丛，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既像哭又像笑，“别动手，是我。”



“你跟来做什么？异史君躲在哪了？”秦凌霜冷淡地问，她那一点点温柔，只在单独面对慕行秋时才会显露出来。



“我是自己撵上来的。”



“你会追踪瞬移之术？”



“啊？瞬移之……这个，老君带着我瞬移，然后将我扔下来，自己走了，剩下的路是我自己追上来的。”殷不沉立刻改变说法，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那是一种湿漉漉、软塌塌的笑容，“请问您是秦道士，还是龙道士？”



秦凌霜没有回答。



“应该是秦道士，您对我可能不太熟，龙魔认得我，小的叫殷不沉，与道尊的关系可不一般，真是非常、非常的不一般，我们曾经同生共死、并肩作战、同闯龙潭虎穴，就像……就像亲父子一样……”殷不沉发觉秦凌霜的目光越来越冷，他的声音也越来越低了。



慕行秋打量殷不沉几眼，“咱们刚见面的时候，你可没说过这些话。”



在符皇城，殷不沉变为人类老者，与慕行秋侃侃而谈，将他视为晚生后辈，一点也没提从前的交情。



“因为我听说道尊失忆了，所以……道尊、秦道士，你们收留我吧，我当仆人，我擅长这个，别让我回老君身边，我不想当活妖器，他会玩死我！”



秦凌霜冷淡地说：“异史君派你来到底有何目的？”



“老君就是把我扔下来，没说什么，我猜他是想表示友好吧。”殷不沉爬起来，湿湿的眼睛闪着既狡诈又可怜的微光，“我有一个主意，既然咱们都学过魔尊正法，面临着变魔像的危险，为什么不一起找个办法呢？我的变化比较快，可以……”



“用不着，我们也不需要奴仆，或者再多一个儿子。”秦凌霜看了一眼慕行秋，施法带着两人一块升到空中。



殷不沉急了，脑子飞快转动，想找一个留在两人身边的理由，突然间灵光一闪，“慕冬儿！”



“他怎么了？”慕行秋问，秦凌霜暂停。



“慕冬儿是豢兽师，我也是，我们可以相隔很久进行联系，自从五行之劫杀死大量人类和妖族之后，这种联系更顺畅了，我猜是世间野兽增多的原因，不信可以问龙魔，她知道。”



秦凌霜沉默了一会，对慕行秋说：“豢兽师的确有这种本事，可异兽已经弃他而去归慕冬儿所有，他不算真正的豢兽师。”



“这个简单，我随时都可以再招一只异兽，比如……”殷不沉体内还剩一些妖力，伸手指向附近的草丛，一只倒霉的灰兔飞了出来，落在他手中，双腿乱蹬，殷不沉苦着脸说：“我、我这就跟它建立灵犀，好像还没人试过普通兽类，正好从我开始。”



殷不沉盯着灰兔，像是在施法，余光却在偷瞧天上的两人。



慕行秋看了秦凌霜一眼，对殷不沉说：“你可以跟来，把兔子放了吧，今后有机会遇到异兽。”



殷不沉大喜，“谢谢道尊，道尊是好人……秦道士也是好人，当年的断流城之战那可真是……我没参战，但我听说过。兔子真要扔掉吗？我做菜也很拿手，可以用它炖肉。”



秦凌霜带着慕行秋飞走了，殷不沉急忙扔掉兔子跟上来，慢慢消减自己的法力，发现秦凌霜的飞行术也扩展他的身上，心中稍安，随口道：“据说灵王一个月前率军离开阻风山，正往南边行进，重逢在即，道尊一定很高兴吧？”



慕行秋甚至没马上反应过来灵王是谁，秦凌霜投去一瞥，神情未变，殷不沉却吓得面容失色，再不敢开口，开始相信这个秦道士是个极为棘手的厉害人物。

第一千六十六章 故人的谎言



乱荆山主峰是一座被拦腰截断的平顶之山，据说这是当年道统十七科与念心科大战时造成的，女道士们不肯迁离故地，就在受损的山上重新造楼建阁，反而成为九大道统的一景。



慕行秋曾经在乱荆山的一处洞府里闭关很长时间，如今这已是想不起来的记忆，殷不沉没来过这里，事实上，直到落地之前他根本就不知道目的地是哪，也不太关心，只是绞尽脑汁地想办法讨好秦凌霜，一直没有取得进展。



秦凌霜也没来过乱荆山，当年几名庞山道士一同游历九大道统的时候，这里是最后一站，尚未成行就赶上庞山之难，但她了解乱荆山的具体位置，道统书籍里有详细的介绍。



平顶仍在，乱荆山却已无影无踪，荆棘遍地，杂草丛生，偶尔能看到几株珍贵的青木，旧日的亭台楼阁一幢也没留下，只有几条断断续续的石板小路证明这里曾经有人类居住。



殷不沉提鼻子深深吸了一下，“这里就是乱荆山了？哇，仔细闻，空气中真有青木的香味，啧啧，乱荆山道士真是幸福，从前在群妖之地和南海，几片青木叶子就能换一颗妖头。”



看到两人神色并无怀旧之意，殷不沉立刻改变态度，“至刚易折，果然没错，用法术数日建起的高楼，彻底消失也只需数日时间，可能还更短一些，照此说来，昆沌也不会长久。”



“据说昆沌用了十几万年时间偷取历代道士的修行，才有今日的实力，他可不是‘数日建起的高楼’。”慕行秋站在山边，记忆就算还在，他也未必能认出这里就是乱荆山。



“道尊说得有道理，击败昆沌会是一场长久的战斗。”



“昆沌不会给咱们太多时间，明年七月初七的元婴大会，或许就是他再一次出手的时候。”秦凌霜说。



“秦道士料事如神，想必已有应对之法，速战速决，昆沌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明年走到头的更可能是我、是慕行秋，还有你。”



怎么说都不行，殷不沉只好没完没了地眨眼，突然跑进荆棘林，大声道：“哪里逃？前面好像有人影，我去……”



殷不沉消失了，秦凌霜略带责备地问：“你从前怎么会允许这种家伙跟在身边？”



慕行秋无奈地笑了一下，“你比我更清楚。”



自从在止步邦里收回神魂之后，秦凌霜就能共享慕行秋的记忆，于是也笑了，“好吧，殷不沉并非一无是处，你当初收他是有理由的。我不应该太挑剔，世事难料，最不应该、最不可能改变的道统，如今变化最大，反倒是这只铁蛟妖族，还跟从前一样。”



慕行秋嗯了一声，疑惑地问：“这里真是乱荆山吗？”



“书中是这么记载的。”秦凌霜也有疑惑，房屋消失也就算了，关键是此地没有半点法术迹象，连天地灵气都很稀薄，完全不像道士聚居之处，“等我向她们发个信号。”



秦凌霜依次召出洗剑池、瞬息台、不熄炉和大光明镜，通过它们分别施展不同的法术，向四面八方扩散，这些法术没有攻击性，普通鸟兽和凡人甚至感觉不到，方圆百里之内若有实力强大的修行者，则肯定能够发现，并且明白来者没有恶意。



数百步以外，殷不沉突然从荆棘丛中跳出来，“哎呀，大胆毒蜂，竟然敢螫我！不知……哎呀，又来？哎呀，不是毒蜂。哎呀，原来……”



殷不沉终于察觉到“螫”自己的是某种法术，而且是秦凌霜发出来的，一弯腰，又消失在荆棘丛中。



“异史君不死心，还想将咱们也变成受他控制的活法器。”秦凌霜看着殷不沉消失的地方说，不在意他是否能听见。



秦凌霜曾在闭关的时候受过异史君的保护，但是和龙魔一样，她对这只老妖只有警惕，没有感谢。



“我在体内还没有找到魔尊正法的力量，它应该是什么样子？或者什么感觉？”



“你正常修行魔尊正法，没有受到异史君的误导，而且时间还短，感觉不到它的力量很正常，我也没有。但我已经想到一个办法，或许能将魔尊正法的修行分离出来，拿到司命鼎之后，咱们在去断流城的路上可以试一试。”



“你已经想到办法了？”慕行秋吃了一惊，他只是提出一种思路，至于如何实现，他一点计划也没有，没想到才短短几天工夫，秦凌霜已经制定出可以尝试的方案。



“只是试一试，未必能成功。”秦凌霜淡淡地说，右手捏出道火诀，望向远方，她的四道法术生效了。



一名女道士从空中飞来，远远地望了一眼，又消失了。



殷不沉跑了回来，紧张地说：“乱荆山女道士来了，数量不少，我能感觉到。她们会不会也被昆沌拉拢过去了？那样的话咱们可是自投罗网。”



“我有点希望她们投靠了昆沌。”这是慕行秋的小小愿望，乱荆山女道士若是归顺昆沌，他就用不着借至宝，动手抢即可，事情倒也简单了，“九大至宝本来都昆沌手里，乱荆山若有司命鼎……”



“别急，很快就会有结果了。”秦凌霜没说自己的想法。



又一名女道士出现，胆子更大一些，径直飞到山顶，落在来访者面前，盯着慕行秋看了一会，脸上露出微笑，“你不记得我了吧？”



慕行秋摇摇头，“抱歉，我……”



“我知道，你失忆了。”女道士三十几岁容貌，身穿道统蓝袍，头发梳成高髻，没有插簪。



“谢谢体谅。”慕行秋有点纳闷，这名女道士好像与自己很熟一直在关注他似的。



“你是乱荆山的孙玉露孙道士。”秦凌霜开口道。



孙玉露向秦凌霜施以道统之礼，“你一定是秦凌霜秦道士了，久仰久仰，想当初，为了保住你的魂魄、夺回神魂，慕行秋差点将乱荆山毁掉，瞧那座山，现在还有那场战斗留下的痕迹。”



慕行秋越来越好奇自己从前与秦凌霜的关系。



“最后乱荆山还是借出了司命鼎，我的魂魄才得以安全，我一直想来亲来乱荆山表示感谢，拖延至今，请见谅。”



“唉，哪还有乱荆山，只是几名避世之人的藏身之地罢了。”孙玉露叹息一声，然后又露出微笑，“我两年前离开阻风山，与几位同道栖身荒野，不问世事，外面怎么样了？昆沌还在到处制造劫难吗？灵王、万子圣母他们还好吗？”



“昆沌的帮凶不少，最近比较活跃，阻风山我们还没去过，据说灵王正率军南下。”秦凌霜已经向孙玉露还过礼，这时再次施礼，“我们此次来访有事相求，请问我们能见见主事者吗？”



“几名避难的隐士而已，哪来的主事者？两位有什么话尽管对我说好了，我欠慕道士人情，即使他忘了，我不会忘。”



慕行秋没问人情是什么，“我们想借用一下司命鼎。”



孙玉露显出几分遗憾的神情，“司命鼎若是我们手里，送给两位都可以，可惜，昆沌强占了九大至宝，不会还给我们。”



秦凌霜召出四件至宝，让它们在身前一字排开，“我们收集至宝别无它意，只想救一个人，就是慕行秋和灵王杨清音的儿子。”



“慕冬儿吗？这个小家伙又惹祸事了？真可怜，他从出生开始就没多少安稳日子。”孙玉露又叹息一声，“你们将他带来了？或许我可以看看他的伤势，灯烛科在这方面还是有点诀窍的。”



慕行秋摇摇头。



“那就没办法了，我们都立过誓言，终生不离乱荆山，希望你们能尽快找到司命鼎的下落，治好慕冬儿的伤。”



“希望如此。”慕行秋说。



孙玉露又笑了，“我们还立过誓言，不能向任何人泄露藏身之地，所以，请恕我不能尽地主之谊，欠下的人情这回是还不上啦。”



“孙道士肯赐面一见，我已感激不尽。”慕行秋也施以道统之礼。



“那我就不耽误两位的时间了。对了，那座山后来叫芳山，两位若有兴趣，可去看看。”孙玉露笑着又一次施礼，转身飞走，数里之后突然消失。



“她在撒谎。”慕行秋说，即使失去记忆，他也能分辨出谎言，“我的失忆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不至于天下皆知，她说自己不问世事，却偏偏知道这件事。”



秦凌霜嗯了一声，她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没有提出多还一件至宝的建议。



听到这个判断，殷不沉心里有底了，恼怒地说：“孙玉露太无情无义了，在野林镇和阻风山，大家好歹相识一场，她见到我竟然连声招呼都不打，开口闭口都是‘两位’，好像我不存在一样。”



秦凌霜转向殷不沉，罕见地正眼瞧着他，殷不沉受宠若惊，立刻矮下去一截，下意识地说：“我的法力被老君夺走了，连飞这些天，我饭也没吃水也没喝……”



“从前你能留在慕行秋身边，是因为你立过几次功劳，现在又是需要你立功的时候了。”



殷不沉就知道会是这样，又矮下去一截，“这个、这个，既然秦道士说了……奖赏呢？从前立功都有奖赏。”



“你曾经通过立功得到魔尊正法，再立几次功劳可以将它去除。”



殷不沉哼哼了两声，怎么算这都是一笔不得不做却又血本无归的交易。

第一千六十七章 不沉之沉



殷不沉的父亲是兽妖，他自己是半妖，无论哪一种妖，通常只变成本族的象征之兽，比如铁脊蛟龙，而将幻化为其它兽类视为耻辱。



自从辛苦修行的魔尊正法被异史君夺走之后，殷不沉就没剩下多少羞耻心，所以当秦凌霜要求他变成一只红毛狐狸的时候，他没有表现出半点为难之意，只提出一个问题：“能行吗？一般的幻化之术可骗不过道士的天目。”



秦凌霜施展的不是一般幻术，而是道统秘籍中记载的高深法术，或许骗不过服日芒道士，却足以令普通道士难辨真假，她甚至让殷不沉拿出两颗水晶眼，单独对其施法，掩盖其中的妖气。



“孙玉露不久前施展过避水之术，乱荆山道士的藏身之处十有八九是在水下，你去找出来，什么也不用做，回来通知我们。”秦凌霜当着孙玉露的面亮出四件至宝，不只是炫耀，还悄悄地做了检查。



“秦道士神通广大、神机妙算、神乎其神……乱荆山道士还想避而不见，真是可笑。”殷不沉谄媚地说，待到发现自己身为狐狸不该口吐人言时，急忙闭嘴。



“小心，我替你隐藏了绝大部分法术气息，可你若是自己显露出来，我帮不了你。”



殷不沉急忙摇头，然后转身钻入荆棘丛中，从现在开始专心装成一只狐狸，按照秦凌霜指给他的方向去寻找水源。



狐狸之身想要口吐人言，必须借助于妖术或法术，这会泄露行踪，所以殷不沉不敢再开口，也不敢跑得太快，但是心里开始了腹诽。



“我是蛟王之子！”他在心里悲愤地想，好像在当着秦凌霜的面说话，“在海中，铁蛟一族乃是万妖之王，就是在陆地上，也没有妖族敢小瞧我们，铁蛟到处，群兽避让，众妖俯首。唉，沦落了，龙游浅滩遭虾戏……”



殷不沉一边幻想着铁蛟一族从未存在过的崇高地位，一边用鼻子嗅来嗅去，寻找附近的水源。



山中有小溪、泉眼和池塘，水源不少，殷不沉接连找到几处，全都清澈见底，没有可供藏身的地方。



“秦凌霜——不，即使在心里也要叫她秦道士，免得今后叫顺嘴——秦道士真是可笑，乱出主意，就算那些娘们儿道士真藏在水下，她们不会施法掩饰吗？让我变狐狸，又不能施法，如何看破这些掩饰？唉，慕行秋也沦落了，从前都是他拿主意，好歹还能听我几句进谏之言，现在倒好，像木头似地立在那里，半天没有一句话，一声反对也不提。色字心头一把刀，慕行秋看来是被狠狠砍中啦。”



殷不沉满腹牢骚，他变的狐狸几乎没有破绽，只有一点不对，不像真狐狸那么警醒，哪都敢钻，又一心追寻水源，对其它情况很少在意，因此，当他撞见一头猛虎的时候，全无防备。



那虎正趴在树荫下似睡非睡，大嘴微张，肚皮像风箱似地起伏不定，身边横着半具鹿尸。



殷不沉促不及防，还以为这是乱荆山女道士设下的埋伏，此时的反应倒真像是一只狐狸，一个跟头倒翻在地，四足乱蹬，立刻就想施法逃走，可心中太急，秦凌霜的法术又过于强大，他一时间摆脱不掉兽形，只能夹着尾巴撒腿就跑，哪里荆棘密布就往哪里钻。



逃出两里地之后，殷不沉停下了，老虎大概是吃饱了，根本没有追来，他想起自己没必要害怕凡兽，只好将丢脸行为都归咎于秦道士：她变的狐狸太逼真，连心态都给改变了。



殷不沉走出一段路，突然觉得不对劲，他是奔着水源前进才撞见老虎的，结果水源没见着就跑掉了，万一那里就是女道士的藏身之地呢？那头老虎看上去很真，没准也是高深法术变化而成。



殷不沉犹豫起来，找到目标是立功，惹怒女道士却是自寻死路。他来来回回走了几遍，终于做出决定，远远地望上一眼，然后回去让秦道士自己判断。



他绕过老虎，即使那只是一头凡兽，他也不想以狐狸之躯与之搏斗，秦凌霜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他的妖力越来越弱，已经微乎其微，没办法施展妖术。



在一处悬崖上，殷不沉向下望去，只见谷内树木茂盛，枝叶蔽天，地面上的东西什么也看不见，而老虎所在的位置恰好守住了唯一的入口。



“哈，这头老虎果然有点问题，它可能是真虎，专门用威吓凡人不准他们入谷的。”殷不沉觉得这就够了，可以回去向秦道士邀功。转身走出几步又改了主意，慕行秋好应付，秦道士却是个大麻烦，多问几句他可回答不了。



殷不沉犹豫再三，还是转头回到崖边，找了一处相对平缓的地方，借助横生的树木，一点点向下跳跃。



谷底没有猛兽看守，小动物倒是不少，看见狐狸就跑，殷不沉追赶了一阵，心中得意起来，才开始做正经事，嗅闻水源的位置。



天快就黑了，他希望早点找到线索回去报信。



山谷中有三处水源，包括一条流出谷外的小溪和两眼清泉，都没有特别之处，殷不沉颇为失望，如此一来，除了看守入口的老虎，他回去之后没什么可说的，秦道士一定不会满意。



殷不沉抬起头，缓缓地深吸一口气，没有新发现，走出一段路再嗅，如是七次，将山谷绕行多半，终于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水气，与之前所见的一溪二泉方位皆不相同。



殷不沉大喜，甚至忘了谨慎行事，立刻顺着水气跑去。



新水源是一处水潭，位于崖壁之下，他之前从这里经过一次，没有注意到。水潭很小，最宽的地方也不到两丈，阳光照射不到，显得黑黢黢的，看不出深浅。



“到这里就可以了。”殷不沉提醒自己，别管水潭有无问题，让秦道士自己来调查吧。



转身走出不远，殷不沉还是停下了，他想到自己已是活妖器，完全受异史君控制，今后不知要受多少苦头，能将他救出苦海的似乎只有秦道士，不立一两件说得过去的大功，怎么能求动她开恩呢？



“唉，慕行秋，你干嘛要失忆呢？否则的话我倒是可以向你求助，你一句话，不，一个眼神，就能让秦道士做任何事情……”殷不沉将自己的困境怪罪在慕行秋头上，又回到水潭边上。



“找块石头丢进去，查查深浅吧。”殷不沉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不远处就有一小块石头，他跑去用嘴叼起来，再次哀叹自己的沦落，然后回到水边，刚要丢出石子，谁想到脚下一滑，自己掉进水中。



殷不沉吃了一惊，四足乱踩，想要跳回岸上，可是脑袋刚刚露出水面，他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自己居然蜕去狐狸之形，变成了一条小小的蛟龙，长不过两尺，头上无角，身上生鳞，腹下长着纤细的四足。



殷不沉第一次感到困惑，刚才的一连串举动都不像是平时的自己，这次变身更是不在意愿之内，难道……



念头刚一兴起又消失了，“这都是秦道士的法术，她真是强大，没准比老君还要厉害。”殷不视如是想，立功之心更盛，没有跳出水面，而是一头扎下去。



铁蛟擅水，殷不沉从小生活在南海，水性颇为不错，潜入数丈之后，他越来越确信这处水潭肯定暗藏玄机。



水潭非常深，浮力逐渐增强，身为铁蛟后裔，殷不沉自有一套，不用借助法术，而是吸水，不停地吸水，慢慢地，细细的蛟身变成圆球，他像乌龟一样继续下潜。



想起乌龟，殷不沉自然就想到了飞霄，心中暗骂一通。



不知下潜了多深，水中的浮力突然消失，殷不沉马上停下，他知道，只有强大的法术才会造成这种奇怪现象。



潭底漆黑一片，殷不沉正想着怎么才能观察情况，眼前突然一亮，他居然能视物了，虽然不是特别清晰，却能看见大致情形。



殷不觉第二次心生疑惑，觉得一切事情都太巧，然后他又归因于秦道士的强大法术，安下心来四处观望。



到处都是水，连小鱼小虾都没有，他吐出肚子里的水，小心地继续向更深处下潜，经过数十丈之后，眼前再次一亮，这回与水晶眼无关，光线来自于外界。



殷不沉的勇气已经达到极限，再没有任何理由能让他继续冒险，可是体内却有一股力量推着他前进，他惊奇地发现身躯似乎不受自己控制。



然后他看到了一座鼎，巨大的鼎，高八九丈，光芒就是它放出来的，一群女道士围着它或立或坐，数量比殷不沉预料得要多，至少有一百名。



“可以了，没有比这更直接的证据，司命鼎果然在女道士手中。”殷不沉对自己说，希望劝服那股控制自己的力量消失，他好回去向秦道士报信。



力量消失了，殷不沉松了口气，慢慢向上浮起，将水晶眼的妖力也收起来，生怕被女道士们察觉。



可事情不会一直顺利，殷不沉突然觉得身上一紧，他被什么东西握住了，迅速下沉，片刻间就到了巨鼎附近。



他果然被一只手握住了，一个清脆的声音说：“好奇怪的水蛇，长着四只脚。”



殷不沉奋力挣扎，拼命喊出了人话：“我不是水蛇，我是铁脊蛟龙！”



“嗯，龙肉应该很好吃吧。”



殷不沉觉得声音有些耳熟，扭头看去，不由得一愣，“小蒿，怎么是你？”

第一千六十八章 潭下巨鼎



一把将蛟龙抓在手中的人正是小蒿，听到自己的名字，她很意外，困惑地打量着这条“四脚水蛇”，“你这个妖孽，居然敢叫我‘小蒿’。小乌龟，这是不是你的亲戚？”



小蒿抬起另一只手，玄武幽寥用呆滞无神的目光与蛟龙互视，殷不沉正想打声招呼，幽寥猛然伸长脖子，一口咬住蛟龙的颈部，殷不沉既疼痛又惊恐，急忙大声道：“段道士，口下留情，我是殷不沉啊。”



“殷不沉？殷不沉是谁？”



殷不沉急得快要哭出来，想恢复原身却做不到，“段道士、小祖宗、姑奶奶，你不记得了？我从前是豢兽师，我的异兽也是玄武，名叫飞霄，咱们过去经常一起聊天呢。”



“哈哈，逗你玩呢，我记得殷不沉。”



“快让幽寥松口啊，他在吸我的血！”



“不行，我要惩罚你。”



“为什么？我没得罪你啊。”



“你骂我来着。”



“啊？我没有……我哪敢啊？”



“还在撒谎，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让我‘口下留情’，咬你的明明是小乌龟，你却求我口下留情，岂不是在暗中骂我？以为我听不出来吗？”



殷不沉真的哭出来，“对不起，段道士，是我的错。幽寥老兄，你还好吗？灭世和飞霄还好吗？别的异兽还好吗？灵兽也好吗？好久不见，你真是太亲切了，呜呜。”



幽寥终于松开嘴，蛟龙的脖颈上连块鳞片都没掉，他修行过魔尊正法，产生的法力大都被异史君夺走，炼成的魔体却不会消失，因此才能成为活妖器，别说是幽寥的一咬，就算是被寻常的法术击中，也没有大碍，他觉得自己被吸血，纯粹是恐惧所导致的幻觉。



“殷不沉，你不老实啊。”小蒿的手还没有松开，仍然紧紧握着蛟身。



“段道士，你还不了解我吗？我最老实啦。”



小蒿摇摇头，“你给自己起名叫‘不沉’，为什么还会沉下来？”



“名字不是我起的，我、我……”殷不沉犹豫着要不要出卖秦凌霜和慕行秋，小蒿手上稍一用力，他的犹豫立刻消失，“我是被迫的，是秦道士和慕行秋派我来的，真的，我没撒谎，连变身都不是我自愿的。求求你了，段道士，稍微松松手，我、我喘不上气……”



殷不沉发出嗬嗬的声音，小蒿寻思了一会，“一般来说，我应该捏破你的肚皮。”殷不沉的舌头耷拉出来，一副半死不活的凄惨样子，他可知道小蒿的手段，捏破肚皮绝非虚词。



“不过我刚洗完手，不想又弄脏，唉，真是太难选择了。”



“不难不难。”殷不沉哑着嗓子说，“我特别脏，一肚子坏水，身体里流的都是污血，连法力都不干净，我的肚皮要是破了，弄脏的不只是段道士，连其他道士、连司命鼎都会弄脏的。”



“司命鼎？”



“不不，我没说司命鼎，我连司命鼎是什么都不知道。呜呜，段道士，咱们从前真是朋友啊，你再仔细想想。”



“我只记得那个獐头鼠目、两眼泪汪汪的殷不沉，不记得四脚蛇，你从前在我面前变成过这个样子吗？”



“不是四脚蛇，是铁脊蛟龙，是我的族兽之形，我现在……没法恢复妖身，可是你看我的眼睛，还是水晶眼，还是泪汪汪。”



殷不沉努力挤出眼泪，这并不难，他已经哭出声，泪水一直就眼眶里打转，他只恨太少，不够明显。



小蒿仔细看了一会，举给周围别的女道士，“这算是泪汪汪的眼睛吗？”



女道士们都在看笑话，于是有的说算，有的说不算，最后一名年纪大些的女道士说：“咱们立下过誓言，不许外人进入司命潭，管他是谁，敢入潭下就是死罪，把他杀了吧。”



道士无情，小蒿更是无情中的无情，殷不沉知道自己真的危险了，哀求无效，必须马上换招，“等等！”他大声喊道，“孙玉露孙道士呢？她在哪？让她出来。”



殷不沉突然变得硬气起来，小蒿反倒意外了，笑着说：“你以为我不能决定你的生死吗？”



“你当然能，可我不只是闯潭的蛟龙，还是送信的使者，你们不斩使者吧？反正我得将口信送到，才能死而无憾，我的口信对你们都很重要。司命潭好不容易才建起来的吧？别怪我没警告你们，煞星慕行秋来了，别看他失忆，还跟从前一样，到哪毁哪，前些日子符皇城人散城空，南海林化为一片焦土，都是他去过的地方。哼哼……”



威胁果然比哀求更有效，潭下女道士以乱荆山弟子居多，都还记得当年的乱荆山一战，对慕行秋的神奇“本事”记忆犹新，虽说道士不相信这种无稽之事，可是在眼下这种乱世中，毁灭一个地方实在太容易了，她们不得不防。



小蒿却不在意，“慕行秋敢毁司命潭，我就去杀杨清音报仇……他还记得老娘吗？”



“不记得了，忘得干干净净。”



“真的？”小蒿一瞪眼，手上一用力，殷不沉哀叫一声。



“慕行秋记得他的儿子，他来这里就是为慕冬儿求借司命鼎的。”殷不沉再不敢撒谎。



“那我就去杀慕冬儿。”小蒿转向那名中年女道士，“捏破肚皮太脏，你有什么干净一点的杀蛇方法没有？”



“是蛟龙，不是蛇。”殷不沉低声抗议。



中年女道士却含糊了，“要不，让他先把口信说了吧。”



“把孙道士请出来我就说。”殷不沉紧紧抓住这一点，他有预感，孙玉露迟迟没有露面，那就是很难出来，或许可以借此拖延一点时间。



他的计策只对普通道士有效，小蒿可不管这些，“哎呀，太麻烦了，四脚小蛇，快说口信，要不然……”



“要不然怎样？”殷不沉颤声问道，甚至忘了纠正小蒿的说法。



小蒿不懂什么是威胁，因此没有废话，立刻施展法术。



“念心幻术……”殷不沉明白了，小蒿要以幻术夺取自己的记忆，立刻凝神抵抗，他的法力没剩下多少，魔体却很强，“我不会屈服，你不会得逞，我……”



殷不沉脑子一晕，小蒿的念心幻术比他预料得要强大，魔体也抵挡不住。



蛟龙的舌头真的耷拉出来，四只爪子无意识地一张一合，眼神暗淡无光，小蒿也有点发呆，她手里的幽寥却在绵长地一呼一吸，帮助主人施法。



周围的女道士越围越多，可是过去很长时间小蒿也没有宣布获胜。



“四脚蛇还挺厉害的，能挡住段道友的幻术。”



“他说他是蛟龙。”



“哈，谁见过这么小的蛟龙？当年的铁脊蛟龙可是能呼风唤雨、擅长鱼龙之变的庞然大物。”



中年女道士觉得事情有点过头了，“大家散去吧，别为一点小事干扰修行和施法，等段道友拿到口信，我自会去向潭主请示如何处置这条……这条小东西。”



女道士们也觉得无趣，闻命散去。



又过了一会，殷不沉还处于昏睡状态，小蒿则清醒过来，一脸的茫然与困惑。



“拿到口信了？”中年女道士问，心中惴惴，担心不会是好消息。



“我……也不知道。”小蒿呆呆地说。



小蒿平时常有怪言怪语，意思却都清晰，中年女道士闻言一愣，“你也不知道？”



“四脚蛇很厉害啊，我们在泥丸宫里大战一场，他竟然也会念心幻术，肯定是慕行秋教给他的，这个家伙，什么徒弟都收。”



“慕行秋不是失忆了吗？怎么还能传授念心幻术？”



小蒿更糊涂了，可她绝不会弄错，在泥丸宫里与自己斗法的肯定是念心幻术，“算了，捏死他吧，慕行秋真找来，我想办法把他引走，去毁别的地方。”



殷不沉无法提出反对，中年女道士阻止了小蒿，“等等，事有怪异，还是去请示潭主吧，她对念心幻术最了解。”



“既然你这么说了，好吧。”小蒿拎着半死不活的小蛟龙走到巨鼎的一只足前，低声诵了一会经文，又有几名女道士加入，总共九人一块诵经，片刻之后，鼎足上出现一道门户，自动打开，小蒿独自走了进去。



鼎足之内一片漆黑，小蒿默默站了一会，眼前又有门户打开，透出一片光亮。



小蒿迈步走进一座大厅，这里摆满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法器，有的摆在地上，有的漂在空中，大都待在原处不动，个别法器围着大厅缓缓飞行，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法器中间留出狭窄的通道，小蒿收起幽寥信步而行，不小心踢倒了法器就扶起来，说声“抱歉”。大厅正中间也是一座鼎，与巨鼎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个头小了许多。



小蒿走到小鼎前，等了一会，抬起空闲的手，在鼎身上敲了两下，低声道：“喂，潭主，你醒着吗？”



小鼎闪了两下，突然消失，出现一名白衣女子，微笑道：“你明知道我从来不睡觉。”



“所以我才担心你哪天会受不了，一下子睡着嘛。”小蒿举起手中的蛟龙，“这个家伙自称认识我，还会很厉害的念心幻术，你说奇不奇怪？”



“他的确认得你，但是与你斗法的却不是他。”



“嗯？”小蒿眼睛一亮，没有表现出意外，反而很兴奋，“有意思，跟我斗法的究竟是谁？”



白衣女子收起笑容，正色道：“真幻，咱们终于见面了。”

第一千六十九章 守缺的世界



蛟龙迅速变化，小蒿的手已经握不住了，只好松开，让到一边，眼睁睁看着他落地化成人形，笑道：“这才是我认识的殷不沉。”



但这只是殷不沉的身躯，脸上的笑容妩媚慧黠，绝不属于他，小蒿吓了一跳，又后退数步，踩翻了两件法器，急忙弯腰扶起来。



声音也不属于他。



“这可不是我想象的见面场景。”殷不沉的身体里传出龙魔的声音，她知道殷不沉是个胆小鬼，所以在秦凌霜施法的时候悄悄进入他的泥丸宫，在必要的时候增添一点“勇气”。



“是啊，你完成了一项几万年的任务，理应受到盛大的欢迎，很抱歉，念心科囚犯只剩下我这一个，还是残缺的一个，对了，我的名字叫守缺。”



守缺转向小蒿，和声道：“段道友，能不能让我们单独说会话？”



小蒿耸耸肩，转身离开。



“欢迎就算了，老实说，打破拔魔洞我没出过多少力，顶多推动了几下而已。拔魔洞呢？真的打破了吗？”



“我不知道，它好像毁了，可是我没有见着残骸。”守缺笑了一下，“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



“嗯，你是念心科几万年前一道咒语的产物，我是念心科一堆残魂的集合，谁是救人者？谁是被救者？”



“呵呵，我听懂了，念心科囚犯已经死光了，我的任务其实毫无意义，只是强加在我身上的一负重担，而你的出现终于让我卸下重担，所以我应该感谢你？”



“别将我说得这么无耻，当然是我感谢你，可你见过慕行秋了，一个失忆的人还能承担从前的情感与责任吗？我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失去了大部分情感，一点都不恨道统十七科。对我来说这是一次新生，我不是任何念心科传人的传人，更不是她们的集合，我是朽木中长出的花朵、废墟中用旧材料重建的房屋。像我这样，应该继承从前的责任吗？”



“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什么都不用做，咱们互不亏欠，其实这样很好，我一直以为念心科传人出来之后会将我杀死，咒语嘛，谁会一直留着一条已经无用的咒语？互不亏欠是一个很好的结局。”



两人互相看着、互相微笑，殷不沉的水晶眼比任何时候都要湿润，像是两粒剥了皮的龙眼，只是多了黑色的瞳仁。



两人沉默了一会，龙魔说：“你不打算放我出去了？”



“既然来了，能不出去尽量别出去啦。”



龙魔咯咯笑了两声，好像听到了一个笑话，她操纵殷不沉的身躯转了一圈，“你们是怎么得到司命鼎的？不会是昆沌送来的吧？”



“这不是司命鼎。”守缺右手食指向上弹了一下，在她面前出现一座飘浮的小鼎，与潭底的巨鼎一模一样，再弹一下，又出现一座小鼎，两鼎外观几乎一样，只是表面上的纹路稍有区别，“司命鼎上有拘魂律纹，是用古魔文写成的咒语，熬香鼎并非拘魂之器，纹路只是用来装饰。”



龙魔仔细看了一会，“你说得对，这的确不是司命鼎。熬香鼎是乱荆山用来炼丹的吧？”



“嗯，也算是一件宝物，九品九级，比不上至宝，但是够用了。”



“够用什么？”龙魔急忙摆手，“别告诉我，我来这里不是探听秘密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可以将这段记忆交出来。”



守缺又笑了，“你以为我要囚禁你吗？不不，我不会这么做，我在邀请你留下。”



龙魔拍拍心口，发现自己的手十分粗糙，又放下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没什么，是我猜疑过头了。嗯……谢谢你的邀请，可我的身体还在外面，我可不愿意总待在这具身躯里。”



“别急着拒绝，先听听我的计划。”



“这里还有一个计划？”



守缺挥手，两座小鼎消失，她指着周围的法器，“算是一个小小的计划吧。这里共有法器一千一百多件，都在八品以上。”



“哇，怪不得你们不想让外人进来，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我相信大部分道士宁愿用一件至宝交换这些法器，反正真正能自如运用至宝的人没有几个。”



“收集它们很不容易，世上现存的八品以上法器一多半都在这里了。”



“了不起，原来你们将熬香鼎变成了熬器鼎，是要将它们融为一体变成第十件至宝吗？”



“我们没有这么大的野心，这些法器加在一起，大概也只相当于至宝一到三成的力量，至宝的强大不只在于本身，更在于经受了十几万年几乎不间断的法术浸润，其它法器，包括更古老的魔器，都没有这种待遇。”



守缺顿了一下，龙魔突然抬手塞住双耳，大声道：“我不听你的计划，快放我出去吧。”



守缺笑着摇摇头，施展念心幻术。



两人的幻术都是第九层，仍有强弱之分，尤其是龙魔寄存他人体内，受到诸多限制，对付小蒿还可以，与守缺相比就差远了。



龙魔眼前一黑，随后看到一边微光，她正飘在一座都城的上空，这里很奇怪，空气稀薄，风势软弱无力，建筑看上去都很完整，花草树木也是五颜六色，可是都显得死气沉沉，她看不到任何能动的活物。



“这里是……皇京吗？”龙魔放下双手，在幻术面前，塞耳是没有用的。



“旧皇京的幻影，这是我的一段记忆，稍稍做了一点改造，去掉无关的东西。”



一阵微风吹来，就是它蕴含着整个世界所缺少的某种力量，刹那之间，皇京似乎活了过来，但也只是喘口气而已，风过之后，又变得死气沉沉。



“这是你在拔魔洞里的记忆？”龙魔猜出来了。



“这里是拔魔洞的边缘，虚幻与真实的中间地带，魔王一度就躲在类似于这样的地方。”



“在这里只待一会我都受不了，真不知道拔魔洞的监狱是什么样子。”



“你想感受一下吗？我还剩几段记忆。”



“不不，到这里就够了，你究竟想说什么？听完之后我还有拒绝的机会吧？”



“当然，大不了去除你的这段记忆，然后我会放你和殷不沉出去。我不是昆沌那样的坏人，否则的话也召集不到这么多女道士。”



龙魔笑而不语。



“接下来你将看到的不是记忆，而是我的一些设想。”



又有风吹来，仍是微风，但是持续不断，死寂的城市再度喘息，像是一名溺水的假死者，先是猛地喘上一口气，然后是剧烈地呼吸，逐渐变得平稳均匀，生机渐渐回到身体里。



城市复活了，仍然没有活物，但是树木随风轻摆，房屋似乎膨胀了一些，街道上灰尘打着旋儿扬起……这是一座无人居住的空城，却不是死城。



不久之后，终于有人影出现，龙魔几乎能听到喧哗声。



守缺的幻术到此结束，龙魔回到了真实世界中，双手仍捂在耳朵上，她再次放下手臂，茫然而困惑，还有几分兴奋。



“这就是我的计划。”守缺说。



“你是说……这可行吗？”



“让我们回想一下：道统十三万多年前用镇魔钟创造了一个世界，也是一座无比庞大的监狱，将魔种囚禁其中，那是一个死寂的世界，魔种什么也得不到，所以道统越来越强，而魔种不进不退；不久之后，三祖在拔魔洞里创建了无声、无遮、无我三地，本意是给昆沌修行之用，结果被后世的道士当成了监狱，这个世界比较小，所以才有辽阔的边缘地带，但这也是一个死寂世界。只有一种东西能去除死寂。”



“法力。”龙魔喃喃道。



“嗯，慕行秋已经忘了这段经历，即使记得，他也未必在意，他当时帮着救人。”守缺笑了笑，继续道：“至宝能够创造世界，法力能带去生机，咱们何必死守着这个世界不走呢？昆沌已经将它毁得不成样子，他喜欢毁灭，那就将整个世界都让给他吧，在这里他能得尝所愿，在另一个世界里，咱们不受影响，大家各得其所。”



龙魔惊讶得嘴巴微张，好一会才说：“可你们没有至宝，也没有足够的法力，怎么创建一个活的世界？还有，如何防止昆沌的入侵？他不会就这么放过逃亡者吧。”



“这都是需要解决的问题。”守缺眨下眼睛，“没准有些已经解决了呢。”



想了解全部秘密，必须选择留下来，龙魔寻思了一会，“可以把慕行秋和秦凌霜都叫进来，还有其他人，大家齐心协力，新世界里总不能只有女人啊。”



“这是以后的事情，现在还不需要他们，而且人各有志，我了解慕行秋，你了解他们两个，他们必然要与昆沌一战，只有战败之后或许才会考虑逃亡。龙魔，咱们所能做的不是劝服他们，而是在他们改变主意的时候，能提供另一种选择。怎么样，留下吗？”



龙魔又想了一会，“得将殷不沉送出去。”



“当然。”



“我也得出去一趟，然后再回来。”



“有必要吗？我可以为你造一具法身，可能没有你自己修炼出来的那么完美，但是足够用了。”



“不，与身躯无关，我必须提醒慕行秋一件事：秦凌霜要度情劫，他不应该对此茫然无知，更不应该因此受到伤害。”

第一千七十章 内丹中的记忆



芳山是一座很普通的山，完全看不出多年前的斗法迹象，慕行秋争夺神魂、左流英引出魔手一战，激烈程度远远比不上道统十七科共攻念心科之役，没有留下明显的纪念，只有当事人还记在心里。



“为什么要叫芳山？你的名字里没有这个字。”慕行秋纳闷地问。



南方的山草木繁盛，秦凌霜站在峰顶边缘一块突起的石头上，谛听风声，珍惜地呼吸微寒的空气，处于一种半出神的状态，“因为我的别名叫做芳芳。”



慕行秋站在不远处的草地上，位置稍低一些，突然感到脚面有些发痒，低头看去，原来是一小队蚂蚁从在脚上爬行，他的鞋子很破旧，皮肤外露，他动动脚，蚂蚁加快速度逃走。



“芳芳。”他轻轻地叫出这个名字，心中微微一悸，好像降落得太快所带来的空虚感，可他仍然什么也没想起来，“有一种火能唤起我的全部记忆，可我一直没有找到，你知道……有什么特别的火吗？”



慕行秋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自己能从秦凌霜这里找到答案，左流英说过让他不要太早了解往事，没说过不让他寻找那种能带回记忆的火。



秦凌霜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转向十几步之外的同伴，“五行法术之中，火法术数量最多，有五行科的五行之火，有不熄炉里的太阴之火，有阴阳科的预言之火，有禁秘科的奥义之火，有洪炉科的纯阳真火，有灯烛科的拘魂阴火，有符箓科的祭火……几乎每一科都有自己独特的火法术，还有散修之火、妖术之火、魔族之火，种类也都很多，更有道火、自然之火等等，你都试过吗？”



强烈的预感逐渐消退，秦凌霜还没有施展任何火法术，慕行秋就已意兴阑珊，“我只见识过一小部分，可我觉得自己正在寻找的火并非某一种特殊的法术火焰，它是……它是……”



它就在嘴边，呼之欲出，慕行秋却怎么也无法诉诸于语言，只能叹息一声，“恐怕是时机未到，真是奇怪，我当时为什么要将记忆与火联系起来？”



“原因也在你的记忆之中。”秦凌霜露出微笑，不用慕行秋多做解释，她就已明白那是哪种法术，“大藏术是一种非常复杂的法术，即使是注神境界以上的道士也不是人人都能施展，它像放风筝一样将记忆切离，你对火种的困惑正是连接风筝的线，所以你感到奇怪非常正常，也非常重要。”



“你懂得真多。”慕行秋由衷地说，他甚至不知道大藏术这个名称。



秦凌霜垂下目光，再抬起时突然改变了话题，“左流英建议你尽量不要施展符箓以外的法术？”



“对，可那不是建议，更像是命令。”



“嗯……我想我应该给你的新内丹加持一重禁制，这样你就不会无意中施展其它法术了。”



“真的要听左流英的话吗？他现在是咱们的敌人。”



“敌人不一定就在撒谎，你忘记了念心幻术，却能直觉到众人的情绪，并在上面写符，这证明左流英的话是有道理的：当你记忆正常的时候，你会察觉到情绪，也会写符，但你可能不会将两者结合在一起。道统十八科各有一块领域，普通道士专攻一科已然艰难，修行越久，越难贯通其它科的法术，而失忆的你，却不存在这个问题。”



慕行秋笑着摇摇头，他丝毫不觉得这是优点，“有什么办法让我瞧瞧自己的内丹？”



“有，我可以帮你。”



观照三田本是很简单的修行手段，慕行秋却做不到。



秦凌霜召出瞬息台，它现在是一块数寸见方的小小石板，表面的纹路因此显得更加密集，除此之外再无异样，一般的修行者很难辨出这就是九大至宝之一。



一缕青烟从石板的一角升起，缓缓飘向慕行秋，只是观照内丹就用上瞬息台，这算是一次极为奢侈的施法。



慕行秋一动不动，青烟从左鼻孔进入，由右鼻孔呼出，又回到瞬息台的另一个角上，形成一个循环，秦凌霜与慕行秋的经脉由此连为一体，她可以帮他施法了。



慕行秋眼前一黑，随后又是一亮，他看到了自己的泥丸宫，洁白整齐，不如秃子的完美，空空荡荡，里面什么也没有，突然间猛地一坠，视线落入下丹田，他见到了由三枚修行丹合而为一的内丹。



严格来说，这枚内丹并未融合在一起，红白黑三色平均分配，各占一块，转动得也不快，即使主人亲自来察看，它也不肯变得积极一些。



但它提供的法力是充足的，慕行秋几乎能够感觉到法力外涌时所产生的微风。



慕行秋想让它转得更慢一些，内丹随心所欲，果然更加懈怠，产生的法力急剧减少，这让慕行秋觉得没必要加持禁制。也正因为转速变慢，慕行秋看到了内丹里面泄露出来的一点光。



红、白、黑三枚修行丹结合得并不完美，中间有一点点缝隙，向外露光，平时看不出来，只有在转得很慢的时候才会被注意到。



慕行秋想看得清楚一些，目光逐渐靠近内丹，离得越近内丹越大，缝隙也变得明显起来，最后，他的目光的甚至能够钻进去。



丹里的光像是火光，慕行秋心中一动，难道自己遍寻不得的火其实就在自己体内？他更要看个明白了，于是目光继续向前探索，内丹只有鸽子蛋大小，目光却前行了很长时间。



那光越发像是火光，甚至有丝丝热气散发出来，慕行秋的心也随之激动，失忆即使有一百个好处，他也希望找回记忆，以重新融入这个世界，知道自己在意的什么事，更知道自己在意什么人。



可是一段时间之后，火光却弱了下去，慕行秋进入到一个空荡荡的区域，比内丹大多了，抬头能望到满天星辰，低头能瞧见一座城池。



慕行秋觉得城池有些眼熟，但他想不起来名字，在这里用不着移动，有一股轻微的力量牵引着他的目光前进。



城池不大，处于沉睡状态，寒风凛冽，一点也不像是能产生火光的地方。



他的目光被引向一座高耸的城楼，城楼比他脚上的鞋子还要破旧，在风中摇摇欲坠，然后他看到了，看到了自己，看到了秦凌霜，他从后面抱着她，两人依偎在一起，共同望向遥望的方向，在那里有火光一闪一闪。



“芳芳。”慕行秋知道这是自己的一段记忆，虽然前因后果他都不记得了，但场景却是真实的，情绪更是真实的，他甚至能够感受到少年时自己的紧张、忐忑与兴奋，那是一种沉醉，即使站在悬崖边上也察觉不到危险的沉醉。



慕行秋很想一直停留在这里，就像彼时的两个人一样，那股微弱的力量也是这个目的，将他的目光牵引至此就消失了。



可慕行秋还得前进，他要去看看远处的火光究竟是什么，能否唤起从前的记忆。



一股更强大的力量传来，将他的目光引出内丹和下丹田，退到泥丸宫，眼前又是一黑，回到了现实中。



慕行秋痴痴地看着不远处的秦凌霜，一时间分不清是真是幻。



“怎么了？”



“我在内丹里看到了一段记忆，可能是我藏在那里的……没什么，一段往事而已。”



“殷不沉回来了。”秦凌霜说。



慕行秋惊讶地发现天已经黑了，他居然在内丹里耽搁了半天时间。



孙玉露飞来，落在两人面前，举起手中昏迷的小蛟龙，微笑道：“想送走两位真是难啊，你们不相信我的话，就让她来说吧。”



蛟龙抬起头，传出龙魔的声音，“司命鼎的确不在这里，我见到了守缺。”



“守缺在乱荆山？”慕行秋吃了一惊。



“她在进行一项法术，我要留下帮助她，我的真幻之躯就让秦道士先用着吧，但是说清楚，是借不是给，任何时候我都可能回去。”



秦凌霜微微一笑，“真幻之躯永远都是你的。”



“等等，你同意她留下？”慕行秋更惊讶了。



“龙魔既然说要留下，必有她的原因。”



“还是你了解我。”龙魔发出笑声，“更多细节我不能透露，以后咱们还会再见的，我想不会太久。”



“随时欢迎。”秦凌霜淡淡地说。



慕行秋更没什么可说的，他知道自己与龙魔应该很熟，却没多少感觉，“好吧，向守缺问好，她还在寻找完整的魂魄吗？”



“呵呵，我们刚见面，我对她还没有太多了解。再见，殷不沉给你们留下，他还是有点用的，保护好我的真幻之躯。”



孙玉露将蛟龙放在地上，向两人施以道统之礼，转身飞去。



“守缺的本事还真大，居然能取得女道士的信任，连去探路的龙魔都给蛊惑走了。咱们真不用去看一眼吗？守缺魂魄不完整，有时候会突然变成另一个人。”慕行秋还是觉得不踏实。



“相信龙魔吧，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恢复原形的殷不沉从草丛中站起来，一脸茫然，“我怎么在这里睡着了？哎呀，秦道士交给我的任务……”



“你已经完成了，很好。走吧，咱们去断流城，镇魔钟肯定在左流英手里。”



“明年七月初七才是元婴大会，现在太早了吧。”殷不沉发现自己胆子太大了，急忙摇头，“出发，立刻出发。”



秦凌霜施法带着两名同伴飞上天空，殷不沉脑子里浑浑噩噩，总觉得自己忘记了某件特别重要的事情，盯着慕行秋看了一会，突然想起来了，他必须在秦道士不场的情况下提醒道尊一件事。

第一千七十一章 冰冻断流



南方的乱荆山只是微寒，北方的断流城已是一片银装素裹，寒风吹过，碎雪像狂沙一样横扫地面。



这里没有记忆中的残破城楼——慕行秋猜出内丹中的记忆必然来自这里——整座城看上去很新很完整，躲过了两年多以前的五行之劫，可这座幸运的城里却没有居民，因为它整个被冻住了。



厚达六七尺的冰雪将断流城包裹得严严实实，没有半点缝隙，站在西城门，脚下用力一蹬，能一路滑到对面的东城门。



三名来访者浮在空中，俯视城池。



“咱们来错地方了吧？这里真是断流城吗？”殷不沉惊讶地问。



秦凌霜嗯了一声，这里不是她记忆中的断流城，但是位置绝不会错，她甚至看到了自己碎丹时造成的城边湖泊，如今也被冰雪占据，与地面平齐。



“那就是咱们来得太早了，现在离元婴大会还有八九个月呢。”殷不沉笑着摇摇头，“左流英还真会选地方，‘断流城’不就是断他嘛，哈哈，有意思，对咱们可是大吉大昨之兆啊。这些冰是不是法术？没准左流英和他的喽啰们就躲在冰下吃香喝辣看笑话呢。”



殷不沉揉揉肚子，将近半个月里他只吃过两顿饭，还都是半饱。



慕行秋也得吃喝，只有秦凌霜不用，真幻之躯不食人间烟火，只需每隔一段时间吸纳天地灵气即可，这些灵气不是用来磨砺内丹的，而是浸润全身的血肉筋骨。



秦凌霜落在夕照湖上，施法拂去一片积雪，露出冰面，这里的冰很纯净，能看见数尺以下被冻住的鱼虾，再深一些就要用到天目了。



“咱们就在这里驻扎吧，试着去除魔尊正法的影响。”



慕行秋点头同意，殷不沉更是欢呼雀跃，他跟来的目的就在于此。



“我去城里看看，没准能找到左流英的巢穴。”殷不沉非常懂得见机行事，每次停下休息的时候，都会找借口离开，让慕行秋和秦凌霜单独相处。



殷不沉连蹦带跳地进城，很快消失，秦凌霜召出大光明镜，要用它在冰面上制造住所，慕行秋帮不上忙，在附近四处闲逛。



他听说过一些断流城的往事，知道这里与自己有莫大的关系，他曾在这里与妖族奋战，获得“慕将军”的称号，可是此刻的所见所闻却不由得让他怀疑当年的战斗有多大意义，那就像两群蚂蚁的火并，结果战争刚刚结束就迎来一场毁灭一切的洪水。



“慕将军”保护的人类在哪呢？



他信步走到城墙边，抬头看见几行字，字刻在冰面上，不是很清晰：慕冬儿和孩儿军来过又走，左流英和昆沌，有胆子出来与我们一战。



慕行秋微微一笑，取出祖师塔，转过身，迎风站立，片刻之后，有了动笔的感觉，以祖师塔风中三戳三顿，写下三道符箓。



一道符箓顺风远去，一道符箓逆风而行，一道符箓在高空盘旋。



秦凌霜从湖上走来，身后已经用法术建好了两座奇特的屋子，那是两面高七尺的椭圆形镜子，并排竖立，镜面上光滑至极，却没有映照出任何景物，像是两道门户，获得允许的人的确可以迈步进去，里面是两间典型的修行小室。



这是秦凌霜和慕行秋的房间，殷不沉自己会施法造屋。



秦凌霜远远地问：“干嘛用这种目光看我？好像又不认识我了。”



“很少见你走路。”



秦凌霜总是飞来飞去，偶尔落地也顶多来回踱几步，这次从一里外走来，算是最长的一段步行了。



她转身望了一眼，洁白的雪地上只有慕行秋的脚印，没有她的，她有意识地增加力量，接下来的路面上才出现浅浅的脚印。



“你在寻找异兽？”秦凌霜认出了慕行秋在风中写下的符箓。



“嗯，我想让殷不沉尽快驯服一只异兽，好与慕冬儿他们联系上。”慕行秋指了指冰墙上的几行字。



“在你最淘气的时候也做不出这种事，魔魂开始在慕冬儿体内生效了。”秦凌霜停住脚步，脸颊被寒风吹得微有些发红，像是一层淡淡的胭脂，“你的符箓之术越来越奇特，居然能风中写符。”



“我以为这是很普通的法术。”



“一点也不普通，五行法术的确能够借助自然力量，不过符箓……”秦凌霜微微一笑，“你应该保持这种状态，或许这正是左流英的目的。”



慕行秋正想说说自己对左流英和断流城的看法，忽听城内传来一声惊呼，尖细发颤，肯定是殷不沉的声音。



慕行秋和秦凌霜对法术都有强烈的感受力，他们之前在冰冻的城里察觉不到法术迹象，因此没有进去查看，没想到殷不沉还是遇到了意外。



秦凌霜抬手在空中抹了一下，面前的城墙、房屋全都变得透明，两人能够直接望见殷不沉。



殷不沉坐一户人家的厨房里，身前散落着许多碎冰块，还有一块不知存放了多久的面团，他显然是在寻求食物时遇到了怪事。



殷不沉快速地眨了两下眼睛，通过水晶眼感觉到秦凌霜的法术，指着前方的灶坑，“什么东西钻进去了？”



能将一只妖吓得坐倒在地，应该不会是蛇鼠一类的动物，但是放在殷不沉身上也不好说。



“你留下看家，我去瞧瞧。”



秦凌霜清晰地嗯了一声，慕行秋跑到城门口，脚下微一用力，向城内滑去。



拐了几次弯，慕行秋找到了殷不沉，他已经站起来，正拿着面团仔细嗅闻，一看见慕行秋就笑着说：“没坏，这里的冰冻肯定是突然降临的。”



“究竟是什么东西？”



“刚揉好的面，用火烤一烤就能吃……哦，道尊是说那个东西，好像是只猴子，不大，三尺高吧，挺瘦，眼睛大得吓人。道尊，你别笑话我，那两只眼睛的确古怪，尤其是在灶坑里忽闪忽闪的时候。”



“是妖吗？”



“不是，我能认出妖族……是有一点妖气，但不是妖，我敢肯定。”



“异兽？”



“嗯……”殷不沉显得很迷茫。



屋子里没有风、法术或明显的情绪，空气近乎停滞，不能用来写符，慕行秋从百宝囊里召出一张真正的符纸，以祖师塔在上面轻轻点了一下，以此点为中心，淡红色的图案迅速向四周扩散，顷刻就形成了一幅完整的符箓，像是文字又像是图画，如云蒸霞蔚，如崇山峻岭。



“道尊真是厉害，想当年你根本不会符箓，这才多久啊，就能一点成符，那些符箓师辛苦一辈子也没有这种本事啊。”殷不沉借机奉承，“可你是怎么祭符的啊？我听说高等符箓师背上都有祭火神印，道士却不能有，因为它会损伤内丹。”



慕行秋挽起右手的袖子，在肘部以上套着一只黄澄澄的铜环，正中间有一圈火红的线在闪动。



“原来道尊将祭火神印写在了法器上，妙招，不过普通道士做不到这一点吧？呵呵，我就知道，道尊的法术绝不寻常。”殷不沉努力吹捧，可他的千言万语也比不上某些人一个鼓励的眼神。



慕行秋祭出手中的纸符，一股青烟从他手中坠地，迅速延长，钻进灶坑里。



“把猴子抓出来！”殷不沉兴奋地说，双手仍捧着硬梆梆如同石头一样的面团，“拷打它，不，架火烤着吃，不，它的肉太少，炖汤！这里什么都不缺，往锅里扔块冰……”



灶坑里果然还有洞口，青烟前进得很快，殷不沉还在唠叨，慕行秋已经察觉到青烟的另一端缠住了活物，立刻用力收回法术，只听得地下乒乓乱响，殷不沉兴奋得直搓手。



没过多久，青烟从灶坑里缩回来，末端缠绕着一只古怪的动物，正张牙舞爪地乱叫乱抓，试图挣脱束缚。



它的确像只猴子，全身是毛，尖嘴无腮，却没有尾巴，像人类一样站立，身高不足三尺，两只眼睛很大，但没有殷不沉形容得那么可怕，恰恰相反，有几分楚楚可怜。



“这是什么东西？被人类抛弃的小孩儿吗？”殷不沉疑惑地问，突然眼睛一亮，“好久没吃过人肉……不不，我戒了，自从追随道尊之后，我就把人肉戒了，真的，只是偶尔怀念一下。”



空中传来秦凌霜的声音，“这应该是发生变化的地猴子，据说它是初妖，看他现在的样子，离真正化妖不远了，可能是左流英留下来的。”



慕行秋曾在冰城地下见过大批地猴子，还打过一架，杀死不少，这些记忆如今都在秦凌霜那里。



“化妖？这家伙也配当妖族？就算是当兽妖也不够格。”殷不沉厌恶地说。



“地猴子能当异兽用吗？”慕行秋问。



“可以试试。”秦凌霜的声音消失了。



殷不沉又眨眨眼睛，脸上挤出笑容，“道尊，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是豢兽师，需要异兽。”



殷不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苦恼万分，“道尊，千万不要，豢兽师驯服的异兽都有来历，我的上一只异兽可是世上仅有的三只玄武之一，这个地猴子……符皇城的傻狮子也比它强啊。”



地猴子正冲他们轮流呲牙咧嘴，没有半点威风。



“我需要你尽快与慕冬儿他们取得联系。”



“好吧。”殷不沉勉强同意，也不得不同意，只是在道尊面前可以耍耍赖。



殷不沉施展了一会法术，轻声说：“放开它吧，道尊。”



青烟消失，地猴子转身就向灶坑蹿去，只迈出一步就停下了，缓缓转身面对殷不沉，一副痴呆呆的神情。



大概一刻钟之后，殷不沉收回灵犀之术，叹了口气，“飞霄抛弃我的时候，我发誓要找一只比它更厉害的异兽，唉。”



地猴子走到殷不沉面前，胆怯地抬头望着他，伸手想摸他又不敢。



“用你就是施一次法，然后给我滚蛋。”殷不沉一手拎起地猴子，开始与其他豢兽师联系。



这回耗时更长，殷不沉嘴里嘀嘀咕咕，“不是，这个也不是，也没个方位，真难找啊……飞霄忘恩负义，可也得到报应，慕冬儿根本不把它当回事……”



殷不沉放下地猴子，略带惊恐地说：“昆、昆……祖师，我联系到了祖师！”

第一千七十二章 记忆的奴隶



殷不沉轻轻将刚刚收服的地猴子放在地面上，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好像那就是道统祖师本人，然后他一边比划着一边小声说：“我想我需要睡一会，你们先聊，不用叫醒我，就让我……”



殷不沉说到做到，身子软软倒下，枕着冰坨似的面团昏昏睡去，很快就响起了鼾声。地猴子站在他身边，两只眼睛诡异地反向旋转，嘴巴一张一合，却迟迟没有声音发出。



慕行秋紧握祖师塔，在自己额头、胸前、腹部、左右臂上各点了两三下，写下护身符箓，并向城外的秦凌霜发出讯号。写符、祭符一切正常，讯号却没有发出去，就是几句话的工夫，四周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强大法术，符箓之术传出没有多远就被完全吞没。



慕行秋已经忘记进入拔魔洞之前的那次斗法，对现在的他来说，这就是第一次领教昆沌的实力。



他能感受到法术，还能将法术吸为己有，化为法力重新施放出去，可是此时此刻周围的法术实在太多，漫漫如汪洋大海，不要说吸纳，连自保都很困难，就像是最擅长游戏者一旦跌入海中，前后无着，一身技能照样没有用武之地。



法术汪洋没有将慕行秋吞没，给他留下一座小小的孤岛。



然后地猴子开口了，声音呆板无情，听不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有些人说我故意将你从拔魔洞里放出来，其实不是，你的出逃是一次意外。我不喜欢意外，但在目前的世界中，意外还是会层出不穷，谁也阻挡不住。”



慕行秋不吱声，据他所知，昆沌目光极准，只要是被道统祖师以种种方式找上的人类与妖族，无一例外都成为追随者，个别人事后可能会后悔，但是在接受拉拢的当时，谁也不会犹豫。



被世上最为强大的人看中，单凭这一点就足以令人死心塌地。



“在未来的新世界里没有意外，每个人、每只妖，在他孕育的那一刻起，甚至在那之前就已经确定了一生，于是没有怀疑，没有纷争，一切按部就班，一切井然有序，生生不已，循环不止。”



“而且一切都在你的统治之下，永远。”慕行秋盯着地猴子，将它想象成昆沌本人。



“当然，但众生感受不到我的存在，既然一切都按照我的想法进行，我又何必出面干涉呢？”



慕行秋想了一会，“听上去是个很无聊的世界。”



“是很无聊，用道统的话来说，这是一个清静无为的世界，众生心境杂乱，忍受不了完美的世界，所以我只拣选少量合格者陪我共同进入新世界。”



“你觉得我合格？”慕行秋很惊讶，不只是他，昆沌之前选中的追随者都在修行路上求新出奇，完全不像是能接受“清静无为”的那种类型。



“不，你不合格。”昆沌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抑扬顿挫，意思却清晰明了。



慕行秋笑了一声，“你就是来告诉我这件事的？真令人失望，我还以为自己迎来了万世难逢的机会呢。谢谢你让我死心，什么时候我才能与你一战？”



昆沌沉默了一会，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太可笑，不值得回答，最后他说：“左流英是我的看门人，击败他，你才能入我的门，向我挑战。”



慕行秋又一次试着祭符，仍如石沉大海，他突然不想再说大话了，那毫无意义，现在的他与昆沌差距太大，根本不配成为对手。



既不配当对手，又不是合格的被拉拢目标，慕行秋有点疑惑了，“你找我究竟有何事？”



“万事万物有因有果，我要在你这里种下因，在另一个人那里收获果。”



慕行秋更糊涂了，但是知道绝不会有什么好事，“你要对慕冬儿做什么？”



这是他第一个想到的人。



“记忆多么可笑，你只记得自己的儿子，就以为他最重要，以为别人也都将他当回事。在未来的新世界里，记忆必须定期消除，谁也不受记忆的拖累与束缚。”



慕行秋握住祖师塔向面前的法术戳去，想要写出符箓，一笔下去却像是刺进了即将被晒干的泥砖里，寸步难行，不要说一气呵成地写符，想要划出一条直线都很困难。



符箓有十八个等级，写符过程中心意一动即是一截，无截为圆满，十七截乃是最低要求，心意动得太多，整张符箓就会作废。慕行秋第一笔尚未写完，心意就已超过了十七截的限制，符箓就此失效，但他仍然坚持写下去。



“这就是你不合格的原因，我喜欢坚忍不拔，但我不喜欢愚蠢，你的举动即是愚蠢，在未来的世界里没有你的位置，现在，你的愚蠢对我来说却很有用。”



地猴子抬起右臂，细长的手指向慕行秋，“你是记忆的奴隶，我就还你一点记忆，让它做你的主人，不需要很多，一点就够。”



慕行秋不想要这种记忆，于是更用力地运转祖师塔，这已经不是一场斗法——他根本无力施法——而是一种表态，不管实力差距有多大，他都不会束手认输。



地猴子的左眼停止转动，射出一小团光，经过自己的手指，继续前进，又击中慕行秋的额头。



慕行秋脑子里一沉，有什么东西要在他的脑子里融化，他拒绝，右手仍然坚持缓缓写符，与此同时努力吸收泥丸宫里的法术，它不像周围的法术那么浩瀚无边，可以被吸收一点。



慕行秋仍然头昏脑胀，但是没有察觉到有新记忆产生。



“你的魔体已经很强大了。”昆沌显然没有成功，于是地猴子的左眼再次放光。



这一次的法术像是打磨光滑的铁球，慕行秋无从吸收，只能集中意志力稍做抵抗，“你没料到我能挡住第一次进攻吗？昆沌，你更令我失望了。”



“因为你这种人的存在，世界才不够完美，现在的我还会犯错，再过不久，我就永远不会犯错了。”昆沌没有被激怒。



慕行秋还想说些什么，可是泥丸宫里的法术爆裂了，他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一大团火，旋即消失，他陷入一团黑暗之中。



他没有失去知觉，恰恰相反，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细微变化：昆沌的强大法术正在消退，地猴子发出吱吱的叫声，在逃走与留下之间犹豫不决，然后是半睡半醒的殷不沉喃喃的说话声。



“龙魔让我找机会提醒你……提醒你……秦道士……度劫……”殷不沉大概是在说梦话，很快又变成了鼾声。



一股新的力量突然传来，势如破竹，击溃了昆沌剩余的法术，将慕行秋从黑暗中一下子拉了出来。



砰的一声，秦凌霜出现在慕行秋面前，她以瞬移之术赶来，由于受到干扰，瞬移得不是很成功，声音巨大，法力运转也变得凝滞，她的脸色更红，神情严肃，目光中却有一丝惊慌。



慕行秋向后趔趄一步，马上稳住身形，“我没事。”



秦凌霜点头嗯了一声，收回手中以及在身边飘浮的洗剑池、不熄炉与瞬息台，眼中的惊慌逐渐消失。



“昆沌说是要向我脑子里塞入一些记忆，我好像挡住了。”慕行秋晃晃头，不觉得自己想起了更多的往事。



“别大意，昆沌不会无功而返，到城外我要对你做些检查。”秦凌霜终于开口，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



“好。”慕行秋笑了笑，“抱歉，我是个累赘，让你担忧了。”



秦凌霜也露出微笑，不管这具身躯属于谁，不管魂魄有过多少经历，她仍是秦凌霜，有些话只会留在心里，而不是宣之于口。



“如果在这世上没有累赘、没有值得担忧的人，又何必千辛万苦地回来呢？”这是她没有说出来的话。



“要把殷不沉唤醒吗？”慕行秋问。



“不用，他自己待会能醒过来。”秦凌霜多看了两眼地猴子，“左流英跟昆沌一样难猜。”



两人一块出城。



殷不沉睡了一个好觉，醒过来之后就是觉得一边脸冻得发麻，他一边用手掌使劲揉搓，一边盯着没走的地猴子，没好气地说：“祖师走了，道尊和秦道士也走了，你留下干嘛？我不要一只丑陋无能的地猴子当炼兽，滚回你的地洞里去。唉，我还以为祖师是来找我的呢……”



地猴子大概没听懂殷不沉在说什么，仍然没有走，呆呆地站在原处，双臂下垂，仰头看着殷不沉，像一个挨骂却不知道原因的笨孩子。



没过多久，殷不沉就开始惊讶了，从灶坑里竟然钻出更多的地猴子，都跟第一只一样，呆呆地站在他面前，越来越多，最后屋子里已没有立足之地。



“我明明收服的是一只啊！”殷不沉莫名其妙地拥有了四五十只炼兽。



城外，慕行秋独自坐在大光明镜幻化出来的修行室里，接受几件至宝的轮流检查，他得努力进入存想状态，好让检查更彻底一些，可是很难做到。自从失忆以来，他就极少存想，偶尔为之持续的时间也很短，这一次尤其困难。



良久之后，他忍不住自问：“存想很难吗？”



“一点也不难，你先将思虑清空，然后专想某一事。”一个熟悉的声音回答。



“想什么呢？”



“不要刻意，想你第一个想到的事物。”



慕行秋的脑子里立刻出现芳芳掩嘴微笑的样子。



他想起来了。

第一千七十三章 白茫茫一片



慕行秋像是在浏览自己的一生，从野林镇第一次遇见芳芳开始，在断流城芳芳碎丹时结束，然后他就被送进拔魔洞，再出来时已是五行之劫。



他知道这不是自己的全部记忆，可是看上去非常完整。



慕行秋起身走出房间，几步之外，秦凌霜正站在自己的房门前操纵至宝，她已经发现他脑海中出现了新记忆，却不知道具体内容，“昆沌真的给了你一段记忆？”



慕行秋点点头，无比艰难地说出两个字：“谢谢。”



秦凌霜微微一愣，欲言又止，怔怔地站在那里，几件至宝像蝴蝶一样围着她旋转。



慕行秋向断流城走去，步伐沉重得如同普通人类，在城边，他抬头看了一眼慕冬儿留下的字迹，再向城内进发。



秦凌霜依然不动，只是望着他的背影，猜出了昆沌“交还”的记忆是什么，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殷不沉被困在了厨房里，一大群地猴子挤在周围，用大而忧伤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偶尔发出吱吱的叫声，殷不沉则回以嗯嗯，因为他能听懂它们的话。



“嗯嗯，原来如此。”



“嗯嗯，你说得没错。”



慕行秋推开门，一缕带着寒意的阳光冲进来，地猴子惊慌失措地退却，挤成一团，好几只甚至跳上殷不沉的肩膀和头顶。



“道尊来得正好，这群丑家伙跟我说了不少事。”



“是吗？”慕行秋挡住了一部分阳光，地猴子们仍然紧张不安，在殷不沉身边越靠越紧。



殷不沉没注意到慕行秋的神情，兴高采烈地说下去：“果然是左流英将地猴子带到断流城的，说来可笑，左流英不是要驯养它们，而是要向它们学习。”



“学习什么？”



“学习化妖之前的蒙昧状态，哈哈，左流英真是个怪胎，大家都往前看、往前走，他非要转身往回走，而且一下子就回到开始的地方。初妖要是有什么值得学习的本事，我们妖族会忘记吗？老实说，我觉得初妖这个名称是左流英用来羞辱妖族的，我们才不是从这种东西变来的。”



“跟我来。”慕行秋转身出屋。



殷不沉应声是，跟着出来，在院子里问：“这群地猴子怎么办？”



地猴子正在屋子里吱吱乱叫，很想跟在殷不沉身边，可它们害怕阳光，连门口都不敢靠近。



“你不是想摆脱它们吗？”慕行秋问。



“呃……一开始是这么想的，可是相处了一会，发现这帮丑家伙也挺可怜的，本来就没剩几只，还被左流英始乱终弃，困在断流城里天天啃冰块。而且它们真的……”殷不沉想起了背叛自己的飞霄，“真的很忠诚，如果我命令它们必须出来，它们会遵守的，即使阳光会晒化毛皮也是一样。”



“给它们盔甲。”



“哈，好主意，不愧是道尊，想得就是比我周全。”殷不沉召出七八件妖器，口中念念有词，要将妖器变成骨盔、皮甲一类的东西。



纯粹幻化出来的盔甲只能掩人耳目，挡不住真正的阳光，必须借助于某件妖器或法器，才能发挥幻化之物的全部功效。殷不沉失去了一多半妖力，幻化之术也随之大幅减弱，只能一件一件地变化，七八件妖器顶多能凑出一套盔甲。



慕行秋召出数十件妖物，以祖师塔在上面分别点了一下，每件妖物都能化成全套皮盔皮甲，足够遮挡全身。



殷不沉喜出望外，一个劲儿地感谢，将盔甲一套接一套地扔进屋子里，“穿上，这是道尊给你们的赏赐，一定要记在心里啊。唉，想当初，这些妖物还是道尊从我那里……得到的供奉——不准抢！一猴一套，全都有份！”



四十几只全身盔甲的地猴子走出房间，初时还有些胆战心惊，只敢在墙边的阴影里逡巡，很快胆子就大起来，上蹿下跳、大叫大嚷，感谢的都是豢兽师，殷不沉一边声称功劳都是道尊的，一边咧笑而笑，很享受丑家伙们的尊重。



慕行秋已经走到街上，殷不沉急忙带着地猴子们追上去，发现道尊在往东边走，不由得很纳闷。



断流城东门外不远就是横跨介河的大桥，如今桥已断裂，只在岸上剩下一段残迹。介河之水也已冰冻，对面的东介国白茫茫一边，连残迹都看不到。



“跟我说说从前的事情。”慕行秋以天目遥望，数百里内人踪皆无，只有些鸟兽的足印。



殷不沉被一群地猴子簇拥着，像是衣锦归乡、将要广撒钱财的大财主，“从前的事情？道尊不打算失忆了？问我就对了，我跟随道尊时间最长、了解最多，你想知道哪些事情？”



“所有。”



殷不沉推开两只缠得太紧的地猴子，惊诧地说：“所有事情？那可不少。”



“我不急，你慢慢说。”



殷不沉挠挠头，地猴子们也跟着挠头，手指在皮盔上面划出沙沙的声音，它们觉得很有趣，于是大挠特挠、互相抓挠，声音响成一边。



“笨蛋、蠢货、丑八怪，别再胡闹啦，给我滚远一点！”殷不沉怒气冲冲地大叫，地猴子们吓得四肢着地，蜷着身子跑出几十步远。



“再远一点！”殷不沉仍不满意，直到地猴子们跑出百步之外他才点点头，然后转向慕行秋，立刻换上一副深思熟虑的认真神情，“那我就慢慢说了，道尊就是这西介国野林镇人士，天生与众不同，降世时霞光万道、紫气氤氲，几千里以外都看得到，人类、妖族无不顶礼膜拜……”



“你亲眼看到的？”慕行秋问。



“我……亲耳听说的。”殷不沉笑着说。



“我只要你亲眼看到事情。”



“这样啊，从哪说起呢？话说与道尊第一次见面时，我还是巨妖王漆无上手下一名备受尊崇的妖术师，战争与我无缘、是非不关我身，潜心钻研新妖术，是道尊和魔尊正法改变了我的命运……”



殷不沉事无巨细地说起来，有些事情发生的时候他并不在场，也巧妙地加进来，好像他一直紧紧跟随在道尊身边一样。



慕行秋对大部分事情并不感兴趣，但是坚持听下去，没有打断，也没有指定非要听某件事，他知道，这样的讲述才会更真实一些。



殷不沉讲得兴起，尤其喜欢渲染战斗场面，说得惊险无比，每次都是九死一生，全仗着道尊的实力和他殷不沉的锲而不舍，才能险中求胜，在最后一刻扭转乾坤。



地猴子们悄悄地回来了，似乎能听懂大概，每到殷不沉激昂慷慨之处，它们总是极为配合地欢呼雀跃。



夕阳西下，殷不沉说得口干舌燥，哑着嗓子问：“道尊，还要说下去吗？要不休息一晚，明天再说？什么，你不累？好吧，那我就继续。说到哪了？哦，止步邦，道尊甘冒奇险进入止步邦，别人都以为道尊再也出不来，只有我和灵王坚守在孤岛之上……”



殷不沉实在太累了，地猴子们也都东倒西歪，偶尔发出欢呼声，也不那么响亮了，慕行秋只是静静地听，顶多问一句“后来呢”，殷不沉的热情渐渐消退，讲述的时候开始一语带过，除了自己和道尊，其他人能省略尽量省略。



但是有一个人他省略不掉，灵王杨清音的身影总是存在，缺了她，许多事情就会显得古怪而不真实。



将近子夜时分，殷不沉说完了，从地抓起一团雪，咬了一口，含在嘴里缓缓吞咽，好润润嗓子，含含糊糊地说：“就是这些了，真没想到居然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往事不可追，追到了也只是徒生感慨，谁能想到这世上会有昆沌这样的强者出现，将一切都打破了呢？”



地猴子们都从地上抓起雪团，捧到殷不沉面前，争抢着要送给他。



“你们这帮家伙，真是笨得不能再笨了，还以为雪是好东西哪。”殷不沉在每只雪团上都点了一下，地猴子们高兴地散开。



在许许多多过分夸张的故事中，慕行秋还是梳理出了脉络：秦凌霜在断流城碎丹之后，他爱上了别人，那不是一时兴起，他与杨清音共同经历了许多磨难，情感自然而然地发生。



“昆沌为什么要给我这些记忆？”慕行秋转过身向西望去，断流城遮住了目光，他看不到另一头的秦凌霜。



“去告诉秦道士……”



“告诉秦道士什么？”



“告诉她……就告诉她我留下一句话就行了。”



“是啊，到底什么话？”



“去吧。”慕行秋在殷不沉身上写下一道符，殷不沉不由自主地撒腿向城内跑去，几十只地猴子紧紧跟在后面。



“昆沌必定不怀好意，我不能再让你受伤害。”慕行秋轻声自语，相信秦凌霜能够明白自己的意思。



他跳到冰冻的河道里，向对面的东介国走去，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左流英的提醒、昆沌的蔑视都不重要了，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慕行秋走到河道中间，南方射来一束光，一个陌生的声音问：“你是左流英吗？我要向你挑战。”



慕行秋转身望去，看到一名十六七岁的青年手中拎着油灯，正恶狠狠地盯着他。

第一千七十四章 慕家人



慕行秋正满腹心事地过河，莫名其妙地被人叫住，转身望去，看到一名十六七岁的青年，身上裹着厚厚的皮袄，右手拎着一盏明显是道统法器的油灯，恶狠狠地盯着他。



“你就是左流英？”青年将油灯放在雪地上，解下背上的包袱，也扔在地上，然后伸手握住从皮袄里露出一截的刀柄。



这人出现得比道统祖师还要突兀，那盏油灯虽是法器，却没有得到应有的施展，纯粹用来照明，见慕行秋不语，青年慢慢拔出腰间的短刀，那是柄不错的刀，刀身两面刻着一连串的符箓图案，但是法力已经消耗殆尽，只剩下装饰作用。



在青年身后的雪地上，深深的足印一直通向不可见的远方，他真是在河道里一步步走来的。



“我不是。”慕行秋摇摇头，迈步要走，青年是一名普通的凡人，或许是太无知，或许是心智不全，才会来断流城向左流英挑战，慕行秋不想参与进来。



青年有点失望，刀身垂下，指着黑暗中的冰冻之城，“这里不是断流城吗？”



“是。”慕行秋边走边说。



青年看了看地上的油灯与包袱，提刀追上来，“等等。”



慕行秋止步转身，耐着性子说：“这里是断流城，我不是左流英，他也不在这里，你想找他比武，几个月以后再来吧。”



“你是谁？”青年语气很冲。



“与你无关。”慕行秋转身又要走。



青年加快脚步跑上来，挡在慕行秋身前，横刀在手，“我听说左流英是个老妖怪，好几百岁了，相貌却像是十几岁，他会法术，冬天不怕冷，夏天不怕热——你可挺像。”



正是深冬季节，河水都结冰了，慕行秋还穿着单衣，脚上的布鞋有几处裂口，的确显出几分古怪。



慕行秋冷冷地说：“我若是左流英，手指头都不用动就能将你杀死，何必隐藏身份？”



“对啊，你为什么要隐藏身份？我问过你是谁了，你却不说。大家都将左流英说得很厉害，我不相信，就算他真有三头六臂，我也不怕，大不了一死，该报的仇总是要报。”



这个人不仅无知，还很狂妄，慕行秋忍不住哼了一声，甚至没用符箓和法力，一抬脚，人已经从青年身边掠过，青年连目光都跟不上，更不用说手中的刀，双腿不知为何突然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慕行秋大步向前走，在江南的时候，他见过类似的妄人：由于居住分散，没见过真正的道士，他们对传言秉持怀疑态度，以为两年多前的五行之劫是一场自然灾难，昆沌根本不存在。



大部分妄人对危险充耳不闻，永远不会离开故乡半步，这名青年知道左流英和断流城，还能一步步走来，算是妄人中的妄人。



慕行秋走出一段距离，又转过身来望了一眼，那名青年大概相信他的确不是左流英了，拣起地上的包袱和油灯，正向西岸的断流城走去，他没有法力，在厚厚的冰雪中行走艰难，短短的一里多路走得像蜗牛一样缓慢。



慕行秋心中突然生出感触：他和青年都是妄人，青年提着刀要向左流英挑战，他的实力在昆沌面前又何尝不是如此渺小？



青年正低头迎风走路，猛然发现前方几步之外有人拦路，吃了一惊，扔掉油灯和包袱，再次拔刀，“我就知道你是左流英，找到兵器敢跟我比武了？”



“我叫慕行秋，想问问你跟左流英有什么仇？”



青年睁大双眼，像是白日见鬼，“你……你是慕行秋？”



“你认得我？”慕行秋也觉得诧异，这名青年像是来自僻远山村的无知者，却偏偏知道左流英、断流和慕行秋的名字。



青年摇摇头，“我不认得你，只是听说过‘慕行秋’这个名字——不可能，一定是重名，可你真的不是左流英？”



“我有自己的名字，为什么要冒充他？”



青年似信非信，但还是收起单刀，“真巧，我也姓慕，羡慕的慕，跟你一样吧？我叫慕烈，说来可笑，我们慕家有一位曾祖就叫慕行秋……你不会故意编名字占我便宜吧？”



“我根本不认识你。”



“说的也是。”慕烈很单纯，一旦相信慕行秋并非左流英，而且是同姓人，态度立刻变得亲切起来，挎上包袱、拎起油灯，“你怎么会在断流城？我三天前经过一个村庄，那里的人说城内没人居住，被一群似人非人、似妖非妖的怪物占据，所以我一见你就以为是左流英。”



“我也刚来不久，你还没告诉我你与左流英有什么怨仇。”



“我弟弟两年前被左流英抢走了，我来报仇，还要救回弟弟。”



“你弟弟是元婴？”慕行秋立刻明白了。



“我不知道什么是元婴，不过他出生没几天额头上就出现了圆圈形的红印。不管我弟弟是什么，左流英都不能将他抢走。”慕烈恨恨地说。



“你确信真是左流英抢走他吗？”慕行秋觉得以左流英的本事，抢走一名婴儿根本不会被凡人察觉到。



“这还用问？左流英不是要在断流城举办什么元婴大会吗？全天下的元婴都在这里，我弟弟也不会例外。两年以来，我走了许多地方，几乎所有知情者都说左流英和一个叫昆沌的家伙是整件事的主谋，昆沌不知去向，左流英……他不在城里吗？大家都说这是他的城。”



“不在，但是明年七月七日的元婴大会他一定会出现？”



“明年？不是今年吗？”



“今天是什么日子？”



“正月初九。”



慕行秋将时间都给忘了，“是今年，还有七个月。”



“好，我就在这里等他，等左流英来，我要第一个向他挑战。”



慕行秋忍不住又哼了一声，“你知不知道自己这是在送死？”



慕烈冻得通红的脸上显出几分坚毅，“明知道弟弟还活着，明知道他被坏人抢走，很可能正承受折磨，难道我就当没事一样吗？我的父亲在他出生前就去世了，我母亲想念弟弟天天在哭——我必须做点什么，就算是送死，我也要告诉左流英：别随便抢别人家的小孩儿，他有父母、有亲人。”



慕烈的脸更红了，望着星光照耀下的断流城，“我们慕家人就是这样的脾气，你也姓慕，但你不是我们慕家的人。话说回来，你来断流城做什么？”



慕行秋被问住了，事实上他正要离开这里，担心自己的存在会给秦凌霜带来又一次不幸。



“你也有亲人被抓了吧？我见过不少跟咱们一样的人，可他们不敢来寻亲，总说‘就当他死了’，我来了，你也来了，比我还早，我瞧你的身手不错，咱们可以一块向左流英挑战。”慕烈兴奋地说。



慕行秋向西方望去，目光似乎穿透了断流城，看到秦凌霜仍然怔怔地站在那里，“不，我要离开，以后或许会回来。”



“哦。”慕烈显得很失望，突然又握住刀柄，“城里有人出来了，还不少……是那群怪物！”



慕烈拔出刀，慕行秋摆下手，“他们不是坏人。”



“你认得这些……家伙？”



“嗯。”



慕烈再次收刀，仍然保持着十足的警惕。



殷不沉带着一群地猴子跑来，满脸堆笑，一见到慕烈，笑容立刻消失，神情更加警惕，“他是谁？什么时候出现的？来干嘛？谁派来的？”



“别管他，你来做什么？”慕行秋问。



殷不沉又换上笑脸，“我以为道尊走远了呢，还好。是这样，我有一个想法，或许能击败左流英，但是需要道尊帮忙。”



“你能击败左流英？”慕烈惊诧地大声喊道，他没看出殷不沉是妖族，觉得这个人瘦弱苍白，不像是厉害人物。



殷不沉假装没听到，目光连瞥都不瞥一眼，“就是这些地猴子……”



“地猴子？好奇怪的名字。”慕烈摇摇头，这些怪物数量虽多，长得却都十分矮小，他一个人能打十个。



殷不沉再也忍不住，伸手一指，五只地猴子箭一样冲向慕烈，反正道尊还没有正式介绍，先将讨厌的人类除掉，事后大不了挨骂。



慕行秋伸出手臂一挡，五只地猴子像是撞到了墙上，翻身摔倒，尖叫着逃回殷不沉身边。



慕烈没看清，只觉得这帮怪物很可笑，殷不沉却瞧得清清楚楚，慕行秋用祖师塔写下一道符箓，保护慕烈的安全。



殷不沉再不敢动手，谄笑道：“地猴子其实很有用，左流英向它们学习初妖的蒙昧状态，不管目的是什么，都留下一个漏洞，但这个漏洞只有念心幻术才可能用得上。”



慕烈一句也没听懂，慕行秋却已明白，他又向西望去，知道这是谁的主意，“我已经将念心幻术忘记了。”



“道尊忘记的是具体法门，而不是念心幻术，你不是曾经察觉到众人的情绪吗？那就是幻术啊。”



这不是一次直接挽留，那种事秦凌霜永远也不会做出来，可她只是表露出一点不舍，慕行秋就已无法拒绝，记忆的确将他紧紧抓住了。



“好吧。”



殷不沉兴奋得直搓手，“太好了，请道尊跟我回去吧。”



“我就留在这里。”慕行秋将手中的祖师塔掷在地上，那塔见风而长，顷刻间就长成了十余丈高，与城西湖面上大光明镜幻化而成的两座镜门遥遥相对。

第一千七十五章 神游之风



祖师塔在介河岸边拔地而起，慕烈被吓了一跳，很快又高兴起来，这么厉害的人也要向左流英挑战，获胜的希望大幅增加，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让他吃惊并且困惑了。



慕行秋立于门口，手掌按在塔身上，一站就是九天，一动不动，期间下了两场雪，积雪堆到了膝盖，他也不管不顾，殷不沉带着地猴子每天早晚各来探望一次，盯着慕行秋看一会，然后失望而归，同样坚持不懈。



慕烈只等了一天就失去了耐心，他在城边给自己搭建了一座小小的帐篷，一到白天就进入城内，逐屋搜索，希望能找到左流英留下的痕迹或者关押元婴的秘密监狱。殷不沉每次见到他都会毫不客气地嗤之以鼻，有时候还会暗中命令地猴子吓唬他，可是没有真动手，因为他听说这名凡人也姓慕。



慕烈的搜索没有效果，但是找到不少冷冻的食物，解决了他的一个大问题，到达断流城的第五天，他搜到了西城门，望见湖面上两座镜子一样的门户，还有一位超凡脱俗的女道士，心中立刻感到羞惭，退回城内，再没敢出西门。



第九天，太阳刚一升起，慕烈匆匆吃了一点东西，照样进城搜索，他发现一条地道，打算今天钻进去查看。



在东城门，慕烈与殷不沉擦肩而过，他也不打招呼，昂首直入，殷不沉一如既往地哼了一声，满含不屑与嘲讽，两只全身盔甲的地猴子秉承妖主的意思，冲凡人张牙舞爪，跟在身后模仿走路的姿势。



殷不沉大笑，待到看见祖师塔和慕行秋，不由得叹了口气，“明摆着的事情……唉，这么聪明、这么厉害的两个人，偏偏在这种事情上看不透吗？我是不是也应该找只女妖试一试？”



几只地猴子又蹦又跳。



“去！你们不过初具妖身，也配叫‘女妖’？离我远一点。黑凰其实不错，可惜少了一只脚，还是被我咬掉的……哈哈，算了，她好久不变妖身了。”



殷不沉自言自语，走近慕行秋时闭上嘴巴，转身严厉地看着众跟班，地猴子们都老实下来，互相监督着，谁的脚落地时踩出的声音太大，也会遭到群殴。



殷不沉打算跟往常一样，看一会就走，向城西的秦道士报告情况，可这一次，他发现了异常，慕行秋的眼珠居然在转动。



“道尊……”殷不沉小声试探。



“嗯。”



殷不沉大喜，“你……醒啦？”



“昆沌为什么要将九大至宝送出来呢？他肯定知道它们会落入敌人之手。”



“这个，我去问问秦道士，她肯定知道答案。”



慕行秋的手掌仍然按在塔身上，动了动脚，将积雪踢开，“昆沌在至宝里面加持的法术比我想象得更多更深。”



“原来道尊已经有了答案。”殷不沉面露欣喜，心中却埋怨道尊说话绕弯。



“必须去除这些加持法术，否则将会是极大的隐患。”



殷不沉只是点头，不出主意了。



慕行秋抬头望向蓝天白云，不记得过去了多少天，也忘了身边的殷不沉和地猴子，与博学广识的秦凌霜正好相反，他脑海中存有的法术寥寥无几，想去除昆沌的法术，凭借的是直觉。



这直觉并非平白产生，而是他多年修行产生的本能。



小半个时辰之后，慕行秋还是感觉不对，于是收回已有些酸麻的手臂，看着旁边的殷不沉，略显惊讶：“你什么时候来的？”



“啊？我刚到。”殷不沉打量了几眼，“道尊，你是不是需要换身衣裳了？”



连续九天站在露天中静止不动，慕行秋身上的衣服更加破旧，道士不穿华服，可是非常注意保持整洁，体内法力自然去除贴身衣物的灰尘，慕行秋这些天来将法力全都用于检查祖师塔，对身上之物失于照顾。



“确实该换了。”慕行秋的百宝囊里有备用衣物，召出一套，准备换上。



殷不沉和地猴子们都转身，等了一会他问：“道尊，换好了吗？”



“嗯。”



殷不沉转身，却见慕行秋只穿上了裤子和鞋，手里拿着上衣，还没有穿上，目光呆滞，又陷入沉思之中。



“得，不用等了，回去见秦道士吧。”殷不沉背负双手向城内走去，地猴子们模仿他的姿势，个个垂头丧气，像一群败军。



秦凌霜已经知道这边的情况，她与慕行秋正以神游的方式联系。



这不是一次特意安排的交谈，慕行秋此前专注于祖师塔，手掌挪开之后，感受力自然而然转向其它地方，在风中、在寒冷的空气中，他感受到了若有若无的法术，像是无意间坠落的枯叶，像是至亲之人的目光，无意扫来，却满含有意的关切。



在察觉到法术的一瞬间，慕行秋就认出它的来历，法术迅速后退，他的感受力也化成法术迅速跟上。在断流城中心的上空，她的法术停住了，带着一丝指责迎接追赶者。



慕烈找到一柄铁锨，扛在肩上，正要进院子挖洞，突然感到奇怪，正是隆冬季节，这个冬天比往年还要更冷一些，他却觉得有一阵柔风拂过，比身上的皮袄更令人舒服。



他四处张望，并未发现异常，没过多久，柔风再度拂过，他抬头望去，只见碧空如洗，几缕白云似乎静止不动。



不知过去多久，一个声音问：“小子，你在看什么？你能看到什么？”



“嘘。”慕烈不用回头就知道说话者是谁，“有东西在空中来回飘荡，有时会落在地面来。”



“是你眼花了吧。”殷不沉撇嘴摇头，还是抬头望去，看了一会，正要开口嘲笑，突然浑身一激灵，一下子跳起三四丈高，他身后的那群地猴子跳得更高，毛发从盔甲的缝隙里露出来，根根直立。



“这是……这是……”殷不沉落地之后矮下去半截。



“我猜是有两只隐形的大鸟在空中飞舞，没准是传说中的凤凰，它们扇起的风都是暖的。”慕烈稍稍眯起眼睛，“有时候我觉得好像能看到鸟的形状。”



“那你真是眼花了。”殷不沉直起身子，整整长袍，“哪来的鸟？这是……”他压低声音，“秦道士和道尊在玩游戏哪。”



“游戏？什么游戏？”慕烈惊讶地问。



“嘿嘿，别问我，你太年轻，我不能把你教坏，而且你是肉眼凡胎，有些事情不是用眼睛看到的，你明白不了。”



慕烈也不追问，过了一会说：“他们两个这么厉害，法术不可思议，为什么不是很快乐呢？”



“你能感觉到他们不快乐？”殷不沉吃了一惊。



“其实是……我不快乐。”慕烈收回目光，脸上的神情十分困惑，“不对，这也不能算做不快乐，因为我一点也不觉得心痛，也不想失去这种感觉，可它肯定不是快乐，我不想大笑，只想站在这里不动，希望一切不变。”



殷不沉哈哈大笑，“凡人真是脆弱，人家只是用法术聊聊天，你就被连累到了。告诉你，情发心动，非有至坚之心动不得至性之情，他们两个的情，就算是搭个边，你也承受不住。”



殷不沉迈步要走，抬起脚又落回原处，“嘿，这小子要是出事，道尊肯定算在我头上，谁让他们都姓慕呢？唉，再了不起的人也摆脱不掉裙带关系，除了我那个死去的父王。”



殷不沉摇头，哀叹自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走到慕烈身边，抬手一巴掌拍在他额头上，慕烈一个趔趄，急忙稳住身形，正要发怒，忽然发现心中那种挥之不去的纠结情感消失了，如梦初醒，这才知道对方救了自己。



地猴子拥上来，每只都在慕烈身上拍一下，然后追赶殷不沉。



“谢谢！”慕烈大声说。



殷不沉不耐烦地挥挥手，有意放慢脚步，不停地以水晶眼观察，确认空中再无法术迹象之后，才加快脚步走出西城门，满脸堆笑跑向秦凌霜，“道尊醒了，整整九天，总算醒了，他颇有所得，正想着怎么去除昆沌留在祖师塔里的法术呢。”



秦凌霜点下头，脸上神情不变，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了一会，洗剑池从大光明镜的门内飞出来，径直来到殷不沉面前。



“带给他，或许会有一些帮助。”



殷不沉双手颤抖着接住石盆，看着里面的不动之水，“这可是道统九大至宝之一，我居然也有机会触碰——它不会还想着斩妖除魔吧？”



秦凌霜没回答，洗剑池也没有法术发出，殷沉毕恭毕敬地捧着它，转身再次向城内走去，地猴子簇拥着他，大大的眼睛里也都露出崇敬之色。



“唉，想我乃是南海蛟王之子，竟然给两名道士跑腿。”一进城门殷不沉就发出抱怨，捧着洗剑池的双手却一点也不敢大意，“不是说要钻研地猴子吗？好歹意思一下啊，这倒好，全给忘在脑后了。”



一座屋子里传来铁锨的挖掘声，殷不沉与地猴子们同时嗤笑一声，城内的土地冻得比钢铁还硬，一名凡人累死也挖不出多深的洞。



东门外，慕行秋已经入塔，正站在最高一层的窗口，向北方遥望。



“道尊，秦道士让我将洗剑池带给你！”殷不沉在塔下大声道。



慕行秋嗯了一声，低头说：“我要在塔上写三万三千道符箓，她也要用自己的方法去除昆沌的法术，在这期间你就是我们的护法者。”



“三万三千……好，我当护法者，可是我的魔体……”



“马上就可以去除了。”慕行秋又向北方望去，“当心，新客人可能就要到来了。”



殷不沉长叹一声，道尊安排的任务就没一件是轻轻松松毫无危险的。

第一千七十六章 不幸的军队



这是一支悲伤的军队，连呼出的气息都凝成惨淡的愁云，这是一支坚强的军队，即使双腿像是灌满了铅，将士们也不肯脱下身上的盔甲，在雪地中一步一个脚印地跋涉，没有争议，没有抱怨，随时准备好投入战斗。



他们的确经历过许多战斗。



殷不沉站在城楼上，遥望从北方行来的长蛇形队伍，喃喃道：“真让道尊说准了，他可越来越神了，连五天之后的事情都能看到——也可能是瞎蒙的，断流城嘛，早晚有人赶来，不是来投靠左流英，就是找他报仇。”



一只灰白色的纸鸟飞来，身上散布着好几处漏洞，停在殷不沉面前十几步的地方，扑扇破烂的翅膀。



“哪来的军队，穷成这样？”殷不沉挥挥手，大声说：“断流城无主，先到先得，我们先到，就是地主，回去告诉你们的人：军队停在三十里以外，主帅过来说话，顶多允许他带……嘿，我还没说完呢！”



纸鸟飞走了。



不久之后，军队果然停下，殷不沉点点头，“还算识趣，走，猴崽子们，跟我去谈判。”



殷不沉从城楼上跳到城外，四十多只盔甲齐全的地猴子跟在身后一块落地。



城边，慕烈正在帐篷前的雪地上练习刀法，他终于放弃搜索，从早到晚地磨刀、舞刀，兴起时，连皮袄也脱了，一口刀舞得寒光闪烁，他没看到纸鸟，更没望见远处的军队。



殷不沉与地猴子们同时冷笑一声，撇下嘴，甩袖而去，这已经成为习惯，只要见到慕烈，就会不由自主地做出这一连串动作。



介河边上，慕行秋正在第一层塔的外壁上写符，以双手为笔、血液与法力为墨，符箓开始时是暗红色，几个时辰之后就会消失。他写符的速度很慢，常常住手发呆，一天也写不了几道，过去的五天里，他连入口周围的一块塔身都没写完。



“三万三千道符箓，有多少血也不够写啊。”殷不沉不敢嘲笑道尊，只能与地猴子们一块叹气。



走出几步之后，殷不沉觉得自己应该有坐骑，以免让对方小瞧，于是嚷嚷了几句连他自己也听不懂的话，地猴子们心领神会，分工协作，叠成三层，将妖主抬在最上面，沿着河道飞快地向北方跑去，远远看去，像是一只长着几十只腿脚的大蜘蛛。



跑出四五里之后，殷不沉停下了，这里是他的地盘，他不能迎得太远，以免失了体面。



远处驰来一队骑兵，至少有一百人，比殷不沉预料得要多，“凡人真是胆小，我孤身出迎，他们居然派来这么多人。”



殷不沉没将脚下四十多只地猴子算进来。



骑兵越来越近，殷不沉明白为何要来这么多人了，一多半来者举着各式各样的旗帜，唯一的共同特点就是跟纸鸟一样破旧，有些只剩几根布条，连图案都看不出来。



那些马显然都加持有符箓之术，跑得极快，在冰雪上也不打滑，相距半里时，骑兵停下，一字排开，护住唯一骑着麒麟的主帅，一名将军催马驰至殷不沉几十步前，勒马兜了一圈，打量站在一群地猴子肩上的殷不沉，“你是人是妖？报上名来。”



“是人如何？是妖又如何？”殷不沉懒洋洋地问，对方没有显出特别的法术，他用不着害怕。



“是人类就去晋见慈皇，是妖族就跪下投降。”



殷不沉大笑一声，目光越过来者，望向麒麟背上的主帅，“慈皇还没死哪，了不起，统率一支叫花子军都不忘了摆排场。老子是妖族，姓殷，叫殷不沉，乃南海蛟王之子，如今是断流城城主，你们要从我这里经过，先交买路钱吧，也不贵，让慈皇向我磕三个头就够了。”



骑士冷冷地哼了一声，拨马驶回。



“让你们瞧瞧我的本事，再瞧瞧凡人有多脆弱。”殷不沉在对地猴子说话，对方毕竟人多势众，他也不敢太大意，召出一根妖骨杖和一颗半枯妖头，回头望了一眼祖师塔，心中更有底了。



“道尊好像认识慈皇……管他呢，既然让我当护持者，就由我做主，大不了饶他们不死，但是得给一点教训，‘是妖族就跪下投降’，死到临头了，还想着灭妖。”



让殷不沉失望的是，骑兵居然退却了，驶出五里之后，半数骑兵保护慈皇回大部队中去，三十余名骑兵停下，全都下马，一名将军弯弓搭箭，三人提笔在箭矢上加持符箓，剩下的人跪成一圈，喃喃地念诵着什么。



“圣符皇朝的军队沦落到这种地步啦，连现成的符箓武器都没有。”殷不沉更不怕了，以杖敲击妖头，释放出三缕黑烟，一缕留下自保，一缕前行进攻，一缕速度慢些，可攻可守。



对面，三名符箓师退到一边，弯弓者仍然没有射箭，一名跪着的士兵站起来，双手举起一尊古神像，嘴里大叫大嚷，突然对着箭矢喷出一口鲜血，随后僵直地倒下。



殷不沉吓了一跳，他对死人不在乎，可是慈皇手下的人类战士竟然用上妖族的血祭之术，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怪事。



弯弓者终于松弦，加持符箓、沾有鲜血的箭矢射来，正迎上飞在最前面的进攻黑烟，砰的一声，烟消无踪，箭矢未停，力道更足、速度更快，转眼间撞上中间备战的黑烟，又是砰的一声，将其击溃，箭头光芒骤盛，像一大团火焰扑面而来。



殷不沉这回是真的大吃一惊，他脚下的地猴子也都焦躁不安地吱吱乱叫。



只犹豫了一小会，殷不沉决定逃走，翻身跳在地上，撒腿就跑，几步之后才想起飞行。



地猴子们愣了一下，手脚并用，纷纷向地下钻去。



符箓之箭不管地猴子，只追殷不沉一个。



“道尊！救命啊！”殷不沉一旦失去信心，也就不在乎脸面了。他飞得快，箭矢更快，没多久就到了身后，他几乎能感觉到炽热。



慕烈挥刀迎上来，“快过来！”



殷不沉惊慌失措，差一点就奔慕烈飞去，突然想起这是一名凡人，哪来的本事挡住连他都不敢接招的符箓之箭？于是继续向祖师塔飞去，目光到处寻找慕行秋的身影。



只是转了一个念头，殷不沉的速度稍有放缓，猛觉得后心一痛，护身黑烟已破，妖力全失，惨叫着跌落在地上，正好掉在慕烈脚边。



慕烈大喝一声，扬刀接招，又是砰的一声巨响，符箓之箭连同光芒四分五裂，落地不见，慕烈被震得手臂发麻，险些连刀也握不住，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也是心惊不已。



殷不沉既惊讶又害怕，“我、我被射中了，快去叫道尊救我，不不，道尊不擅长救人，得去城西请秦道士。”



“是是。”慕烈跳起身，刚要跑又停下了，“不行，敌人追来了。”



“啊，这么快？”殷不沉勉强支起上半身，向北望去，果不其然，那名弯弓将军带领部下骑马追来，速度奇快，离他已经没多远了。



“还得去叫道尊，让他先打败这些人再说。”殷不沉顾不得疼痛，一跃而起。



“咦，你没有受伤。”慕烈看着殷不沉的后背说。



“没有吗？”殷不沉反手用妖骨杖在后心处摸了一下，果然没有箭伤，运行妖力也无大碍，原来他是被吓得掉下来，而不是身负重伤，“这是内伤，法术的事情你不懂。”



殷不沉明白了，他没有受伤、慕烈能接住符箓之箭，都是因为受到了保护，不管保护者是慕行秋还是秦凌霜，他都有恃无恐。



骑兵追上来，弯弓将军看着慕烈，“你居然能接住我的破妖之箭。”



“也没有多难。”慕烈横刀身前，对自己受到的保护一无所知。



“你明明是人类，为什么会与妖族勾结？”弯弓将军问。



“妖族？谁是妖族。”



弯弓将军看向殷不沉。



“他是妖？”慕烈知道殷不沉的名字，跟他从来没交流过，只觉得此人身边的地猴子很奇怪，没想到他会是妖族，想了一想，“左流英还是人类呢，不也照样抢夺元婴？只要与左流英为敌，我都当他是自己人。”



弯弓将军摘下头盔，对殷不沉说：“我好像见过你，你刚才嘴里喊的‘道尊’是谁？”



殷不沉没受大伤，肋骨却一直疼，没好气地说：“老子声名远扬天下皆知，你见过我，我可……我好像也见过你，你是那个什么国的王子？”



“我是踏浪国怀璧王。”



殷不沉一下子想起来了，几年前他与刚刚离开止步邦的慕行秋一块去过南方的踏浪国，在那里击败了半魔和大批妖军，当时的怀壁王子因此称王。



“你也没死？哈，昆沌的五行之劫还真是……你能称王，我还有一份功劳呢，你居然射我一箭，真是忘恩负义。”



“道尊是慕将军吗？”怀壁王只在意这一件事。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殷不沉的信心又回来了。



怀璧王跳下马，将刀、弓、头盔都交给随从士兵，两手空空地走来。



殷不沉举起妖骨杖和妖头，“别以为有过一面之缘，我就会手下留情。”



怀璧王走向的却不是他，殷不沉和慕烈转身看去，慕行秋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就站在十几步之外。



“道尊已经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了，你去套近乎也没用。”殷不沉大声提醒。



怀璧王充耳不闻，走到慕行秋身前，单腿跪下，垂下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慕将军，想必是古神的安排。求您救救这支不幸的军队吧，它就要毁在慈皇的手里。”

第一千七十七章 疯皇



慈皇的头发变得灰白，脸上带着嘲讽与冷漠的神情，肚子里装满了愤世嫉俗的词汇，这些词比寒冬里的狂风更具破坏力，听者无不心灰意冷，瑟瑟发抖，但是没有将士因此逃离，不只因为他是人类的皇帝，更因为他有着不可动摇的坚强意志，就是靠着这股意志，圣符皇朝最后一支军队才得以留存，将近十万人才能在乱世中活下来。



他带领三十多名随从——这是最精简的队伍了，他们手里的旗帜能够证明慈皇的身份——来见慕将军，慈皇本不同意这种安排，但是听说祖师塔就在城外之后，勉强同意了。



相距十里能够清楚望见祖师塔的时候，慈皇第一次停下，冷笑一声，“绝情弃欲，道士们还真是绝情弃欲，即使杀死了亿万生灵，也能无动于衷，可他们摆脱不掉一种情绪，那就是炫耀，瞧他们的塔，比圣符皇朝的城池更高。他们假装对什么都不在意，然后等着凡人羡慕他们、崇敬他们。”



包括怀璧王在内，随从们一句话也不说，大家都知道与慈皇是没法沟通的，甚至会有危险。



慈皇催动麒麟继续前进，那是一头伤痕累累的麒麟，一只角断了，身上的鳞片也不齐全，四肢却依然有力，一蹿仍有十几步远，要控制速度才不会将马匹落得太远。



相距三里左右的时候，慈皇再次停下，这回他望向的是断流城，“圣符皇朝的城镇都被毁了，它却保持原样，还穿上一身冰甲，这意味着什么？难道城池也会背叛？啊，它的确会背叛，早在西介国出现一位公主的时候，它就已经背叛。西介王是谁？皇帝又是谁？断流城都不在意，它只知道有一位公主，有一位将军。嘿，最后它连自己的居民都背叛了。”



慈皇扭头对怀璧王说：“我们要重新征服这座城，然后将它摧毁，它没有资格独自耸立在这个世上。”



“是。”怀璧王应道，就算慈皇让他单枪匹马冲向火海，他也会答应下来，踏浪国已亡，他这位诸侯王不比普通的随从地位更高。



驰近祖师塔，慈皇第三次停下，这回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示意随从们留在原地，然后他一个人骑着麒麟来到塔下。



慈皇仔细打量，过了一会，慕行秋从塔后绕过来，一只手按在塔身上，说：“怀璧王向你说清楚了吧？”



“嗯，他说你失忆了，忘记了五行之劫以前的大部分往事。”慈皇没戴头盔，这也是他与军中将士的明显区别，“这倒是一个不用遵守君臣之礼的好借口。”



慕行秋笑了笑，他听殷不沉讲过许多事情，相信自己即使没有失去记忆，与慈皇之间也不存在君臣之礼，他用右手按着塔身，继续绕圈。



这是新的写符方式，速度更快一些。



慈皇将这种行为当成蔑视，但他将怒火隐藏在心里，“赫赫有名的祖师塔，法力强大的道统至宝，居然是这样一副模样。”



祖师塔虽然比城墙还要高大，但是外表斑驳古旧，像是在断流城外矗立了成千上万年。



“祖师塔也和道士一样，是座虚伪的塔！”慈皇大声说，好像塔也能听懂自己的话，“既然强大，何不显露出来？放出光芒万丈，来一个地动山摇，让凡人恐惧，让众生匍匐在地，岂不是更简单？”



慕行秋又绕过来，“法术内敛意味着控制，控制意味着另一种力量，祖师塔必须管好自己的法术，不能让它们随意泄露。”



“嗯，没错，平时要控制，不能泄露力量，一泄就是万里，杀伤无数。”慈皇从麒麟背上跳下来，大步走到慕行秋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还记得熏皇后吗？”



“西介国公主？据说我应该认识她。”慕行秋从殷不沉那里听说了许多往事，脑子里却没有印象。



“她是我的皇后，可她喜欢的人是你。”慈皇目光冰冷，几缕铁灰色的头发被寒风拂动，像是最后一面旗帜。



慕行秋迈步继续绕圈，慈皇让开，与他并肩行走，“她已经死了，一切烟消云散。”



慕行秋没吱声，在他的记忆中，从来没在一个人身上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情绪，慈皇就像是一匹疯马，没有受到鞭策也跑个不停。



“你要向昆沌挑战吗？”



“我正在挑战。”慕行秋已经找出祖师塔内的昆沌法术，写符就是排兵布阵，时机一到，就要发起决战。



“昆沌是万恶之源，他欺骗了所有人，还要毁灭整个世界。道统要为此负责，起码要负失察之责，但道统也是受害者，所以尚可原谅。”



“据我所知，我早已退出道统。”



“我知道，这是多年前的事了，可是没人能真正退出道统，只要你按照道统的方式修行，获得了道士的力量，你就永远都是道士。‘道火不熄’，道士们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要求的。所以你还是道统的成员，祖师塔就是明证。”



“好吧。”慕行秋不想争论，慈皇的情绪已经高涨到惊人的程度，用不着他推波助澜。



“道统必须纠正自己的错误，担负起自己的职责，你说你也要向昆沌挑战，这是个好的开始，可是不够，你还能找来其他道士吗？”



“城西还有一个人算是道士，城内有一只妖和一名不会法术的刀客，我们算是一伙吧。”



慈皇冷笑，“就凭这点力量，你就想向昆沌挑战？我得提醒你，两三年前，你在皇京已经向昆沌挑战过一次，我记得清清楚楚，你从城外飞来，一路上势如破竹，看上去很有获胜的可能，你甚至冲到了昆沌身边。可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昆沌只出了一招、一道法术，就将你收进拔魔洞，你一败涂地。”



“我出来了。”



“代价是失去记忆，然后还要再犯同样的错误。”



慕行秋停下脚步，轻轻叹了口气，“听着，我没狂妄到要独自挑战昆沌，我相信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加入进来，你想联手，我同意，可我不认为自己担负着道统的什么职责。”



慈皇露出嘲讽的微笑，“只有道士才能如此轻易地摆脱掉身上的束缚，凡人不能，我不能，我是人类的皇帝，是最后一支军队的统帅，即使被身上的职责压得喘不过气来，我也不能放下。战斗，必须不停地战斗，你知道我们在群妖之地打过多少仗吗？平均每十天一次。你以为五行之劫将世界清理干净了？没有，昆沌是世上最邪恶之徒，他用法术杀死可能对他不利的人，留下的全是跟他一样的恶徒。人类堕落了，在皇族旗帜面前立而不跪，甚至还要趁火打劫，妖族更是无耻，他们为毁灭欢呼，向昆沌致敬，争先恐后地向他顶礼膜拜。所有重担都在我身上，这支军队是世上唯一干净的力量。”



慕行秋明白怀璧王的恐惧从何而来了，慈皇已接近疯狂，正坚定不移地奔着悬崖前进，他不是唯一这么做的人，可他身后却跟着将近十万人的军队。



圣符皇朝集中全天下人类的力量，创建了数百万人的庞大军队，如今只剩下这些人。



“人类堕落、妖族无耻——你在为谁战斗？”慕行秋问。



“为天下！”慈皇一掌拍在塔身上，怒气冲冲，“人类的天下、符氏的天下、我的天下，谁也不能将它从我手里夺走，道统不能，昆沌也不能！”



慈皇太愤怒了，以至于忽略了手上的疼痛，过了一会才发现平淡无奇的祖师塔比燃烧的火还要炽热，快要将他的手烤焦了，急忙收回手臂，看着慕行秋一直按在塔身上的右手，“这就是我需要的力量。”



“抱歉，我没办法将力量转给你。”慕行秋轻轻推开慈皇，继续绕圈写符。



慈皇站在原地，等慕行秋绕到另一边时，他大声说：“你以为我很愚蠢，一点把握都没有，就敢来向昆沌挑战，是吧？你错了，我有准备，不过，我需要你提供帮助，一点就够。”



慕行秋绕过来，“怎么帮？”



“把祖师塔借我用一用。”



慕行秋摇摇头。



“我不是要将它带走，就在这里，我要排一座法阵，法阵很强大，如果能得到道统至宝的协助，它会更加强大，击败昆沌不在话下。”



慈皇眼中闪烁着疯狂的热情与自信，“你说你愿意联手，那就做出联手的表示吧。你失败了，道统也失败了，该是你们相信凡人的时候了，尤其应该相信我，没有人比我更在意这个世界、更痛恨昆沌。”



慕行秋勉强点下头。



慈皇露出赞许的微笑，即使是在这样的微笑里，也有着一丝嘲讽与疯狂，“布阵需要一点时间，七到十天之后，我要用到祖师塔。我不会失记，我会记得你的帮助，符氏子子孙孙都会记得。”



慈皇转身要走，慕行秋叫住他，“等等。”



慈皇的脸色立刻变得阴沉，他知道世人皆不可信，做出的承诺转眼就会遗忘，这正是他最为痛恨的行为，“你已经答应了。”



“放心，我不会反悔，我只是要多给你一点帮助。”



“什么？”慈皇皱起眉头。



慕行秋抬起左臂，五指在慈皇额头上迅速按了一下，“你最需要的帮助。”

第一千七十八章 赎罪



断流城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慈皇的军队驻扎在介河东岸，一群符箓师修建跨河大桥，这样即使河水化冻也不影响往来。与此同时，一队接一队的士兵进入城内，搜索可用的物资，他们的效率比慕烈高多了，凿冰、破墙、挖洞，将断流城翻个底朝天。



另有一群士兵，在介河西岸、断流城东的码头上开辟出一块方形空地，然后树立起大量的木柱，像是一片掉光了枝叶的枯木林，祖师塔被包裹其间，位于靠边一点的位置上。



殷不沉驻守在西城门，阻止任何人通过，结果第一天就与一队斥候发生了冲突，“我知道，西边地方更大，可是那里已经不属于西介国或者圣符皇朝，如今归秦道士所有。别怪我没提醒你们，秦道士可不像道尊那么好说话，我这是在救你们，赶快离远一点。”



慈皇向慕行秋做过保证，不会去打扰城西的女道士，可这十余名斥候显然对命令另有理解，一名军官上前说：“我们不会靠近夕照湖，只是在城外建立几处哨所，防止有妖魔偷袭。”



殷不沉坚定地摇摇头，他站在城门正中间，一群地猴子围在周围，不管妖主说什么，都发出吱吱的应和声，倒是颇壮声势。



“哈，真有妖魔杀来，你们挡得住吗？别大惊小怪的，回去跟你们的皇帝说，西边的安全不用他操心，你们也别干扰我练功。”



殷不沉开始像模像样地打拳，这是一套源于魔族的道统拳法，秦凌霜传给殷不沉，让他用这种办法强化魔体，等到魔体更强大、更清晰一些时，再一举去除。殷不沉已经练了一段日子，还没什么效果，但是不敢中断，每天仍然勤修不辍。他一练拳，地猴子们也都模仿。



几名斥候互相看了一眼，同时拔出贴身的匕首，没有攻向殷不沉，而是伸出舌头割了一下，然后向前方喷出血雾，不知是吃过药还是有符箓加持，血量极多，红蒙蒙一片，充满了整个城门洞，浓重的血腥气连妖族出身的殷不沉都觉得难以忍受。



地猴子们已经非常了解妖主的脾气，嗖嗖地向门外跑，殷不沉果然一跺脚倒飞出去，比地猴子的速度更快一些。



血雾经久不散，斥候们拔出刀剑，双手握持，互相保护着走出西城门，算是将它占领了。



斥候一路向西前进，的确没有靠近夕照湖。



殷不沉不是第一次受到惊吓了，他见过、甚至亲自施展过比这更残忍的妖术，但是由人类士兵毫不犹豫地用在他们自己身上，还是令他大受震动。



他站在城门外，望着远去的斥候，心想事情不对劲儿，转身看向夕照湖，大光明镜幻化而成的两座门户仍然立在那里，向秦道士讲诉这些事情是没用的，她连传授拳法都是派出一个雪人来演示，三遍之后融化成水，没有讲解，也不给他提问的机会。殷不沉怕她，这是一种敬而远之的害怕，如果大难临头，他宁愿讨好慕行秋、哀求异史君，也不想、不敢对秦凌霜多说一个字。



他有一种感觉，除了慕行秋，秦道士根本不在意这世上的任何生灵。



殷不沉带领地猴子们进城，有点喜欢上这群丑陋的家伙了，不管他有多胆小，在强敌面前表现得多么不堪，地猴子都不在意，危险过后，照样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当他是妖主，连他的怯懦都模仿得很到位。



街道上到处都是十到三十人一队的士兵，或用符箓，或使器械，闯进无人居住的房屋，将一切能找到的食物和工具都带走，有些东西太大太重，就堆在门口，等大部队来搬。



“这些人类比蚂蚁还听话、还能干，真是……怎么训练出来的？从前不是这样的啊。”殷不沉越看越心惊，尽可能躲着士兵行走。



士兵们也都警惕地盯着半妖和地猴子。



在一条小巷的街口，殷不沉遇见了慕烈，他穿着厚厚的皮袄，与士兵的装扮完全不同，手里拎着一条瘪瘪的口袋，茫然若失地看着不远处的一队士兵进进出出。



若在平时，殷不沉会毫不留情地嘲笑慕烈，今天却没有这个心情，上前问道：“怎么？这些人到处搜刮，却不准你拿点东西吗？”



“不是，他们没说不让我拿东西，可是……可是他们总抢在我前面，我没机会进屋。”



“嘿，你是人类，不是妖族，他们干嘛这么对待你？”



“一名军官找到我，让我加入圣符军，我没同意，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吧。”



“可能？就是这么回事，皇帝的心眼还真小。你为什么不加入圣符军？你不是想找左流英报仇吗？加入大军你的希望还会大一点。”



慕烈的脸稍有些红，低声说：“那个……我不确信自己是完全的人类。”



“什么意思？哦，你是混血，哪方是妖族？父亲还是母亲？我就说嘛，你长得黑不溜秋的，不像纯粹的人类。”



慕烈的脸更红了，“我的家族来自一个叫止步邦的地方，在那里不分人类与妖族，几百年来互相通婚，所以……”



“明白。”殷不沉同情地在慕烈肩上拍了一下，“可惜我没学会老君的本事，要不然在你身上咬上一口，就知道你有没有妖族血统了。”



慕烈摆脱殷不沉的手掌，“谁也别想咬我。”



前方，一队士兵正要将一根两三丈长的粗大圆木运出院子，结果门太小，怎么都弄不出来，一名士兵走上前，以匕首割舌往墙上喷血，然后其他人抡锤猛砸，很快就破出足够大的缺口来。



“这些人都疯了吗？”殷不沉大声说，不在乎被听到，“为这点小事就以血献祭，找个符箓师很容易就解决了嘛，也不想想人家当初是怎么将木头运进去的。”



士兵们就跟没听到一样，排成两行，扛着圆木走向街口，期间也有别的士兵经过，却是各司其职，没人上来帮忙。



殷不沉让到一边，越来越觉得奇怪，上前揪住一名军官的胳膊，“我问你件事。”



军官走在最前面，他动不得，后面的士兵也动不得，扛着圆木原地踏步，他凶狠地盯着半妖，冷冷地说：“放开我。”



“怎么，又要对我喷血吗？这回我非不让了，除非你回答我的问题。”殷不沉冲旁边的慕烈使眼色，慕烈茫然不解，反倒是地猴子们明白妖主的心意，一哄而散，冲进附近的院落，到处搜寻冰冻的食物。



慕烈这才反应过来，匆匆地跑向士兵们刚刚搜过的房子，殷不沉直摇头，心想世上还有这么单纯的人，连地猴子都比他聪明。



士兵们被沉重的圆木困住了，脱不开身，军官满面怒容，可是一只手用来扶木，另一条胳膊被抓住，没法行血祭。



“你们从哪学来的血祭之法？”



“不关你事。”军官吼道。



“谁说不关我事？血祭是妖术，我们妖族剩下的东西不多了，连这一招你们都要学，还给不给我们留活路了？不行，我必须弄清楚。”



军官又急又怒，突然大声诵道：“古神佑我，符皇护我，我之血肉，唯神歆享……”



殷不沉又是一惊，松开军官，纵身飞到空中，地面上，那军队喷出一大股血柱，血落之处，冰雪立化，青石路面出现一个深达数尺的小洞。



军官摇摇欲倒，身后的士兵仍在原地踏地，没有一个人有上前帮忙的意思，看样子是在等他摔倒之后继续前进。



慕烈什么也没找到，走出院门正好看到这一幕，急忙上前扶着军官离开队列，士兵们果然抬着圆木离开了。



“快来看看，他这是怎么回事？”慕烈将军官送到墙边，让他坐下，向天上的殷不沉求助，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几只装药的小木瓶，看了看，没有一个对症。



“管他干嘛？他自己要死，就让他死好了，我是纯正的妖族，从来不救人类。”殷不沉不肯落地，地猴子们从四面八方出现，站在墙上、房顶，也都撇嘴摇头，表示不救。



慕烈顾不得那么多，从每只小木瓶里都倒出一两粒药丸，对军官说：“这是我家乡的草药，也不知好用不好用，你先吃着，我带你去见慕行秋，他会法术，肯定能救你一命。”



军官摇摇头，拒绝吃药，脸上怒容消失，竟然露出笑容，“终于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什么结束了？”慕烈莫名其妙。



“有罪的人才会躲过五行之劫，活着忍受痛苦，我的罪快要结束了。”



“我没罪也活下来了。”慕烈更加不解。



殷不沉落下来，弯腰问道：“谁跟你说的这些？”



军官连对妖族的痛恨也没了，“慈皇，他说我们都有罪，被昆沌欺骗就是我们的罪，天下陷落、众生灭亡也是我们的罪，我们必须不停战斗，在这个过程中死去的人可以赎罪。”



殷不沉瞠目结舌，好一会才说：“漆无上都没这么能蛊惑人心。皇帝还说什么了？”



“他说……”军官嘴里又涌出一股血，“这个世界已经没救了，敌人……昆沌太强大，谁也不是他的对手，总算全天下的生灵联合在一起也不行，可是坚持战斗的人死后会进入古神的世界，昆沌是不死者，所以他进不去，世上的强者都进不去，因为……”



军官的呼吸渐渐衰弱。



殷不沉召出一枚血红色的丹丸，塞进军官嘴里，“想死没那么容易，你的‘罪’还没结束哩。”



殷不沉觉得自己必须去提醒道尊：将祖师塔借给慈皇，绝对是个错误的主意。

第一千七十九章 众生入魔



介河岸边、祖师塔附近燃起一团篝火，这不是法术创造的火焰，而是普通的自然之火。



慕烈和一群地猴子拣来圣符军不用的废木料，燃起了这堆火，又在河中凿冰捕鱼，收拾之后架在火上制作美味的烤鱼。



慕烈很高兴，多日来这是第一顿热乎乎的食物，这些地猴子个头儿虽小，力量却不小，非得有它们帮忙，才能砸开坚冰。地猴子们也很高兴，夜色降临之后，它们脱下憋闷的盔甲，让毛发舒张，捕鱼因此成为一项很有趣的游戏，待到烤鱼香味四溢，它们就不只是觉得有趣，而是为之疯狂了。



殷不沉站在岸边呼来喝去地指挥，夜色渐深，看着兴高采烈、忙忙碌碌的地猴子，殷不沉得意地对军官说：“你们效忠皇帝，表面老实，内里却有腹诽，不如我的这些地猴子，死心塌地、表里如一。”



军官躺在火堆附近，身上身下的衣物都是慕烈提供的，他没吃鱼，咬牙切齿地望着星空，“你为什么要救我？”



“为了让你受罪呗，你以为我有什么好心吗？”殷不沉在刚烤好的肥鱼上狠狠咬下一口，热腾腾、香喷喷，他一边快速咀嚼，一边吸进凉气，送鱼的地猴子也学他挤眉弄眼，口涎直流，这条鱼是它亲手烤好并送来的。



殷不沉吃掉最肥嫩的鱼腹，将剩下的烤鱼扔给急不可奈的守候者，地猴子一跃而起，双手抓住的同时嘴巴也咬了上去，不分鱼肉、鱼骨，囫囵吞枣地吃下去，高兴得连翻几个跟头。



地猴子们排着队向殷不沉献上烤鱼，他或者吃两口，或者看一眼，然后打发地猴子自吃，得意洋洋地斜睨军官，炫耀自己受到的待遇。



军官终于忍受不住，开口说：“它们不过是一群无知无识的野兽。”



“嘿，第一，你见过多少野兽能这么听话？唔，这条鱼不错。第二，圣符军士兵有知有识吗？我看你们比蚂蚁强不了……呸，烤焦的鱼也敢拿给我？”



军官默然无声。



殷不沉饭量不大，很快就吃饱了，仍然坚持将每只地猴子献上来的烤鱼都看一看、吃一吃，这才允许他们自由进食。



四十多只地猴子分工明确，一拨收拾冰鱼，一拨架鱼烤炙，一拨学慕烈的样子蹲在岸边狼吞虎咽，吃完之后就去替代第一拨同伴，如是循环，倒也公平，慕烈不肯占便宜，也加入循环，殷不沉越发觉得这是一个傻小子。



香气远远飘散，隔着宽阔的介河，对岸的军营里无数双眼睛在黑夜中微微闪亮，殷不沉用水晶眼能够望得见，就连他身后码头上，成片直立的木桩似乎也都活了过来，贪婪地盯着烟火。



只有一个人不受影响，慕行秋仍在围着祖师塔绕圈，两只手轮流按在塔身上，换手时，绕行方向也得改变。



“唉，道尊也是糊涂了，三万三千道符箓就能打败昆沌吗？我看连对付左流英都困难，莫不如坐下吃鱼，再想想别的办法。”殷不沉大声说。



回答他的是那名军官，“没有办法，只有死亡的方式，坚持战斗……”



“停停，别跟我再来这一套，你想坚持战斗死后去往古神的地盘，我只想去除魔体，能活一天是一天，管它死后是魂飞魄散，还是真有别的世界，我不在乎，我的地猴子也不在乎。”



殷不沉一招手，叫来一只刚刚烤好鱼准备大块朵颐的地猴子，夺过它手中的鱼，大口吞吃，“既然未来没有希望，那就把希望都放在眼下，这么好吃的鱼，能吃就得多吃。”



殷不沉将鱼尾鱼骨扔出去，地猴子一把接住，跑到岸边，与同伴蹲成一排，开开心心地吃起来。



“瞧，这才是正确的活法。”殷不沉越来越喜欢这帮又丑又小的怪物了。



“好一个‘正确的活法’。”怀壁王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大步走来，正赶上又一只地猴子过来献鱼，他也不客气，不等殷不沉伸手，先将鱼拿过来，吃了几口，还给地猴子，深吸一口气，“两年多了，我几乎快要忘了什么是美味佳肴。”



“你应该继续遗忘，谁邀请你了？”殷不沉鄙夷地说。



“你刚才说希望全在眼下，尽情享受才是正道，所以还要什么邀请？那是昆沌出现之前的做法，现在用不着了。”



殷不沉张口结舌，好一会才说：“是不是能当帝王的人都得像你这么无耻？”



“必要的时候，是这样。”怀壁王坐在军官身边，伸手烤火，有鱼送来接到手里就吃，殷不沉没说什么，地猴子也不在意，仍然兴高采烈地烤鱼、送鱼、吃鱼。



怀壁王吃得差不多了，让地猴子将烤鱼送给卧倒的军官，军官似乎明白了什么，终于接鱼吃了一些。



“人心能承受多少重担？”怀壁王问。



“嘿，吃饱撑着的人才会问出这种事情。人心我不知道，妖心的承受力肯定更强，我们被道士追杀了十几万年，还是活得好好的。”



“今非昔比，你多久没去过群妖之地了？”



“呃……两年了吧，自从慕冬儿从我手里骗走飞霄之后。”殷不沉一直化名阳永孚在南方统领散修，与北方的妖族少有联系。



“怪不得。”



“有话直说。”



“妖族早就不是从前的样子了：有一些像疯子一样进攻圣符军，声称五行之劫是专门用来惩罚人类的，妖族的时代已经降临；另一些跟你一样，只活当下，但他们喜欢的不是烤鱼，是杀戮，任何东西都杀，人类、妖族、野兽……只要看见能动的东西就杀，直到自己也被杀为止，据说这样一来就能获得昆沌的赏识；还有一些妖族千方百计想隐藏起来，我见过一座洞，深达百余丈，全是近百妖族一点点挖出来的，结果他们都死在了洞底。”



“他们互相残杀了？”殷不沉猜道。



“不是，他们身上没有致命伤，都是累死的。”



殷不沉安静了一会，他了解妖族，知道怀璧王所言不虚，“人类也好不了多少。”他说，“一听说左流英可能是昆沌的代言者，全都扑上来了，他一句话，几千名散修跑来投奔我，可他们的忠诚还不如一只爬虫，见我失势，一哄而散。还有他——”殷不沉指向慕烈。



慕烈已经吃饱了，正蹲在附近烧火，惊讶地说：“我怎么了？”



“这两年来你为了寻找元婴的下落，走过不少地方吧？”



“嗯。”



“见过不少亲友死于五行之劫的人类吧？”



“当然，我遇到每一个人几乎都是这样。”



“他们想报仇吗？”



“嗯……”



“他们愿意跟你一块来寻找失踪的亲人吗？”



“嗯……”



“帮助你的人多，还是想害你的人多？”



慕烈沉默不语，两年多以来，他遇到的坏人比好人多，以至于很少接近人烟稍多一些的城镇，只在荒野中行走。



“可还是有好人、好妖。”慕烈年轻的脸上露出笑容，“除了这口刀，我身上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好心人送给我的，我去过舍身国，在那里也有妖族送我东西。”



“是送，还是你自己从死尸身上剥下来的？”殷不沉更显鄙夷。



慕烈腾地站起来，大声道：“我宁可饿死、冻死，也不抢死尸的东西，我们止步邦……”



“停停，算我说错了。”殷不沉伸了一个懒腰，附近的地猴子们也吃饱了，正在争抢剩余的木棍和鱼骨，“对了，你从止步邦出来，怎么没跟灵王一块去阻风山？”



“大部分人都跟去了，剩下的一些人不愿意离开野林镇，那里是我们的家乡。可是没想到……我娘常常后悔，说是当初跟着大家一块走就好了。”



“好不了多少，五行之劫的时候我在阻风山，死伤照样惨重，婴儿也被抢走不少，全靠着灵王和豢兽师，加上万子圣母……还有我，才保住一批幸存者。”殷不沉长叹一声，连自夸功劳的心情都没有了。



“这就是我说的重担。”怀璧王呆呆地看着火焰，他还年轻，脸上却已满是沧桑，手背上也有冻疮，“它比五行之劫还可怕，将人心、妖心都压得变形了，或许这就是昆沌的目的，让活着的众生全都入魔。”



“入魔？那是道士的事儿，凡人和妖族没有入魔，顶多被魔侵，可魔种已经没有了。”殷不沉纠正道。



怀壁王摇摇头，“咱们都入魔了，所有人类、所有妖族，概莫能外，有些明显，有些隐藏。有些事情从前的你绝不会做，现在却非做不可，不分是非对错，不管胜负成败，这跟道士的入魔不是很像吗？”



“哈，我就不是你说的那种……”殷不沉皱起眉头，“从前的我死也不敢向老君挑战，这算是变化吗？慕烈，从前的你也不敢独闯江湖，找道士报仇吧？”



“从前？从前有父亲和叔伯，他们不会让我一个人出来冒险。”慕烈神情黯然，他不知道什么叫入魔，可他现在的确“非做不可”某些事情。



“众生入魔、天下入魔，昆沌到底想要什么？”怀璧王猜不透想不明。



“或许他想拔除天下之魔吧。”慕行秋走过来，一只地猴子立刻送上来最后一条烤鱼的残骸，上面没多少肉，而且已经凉透了，慕行秋接在手里，啃光仅剩的一点肉，将鱼骨还给地猴子。



“我瞧他才是魔，最大的魔，魔种不是在他手里吗？没准已将他侵袭了。”殷不沉不久之前还间接为昆沌做事，现在却见风使舵，视道统祖师为敌人了。



慕行秋单腿跪在雪地上，从躺卧军官的身上拿出一张纸符，扔进火焰里烧掉，然后对脸色微变的怀壁王说：“只要还有一颗心承受得住，众生就没有完全入魔，昆沌也没有成功。”

第一千八十章 无望



被慕行秋扔进火中的纸符不肯就此认输，带着火焰上蹿下跳，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火星四处飞溅，地猴子们纷纷避让。



殷不沉伸手入火，一把抓住燃烧的纸符，双手搓弄了几下，纸符化为青烟消失，惹来地猴子崇敬至极的目光。



这点小法术吓不住他，殷不沉恼火的是自己之前居然没看穿，要道尊亲自出手解决，“好你个怀璧王，果然阴险无耻，原来吃鱼、闲聊都是掩护。”



慕烈还没弄清状况，惊讶地问：“怎么了？哪来的符箓？”



怀璧王望火不语，脸上毫无愧色，殷不沉指着他说：“他是奉命来杀死这位军官的！纸符就是他施放的。”



怀璧王平静地说：“他必须得死。”



军官一点也不显得意外，重复道：“我必须得死。”



“看来你们两个真是入魔了。”殷不沉瞧向慕行秋，看他怎么解决。



慕行秋问那名军官，“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军官略显惊讶，想了一会才说：“我叫鲁拾慧，踏浪国人。”



“哈，你肯定是兄弟众多，排行第十。”殷不沉猜道。



“是‘拾人牙慧’的拾慧，与排行没关，我是老大，有一个弟弟、三个妹妹。”



“拾人牙慧？你一个当兵的，起这种名干嘛？而且寓意也不好，应该叫‘生慧’、‘智慧’才对。”



“给我起名字的先生说，世间能有大智慧者万中无一，普通人能拾智者牙慧就算是上进，我是普通人，所以……”



“嘿，没志气。”殷不沉又看了慕行秋一眼，见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转向怀璧王质问道：“这是你从踏浪国带来的老兵，何以要亲手杀死他？这么做对得起家乡父老吗？”



怀璧王不语，鲁拾慧说：“与殿下无关，是我自己的错，我在任务受阻时没有以死相搏，反而活了下来，这对其他士兵不公平。”



“入魔了，真是入魔了。”殷不沉连连摇头，四十几只地猴子也跟着摇头，“不用问，你杀不死军官，回去就得被皇帝处死，对不对？”



怀璧王点点头。



“说到底，你们都得死。”殷不沉指着码头上林立的木桩，“我知道你们在做什么，这是妖族的血祭之阵，等柱子全都布好之后，上面会悬挂各种妖器或者法器，然后以生人之血献祭，一根柱子需要至少一个人，瞧你们的意思，要立一万根吧？你们在群妖之地与妖族作战，也学来了妖族的手段。”



“共有五座法阵，东南西北中各一座，每一座数量不等，加起来是九万。”怀璧王依然平静。



殷不沉倒吸一口凉气，“你们总共才多少人？”



“布阵之后还剩七千多人吧。”



殷不沉对慕行秋说：“这分明就是当年巨妖王漆无上布下的妖血大阵，只是妖血换成了人血，巨妖王的血阵没有完全成形，人类皇帝这是要继承他的遗志呢。”



“还能怎么办？”怀璧王猛地抬起头，眼中反射火光，他曾向慕行秋求助，可是几天来都没有见到动静，他开始失望了，“我们是凡人，顶多会一点符箓之术，除了自己的性命还有什么能用来与神一样的强敌斗争？你说‘只要还有一颗心承受得住，众生就没有完全入魔。’可这颗心在哪呢？是你吗？你就算没失去记忆，也不是昆沌的对手。是我吗？哈，我的入魔只比别人更深，我知道前途毫无希望，我知道眼下所做的一切都无意义，我甚至知道古神的死后世界根本不存在，可我还是跟着慈皇一直走悬崖边，他说跳，我就跳。”



怀璧王的目光转向殷不沉，连评判的兴趣都没有，又看向慕烈，“是他吗？纯真无邪的人类青年，孤身一人来向世界的主宰者挑战，要我说，他这是自我欺骗，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必败无疑，甚至连见到敌人的机会都没有，可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自己活得还有价值。这也是一种入魔，纯真、无知、愚蠢，谁能分辨出它们之间的区别？”



慕烈的脸越来越红，却没有开口争辩。



“你是慕将军，兼有毁灭与拯救的名声。”怀璧王的目光回到慕行秋身上，眼中的火光迸发出强烈的热情，“这一次你还能创造奇迹吗？我们还有希望吗？哪怕是一点希望也好。”



“我不能许诺你所期望的奇迹。”慕行秋望向介河对岸，一只纸鸟正飞在空中盯向这里。



“那我们就没有别的选择了。”怀璧王眼中的热情暗淡下去，“我们将死在这里，在不可能中寻找希望，或许真有古神和死后世界呢。”



怀璧王从怀里取出三首神像，轻轻摩挲，口中念念有词，为自己刚才表露出来的不信之辞忏悔。



古神教的信仰遍布天下，教义却是千差万别，甚至截然相反。



慕行秋召出洗剑池，这是秦凌霜让殷不沉带给他的。



洗剑池是一只大小随意的石盆，里面盛着一点水，它与祖师塔一样，也受到昆沌法术的污染，但是并不影响正常使用。



慕行秋在石盆外缘轻轻敲打，声音一开始很单调，慢慢地变成柔和的嗡嗡声，再过一会，隐约像是女子的诵经声，就是从这时开始，怀璧王停止了自己的念诵，全神贯注于洗剑池的声音，军官鲁拾慧也支起身体，侧耳倾听。



一时间，篝火周围无人开口，殷不沉向断流城望去，知道这是秦凌霜发出的诵经声，诵经是一种强大的法术，在道统中单成一科，秦凌霜学过的不多，却足以振奋沮丧无望之心。



连慕行秋也沉浸在这声音当中，但他仍然轻轻敲击洗剑池，将诵经声传播得更远一些，对岸的纸鸟消失了，军营里似乎有一阵风呼啸而过。



将近两刻钟之后，诵经声消失。



慕烈突然跪在地上，双拳砸进雪中，全身颤抖不已，似乎在抽泣，“必须……做点什么……就算死……”



军官鲁拾慧重新躺下，长出一口气，“另一个世界，死后的世界……”



殷不沉也被诵经声打动了，示意地猴子们都靠过来，伸手在它们毛茸茸的头顶拂过，“其实我早就入魔了，从父亲将我当作礼物送给老君的那一天起，我就入魔了。这不是真实的我啊，我是蛟王之子，我有梦想，我有朋友，可是都没了，都没了……”



殷不沉颤抖得比慕烈还要明显，地猴子们靠得更紧，挤不过来的就向他伸出手。



怀璧王的变化反而最小，只是神情更加平静，“昆沌的强大超出了这个世界的承受能力，就算有一个人，比如慕将军，真能打败昆沌，那又怎样呢？你的力量比他更大，对这个世界的压迫自然也越强。”



“喂，你连道尊都不相信了吗？”殷不沉推开身边的地猴子们，他的感慨到此结束了，一段诵经声不可能去除他心中的“魔念”，他还是现在的殷不沉，抓住一切机会攀附强者的枝干。



怀璧王微微一笑，将古神像放在心口上，“当然相信，我相信过父王，相信过半魔，相信过慈皇，相信过道统祖师……我还会继续相信下去，除了相信，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我只是指出一个事实：帝王的力量来自于凡人，他们越强大越依赖于臣民；同样，道统的力量来自于道士，两者密不可分；昆沌却不依赖任何人，他自我圆满，乃是最完美的道士。他就像凡人想象中的伟大将军，一个人冲进战场就能击败成千上万的敌军，这样的将军不存在，可如果真存在的话，他还要士兵做什么？要皇帝做什么？再进一步，要百姓做什么？”



诵经声对怀璧王的影响也消失了，他又陷入极度的黑暗之中，看不到一丁点希望，“慕将军不怎么需要食物了吧？衣服可以变化出来，修行是自己的事，顶多需要一点丹药，自己也能采摘，至于法器，道统十几万年来积累得太多，应该也不需要凡人贡献的金银铜铁等物了吧？瞧，你还没有打败昆沌，就已经跟凡人没有多大关系了。”



“你可真冤枉道尊了。”殷不沉走上前，道尊既然不愿意开口，他就得承担起口舌之争的职责，这比冲锋陷阵安全多了，正合他的心意，“你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道尊这样亲近凡人的强者，他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他放过了慕烈，允许圣符军驻扎，你要知道，他一个人就能打败你们整支军队。据我所知，道尊过去两年来一直在江南的凡人中间行走，关系深着呢。”



怀璧王轻声一笑，“所以慕将军与昆沌的区别就是一念之间：一个想亲近凡人，一个不想，亲近者不会变得更强，不亲近者也不会更弱。”



殷不沉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居然无法辩驳，对慕行秋说：“道尊，怀璧王入魔已深，请你允许我把他杀了吧，反正留他无用，死了起码不会破坏士气。”



军官鲁拾慧说：“请将我一块杀死，再耽搁下去，我怕我没资格进入古神的世界了。”



人心也是战场，慕行秋、秦凌霜在这个战场上与昆沌进行了第一次交锋，战败的是他们两个，虽然不算一败涂地，却也显出实力差距之大。



“好吧。”慕行秋同意了，但是没让殷不沉动手，而是亲自施法，冲两人各指了一下，鲁拾慧闭上眼睛，怀璧王软软倒下。



慕烈大吃一惊，殷不沉却暗暗地叹了口气。



“你的炼兽之法应该差不多了，与阻风山的灵王联系吧，请她来断流城。”慕行秋生出无比坚定的信心，以为他寻找已久的火就在杨清音那里，“我要找回自己的记忆，不是道听途说的传言，是我最真实的记忆。”

第一千八十一章 隔岸



薄薄的夜色中，圣符军士兵排着队默默地过桥，前往刚刚布成的五处木桩阵，寻找自己所属于的那一根木桩。



实现命运的时刻到了，谁都没有一句怨言，慕行秋站在祖师塔下，用不着特意感受，就能察觉到空气中化不开的紧张情绪，士兵们的忍耐已达极限，许多人甚至期盼着这一刻的到来。



慈皇骑着麒麟来了，没穿盔甲，一身陈旧的紫色锦袍，神情刻板，像是坚毅，也像是茫然。



成群的执旗卫兵分散开，将祖师塔团团围住，手中破破烂烂的各式旗帜迎风飘扬。



慈皇独自来到慕行秋面前，没有跳下坐骑，今天，他比任何时候都需要维持自己的崇高地位。



“你做了正确的选择，他们两个死得其所。”他说，自从三天前慕行秋在篝火边上杀死怀璧王和一名受伤军官之后，慈皇第一次现身，其他人则当整个事情根本不存在，“圣符皇朝会记得你的功劳，你的名字将刻在功臣碑上，接受万代敬仰。”



“那倒是不错。”慕行秋不想争论，“陛下用这座阵法想做什么？左流英和昆沌都不在这里，此刻的断流城只是一座空城。”



慈皇扭头看了一眼，“做什么？我在秉承冥冥中的天意，招唤更强大的主宰者，也就是真正的神灵，将昆沌这尊伪神消灭掉。昆沌是伪神，因为他摒弃众生，而真神需要并赞赏众生的供养。”



“真神？”



“世上有真，未必有伪，一旦有伪，却必定有真，伪在真之后产生，是它的乔装者。昆沌是伪神，这就证明还有真神，真神注视着一切，轻易就能将不可能变为可能。”



这显然是慈皇经常宣讲的说法，从用词、语气、神情以至手指的动作，都极为纯熟，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自信，还有一丝圣洁的光芒，好像被真神附体。



慕行秋点下头，仍不想争论，这本来就不是他所擅长的事情，面对一名狂热的信奉者，任何解释都不可能得到理解。



“唤神之阵不是一定需要道统至宝。”慈皇抬头望着祖师塔的顶部，真神的“光辉”在他身上消失了，语气也变得言不由衷，“可是有它会更好，祖师塔能让我们的呼唤声更清晰，还能为真神提供一条更加顺畅的降临通道。这都是你的功劳，慕行秋，你恰好出现在这里，恰好拥有祖师塔，这只能是真神的安排。但你的选择仍很重要，你挽救了天下苍生。”



“我承受不起这样的功劳，尤其是在慈皇面前。”



慈皇露出微笑，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连慕将军都被说服，白发皇帝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满意足，一股暖流从腹部升起，直贯头顶，他相信这就是真神给予自己的启示。



“没有比今天更好的时机了，昆沌瞧不起凡人，这是他最大的错误，天亮之前他就会知道坠落的滋味！”慈皇举起双臂，周围的卫兵们随之高擎旗帜，过桥的士兵们行进速度更快了。



“为什么要选在断流城？”慕行秋问。



慈皇稍显不快，慕将军虽然没有阻止唤神之阵，但是表现得太冷静、太平淡，没有融入到唤神的气氛之中。



“因为这里的冰。”慈皇也冷淡下来，“断流城结冰两年，入夏不融，必有强大的法术支撑，施法者只能是昆沌，用伪神之法召唤真神降临，效果更佳。”



在慈皇的心目中，唤神之阵是一次控诉、一场官司，他要拿出切切实实的证据，感动真神的慈悲、激起真神的愤慨。



在慕行秋眼里，断流城的冰却并非了不起的法术，很可能是左流英向地猴子学习蒙昧状态时留下的法术遗迹，根本用不着昆沌亲自出手，祖师塔等道统至宝里面才有昆沌本人的法术。



慕行秋仍无争论之意，与慈皇互视片刻，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我不得不请慕将军离祖师塔远一点，你没有练习过唤神之阵，在阵中会起干扰。”



“嗯，真神只要纯粹的招唤。”慕行秋回头望了一眼介河，“我到对岸去吧，那里够远吗？”



“够了。”



“能有哪位将军送我一程？随便向我讲讲唤神之阵的细节，以免我判断错误。”



慈皇答应得很勉强，“好吧，让我看看……”



“就这位吧，符临将军，我们见过面，他是我记得的少数几个人之一，希望他也记得我。”



慈皇的目光扫了半圈，才在一张惶惑的脸上确认符临是谁，“你是皇京之难中的幸存者，一年多以前不远万里深入群妖之地投奔我，嗯，是一名忠心的符氏子孙。你是献祭者吗？”



符临曾与慕行秋并肩战斗，还向他传授过不少龙宾会的符箓之术，后来告辞，斗志昂然地独自去寻找慈皇的下落，现在的他已没有半分斗志，手握一杆旗帜，与其他将士一样紧张到极点。



“是，陛下，我是献祭者，位置在北阵。”



“慕将军，换一位护送者吧，让我为你挑选……”



“不必。”慕行秋大步走向符临，“真神不会计较少一位献祭者的，他的目光肯定越过众生，一直盯着伪神昆沌。”



慈皇眉头微皱，隐约觉得这是一句嘲讽，正要严词驳斥不敬的说法，慕行秋挥手祭出一张纸符，青烟过后，他与符临同时消失，只剩下一匹没有主人的马，鞍鞯俱在，片刻之后，两人现出在介河对岸。



慈皇生出一刹那的狂怒，可今天对他来说实在太重要，不能为一件小事横生枝节，他决定忍受下来，立刻指定另一名将军代替符临去献祭。



事情算是解决了，慈皇又一次望向祖师塔，凝视片刻，跳下麒麟，向塔内走去。



对岸的一处高地上，慕行秋对惊慌失措的符临说：“你还有符箓椅子吗？唤神之阵需要很长时间吧？”



东岸的士兵仍在络绎不绝地过桥，光是全部到达指定位置就得需要一两个时辰。



符临惊慌失措，想要跑回西岸，迈出两步又停下了，转身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真是害死我了。”



“你本来就是要死的，唤神之阵不是吐两口血那么简单吧？”



符临垂下头，叹了口气，“同样是死，结果却不同。”



“你想进入古神的死后世界？”



“人人都想。”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唤出真神打败这个世界的昆沌呢？”



符临张口结舌，“真神……要证明自己的力量，证明他比伪神昆沌更强大。”



“多数人献祭，前往死后世界，少数人比较倒霉，留在这个世界里，等着见证真神的伟大，是这样吗？”



符临犹豫地点点头，差不多一样的话，由慕行秋嘴里说出来似乎变了味道，全然没有慈皇的悲壮慷慨，倒像是一个可笑的骗局。



“其他人怎么办？那些幸存的平民百姓，我在江南见过不少，他们躲在破败的城镇里，还有一些藏于深山，想方设法活下去，也信仰古神，对死后的世界却一无所知，他还有机会吗？”



符临越发茫然，双脚不安地移动着，“慈皇说……慈皇说……你应该去问他。”



“不，我在问你。”慕行秋变得严厉了，“因为我认识的符临将军意志坚定，绝非人云亦云之徒，若非完全相信慈皇的话，你不会心甘情愿充当献祭者。”



符临的脸有些红，身子也在微微颤抖，“慈皇的话还会有错吗？他不会害我们，我们是圣符皇朝最后一支军队，慈皇见过真神，若非胸有成竹，他不会……不会……”



“不会让九万人送死，所以死后必然还有一个世界等着你们。”慕行秋替他说下去。



符临重重地点下头，那种感觉仍然挥之不去：同样的话在慕行秋嘴里总是有点变味。



“我曾经去过另一个世界。”慕行秋说。



“啊？！”



“我自己不记得了，但我肯定是从拔魔洞里逃出来的，那是道统的监狱，也是一个独立的世界。在那之前我还去过止步邦，据说那里也是一个独立的世界。”



符临不了解拔魔洞，对止步邦则略有所知，龙宾会曾经负责向那里定时供应补给，他读过一些相关记载，“你说的这两个地方与真实世界并没有完全隔断。”



“没错。”



符临的脸色变得惨白，“你是说古神的世界也未必……”



“如果真有这样一个死后世界的话，真神能过来，伪神就能过去。”



“那就更要将真神召唤出来了，必须彻底打败昆沌，才能保住死后世界的安全。”符临终于找到举行唤神之阵的理由。



慕行秋笑了一下，“你还是给我召一张符箓椅子出来吧。”



符临手忙脚乱地取出一摞纸符，挑出一张，祭符化出一把三足小圆凳，不好意思地说：“我只有这个。”



“很好。”慕行秋坐下，望着对岸的祖师塔，慈皇已经走进去，不知用了什么法术，塔顶发出柔和的光芒。



“我可以回去了吧？”符临还想着献祭。



“不用那么麻烦，你送我过河，我送你去死后世界。”



符临愣住了，不等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眼前一黑，脑海中的意识迅速消失。



符临倒在雪地上，慕行秋连看也不看一眼，仍然望着祖师塔，右手托着洗剑池，喃喃道：“什么世界能将昆沌拦在外面？”

第一千八十二章 皇帝的神像



夜色渐深，空中没有浓云蔽天，星月之光却异常暗淡，掠过身边的风也不猛烈，带来的寒意却几乎能将骨髓冻成冰块。



慕烈从来没这么冷过，与一群地猴子紧紧挤在一起，像是穿了一件臃肿的毛皮大衣，可他仍然觉得冷，那些地猴子也抖个不停，嘴里吱吱地哀叫。



“殷、殷法师……你、你不是会、会法术吗？”慕烈轻易不肯求人，这时也不得不开口了。



“干嘛？”殷不沉冷冷地问，他们站在东边的城墙上，向外望着圣符军的法阵与河边的祖师塔，塔顶发出的光芒并不盛大，却是这个夜晚最明亮的光源。



“变、变堆火出来吧，太、太冷了。”地猴子们摞在一起，将慕烈整个裹在里面，他只露出两只眼睛和鼻孔，说话声因此显得有些沉闷，一不小心还会吞进猴毛。



殷不沉也冷，一个多时辰前慕行秋轻易让出祖师塔，他就吃了一惊，当九万将士都已到位，唤神之阵逐渐显出威力时，他又吃了一惊，这股冷意超出他的预料，两颗水晶眼提供的妖力都难以抵御，靠着初成的魔体才能勉强保持镇定。



他想象不到当九万将士奉献血祭之后，整个阵法会强大到何种程度。



“那可不行，如今圣符军阵形已成，全城都在法术笼罩之下，我一施法，没准会受到反攻，到时候咱们死得更快。”



“咱们……不应该留在城里。”慕烈后悔了，地猴子们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叫声更急促了一些。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在外面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看、看什么？”慕烈一直没弄明白城内城外的士兵们在做什么，他们每人守着一根木桩，双手捧着古神像，仰头面对挂在桩上的妖器、法器念念有词，除了越来越暗的天空和越来越冷的风，他没发现别的异常。



殷不沉很愿意在一名凡人面前摆出世外高士的派头，长长地嗯了一声，“圣符军肯定是从妖族那里学来这一套阵法的，可是威力更强一些，皇帝没那么大本事，必然有人帮他改进了法阵，是谁呢？最可能的是某位道士。这位道士深藏不露，而道尊隔岸观阵，就是在等他露面，然后一举击杀，救下这九万献祭者。”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他杀过人，就不会……再救人了。”慕烈觉得说话能稍稍缓解一些寒意。



“嘿，那也叫杀人？再说你怎么总是‘他他’的，那是你的祖宗，知道不？”



“他的确跟慕家的一位高祖重名，但我们不是一家人。”慕烈肯定地说。



“笨蛋，懒得跟你解释。你就等着看热闹吧，道尊必然大获全胜，还有秦道士暗中支持他呢，不管圣符军里藏着的道士是谁，今晚都会一败涂地。”



“嗯。”慕烈声音发颤，寒意太重，只是闲聊已经没用了。



殷不沉摇摇头，“凡人真是脆弱，跟不成材的木头一样，留之无用，当木柴烧火都嫌不够旺。我有点明白昆沌为什么要将你们都消灭了。”



“我不怕冷！”慕烈大声叫道，将抱在头上的两只地猴子甩掉，阴寒像刀剑一样迎面刮来，慕烈被冻得连脑子都要裂来，闭上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地猴子重又跳上来，将他紧紧裹住，连眼睛也不露了，可是已经进入体的寒意没有离开，盘踞在脑袋里，慢慢向下漫延，慕烈觉得喉咙里像是卡着一大块冰，上下不得。



殷不沉召出一件丝织长袍，披在地猴子们身上，“皇帝的士兵多，杀死九万还剩几千，我就这一群跟班，冻死一只也不值。”



长袍自动变长变大，将四十几只地猴子和慕烈都包在里面，它看上去轻飘飘的，很薄，却能挡住外面无所不在的阴寒，慢慢地，地猴子们的吱吱叫声停止了，慕烈虽然憋闷得慌，却不再冷入骨髓了。



“外面什么样了？”慕烈两眼一摸黑，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



殷不沉正忙着召出多件妖器抵挡阴寒，他也有点忍受不住，“啊……还在念经，我猜他们快要开始了，你老实待在里面，不用出来，高等道士斗法，肉眼凡胎什么都看不到，就听我说吧。”



“好吧，谢谢你啊，殷法师。”



“别谢我，谢这些地猴子，我的长袍是给它们的。”



“谢谢地猴子，可是……”



“可是什么？”



“它们的味不太好闻。”



“呸，人心不足，刚暖和一点，就嫌人家味大了？”



“不是不是，我没嫌弃，可是……有一只地猴子好像用屁股对着我。”



“哈哈，那你也得忍着。”殷不沉召出十几件妖器，从上到上围着他旋转不已，“皇帝在祖师塔里施法了。”



慈皇出现在顶层塔的窗口，手里举着一根五六尺长的白杖，杖端是一尊三首神像，就是它一直在绽放光明，这时更亮了。



“神佑众生！”慈皇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断流城，五处法阵里的将士都听得清清楚楚。



“神佑符皇！”守在木桩下的献祭者们异口同声地回应，声音像闷雷一样，轻风变成了大风，阴寒却变得支离破碎，时有时无。



“伏惟古神！”



“去伪存真！”



……



慈皇一句，献祭者一句，互相应答，声音越来越响，风势随之增强，被割裂的阴寒开始向一块聚集，似乎要组成什么东西。



慕烈几乎一句也听不懂，着急地问：“他们在说什么？道士出来了吗？慕行秋动手了吗？”



殷不沉心惊胆战，萌生退意，语气却更加强硬，“时候还没到哪。皇帝手中的白色法杖有点怪，让我仔细看看，天哪，那是……”



“那是什么？”慕烈更好奇了，恨不得推开身上的地猴子，可周围的阴寒虽然退却，风中的正常冷意仍然刺骨，地猴子们不肯分开，他也不敢冒险。



慈皇法杖顶端的三首神像与众不同，并非一具身体，而是三首、三身，紧紧靠在一起，中间空隙由法杖填补，那神像长不盈尺，个个栩栩如生，全是道装打扮，两男一女，两男一个是骷髅头，一个是没有五官的雷字符脸，女像眉目清晰，脸上的神情的不像是慈悲，更像是在忍受痛苦。



神像放出光芒，殷不沉依靠水晶眼看得很清楚，“天哪，没有隐藏的道士，皇帝杀死了三名道士，将他们变成神像啦！”



殷不沉重重地在墙垛上砸了一拳，“真是不公平，妖族努力了那么多年，想将道士炼成妖器，成功的没有几个，人类皇帝凭什么做到？”



慕烈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甩掉头上的两只地猴子，外面虽冷，却不至于无法忍受，可他只能看到祖师塔顶层的光明，看不清神像的模样，“白杖那么小，怎么会是道士变成的？”



“你懂什么？”殷不沉上身趴在墙垛上，看得更认真了，“那绝对是一件妖器，三名道士大概是在存想的时候被他杀死，肉身入杖，生魂受困，这是拘生魂之法，连妖族都很少使用。皇帝真是疯了，道尊为什么还不出手？”



慕烈受肉眼限制，怎么也看不出白杖的邪恶，只有周围越来越响亮的叫喊声，让他感到圣符军的法阵充满了诡异。



喊声停止，慈皇慢慢摇晃手中的白杖，片片光芒从中飞出，在空中一边飞行一边分裂，很快就布满了东南西北中五座法阵，悬在众人头顶，一团光甚至飞到了殷不沉和慕烈的上方。



“这是什么意思？”殷不沉愕然，大声喊道：“收回你的法术，我们不是献祭者！”



“众生皆是祭品！”慈皇的声音更加响亮，突然间，整座祖师塔都放出光明，与白杖之光融为一体，慈皇将白杖指向空中，“唯真古神，降临我身！”



空中出现一具巨大的身形，高达百余丈，隐隐透明，仿若冰雕，这是阴寒聚合而成的。



“原来皇帝自己想当神。”殷不沉终于明白了，将目光投向远方，在祖师塔光明的影响下，他的水晶眼望不出多远，看不到介河对岸的慕行秋，“道尊！道尊！别再等啦，快阻止疯皇帝！”



对岸没有回应，殷不沉颤抖了一下，“不会连道尊也失算了吧，那咱们可是自投罗网、自寻死路了。”



殷不沉转身向西边望去，碎光笼罩的西法阵历历在目，离法阵数里的夕照湖上，大光明镜形成的两座门户只剩微光，殷不沉心中稍安，“还亮着就好，可下次再也不这么干了，道尊去哪，我也去哪——他去的地方可能更危险。”



殷不沉患得患失，慈皇已经准备妥当，他站在塔上不动，空中的半透明巨人开口了，用他的声音冲着介河东岸说：“慕行秋，谢谢你的祖师塔，但我不能还给你了，它将成为我的一部分，真神需要我，也需要它。还有你和女道士拥有的其它至宝，都交出来吧，它们都是我的！”



慕行秋那边仍没有声音，夕照湖上的大光明镜也没有丝毫变化。



法阵上空的碎光开始发生作用，它们没有割伤身体释放鲜血，而是在吸取众人的魂魄。



殷不沉感受到了来自头顶的强大法力，急忙施法自保，看到慕烈和地猴子们一个个神情呆滞，于是将法术扩展到他们身上，勉强保住魂魄，“道尊，别再玩啦，我可坚持不了多久。”



空中的巨大身躯越来越像实体，法阵中的将士摇摇晃晃，一个接一个地摔倒。



“神即是我，我即是神！”巨人大叫，伸出两只手臂，分别抓向东岸的慕行秋和城西的秦凌霜。



手掌即将落地，巨人突然又缩回手臂，抱住脑袋，纵声尖叫。



慈皇想起来了，数日起与慕行秋交谈的时候，自己的额头曾被他轻轻按了一下，就在同一个位置，他感到头痛欲裂。



“你斗不过真神！”

第一千八十三章 做、说、想



地面上的献祭者成片倒下，空中的巨人如坍塌的冰山一般倾倒、碎裂，愤怒而凄厉的叫声响彻全城，激起阵阵狂风。



慕烈紧紧搂住墙垛，身上连着一串飘在空中的地猴子，加上妖术长袍的保护，才勉强抵住狂风的袭击，殷不沉身边的妖器更多，他一只手按在城墙上，双脚总算还能站在地上。



“你还说肉眼凡胎看不到？”慕烈大声说，连他也知道这是斗法，看得明、听得清，而且感受强烈。



“这只是表象，真正的斗法你没看到！”殷不沉大声回答，不肯承认之前说错了。



慕烈被说服了，又问道：“地上那些士兵是死是活？”



狂风虽大，却吹不动那些献祭者，他们差不多都已倒下，身上的衣物随风摆动，手中的神像被风卷走，他们却一动不动。



“呃……肯定死不了，道尊和秦道士保着他们呢。”殷不沉心中有点含糊，可是怎么也不相信慕行秋真会置九万人的生死于不顾。



尖叫声消失，狂风停止，巨人变得完全透明，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影子，殷不沉还能若有所见，慕烈真的看不到巨人了，他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那些士兵……不见了！”



殷不沉还在观察巨人的影子，闻言向下望去，只见躺在阵中的献祭者陆续消失，这边一个，那边一个，毫无规律可言，殷不沉揉了揉眼睛，“道尊……到底想要干嘛？”



天边晨曦微露，第一缕阳光刚刚射来，祖师塔立刻隐去光芒，恢复平淡无奇的外观，顶层塔里的慈皇和白杖都不见了。献祭者消失得更快，没有多久，断流城内外只留下大片的木桩林和满地的破损神像，林中再没有一个人，连并非献祭者的数千名将士也消失得干干净净，整支圣符军似乎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地猴子们见怪不怪，一旦觉得安全，马上散开，到处拣神像。



慕烈张大嘴巴，好一会才说：“这是慕行秋做的吗？”



殷不沉同样张大嘴巴，点下头，又摇下头，他既猜不透慕行秋的想法，也看不清他的法术，因此颇感烦恼。



祖师塔里跑出一个人，正是白发苍苍的慈皇，两手空空，神情惊骇到了极点，到处打量，伸手掐自己的脸，抬脚踢飞地上的神像，无法理解眼前的事情，突然间他又叫喊起来，不是尖叫，而是愤怒与绝望者的狂吼。



“皇帝真的疯了。”殷不沉带着慕烈和地猴子们跳下城墙，走向祖师塔。



慈皇对走来者视而不见，吼了一会，跪在地上爬行，拣起神像，看一眼就丢掉，地猴子们以为这是一种游戏，全都跑过去，争抢慈皇扔出来的神像。



“他又在干嘛？”慕烈小声问。



“寻找白杖。”殷不沉望向从祖师塔后面绕过来的慕行秋，心中莫名地感到一丝恐惧，“嘿嘿，道尊……失忆之后比从前更厉害啦，只用一道法术就将慈皇和他的十万大军打得灰飞烟灭，这样的本事击败左流英没问题，就算是对付昆沌，也有几分把握了吧？”



“可惜还有遗漏。”慕行秋看着慈皇，脸上毫无胜利的喜悦。



“遗漏一个您还不满足？”殷不沉眼泪汪汪，既敬畏又嫉妒。



“遗漏即为破绽，我还不是左流英的对手，更斗不过昆沌。”



殷不沉的吹捧并非真心实意，嗯嗯啊啊地不再吱声了。



慕烈上前道：“人都被你弄到哪去了？”



慕行秋指向祖师塔。



若不是亲眼见到空中出现巨人、九万多名士兵原地消失，慕烈绝不相信祖师塔能装下这么多人，现在他仍然无法理解，却不得不接受，“他们还活着吗？”



“他们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是生是死——还很难说。”



慕烈更加糊涂，却没有追问，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从何问起。



殷不沉慢慢地有点明白了，“道尊是将祖师塔当成拘魂之器了吧？可是您能将肉身都拘进去，实在是一大创举啊。”



“这并非创举，本来就是道统至宝的最大用途之一，所以镇魔钟能够封印魔种，拔魔洞可用于关押囚犯。”



“原来如此。”殷不沉望着祖师塔，痴痴地说：“至宝，果然是至宝……”使劲摇摇头，“我真是个傻瓜，居然在想自己拥有祖师塔会是什么样子，他就是榜样啊。”



慈皇还在爬行，到处拣神像，嘴里嘀嘀咕咕，对周围的其它事情都不在意。



殷不沉深吸一口气，“道统至宝的确强大，可是只有同样强大的使用者，才能运转自如，否则的话只会害了自己。我明白了，道尊其实一招未用，您让皇帝随意使用祖师塔，是他没本事，没能夺取祖师塔的力量，反而将自己的力量搭了进去。哈哈，阴险，够阴险。”



“阴险”这个词在殷不沉嘴里属于实实在在的赞美，话刚说完，又有点困惑，“十万大军都进去了，为什么皇帝本人还留在外面？”



“因为他不想前往‘另一个世界’，他留下来的意志太强烈，祖师塔也不能改变。”



殷不沉颇以为然地点头，慕烈心中对慈皇的同情一下子化为乌有，“他让所有人都相信存在一个‘死后的古神世界’，自己却一点不信吗？”



“只有特别想‘活下去’的人，才会不遗余力地‘劝说’别人相信死。”慕行秋说。



慕烈看向殷不沉，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更清晰些的解释。



“这都不明白？军队就是皇帝的力量，军队没了，他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为了留住军队，他任何事情都肯做，士兵愿意听什么，他自然说什么，既然大家都觉得这个世界没有希望，他就编造出一个死后世界，总而言之，是让所有人都留在他身边。他才不想死，他的权力都在这个世界里。”



殷不沉突然长长地哦了一声，“老君也是这种货色，想当初，他劝说妖族与人类对抗，自己却从来不肯直接参与，宁可传授妖术、赠与法器……真信者至少要做一点什么，伪信者却只会说，不得不做的时候，他们就会露出真相，就像这位皇帝。”



殷不沉觉得很有趣，指着慕烈，“你算是真信者，因为你说得不多，孤身一人就敢来找左流英报仇，可你想得也少，并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跟那些自愿送死的士兵是一类人。”



慕烈挠挠头，弄不清这是夸奖还是讽刺。



殷不沉向慕行秋鞠躬，“道尊也是真信者，但你做得多、想得多，说得也多。咦，如此说来，左流英更是真信者，他只做不想，何止不想，连念头都给断了，说的话全都来自昆沌，可他相信的究竟是什么？昆沌——他用不着虚伪，这世上没有比他更真实的人。”



殷不沉低头打量自己，“我呢？我一直在说，我到底在说什么？我连一个虚假的信念都没有，还不如这个疯皇帝。不不，我不只是说，我也在做，做什么就是真信什么，那我在做什么？老君、道尊、左流英……”



殷不沉抬手捶打脑袋，迈步就走，也不知要去哪，嘴里自言自语：“怀璧王竟然说对了，我真的有点入魔。啊，魔念，你在我脑子里待了这么久，应该住够了吧，瞧你把我变成什么样子？这就是你喜欢……”



地猴子们扔掉神像，追赶妖主，慕烈惊诧地看着半妖的背影，“他怎么了？”



“他要想一想。”慕行秋走向祖师塔，准备继续写符，这是他正在做的事情。



慕烈也拍拍自己的脑袋，喃喃道：“我永远也不学法术，太难、太乱。”



慈皇仍在爬行，慕烈起了同情心，正要过去将他扶起来，不远处突然响起一声嘶鸣，麒麟跑来了。祖师塔只收人不收牲畜，马匹大都跑散，麒麟却眷恋旧主，跑到慈皇身边，低头用唯一的角轻轻推他。



慈皇终于抬起头，说出完整的话，“太好了，你还在，快来帮我寻找皇神宝杖。”



麒麟点点头，慈皇长出一口气，爬到麒麟背上，小声说：“我要休息一会，就一会。”



麒麟驮着主人向南方跑去，步伐平稳，慈皇很快就睡着了。



一位疯皇，一头伤痕累累的麒麟，在乱世中何以求生？慕烈追上去，大声叫喊，想将麒麟留下，麒麟却连头都不回。



跑出几十步之后，慕烈停下了，并非体力不支，而是在电光火石的刹那间，终于明白了慕行秋那番话的含义：麒麟只做不说，难道一只兽类也能拥有真正的信念？



慕烈望向正沿着河床信步行走的殷不沉，明白他正在寻找什么。慕烈又看向绕着祖师塔写符的慕行秋，明白他已经找到了什么。



慕烈缓缓拔出腰间的刀，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只有这一次让他感到浑身颤栗、血液沸腾，“我的确是个傻瓜，我从来不想自己能否打败左流英，其实是因为我害怕，害怕失去全部希望。真正的信念是不会害怕的，在信念之中没有胜负。”



慕烈不想再说了，走到最近的一根木桩前，挥刀砍去，每一刀都怀着坚定的信念。



隔着断流城，秦凌霜在冰面上走来走去，步子比平时稍快一些，两扇门户也比平时更亮一些，突然她止住脚步，以天目向远方望去。



千里之外，她看到了一只翩翩飞舞的黑色凤凰。



她想，自己也必须做点什么。

第一千八十四章 去战斗



“过去真有一座庞山老祖峰吗？”万子圣母发出这样的疑问，她站在山脊上，像是一颗孤零零的树，其实在她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杨清音向山中望去，诧异地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老祖峰的准确位置了。



妖火之山当年毁掉庞山主峰时，曾在群山之中留下一条长长的沟壑，因此成为标记，庞山道士通过对沟壑和两边山峰的对比，能够确定故地所在的位置，可是五行之劫打乱了一切，沟壑断断续续，群山或起或伏，杨清音遍查脑海中的记忆，也只能指出大致的方位。



“当然，它在很多人的记忆中，包括我。”她不服气，目光还在移动，高空中，黑凰盘旋飞舞，将看到的景象传递给灵王。



万子圣母轻声笑了一会，好像听到了一个微妙的双关语，别人还在茫然不解，她已心照不宣，可周围没有别人，杨清音的话中也没有任何卖弄聪明之处，所以万子圣母的笑声显出几分不合时宜，即使是与她相识已久的老友，也很难习惯这种笑声，总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杨清音撇下嘴，突然伸出手臂，指向数里外的一座山谷，“就是那里，往南一点是镜湖村的位置，东边是致用所和……牧马谷哪去了？不对，不是这里。”



杨清音失望地垂下手臂。



万子圣母又笑了起来，这回是想起了别的事情，“你说会不会有这种可能，某只妖或者某个人，在隐藏之地修行多年，成为绝顶高手，结果在出世之前就死了？”



“怎么可能？修行者的寿命长得很。”杨清音对万子圣母的各种奇思妙想倒是习以为常，但是不能全都同意。



“如果传言没错，昆沌在拔魔洞里修行了十几万年，非得魔魂现身，魔族有兴起迹象时，他才能离开至宝降临世间——十几万年啊，如果道统在这期间找到别的办法，将魔魂、魔种全都消灭了呢？昆沌永远不会出来，谁也不会知道他的存在。”



“嗯……有这种可能。为什么说起这个？反正昆沌已经出来了。”



“你说老祖峰在许多人的记忆中，我在想记忆如此强大，竟然能让一座被摧毁的山峰继续存在，世间的最强者却差点因为无人记忆而不存在。”



杨清音一愣，她想自己大概永远也看不透万子圣母，这只女妖的实力说强不强、说弱不弱，说出的话像是暗含深意，又似乎只是调侃，谁也拿不准，万子圣母的众多子孙干脆放弃猜测，除了字面含义，一点也不多想。



杨清音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殷不沉说他在断流城，还说他已经失去从前的记忆，你是在提醒我他的存在取决于我的记忆吗？”



万子圣母低下头，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闲聊而已，不用每件事都联系到慕行秋身上吧？”



杨清音笑了笑，思绪已然南下。



“既然说到慕行秋，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



“嗯。”



“你和他只有过那一次吧？然后就有了慕冬儿。”



杨清音的脸一下子红了，无论飞得多远的思绪都在瞬间逃了回来，“这就是你好奇的事情？”



“当然，我生育了无数的子孙，却一次也没有，他们都是……”



杨清音曾经因为在万第山造出一件特别的法器而备受指责，可是与万子圣母相比，她就是保守的人了，急忙打断女妖的话，“不用说下去了，我不感兴趣。”



“我还没说真正感兴趣的地方呢。”



杨清音犹豫了一会，“和你生育子孙无关吧？”



“无关，那也是闲聊而已。我想问，慕行秋有什么特别，值得你这么在意他，多少年都不肯忘记？”



杨清音稍稍松了口气，然后发现这个问题一点也不好回答，在她心中有无数个理由，每一个都能说服她本人，却没有一个能让旁观者信服。



“你还在想吗？”万子圣母问。



“嗯。”



“好，我看看风景。”



往事在杨清音脑海中缓缓流过，有些场景闪现得极快，另一些却像是河底的卵石，不肯随流而逝。



她想起少年时的种种琐事，在庞山道统，慕行秋是唯一能与她一块胡作非为的人，但这只能说明他是好伙伴，而不是刻骨铭心的恋人。



她想起老祖峰倒掉之后的时光，他们经历过一次又一次的冒险，关系越来越紧密，开始了有恋人的迹象，更多的却是互相信任的战友之谊。



她想起自己失忆的那段经历，当时她想不起慕行秋是谁，心底却总有一个无法填补的缺失，当她恢复记忆，终于补上缺口之后，就再也无法忘记了，可这仍然无说服旁观者，万子圣母大概会说那更像是法术……



“你想得太久了。”万子圣母恰在这时开口，“久到让我怀疑你是不是真的在意慕行秋。”



杨清音笑了几声，然后严肃地说：“我就是喜欢他了，没什么理由，我可以变心，他不可以。我等了这么多年，不要他的感谢，也不要他的许诺，只要他的心、他的记忆。失去记忆，倒是挺好的借口——那我就在他心里再刻一份记忆。”



万子圣母笑得身姿摇曳，像是狂风中的弱柳，然后她指着天上的凤凰，“有人在远方偷瞧你呢。灵王，去吧，去战斗，夺回慕行秋，如果获胜之后你能把他抛弃，我就更佩服你了。”



“我不要你的佩服。”杨清音与黑凰心有灵犀，可她们都没有察觉到外来的法术，万子圣母经常说一些古怪的话，杨清音不是特别在意，“你不跟我一块去断流城吗？”



“兵贵神速，你得先走，用你最快的速度去断流城，我带着大军跟在后面。”



“我没那么急，殷不沉传来的信息不能太当真，说不定他又投奔了谁，在给咱们设陷阱呢。”



“那你就更要走在前面了，替我们探探路。”万子圣母用细长的手指在杨清音肩上推了两下。



万子圣母的古怪不言而喻，做出的预言失误比准确更多，每次被事实证明说法有误之后，她就会声称之前的话全是玩笑，可她的确曾在几件特别重要的事情上做出极具前瞻性的判断，杨清音因此宁愿相信她。



“好吧。”杨清音向天上的黑凰伸出手臂，准备合力施展瞬移之术，然后正常飞行，这时天刚亮没有多久，天黑之前就能赶到断流城，“要是遇见冬儿，替我狠狠揍他。”



“要是不得不在慕行秋心中再刻一份记忆，把我加进去吧。”万子圣母说。



黑凰从天而降，离地还有百余丈时，与地面上的杨清音同时消失。



万子圣母摇摇摆摆地向山下走去，走向驻扎在群山之中的军营。



黑凰带路，杨清音跟在后面，她们施展过一次瞬移，需要休息一段时间才能再次施次，这不是逃难，也不是奔赴真正的战场，没必要太着急。



杨清音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刚硬，事实上，离断流城越近，她的心事越多，甚至惴惴不安起来，为此推迟了下一次瞬移。她知道，此次断流城之行可能有许多事情会让她失望：慕行秋可能根本不在那里，可能根本不记得她，所谓的再刻一份记忆只是说笑，世上根本没有这样的法术……



入夜很久之后，杨清音和黑凰才在黑暗中远远望见断流城。



冰冻之城在星光下奕奕闪光，仿佛一块巨大的水晶，可它的全部光芒加在一起，也比不过附近的另一处光源。



黑凰感受到灵王的心意，振翅向高空升起，守在上方，杨清音停止飞行，望着夕照湖上两面高大的镜子。



两面镜子离得很近，位置略有倾斜，像是并肩站立的两个人在扭头互相凝望。



镜子里散发出强大的法术，显然是对所有外来者的一种警告。



杨清音没有联络殷不沉，对这只半妖，她一直不是特别信任。



上方的黑凰传来信息，灵王专注于两面镜子的时候，黑凰负责警戒四周，她在东边发现了问题。



杨清音和黑凰无声地向东飞去，没多久，她们在冰冻的河道里看到一副奇怪的场景：半妖殷不沉正和一群毛茸茸的矮小怪物修行炼兽之法，一边存想，一边缓慢地舞动四肢。



黑凰射出一根羽毛，快速飞临殷不沉头顶数十丈的空中。



殷不沉立刻警醒，展开双臂，手中召出妖杖、妖头，几十只地猴子迅速分站两边，像是长长的翅膀。



“谁？”殷不沉大喝一声，马上认出羽毛的来历，“黑凰？呵呵，好久不见……灵王也到了吗？你们来得还真快。”



殷不沉抬头到处张望，只见羽毛，不见人影。



“殷不沉。”羽毛中传出一个声音。



殷不沉认得这是谁，脸上堆笑，“果然是灵王，你在哪呢？快出来吧，我带你去见道尊。”



“不急。”



“啊？好吧。”殷不沉收起妖器，原地转了一圈，“请灵王见谅，我不向你行礼了，天黑之前我刚立下誓言，要恢复蛟王之子的身份，从今以后不再攀附任何强者，也不向强者低头。”



羽毛中传出一声冷笑，但声音明显不是灵王。



“黑凰，你不相信吗？老实说我自己也不相信，但是总得试一试，看我能坚持多久吧。”



羽毛中又传来灵王的声音，“殷不沉，断流城外的两面镜子是谁的？”



“灵王没认出来吗？那是大光明镜变幻出来的镜子，里面别有洞天，是两间屋子，可惜我没进去过。大光明镜的主人……”殷不沉突然明白过来，自己此前与灵王联系时少说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是、是秦凌霜秦道士。”



杨清音明白自己为何惴惴不安了，自从野林镇一别之后，她就知道早晚还会再与秦凌霜相遇。

第一千八十五章 遥望断流城



“我可以保证，道尊和秦道士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发生。”殷不沉忘了自己的誓言，脸上又露出谄媚的笑容，朝各个方向点头哈腰，地猴子们照学不误，“他们两个一个住城西，一个留城东，平时都不见面。道尊前些天还要离开断流城呢，是我……不不，不是我，是秦道士……不不，也不是秦道士，道尊自己决定留下……”



殷不沉额上出汗了，抬手擦了擦，突然又想起誓言，急忙挺起身子，咳了两声，正色道：“慕行秋让我请灵王来断流城，他自会解释清楚，请灵王去见他吧，我要继续修行了。”



空中没有声音，只有黑色的羽毛盘旋起伏，若非依靠水晶眼，殷不沉根本看不到它的存在，但他拒绝抬头观看，深呼吸，准备重新开始修行。



地猴子们这回却没有亦步亦趋，它们仍在朝四周点头哈腰，发出乞求食物似的吱吱叫声，相比于枯燥的炼兽之法，它们似乎更喜欢奉承人。



殷不沉大怒，双臂一挥，地猴子们滚出几十步远，然后一只只跑了回来，围着殷不沉，向他点头哈腰。



殷不沉声色俱厉，心中的怒气却已消失，“练功，马上练功，魔族法力被异史君抢走了，水晶眼也是他的妖器，早晚是个祸患，魔体我正在努力去除——再过不久，我就会失去全部力量，你们知道这在乱世之中会有多大危险？不能心怀侥幸，也没有投机取巧，咱们必须按部就班地修行，苦练不辍，唯有如此，才能争得一块立足之地，明白吗？”



地猴子们叫得更响亮了，立刻在殷不沉身后排列成行。



头顶的羽毛还在，在这种情况下进入存想是危险的，黑凰可从来不是他的朋友，殷不沉只好先练拳法，暗暗将妖器准备好，心中却没底，失去魔尊正法之后，他的实力比黑凰低多了，正要打起来，他一点胜算也没有。



难道自己运势已尽，今晚就将命丧于此？殷不沉想了一会，一咬牙，没有开口求饶，继续练拳，努力进入存想状态。



“你不是改学魔尊正法了吗？怎么法力如此低微？”空中传来黑凰的声音。



“异史君对我动了手脚，抢走了我的魔修，还要将我变成活妖器，所以……我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你从前的妖修和兽修呢？”



“一旦修行魔尊正法，之前的修行都会慢慢变成魔修，我的变化比较快，都被异史君抢走了，全靠着两只水晶眼提供一点妖力。”



殷不沉一边说一边练拳，心里踏实了一些，黑凰的声音听上去很正常，似乎忘掉了断脚之恨，她一直与杨清音共同修行，应该也能学到一点道士的大度吧。



“嗯，原来如此，最后一个问题，你说的都是实话？”



“当然，我拿这种事骗你干嘛？”



“那就奇怪了，我认识的殷不沉可从来不会这么老实。”



“不是说了吗？我要改头换面，不对，是要恢复旧貌，我是南海蛟王之子，有一天我会成为全族公认的蛟王。”殷不沉曾经试过重返南海，结果得到的是一场惨败，铁蛟一族不喜欢无耻的他，宁愿向外来的妖低头，也不肯奉他为新王。



黑色的羽毛像巨石一样砸下来，殷不沉虽不抬头，警惕却没有减少，察觉到不对，立刻向前跳出十几步，地猴子与他已达成一定程度的心意相通，同时跳跃，总算躲过一劫。



一柄长度近丈的黑剑深深地刺进冰面，激出一条长长的裂纹，正好从殷不沉脚下经过。



紧接着黑凰从天而降，她现在极少化成人形，落地的是一只黑色大鸟，比殷不沉高出一大截，长长的羽毛像裙子一样遮住双脚，这是她与之前不太一样的地方。



殷不沉脸色一下子变了，谄媚与尊严两种情绪在他心里进行激烈的斗争。地猴子们没有这么复杂的想法，黑剑、黑鸟一亮相就将它们折服了，全都跪下，双臂抱在胸前，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



咬牙已经不够，殷不沉将心一横，将谄媚之情束缚住，大声说：“你想报断脚之仇，现在就动手吧。”



殷不沉脸色惨白，声音也有点发颤，见黑凰真要出手的意思，急忙加上两个字：“可惜。”



黑凰歪头打量殷不沉，凤凰的眼睛红得像火，盯得越久越为严厉，甚至有几分凶恶，“你想说什么？”



“可惜你只能杀死现在的我，不能杀死当初的我，还是没法报仇。”



“嘿，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当初的我是异史君的妖仆、道尊的跟班、灵王的随从，一只毫无羞耻之心的小妖，现在的我是蛟王之子殷不沉，这个……这个……”



殷不沉一时间找不到明显的区别。



“我不在乎。”黑凰向前跳出一大步，显得更高大了，“你就算变成一只爬虫，也还是殷不沉。”



下跪求饶、打滚耍赖的冲动如此之强，为了压下它，殷不沉的脸都扭曲了，“好吧，既然你这么想报仇……动手吧，做什么都要付出代价：没本事还想保持尊严，就只有死路一条，我若是早做改变，早也就被杀死了。所以，我对现在的结局应该有准备……嗯，有准备。”



黑凰又跳前一步。



“等等，请你放过这些地猴子，它们毕竟是无辜的。”



地猴子们察觉到不对，一只只又都站起来，围在殷不沉周围，茫然无措。



黑凰的两只眼睛越来越红，身后的黑剑腾空而起，重新化为羽毛，随即调头，飞向殷不沉。



“我叫殷不沉，乃南海铁蛟……”殷不沉眼前一黑，觉得全身轻飘飘的，像是在水中沉浮，用不上力气，似乎有许多水草缠绕身体。



这是魂魄的感觉吗？殷不沉的恐惧先是升到顶点，很快就降了下来，死亡似乎没有想象中可怕，还有四十九天可以回想往事。



温暖潮湿的南海刚刚出现在脑海中，殷不沉眼前发生了变化，纯粹的黑暗散去，换上朦胧的夜色，对面还站着一只清晰的黑鸟。



“我没死？”殷不沉惊诧地说，然后明白自己真的没死，低头看去，一群地猴子正扯着他衣角、拽着他的手脚，原来这就是“水草”。



黑凰连续后跃三次，红眼睛里也露出惊诧，“你的法力都没了，竟然还能挡住我的夺念之术？”



“夺念？你想要我的记忆，不是要杀我啊。”殷不沉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死亡虽然不那么可怕，活着仍然更好，“早说嘛，给你就是。哦，我明白了，挡住你的不是我，是这些地猴子，它们是初妖，心思蒙昧，左流英利用它们保护记忆，没准也将法术留给了它们。”



“又是左流英。”这回说话的是杨清音。



“灵王，你还没去见慕行秋哪？”殷不沉抬头仰望天空，“相信我，你想得太多了，事情没有那么复杂，断流城也没有陷阱，那些木桩子看上去古怪，其实没有危险，都是人类皇帝留下来的，他的军队已经被慕行秋收服了。”



杨清音现身，落在黑凰身边，望向数十里以外的断流城，那里的光似乎更明亮了一些。



“不对，断流城法术迷漫，肯定是在隐藏什么。”杨清音的警惕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强烈。



殷不沉转身望去，除了冰城反射的微光，他什么也看不到，“哪来的法术？大概是慕行秋在写符吧，他想在祖师塔上写三万三千道符箓呢。要不就是秦道士，她在修行新法门，有时候……”



黑凰冷冷地说：“你与地猴子修行炼兽之法，从来没通过它们施法吗？”



“这些丑家伙弱得可怜，我们共同修行的时间太短，它们连内丹还没成形呢，怎么能施法？”殷不沉笑着摇摇头，发现自己暂无性命之忧，他的心情极为舒畅，“不过既然你说了，那我就试试。”



殷不沉希望能看得更远一些，于是施法加持水晶眼，特意将法术在地猴子体内转一圈。他选择了一只地猴子，由于已建立灵犀，施法没有丝毫阻滞，不比他单独施法更慢，但是没有效果，水晶眼受到加持，只是变强了一点，全是殷不沉自己的力量。



“没用，地猴子的经脉里空空荡荡，一点忙也帮不上”



“用它们的泥丸宫。”黑凰提醒道。



“泥丸宫？地猴子的泥丸宫还没炼出来哪，它们能有经脉就算不错了。”



黑凰冷哼一声，她刚刚施展过夺念之术，觉得这群地猴子可不简单。



“好吧，听你的。”殷不沉生死关中走了一遭，脾气变得特别好，于是再次施法，这回速度更慢一些，法力顺着地猴子的经脉上行，寻找所谓的泥丸宫。



地猴子的脑海门户大开，没有任何防护，更没有泥丸宫。



殷不沉正想退出，突然发现地猴子的脑子里其实是有一点东西的，像是一块白色的小石子，用不着黑凰的再次提醒，他知道该怎么做，法力进入其它地猴子的脑子里，又找到一块小石子。



当法力走完所有地猴子的脑海，他看到一座完整的白色泥丸宫。



殷不沉大吃一惊，接下来还有更吃惊的事情，地猴子的泥丸宫烟雾迷漫，什么也看不清，可是在里面存思法术细节之后，威力莫名其妙地倍增。



殷不沉的水晶眼终于看到了远处的法术，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却明白了杨清音为何不肯去见慕行秋。



断流城上空，两股法术在追逐嬉戏，仿佛一对缠绵的恋人。

第一千八十六章 追逐



一开始，这是个普通的夜晚。



慕行秋写了几个时辰的符箓，决定休息一会，其实他很少动笔，更多的时候用来面对墙壁发呆，或者手按塔身绕圈，写符并不困难，关键是如何排兵布阵，如何配合无间。他将面对比自己强大得多的敌人，三万三千道符箓必须当成一道法术瞬间发出去，才有获胜的可能。



这正是他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哪些符箓能够互相加持？哪些会互相削弱？哪些组合能生出精妙的变化？



每当思考方向走进一条死路，慕行秋就得休息一会，清空思绪，等待某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时近子夜，他站在祖师塔顶层，刚刚休息了不到一刻钟，这个夜晚逐渐变得奇特。



最先到来的是一股微风，风中携着温柔而礼貌的法术，没有直接冲过来，而是在城墙上空徘徊，等候主人的反应。



慕行秋知道这是谁的法术，于是召出洗剑池，放在窗台上，左手抚按盆沿，以符箓之术向来客发出邀请。



微风缓缓飞来，在塔外打了个旋儿，表示施礼，洗剑池中的水面微微一荡，以作回应。



秦凌霜并非第一次以神游的方式来拜访慕行秋，可还跟第一次一样，矜持而又亲切，好像他们之间存在着持续多年的君子之交。



“又被符箓难住了？”微风问。



“是啊。”水波回道。



两人的神游绝大多数时候都在交流法术问题，很少谈及其它事情，这一次也不例外。



“为什么一定是三万三千道符箓？”



“这是我所能控制的数量极限了，再多一些，我就没办法将它们合为一道法术。”



“前些天你在为难哪一道符箓能做主帅，今天呢？”



“符箓之帅我现在也没想好，只能先放下，今天遇到了新问题：祖师塔遇蕴藏着历代道士注入的大量法术，它们纠缠在一起，像一座森林，林中藏着一些世外高人，昆沌也注入了他的法术，我去除了一些，但是还剩下三至五道，它们躲进森林里，正在劝说那些世外高人破坏我的符箓之阵。”



微风一颤，似乎笑了一下，慕行秋忘了绝大部分修行法门，只能以比喻的方式讲述自己对祖师塔的感受，秦凌霜觉得很有趣。



“我明白了，你想向昆沌的法术宣战，可是符阵未成，胜算不大；反之，若是再等下去，却可能等来‘世外高人’的进攻，你更没有胜算。”



“没错。道统至宝真是博大精深啊，境界最低的道士能用它施法，境界最高的道士也不能穷尽它们的全部潜力。”水波明显了一些，那是慕行秋的感慨，他能以祖师塔为笔、为纸，写出极为强大的符箓，可这只动用了祖师塔的一部分力量，他顶多算是一名樵夫，走进法术森林，尽自己的力量砍些木柴糊口度日。



“连昆沌也不能，他向每一件至宝里都注入了法术，试图控制里面蕴藏的森林，可他只是成功地立下界碑，声称森林归他所有，然后留下几名守林卫兵而已。”昆沌给每件至宝都加上了他的印记，秦凌霜也用比喻的说法。



洗剑池的水面上跳起一朵小小的浪花，慕行秋笑了一下。



“这些卫兵还真是顽固，祖师塔里的卫兵所剩不多，已经被我撵进林中，对洗剑池的争夺才刚刚开始，你的进展怎么样？”



“和你差不多，大光明镜里的昆沌法术去除了大部分，只剩一道躲了起来，我正在寻找它的下落。对瞬息台和不熄炉，我还没来得及动手。”



“真是奇怪，昆沌为什么会将他没有完全控制的至宝送出来呢？”慕行秋对此困惑已久。



“别费心事啦，昆沌若能被猜透，就不是道统祖师了，咱们只能做自己的事情，再怎么想也没用。”



微风飘近了一些，带来一丝淡香，洗剑池的面上跃起三朵浪花。



神游是一种互相信任的交流方式，双方都很难隐藏心中的想法，念头一动，就会以种种方式表现出来，用不着非得借助语言。



慕行秋察觉到自己的心动，手指在洗剑池边缘迅速摩擦了几下，水面恢复平静，只留下客气的波纹一圈圈荡漾。



微风说：“我想到一个办法，或许可以快些去除那些讨厌的卫兵。”



“太好了。”



“在你的祖师塔和我的大光明镜里，昆沌的卫兵都躲进了深林，找起来很困难，还有可能得罪林中的‘世外高人’，我在想或许能将卫兵引出来。”



“怎么引？”慕行秋也想到这个办法，甚至试过几次，都没有成功，昆沌留下的法术十分狡猾，轻易不会上钩。



“那十万圣符军还好吗？”微风换了一个话题。



“我在祖师塔里创建了一个简陋的世界，应该能保住他们一年之内肉身不损、魂魄不散，除非我被昆沌的法术打败。”



慕行秋刚刚在祖师塔里站稳脚跟，如果昆沌的“卫兵”真能说服“世外高人”一块发起进攻，符阵会被击垮，那个藏身世界将会在一瞬间消失，将近十万圣符军一个也活不了，连一根毛发都留不下。



“用他们施展一次法术吧。”



“他们是生魂！”水面起伏，显得很震惊。



慕行秋忘了大部分法门，但是对一些最基本的规矩还是知道的，比如绝不能用生魂施法，他同时拘研肉身与魂魄，已经快要越线。



“可这些魂魄与众不同，他们相信自己已经死了，正等候进入皇帝所许诺的死后世界，如果迟迟没有变化，对他们的损伤反而更大。”



在慕行秋创建的世界里，肉身不动，魂魄被束缚在一片黑暗之中，思绪活动降到最低，但是不会忘记自己因何而“死”。



“施展什么法术？”慕行秋认真地思考了一会，觉得或许可行。



“让魂魄来我的大光明镜里吧，我会向他们展示一个新世界，告诉他们那就是未来，然后再传授一点存想手段，让他们以后的生活不会太单调。顺便向昆沌的法术发起一次示威，如果一切顺利，没准能将卫兵引出来。”



秦凌霜最擅长与魂魄相处，慕行秋是知道的，他相信她，没有再问细节，只说了一声“好”。



慕行秋伸手在洗剑池里蘸了一下，没带出一滴水，手指中的法力却增加许多。



他在祖师塔上写下几道符箓，将十万只魂魄小心翼翼地送出去，行未多远，秦凌霜的数道法术迎上来，迎接这支奇特的看不见的军队。



断流城上空一时间法术弥漫，对于旁观的修行者来说，一只魂魄与一道微弱的法术无异。



魂魄陆续进入城西的大光明镜，留在祖师塔附近的微风说：“魂魄不能离身太久，咱们大概有半个时辰可用，先在附近巡视一下，以免受到干扰。”



洗剑池里跳出七滴水珠，朝不同方向飞去，忽聚忽分，发出的法术没多久就将整个断流城以及城外十里之内的区域笼罩其中。



微风消失了，大光明镜里飞出七团火光，比寒冰反射的星光还要暗淡，也是忽聚忽分，发出的法术笼罩范围更加广大。它们是从不熄炉里发出的太阴之火。



秦凌霜能在操控魂魄的同时施展其它法术，慕行秋对此一点也不意外。



城内没有别的法术，甚至没有更多的活物，殷不沉带着地猴子们不知去哪了，只剩下慕烈一个人，此时正在呼呼大睡，微风、水珠、火光……一切都打扰不到他，在梦中，他仍在挥刀苦练。



七团火光遇见了七滴水珠，不知是谁先起意，或许是心有灵犀，也可能是一次意外，双方都朝同一个方向避让，结果撞在一起，互相从对方中间穿过。



洗剑池的水面跃起浪花一片，慕行秋像是从寒冬直接走进了初夏，浑身一热，毛孔翕张，出了一层细汗。



火光不像微风那么矜持，没有道歉，也没有继续巡视，而是分散在水珠周围，忽明忽暗，像是在发出嘲笑。



水珠冲了上去，要报这一撞之“仇”。



七团火光散开，飞向四面八方，水珠寸步不让，紧追其后。



在这之前，无论火光和水珠各有多少，都是一道法术，现在却变成了七道不同的法术，虽然只是一次简单的追逐游戏，两人却都用上了最顶尖、最高深的法术。



慕行秋隐隐觉得这样做不好，可他很难在神游过程中隐瞒心中的念头，一心多用的时候尤其困难。



他必须承认自己喜欢现在的感觉。



真实世界、至宝中的世界此刻都显得遥远而不重要，断流城上空这一片区域就是全部世界。



有几滴水珠追上了火光，让秦凌霜全身一凉，于是火光反过又追水珠。



慕行秋的好胜之心被激起来了，洗剑池里又飞出一滴水珠，秦凌霜那边立刻加入一团火光。



慕行秋必须留下一心以备迎回魂魄，秦凌霜则要操控魂魄，多余的八道法术已是极限，属于念心幻术第九层。



追逐更加激烈，有时候又显出几分亲密，没有胜负之分，就像是互相掷出的雪球。



慕行秋不自觉地嘴角噙笑，心境与洗剑池一样起伏不定，他希望看到秦凌霜现在的样子，那个掩嘴微笑的女孩儿形象，在他的脑子里无比清晰。



他突然觉得自己还能再发出第十道法术，悄悄去看一眼大光明镜里的她。



想到做到，第十滴水珠贴着地面飞向城西。

第一千八十七章 第十道法术



第十道法术有点特别，像是强弩之末，像是无奈飘落的枯叶，力量微弱，却不易控制，慕行秋的指挥没有一次能得到精确的实现，越是增加法力，效果越差，只能由它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地乱飞，朝着大致的方向前进。



它不是符箓之术，慕行秋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什么，只觉得自己能够做到，然后它就出来了，也没有强大的威力，只是将一路所见所闻即时传递给施法者。



断流城里没什么可看的，圣符军破坏了一些房屋、院墙，但是整体来看城池仍很完整，街道也很干净，重新结了一层冰。



天空中，八滴水珠和八团火光还在互相追逐，令慕行秋的每一颗幻术之心都感到愉悦，舍不得放弃。



第十道法术出离西城门，望见了夕照湖上的两面镜子，秦凌霜必定在其中一面镜子里。



法术微弱有一个好处，很难被其它法术发现，它贴着地面滑行，刚来到冰面上，却遇上一阵风。



这是秦凌霜施展的魂魄之术，她要将大光明镜里的昆沌法术引出来，因此魂魄的力量一半在里一半在外，在外就显示为风。



慕行秋的第十道法术弱得连交锋的力量都没有，一下子就被吹到空中，打着旋儿，如同行驶在惊涛骇浪中的小船，一切只能听天由命。慕行秋试着让它回去，结果事与愿违，法术飘得更远了，而且不是原路飘回，反而向北方跑得越来越远，即使脱离夕照湖的风势之后，也没有止步。



慕行秋觉得这第十道法术不够成熟，决定收回它，或者直接中断，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这道法术太不听话，竟然连最简单的命令都不肯服从，既不肯回到祖师塔，也没有就此消失，仍然一路飘行，将所见所闻传给施法者。



慕行秋只能苦笑，他做到了一心十用，却控制不住这多出来的一用，它的调皮选对了时机，其它九用都在施法，维持八滴水珠和用来迎接魂魄的法术，分不出精力去追赶这位小兄弟。



他没向秦凌霜说明，因为这不是什么大事，第十道法术飞不出太远就会因为法力衰竭而彻底消失，不会带来多大影响。事后倒是可以谈一谈，秦凌霜或许能帮助他驯服第十用。



第十道法术向北飘出数十里，终于力竭，一点点向下坠落，传回的信息也变得断断续续。



慕行秋惊讶地看到了殷不沉，还有相距不远的一名女子与一只巨大的黑鸟，他们都在眺望断流城，神情严肃而警惕，地猴子们一个踩一个摞在一起，也在眺望，只是目光散乱，不知在望什么。



他不记得女子的容貌，但是能猜出她十有八九就是杨清音，那只黑鸟是她的异兽凤凰。



慕行秋一心十用，每一用都是独立的，这时却不约而同颤了一下，洗剑池里水波激荡，摩擦石盆，发出嗡嗡的鸣叫，断流城上空，八滴水珠同时发生紊乱，被八团火光穿过。



慕行秋感到燥热，他没办法再玩这个游戏了，他要停下，要向秦凌霜说清一切，然后去见杨清音，至于该怎么说、怎么做，他还没有想好。



八团火光没有察觉到异常，仍围着水珠挑衅、嬉闹。



这个夜里最让慕行秋意外的一件事发生了，准确地说，它早就发生，慕行秋只是刚刚发现而已。



杨清音、黑凰和殷不沉并非单纯地眺望，他们在合力与一股强大的法术抗衡。



这可太奇怪了，这股强大的法术绝不是慕行秋发出来的，秦凌霜已经一心九用，按理说也不可能再施放多余的法术，可是强大法术的确来自断流城的方向，它的战斗方式很独特，并非连续不断，而是每隔一段时间突然冲来一大团，然后停在空中，一点点射出来发起进攻。



因为这个发现，慕行秋没有停止施法，八滴水珠继续与火光周旋，可是心境已经骤变，秦凌霜若是这时注意洗剑池，会看到水面平稳如镜。



殷不沉嚷了起来，“究竟怎么回事？哪来这么强的法术？断流城遭到偷袭了？”



自从找到地猴子们的泥丸宫，他的实力增强不少，却不足以弥补魔尊正法的损失，与杨清音和黑凰相差甚远。



杨清音专心施法，黑凰贡献的主要是法力，相对轻松一些，听到殷不沉的疑问，冷笑道：“你还替他辩解吗？哪来的偷袭，是他们两个在断流城打情骂俏，发出法术不准外来者打扰呢。”



殷不沉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慕行秋不会做出这种事，其中必有蹊跷。”



“嘿，你还不如说他失忆好了，反正他不记得灵王，谁也不能说他绝情。没有记忆就没有责任，两年多了，慕行秋一直不急着找回记忆——真是聪明。”



“你误解了。”殷不沉越来越困惑，“是左流英不让他找回记忆，说是……说是……”



殷不沉只是听说，不知道左流英具体说过什么。



“哈，既当左流英是敌人，又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听从左流英的安排，慕行秋是太傻还是太聪明？”



“呃……跟从前相比，他好像有一点傻。”



黑凰冷笑不止，殷不沉突然停止施法，摞在一起的地猴子一下子散落，“真是莫名其妙，好像我犯了错误似的，其实我只是将灵王请来而已，别的事情都与我无关。”



殷不沉向断流城又望了一会，喃喃道：“我叫殷不沉，乃蛟王之子，不是任何妖族或人类的跟班，争风吃醋的事情更是与我无关。”



他转向杨清音，“灵王，算我多嘴劝你一嘴：住手吧，这种事争不出高下，咱们先后退，等天亮再去断流城，慕行秋只要找回记忆，肯定还会……还会……”



在说好话和说实话之间，殷不沉左右为难，他对秦凌霜了解不多，可这些天的相处让他明白，慕行秋与这位女道士之间必定早就存在极深切的关系，而且是在杨清音之前。恢复记忆的慕行秋会选谁，他还真说不准。



“在凡人中间常有两女共事一夫的情况，妖族中间也有……”殷不沉觉得事有蹊跷，却将原因归在杨清音身上，以为她想从中捣乱。



黑凰身上飞出数十根法术幻化的羽毛，像一股黑色风暴冲向殷不沉，地猴子们立刻趴下，殷不沉反应也快，大声道：“那只是欲，而非情，情深之处怎容二心？”



羽毛消失了，殷不沉吓出一身冷汗，低声对地猴子们说：“维持尊严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从现在开始，我要少说话，祸从口出……”



殷不沉闭上嘴巴，抬手拍了两下，表示再也不开口了，可是只等了一小会就忍受不住，“这场斗法真有必要吗？”



“当然有必要，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对狗男女欺负灵王吗？”黑凰坚定地站在杨清音一边。



殷不沉嗯嗯了两声，不想争辩，也没再施法，决定置身事外，但是不会离开，他想看到结果。



断流城里飞来的一大团法术消耗尽了，下一团尚未到来，杨清音终于能松口气，殷不沉低着头挤眉弄眼，黑凰展开双翅，说：“灵王，攻进去吧，都这种时候了，还等……”



“闭嘴。”杨清音严厉地说。



殷不沉嘿嘿笑了两声，被杨清音目光一扫，再不敢笑了。



“你们两个就会胡说八道，这法术很古怪，断流城有危险。”杨清音召出更多法器。



黑凰一惊，分出数根羽毛。



殷不沉不自觉地露出讨好的微笑，因为他怕自己的话会得罪灵王，“我刚才就是这么说的，可是，老实说，现在看来断流城里真没有外人。”



“没有外人，有外来的法术。”杨清音盯着断流城，又有一团法术飞来，速度不是很快，只要她不动，法术似乎也不急于战斗，“他们不会做这种事。”



殷不沉叹息一声，有点同情杨清音，“慕行秋失忆了，整个人都跟从前不太一样，秦道士——我不知道她从前是什么性格，现在的她有可能……”



殷不沉指着断流城上空互相追逐嬉戏的法术，觉得事情再清楚不过。



“秦凌霜修行的是正统道法，境界越高越不会变。”杨清音正在准备法术，黑凰振翅上天，也做好准备。



“天下的道士差不多都变了，连宗师都抛弃了道士的职责，秦道士会例外吗？”殷不沉说。



“如果天下只剩下一名真正的道士，不会是左流英，肯定是秦凌霜。”杨清音向前迈出一步，“如果天下只有一个人不肯向昆沌屈服，不会是你我，肯定是慕行秋。”



空中的黑凰施放出一大团太阴之火，飞向断流城，这是杨清音最强的法术。



“他们两个有危险。”杨清音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以为断流城中的法术不合情理。



殷不沉耸耸肩，招呼地猴子们准备施法，他也坚持自己的看法，认为灵王反应过度，可这一次他决定站在灵王一边。



第十道法术难以为继，终于消失了，祖师塔里的慕行秋以本心第十用反躬自省，希望弄清楚杨清音和殷不沉究竟谁是对的。



微风吹来，秦凌霜发来提醒，她要将十万魂魄送回来了。



与此同时，杨清音的太阴之火已经冲破拦阻的法术团，来到断流城上空。

第一千八十八章 该做选择了



太阴之火冲进断流城，气势汹汹，却没有杀机，停在城墙上方，像一只硕大的红色瞳仁，观察城内的情况。



十万魂魄离开大光明镜，肉眼不可见，护送它们的法术显现为一片淡淡的紫色氤氲，慕行秋一直备用的法术迎上去，化身为一只纸鸟，护在附近。



八滴水珠和八团火光已经停止互相追逐，守在外围，等着剿灭魂魄引出来的昆沌法术。



“有外来的法术。”慕行秋取消一滴水珠，化为神游的方式对秦凌霜说话。



秦凌霜不会知道他曾施放过第十道法术，所以慕行秋假装不认得这团太阴之火，更不认得远处的施法者。



“不用管它，先对付昆沌的法术。”一团火光也转为神游之术。



“好。”慕行秋决定静观其变，此时的他更倾向于相信杨清音的说法：此前发生的一切的确有点怪异，他和秦凌霜好像真的发生了一点变化，这变化极为巧妙而隐讳，看上去与自己的本性并无违背，仔细想想却又有哪里不对。



慕行秋不会忘记，昆沌曾经硬塞给他一些不连贯的记忆，都与秦凌霜有关。



“我以魂魄之术模仿昆沌施法，大光明镜里的最后一道法术卫兵很快就会出来，待会你负责歼灭，我来堵截后路。”



“好。”慕行秋很纳闷秦凌霜是怎么模仿昆沌施法的，却没有追问。



时间一点点过去，杨清音发来的太阴之火迟迟未动，大概是察觉到了慕、秦两人此时正在施展严肃的法术，而不是嬉闹。



“来了。”秦凌霜发出警示，神游之术重又变为火光。



慕行秋的水珠也增加到八滴，加上一只纸鸟，共是九道法术，在外人看来，他已经竭尽全力，其实第十道已经悄悄发出，就停在他身边，与杨清音的太阴之火一样，观察城内的情况，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昆沌的法术无形无迹，接到“主人”的命令，它必须执行，走出藏身的法术森林，离开大光明镜，一探头，它就知道自己上当了。



法术没有意识，自然也没有真假虚实之分，但它们遵守一些最基本的规则，秦凌霜模仿了昆沌的存思，却提供不了昆沌的法力，大光明镜里的最后一道昆沌法术一旦察觉不到主人的法力，立刻就要退回法器之内。



可它的退路已经没有了，夕照湖上，一团火光击中两面镜子，它们同时绽放光芒，冲天而起，高达数百丈，整个断流城一直到百里以外的地面都在颤动，河湖中的坚冰瞬间出现大量裂纹。



殷不沉大惊失色，地猴子们更是惊慌失措，像无头苍蝇似地到处乱跑，它们平时最喜欢往地下钻，可现在颤动的就是地面，一下子没了退路，也不知是哪只地猴子先起意，跳到殷不沉肩上，其它地猴子纷纷模仿，跳不上去就往上爬，顷刻间，四十几只地猴子又摞在一起，像一根摇摇晃晃的旗杆。



杨清音不动声色，天上的黑凰也没有慌乱，远处的太阴之火还在，殷不沉稍稍放下心来，觉得自己的尊严还能再坚守一会。



昆沌的法术被挡在了大光明镜外面，对它来说，选择只有一个，那就是击败所有的拦路者，重返法器之内。



这不是一道进攻法术，它的职责是在至宝之中留下昆沌的印记，阻止其它人使用大光明镜最为核心的力量，一直以来它做得非常不错，秦凌霜境界再高，也只能将大光明镜当作高品级的法器来用，远远发挥不出它的全部潜力。



第二道火光冲向大光明镜，又是光焰冲天，又是地动冰裂。



秦凌霜的两次防守前后相连，用时极短，慕行秋的八滴水珠同时杀到，将昆沌的印记团团围住。



印记不能再维持无形状态了，它必须主动自保。



一阵狂风几乎紧贴着两面镜子升起，虽是风，却像山一样沉重，一下子就压碎了大片湖冰，只有两面镜子纹丝不动。



八滴水珠不停分裂，变成无数的碎冰，紧紧包裹着狂风，从远方望来，这就是一条冰旋风，高达三四百丈，摇摇晃晃，在星光的照耀下，仿佛一条拔地而起的巨龙。



数十里外，殷不沉睁大双眼，他肩上的一串地猴子跟着冰旋风一块摇晃，只是个头小了许多。



印记没有被消灭，在夕照湖上围着两面镜子横冲直撞，慕行秋的碎冰则尽量将它推开，实在危险的时候，秦凌霜就分出一团光火回到大光明镜里，将退路牢牢堵住。



昆沌向所有至宝里都灌注了若干道法术，印记绝不是其中最强的，却是最为顽固的卫兵，慕行秋之前去除祖师塔里其它类型的法术时，都没有这么艰难。



秦凌霜接连召回六团火光，只剩两团还在大光明镜附近环绕，昆沌印记的冲劲终于减弱，被八滴水珠化成的碎冰慢慢推开，离两面镜子越来越远。



这一招引蛇出洞即将成功，大光明镜将成为第一件完全不受昆沌控制的至宝。



慕行秋稍稍松了口气，心中早已存在的困惑再度升起：昆沌为什么要让至宝流落在外？他对断流城发生的事情绝不会一无所知，为什么不做点什么抢夺大光明镜？



如何解释这样的怪事，慕行秋一点眉目也没有，很快，他就没时间乱想了。



他和秦凌霜各分出一道法术保护十万只魂魄，一个形态是紫色氤氲，一个是符箓纸鸟，任务是将魂魄送回祖师塔内。离开肉身的魂魄非常脆弱，因此行进的速度不快，夕照湖上的大战已经进行了一会，纸鸟与氤氲才刚刚行进到城内。



印记没有思维，却有战术，当它发现退路已无之后，变得狂暴，不再试图冲向大光明镜，而是改变方向，向城内的十万魂魄冲去。



慕行秋的法术一直在将印记推离大光明镜，此时成为一股助力，冰旋风如脱缰野马一般，在湖面上留下一条长长的沟壑，结冰的城墙跟纸糊的一样，挡不住强大的法术，转眼间就被击出一个缺口。



慕行秋急忙调整法术，碎冰将旋风向地面压去。



印记停住了，伸出数十条分支，抓向正在缓缓移动的十万魂魄。



纸鸟迎上来，翻身变成一条淡金色的巨龙，拦住印记的分支。这条龙看上去如此真实，城外的殷不沉甚至惊呼了一声，然后才想起世上没有真龙了，只有南海蛟龙妖族和牙山黑龙这样的异兽。



战斗变得更加激烈，印记旋风虽然越来越矮，却没有认输，伸出的分支越来越多，慕行秋的八滴水珠和一条金龙总共九道法术都觉得不够用。



他的第十道法术力量太弱，没有参战的意义。



秦凌霜的紫色氤氲护送魂魄，不能分身，剩余的两团火光加入战斗，于是旋风在冰甲之外又多了一层火衣，两者互不干扰，配合得极为默契。



越是接近灭亡，印记旋风反抗得越激烈，即使已经被压缩到不到五十丈，慕行秋也不敢大意，全力施法。



留守大光明镜里的六团火光冲出来五团，火衣更盛，印记终于被压制下去，收回了分支，虽然还有起伏，却像冒泡的泥浆，没剩下多少力量。



慕行秋的第十道法术在城内城外巡游，默默地观察，他在意的不是城墙上的太阴之火，而是之前与杨清音战斗的那一团团法术，它们从断流城里生发，不是他的法术，也不像是与秦凌霜有关，总之来历不明，这时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印记旋风在冰水两重力量的压制下，慢慢走向末路，偶尔反抗一下，跟搁浅的鱼一样无力。



秦凌霜分出一团火光，化为清风，朗声道：“慕行秋，我为你介绍一下吧，这位就是杨清音，慕冬儿的母亲。”



杨清音已经来了，就飘在太阴之火的后面，黑凰在头顶十余丈的地方盘旋。



慕行秋没吱声，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是你让殷不沉将她请来的。”风中继续响起秦凌霜的声音，“别再逃避了，慕行秋，该是你做出选择的时候了。”



“选择？”杨清音开口了，语气冷淡，还带着警惕，“秦凌霜，你和我什么时候沦落到要被人选择的境地了？这可不是我记忆中的你。”



“每个人都在选择，杨清音，你和我也是如此，你不是选择过来了吗？”



“我的选择是来救人，你们两个最好还是查看一下自己的泥丸宫吧，恐怕它们已被攻陷。”



“你不相信我的话，以为我的变化太突然吗？那是因为你从来没在一片虚无的地方修行过，昆沌离开拔魔洞之后尚且变化，何况是我？杨清音，我牺牲一切所保卫的世界已经毫无意义，这一次，世界与我无关，我只在意一个人。”



慕行秋的第十道法术又一次来到夕照湖，这回没有受到阻挡，能够顺利地进入一面镜子，秦凌霜在里面，坐在床榻上，手中托着不熄炉，侃侃而谈，与慕行秋的印象不太一样。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小秋，你早就做出了选择，承认吧。”



慕行秋仍不开口，第十道法术退出房间，进入另一面镜子。



这里也有一个秦凌霜，容貌一模一样，手里托着的却是瞬息台，脸色苍白，双眼紧闭，睫毛微动，显然忍受极大的痛苦。

第一千八十九章 大藏之火



慕行秋的第十道法术退出镜子。



天空中，法术之风化成了秦凌霜的样子，高达数丈，容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美艳，都要温柔多情，她向祖师塔弯下腰，用梦一样的声音轻声呼唤：“小秋。”



杨清音心中最后一点疑惑也消失了，大声道：“那不是真正的秦凌霜，慕行秋，小心了！”



慕行秋抬头望着秦凌霜的幻影，这当然不是真正的她，可是她的微笑、她的呼吸之中却有某种实实在在的东西，与野林镇的芳芳一般无二。



他没动，也没有开口，一心十用，九用都在犹豫，都在回忆不久前的嬉戏与并肩战斗，只有一用在质疑两面镜子里的两个秦凌霜。



幻影的手指轻轻拂过祖师塔，慕行秋又感觉到毛孔舒张、心情愉悦，这是真实的情绪，无需假装。



“你觉得这样不公平，是吗？你记得我，却不记得她，而她却是你孩子的母亲，所以你无法抉择。该是你找回全部记忆的时候了。”



“你能给我记忆？”慕行秋问。



秦凌霜的笑容更多了一些，“当然不能，你说过，想起火就能想起全部记忆，我一直在帮你寻找火的来源，我终于找到了，原来它就在我身上。”



“你身上？”



“没错，所以你早就做出了选择，你在拔魔洞里施展大藏术的时候，就已经做出选择，将记忆与心中最在意的人紧紧联系在一起。”



秦凌霜的幻影伸出另一只手，指向杨清音，用同样温柔的声音说：“让你先来，慕行秋的大藏之火必然应在你或者我身上，那是他失去记忆之前最重要的一次选择，在生死之际，他最害怕的是忘记一个人，所以将全部记忆与这个人联系在一起。”



杨清音冷冷地盯着幻影，重复道：“你不是秦凌霜。”



“那是因为你只见过表面的我，咱们从来就不是朋友，如果小青桃站在这里，她会记得现在的我，小秋也认出来了，所以他没有疑惑。杨清音，你应该知道爱上一个人会发生什么，你的父母师长不也觉得你有些陌生吗？”



杨清音一怔，竟然无言以对，空中的黑凰奋力扇动翅膀，嘴里却没有发出声音。



“用你的火唤起慕行秋的记忆吧，这是最简单最直接的答案，比任何语言都要真实。”



杨清音被说动了，无论这个秦凌霜是真是假，她的话终究没错，慕行秋在危急的一刻将全部记忆所系之人，必然是他内心深处最为在意的对象，如果慕行秋当时“选择”的是秦凌霜，杨清音可以理解，绝不会再争下去。



她清楚记得慕行秋与秦凌霜当年的感情。



太阴之火旺盛起来，这是杨清音最为擅长的法术。



慕行秋呆呆地站在祖师塔顶层，茫然无措，还有几分尴尬，只有本心第十用保持着冷静，观察事态发展，等候转机出现，而且也很好奇自己的全部记忆到底系在谁的身上。



第十道法术悄悄立于两面镜子的后面。



杨清音摇摇头，太阴之火暗淡下去，她想起来了，自己是从异史君那里学会的太阴之火，在那之后，她与慕行秋聚少离多，很少在他面前施展此法。



她发出另一团火，洪炉科弟子几乎人人必修的五行之火，是她学会的第一种进攻法术，也是她与慕行秋几次打架时所用的手段。



火球飞向祖师塔，时隔多年，杨清音的法力远远强于当年的自己，她尽量保存实力，那火球还是蓬蓬勃勃，像是第一次学习捕猎技巧的野兽。



火球停在慕行秋面前。



他盯着火球看了一会，没有找回任何记忆，他伸出手臂，抓住火球，他也不是那个连内丹都没凝成的小道士了，火球在他手里逐渐熄灭。



脑海中仍然没有新记忆产生。



“或许应在慕冬儿身上。”天上的黑凰终于忍不住开口，她看得很清楚，火球没给慕行秋带来变化。



杨清音又摇摇头，这就是结果了，她没什么可说的，更不会纠缠不清，她扬起头，表示自己的尝试已告结束。



秦凌霜的幻影向她微点下头，化为轻风，追随几团火光一块退回镜子里，然后她发出了另一团火，也是火球，比拳头还小，浑圆无隙，分不清上下，说是火，其实更像红色的宝珠。



“这是禁秘科的奥义之火，也是念心科的咒语之火，小秋，你一定还记得，这是咱们在镜湖村梅家一块学会的法术。”秦凌霜的声音在空中响起。



慕行秋当然记得，这是昆沌硬塞给他的记忆片段之一，当年的场景历历在目。



火球飞来了，没有停顿，直接冲进慕行秋的泥丸宫，然后爆炸了。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数量太多，慕行秋甚至产生一种窒息感，他必须将潮水全部吸进去，才能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



修行这时帮不上忙，他跟普通人一样，无比迫切地需要呼吸。



慕行秋一手扶墙一手按盆，将泥丸宫中的记忆吸入脑海，于是一切都回来了。



秦凌霜的幻影又出现在空中，右手指向慕行秋，“击败昆沌的只能是你和我，小秋，这是咱们的职责，也是咱们存在的意义。”



慕行秋的目光转向杨清音，能够看到她眼里的失望，也能看到她的坚强，她此时的神情像极了多年前的老娘，而不是现在的灵王，那是曾在牧马谷里发出火球追着他跑的杨清音。



慕行秋冲她微微一笑。



杨清音愣住了，秦凌霜的幻影僵在了空中。



“谢谢你。”慕行秋对秦凌霜说。



“你竟然还对我说这三个字？”



“因为你不是真正的她。”



幻影脸上的温柔神情消失了，变得严厉，还有一丝愤怒，“你将记忆系于我身，却将信任给了杨清音吗？”



“我的记忆一直都在她那里，是她的火找回了一切。”慕行秋抬手放在额头上，慢慢挪开，抓出一团火来，那是秦凌霜的火，又被他恢复了原状。



慕行秋摊开手掌，“第一层火是禁秘科的奥义之火。”



火珠散发出一团光芒，不再浑圆无隙，火焰向上升起，与普通的法术之火差异不大，只是发出轻微的噼叭声。



“这是念心科的咒语之火。”



噼叭声停止，火球再度散发光芒，咒语之火的外壳也消失了，露出一团纯粹的法术火球，稍稍变大了一些，与杨清音之前发来的火球一般无二。



“这是我的法术。”杨清音惊讶地说，此时此刻，她甚至能够取得对这团火球的控制。



秦凌霜的幻影冷冷地保持沉默。



“你的法术被调包了。”慕行秋说，又向杨清音笑了一下。



杨清音可没心情笑，“这怎么可能？”



“你连一成法力都没用上，发出的又是一团普通的五行之火，而她还有隐藏的法术，不久前，就是这道隐藏的法术与你在城外战斗，它有本事能够无声无息地调换你的火球。”



杨清音惊愕得说不出话来，空中的黑凰却发出一声嘹亮的鸣叫。



“你是怎么发现的？”幻影问，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



慕行秋不想让自己的第十道法术暴露，于是说：“其实也很简单，昆沌曾经将关于芳芳的记忆塞到我的脑子里，那些记忆都是真实的，可他从哪里得到这些记忆的呢？人人都以为昆沌无所不能，但我不觉得他曾经夺取过我的记忆，在他眼里，我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麻烦，不值得如此认真对待。”



慕行秋停顿片刻，盯着空中的幻影，“还有一个更合理的解释，那根本不是我的记忆，而是芳芳的记忆。”



幻影露出微笑，“当你找回全部记忆的时候，发现两者之间的差异了？”



慕行秋点点头，没有说出全部实情，他是因为发现幻影调包火球，才特意对比两种记忆，而不是相反。



两人都是道士，记忆的准确度极高，几乎没有差别，可还是有一点不同，在秦凌霜的记忆中，小秋的形象更清晰一些，在慕行秋自己的记忆中，掩嘴微笑的芳芳总是位于场景的中央。



“她到底是谁？”杨清音问，身前的太阴之火又旺盛起来。



“你到底是谁？是你伪装成昆沌，还是昆沌夺走了你的记忆？”慕行秋也发出质问。



“你已经恢复全部记忆，还是认不出我吗？”幻影有些悲伤地说。



“你是入魔的芳芳。”



“没有所谓的入魔，慕行秋，这是真实的我，你跟世俗之人一样，只看外表，不看真心，当真心显露的时候，你们感到惊奇，无法接受。”幻影的悲伤消失了，变成为了愤怒，“这是你的选择，慕行秋，你不配与我联手，你跟整个世界一样，不值得留恋！”



幻影消化了，空中出现十团火光，不再是温柔无害的游戏之术，而是蕴藏着强大力量的道统法术。



“没错，你的确没有入魔，你是被魔种侵袭了，昆沌通过你发出了第十道法术，他牺牲大光明镜，用不熄炉和瞬息台将你控制住。”找回全部记忆的慕行秋，感受力并没有因此变弱，他察觉到了，秦凌霜的第十道法术并非念心幻术所发，而是来自另一股意志。



“今天该是你为我而死了。”镜子里传来秦凌霜的声音，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受到了控制。



十团火光分别冲向慕行秋和杨清音，这是真正的太阴之火，来自不熄炉，法器里面的印记认出了主人的意志，全力以赴，没有半点藏私。



杨清音也发出蕴势已久的太阴之火，可是刚一离手就知道自己必败无疑，她的法术无力与不熄炉对抗。



慕行秋根本没有发招抵抗，现在的他未必是秦凌霜的对手，再加上昆沌本人的一股意志，他更没有胜算。



他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未被发现的第十道法术上，寄托在芳芳的觉醒上。



第十道法术已经钻进一面镜子。

第一千九十章 唯一的道士之心



慕行秋的第十道法术再次进入镜子房间，面对那个神情痛苦的秦凌霜。这道法术太弱小，不堪一击，无法用来自保，更不能进攻，唯一的作用是发出一声呼唤，打破两面镜子、两个秦凌霜之间微妙的平衡。



这也是它唯一的机会，法术只要一生效，就再也不能保持隐蔽状态。



“芳芳。”第十道法术冲进秦凌霜的泥丸宫。



她睁开双眼，茫然张望，没有结束那些已经施放出去的法术，反而软软地倒在床榻上。



两个秦凌霜之间的平衡被打破了，却没有得到慕行秋想要的结果。



断流城上空，十团太阴之火，九团攻向杨清音，只有一团直扑慕行秋，眨眼即到，秦凌霜就算清醒过来，也来不及收回了。



在万第山道统以十几万年时间滋养出来的太阴之火面前，杨清音依靠个人修行发出的太阴之火就显得太弱了，还未相撞，就已四分五裂，除了为主人争取到一点可怜的时间以外，什么用处也没有。



杨清音立刻改换法术，空中的黑凰展开双翅，准备护在灵王身前，她全身的羽毛就是最坚固的防线，能够阻挡大多数法术进攻。她们共修已久，施法时如同一身，即使相隔数十里，黑凰也能在瞬间来到杨清音身边，这不是瞬移之术，只能在她们之间使用，却比瞬移之术更方便快捷。



可黑凰失败了，她需要杨清音的存思才能施展高深法术，这一次却没有感受到任何存思，法力在体内转了一圈，又回到下丹田，双翅扇动，她仍然停在原处。



杨清音不想使用这最后的保命绝招，在一刹那间，她得出结论，黑凰的羽毛挡不住九团太阴之火，只是多牺牲一条性命而已。



她将早已召出的七件法器转到身前，连成一片火墙，这不是太阴之火，而是普通的五行之火，或许能够多挡一会，给她逃生的机会。



秦凌霜的九团太阴之火攻到眼前，撞在杨清音的火墙上，砰的一声，响声震天，光焰四射，杨清音脚下的城墙化为乌有，露出一个宽数丈的缺口，上空的黑凰虽然惊讶于杨清音的决定，却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施法上升，避开太阴之火的锋芒。



太阴之火声势惊人，可还是被挡住了，杨清音吃了一惊，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这种本事，转念间她看到了真相，挡住太阴之火的不是火墙，而是慕行秋的九滴水珠，它们化成一整片膜状的光，在火墙之前接住了强大的攻势。



即使是慕行秋，即使他手里有洗剑池，仍不是秦凌霜的对手，只能拖延一小会，杨清音需要的也正是这一点时间，这不是惊讶与思考的时候，她立刻施法，倏地消失，下一刻出现在黑凰的羽翼之下。



直到这时，杨清音才能分心望向祖师塔，她记得很清楚，一共十团太阴之火，而慕行秋只有九滴水珠，都用来保护她，自己靠什么保护？



城墙上的太阴之火发生第二次爆炸，威力比第一次更加惊人，城墙的缺口扩大数倍，内外的民房也毁掉一片，却没有留下砖瓦，太阴之火所到之处，一切都化为灰烬。



祖师塔内也发生了一次爆炸，规模小一些，却将塔身震得不停摇晃。



杨清音向祖师塔飞去，这一回她甩不掉黑凰了。



慕行秋将全部法术都用来保护杨清音，至于他的第十道法术，根本没必要再施展，那点力量还不如他的身体提供的保护更多。



他站在顶层塔内，身上的衣物被烧得精光，纯以血肉之躯硬抗太阴之火，念心幻术、魔尊正法的修行在这一刻显现出效果，他的皮肤瞬间变得跟火一样红，好像他是一整块木炭，不仅没有阻挡火焰，反而助它燃得更旺，到了这种时候，他已经不能再施展别的法术了。



杨清音飞下来时，塔内的爆炸已经结束，她看到就是燃烧中的慕行秋。



黑凰转了个身，飞到祖师塔顶上，站在那里展开巨大的双翅，面朝城西，像一只精雕细琢的镇脊兽。



夕照湖上却没有法术再发来。



杨清音刚要进入塔内，慕行秋抬起左臂，示意她不要过来，然后在火焰中露出一丝微笑。



杨清音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火焰慢慢减弱，都向胸膛集中，最后发生一次小规模的爆炸，留下五条长长的伤口，像是五指抓挠出来的痕迹。



“你……这……”杨清音大惑不解，她知道慕行秋的体质远强于普通道士，可也不至于能够承受服日芒境界的太阴之火，胸前的伤痕也显点很古怪。



慕行秋的几只百宝囊都掉在了地上，他一挥左手，召出一件长袍披在身上，同时伸出右手，杨清音不由自主向前飞来一段距离，被他拉入塔内。



“战斗还没结束。”慕行秋说。



杨清音又是一惊，这才发现祖师塔外多了一层透明的水帘，更外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横冲直撞，在水帘上撞出一个个突起，连她也看不到真容。



慕行秋手按洗剑池凝神施法，他的职责就是挡住这道强大法术的退路，剿灭它的另有其人。



又有九团太阴之火飞来，塔顶的黑凰叫了一声，杨清音也准备施法，可那些火焰的目标不是他们，而是祖师塔外的不可见法术，片刻之后，保护祖师塔的水帘也加入战斗。



慕行秋和秦凌霜已经配合过一次，这回轻车熟路，战斗很快结束，火消水散，外面再无任何法术。



“祖师塔终于干净了。”慕行秋吐出一口气，塔内的昆沌印记已经全部去除。



“干净……发生什么了？”杨清音疑虑丛生，甚至有一丝愤怒，她刚刚经历过九死一生，现在看上去好像只是一个玩笑。



“秦凌霜用十万魂魄模仿昆沌施法，引出了祖师塔内的印记，我们合力将印记消灭了。”



“可她……”杨清音仍然不明白。



秦凌霜飞来了，停在东边的城墙上，看上去没有任何变化，神情清冷而又温柔。



塔顶上，黑凰收起了翅膀，出于本能，她知道已经没有危险。



“谢谢你们。”秦凌霜说，露出一丝微笑，“抱歉，我不得不用这种方式度过情劫、驱逐昆沌的法术。”



“你度过了情劫？”杨清音喃喃道，有点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我必须度过情劫，因为我没有自己的身躯，七情六欲无处长久安身，唯有情劫留在魂魄里，与我共存，不将它斩除，我永远不得安生。”



“刚才那个……到底是不是真实的你？还是说你被昆沌控制了？”



“那是真实的我，应该说是我的一部分，因为被情劫缠绕，我的脑海出现漏洞，昆沌得以派出魔种将我侵袭，情劫由此被放大。不管刚才的我看上去多么古怪，都是真实的，这正是道劫的可怕之处，平时的它似乎毫无危险，等它发作的时候，却能让遇劫者变得截然不同。”



“可你度劫了。”



“我度劫了，同时也去除了魔种与昆沌的法术，顺便还洗清了大光明镜和祖师塔的印记，应该说是一举数得吧。”



杨清音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扭头看了慕行秋一眼，想问一句他是否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秦凌霜猜到了她的疑惑，又是微微一笑，“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度劫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杨清音撇下嘴，突然转过身去。



慕行秋上前半步，看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半晌才道：“昆沌还在。”



“昆沌还在，接下来才是正式的战斗。”秦凌霜抬起右手，捏出道火诀，“我已知晓他的计划。”



“因为你有了道士之心？”



秦凌霜点下头，“我大概是这世上唯一拥有道士之心的人。”



“连昆沌也没有吗？”



秦凌霜第三次微笑，“他不在这个世上。”



慕行秋突然恍然大悟，昆沌的诸多可疑行为都得到了解释，与此同时又生出新的疑惑，“他用五行之劫破坏全体道士的心境，因为只有道士之心才可能猜到他的想法。他给自己创造了一个世界……他所谓的新世界根本就不在这里。”



“昆沌在拔魔洞无遮之地待了十几万年，别的囚犯都被折磨疯了，可他一直保持清醒，并且喜欢上了无遮之地，离开拔魔洞的一刹那，他就对真实的世界充满了失望，所以他要创造一个合他心愿的新世界，仿造无遮之地，唯一的不同是要充满生机。”



“可他为什么要杀死这边的众生？没人反对他另创世界啊。”慕行秋马上想到了原因，“偶然，昆沌害怕偶然，以法术创建的世界无法与真实世界完全隔绝，他需要……”



“他需要一个封闭者，能将新世界的入口从这一边完全堵住，这个人不是我就是左流英。”



“他为什么不将这个世界直接毁掉？”



“他毁不掉，昆沌的力量来自于真实世界，他没法毁掉自己，只有法术世界才会崩塌毁灭。”



“可他不希望这个世界有太多的人类与妖族，只是封闭通道不会让他完全安心。”



“封闭者不会有好下场。昆沌还培养了诸多强者，即将到来的元婴大会就是一场毁灭之战，人人都以为胜利者能得到昆沌的赏识，其实互相毁灭才是他想要的，在这样的世界里，强者的兴起稍纵即逝，永远不会产生与他匹敌的人。”



慕行秋沉默了一会，“这都是道士之心推导出来的？”



“道士之心配上昆沌的实力，就会有这样的结果。战斗才刚刚开始，慕行秋，你不在昆沌的选择之内，或许你能做点什么，让他再意外一次。”



秦凌霜转身消失，夕照湖上的两面镜子合二为一，光芒冲破云霄。



慕行秋转身看去，发现杨清音在擦眼泪，她显然觉得自己的表现很愚蠢，可越是擦拭，泪水越多。



慕行秋握住她拭泪的手，说：“这是我第二次看到你流眼泪。”



杨清音不哭了，手中多了一团火球，盯着慕行秋，好一会才说：“这一回，我死也不让你独自去向昆沌挑战。”

第一千九十一章 道统的刀法



冬去春来，介河解冻，重新向南方奔腾，不到一里以外的断流城却丝毫没有融化的迹象，冰层反而更厚了。



河水哗哗流淌的那一天，慕烈独自度过十九岁生日，礼物是比平日多砍了三根木桩，他坚持练刀，从来没有一天休息，最初带来的刀早就不堪使用，好在断流城附近不缺兵器，圣符军人没了，物资却都留下了，各种符箓刀剑任他取用。



黄昏时分，他走到桥边——连桥也是圣符军建成的，由于缺少符箓的维护，已经有些摇晃——向对岸望去，荒野中冒出丝丝绿意，一桥之隔，就像是两个季节、两个世界，这让他深深体会到法术的力量。



离桥不远，还有更强大的法术在展示力量，祖师塔耸立在河边，每当夕阳西下，阳光角度合适的时候，塔身上就会浮现大量流动的符箓图案，偶尔会有一束光或是一股烟冲天而起，往往伴随着几声震响，有时塔顶还有黑色的大鸟盘旋，如乌云遮日，整个断流城似乎都因此暗了下来。



慕烈看惯了这样的场景，还是觉得惊心动魄。



远方传来招呼声，慕烈扭头望去，原来是殷不沉和他的地猴子，摞成一长条，踩着一块尚未消融的冰块从上游飘来。



“春回大地，夕阳斜照，傻小子，你守着孤桥是在感怀伤春吗？”殷不沉纵身一跃，跳到岸上，身上的地猴子一只也没掉下来。



慕烈笑了几声，他很高兴见到这只妖，断流城太安静了，除了流水声、风吹声，几乎没有人说话，城西、城东老死不相往来，即使是同住祖师塔的慕行秋和杨清音，也极少发出声音。



只有殷不沉爱聊天，他不住在断流城，带着地猴子们经常一走就是四五天，回来之后绘声绘色地讲述外面的见闻，听他的意思，似乎到了几千里以外。



“你又从哪回来？”慕烈大声问。



“去了一趟南海，采了几颗掀海珍珠回来。”



慕烈笑而不语，他没去过大海，但是知道那里离断流城极远，殷不沉或许是在吹牛，也可能真有这种法术，他无从判断。



“你不相信吗？嘿，凡夫俗子，跟你解释不清楚。”殷不沉掐指算了一会，“今天是三月了吧？”



“三月初四。”慕烈每天都在计算日子。



“是你的生日吧？”



慕烈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这就叫无所不知——其实是你说梦话，地猴子听到了。”



慕烈半信半疑，“它们夜里会进城吗？我从来没听到过它们的声音。”



“你能听到什么？灵王到来那天晚上，断流城差点天崩地裂，你在呼呼大睡，可曾听到一点声音？”



慕烈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当时他真是毫无察觉，次日醒来，看到城墙多出两个很大的缺口，真是大吃一惊。



“嗯，我送你一件礼物吧。”



慕烈的脸一下子红了，连摆双手，“不用不用，一个生日罢了，而且……而且……”



“而且你是人类，我是妖族，你不想要我的东西。”



慕烈的脸更红了，严肃地说：“我自己很可能就有妖族血统，怎么会小瞧你？实在是……从来没人送我生日礼物。”



“你爹娘呢？”



慕烈挠挠头，“他们会给我做一顿好吃的，但是没有礼物。”



“我倒是会做几道菜，都是老君爱吃的东西，肯定不合你的口味……你喜欢金银珠宝吗？”



慕烈摇头，“真的不用。”



“现在这年头，金银珠宝不如刀枪剑戟。你想学法术吗？”



慕烈呆住了，他在断流城天天都能看到法术的奇迹，一点不动心是不可能的，寻思了一会，他再次摇头，“谢谢，可我听说法术想学到高深必须绝情弃欲，我做不到。”



殷不沉耸耸肩，甩掉身上的地猴子，走到慕烈身前，笑道：“老实说，以你的根骨，想学法术的确太难了些，当不成道士，做散修也只是二三流。你想学刀法吗？”



“你也会刀法？”慕烈有点意外，他以为会法术者永远也用不着刀剑。



“路都是一步步走过来的嘛。”殷不沉伸手夺过慕烈手中的刀，退后数步耍了几招，地猴子们围着他一边模仿一边乱叫，以助声势。



慕烈的眼睛越瞪越大，殷不沉的刀法实在比他强得太多，尤其是殷不沉没用法力，一招一式都是他能学会的。



慕烈再不犹豫，大声道：“我学，这个我学！”



殷不沉住手，哈哈笑道：“原来不是不要礼物，而是一定要顺心的礼物，跟我来。”



殷不沉向城北大步走去，慕烈再不客气，紧随其后。



城北三里之外的冰雪已经融化，在一座小山脚下，殷不沉再次舞刀，这回招式完整，慕烈看得心痒难耐，忽见一把刀出现在面前，原来几只地猴子找来不少刀剑，每猴各分一把，慕烈也有份。



“看清楚了。”殷不沉第二次演练，动作放慢，每到细微之处，还要讲解用力窍门与虚实之分。



慕烈学刀的悟性极佳，几乎不用殷不沉说第二遍。



四五遍下来，慕烈已经学得差不多，殷不沉坐在山下的一块石头上，将刀扔掉，“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是教完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勤练、多用，到了最后，等左流英杀你的时候，没准你还来得及眨下眼睛。”



慕烈不在乎讽刺，只觉得刀法精妙，颇合己意，抛下刀，向殷不沉跪下，“你教我刀法，我拜你为师吧。”



殷不沉一个跟头翻到慕烈身后，“我可不收你当徒弟，万一你真要向左流英挑战，我岂不是要受牵连？”



慕烈起身，“不是万一，我一定会向左流英挑战。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拜你为师，但是我会记得你的恩情。”



“记不了多久喽。”殷不沉向断流城走去，突然转身，望向山顶，“什么人？鬼鬼祟祟，好像是道士。”



山顶真的飞下来一名道士，须发皆白，相貌威严，落地之后围着慕烈转了一圈，然后冷冷地看着殷不沉，“你是半妖殷不沉。”



“你是庞山道士申继先。”



地猴子们围上来。



“庞山？我听说过庞山。”慕烈说。



“庞山已经没有了。”申继先厉声道，目光仍然盯着殷不沉，话却是说给慕烈：“不准你学这套刀法。”



“为什么？”慕烈诧异地问，对庞山的亲切感全没了。



申继先不再理睬慕烈，对殷不沉说：“这是道统的五行刀法，非道统弟子不传。是谁教给你的？慕行秋？杨清音？还是秦凌霜？”



殷不沉哈哈大笑，“庞山早就灭亡了，道统已经四分五裂，离死不远，你居然还关心一套刀法？这刀法只有没凝丹的弟子才学吧？”



“道统还在，道统的规矩就在。”申继先望向城东的祖师塔。



“好啊，你去执行道统的规矩吧，慕行秋、杨清音都在塔里。哦，对了，你打不过他们。”



申继先神情越来越冷，殷不沉突然想起一些事情，“当年守卫断流城，你也在吧？看到当初的小道士比你厉害一百倍，心里是什么感受？”



“规矩就是规矩，我执行不了，自然有别人来执行。”



“施含元吗？太弱了，不行。难道你们鸿山道士团投靠昆沌了？”



慕烈感到尴尬，插口道：“我不练刀法就是……”



“必须得练，现在就练。”殷不沉最近的脾气比较大，“道统连凡人的性命都保护不了，有什么资格指手划脚？昆沌是道统祖师吧，他毁灭世界，罪过得算在全体道士身上，你不谢罪也就算了，还想讲规矩，真是可笑。”



“道统犯的错，我们自己会纠正。”申继先的目光又望向城东的大光明镜，喃喃地说：“这里有一位道士。”



“哈哈，道士不就是你自己吗？”殷不沉瞪向慕烈，“为什么不练刀？这就开始偷懒了吗？”



慕烈马上舞刀，心却不踏实，目光总是望向白发道士。



“我现在只是道统弟子，算不上真正的道士。”申继先左右看了看，“你们两个不值得我出手，可道统的规矩终究会跟这个世界一块恢复——我劝你们还是小心些为好。”



“道统若是恢复了，会放过我们这些妖族吗？不会，你们还要斩妖除魔，所以我有什么可小心的？”殷不沉两手一摊，表示无所畏惧。



申继先对殷不沉有点印象，不禁纳闷，慕行秋和异史君身边的这只小妖，什么时候变得天不怕地不怕了？他自恃身份，不愿争论，哼了一声，自言自语道：“难道是秦凌霜？可她只是魂魄，连身体都不是自己的……这怎么可能？”



“喂，老道，你在嘀咕什么？秦道士虽说只有真幻之躯，可她的修行比你深多了，要说天下有谁能称得上真正的道士，我只选她一个。”殷不沉还记得杨清音说过的话，对秦凌霜评价极高。



“真正的道士……”申继先寻思了一会，突然问：“她拥有道士之心了？”



“那还用问。”身为那次斗法的见证者，殷不沉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出这句话，“情劫已度，执念全无，秦道士拥有这世上唯一的道士之心。”



申继先不相信妖族，但他不得不相信自己的双眼，大光明镜散发出来的法术光芒，就是最明确的证据。



“第三十九代祖师难道真的应在她身上？”申继先既迷惑又振奋。

第一千九十二章 城西城北



殷不沉慌慌张张地飞向祖师塔，突然遭遇一股极为强大的阻力，急忙落地，迈步走进塔内，地猴子们排成长队跟在后面，仿佛一条多足蜈蚣。



据说祖师塔内别有乾坤，能够显示历代注神以上的道士名录与图像，殷不沉进塔几次，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看到的只有斑驳古旧的石壁、石梯，但是非常干净，一尘不染，无论他的脚在外面踩过什么，只要迈进塔内，连脚印都不会留下。



第一层没人，时不时有符箓图案突然显现又慢慢消失，像是垂钓者在河面上看到的波纹，满心以为那会是一条大鱼，可十次倒有九次失望，待到水面恢复平静，那条大鱼连影子都没露出来。



塔内的符箓有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墙壁、台阶、地面，甚至空中也会突然出现符箓的某一部分，像是蒸腾的水汽，像是见首不见尾的神龙，摇摇摆摆地消失在空气中。



殷不沉怀着敬畏之心边走边看塔中的奇景，他原以为慕行秋找回记忆之后就会放弃符箓之术，没想到反而将符箓发扬光大，峥嵘微露就让他感到心惊胆战，每每想要放弃自己的誓言，再度拜倒在道尊的脚下。



地猴子们靠得更紧了，伸手抓住前面同伴的肩膀，最前方一只则用双手死死攥住殷不沉的衣襟。



殷不沉忍住了，一遍遍提醒自己：符箓是很厉害，却与自己没有关系，魔尊正法就是教训，自己千辛万苦学来，结果却便宜了异史君，所以不是自己的东西别强求，既然不用强求就无需羡慕，无需羡慕就能与任何强者平等。



第二层也没人，直到第三层，殷不沉看到了写符人。



慕行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双手按墙，十根手指隐约在发光，他的写符之法与别人不一样，没有挥毫运笔的动作，转念之间，一道符箓已经写完。在他身后，杨清音充当护持者，身边环绕着七八件法器，香炉喷烟、铜铃微响、铜印轻颤、宝剑嗡鸣……她有规律地往慕行秋后背上拍一掌。



殷不沉更生敬畏，真想就此放弃平等的想法，忍了又忍，深吸一口气，咳了两声，终于让两条腿保持直立，召出一只木盒，双手捧着，轻声道：“灵王，我将掀海珍珠带来了。”



地猴子们吱吱乱叫，手里全都捧着大大小小的盒子。



“其它东西也都全了。”殷不沉补充道。



慕行秋没动，杨清音转过身，微笑道：“谢谢你们了。”



殷不沉的腰不由自主地要弯下去，意识到之后急忙挺起身，故作洒脱地说：“不用客气。恭喜灵王，万子圣母已经找到了慕冬儿。”



杨清音点点头，表示已经通过其他豢兽师知晓此事。



她挥下手，身边出现一座小小的炼丹炉，殷不沉手中的掀海珍珠、地猴子们捧着的各种材料陆续飞进炉内。



“这是不熄炉吗？”殷不沉吃惊地说。



“嗯。”不熄炉千变万化，可以熔铁，也能炼丹。



殷不沉先是佩服灵王，随后觉得赠送至宝的秦道士更值得敬佩，最后他将敬意都给了慕行秋，“用不熄炉炼出的符墨，一定非常厉害，这回不用怕昆沌了吧？”



慕行秋一直以自己的血液为墨，效果不错，但是还有提升余地，殷不沉出门就是为他到处寻找配料，万子圣母军中的豢兽师、辛幼陶等人提供了大部分，还有一些则要去更远更偏僻的地方寻找。



“试试看再说。”杨清音围着不熄炉慢慢行走，她是洪炉科道士，从小学习监炉之法，只是难得有机会对不熄炉施法。



“我已将刀法传给慕烈，他学得挺快。”殷不沉看了一眼慕行秋的背影，“这么做有意义吗？慕烈只是一名凡人而已，当然，他是慕家的亲戚，可是隔了好几辈。”



杨清音微笑道：“老实说，我也不明白。”她也看了慕行秋一眼，“他说慕烈给了他很大的信心。”



“哦，慕烈向左流英挑战，慕行秋要与昆沌一比高低，他们两个都在知其不可而为之。”殷不沉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惜，相信慕行秋的没有几个，庞山的申继先来了，竟然要拜秦道士当第三十九代祖师，灵王说奇怪不奇怪。”



杨清音脚步不停，偶尔对着不熄炉施放法术，“没什么奇怪的，秦凌霜若肯接受祖师之位，是道士们的幸运。”



殷不沉吃了一惊，“秦道士真这么厉害？那……我先告辞了，灵王有什么事情，让黑凰叫我就行。”



殷不沉带着地猴子匆匆出塔，飞到一座城楼上，向城西的大光明镜望去，那里有禁制隔绝，他什么也看不到，“难不成秦道士比慕行秋和左流英还厉害？我要不要去打声招呼啊？不，不能去，她再厉害也是道统的人，说不定真会成为第三十九代祖师，我去凑什么热闹？”



地猴子又在吱吱地叫，殷不沉扭头说：“灵王心情为何这么好？这跟实力无关，跟咱们带回来的材料也没关，唉，有得必有失，怪不得道士修行要度劫、要绝情弃欲。可大家的追求从一开始就不相同，对不对？比如慕烈那个傻小子，对法术和金银珠宝都不热心，可是一见到刀法，就一点也不矜持了，这是愚蠢还是聪明？”



地猴子们或点头或摇头，全都露出沉思之色，殷不沉自觉层次似乎上升了。



层次上升，好奇心却不会减弱，接下来几天，殷不沉经常向城西观望，每天都有新的道士从四面八方赶来，直奔夕照湖。五天之后，大光明镜周围的禁制消失，湖面上出现了数十幢大大小小的建筑，进进出出的道士有百余名。



殷不沉真的惊讶了，转身再看祖师塔，它虽在符箓的加持下频频闪光，跟大光明镜相比的确寒酸了一点。



很快，殷不沉又得前往舍身国寻找几根魔骨，这是一趟费时颇长的任务，来回花了十多天，期间还与一位大妖打了一架，此妖遥领万子圣母之命，明明同意交出手中的一根魔骨，事到临头却又反悔，想留下自保。



殷不沉夺到了魔骨，心情颇佳，没有魔尊正法，没有强者相助，他凭自己的本事打败了一只大妖，当然，还有地猴子，这群看似很弱的丑陋家伙，对施法却大有助益，它们的吱吱叫声还能扰乱对方的心神。



相隔十几天，断流城外又变了模样，城西多出一大片房屋，大光明镜越显高耸，像是一座光芒闪烁的水晶山，赶来投奔新祖师的不只是道士，还有散修。



断流城以北也多了一片建筑，正中间是山似的一口钟，驻扎者成份比较复杂，道士、散修、妖术师皆有，目光总是望向城西的大光明镜，对城东的祖师塔不怎么在意。



殷不沉只好绕行南方去见慕杨二人，祖师塔里倒是没什么变化，慕行秋的符箓已经写到第四层，离全部完成还遥遥无期。



“城北耸立的是镇魔钟吗？”殷不沉交出魔骨之后问道。



“没错。”杨清音比从前更专注一些，将炼出的丹药抹在手心上，然后一掌掌拍击慕行秋的后背，既提升血墨的功效，更要保住他的性命。



“难道左流英已经到了？”



“还没有，据说快了。”



殷不沉带着地猴子们告辞，离七月初七还有三个多月，他开始感受到浓重的战斗气氛了。



慕烈正在城墙根处练习五行刀法，一刀刀挥出，就像是在与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拼命。



殷不沉飞过去，冷笑道：“小子，你怎么没去向左流英挑战啊？”



“去过了，他不在。”慕烈瓮声瓮气地说，没有住手。



“啊？那你是怎么活着回来的？”殷不沉吃惊地问，左流英的部下可从来不会网开一面。



“我去找左流英，他们说他过几天才会到，然后我就回来了，就这么简单。”慕烈终于停下，脸上红扑扑的。



肯定有人暗中保护他，殷不沉也不点破，扭头对地猴子们说：“瞧瞧人家这亲戚，隔着好几辈呢，父亲对我都没这么好过。”



“你说什么？”



“练你的刀法吧，说不定能在左流英面前眨两次眼睛呢。”



殷不沉飞到城楼上，看一会城北的镇魔钟，再望几眼城西的大光明镜，心中十分纳闷：“离得这么近，早该打起来了啊。”



“你看着近，他们却觉得很远呢。”一个声音说。



殷不沉先是抬头，然后低头，“咦，飞飞，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飞飞望向天空，一大团白云缓缓飘行，里面藏着他的玄武灭世。



“跟我说说这里的情况，你知道得肯定不少。”殷不沉有点恐慌，也有一点兴奋。



“道士们分成两派，一派支持左流英，一派奉秦凌霜为首，前者更占优势。”



“鸿山的道士不是要让秦道士当祖师吗？”



“她拒绝了，说是必须等第三十八代昆沌祖师死亡之后，才能选举新祖师。”



“太死板了吧。”



“一个月后，秦凌霜和左流英要在此决战。”



“啊，他们两个打什么？争夺元婴吗？”



“不止如此，更多原因我也不是很清楚，据说这一战势在必行。”



殷不沉转身看了一眼祖师塔，“时候终于要到了，我别无所求，只想看到结果，是死是生？或者我到底是怎么死的。”



殷不沉叹了口气，“慕行秋和灵王何必忙着写符呢？就剩这点时间，完全可以用来做点别的事情，祖师塔……斗不过大光明镜和镇魔钟。”



殷不沉很难再对慕行秋保持信心了。

第一千九十三章 拎耳朵



心很高，因为它在自己的胸膛里，耳朵很疼，因为它在别人手里，这就是慕冬儿此时此刻的感受。



“喂，别太过分，意思一下就可以了吧。”慕冬必须仰起头说话，揪他耳朵的这只妖实在太高了。



万子圣母摇摇摆摆地前行，声音温和却没有多少商量的余地，“意思一下能骗过你母亲吗？你想让她见到你的时候，心生同情而不是愤怒，就得受点苦。”



“那也不用这么早就动手吧，祖师塔连影儿还没见着呢，身后就是孩儿军，我这个样子以后怎么当孩儿王？”



“当然是凭实力了，你这么厉害，就算偶尔被我踩在脚下，大家也还是奉你为王，而不是我。”



慕冬儿寻思了一会，心里觉得万子圣母说得有理，可耳朵上的疼痛又告诉他自己可能上当了。



“那你也不必这么用劲吧，我可以装出疼痛的样子，母亲绝对看不出破绽。我说要带秃子一块来的，你非不让，他也能帮我说情。”



“还有你父亲呢，你的小把戏可瞒不过他。”万子圣母仍然没有松手的迹象，她的手指又细又长，指甲尖利得如同野兽的爪子，身材矮小的慕冬儿在她手里就像是不幸被猎到的小兔子。



“嘿。”慕冬儿冷笑一声，暂时忘记耳朵上的疼痛，双手抱在胸前，两腿盘在一起，一脸的严肃，“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儿，原来锦簇是假的，老爹才是真的，他可骗得我好苦。”



“他当时失忆了嘛。”



“不对，他是失忆了，可他知道自己是谁，起码知道自己不是锦簇，当着我的面居然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让我当傻瓜。哼。”



“可慕行秋还是将你当亲儿子对待，据说你受伤的时候，他拼了命救你。”



慕冬儿撇撇嘴，动作与母亲几乎一模一样，“那也不可原谅。呵呵，不过这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你又想出什么鬼点子？”



“不能说啊不能说，谁知道你会不会替我保密呢？”慕冬儿笑着摇头。



万子圣母无所谓地嗯了一声，她走路看上去很慢，其实用上了妖术，一步相当于普通人的百步，而且不避障碍，无论前方是山石还是树木，几步就能迈过去。



她从东往西走，经过两座小山之后，望见了介河和对岸的祖师塔，相隔二三十里，她就感觉到了断流城阵阵涌来的寒意。



慕冬儿忍不住了，“告诉你也无妨，但你不准出卖我。”



“你什么时候听说过万子圣母乱嚼舌头？”



“也对，我相信你。我有一个计划，待会一见面，我先向母亲喊疼，母亲若是心疼我，那就算了，她若是不肯饶过我，那我就对父亲发怒，埋怨他这么久不去寻找我和母亲，我偷跑出来其实有一半原因是要找他，诸如此类吧，肯定能将母亲的怒火转走。哈哈。”



“你真是聪明啊。”



“聪明那是一定的，可聪明只能用来对付母亲，实力才是对付昆沌的。”慕冬儿举起拳头挥了两下，“据说秦凌霜阿姨要和左流英斗法，她若是赢了，一切好说，她若是输了，第二个向左流英挑战的就是我，不会再有第三个。”



“你真是狂妄啊。”



“狂妄？这叫自信，比如你说自己个子高，这算是狂妄吗？因为你个子就是高嘛。所以我说我能打败左流英，这根本不是狂妄，我就是有这个本事，你见识过的。”



“嗯，我见识过。可个子高是明摆着的事实，我从来不会说出来，也用不着说，你天天将自己的实力挂在嘴上，这就叫狂妄，不是说你实力不够，而是说你心事不正，没有专注于正确的事情上。”



慕冬儿又被说得哑口无言，寻思了好一会才说：“难道有实力还不能炫耀一下吗？你的个子天天都这么高，我的实力可不能每时每刻都显示出来，我现在不就被你拎在手里？不知情的人看见，还以为你比我更厉害呢。”



“等你真的打败左流英，你的实力就跟我的个子一样，时刻都在显示，用不着你自己说啦。”



“还有昆沌，打败左流英之后我立刻就要找出这个坏蛋。”



“你要是打败昆沌，实力就跟天上的日月一样，大家就算看不到也能感受得到它们的光辉。”



慕冬儿兴奋得直搓手，“我要当日月，到时候母亲不会再管着我，你也不会像这样揪我的耳朵了吧？”



“我是不会再揪你的耳朵了，个子再高也够不着啊，可日月还有天罩着呢，谁知道你母亲是怎么想的？”



慕冬儿轻叹一声，突然眉头一皱，大声道：“异史君，你跟来做什么？想看我的笑话吗？”



一只乌鸦从附近的树上飞起，嘎嘎地叫了几声，向东飞走了。



“老滑头，跟在我身边撵都撵不走，不就是想控制魔体吗？别让我找到借口，否则的话先拿他练练手。”慕冬儿摩拳擦掌，可耳朵还是很疼，忍不住呲牙咧嘴，好在祖师塔就在眼前，这趟不光彩的旅程即将结束。



介河宽达四五里，一座摇摇晃晃的木桥直通西岸，万子圣母并不走桥，一步就迈了过去，正迎上殷不沉。



“你们来了。”殷不沉冷淡地打招呼。



万子圣母笑着点头，慕冬儿打量几眼，“殷不沉，你从哪找来的这些异兽，真丑啊。”



殷不沉立刻展开双臂，地猴子们听话地躲在他身后，个个弯腰低头，不让慕冬儿看见，“跟你无关，我也不会再打赌了。”



万子圣母绕行祖师塔的入口，慕冬儿扭身大声说：“给我一两只也行啊。”



“一只也不给！”



“小气鬼，哎呀。”慕冬儿觉得耳朵更疼了，急忙转过身。



飞飞站在祖师塔入口外面，向万子圣母躬身行礼，然后小声说：“灵王说不用进塔了，就在这里说话吧，不要太大声。”



“什么，我们万里迢迢赶来，连进塔的资格都没有吗？”慕冬儿瞪起双眼，突然又笑了，“不能大声说话，也就是说母亲不能训斥……”



“不能什么？”杨清音出现第三层塔的窗口处，与万子圣母差不多平齐，对儿子严厉地瞥了一眼，然后向万子圣母行礼，与这只女妖相处得越久，杨清音越是客气。



万子圣母点头回礼，将慕冬儿拎到窗口，“我把他带来了，随你处置吧。”



慕冬儿露出忍痛的神情，这不全是装的，一多半来自真实的感受，“母亲，你快看看，我的耳朵是不是流血了？万子圣母将我一路拎来，就没松过手啊。”



杨清音既心疼又恼怒，“你不听话，就得忍受这个，我今天没空收拾你……”



“我不急。”慕冬儿说，见母亲神色不对，急忙闭嘴。



“你留在这里，不准离开祖师塔百步以外，但是也不准进塔一步。你父亲正在写符，谁也不能打扰他，你要当外围护持者，明白吗？”



慕冬儿还想向父亲发怒以转移母亲的怒火呢，没想到连人都见不着，而且沦为护持者，“有飞飞和殷不沉就够了吧，我可是孩儿王，手下有一大批……”



“不管你是什么王，都是我儿子。你从前惹的祸我还没原谅呢，这次看你的表现，再敢自作主张到处乱跑，我……”杨清音叹了口气，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才能管住这个不听话的儿子，想到伤心处，眼圈红了。



这才是对付慕冬儿的绝招，不常用，却极为有效，不等她的眼泪流出来，慕冬儿急忙说：“这回我一定听话，绝不让任何敌人靠近祖师塔。父亲在写什么符？要不要我帮忙啊？我现在本事可大呢，万子圣母……不，我不吹嘘了，等我有机会显露几手，母亲自会知道。”



杨清音露出微笑，但这笑容是给万子圣母的，“多谢万子圣母，小孩子让你费心了。”



“没什么，我倒希望能有这样一个儿子呢。”



“别占我便宜，万子圣母，给你当儿子，岂不是要有一大堆兄弟姐妹？到时候你恐怕连我长什么样子都分辨不出来吧。快松开我。”



万子圣母将慕冬儿缓缓放下，对杨清音说：“阻风山的军队驻扎在介河以东，你可以随时联系我。”她抬起手，在距祖师塔几寸的地方轻轻拂过，赞道：“真是一座好塔。”



杨清音正想问万子圣母对慕行秋符箓的看法，女妖却已转身走了，几步就跨河而去。



慕冬儿揉着耳朵，小声嘀咕父亲的无情，然后对飞飞说：“塔是好塔，里面的符箓……只能算是勉强吧，我父亲天天就在写这些东西吗？”



“嗯。”飞飞点头。



慕冬儿啧啧两声，来回踱了几步，伸手在塔身上摸了一会，得出结论：“总得有人说实话，就由我来吧：父亲写的符箓没什么大用，瞧瞧对面的大光明镜，再看看北边的镇魔钟，那才是真正能发挥出至宝实力的法术，祖师塔真是浪费了，还不如我的珍奇楼。”



“妖师的符箓还没有写完。”飞飞小声说。



“没用的，这就像建楼，看材料就知道最多能建多高，父亲的符箓的确比龙宾会强许多，可毕竟是普通材料，支撑不起高楼大厦。”



慕冬儿转身走出百步，感受到母亲设下的禁制，于是止步，抛出珍奇楼，顷刻间，楼长到十几丈，与祖师塔一样高，他跳到楼顶，施展法术，向大光明镜和镇魔钟发出自己到来的信息。



他相信，这将是一场三方之战，这其中可没有祖师塔的位置。

第一千九十四章 妖族的至宝



海妖到得比较晚，只在断流城南方还有空地，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在百里以外安营，发现城内并无战斗，于是一点点向前迁营，三天后，海妖的旗帜终于飘扬在城南十里，主旗上绣着一只吞云吐雾的蛟龙，细看的话，会发现那龙是由无数条小鱼组成的。



殷不沉远远望见旗帜，知道来者是蛟王元骑鲸，心中又怒又恨，在他眼里，元骑鲸永远都是一名僭越者和篡位者，可铁蛟一族却宁可奉他为王。



殷不沉想了又想，还是忍住了前去挑衅的冲动，对方妖多势众，元骑鲸本身的实力也不弱，他却只有几十只地猴子帮忙，自投罗网反而更丢脸。



他转身望去，祖师塔里的慕行秋已经好几天没露面了，他现在几乎是废寝忘食地写符，每天总有那么一两次，祖师塔会发出万丈光芒，直冲霄汉，不过就连殷不沉也能看出来，符箓之术虽然强大，却比不上大光明镜和镇魔钟含蕴内敛，按道统的标准，这是控制力不足的表现。



“慕行秋也有点入魔了。”殷不沉喃喃道，往下看去，慕烈还在练刀，对周围的一切变故视而不见，专心等待左流英的到来，“他们两个到底是勇敢还是愚蠢？”



“这就是一回事。”三尺高的巨大乌鸦落在墙垛上，歪头看着不远处的珍奇楼，慕冬儿正在楼顶存想修行，他严格遵守母亲的禁令，从未离开过祖师塔百步以外。



“异史君，你来做什么？”殷不沉心里很害怕，又想维持尊严，声音听上去有些古怪。



“连‘老君’都不叫了，小贱奴，你胆子很大啊，还是在断流城被冻得也变成傻子了？”乌鸦跳下来，变成人形，冷冷地盯着殷不沉。



殷不沉的膝盖弯了下去，有几只地猴子反应太快，双膝已经着地，也有几只站立不动，迷惑地眨着眼睛，不太确定妖主的想法。



这是一场艰难的斗争，殷不沉向慕烈又看了一眼，从凡人身上汲取力量，终于将双腿又站直了，“异史君，我不是你的小贱奴，我叫殷不沉，是南海……啊！”



异史君的头颅暴长，变成一颗硕大的蛇头，张开大嘴奔着殷不沉咬下来。殷不沉只觉得眼前一黑，忍不住尖叫出声，地猴子们吓得吱哇乱叫。



黑暗只持续了一小会，殷不沉眼前重现光明，心中余悸犹存，双手在全身上下摸了一遍，确信什么都没缺，才算松了口气。



异史君背对他，对着珍奇楼笑着说：“慕冬儿，你非要多管闲事吗？”



“别人的闲事我不管，你的闲事我非管不可。”慕冬儿站在楼顶上，脚下隐约有一片黑烟。



“嘿，魔魂真能让一个人狂妄到这种程度。慕冬儿，别以为我怕你，之前我觉得你是可塑之材，才忍让三分。”



“现在不想忍让了？我就等着这一天呢，来吧，趁秦阿姨和左流英还没斗法，咱们先打一架。”



异史君笑着摇头，“没意思，他们两个的斗法天下瞩目，咱们的斗法无人理睬，要打就弄得热闹一些，胜者荣耀，输者也能扬名。”



“你说怎么打？”慕冬儿高兴了。



“你有至宝珍奇楼，有父母亲友撑腰，有大小喽啰助威，难道我异史君就没有吗？我乃众魂之妖，天下众妖皆属我有，三天之后，我与你在南城一战，谁输了谁就交出一件至宝，怎么样？”



“好，南城一战，不敢应战的就是懦夫，我也要给他扬扬名。你哪来的至宝？”



“等着瞧吧。”异史君大笑数声，纵身变成乌鸦，在殷不沉头顶绕了一圈，“勇敢即是愚蠢，殷不沉，你一生攀附强者，却在最后时刻学什么‘独立’，更是愚不可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三天之内，所有妖族都要前往南大营聚集，抗命不来者就是妖族叛徒。”



乌鸦展翅飞走，殷不沉呆若木鸡，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对楼上的慕冬儿说：“听见了吗？异史君叫我‘殷不沉’。”



“你本来就是殷不沉。”



“不不，老君……异史君从来不叫奴仆的名字，有时候招招手，有时候想到什么就叫什么，只有一名奴仆的时候还好，要是我们几个都在场，那就麻烦了，猜错了就要被咬上一口。”殷不沉打了个寒颤，相比其他妖奴，他只是失去双眼，实在是一个奇迹。



“那你怎么办？要去投靠他吗？”慕冬儿严厉地问。



“当然不去，我正在修行新妖丹，一旦成了，我连水晶眼都不要，全还给他。”



慕冬儿露出笑容，突然眉头一皱，“糟糕，后院起火，阻风山的营地怎么吵起来了？”



慕冬儿纵身升到空中，向介河以东的大营望去，正要飞去查看情况，想起母亲的禁令，又停住了，“殷不沉，你去看看那边怎么回事，他们竟然连我的法术都不回应了。”



“好。”殷不沉带着地猴子们飞起，经过珍奇楼时停下，犹犹豫豫地说：“麻烦你说个‘请’字。”



“啊？”



“我不想当妖族叛徒，你说个‘请’字，我就是在帮你的忙，不是在服从你的命令。”



慕冬儿一愣，“好吧，请——你去看看阻风山营地是怎么回事。”



“谢谢，谢谢。”殷不沉开心地带着地猴子们飞往东介国。



“真是只奇怪的妖，变化好大。”慕行秋望着殷不沉的背影，目光很快转到祖师塔，正好看到一束光冲天而起，“没用的，父亲看不破就算了，连母亲也……唉。”



殷不沉飞到阻风山营地，只见营门口聚着大批妖族与人类，正在争吵，他先不吱声，落在地上旁观。



万子圣母在任何地方都是鹤立鸡群，却没有参加争论，站在边缘，被一群子孙簇拥着，脸上带着莫名其妙的微笑。



羽王伐东站在门辕上，双翅展开，对大众说：“还有什么可争的？咱们是妖族，妖族的营地在南边，不在这里。”



妖族大都站在营门以外，人类的数量稍少一些，基本都留在营内，辛幼陶站在人群中，怒容满面，大声说：“阻风山的名号就这么一文不值吗？在这里何曾有人类与妖族之分？只为异史君一句话，你们就要走吗？别忘了异史君曾经骗过你们多少次。”



羽王收起翅膀，向营内的人类豢兽师、符箓师和散修微点下头，“与诸位的友谊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但这不能让我们留下，妖族离去也不只是因为异史君。辛符师刚才说‘在这里何曾有人类与妖族之分’，这里以外呢？恐怕区分一点也没有减少吧。道士们又聚在一起了，据说还要选出新祖师。不管新旧祖师最终谁胜谁负，道统还会继续斩妖除魔，到时候你们还愿意跟我们站在一起吗？营里的一些道士已经去投奔大光明镜了，我们为什么不能与妖族汇合？”



辛幼陶语塞，小青桃说：“或许人类与妖族以后不会再互相争战了。”



“或许吧，但我们得为其它更可能的‘或许’做些准备。”羽王转身望向众妖，“如果这个世界最会彻底毁灭，谁也没有办法，可是只要还有一线希望，蛟王元骑鲸会保住妖族，我相信他。”



辛幼陶转向万子圣母，“你呢？阻风山奉你为主。”



万子圣母笑着说：“除了我的子子孙孙，我可不敢给任何妖族或人类做主，大家愿意跟着我，我不撵，要走，我也没意见，至于我嘛，老实说有点厌倦了，还是找个地方生孩子去吧。”



“你也要走？”辛幼陶惊诧地问。



“走吧走吧，这里没我什么事，昆沌要毁灭世界，我阻止不了，有谁想拯救世界，我帮不上忙，你们想尽快看到结果，我呢，无所谓，无非就比你们晚知道一两天而已。”



万子圣母真的转身走出营地，向北方行进，一些子孙跟着她，更多的子孙却留在妖群之中，她全不在意，既无奖赏，也不呵斥。



望着万子圣母远去的身影，人类与妖族一时无声，羽王突然指向断流城以南，“快瞧，那就是元骑鲸的保证。”



数十里外耸起一座方形的巨鼎，比山还高，断流城在它面前就像是一座农家院，大光明镜、祖师塔、珍奇楼、镇魔钟等至宝更显渺小。



“司命鼎！元蛟王得到了司命鼎！”群妖欢呼，一下子跑了一大片，羽王反而不急，飞在空中，向营内的人类行礼，“无论如何，我们不会与诸位为敌。”



妖族兴高采烈地向断流城南方奔去，没有走桥，而是向南再向西，尽量避开祖师塔。



“他们都被异史君蛊惑了，以为慕行秋这一次再也不能挽救大家。”辛幼陶叹了口气，祭出一张纸符，望向断流城，他看不出几件至宝谁强谁弱，不过与其它三个方向相比，东边的确显得冷清，祖师塔的光彩几乎全被珍奇楼遮住了。



“别管他们，不是还有妖族留下来吗？”兽妖老撞站了出来，身边的大王虎发出一声低吼。



“道士也没有全走。”小青桃还在，她向四周望去，看到了甘知泉、沈存异等几名道士，“咱们都曾经相信慕行秋，这一次也还相信他吧。”



一直在旁观的殷不沉带着地猴子们飞走了，没有去南方妖族营地，而是要回去告诉慕冬儿：三天后与异史君的斗法，最好能赢。

第一千九十五章 需要一点斗志



慕行秋疲惫不堪，最累的不是写符，而是如何排列越来越多的符箓，它们像是一群刚刚被召入军营的新兵，个个都有一身本事，对战斗充满了渴望，却因为太过热情而很难凝聚成为强大的整体，不懂得服从命令、坚守岗位与互相配合，时不时会有胆大的新兵偷跑出去，只为寻找敌人，结果一去不返。



写入祖师塔的符箓越多，控制起来也就越难，每次光焰冲天，都意味着数十道符箓提前发作，慕行秋不得不重新再写，同时还要增加一批新符箓对它们加以限制。



就这样，几个月来慕行秋写了将近一万五千道符箓，损失了至少三千道。



他必须休息一会了。



窗外还是一片冰封景象，空气中却有丝丝暖意，躲躲藏藏，像是偷情的男女。慕行秋站了一会，深吸几口，惊讶地说：“冬儿什么时候到的？”



三层珍奇楼耸立在不远处，慕冬儿小小的身影在上面走来走去，楼内楼外都是他的孩儿军，还有一些豢兽师、散修和符箓师。



“来了好几天了，你一直在写符，什么都不知道。”杨清音在他身后说，她负责制作符墨材料，这段日子里半步未离祖师塔，不过总能定时休息一会，不像慕行秋那么投入。



“天哪，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五月十八，待会冬儿要与异史君斗法，然后这个月底秦凌霜要与左流英一较高下。”



慕行秋愣了一会，“秦凌霜和左流英要用斗法的方式分派任务：败者留下来封闭世界通道，胜者去向昆沌挑战。”



杨清音也是一愣，没想到慕行秋这么快就得出了结论，接着她皱眉道：“你只关心他们两个，不在意冬儿的斗法吗？”



慕行秋微笑道：“有你在呢。”



杨清音撇下嘴，“该让冬儿吃点苦头，他现在太狂妄了，连昆沌都不放在眼里，天天嚷着要与左流英斗法，他还这么小……”



“他其实已经不小了。”



慕冬儿的身材相貌与五岁孩子无异，举止行为也充满稚嫩，但他的真实年龄其实是二十几岁。



杨清音神情一黯，她经常忽略这件事，“如果一切正常，冬儿不会拒绝长大……总之他得吃些苦头。你好不容易清醒，有些人得见一见。”



“当然，我都不知道来了这么多人。”



“嘿，咱们这边的人最少，只有四五百，一多半还是冬儿的小伙伴，相信你和祖师塔的人可不多，都是老熟人，还有一些‘熟妖’。”



杨清音收回一部分禁制，让外面的人类与妖族也能看到塔内的情形。



第一个有所察觉的还是慕冬儿，马上就转过身，酝酿好的怒气经过这些天早就烟消云散，高兴地挥手道：“父亲，你是给我助威的吗？”



“当然。对异史君千万别手软，必须趁胜追击，他不求饶就不要收手。”慕行秋说。



慕冬儿跺跺脚，珍奇楼内发出轰鸣，似乎又长高了几尺，楼内的小孩子们兴奋地欢呼，尤其是江火儿，与其他孩子待在一起，对他很有好处，神采奕奕，在三楼内使劲儿招手，慕行秋也回以招手。



祖师塔和珍奇楼中间的地面上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你真是慕行秋吗？”



万子圣母不在场，兽妖老撞又成为一群人类与妖族中间最高大者，双手叉腰，抬头对慕行秋左右打量。



“如假包换。”慕行秋说。



“那断流城打架怎么没你的份啊？”老撞质疑道。



“约好的打架没意思，我喜欢说打就打。”



老撞大笑，拍着大王虎的脑袋，“真是你，没错，慕行秋，你可一定要出手啊，我大老远赶来，不去妖族营地，留在这边就是为了看你打架。”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老撞冲不多的几十名妖族频频点头，表示自己很满意。



“慕道士，你在拔魔洞里见过我弟弟吗？”道士甘知泉问。



“不仅见过，我们还一块在拔魔洞里战斗，他帮了我不少忙。”



甘知泉叹息一声，没有再问下去。



“沈昊他们呢，你也都见着了？”辛幼陶和小青桃站在对面的城墙上，脸上带着久别重逢的欣喜笑容。



“都见着了，很遗憾，我没能带他们一块逃出来。”慕行秋想起了一切往事，但他暂时不想说沈昊、甘知泉等人与前代道士之魂一块转世的事情，除非能找到转世者，他不想给大家无谓的希望。



江火儿像是一个，可慕行秋还不能完全确定。



拔魔洞毕竟是道统监狱，能逃出一两个已是十几万年来没有过的奇迹，谁也没有因为慕行秋独自逃生而埋怨他，辛幼陶也只是轻叹一声，然后笑着说：“真是想不到，你居然学会符箓了，早知如此，不如当初跟我学，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



“实在是你第一次祭符的时候没给我多少信心啊。”慕行秋说。



大家都笑了起来。



想起多年前的往事，辛幼陶仍然面红耳赤，过了一会自己也笑了，这才是他记忆中的慕行秋，而不是境界高出自己一大截的强者，“这回轮到你给我们信心了，老实说，你到底有几分把握能击败昆沌？胜算大的话，我就和老撞去妖族营地开赌局啦。”



“去吧，押上你们的全部钱财，把他们赢光。”



老撞兴奋得和大王虎同时发出吼声。



慕行秋目光扫过，看到许多熟悉的面孔，大家都对他笑，他也笑，最后在城墙根看到一张熟悉但是年轻得多的面孔，“你是沈存异？”



沈存异红着脸点点头，他跟慕烈站在一块，没想到自己会被认出来。



“你父亲还好吗？”



“他去世了。”沈存异黯然道，即使事隔很久，他仍然为此伤心。



慕行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当初野林镇一块出来的同伴一个没剩，秦凌霜死而复生，他也算不上真正的活到现在。



空中响起一个清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哀思。



“你们还在听慕行秋胡说八道哪，他是念心科弟子，用幻术把你们都给骗了。不过时日无多，你们高兴就好。”



慕冬儿大声道：“异史君，你准备好了吗？”



“早准备好了，可是别急，有几句话先说在前头，正好慕行秋也在，让他听听。”



“你说。”慕冬儿在楼顶走来走去，每一步踩下去，脚下都有黑烟升起，高不过一尺，连成一片，像是珍奇楼多了一层黑色屋顶。



“慕行秋，我知道你手里还有洗剑池和不熄炉，这不公平，你们人少，实力也弱，却拥有四件至宝，太不公平。”



这是慕冬儿的斗法，他自然要掌控主导权，抢着说：“想要公平，打赢我再说。”



“我也不欺负你们父子，这一战双方各押一件至宝，可我还有一个要求，我若是赢了——那是一定的——慕行秋，我要再和你斗一场，了却之前的恩怨，也以至宝为赌注，到时候我有两件，你也得押上两件。”



慕冬儿痛恨异史君的狂妄，可是这个要求他回答不了，只好专心施法，踩出更多黑烟。



“好。”慕行秋同意了，在他身后的杨清音吃了一惊，“可是我也有要求，此战若是冬儿赢了，我还是跟你斗一场，至于赌注，我押一件至宝，你押上自己的九十九只魂魄。”



“什么？你要我的魂魄！真是太阴毒了。”异史君气愤地说。



“你怕先后输给我和父亲吗？”慕冬儿喜欢这个主意。



“好，押就押，我的魂魄多得是，早就看其中几只不顺眼了。不过——”异史君不相信自己会输给慕冬儿，但是天性谨慎，还是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到时候跟你斗法的未必是我。”



“随你。”慕行秋转过身，对惊讶不已的杨清音说：“异史君的魂魄会有用的。”



“那也用不着拿至宝当赌注……算了，你知道自己做什么就好。”杨清音无奈地摇摇头，“我还以为你能让冬儿清醒一点，结果你们父子两个一样狂妄。”



“还记得咱们当初一块守卫断流城的时候吗？”



“当然记得。”



“弱者比强者更需要斗志，狂妄总比愁眉苦脸好。”慕行秋笑着说。



杨清音微微一怔，她从来没问过慕行秋的具体计划，更没有过任何质疑，可是在心里，她没有多少底气，对她来说，与慕行秋同生共死是必然的，所以她总对自己说：最后的胜负并不重要，大家在一起就好。



“你施展幻术了？”杨清音觉得斗志真的在一点点上升。



慕行秋摇摇头，“幻术其实很多时候是多余的，是一种偷懒的做法，只能激发那些早已存在的情绪，我不会随便使用。”慕行秋走出几步，双手按墙，“有结果了叫醒我。”



杨清音点点头，别人都看到了熟悉的慕行秋，只有她能清晰地察觉到一点变化，慕行秋不只找回了记忆，还有一份先知先觉似的从容。



不管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杨清音第一次生出实实在在的信心，觉得未来还有希望，这不是毫根据的虚无缥缈的希望，而是与自己呼吸的空气一样实实在在的希望。



“的确需要一点斗志。”杨清音轻声自语，忽听得外面雷鸣不断，慕冬儿和异史君的斗法已经开始了。

第一千九十六章 陌生的情绪



慕行秋很想观看慕冬儿和异史君的斗法，但他必须重新写符，他有一种感觉，自己刚刚抓住了什么，机会稍纵即逝，绝不能再等。



事情发生在他与辛幼陶互开玩笑之后，大家的热情迅速高涨，慕行秋察觉到一股陌生的情绪掺杂其中，这股情绪像是初来乍到还没跟任何人结识的新来者，在一场聚会中胆怯地站在角落里，脸上挂着和善的微笑，希望能融入团体之中。



一开始慕行秋以为这是错觉，因为他没有施展念心幻术，也没有催动他那奇怪的感受力，不该察觉到陌生情绪的存在，可他还是多注意了一下，那股情绪稍稍清晰了一些，而且变了脸色，好像已经厌倦了等候，和善的微笑没有引来亲切的招呼，反而遭到整个团体的忽视，于是收起笑容，与角落融为一体，只剩下冰冷的目光，带着一丝杀气。



慕行秋决定将陌生情绪找出来，他不想当众施法，以免引来众人的关注，慕冬儿正要斗法，更不该让他分心，于是他重新写符。



杨清音见怪不怪，连拍数掌，给慕行秋补充了一些符墨材料，走到窗口专心观看斗法，她希望儿子能受点挫折，又希望他真能打败异史君，心中为此患得患失。



珍奇楼在东，司命鼎在南，两者相距不到十里，对于斗法来说，这个距离非常近，近到有些不合常理。



等到慕冬儿与异史君发招之后，大家更惊讶了，他们的法术一点也不快，南边升起的红蛇在空中缓缓蠕动，东边发出的黑龙半天也没前进多远，像是在那里打哈欠。



这样的斗法场景的确能让人打哈欠，观者议论纷纷，靠在祖师塔侧面的殷不沉冷笑几声，笑声被老撞听到，同为妖族，他也不客气，大声说：“殷不沉，你笑什么？难道你看出门道了？”



“当然。”



“那你说说啊。”老撞不明白他在等什么。



殷不沉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飞飞，见小妖认真地观看法术，没有说话的意思，他才懒洋洋地说：“你们没看见法术是弯曲的吗？”



“是啊。”老撞还是没明白，一龙一蛇的确弯得像是彩虹，但这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至宝的威力超出你们的想象。”殷不沉站直身体，两眼炯炯，在他身后，地猴子们全都竖起耳朵，“珍奇楼和司命鼎看上去离得很近，其实真正的距离有几百里，甚至上千里，至宝将虚空挤得变形啦，所以法术一到空中就发生弯曲，你们看它飞得慢，其实快得很。”



老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其他观者有明白的，也有不明白的，纷纷提问，殷不沉来者不拒，将猜测与事实混在一起当作答案，谁也听不出破绽。



“来了！来了！”沈存异带着慕烈飞到城墙上，大声喊道。



异史君的红蛇飞来了，它在半途中与黑龙搏斗了一会，数十丈的身体断断续续，直接撞向珍奇楼。离目标还有十余丈，红蛇化成了红光，然后大家都看到了奇怪的景象，珍奇楼在膨胀，像是一个巨大的圆球，里面的人也随之变得圆滚滚的，他们自己好像并不知道，仍然高喊助威。



只有楼顶的慕冬儿没变，还是那么大，脚踩成片的黑云。



片刻之后，红光爆散，珍奇楼恢复正常，又过了一会，才有一声巨响传到众多耳朵里。



大家这回都相信殷不沉的话了。



“这只是探路的法术，真正的斗法刚刚开始！”殷不沉大声说。



不只是珍奇楼和司命鼎，西边的大光明镜和北边的镇魔钟都改变了空间，地上的断流城仍保持正常，十丈以上的天空早已面目全非，只是一般的眼睛看不出来，直到法术进入其中，才显出异常。



慕行秋正在寻找的那股陌生情绪就躲在十余丈高的半空中，忽上忽下，像是玩游戏——它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慕行秋发出一道符箓，盯着它，却没有立刻采取行动，他在写更多的符箓，打算一块发出，正好作为整个祖师塔符箓的预演。



他写了一百一十道符箓，分成七组，数量各不相等，用途也各不相同，彼此配合无间，能够形成一道法术。



慕行秋借鉴了从秦先生那里学来的魔族法门：魔尊正法有七篇，又被称为七元，七元相生相克，具体施展时分为君臣两种，有为外、中、内三层，又有攻、防、助三用，共同组成千变万化。



珍奇楼在红蛇的压迫之下发生膨胀时，慕行秋写完了一百一十道符箓，同时施放出去。



没人察觉到这道法术，同在祖师塔内的杨清音没有，她在专注地看着儿子；塔外夸夸其谈的殷不沉没有，他正在兴致勃勃地讲解斗法情况，令平淡的场面变得惊心动魄，地猴子们配合他做出种种动作，让大家看得更明白些；珍奇楼顶的慕冬儿也没有，异史君是个棘手的强敌，容不得他有半点分心。



法术无声无息地进入断流城，在那股陌生情绪反应过来之前，将它牢牢抓住。



祖师塔升起一道白光，直冲云霄，却没有受到注意，这不是什么稀奇事，几乎每天都发生，现在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慕行秋写下的符箓又浪费了几十、几百道。



只有小妖飞飞转身望了一眼，就是他也没有看到这次的白光有所不同：白光升起，在它里面却有东西下降。



“你终于发现我了。”一个声音对慕行秋说。



“左流英？”慕行秋认得这个声音，只是不能完全确信。



“你太早找回记忆了。”那个声音说，间接承认自己就是左流英。



“你有你的计划，我有的我，左流英，感谢你的建议，多等的这两年多对我的确很有好处，我明白了许多事情，但是到此为止吧，金山银山，我只要自己能用得上的那一块金银，我不后悔。”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然后说：“或许你是对的，但你知道自己丢弃了什么吗？”



慕行秋当然知道，“失忆状态才能让我领悟无心之用。”



“你已经走入正途，几个月前你施展的第十道法术是一个开始，那不是第十层念心幻术，一心本用只会令幻术的威力成倍增加，不会多出一用让你施展法术。你从来没有过道士之心，自然无法去除，所以不可能练成一心本用，你跨越了一步，直接到达了无心之用。”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慕行秋感到奇怪，关于一心本用和无心之用，他只在念心科传人的记忆中找到过记载，这世上应该无人知晓，“你找到了守缺？”



“是她找到了我。你们刚从拔魔洞出来的时候，我曾建议你不要太早找回记忆，守缺恢复记忆之后立刻就来断流城找我，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提出那样的建议。”



“为什么？”慕行秋也有同样的疑惑，五行之劫的时候，左流英应该还不了解念心幻术的法门，在那时就知道失忆对修行念心幻术的好处，有点奇怪。



“因为法术相通。”



“法术相通？”



“我曾经失去过一部分记忆，我所接触过的法术比昆沌还要多，慕行秋，秦凌霜跟你说力量有本源，法术也是一样，你的符箓与其他人不同，那是因为你将符箓简化，越来越像道统法术，在这条路走下去，你将看到的不是金山银山，而是一个全新的领域，在那里一切皆是本源。昆沌拥有最强大的法力，世上无人可以超越，也用不着非得超越，再多的法力也敌不过本源，就像再高的楼也挡不住地基受损。”



“你不怕昆沌知道你的想法吗？”慕行秋开始觉得这个左流英有点古怪。



“我必须向昆沌开放我的泥丸宫和脑海，所以我给自己的某些想法另找了一个住处。这不重要，慕行秋，关键是你的路走错了。我最初凭借直觉建议你不要找回记忆，见过守缺之后，我才知道失忆对你非常重要。你的第十道法术才刚刚成形，就已显出了不起的威力。”



“不，你弄错了，它的威力很小，连阵风都吹不动，而且它很难控制。”



“无人察觉就是它的威力，慕行秋，念心幻术的第十道法术最接近本源，连昆沌对它都无从把握。可你找回了记忆，你学过的法术越多，心中的束缚也越多，离本源也就越远。”



“你想让我再次失忆？你自己怎么不去失忆？一道法术而已。”



“昆沌在盯着我，可你不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你为什么等了这么久才跟我说话？”



“因为我只能将想法一点点地送出脑海，还要等你主动发现我，否则的话，昆沌会察觉到这一切。”



为了一段谈话，左流英准备了几个月。



慕行秋想了一会，“谢谢你这么看重我，可我不打算再失忆了。”



没有左流英的声音传来。



慕行秋继续道：“本源很强大，但是我有预感，当我终于走到尽头的时候，又会遇到出发时的问题：想得到最强大的力量，必须绝情弃欲，必须拥有道士之心。刚才与大家见面，是我许久以来最快乐的一刻。左流英，现在的我知道为何而战，找到本源的我却未必。我宁愿怀着凡人的心去冒险，我曾经远远瞥见所谓的本源，这就够了，起码我知道一味积累法力的昆沌并非不可击败。”



左流英仍然没说话，似乎失望地离开了。



一个声音由远及近，那是杨清音在呼唤他，慕冬儿和异史君的斗法已经结束。



杨清音叫得很急迫。

第一千九十七章 替战者



慕冬儿在大占上风的时候出人意料地被击败了。



他召出的黑龙越来越多，占居了多半边天空，异史君的红蛇退缩在司命鼎附近，似乎只剩招架之力。就在大家以为慕冬儿即将获胜，殷不沉甚至开始计划如何羞辱异史君时，慕冬儿突然大叫一声，不由自主地升起数十丈高，身体被抻长了好几倍，也像法术一样弯曲，看上去不像龙，倒像一只四脚虾，也不挣扎，似乎昏了过去。



大家既惊恐又意外，全都看向殷不沉，等他做出解释。



“这个……异史君……肯定使诡计了。”殷不沉肯定地说。



这样的解释跟没有一样，楼里的一群孩子纷纷跳出来想救回慕冬儿，可是至宝的力量太强大，他们抗衡不住，只能围着珍奇楼不停转圈，身体也被抻得越来越长。



“先救人！”小青桃在城墙上大声喊道，向对面的祖师塔望去，没有看到慕行秋和杨清音。



飞飞左手捏诀，右手指天，玄武灭世带着乌云飞来，散修欧阳槊跺跺脚，也召来真正的黑龙，准备加入战团。



异史君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得意洋洋，一点不留情面，“诸位，愿赌服输，这是我和慕冬儿之间的斗法，他输了，我赢了，交出珍奇楼，万事皆休，谁若是多管闲事，我就不客气了。”



飞飞和欧阳槊止住各自的异兽，也和其他同伴一样，抬头望向祖师塔。



慕行秋出现在第七层的窗口，朗声道：“异史君，是你赢了，收手吧。”



“嘿嘿，别急，我相信你是重诺之人，可你也应该了解我的脾气：先交出珍奇楼，自然还你一个完整的儿子。”



“珍奇楼不能给你。”



“什么？慕行秋，你真够狠，连亲儿子的命也不管了吗？我就知道，经过拔魔洞的折磨，任谁都得改变，你也不例外……”



对异史君的唠叨，慕行秋已经领教过许多次，所以直接打断他，“我把洗剑池给你。”



异史君那边沉默了一会，然后笑着说：“父子情深，呵呵，慕行秋，你到死也当不成道士啊。好，斗法之前没说非要哪件至宝，洗剑池也不错，拿出来吧。”



慕行秋召出洗剑池，抛入空中，至宝没有变形，也没有绕圈，直接飞向南城的司命鼎。慕行秋如此干脆，在场者都很意外，异史君显然也没有料到，等了一会才道：“果然是慕行秋，爽快，慕冬儿还给你，咱们是不是可以进行下一场斗法了？赌注是两件至宝。”



慕冬儿落回楼顶，脚一沾地就大叫大嚷起来，“异史君，你耍赖，咱们再比！”



“小家伙，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才没有下死手，你还不服气吗？”



“当然不服气，你不是凭真本事打败我，你对我动了手脚，将什么东西藏在我的泥丸宫里了。”慕冬儿使劲晃晃头，一脸怒容，还是没能将脑子里的东西弄出来。



“哈哈，小家伙，你以为我死皮赖脸地跟了你好几个月只是为了好玩吗？向你父亲学，愿赌服输，别将原因推到对手身上，我就算‘耍赖’，也一样能杀死你，你不服气又能怎样？”



慕冬儿气得暴跳如雷，举起右臂，空中未散的众多黑龙向一块聚集，还要再发起进攻。



“冬儿，住手吧。”慕行秋说。



“不行，今天非得打败这只老妖不可！”慕冬儿发起脾气，根本听不进父亲的话。



杨清音正要开口，慕行秋抬手示意她用不着。



天上的法术黑龙聚成了一大团乌云，慕冬儿正要施放出去，眼前突然又是一黑，身不由己地向身飞去，再睁眼时，人已经到了祖师塔顶上，旁边就是经常站在这里的黑凰。



“咦，这是怎么回事？父亲，怎么连你也能控制我了？”慕冬儿使劲儿拍头，知道问题全在于泥丸宫里的那个东西上。



异史君的声音传来，“了不起，慕行秋，你不仅看破了我的法术，还能操纵它，我对咱们的斗法越来越期待了。”



“斗法很快就可以进行，但是你要先等一会。”教训老妖之前，慕行秋得先教训儿子，抬高声音说：“慕冬儿，你不是一直提防着异史君吗？怎么会让他的一只魂魄进入泥丸宫？”



“魂魄？老家伙把一只魂魄留在了我的泥丸宫里？气死我了！”慕冬儿还要再战，眼前仍然一黑，坐在塔顶上，怒道：“这回是谁在控制我？”



“有区别吗？无论是谁在控制，你都无力反抗。”慕行秋的声音开始变得严厉，杨清音站在他身边，不知为什么总想笑，只好转过身去，不想让其他人看到。



慕冬儿仍不服气，又一次试图施法，而且先保泥丸宫，“你们俩的法力都没有我强，我就不信……”



这回不是眼前一黑，而是出现一群五颜六色的星星，慕冬儿如在云里雾里，好一会才清醒过来，终于有点害怕了，“父亲，救救我吧，我不喜欢异史君的魂魄，我以后再也不大意了。”



“你还以为自己战无不胜吗？”



“如果只凭实力的话……”



“异史君乃是众魂之妖，能将魂魄作为施法手段，这就是实力；三田是修行者根本所在，你却连泥丸宫都守不住，算什么‘实力’？”



慕冬儿面红耳赤，当着这么多熟面孔被父亲训斥，这可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他觉得丢脸，却不敢反驳，嘀咕道：“好吧，你说不算实力，那就不算。”



“要去除异史君的魂魄，先从存想开始。”慕行秋稍稍缓和语气。



“存想最无聊……好吧，也听你的。”慕冬儿在塔顶盘膝而坐，努力进入存想状态，黑凰将两只翅膀挡在他身前，制造了一个小小的封闭修行室。



异史君笑道：“看不出你还挺会训子的，不过你要以存想去除我的魂魄，实在太小瞧我了吧？”



“不敢，存想只是让冬儿静静心，先去除心中的燥气，至于泥丸宫中的魂魄，还是得借助老君的魔魂珠才行。”



魔魂珠是异史君以自己的七只魂魄炼成的法宝，炼器之火乃是当年止步邦里的道火，天下独一份，虽然比不上道统至宝，却自有其独特之处。



“嗯，你的反应还跟从前一样快。多说无益，继续斗法吧，咱们各押上两件至宝，我不挑，哪两件都行。”



“好，这就斗法，但是跟你斗法的不是我。”



异史君纵声大笑，声音将空中的乌云都给吹散了，“果然是父子俩，老子比儿子还要狂妄，你想换谁跟我斗法？秦凌霜还是左流英？”



“他们不会为这点小事替我出战，即使他们同意，你也不敢接招。”



“嘿嘿，少跟我来激将法，这一招你在止步邦已经用过好几次了，快说你想换谁跟我斗法吧，杨清音？飞飞？还是你们偷偷藏着的哪只异兽？”



慕行秋目光扫过，向飞飞点下头，没有指派他斗法，“殷不沉在哪？”



殷不沉一直站在祖师塔侧面，也在寻找还有谁能代替慕行秋出战，听到自己的名字，根本没想到会是自己，茫然前行几步，抬头道：“我在这儿呢。”



“你替我出战吧。”



殷不沉愣住了，祖师塔周围的人类与妖族都愣住了，然后响起异史君不可遏制的大笑声，“殷不沉？你选殷不沉那个废物？慕行秋，你还不如直接将至宝送给我，好歹算一份人情。殷不沉？哈哈……”



殷不沉又羞又怒，可还没有怒到敢于强出头，冲着慕行秋不停地摇头摆手，“我不行，真的不行，我的法力没剩下多少……慕行秋，道尊，我知道你在开玩笑，异史君已经笑了，你还是自己出战吧，咱们这边只有你是异史君的对手。”



“妖族的叛徒！慕行秋怎么会是我的对手？你什么时候见过老君我打无把握之仗？”



异史君厉声训斥，殷不沉身子矮下去一截，被身后的一群地猴子又给托了起来。



“殷不沉，你觉得我会在这种时候开玩笑吗？”慕行秋正色道，伸手指向南方的司命鼎，“你想恢复蛟王之子的身份，想取得海妖的认可，想与天下强者平等相待，只有一条路可走，在这条路上，你早晚要过异史君这一关。”



“那个……晚点比早点好吧？”殷不沉自从立誓独立以来，这是意志最为动摇的一刻，谄媚、哀求、打滚耍赖这些品性就像是遮风蔽雨的安乐窝，向他招手，热情地邀请他重回故居。



要不是身边围着一圈地猴子，他可能真会跪下。



“晚不如早，早不如巧，今天就是好时机。你若是相信我，就替我出战，若是相信异史君，就退下去吧，别再提自己的理想。”



殷不沉张口结舌，空中又传来异史君的声音，“小贱奴，快做决定，别耽误老君的时间。”



“死就死吧，反正七月初七以后整个世界都未必存在。”殷不沉被一声“小贱奴”彻底激怒了，“慕行秋，我替你出战！”



老撞带头鼓掌叫好，其他人类与妖族也都点头以示敬佩，殷不沉没觉得骄傲，反而感到自己像是军中的“死士”，唯一的职责就是用送死的方法激起斗志。



“慕行秋，你总得给我一两件法宝什么的吧？”殷不沉心中只剩这一个希望了。



“我给你一道符箓。”慕行秋说。

第一千九十八章 必胜者



一道符箓，殷不沉从慕行秋那里得到的帮助就是一道符箓，他甚至没看到符箓的样子，慕行秋用右手大拇指在他额头上按了一下，应该说就是轻轻地拂了一下，符箓就算写完了。



殷不沉摸了一下符箓所在的位置，什么也没发现，脑门上没有印记，脑子里也没有特别的感觉，他感觉自己好像上当了，从前的妖奴又出现在脑海中，放肆地嘲笑他，向他招手。



殷不沉用力摇摇头，“就是这样？”



“足够了。”慕行秋肯定地说。



飘在祖师塔窗前的殷不沉慢慢向下沉去，被地猴子们给抬了上来，它们已经学会借助妖主的力量飞行。



“那……异史君手握司命鼎和洗剑池两件至宝，我是不是也可以……”



慕行秋摇头，“若是对付其他妖族，你或许需要至宝的协助，对付异史君不用这么麻烦，你是他的克星，此战必胜。”



殷不沉咽了咽口水，扭头向南方望去，异史君已经收回红蛇，表示清空战场，司命鼎周围红光环绕，那光鲜艳刺眼，即使相隔一座城池，也能向观者显出异史君特有的盛气凌人与残忍无情。



不堪的往事涌上心头，殷不沉不明白自己当初是怎么忍下来的，更不明白现在又为何忍受不了，“铁脊蛟龙，铁脊蛟龙，我是最后一只铁脊蛟龙，我是蛟王之子……”



他的心奇异地平静下来，在脑海中嘲笑他的旧日小人儿讪讪地离开，大概是要等他一败涂地的时候再出来。



殷不沉取下两只水晶眼，眼前霎时间一片漆黑，“要跟异史君斗法，绝不能用它的任何东西，这对水晶眼寄存在你这里，如果我败了，异史君不会对我手下留情，水晶眼也就没用了，请将它毁掉，免得异史君用它们再做坏事；如果我侥幸能赢——也请你将它们毁掉吧。”



虽然什么也看不到，殷不沉却觉得心中一阵轻松。



“你一定会赢。”慕行秋说。



殷不沉挤出一丝微笑，“慕行秋，不，道尊，你配得上这个名号，谢谢你的鼓励，老实说，我有一点觉得你是在戏耍我，用我当诱饵，可我还是决定相信你，不是因为你说过的话，而是因为你敢向昆沌挑战，就像——”



殷不沉向城墙上的慕烈看了一眼，“异史君说勇敢和愚蠢是一回事，可反其道而行之的怯懦也不见得就是聪明，勇敢而愚蠢，总比怯懦而愚蠢强吧。”



“你一定会赢。”慕行秋再次说道，语气更加肯定，“你有地猴子。”



四十几只矮小的地猴子围在殷不沉身边，有的托他的脚，有的扶他的腰，有的向司命鼎遥望，似乎在观察敌情。



殷不沉苦笑一声，“是啊，我有地猴子，只要我还有一点勇敢，它们就会跟我一块愚蠢。来吧，丑家伙，跟我去战斗。”



地猴子们抬着殷不沉转身，飞到珍奇楼上边，然后升到数百丈的空中，比对面的司命鼎还要稍高一些。



地猴子已经习惯了阳光，白昼里不用全身裹甲了，这让它们看上去更显矮小，四十几只加在一起也只是一小堆。



地面上的人类与妖族抬头仰望，一只没有眼睛的半妖和一群东张西望、没一刻老实的地猴子，却要对阵拥有两件至宝的天下第一大妖，这样的场景看上去颇有些悲壮，许多目光转向祖师塔，以为慕行秋会在最后一刻收回成命，结果看到的却是一张笑吟吟的脸孔。



慕行秋的笑打消了一部分疑虑。



殷不沉深吸一口气，正要说点什么，空中响起异史君的声音，“慕行秋，要不是你以两件至宝为赌注，我绝不会与一名小贱奴斗法，他根本不配。小贱奴，别以为你站在这里就是与我平等，一招杀死你显不出我的本事，老君我从来没大方过，这次破例，让你先施法。”



“异史君。”殷不沉的声音有点发颤，不过还算镇定，“我知道你说大话的时候用的是一只魂魄，真正斗法的时候用的是另一只魂魄，所以对你来说根本用不着遵守任何诺言。”



“哈哈，死到临头你倒变聪明了一些。既知如此，还等什么？”



粗达两三丈的红蛇从司命鼎里钻出来，昂首向天，不停地延伸，以弧形路径向城东飞来，巨齿森森，蛇信伸出十几丈。



慕冬儿在祖师塔顶上存想，他的珍奇楼却没有失效，仍与司命鼎共同扭曲两者之间的虚空，异史君的法术飞来因此需要一点时间。



殷不沉却没有施法，嘴里喃喃自语，似乎根本不知道对方已经发招。



观战者都已跑到城墙上，老撞忍不住大声提醒：“殷不沉，异史君已经施法，离你还有……我不知道多远，反正马上就要到了，你得动手啦！”



殷不沉就像没听见一样，仍在喃喃低语。



“他在嘀咕什么？”老撞莫名其妙地问。



观战者都跟老撞一样迷惑，并且替殷不沉着急，只有小妖飞飞听清了一点内容，“他在跟地猴子说话。”



“那些家伙？我一只手能捏死五个，殷不沉跟它们说什么？他真被吓傻了？”老撞觉得这更像他记忆中的殷不沉。



殷不沉的确很害怕，身体像石头一样沉重，要不是有地猴子托着，他真担心自己会笔直地掉下去，可他没有放弃求生的意愿，念头一个接着一个，最后都落在慕行秋的那句话上——你有地猴子。



慕行秋总不至于这种时候还说笑吧？可地猴子有什么特别之处能用来击败异史君？殷不沉苦思冥想，眼前突然一亮，真的一亮，看到了四周的景象，不只是身前，连身后的祖师塔也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地猴子们的眼睛，殷不沉等于同时拥有八十几眼睛，自然无所不见。这的确是一个特别之处，一般的豢兽师需要施法才能共享异兽的眼睛，殷不沉却没觉得自己动用了法力。



但这个特别之处暂时帮不忙，反而让殷不沉看到了逐渐逼近的巨大红蛇，心脏突突地跳。



“他还给了我一道符箓。”殷不沉小声说，仍然没有施法自保，而是专注于自己的泥丸宫。



终于，他看到了符箓，但它没有化为救命的法术，而是在他脑海中响起一句话，“异史君夺走了你的魔尊正法，所以他必然败于你手。”



慕行秋的声音像一道闪电，殷不沉一下子领悟到了什么，可是细想的时候又觉得困难重重，仍然无从下手。



红蛇杀来了，实力比较强的观战者甚至能看到蛇信中蕴含着的大量法术与妖术。



即使是灭杀一只小贱奴，异史君也要用尽全力。



城墙上，发出叫声的不只是老撞，大家都同情殷不沉的处境，纷纷替他出主意，还有不少人向祖师塔里的慕行秋求情。



慕行秋面不改色，连身边的杨清音都有点着急了，他仍然面带微笑，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殷不沉与其说是终于领悟到全部窍门，不如说是被逼无奈的冒险，他已经没有选择，红艳艳的蛇信就在身前，想下跪求饶也来不及了，慕行秋的提醒似通非通，在生死关头，殷不沉只能尝试任何手段，哪怕这手段看上去没有多大希望。



他伸出左手抓住了蛇信的末端。



城墙上的观战者无不一愣，妖族对法术的抵抗能力的确稍强一些，可大都是兽妖，而不是半妖，何况面对异史君的强大法术，最皮糙肉厚的兽妖也抵挡不住。



巨大的红蛇停顿了一下，殷不沉的身体迅速膨胀，他周围的地猴子们也跟着膨胀。



接下来的场景更让观战者困惑，殷不沉和地猴子们同时举起右手，像是要施法，结果抡了半圈，居然打起拳来。



“这是道统的拳法。”沈存异认出来了，他在凝丹之前学过这套拳法，殷不沉的招式稍有不同，似乎更古老一些。



慕烈认得更清楚，“这是秦道士教给殷不沉的除魔拳法。”



殷不沉辛苦修行的魔尊正法都被异史君夺走，只剩下一副初成的魔体，随时也可能被异史君炼成活妖器，秦凌霜想出一个解决办法，对道统的一套拳法稍加改造，用来破除魔体。



殷不沉练拳多日，已将魔体基本消除，可这只是让他变得更弱，而不是更强。



抓信蛇信的末端之后，殷不沉立刻察觉到了里面的魔尊正法，通过地猴子的眼睛，他甚至能看到这些原本属于自己的魔族法力，于是他顺理成章地练拳。



地猴子们也练拳，除魔拳法的力量汇合在一起，拳法的本意是去除魔体，而不是魔族法术，可殷不沉发现，自己的拳法似乎能够操纵魔族法术，进而操纵整条红蛇。



这个发现让他惊喜不已，紧紧抓住蛇信，手舞足蹈。



红蛇表面泛起一圈红光，由蛇信开始，迅速向蛇尾前进，比红蛇攻来的速度还快，城墙上的观战者急忙转身，望向南方的司命鼎。



连在鼎身上的蛇尾变成了另一个蛇头，比东边的蛇头更大，上下腭奋力张开，狠狠咬住司命鼎。



噗的一声，异史君在司命鼎上空出现，恼羞成怒，“慕行秋，你使诈！”



慕冬儿恰好在这时醒来，听到异史君气急败坏的声音，忍不住哈哈大笑，“对你就是要使诈！”



他第一次觉得有个父亲真好。

第一千九十九章 必有一战



殷不沉越来越相信慕行秋的话，自己果然是异史君的克星，曾经被夺走的魔尊正法，如今成为他的致胜法宝，地猴子的作用似乎还没有完全发挥出来，它们提供视力、助他打拳，对于自信的殷不沉来说，这些远远不够。



地猴子还能帮上更大的忙，殷不沉有着强烈的预感，于是一边打拳，一边集中意志，以炼兽之法将自己与群多地猴子联系在一起。



他找到了，原来如此简单，怪不得慕行秋特意强调地猴子的作用，其实真相就摆在那里：断流城是左流英的地盘，地猴子也是左流英留下来的，它们并非遭到遗弃，而是这座城池的看守。



圣符军大肆破坏的时候，地猴子们没有干涉，因为它们看管的并非建筑。



殷不沉看到一条秘密通道，既不在地上，也不在地下，它是一道法术，路就一条，却能四通八达，而且成功避开了至宝的影响，十里就是十里，不会弯曲为成百上千里。



殷不沉发出一道法术，法术前进的速度比他预料得更快。



异史君正在空中大叫大嚷，比慕冬儿还要不服气，好在这场斗法并未结束，他还有扳回的可能，然后他看到了那道法术，一只直击过来的拳头，个头挺大，握得也挺紧，除此之外再无特别之处，可它没有沿着弯曲的路径飞来，倏忽即至，好像出拳者就在眼前。



“不公平！”一刹那间，异史君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脚下的司命鼎已经不受控制，只好召出洗剑池，用它施法自保。



异史君是只谨慎的老妖，如果不是迫不得已，绝不会动用刚刚得到的法器，他甚至还没来得及仔细检查一遍。



谨慎果然是正确的，异史君的法术刚从绛宫离身，他就知道自己上当了，慕行秋在洗剑池里动了手脚，一道陌生的法术从洗剑池内冲出来，击溃了异史君的法术，直扑他的泥丸宫。



殷不沉发出的拳头已经不重要了，身为众魂之妖，泥丸宫乃是异史君最为重要、最为根本的所在，绛宫与下丹田都可以受损，唯有这里绝不能让任何力量进入。



异史君大叫一声，扔掉洗剑池，双手乱舞，被飞来的拳头一下击中，笔直地向高空飞去。



四面八方的观者无不大吃一惊，他们看不到洗剑池里的变故，全以为这是殷不沉的法术所致，可所有吃惊加在一起，也比不上殷不沉的吃惊，他了解自己的底细，刚才那一拳只是探探路，能击中异史君就已稀奇，还能将老妖击伤，简直是匪夷所思。



“殷不沉赢了！”老撞第一个大声叫道，声音传到几十里以外，大王虎吼了一声，替他助威。



欢呼声四起，殷不沉如在梦中，想笑笑不出来，只觉得全身虚脱，像是在海中连游了三天三夜。



城南司命鼎上空出现另一只妖族，大声道：“等等，老君还没下来，未必就输，而且这一战有点古怪……”



“唯一的古怪就是我赢了。”殷不沉终于缓过神来，得意洋洋，尤其是看清对面那只妖的相貌之后，“元骑鲸，你不会不认账吧？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元骑鲸很尴尬，只得向天空望去，盼着异史君快点下来。



一个黑点迅速下坠，转眼就到了元骑鲸身边，那是一只高达三丈有余的巨鸦，两只眼睛像是在喷火，“我明明是与殷不沉斗法，为什么会有其他人参与？”



“哈哈，记得我叫殷不沉了？众目睽睽，与你斗法的就只有我一个，哪来的其他人？”殷不沉身边的地猴子们到处张望，见到的每一张脸孔都同意他的说法。



异史君嘎嘎怪叫了几声，展开翅膀，将元骑鲸从司命鼎上推下去，“别以为不露面我就看不出来，控制红蛇法术的明明是秦凌霜，帮你发拳的是左流英，对洗剑池动手脚的是慕行秋，从里面出来的法术……是昆沌，没错，那是昆沌留在洗剑池里的印记。”



殷不沉摇头，将声音放大，让东南西北四面都能听到，“秦道士传我除魔拳法，她自己可没动手，难道连这也不可以吗？若是这么说，异史君，你的帮手更多。”



异史君语塞，秦凌霜破除魔体的手段太简单，却十分有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呃……这个不算。”



“左流英在断流城留下了一点法术，但他没有提前告诉我，我是在斗法过程中发现的，而你没有发现，这也叫‘帮我发拳’？”



异史君再度语塞，断流城的寒冰异乎寻常，他以为自己看不出名堂，别的妖族与人类更看不出来，在这件事上自己的确输了一招，“那个……好吧，这个也不算。”



“至于洗剑池，我不知道是否有谁对它动了手脚，更不知道从它里面蹦出了什么法术，可你用来斗法的至宝明明是司命鼎，换用洗剑池是你自己的选择，怪不了慕行秋吧？”



异史君恼羞成怒，全身不多的羽毛根根直立，“没完，接着斗法！”



他不用任何一件至宝，张嘴吐出魔魂珠，相信凭自己的本事完全可以轻易战胜殷不沉。



魔魂珠飘在身前，硕大的乌鸦却迟迟没有施法，他还有一个致命的隐患没有去除，魔尊正法的法力仍在他的体内，已经与他的内丹融为一体，不可分割，偏偏殷不沉能以最简单的手段控制这些法力。



异史君大致猜到了除魔拳法的脉络，只要给他一点时间，肯定能够堵住这个漏洞，用不着放弃魔尊正法，也不会再受到殷不沉的控制。



可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殷不沉已经做好准备，地猴子们目光烁烁，向妖主提供专用的通道。



异史君的众多魂魄稍一商量，派出另一只上场，哈哈大笑，转身恢复人形，“好吧，我输了，两件至宝，你们拿去。”



元骑鲸飞了上来，面色惶急，司命鼎是他的，不甘心就这么送出去。



异史君冲他使个眼色，元骑鲸只好退下，心中却开始后悔邀请老妖入伙了。



司命鼎迅速缩小，然后与洗剑池一块飞向祖师塔。



殷不沉缓缓落地，让一只地猴子蹲在肩膀上，只用它的双眼视物，这样看到的场景更正常一些，然后对每一个走过来的妖族或人类说：“我真赢了？”无论得到多少肯定的答案他都不满足。



两件至宝还在空中飞行，异史君又道：“慕行秋，还要再比吗？”



“当然，这回我要你的九十九只魂魄，加上魔魂珠。”



“爽快，我的要求不变，还是两件至宝，但是其中一件必须是司命鼎。”



“好。”



“这一次你打算派谁上场？”



“只能是我自己了。”



“我很想与你一战，可惜时机不对，我不得不找一名替战者了。”



慕行秋伸手接住洗剑池，一挥手，将司命鼎停在半空中，“请随意。”



“还有，今天不能再比了，我要换一个时间。”



“也随你。”



异史君笑了几声，“连我都要相信你藏着绝招了。三天之后，咱们比第三场。”



异史君落地，断流城四面，只有城南的妖族营地里没有至宝耸立。



“三天后不是秦道士和左流英斗法吗？”殷不沉抬头问道。



“异史君大概是要请战胜者替他出战吧。”慕行秋猜道，心中已认定必然如此。



“那异史君一定要失望了，那两位谁也不可能帮他，对吧？”



慕行秋没有回答，退回塔内，继续写符去了。



辛幼陶走过来，“现在这种时候，什么也说不准，连你都能打败异史君……总之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倒是咱们该做点什么？难道就这么干等着当观众吗？”



杨清音从祖师塔里走出来，说：“慕行秋寸步不能离开祖师塔，所以让我来给大家说一声，有事情要你们做。”



大家都围了上来。



杨清音分别朝北方的镇魔钟和西边的大光明镜指了一下，“昆沌给自己建立了一个世界，但是要以这个世界为根基。三天后的比武分出胜负之后，秦凌霜和左流英一个会去挑战昆沌，一个会留下封闭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



“听上去不错，咱们总算可以摆脱昆沌了。”辛幼陶希望如此。



杨清音摇头，“昆沌的世界纯以法术建造，需要从咱们这个世界源源不断地吸取法力，封闭通道是防止别人进去捣乱，他自己却能操纵这边的众生，不停地挑起战争。”



老撞一挥手，“反正昆沌没安好心，说吧，慕行秋要我们做什么？”



“他要在七月初七那一天，无论天涯海角，天下众生都能听到他的声音。”



数百名人类与妖族面面相觑，还是老撞胆子大，问道：“慕行秋到底要干嘛？”



“他要将人类、妖族和修行者分开，用至宝各建造一个世界，没有这个世界提供源源不断的法力，昆沌将会衰亡。慕行秋希望七月初七那一天大家都能听他说话，尽量不要抵抗他的法术。”



现场一片安静，这个计划听上去简单，却有着太多不可估量的危险。



“左流英和秦凌霜不会同意这个计划，所以三天之后，他们当中的一个，与慕行秋必有一战。”杨清音很镇定，心里却有点希望慕行秋的猜测是错误的。

第一千一百章 彷徨



在修行者聚集的断流城，想借助夜色掩藏行踪，只能说是聊作安慰，沈存异在城内的街道上匆匆奔跑，心想自己是个小人物，不会受到强者的特别关注，可他还是总觉得有目光从幽暗处射来，盯得他浑身不自在。



西边的城墙曾经被大光明镜里的昆沌印记冲出一块缺口，沈存异在一堆砖石冰块附近止步，原地转了半圈，终于看到了要找的人。



张香儿蹲在城墙边的阴影里，像是在害肚子疼，沈存异一步跳了过去，“怎么了？”



张香儿指着地面上的一块石头，轻声道：“昆沌的法术真是纯粹，你瞧，这块石头被法术削去一半，这么多天过去了，切口仍然平滑如初，连一粒灰尘都不沾。”



“昆沌再厉害也有漏洞，慕行秋叔叔已经找到办法将他彻底击败了，天一亮，等左流英和秦凌霜的斗法结束之后，我就出发……”



“我听说了。”张香儿站起身，清澈的眼眸中装满悲伤与歉意，“对不起。”



沈存异微微一愣，然后笑了，“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你一心求道，必然要留在大光明镜这边，我约你见面，只是想跟你告别，如果慕行秋叔叔的计划能成功，咱们就要各去不同的世界了，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面。”



“假如他真能成功，你也不肯去道士的世界吗？”



沈存异摇摇头，“我不是修行的料，我这些天一直在跟慕烈商量，等事后回野林镇，将那里重建起来，哪怕那是法术形成的地方，也是我的家乡。”



张香儿将右手按在沈存异心口处，两人默默地站了一会，她收回手掌，“不行，我不能这样做。”



“没关系，可以的。”沈存异非常认真地说，他知道张香儿在做什么，“用我斩缘吧，虽然你现在未必能形成道士之心，但是对以后的修行总有好处。”



张香儿努力挤出一丝微笑，“不行，那会让你一辈子痛苦。”



“反正我会待在凡人的世界，寿命短，有什么痛苦一忍就过去了，你还有上千年要活呢。”



张香儿轻叹一声，难以想象自己还会有漫长的一生，“你真的相信慕行秋吗？”



“相信。”沈存异肯定地说，“就跟你相信秦凌霜一样，她接受祖师之位了吗？”



“还没有，她说必须先消灭昆沌，才能选第三十九代祖师，她还说道统要负起责任……”



沈存异的神色黯淡下来，“你们要跟她一块去向昆沌挑战？”



“道士惹下的祸，要由道士解决，这是我们的职责，从前没人带头，大家一盘散沙，现在有了，秦道友的确拥有道士之心，她知道该做什么。”



“按照慕行秋叔叔的计划，你们不用去挑战昆沌，困死他就行。”沈存异急切地说。



“或许吧，但我们还是要按秦道友的计划做准备。”张香儿不想在这个时候争执，但是语气已经表明她对慕行秋的计划不是特别看好。



“我跟你一块去。”沈存异冲动地说。



“你有你的任务，不管怎样，多一个计划总是好的。再见吧，以后要当凡人就当得彻底一点，学会遗忘往事。”



张香儿向城外的大光明镜飞去，沈存异在原地怔怔地站了一会，转身向城东走去，十几步之后，脚步变得镇定，“慕行秋叔叔的计划一定能成功，道士们不用去向昆沌挑战。”



沈存异加快脚步，对慕行秋的信心更足。



的确有两双目光看着沈存异，却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强者，辛幼陶很久没有认真修行了，道统法门、炼兽之法他都不感兴趣，偶尔写几张符箓，也都不够圆满，他有一个想法，以为与其浪费时间去追赶永远也追不上的强者，不如将时间用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对他来说，更重要的事情就是小青桃。



两人坐在城内的屋顶上，紧紧靠在一起，享受着心有灵犀的沉默，看着沈存异与张香儿相会又分开，既替他们遗憾，又对眼下的时光倍感珍惜。



“你更相信谁？”辛幼陶问。



他用不着说得太清楚，小青桃明白丈夫的意思，“嗯……听实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实话，呵呵，你就算说假话，我也能猜到实话是什么。”



“那你说说我是怎么想的？”



“慕行秋是咱们最好的朋友，救过许多人，创造过许多奇迹，最关键的是，他在意咱们。秦凌霜是你的朋友，你去见过她，回来之后什么也没说，这意味着她现在跟从前大不一样了，可她取得了一大批道士的信任，甚至有可能成为第三十九代祖师，实力不会弱。左流英更不用说了，好歹咱们还能知道慕行秋和秦凌霜想做什么，对左流英，谁也看不透，最后没准还是他打败昆沌。可是有什么用呢？秦凌霜和左流英打败昆沌的可能稍高一点，但他们对救人不感兴趣，在道士眼里，凡人只要还够繁衍生息就行。慕行秋想救人，可他的计划成功的可能性最低。”



“你觉得这就是我的想法？”小青桃笑着问。



“这其实是我的想法，你比我坚强，事到临头不会瞻前顾后，评判谁强谁弱更不是你的习惯，你信任慕行秋，别的都不在意，除了咱们的……”辛幼陶无奈地垂下头。



小青桃靠得更紧一些，目光望向远方，“咱们的儿子在左流英手里，芳芳不会特意救他，慕行秋会，这就够了。”



“可是你根本没向慕行秋提起过这件事。”



“用不着。”小青桃的目光转向夜空，“天快亮了，等芳芳和左流英的斗法结束，咱们也该出发了。”



“你还叫她芳芳？”



“她就是芳芳，只是站得比从前高出太多，就像天上的星辰，和地上的凡人互不理解。”



辛幼陶握住妻子的手，“我想得可能比较多，但我和你一样，宁愿相信慕行秋，他是咱们认识的人，秦凌霜和左流英……只是咱们见过的神。”



小青桃歪头靠在丈夫的肩上，夜空寂静，她似乎听到了儿子的叫嚷声。



沈存异这时已经走出东城门，看见一个黑影在墙下舞刀，走过去说：“慕烈，你怎么不睡觉？”



慕烈住手，大口喘息，“我睡过了，刚醒不久。”



“你还打算跟左流英比武？”



“嗯，我不会法术，送信太慢，所以我要留下，找左流英比武，让他把我弟弟交出来。”



沈存异想说慕烈根本见不到左流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如果能相信慕行秋，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慕烈呢？“努力，等咱们回野林镇，可有得说了。”



慕烈笑了几声，深吸一口气，继续练刀。



沈存异等人都住在珍奇楼里，楼内用法术制造了几百间房，足够大家居住，他没有立刻进楼，而是望向不远处的祖师塔，猜想慕行秋在做什么，“写符，一定是在写符，最后他的符箓肯定会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如果他看到慕行秋在做什么，现在就会大吃一惊。



祖师塔第七层里，慕行秋没在写符，而是呆呆地坐在地上，神容憔悴，全然没有三天前智斗异史君时的镇定洒脱。



这不是疲惫，而是惶恐与困惑。



杨清音跪在慕行秋身后，伸手搂住他的肩膀，贴着他的耳边低声说：“你需要休息。”



“我不能休息，符箓还差得太多，必须加快速度。是我让大家相信我的，不能让他们失望。”话是这么说，慕行秋却没有起身写符，他面临的问题不是体力与速度，而是写法，符箓越多，排兵布阵越难，失控迹象越明显，他原计划写三万三千道符箓，还没到两万他就有点掌控不住了。



如果只是简单排列倒还好说，可是如何将它们凝聚成一道法术，却比他事前预料得要困难得多，“军中无帅，军中无帅……”



慕行秋还是没找到一道能够镇压众符的符帅。



“别急，会有办法的。”杨清音安慰道。



“如果我失败了，大家都会因我而死，我不该欺骗他们。”



“你没有欺骗任何人。”



“是我用取巧的手段击败异史君，是我装出无所不能的样子，让大家将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



杨清音搂得更紧一些，两只手还是没办法在宽厚的胸膛前合拢，“那就再装一次，将你的希望也寄托在自己身上。”



慕行秋握住胸前的两只手，“左流英找过我，说我太早找回了记忆，说我还有机会寻找本源，甚至能用本源击败昆沌。”



“但你拒绝了。”



“我拒绝了，因为我不想忘记你们，不想领悟本源之后却不知道用它救谁。”



“救你自己，救了你自己，就是救了所有人。”



慕行秋跪起来慢慢转身，看着那张坚毅而美丽的面孔，“救我自己？”



杨清音点点头，“你用不着非得听从左流英的建议，也用不着非想着要救谁，人人都在救自己，我、冬儿、小青桃、辛幼陶、殷不沉、黑凰……天下的每个人、每只妖都是这样，你没必要例外。记得吗？你说过你没有对大家使用念心幻术，所以每个人的希望都是自己的，这就够了。”



慕行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希望是自己的，我要救的也是自己。”



他走到墙边，继续写符，虽然没有找到符帅，虽然塔内的众多符箓仍然散乱，他却又有了写下去的力量。



杨清音走到窗口，看到朝阳初升，看到麒麟跳蚤站在北方的镇魔钟上。



左流英和秦凌霜的斗法即将开始，她却一点也不在意，召出不熄炉瞧了一眼，她也有自己的希望和要救的人，不惜一切代价。

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胜负已分



跳蚤围着断流城上空跑了一圈，经过东边的城墙时，它停了一会，向祖师塔扬了扬头颅。麒麟的四只蹄子在城墙上方留下一圈铁青色的金属光泽，与它身上的鳞片十分相似。



城墙上和城内的房顶上站着不少观战者，初时都不觉得这光泽有何异处，胆大者甚至跳起来伸手去触碰它，等到跳蚤回到原处，一圈光泽合拢之后，他们同时感受到一股柔和的力量，像是客气而坚定的主人，无论客人的兴致有多高，都要宣布散席，请他们离开了。



绝大部观战者老老实实地离城，在城外寻找合适的高地，也有一些执拗者，比如老撞，对逐客令十分不满，挥着拳头对镇魔钟上方的麒麟叫道：“这不是你的地盘！就算左流英亲自……喂喂！”



那股力量柔和却不可抗拒，老撞和大王虎被推到了城墙边，若不跳出去，就只能摔出去了，“真是霸道。”



老撞带着大王虎纵身一跃，跳到珍奇楼的顶上，城东的观战者大都聚在这里，慕冬儿将楼顶变得更高更大，足以容纳几百名人类与妖族。



“慕烈，怎么不去挑战左流英？”老撞没有嘲讽之意，他对任何有关打架的事都感兴趣。



“等他们打完。”慕烈握着刀，死死盯着镇魔钟的方向，但他只有肉眼，十余里之外的场景看得不是特别清楚，只见镇魔钟上方也站着很多人类与妖族，数量是这边的几倍，麒麟站在最高处，谁也不敢靠近它十步之内，左流英显然还没有现身。



这场斗法比三天前那几场更加惹人注目，东南西北四座营地里挤满了观战者，远一些的山上，还有数量更多的散修、符箓师与妖术师不请自来。大量法术弥漫在空中，没有一道敢靠近断流城十里以内，他们很清楚，不仅即将斗法的两人是世上顶尖的强者，敢挨着城墙设营的人类与妖族也都不好惹。



跳蚤扬起前蹄在镇魔钟上连敲三次，钟声悠扬，远远传播出去，像是在感谢客人们的到来。



城西的夕照湖上，大光明镜也比平时更高，数百名道士绕镜上下排列，像是一圈深蓝色的镜框，秦凌霜本人也没有现身，接到隆隆的钟声之后，镜子里发出同样柔和的嗡嗡声与之迎合。



“真的要打了。”老撞高兴得直搓手，将刚才的小小受辱忘得一干二净，“这可是左流英啊，除了昆沌，天下就属他最厉害了吧？”



四周响起一边不屑地啧啧声。



“干嘛？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慕冬儿，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也别不服气，你的本事还差一点，换成左流英，绝不会上异史君的当。殷不沉，你敢与异史君斗法，我挺佩服你，可是你赢得太凑巧，再来一次你未必赢。你们说说，当今世上，除了昆沌还有谁能比左流英更厉害？”



“对面的秦道士。”殷不沉说，不管心里是否真同意这种说法，大家都点头附和。



“她才修行多久？左流英至少是她的十倍。”老撞坚持己见，“快打吧，左流英，让这帮家伙闭嘴。”



“你这么看好左流英，怎么不去投奔他？站在镇魔钟上面看得更清楚。”慕冬儿不满地说。



“因为慕行秋啊，他虽然不是最厉害，但是打架的风格我喜欢。”老撞回头望了一眼祖师塔，在窗口处只看到杨清音。



“左流英那边只招收厉害角色，还得会至少一种独特法门，你去投奔，他根本就不会要你。”殷不沉一针见血，又引来一片附和。



老撞满脸通红，憋了半天才说：“起码我没动过投奔左流英的心事，他再厉害也只能用来看热闹，不是我老撞的朋友。”



钟声镜鸣持续不断，听久了不免有些枯燥，老撞踮起脚，“怎么回事？还不打，响个没完没了的。”



“人家已经开始斗法了，你看不懂而已。”殷不沉与地猴子们全都背负双手，仰着头，像是在看什么很有趣的东西。



“什么？这就是斗法？”老撞困惑不已，抬手挠挠头，“不像啊，难道他们两个厉害到这种程度，我连看都看不懂？你们呢，看到了什么？”



同伴们全都摇头，跟老撞一样，除了两种声音，没有察觉到任何斗法迹象。



老撞的目光转到飞飞身上，“你是咱们这堆里最厉害的，你要说没看见，殷不沉就是在撒谎。”



飞飞脸色微红，嗯了一声，没有回答，旁边的慕冬儿抢着说：“咱们这堆里最厉害的明明是我，别听殷不沉胡说，斗法根本没开始，左流英和秦凌霜这是在交谈，说什么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战斗。”



“你厉害，但你不是妖，所以不是我们这一堆，是你们那一堆里的。”老撞仍然盯着飞飞。



“我、我也没看到斗法的迹象。”飞飞实话实说。



“哈哈，殷不沉，你果然是撒谎。”老撞笑完又叹了口气，“到底什么时候开打？场地也清了，太阳都升这么高了。”



殷不沉嘿嘿笑了几声，好像众人皆醉唯吾独醒，连慕冬儿也给惹恼了，“没开打就是没开打，你再怎么笑，这也是事实。”慕冬儿顿了顿，转身大声道：“母亲，问问父亲，左流英和秦凌霜开始斗法了吗？”



“他在写符。”杨清音说。



“瞧，父亲连看的兴趣都没有，那就是没有斗法。”慕冬儿觉得这就是最明显的证据了。



殷不沉仍然冷笑，却不说话，仍然背负双手，时不时嗯一声，或者点下头，似乎参与了钟与镜的交谈。



殷不沉三天前刚刚击败异史君，虽说其中有种种机缘巧合，终归算是他的战绩，这么一摆架势，大家更是捉摸不定，不由得信了几分，纷纷施展法术，小心翼翼地前往断流城上空查看情况，结果无一例外都被弹了回来，跳蚤踩出的光泽还在，柔和、坚韧，不可攻破，更不徇私。



老撞和慕冬儿一个高大一个矮小，脾气却是一样的暴躁，同时出手，分别抓住殷不沉的一条胳膊和一条腿，然后同时喝问道：“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我连眼睛都没有，能看见什么？”殷不沉也不反抗，又长长地嗯了一声，“或许这就是你们的问题，太想用眼睛看到，反而失去最重要的感受力。”



“什么意思？”慕冬儿与老撞互视一眼，同时松手，都觉得殷不沉有点神秘。



殷不沉扔掉了水晶眼，新的妖丹眼还没炼出来，在脸上系了一块黑布，将眼睛连同以上的头部全都蒙住，越发显得与众不同，“闭上眼睛。”



老撞和慕冬儿半信半疑，可还是先后闭眼，周围的大多数同伴也跟着闭眼，珍奇楼顶上一片安静，只有钟声镜鸣在耳中回荡。



“怎么样？”殷不沉问。



“声音大了一些。”老撞想了一会补充道：“好像真有点斗法的意思，一会钟声响些，一会镜子的声音大些。”



“这不是斗法。”慕冬儿肯定地说，双眼紧闭，两只耳朵微微颤动，“声音中的法力很弱，而且没有任何攻击性，还不如跳蚤踩出的光强大呢。”



“哈哈。”殷不沉大笑，“谁问你们这个了？我是让你们都体验一下眼前漆黑一片的感受。”



几百双眼睛同时睁开，无数的拳头与法术同时扑向同一个目标。



殷不沉早有准备，原地消失，出现在空中，嘴里仍在大笑，“你们还真是好骗，斗法当然没有开始，秦道士和左流英……”



钟声镜鸣突然消失，断流城一下子静得像是一座无底洞，殷不沉急忙闭嘴，通过地猴子的眼睛到处观望，对视力比从前还要依赖。



“这回真要开打了吧。”老撞望向镇魔钟，“我修行这么久的炼兽之法，一多半原因是为了观看道士的斗法，左流英肯定不会让我失望。”



慕冬儿指着西边，“左流英我不知道，这个人大概要让你失望。”



秦凌霜从大光明镜里飞出来了，径奔城东而来。



“她要干嘛？知道自己打不过左流英，过来找帮手吗？”老撞的问题没有谁能够回答。



杨清音从祖师塔里飞出来，落在珍奇楼上，也很惊讶，自从那个晚上之后，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秦凌霜。



秦凌霜穿过跳蚤踩出的光泽，停在珍奇楼不远处，目光扫过众人，说：“我需要你们当中的几个人。”



“左流英允许你找帮手吗？”老撞问。



秦凌霜笑了一下，“我们两个已经分出胜负，用不着再比了。”



众听者无不大吃一惊，飘在空中的殷不沉懊恼地哎呀一声，他太早承认自己的小把戏，否则的话现在就可以接着冒充唯一看出斗法迹象的强者了。



“哦？”老撞失望至极，“这就分胜负了？真是……谁胜谁负？”



秦凌霜又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而是说：“我需要所有转世的元婴都参加一个月后的仪式，我以自己的魂魄担保，元婴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大部分元婴都已被左流英掳走，只剩少数还散布在各处。



杨清音问：“你要用元婴封闭世界通道？”



“嗯，只是借助他们的力量，不会伤害他们的性命。”



小青桃忍不住问：“这么说左流英手里的元婴都会转到你这边？”



“不，七月初七施法的仍是左流英，他本人还没有赶来，所以我替他向诸位请求元婴的帮助，也愿意替他做担保。”



慕冬儿难以置信地说：“左流英人都没到，你们就已经斗法？而且胜的是你？”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距离真正的强者如此之远。

第一千一百零二章 半城



断流城以东一下子变得萧条，绝大多数人类与妖族都离开了，带着迷惑，不明白刚刚那一战是怎么打的，还带着一点希望：秦凌霜担保元婴无事，慕行秋也给大家安排了任务，事态似乎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慕冬儿多等了一会，想在走之前向父亲告别，结果直到入夜之后，慕行秋才从写符中清醒过来。



“大家都走了？”慕行秋几乎没察觉到时间流逝，向断流城望去，也露出困惑的神情。



“还剩几个，除了我，还有慕烈，他要留下来向左流英挑战，殷不沉，说是要和我一块去群妖之地，我觉得他是害怕异史君报复，江火儿，他根本不知道大家要做什么。哦，秦凌霜要借用江火儿举办七月初七的仪式——父亲，你能相信吗？秦凌霜和左流英的斗法已经结束了，一点都不激烈，用法术互相交谈了几句，然后就分出了胜负。我猜他们两个没有进行真正的斗法，只是争了几句而已。”



慕冬儿一口气将话全都说完，停顿一下，说：“我走了，父亲，七月初七之前肯定能赶回来。”



“等等，先帮我做件事。”



“好啊。”慕冬儿笑了，他正觉得这次告别太平淡了，与想象中的场景不太一样，很高兴父亲让自己帮忙。



“走路去西城门，然后再走回来。”



“就这么点事？”



“嗯，只能走，不准飞。”



“好……吧。”



慕冬儿落在地上，殷不沉从塔后绕出来，头上仍然蒙着黑布，像盲人一样微微仰头，其实他什么都能看见，愿意的话，甚至能借助地猴子看向四面八方，他只是有点喜欢这个姿势，尤其是对方真以为他是瞎子，对他减少防范的时候，他的心里就会更加得意。



慕冬儿不会再上当，冷冷地哼了一声，“我还没出发呢，你在这里等着。”



“我跟你一块进城吧，互相有个照应。”殷不沉笑着说。



“用不着，走一圈而已，要什么照应？”



“眼睛之外的照应。”



“别故弄玄虚啦，你的眼睛比谁都多。”



“那就借你几只。”



两人一边吵一边向城里走去。



珍奇楼已经被慕冬儿收起，原址多了一顶小帐篷，慕烈正在帐外向江火儿演示刀法，一个练得认真，一个看得入迷。



殷不沉对江火儿说：“小家伙，你吐点火，就知道谁更厉害了。”



“嘿，你要害死慕烈吗？”慕冬儿斥道，打量殷不沉两眼，“你不会变成跟异史君一样的坏蛋吧？”



“当然不会，要么比他更坏，要么与他完全相反，总之我不会跟异史君一样，他是我的手下败将。”



江火儿对别人的话向来是半知半解，但是知道殷不沉刚才在对自己说话，于是跟在一群地猴子身后，以为自己受到了邀请。



慕烈停止舞刀，犹豫了一会，也跟了上去，以为这是一次集体行动，大家都得参加。



殷不沉看得清清楚楚，没有阻止，慕冬儿更是无所谓。



在东城门前，他们停下，一字排开，看着跳蚤留下的光泽，整个白天它都在漫延，此时已经将断流城包裹其中。



“你应该问问你父亲，有没有办法通过这片光。”殷不沉说。



“父亲一直在写符，不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哪来的办法？”



“可他让你进城，肯定是知道点什么。”



慕冬儿已经走到城门前，绝不想再回头，寻思了一会，伸手按过去，光泽稍稍陷进去一点，阻力迅速增大，“我想我可以吐火打开一个缺口。”



“与异史君斗法你怎么不用这招？”



“没来得及呗。”慕冬儿深吸气，准备吐出自己的独门秘火。



“别急，麒麟来了。”殷不沉的眼睛多，果然有些好处。



跳蚤从天而降，站在他们面前，低头看着慕冬儿。



“你这个家伙，不声不响地跟着左流英跑了，把我们全给忘了吗？”慕冬儿抬头质问。跳蚤本来一直跟豢兽师们待在一起，一年前突然失踪，杨清音派人找了一段时间，直到听说它出现在左流英身边，才放弃寻找。



跳蚤晃晃头，用前蹄在地面刨了两下，转身走向城门。



“这还差不多。”慕冬儿第一个迈步，直接穿过光泽，没有受到半点阻碍，殷不沉带着地猴子们跟进去，他有预感，这趟行程不会有什么危险。



江火儿随后，穿过光泽时全身打了个寒颤，莫烈最后，穿过光泽时却热得跳了起来。



城里没有变化，仍是一片冰封，圣符军造成的破坏全都原样保持。



跳蚤迈着碎步领路，慕冬儿突然醒悟过来，“我明白了，跳蚤从前是我父亲的炼兽，所以才会……它是被我父亲叫来开门的。”



“他俩的交情不浅，就算没有共修过炼兽之法，跳蚤也会给他开门。”殷不沉压低声音，“好一头麒麟，一仆二主，左流英、慕行秋，它还真会挑。”



“跳蚤不是仆。”慕冬儿纠正道。



跳蚤扭过头来看了慕冬儿一眼，殷不沉捂住嘴，不想再得罪麒麟。



断流城不大，主街没有多长，从城东很快就走到了城西，在城门口能望见大光明镜和周围的小屋子，但是见不到人影，在秦凌霜的影响下，道士们绝大多数时候都在修行。



“真安静啊。”慕烈小声说。



麒麟转身，经过慕冬儿身边时，低头在他脸上舔了一下，对殷不沉却露出双角，半妖和地猴子们急忙让开。



“就这么简单？父亲到底想让我看什么啊？我应该到处走走。”



殷不沉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你父亲说得很清楚，从城东到城西，然后原路回去，他还等你的消息呢。”



“好吧。”慕冬儿不太情愿地往回走，东张西望，希望能找到一点特异之处，可是快要走回东城门了，还是毫无发现，断流城像一位坦荡君子，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不行，我得仔细看看，总不能就这么走一遭。”慕冬儿再也忍不住，纵身一跃，要跳到空中查看整个断流城。



他跳起来了，却没有飞在空中，离地三尺又落了回来。



“咦？”慕冬儿既惊又喜，再试一次，还是没飞起来，随手发出一道法术，过程一丝不差，却没有任何法术显现，“原来断流城里不能施法。”



“谁说的？我用地猴子的眼睛看东西很正常，这算是法术吧。”殷不沉挽起袖子，准备发出一团烟让大家看看，结果只是抖抖手，同样没有任何效果，“咦？”



殷不沉连次几次，终于相信慕冬儿的话，“真不能施法了，但我为什么还能用地猴子的眼睛视物呢？这是麒麟设下的禁制吗？”



“不可能，跳蚤力量虽强，但它不会施展巧妙的法术，肯定是左流英或者秦凌霜。”慕冬儿止住脚步，暗暗提升体内的法力，想看看这里的禁制到底有多强。



“没准这就是他们两个的斗法。”慕烈说。



“你懂法术？”殷不沉不屑地哼了一声。



慕冬儿已经将法力提升到九成，仍然不能施法，只得放弃尝试，“慕烈说得对，这没准就是左流英和秦凌霜斗法的结果，可是输赢胜负显示在哪呢？”



殷不沉也觉得奇怪，派出几只地猴子到处跑了一圈，没查到特别之处。



慕烈虽然猜到这或许是一种斗法，但是对整件事情仍一片茫然，低头看着江火儿，突然笑了，“你在干嘛？”



江火儿伸出两条手臂，手心朝上，轻轻地一起一伏，像是在掂重量，手里却什么也没有。



江火儿抬起头，满脸的兴致勃勃，嘴里啊啊地叫了几声。



慕烈也抬起双臂，没感觉到特异之处，江火儿招招手，让他站在自己面前，慕烈照做，片刻之后倒吸一口凉气，“天哪！”



慕冬儿和殷不沉正在烦恼，听到慕烈的声音，也不在意他懂不懂法术了，齐声问道：“发现什么了？”



慕烈的两条手臂也在轻轻地一起一伏，大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奇怪，左右两边……好像……好像不一样重。”



“你总用右手练刀，当然不一样重。”殷不沉抬起双臂，“瞧，我就没事，法术不分左右手。”



“你站在这里试试。”慕烈指着自己脚下，退后一步让出位置。



殷不沉走来，咳了一声，整整衣裳，这才慢条斯理地抬起双手臂，“瞧，还是没有感觉，慕烈，你练功练傻啦。”



“可江火儿……”慕烈不相信那只是错觉，江火儿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还在玩双臂一起一伏的游戏。



殷不沉不用回头就能看见江火儿，又看了一眼东城门和城门下的麒麟，突然明白了什么。



慕冬儿已经明白了，跳到殷不沉身前几步的地方，也抬起双臂，望向西城门，“咱们站在了断流城的中线上，左右两边，也就是南北两边……”慕冬儿尽量收起全部法力，他的两条手臂也开始一起一伏，“不是胳膊的重量不一样……”



“是两个世界的重量不同！”殷不沉终于醒悟，也倒吸一口凉气，“天哪，左流英和秦凌霜各创造了一个世界，跟断流城一模一样！”



“他们各创造了半个世界，北边……属于左流英，南边属于秦凌霜。”一旦抓住真相的一角，慕冬儿能察觉到更多的细节了，“左流英的确输了，他的世界少了几寸，还在慢慢减少……”



慕冬儿的自信又受一次打击，默默地向城外走去。在城门口，跳蚤飞走了，它只在城墙上方飞行，从不逾界半步。



“父亲！”慕冬儿冲着祖师塔叫了一声。



慕行秋出现在窗口，“我知道了，你们可以出发了。”



慕冬儿没法踏实地离去，“异史君说今天要找个帮手与你斗法，到底是谁？”



慕行秋沉默了一会，说：“左流英。”

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找魂



慕冬儿回头望了一眼，却没有降低速度，被一群地猴子拱在肩上的殷不沉说：“你真的不想留下来看斗法吗？那可是你父亲和左流英。”



“看不到，也看不懂，留下来干嘛？唉——”慕冬儿长叹一声，尽显意兴阑珊，默默地飞行了一会，“我的境界就这么低吗？魔族法术难道名不符实？当初是靠什么统治天下、压制道统的？”



“只有魔族法术和魔魂是不够的，还得有魔种。”殷不沉修行过魔尊正法，有过切身体验，因此知道问题在哪，“魔种就像是道士的法力，如果道士用散修的法力或者妖族的妖力施法，效果肯定大打折扣，你也一样，没有魔种的支持，再精妙的法术也发挥不出应有的威力。”



“或许吧，可是我连眼界都这么差，竟然跟你们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慕冬儿垂头丧气。



“我还是蛟王之子呢，不也众叛亲离，跟一只普通小妖一样居无定所？所以说这种事常有，没什么可奇怪的。”



慕冬儿的头垂得更低了，甚至无心飞行，几只地猴子过来托着他。



“魔种曾经离我那么近，我为什么没留下两三个呢？”慕冬儿后悔莫及。



“吓，别瞎说，当初你要是得到魔种，早就被昆沌或者道士杀死了，还能活到现在？”



如今魔种都在昆沌手里，慕冬儿再也没有机会得到了，他最后一次扭头望向祖师塔，虽然没有留下观战，心事还在那里，“父亲怎么可能打得过左流英？他们就不是……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殷不沉呵呵笑道：“如果必须依靠纯粹的实力才能打败对手，慕行秋当初就应该在断流城败给巨妖王。别担心他啦，咱们要在很大一块区域布下法术，好让大家都能在七月初七听到慕行秋的声音，也不知道群妖之地还剩下多少活妖，咱们别白跑一趟。还有，异史君那个家伙不会甘心认输的，与其想着怎么看懂秦道士和左流英的斗法，不如商量商量怎么对付异史君。”



慕冬儿对异史君全不在意，嘴里小声嘀咕着“魔种”。



地猴子们像是一片毛茸茸的褐云，托着各怀心事的一人一妖向北方飞去，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断流城安静下来，西、北两边的营地悄无声息，没有身影出现，东边只有一座祖师塔，更是一点声音没有，南边的妖族营地热闹些，妖术师们鬼鬼祟祟趁夜离开营地，或单独，或结伙，向更远方逃去。



断流城四个方向四座营地，只有南方没有至宝坐镇，异史君和元骑鲸的威望因此大为下降。



将近子夜，逃亡的妖族开始大幅减少，仍有不少于一千只妖族留下，异史君曾经说过今天与慕行秋还有一战，他们想看到结果。



可异史君迟迟没有现身，东边的祖师塔里也没有任何变化，斗法是否正在进行？是否已经得出结果？谁也不知道。



蛟王元骑鲸再也等不下去了，照这样下去，等到天一亮，逃亡的妖族还会更多。他带着大批忠诚的妖族来到异史君的房门外，无论如何要见众魂之妖一面。



一名卫兵敲门，半天没有反应，两名卫兵直闯进去，很快就走出来，宣布了一条令众妖惊慌失措的消息：异史君不见了，没留任何痕迹。



元骑鲸不得不承认自己上当了，损失了仅有一件至宝，更失去了好不容易才聚集起来的军心，“等天亮吧。”他对众妖说，一脸愧色，“如果到时候还没有异史君的消息，再做主张。”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还能有什么主张。



妖族营地表面上也安静下去，大家各回住处，心事重重，却没有逃亡，反正离天亮没有多久了，到时候妖军分裂，可以光明正大地离开。



这一天是月底，月晦如钩，随着它的西倾，断流城更加安静，安静得连风都声都没有，它还向外悄无声息地扩张，断流城数里之外已是春天，交接处的冰雪一直在反复融化、结冰，这时都停止了，树叶不再晃动，野兽夹着尾巴躲进巢穴，地下的虫子蜷缩成团，营地中的妖族莫名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元骑鲸这才明白，真有一场斗法在进行，可他既不知道斗法各方是谁，更看不出进展如何，只知道其中一个应该是慕行秋，异史君大概没有撒谎，这好歹算是一个安慰。



祖师塔里，杨清音也察觉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安静，除了能看到慕行秋的背影，她知道的事情不比城南的妖族更多。



慕行秋来到了祖师最高的第九层，他还没来得及在这里写符，墙壁隐没在黑暗中，毫无光彩，他站在西边的窗口，望向断流城，已经很长时间一动没动了。



杨清音守在他身后，相距只有几步，却感受不到活着的慕行秋。



法术无边，斗法的形式自然也有千千万万，有一些即使是慕行秋也捉摸不透，事实上，不是他让跳蚤打开缺口，而是跳蚤用灵犀之术提醒他可以让慕冬儿进城走一圈，得以发现秦凌霜和左流英各自创造的半个世界，两者之间严丝合缝，只在重量上稍有区别。



慕行秋也曾经创造过独立的世界，祖师塔里有一片虚空，装着将近十万名圣符军将士，再往前，他与异史君在止步邦里创建过成百上千个小世界，更往前，霜魂剑里的修行虚空就已经具有世界的雏形。



可这些世界都是不完整的，与真实世界的区别如此明显，以至于它们更像是法术幻象，而不是“世界”。



秦凌霜和左流英各自创造的世界都不大，以城墙为界，分别占据半座断流城，但是毫无瑕疵，与真实世界一般无二，走在里面的人甚至察觉不到自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样的法术，慕行秋做不到，连门道都摸不着。



慕冬儿和殷不沉走后不久，他就来到第九层，凝望断流城，足足一个时辰之后才找到进入方法，这时离子夜已经没有多久。



慕行秋将断流城想象成两个人，而且是两名修行者，有身体，有经脉，有三田，尤其是有泥丸宫，在这样冥思了一会之后，他施展念心幻术，将自己的魂魄送入北城世界的“泥丸宫”，这里属于左流英，是他将要迎战的对手。



他成功了，当断流城周围的人类与妖族感受到越来越深的安静时，慕行秋耳边响起了异史君的笑声，“这么晚才进来，慕行秋，斗法还没有开始，你就已经输了一招。”



慕行秋眼前一片白光，过了一会才逐渐适应，然后发现自己已经进入断流城，拥有完整的身躯，站在东城门内，稍稍偏北边一点。城内光明普照，与白昼无异，抬头望去，空中却没有太阳。



一身黑袍的异史君从对面缓步走来，路线同样偏北一些，脸上挂着微笑，似乎没将三天前的惨败当回事，“看着眼熟吗？”



“跟你的魂城大阵有点相似。”



“有点相似？这就是从我的魂城大阵演化而来的。当然，我得承认，他们两个做得比我精巧一些。”



在慕行秋看来，这可不只是“精巧一些”，异史君在符皇城布置魂城大阵时，需要数万名情绪激动的人类做载体，而且根本没有成形的世界，只有一条条法术之墙。



“左流英呢？”慕行秋问。



“呵呵，这正是今晚的斗法内容，左流英说你现在的实力太弱，直接斗法对你不公平——虽然我不知道所谓的公平究竟是什么，但他既然这么说了，我也没意见——总之，他要换一种比法：他的魂魄就藏在城内，天亮之前你能找到，就算你赢，找不到，就是你输。怎么样，接受吗？”



“是整个断流城，还是北城？”慕行秋问，南城属于秦凌霜，未得召唤与允许，他不想随意进入。



“就是北城。”



慕行秋点点头，表示同意，他得承认自己的实力与左流英的确存在着很大的差距，寻找魂魄比直接斗法对他更有利一些。



他迈步走向北城的街道。



异史君跟在他身边，“听说你想创建多个世界分别安置人类、妖族与修行者，你想象的世界跟这里一样吗？”



慕行秋摇摇头，他所设想的世界只是一座座虚空，用来暂时安置众生，他们在那里处于深度昏睡状态，等到昆沌被击败之后再重返真实世界。



“左流英怎么会同意替你出战？”慕行秋问，他记得符皇城一战中，左流英趁乱抢走一大批元婴，异史君十分愤怒，恨不得将左流英锉骨扬灰来着。



“等你找到左流英的魂魄，让他向你解释吧，反正我的话你也不信，如果你真能找到的话。”异史君打了个哈欠，“子夜刚过，离天亮大概还有两个时辰多一点，你慢慢找吧。需要我陪你吗？这里虽然逼真，但是没有活物。严格来说，你和我也算不得活物……”



异史君还跟从前一样啰嗦，慕行秋也不搭理他，往北城走了一段路，转身又往回走，来到主街上，在这里存在着一条南北城的分界线，无形无色，却分开了两个世界。



“找到了。”慕行秋说。



异史君先是一愣，惊慌之色在脸上一闪而过，然后冷笑了一声，怪声怪气地说：“是吗？”

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认输



秦凌霜与左流英创建的世界几乎完美无缺，唯一的破绽就在南北城的交接处，慕行秋还什么都没有看见，但已猜到大致的真相。



异史君脸上变色，慕行秋知道自己猜对了，可接下来老妖又是一声冷笑，“是吗？你看见一座山，但是搬不动它，你听到风声，却看不见它，慕行秋，你只是找到左流英魂魄的藏身之地，还没有找到魂魄本身，算不得赢。”



“当然。”慕行秋伸出手掌，停在两个世界的交接线上，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有沙沙的声音。”



“那是南城在吞噬北城，秦凌霜的世界更强一些，一个月内能将北城完全吞掉，左流英到时自然无处可躲，可你等不了那么久。”异史君微笑道：“当你接受挑战的时候就该知道，魂魄无形无迹，只能以法术捕捉，或是以法术施加形象，咱们正是因此才彼此能见，你打算用什么法术？”



“念心幻术加灯烛科法术，能够拘研魂魄。”慕行秋学会的灯烛科法术不全，必须以念心幻术辅助。



“嗯，你在祖师塔里还藏着将近十万魂魄，可以助你施法，不对，从前你能用霜魂剑施法，是因为有秦凌霜坐镇其中，操控魂魄的是她，不是你。所以这一招行不通，你顶多施法无效，那些魂魄却有破散的危险。”



“嗯。”慕行秋承认异史君说得没错，侧行七步，听到的沙沙响声更清晰，“我会物用之道，能感受到周围的法术，并将其吸为己有。左流英魂魄入城，必须借助于法术，不可能真的无形无迹。”



“物用之道？就是秦凌霜的新法门吧？的确挺厉害，就是为了它，我甘愿给秦凌霜充当护持者，也是因为它，左流英输了半招，虽只半招，一个月之后却是满盘皆输。可是据我所知，物用之道有一个漏洞，那就是吸收法术速度不够快，而且不分敌我，断流城全由法术制造，而且是左流英与秦凌霜两个人的法术，你能分得清吗？分清之后能在天亮之前吸光所有法术吗？”



“不能。”慕行秋再次侧行七步，连秦凌霜都没有解决这个漏洞，他更没有。



“秦凌霜借助大光明镜，吸取法术数十日，才在一场斗法中勉强胜过左流英，如果是狭路相逢，事前毫无准备，她未必能赢，不，肯定赢不了左流英。这些天来你一直在写符，可曾吸取法术？”



慕行秋摇摇头，“我的物用之道修行境界不足，吸取的法术必须尽快施放，不能在经脉内储存。”



“贪多嚼不烂，我最明白其中的坏处了，可就是改不了这个脾气。”



物用之道也不行，慕行秋又想出一招，“我以务虚幻术布满北城，左流英没有道士之心，魂魄中必有情绪波动，哪怕只是一点，也会显露出来。”



“嗯，这一招才是正途。术业有专攻，你用务虚幻术与左流英直接斗法，那是找死，用来寻找他的魂魄，却最为方便。缺少道士之心的确是左流英的一个漏洞，谁让他是道士呢？同样的事情放在我身上就一点事没有，哈哈。”



慕行秋没有立刻施法，他知道异史君还有话没说。



“可是你也有同样的漏洞，比左流英还要明显，他好歹曾经拥有过道士之心，自己将它舍弃了。你从来就没有过，所以你学过的所有道统法术都不够精纯，其中也包括念心幻术，境界虽在，却发挥不出全部威力，没错吧？”



“没错。”慕行秋再次侧行，不打算使用务虚幻术了。



异史君不肯闭嘴，跟在慕行秋身后，继续侃侃而谈，“左流英只需简单一招就能破你的念心幻术，以五行之水幻术造出大量简单的情绪，你根本就分辨不出其中的差别。高手斗法，比的往往就是细节，你的念心幻术强则强矣，可惜不够精妙，只算是大刀阔斧的砍柴功夫，想在三寸木上雕画山水人物，连落刀之处都找不到。缺少道士之心终究是你的一大软肋，慕行秋。”



慕行秋试着向分界线注入一些法力，非常轻微，甚至不够形成一点火花，沙沙声更响了，如暴雨骤至，如海潮远来，南城前进的速度加快了一些，慕行秋不得不后退一步。



“你想帮助秦凌霜尽快吞掉北城？劝你还是省些法力吧，就算有十个慕行秋一块施法，也只能加快一点速度而已，天亮之前顶多吞掉这条街道。”



这不是慕行秋的计划，他只想试探一下而已，“我会道统符箓之术，祖师塔内聚集了将近两万道符箓，大军齐发，势不可挡。”



“嘿嘿，别在我面前吹牛，你在祖师塔内聚集符箓，无非是秦凌霜新法门的一种变化，她直接积累法力，你却要借助符箓，手段上就已低了一层，效果自然更差。秦凌霜蕴势多日，才稍稍强过左流英一点，加上你的符箓能有多大助益？何况祖师塔内的符箓一招用尽，七月初七你拿什么参加真正的斗法？那可不是寻找魂魄，而是比拼纯粹的实力，连秦凌霜也不占优势。”



“祖师塔聚符就是物用之道的变化？”慕行秋茫然问道。



“怎么，你自己不知道吗？所谓当局者迷吧，在我看来就是这样，而且你的变化非常笨拙，要是我，就不管它是符箓还是别的法术，全都聚在一起，效果肯定更好，比如……”



慕行秋转过身，在异史君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笑道：“谢谢你。”



异史君一怔，“别客气，我就是这么无私，答疑解惑是我的爱好与本行——你真的一直没有想到这一点？”



“我一直在写符，陷进去了。”慕行秋有点不好意思，更多的却是兴奋，甚至有些急迫，想快点离开这里，回到祖师塔里去，他心中生出一个想法，迫不及待地想要实践一下。



“嘿嘿，你早该来向我请教。可是晚了，就算你能将各种法术都聚集在祖师塔内，比秦凌霜还是差了一点，何况只剩不到半个时辰了，一切都来不及。”



“的确来不及。”慕行秋大步向西城门走去，左手臂伸直，像是捻着一根极细的线。



“怎么样，慕行秋，你还有什么招式？”异史君意犹未尽，追在身后问道。



慕行秋对纸上谈兵已不感兴趣，走出一段距离之后甚至跑了起来，很快就到了西城门，转过身原路往回跑，改用右手捻那根看不见的线。



异史君一开始还跟着跑来跑去，很快就放弃了，站在主街中心，只以目光追随慕行秋，声音却一直紧紧跟随，总在慕行秋耳边响起，“没用的，慕行秋，这一次斗法你必败无疑，快点给我两件至宝，大家都省时间。”



慕行秋停住了，笑了一声，收回手臂，问道：“还剩多少时间？”



“大概一刻钟吧。”异史君打了个哈欠。



“好，还来得及出去一趟。”



“出去？你干嘛要出去，左流英的魂魄就在北城，我不会骗你，左流英更不会。”



“你们当然不会骗我，但是找东西不能这么找。”



“那要怎么找？难不成离城反而容易找？”



“正是。”慕行秋消失了，魂魄回到肉身里。



异史君想了一会，冷笑道：“故弄玄虚，傻小子看自己要输，用这种办法找回一点面子。”



没过一会慕行秋又回来了。



“你在外面找到什么了？”异史君问。



“找到了拘魂之术。”慕行秋微微一笑，“还是要感谢你的提醒，果然是当局者迷，我在城内一无所觉，在城外才发现整个座断流城都在施放灯烛科的拘魂之术。这很奇怪，他们两人都不擅长灯烛科法术，断流城周围也没有七七四十九日以内的魂魄。”



“这能说明什么？”



“断流城不只南北两个世界。”



“当然，肯定还有一个真实世界，与法术世界完全重叠。”



“不止如此。乱荆山聚集着一批女道士，大都是灯烛科弟子，守缺也在那里，她在拔魔洞里待的时间只比昆沌少，龙魔说她在进行一种法术——”慕行秋笑了笑，“断流城里还有一个拘魂世界，只是不太成熟，所以造成法术外泄。”



“你以为左流英的魂魄藏在拘魂世界里？”



“有可能，更有可能的是，断流城里还有更多被创造出来的法术世界，左流英必然躲在其中一个里面。”



“哈哈，你把断流城当成什么了？”



“断流城就像一个百宝囊，左流英对它做了大量改造，所以在这里创建法术世界最为容易。”慕行秋顿了顿，“断流城也是联系昆沌世界的通道，对它进行改造的不只是左流英，还有昆沌，所以此地不分四季地冰雪覆盖，却几乎没有法术迹象，道统祖师的法术果然精微细致。”



“别说那么多，也别管这里有多少世界，马上天就要亮了，你能不能找到左流英的魂魄？”



慕行秋又笑了一下，这个晚上他得到了许多东西，某些失去因此显得微不足道，“我认输，等我出去就将司命鼎和洗剑池送给你。”



异史君脸上没有半点获胜的喜悦，“你在玩什么花招？”



“没有花招，我只是明白一件事，至宝在谁手里并不重要。”慕行秋突然想起杨清音说过的话，的确人人都在自救，就连怯懦的躲藏也是自救的一种方式，任何一个人，只要能救得了自己，也就是救了整个世界。

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淡金之符



城南重新耸立起司命鼎，变得谦逊了，个头不再像山一样庞大，与其它三个方向的至宝差不多。不管怎么说，妖族营地保住了，留下者深感庆幸，逃跑者成群结队地回归，厚着脸皮祝贺异史君的大胜。



杨清音站在窗口向南边望了一会，转身看向慕行秋，只见他一脸轻松，随手写符，完全没有平时的专心致志，甚至冲她露出微笑。



杨清音迷惑不解，“到底谁胜谁负啊？”



“异史君胜，不对，是左流英胜，他的法力未必比我强太多，可是法术的精巧程度高出我一个层次，我不得其门而入，只好认输，将司命鼎和洗剑池给了异史君。”



“那你还这么高兴？”



慕行秋收回手臂，他现在很想倾诉自己的想法，杨清音正是绝好的听者，“因为我的所得多于所失。”



杨清音笑道：“你是得到新宝物了？还是学会了新法术？”



“都不是，我终于看清了自己。”



“这就是你的所得？跟两件至宝相比，不太合算啊，我现在就将你看得清清楚楚，也没觉得自己多了什么。”杨清音嘴上争辩，脸上却带着笑容，“说说吧，你看清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我没有道士之心，从来就没有过。”



“嗯，这个大家都知道。”



“但是我可以造一个道士之心。”



杨清音睁大眼睛，身为道门子弟，听到这句话就像是普通人听说最信任的朋友见到鬼魂一样难以置信，“造一个道士之心？”



“嗯，这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符帅，只有道士之心才能统率三万三千道符箓。”慕行秋的兴奋溢于言表，离道士之心的境界相距更远了。



“你等等。”杨清音低头想了一会，如果说出这句话的不是慕行秋，她早就嗤之以鼻了，她相信慕行秋，但也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他的说法，过了一会她抬起头，疑惑地问：“怎么造？”



慕行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口，指着不远处的断流城，“断流城里容纳着多个世界，不只是南北城，还有守缺和异史君的世界，更不用说昆沌。”



“嗯。”杨清音能理解一城多个世界的观念，却不理解这与道士之心有什么关系。



慕行秋盯着杨清音，越来越兴奋，“其实每个道士身上都有至少一个世界，百宝囊、乾坤袋一类的法器，能够装下比自己大得多的物品，那其实就是一个法术世界。”



“算是吧。”杨清音解下腰上的乾坤袋，拎在手里看了一会，“照你的说法，我也能创建世界，只是小得可怜，没有断流城这么大。”



“没错，咱们都能创造世界，我自己就创建过几个，但它们都被称为不同的法术……”慕行秋莫名其妙地陷入沉默，半晌不语。



杨清音看着他，既困惑又欣喜，不管说法正确与否，慕行秋总算找到一条路，在这条路上他找回了自信，这才是她熟悉的那个人。



慕行秋重新开口，“我本想利用几件至宝创建数个临时的世界，分别容纳人类、妖族和道士，其实再往前一步，法术世界既然能容纳众生，自然也可能容纳别的东西……我完全没有必要创建那么庞大的世界，只需要一点，很小的一点。”



慕行秋走到墙边，伸出右手食指，缓缓地写下一道淡金色的符箓，图案微微闪烁，像是月光照耀下的水波，若有若无。



“我认得这道符。”杨清音记得一切往事，但是有一些需要深挖才能想起来，“肯定有人在咱们面前用过，非常大……是兰冰壶，我想起来了，这是她用过的修身符。”



那是多年前的事情了，兰冰壶用一张巨大的修身符代替自己充当阵主，加上寥寥几名散修就能组成鱼龙阵，威力不是很大，但是能够以符代身，却是非常巧妙的法术。



“的确是修身符，它也是一个世界，可以容纳写符者的思绪。”



“呵呵，越说越玄奥了，如此说来，只要是法术就是一个世界，能容纳金木水火土五行，能容纳光焰风气，还有魂魄这一类奇怪的东西。”



“说得好，每一道法术都是一个世界。”杨清音只是随口一说，慕行秋却当了真，抬手弹指，射出一道闪电，击中墙壁上的修身符，“先教它一点念心幻术。”



“教？你的意思是它能学会法术？”杨清音更惊奇了，仔细打量淡金色的符箓，它的颜色变深了一些，的确吸收了闪电中的幻术，但是没有显出更强大的力量。



“只学念心幻术还不够，想当众符之帅，实力还得更强一些，我再教它物用之道。”慕行秋左手道火诀护住下丹田，右手道火诀守卫绛宫，额头微微一亮，泥丸宫里送出法术。



“你的修身符也太厉害了吧，说学会就学会，比道士勤修苦练还快。”



“它刚刚入门，想精通还早着呢，跟道士比不了。”慕行秋想一会，又从泥丸宫直接发出一道法术，“众符蠢动，经常不听指挥，我再教它自然道逆术，可以作为军纪，令众符不能随意生效。”



杨清音的惊奇开始变成惶惑，目光从修身符上移开，紧紧盯着慕行秋。



“你担心我入魔了吗？”慕行秋笑着问，突然一拍额头，“对了，还有魔尊正法，文韬武略就都有，它更有资格充当符帅了。”



慕行秋右手上移，守卫泥丸宫，以绛宫直接施法，一团黑光砸向墙壁，祖师塔是道统至宝，对魔族法术极为敏感，立刻剧烈地震动，发出轰轰的声响和大团的光芒，数十里外都能看得到。



“别急，只是一点魔尊正法。”慕行秋伸手轻轻摩挲墙壁，好像那是一条尚未完全驯化的大狗，“对你没有影响，只对修身符有效。”



响声渐弱、光芒消逝，祖师塔恢复了正常，慕行秋吐出一口气，转头冲杨清音笑了笑，“还好昆沌的印记已经被去除，要不然真会惹出大麻烦，我有点得意忘形了。”



杨清音的确觉得慕行秋得意忘形了，警惕地问：“你用上了那道咒语，对不对？”



“错或落弱莫？嗯，我用上了，修身符、念心幻术、自然道逆术、魔尊正法……我在所有法术里都加上了这句咒语，它是无心之咒，能够容纳其它法术，然后再融合在一起。”



“天哪，你要将自己学过的所有法术都加进去吗？”



“啊，你提醒我了，还有妖术，我学过一些妖术，对激发士气很有帮助，与念心幻术相得益彰。”



这回是红光一闪，慕行秋向修身符里注入了一些妖术。



“还有什么？你帮我想想。”



杨清音开始担心了，但是看着慕行秋越来越兴奋的面容，她突然想开了：他们面临的不是一场能够全身而退的斗法，胜者得到一切，输家一无所有，如果没有一点疯狂，怎么能与昆沌这样的强者战斗？



“道统的五行法术，怪不得祖师塔对你不满，你注入一堆法术，只有念心幻术与道统有关，还是曾经被灭绝的法术。”



“说得太对了，可我不擅长道统法术，能借你的太阴之火一用吗？”



“当然，可我不会咒语。”



“咱们一块施法。”慕行秋伸出手。



杨清音握住他的手，“是要一点，还是全力施法？”



“越少越好，修身符刚刚诞生，还很脆弱，承受不住强大的法术。”



“说得它好像是你刚出生的儿子一样。”杨清音脸上突然一红，马上召出不熄炉施法，不让慕行秋有说话的机会。



以不熄炉施展太阴之火最为顺手，杨清音心念微动，指甲盖大小的一团纯净火焰飞向墙壁，她仍然不喜欢咒语，所以全都交给慕行秋，对咒语的念诵毫无感觉。



太阴之火对修身符发生了奇妙的作用，金色的符光不再闪烁，变得更清晰，像是深深地刻在了墙壁上。



“有意思，我真想快点看到它成熟之后的样子。”慕行秋没有松开杨清音的手，两人并肩站立，一块欣赏符箓，真有点像是在看护刚出生的婴儿。



“好像还缺点什么。”慕行秋脸上的兴奋之情渐渐淡去。



“嗯，照这样下去，修身符用不了几天就会消失，你往里面塞入的法术是不是太多了？”杨清音也看出来了，墙壁上的符箓虽然如雕刻一般清晰稳定，却缺少一点灵动，就像是实力强大但冷漠无情的异兽，无论豢兽师做出多少努力，它都不愿建立灵犀，“需要加入一点炼兽之法吗？”



“试一试。”



慕行秋学过炼兽之法，但是仍然与杨清音一块施法，凤凰的图案出现在修身符中间，迅速消失，成为符箓的一部分。



两人等了一会，修身符没有变化，冷漠地留在墙壁上，对充当符帅没有半点兴趣，它的确像是拥有道士之心的道士，太像了，甚至因此失去了诸多兴趣。



“它缺的是魂魄。”慕行秋终于醒悟。



“需要注入灯烛科法术吗？”杨清音问。



慕行秋摇摇头，“灯烛科法术只是拘魂法术，注入进去也不会有变化，修身符需要的是真正的魂魄，首先得让它像是一个活人，道士之心才能生效。”



杨清音心一沉，一下子明白了问题在哪，比慕行秋更早看到了修身符的未来命运：它要的不只是道士之心，而是能施展碎丹之术的道士之心。

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战场



七月初七，天还没亮，慕烈就已结束整齐，吃了一点又冷又硬的食物，面对城墙挥刀小半个时辰，在状态最佳的时候停下，扭头对一直看他练刀的江火儿说：“我准备好了，这回左流英不能再逃避了。”



江火儿啊啊了两声，不是特别明白慕烈在说什么，慕烈原地转了一圈，向四周望去，也不是特别明白断流城正在发生的事情。



法术实在太复杂了，慕烈无论怎么努力都理解不了，于是他采取更简单的做法，干脆见怪不怪、置之不理，不管看到多么神奇的法术，都当它是稀罕的自然现象。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他总是这么对自己说，就当是南海岛民见到了雪，沙漠居民见到了海，用不着去想那些风雨雷电是怎么来的，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好。



可即使将眼睛闭得更紧，他也能察觉到今天的不同寻常。



一个月前出发前往各地施法的人类与妖族陆续赶回来一部分，不知为什么，都没有驻扎在祖师塔附近，而是在介河东岸另建一座松散的营地，慕烈挥手打招呼，他们只是含笑回应，仍然不肯过河，也不做解释。



他们不说，慕烈也就不问。



不只城东如此，慕烈两天前曾经绕城走了半圈，发现其它方向的营地也都撤到寒冰以外，像是在给战斗留出场地，只有至宝留在原处，仿佛四名孤零零的战士。



这是一个诡异的世界，瞬息万变，毫无章法，慕烈甘愿当一块石头，牢牢嵌在河床里，任何水流冲刷，就是不肯挪动。



太阳刚一出来，慕烈就站在了东城门前，转身望了一眼祖师塔，决定什么都不说，如果传言可信，塔里的慕行秋真是慕家的高祖，这也是被他置之不理的怪事之一。



“江火儿，别跟着我，太危险，去对岸吧，那里人多，能保护你。”



介河东岸不止是人多，而是多了许多，一个月前这边只有几百名人类与妖族，现在却有数千名，大都是人类。



江火儿啊了一声，应对方法与慕烈一样，对自己不懂的事情置之不理，仍然站在原地不动。



慕烈只好弯下腰，伸手轻轻推了小家伙一下，然后指着介河东岸，“去那边。”



江火儿露出笑容，也伸手指向东边。



“对，去对岸，那里有不少认识你的人，沈存异和慕冬儿好像还没回来，其他人会照顾你的。”



江火儿兴奋地跳了两下，撒腿向东边跑去。



慕烈松了口气，重新面对城门，有些事情可以置之不理，却不能视而不见，他知道自己即将投入一场风暴之中，这场风暴的强度将超出他的想象，相形之下，他的实力与一粒灰尘无异，唯一的区别是他自愿进入风暴，而不是被卷进去的。



慕烈抛掉一切不必要的思绪，刚要迈步进城，就听得身边嗖的一声，江火儿比他更早一步冲进了断流城。



然后小家伙的身影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慕烈急忙转身，江火儿果然没了踪影，这才相信他真的进城了。



“为什么小家伙都不肯听话呢？”慕烈想起自己的弟弟，他还在襁褓中就不老实，还有慕冬儿，一直不肯长大，一直那么狂妄。



慕烈也向城里冲去，噗的一声，他进去了，并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也已消失。



介河对岸，老撞以法术看到了这一幕，颇感不满，“这个小子连法术都不会，却能进城，为什么我就不行？”



旁边的欧阳槊笑道：“没人拦你，你能进得去就行。”



“哼，你明知道断流城的禁制越来越强，别说进城，连过河都不行，我的意思是断流城不公平，既然布下禁制，就该一视同仁。”



“断流城的确一视同仁。”小妖飞飞低着头，借助空中的灭世观察断流城，“它的禁制只针对有法力者，对普通人类与妖族反而无效。”



老撞左右看了看，除了慕烈，还真没有普通人了，凡人即使听说了断流城将要发生的大事，也不会过来观看。



“慕行秋和灵王为什么能留在里面？他们俩的法力比谁都强。”老撞气哼哼地问。



“他们身怀至宝，可破禁制。”飞飞说。



“江火儿呢？”



“他是转世元婴。”



老撞没什么可质疑的了，心里仍不服气，等了一会说：“总之不公平，天下最厉害的强者都聚在断流城，要打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咱们有幸观战，结果呢？却他娘地什么都看不见！”



老撞还记得左流英和秦凌霜的斗法，对当时的场景耿耿于怀，觉得还不如两只小妖打架好看。



“别急，没准到了最后，咱们都会被卷进去，想躲都躲不开。”辛幼陶看了一眼妻子，不再说话了，小青桃正痴痴地望着断流城，心里记挂的全是儿子，辛幼陶悲哀地想，自己很可能认不出他的相貌，他被带走的时候才多大一点儿啊。



“只要能亲眼看见这场斗法，就算死在里面也值得。”老撞握紧拳头，只有他对这场斗法满怀兴奋与喜悦，没有半点惶恐，“慕冬儿怎么还不回来？他不会因为没资格参战而害羞了吧？其实他手里有珍奇楼，能直接进城观战，比咱们强多了。”



祖师塔里，杨清音也有同样的疑惑，“赶不回来也要通知一声啊。”但她并不担心儿子，以慕冬儿的实力，天下没几个人能欺负他。



“准备好了？”杨清音轻松地问。



慕行秋笑着点点头，“终于要结束了，这是我这辈子最完美的一道法术，真有点舍不得用在昆沌身上。”



“人家的完美法术层出不穷，你就这一道，难怪会舍不得。”杨清音也露出笑容，走到墙边，看着那道已经失去光泽的修身符，“老娘的魂魄就要交给你了，千万别让我丢脸，否则，哼哼……”



修身符万事俱备，只差一只魂魄，早在十几天前，杨清音就已经决定献出自己的魂魄，“如果打不过昆沌，咱们都是死路一条，保住魂魄有什么意义？如果能打败昆沌，肉身就在旁边，我的魂魄肯定能及时撤出来，没有多大危险，对不对？”



慕行秋争不过她，犹豫多日以后终于同意，很多人类与妖族愿意为这一战献出魂魄，但是值得他完全信任的人只有杨清音。



“去吧。”杨清音没有生离死别的痛苦，“对了，异史君藏在冬儿泥丸宫里的魂魄还没取出来呢，打败昆沌之后，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活捉异史君。老妖的魂魄倒是多，可惜没一个肯做好事。”



慕行秋笑道：“那是一定的，然后得让冬儿长大了，他不能总是五六岁。”



“可不，他现在都应该……快去吧，本来人家就没邀请你斗法，去晚了更没你的位置。”



慕行秋下到底层，离开祖师塔，向断流城走去，至宝已经与他紧密相连，用不着带在身上。



祖师塔离城门不远，慕行秋一路走去，从未回头。



杨清音也只在窗口望了一眼，转而又去凝视墙壁上的符箓。祖师塔是道统至宝，能在它的墙壁上留下长久的印记，表明法术已成。



“古神，如果你真的存在，请听我的祈求：我叫杨清音，从来不是你的信奉者，可你既然是神，应该不会在乎我的不敬吧，总之，请你保护他们父子二人，如果……如果死亡不可避免，请你减少他们的痛苦，加在我的身上。”



杨清音没有祈求勇气，因为她早已做好牺牲的准备，如有必要，会毫不犹豫地施展碎丹之术，这道法术不可能提前尝试，但她知道法术必成。



黑凰从窗外掠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杨清音微微一笑，以灵犀之术对外面的女妖说：“你自由了，恢复人形吧，等我魂魄离身的时候，你会得到我的内丹和全部法力，但是别碰不熄炉，九大至宝乃是不祥之物，离它们越远越好。”



黑凰能说话，但只是响亮地鸣叫了一声。



杨清音将自己的魂魄送入修身符，她之前做过尝试，因此非常顺利。



修身符已经具有强大的实力，可是没有魂魄，它就像是山一样，耸立在大地之上，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更不会参与进去，杨清音所要提供的就是一种意愿，推动修身符掌控三万三千道符箓，然后在慕行秋发出召唤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投入战场。



眼前先是一片漆黑，光芒逐渐显露，杨清音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儿，出现在眼前的应该是成片的法术，可她看到的是一座山谷。



不等明白过来，杨清音已经一头扎进谷内，看到成群的锦尾马，还有小小的池塘，她不自觉地微笑，忘记了一切，迎着风，迈步向池塘走去。



黑凰从窗口飞进塔内，召出不熄炉守在杨清音身前，她则站在身后，展开双翅，护住肉身，冲着外面又发出一声嘹亮的鸣叫。



慕行秋已经走到城门口，轻声道：“我曾在断流城犯下过一生中最大的错误，绝不能再让同样的错误发生，你说过，每个人都在挽救自己，你不应该为任何人牺牲。”



慕行秋走进城门，没有受到阻挡。

第一千一百零七章 层层世界



一开始，慕行秋走进的是一座空城，街道上冷冷清清，看不到之前进来的慕烈和江火儿，他转过身向城门以外望去，看到了祖师塔与介河对岸的人类与妖族，目光转向北、西、南三方，却不见另外三件至宝。



他明白了，这是祖师塔创建的世界，施法者不知是谁，也不知身在何处，慕行秋是至宝持有者，对这个世界并无贡献，只是有资格随时进入。他试了一下，心念一动，塔内的符箓做出反应，好像就站在他身后似的。



他稍稍催动经脉内的法力，用一道务虚幻术布满全城。



整座城轻轻地摇晃了一下，慕行秋知道自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必定也属于某件至宝，他看到了慕烈，正提着刀在街中大步行走，警惕地左瞧西望，只比他早一点进城的江火儿却不见踪影。



再向四周望去，包括祖师塔在内的至宝都不见了。



这个世界的法力非常微弱，连寒风都显得有气无力，两三步一歇，像是得了绝症。慕烈注意不到这一点，慕行秋却感到纳闷，不知道这个世界属于哪件至宝、有没有施法者。



他等了一会，继续催生体内的法力，增强幻术的威力，很快进入第三个世界，这里的法力只是稍强一些，空空荡荡，除了慕行秋自己，再没有第二个人影。转身望去，他看到了悬在空中的不熄炉。



这是不熄炉的世界，施法者同样不知所踪，绝不是杨清音，她也不在这个世界里，她的肉身站在真实世界的祖师塔第九层，魂魄则进入了一个小小的幻象，在那里有她熟悉的牧马谷和致用所。



慕行秋继续催生法力，这回的跨越度比较大，他将法力一直用到了三成，眼前的景物才突然一晃，改换为第四个世界。



这个世界的断流城里终于多了一个身影。



海妖元骑鲸正在街上跑来跑去，面带惊慌，看见城门口的慕行秋，急忙止步，盯着他看了一会，缓步走来，“你是慕行秋？”



“嗯。”



“哪个慕行秋？”



“唯一的。”



元骑鲸松了口气，加快脚步，“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异史君跟我一块进来的，现在却没影了，左流英呢？秦凌霜呢？那些元婴呢？”



“异史君没向你做过解释？”



元骑鲸摇摇头，“你了解那个老滑头。”



异史君喜欢当操纵者，绝不会轻易将自己了解的事实全都透漏出来。



“据我猜测，九大至宝分别创建了一个断流城，完全重叠在一起，进入者依据法力强弱，会身处不同的至宝世界里。”



“怪不得我在这里不能施法，原来我的妖力都被耗尽了，异史君比我强大得多，所以进入更高层的世界。你为什么会进入跟我一样的世界？”元骑鲸确信慕行秋的实力不比异史君弱，起码比自己强得多。



“我在慢慢提升法力。”慕行秋说。



“如果我减少妖力，会进入其它世界？”



“往下至少有三个世界，我一个个走过来的。”慕行秋用了“走”字，自己也觉得奇怪，因为他站在城门口一直就没有动过。



元骑鲸沉默了一会，然后摇摇头，“不行，我没法减少妖力。”



这就像一场摸黑战斗，大家都进入一间封闭的屋子里互相砍杀，这种时候想减少力量比增加力量更难，元骑鲸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奇怪，我一直在用司命鼎修炼妖术，可是我没见着司命鼎，反而在西城外见到了瞬息台，难道这是瞬息台的世界？”



“想必如此。”



“谁在用瞬息台施法？我一直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我。”



瞬息台的世界与前三个不同，法力充盈得多，慕行秋之前催生的法力几乎都被抵消，于是继续增加法力，务虚幻术又一次布满全城。



这回的施法者就在城内，而且不只一个，全躲在元骑鲸身后。



殷不沉带着一群地猴子跳到附近的院墙上，哈哈大笑，“慕行秋，你太不够意思了，玩得好好的游戏，全被你破坏了。”



元骑鲸大吃一惊，跳开一步，厉声道：“是你！不对，瞬息台不在你手里，而且不你是去了群妖之地吗？”



“法术无边，元骑鲸，有太多奥秘是你理解不了的。”殷不沉转向慕行秋，脸上露出笑容，“什么都别问我，去找你儿子吧，应该由他向你做出解释。”



慕行秋体内继续增加法力，他有更重要的事情，无意插手南海妖族的争斗，可下一个世界的跨度更大，他的法力一直增加到八成以上，眼前的景物才再度发生摇晃，殷不沉与元骑鲸的争吵声瞬间消失。



断流城变得更古怪了，新世界虽然出现，摇晃却没有停止，整座城好像都沉到了水下，无论慕行秋怎么增加法力，眼前的景物都不肯稳定。



他很快就明白了原因。



两个身影正站在屋顶上，隔着东西向的主街争吵，一个是异史君，一个是守缺，慕行秋对后者的出现一点都不意外，早在一个月前他发现断流城里的换魂法术，就已到猜到法术的来源是乱荆山。



意外的是守缺，“慕行秋！你怎么也进来了？这个老家伙自称叫异史君，非说我抢占了他的世界，真是莫名其妙。”



对面的异史君横眉立目，“事实如此，这是我以洗剑池创建的世界，我正要吸收这里的法力，继续上升到左流英和秦凌霜的世界里，结果你却冒了出来，干扰我的大事，你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吗？你的世界在司命鼎……”



“哪来的司命鼎？我们一直用的是熬香鼎。”



“你们？除了你还有谁？”殷不沉向四周望去，除了慕行秋，没看到其他人。



守缺更加恼怒，她明明带来一群女道士，结果眨眼间就不见了，只剩下她一个面对着不讲理的老妖，“慕行秋，帮我把这个老家伙撵出去。”



“慕行秋，你想再进一步达到更高一层的世界，离不开我的帮助，先帮我干掉这个丑女人。”



双方同时施法，异史君发出的是一股红烟，守缺甩出的是一条红色鞭子，两道法术在空中相撞，烟雾散去，鞭子断为多截，落地消失。



这不是强大的法术，事实上弱得可笑，只相当于吸气、餐霞境界的道士，饶是如此，守缺和异史君都已用尽全力。



他们的法力大都被至宝世界抵消了。



慕行秋伸出双臂，大声道：“住手，听我说几句。”



守缺与异史君住手，互相警惕地盯着，摆出施法的姿势。



眼前的景物还是摇摆不定，慕行秋已经有点习惯了，只当是阳光蒸发了太多的热气，“你们两个谁也没有进入对方的世界，只是法力相当，使得司命鼎和洗剑池两个世界碰撞在一起了。”



异史君皱起眉头，“她和我法力相当？”



守缺也很糊涂，“为什么你们两个总说起司命鼎？它根本不在我手里。”



异史君大笑，“孤陋寡闻，至宝在哪、在谁手里并不重要，是昆沌替九大至宝选定了施法者，他给我指定了洗剑池，给你指定了司命鼎，即使相隔万里，你的法术也会进入司命鼎，一个月前你的法术就到过断流城，难道你没有发现？”



守缺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我以为那是一场梦……”



异史君想明白这件事，其实还是受到慕行秋的提醒，但他只字不提，得意地说：“瞧，你根本不配进入这个世界，昆沌是怎么想的，竟然将司命鼎送给你？你还是赶快醒过来吧。”



“醒来之前，我要先让你一睡不醒。”守缺再次施法，由于大部分法力都被世界抵消，她用上了绝招，前后左右出现一片淡淡的雾气，隐约显出众多人形，都以同样的姿势施法，虽然每一道都不强，加在一起，却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原来你也拥有众魂之力，怪不得昆沌会选中你，瞧我的！”异史君一边说话一边施法，前后左右飞出大量小虫，也都发出法术。



断流城的街道上一时间法术纵横，可是没等它们击中目标，全都在半途中消失了。



守缺惊讶地说：“慕行秋，你竟然对我施展物用之道？”



异史君也很意外，“小子，你想自己上升到更高的世界中去？别忘了，你吸入的法力维持不了多久，最后还是会掉下来，到时候，我可不帮忙……”



慕行秋已经将自己的法力提升到极限，再加上吸入的这点法力，正好够用，断流城剧烈地摇晃了几下，终于稳定下来。



他还站在东边的城门口，望了一周，没看到人影，也没找到至宝。



头顶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父亲，你终于到了。”



慕行秋前走几步，转身抬头看去，慕冬儿正坐在城门楼的屋檐上，轻轻晃动双脚，双眼望着远方，左肩扛着一尺高的珍奇楼，右肩上蹲着一只地猴子。



这回轮到慕行秋惊讶与意外了，一个月慕冬儿还败给了异史君，现在却创建了一个法力更高的世界。



“你是什么时候到的？”慕行秋问。



慕冬儿带着珍奇楼和地猴子跳到地面，“没多久。”



“你是怎么……”慕行秋突然感觉到熟悉的力量，“你得到了魔种！？”



慕冬儿点点头，“可是还不够，我连左流英和秦凌霜的世界都进入不了，更不用说昆沌的世界。父亲，我需要你的帮助。”

第一千一百零八章 父与子



慕冬儿和殷不沉一路北行，到处设置法术，以便在必要的时候传递远方的声音，这项法术并不复杂，只是需要大量的法器或妖器，慕冬儿带着不少，施法工作全由殷不沉代劳，他则负责闷闷不乐。



在极北之地，慕冬儿停下不走了，“魔种不是魔族修炼出来的吗？我也要自己炼出一个来。”



殷不沉拦不住他，也不敢拦，“离七月初七没有几天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慕冬儿真的是“看着办”，站在冰雪之中，向远方遥望，良久之后他想出一个主意，这个主意或许早就已经成形，一心藏在心底等着被主人发现，“魂魄，魂魄就是魔种？”



“啊？”殷不沉糊涂了，还有点被吓着了，慕冬儿虽然只有五六岁小孩儿的身躯，却散发着成年人才有威慑力量，曾经惯于迎合强者的殷不沉对此再熟悉不过。



“魔魂只是魔王之魂，而不是魔族之魂，十万魔众共持一心，身躯毁亡而魔种不灭，还能侵袭众生乃至道士，这一切不都与魂魄很像吗？”



“可是……可是魂魄只能存在七七四十九日啊。”



“这正是魔尊正法循环反复的精髓啊。”慕冬儿放声大笑，声音在冰天雪地中远远传出，震得周围的雪山发出不祥的轰隆声。



“你要将自己的魂魄改造为魔种？”殷不沉真的感到恐惧了。



“当然不，我说过要控制魔种，而不是受魔种控制。”慕冬儿抬手指着自己的脑袋，“我这里还藏着一只魂魄呢，异史君想到用这一招控制我，倒是无意中摸到了一点门道，送我一件大礼。”



接下来十几天里，慕冬儿以魔尊正法修炼泥丸宫中的妖魂，进展奇快，殷不沉不敢再接触魔族法术，远远避开，与地猴子们修行炼兽之法。



这就是慕冬儿的经历，他看着父亲，身形未变，目光中却没有孩童的稚气，全然是成年人的冷静与审视，“今天早晨一睁开眼睛，我看到珍奇楼未经召唤就耸立在面前，我对它施法，它将我带到这里，并且告诉我至宝世界的事情，我不知道自己排在第几层，但是在上面至少还有三个世界：左流英、秦凌霜和昆沌。”



“我从祖师塔世界一路走来，到你这里是第七层。”慕行秋说。



“跟我猜得一样，左流英和秦凌霜分别拥有镇魔钟和大光明镜，昆沌不需要法器，他的世界无迹可寻。”慕冬儿顿了顿，“想进入昆沌的世界，唯一的办法就是提升自己的实力，我领悟得太晚，修行时间也太短，实力差了一层。”



“你确信那真是你自己的领悟吗？”慕行秋问。



慕冬儿露出怒容，“你以为这是别人塞到我脑子里的想法？你不会真把我当成小孩子吧？”



“我把你当成自己的儿子，我们都很担心你。”



慕冬儿脸上怒容消失，“或许真的曾经有过一个温情的世界，在那里，或者说在那个时候，父母与儿女相亲，男人与女人相爱，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终将死亡，对此却一点也不担心。但是在这里，温情是多余的，每个人都必须努力活下去，必须一直上升。母亲呢？为什么没跟你一起来？是因为实力不足吗？”



“我将她送进了幻象。”



“嗯，这是一个好办法，让她不用‘担心’了，这些年来她过得太苦。你和我，咱们的实力与身上的重担相应，她和咱们不一样，挑起的担子远远超出实力，炼兽之法修行不出真正的强者。”



“别这么说你母亲，她的实力超出你的想象。”



慕冬儿笑了一下，“很高兴听到你为母亲辩解。不说这个了，很奇怪，别人都是一下子进入与自己实力相称的世界，为什么你却是一层层升上来的？”



“我写了一张修身符，用它统率祖师塔里的其它符箓，然后我将大部分法力暂时寄存它那里，需要的时候再一点点要回来。”



“怪不得，这是炼兽之法的变形，你将一道符箓当成了炼兽，有意思。你觉得自己还能再上升吗？”



“很难，除非我现在就动用祖师塔里的一部分符箓，可那样的话，等我见到昆沌，就没有战斗的武器了。”



慕冬儿露出奖赏同时也是揶揄的微笑，“见到昆沌……不如把你的符箓给我吧，让我继续上升，我送你与母亲相会，等你们一觉醒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慕冬儿还是那么狂妄，只是多了几分成熟作为掩饰。



慕行秋想了一会，“你的实力止步于此，见到昆沌之后拿什么与他一较高下？”



“隐藏实力的不只是你，父亲。昆沌想不到在他之外还有魔种，我一直没有动用魔种的力量，就是为了在决战时给他一个突然袭击。父亲，帮助我。”



“昆沌真的想不到吗？”



慕冬儿脸色慢慢冷下来，“你还是不相信我，以为是昆沌将魔种塞给我的？”



“不只是你，是所有人。”慕行秋接连走过七个世界，心中越来越有数，“你不觉得奇怪吗？昆沌对偶然深恶痛绝，可是五行之劫之后，大量新法门不断涌现，修行者的实力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强了。”



“乱世出英雄，强者当然比太平盛世多得多。”



“可这是为什么？昆沌完全可以将这些‘英雄’全都杀死，他没有这样做，反而通过左流英扶持了许多修行者。”慕行秋停顿了一会，让儿子做些思考，然后继续道：“更蹊跷的是，大家不约而同想到要以创建世界的方式自保，连我也不例外，还让大家帮我施法。可我的世界没有建成，昆沌将祖师塔世界交给了其他人，我想我已经明白其中的原因。”



慕冬儿微微皱起眉头，“那又怎样？最后还是要有人与昆沌来一场决战，总得是实力更强的那个人上阵吧？”



想说服慕冬儿很难，慕行秋上前一步，低头盯着儿子的眼睛，“你说你能控制魔种。”



“当然。”



“那就证明给我看。”



“怎么才算证明？”



“魔种会让一个人陷入极端状态，令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非实现不可，以至于分不清是非对错。你现在有一个念头，想要我的祖师塔符箓，改变这个念头。”



慕冬儿大笑一声，“父亲，你真当我是小孩吗？用这种把戏糊弄我。”



慕行秋的神情越来越严厉，“别找理由推三阻四，这是魔种的想法。”



慕冬儿眼里又射出怒火，慢慢熄灭，“昆沌为什么没有选中你执掌祖师塔世界？”



“事实上他找过我，而且不只一次，但他很少使用自己的形象与声音，总是化成左流英的模样。”



“左流英就是昆沌？”慕冬儿很吃惊。



慕行秋摇摇头，“左流英不是昆沌，但是当昆沌附身的时候，左流英无力反抗，可能都不会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慕冬儿眉头越皱越紧，“你怎么知道的？”



“昆沌最后一次找我的时候露出了马脚，他说守缺曾经来断流城找过左流英，可是我刚刚见过守缺，她对断流城非常陌生，对至宝世界更是一无所知。左流英不会撒谎，所以撒谎的必定是昆沌。”



“你还真相信左流英。昆沌找你做什么？”



“帮助我修行，是他建议我不要太早找回记忆，是他要求我尽量少用法力而多用符箓，我一步步走在他安排好的道路上，只在最后一步出现偏差：他希望我练成念心幻术第十一层，可我拒绝了，因为这个，他把我放弃，将祖师塔交给了别人。”



“他为什么要帮助你？”



“跟帮助你是一个原因。”慕行秋用手指点了一下儿子，“向我证明你能控制魔种吧，你想索取，现在改为付出，用你的法力将我送到上一层世界。”



“没有意外的话，上一层世界会是左流英的镇魔钟。”



“应该如此。”



“见到他就能知道你说的话是否正确，昆沌不会一直附在他身上，对不对？”



慕行秋点点头。



慕冬儿沉吟不语，心中显然在进行挣扎，他有一百个理由相信父亲，也有同样多的理由认为自己受到了欺骗，父亲没准会像对待母亲那样，将他也送进简单的幻象之中。



“是我控制魔种，不是魔种控制我。”慕冬儿终于下定决心，全身发出冰雪碎裂似的声响，一点点变高长大，容貌却没有改变，还是五六岁的样子。



比慕行秋高出两倍时，慕冬儿伸手将他抓起，放在自己的肩上，与地猴子站在一边，“我信你一次，提前使用魔种的力量，咱们一块进入上层世界，去找左流英问个明白。”



慕行秋与任何法术世界都不相连，慕冬儿却不同，与道统至宝息息相关，带入上一层的不只是父子二人，而是整个珍奇楼世界。



慕冬儿长到十余丈时，断流城再度摇晃，与此同时，他的身形迅速缩小，多出来的法力都被抵消了，慕行秋跳到地上。



两个至宝世界相遇，互不相让，摇晃一直不停，跟异史君和守缺的状况一样。



这个世界里也只有一个人，不是左流英，而是秦凌霜。

第一千一百零九章 上升



秦凌霜没有携带大光明镜，召山至宝仍然耸立在城西的夕照湖上，在城内就能望得到。



看到慕行秋父子，她露出微笑，一点也不显得意外，“我以为还要再等一会。”



慕冬儿惊讶地问：“斗法的时候你明明胜过了左流英，创建的世界应该比他更高才对。”



“你也曾经败给过异史君，一个月之后他创建的世界不是在你之下？何况任何人想要接连两次打败左流英都是很难的。”



慕冬儿警惕地说：“你在等我父亲吧？”



秦凌霜再次微笑，那不是慕行秋熟悉的害羞笑容，而是掌控者的自信，“我在等任何能进入大光明镜世界的人，你们是最先赶到的，后面还有努力上升者。”



“你能看见其它世界？”慕行秋也感到惊讶了。



“只能向下看，不能往上看。”秦凌霜挥下手，摇晃的空气中出现一幅摇晃的景象，接连变换，显露不同层次的世界。



祖师塔世界仍在最底层，空空荡荡，没有施法者，连外面的观战者也都没了，秦凌霜解释道：“祖师塔本应属于慕行秋，他拒绝之后，昆沌没有再找施法者，这个世界荒废了。”



第二层世界最先显露出来的不是断流城，而是两名女子和一只铜葫芦，慕行秋认得她们，“公主、曾拂和拔魔洞！她们应该不会法术。”



“她们不会法术，所以选中她们的不是昆沌，而是左流英，这是他的小把戏，也是他为昆沌服务所得到的特权。你和守缺逃出来的时候，拔魔洞受损严重，已不配称为至宝，昆沌愿意让给左流英。拔魔洞世界与真实世界最为相似，几乎融为一体。”



“她们没事就好。”慕行秋心中更加惊讶，怎么也想不到左流英居然如此在意曾拂。



“左流英还会做这种事？”慕冬儿同样觉得不可置信。



拔魔洞世界场景转换到断流城，慕烈仍然提着刀四处寻找敌人，他是凡人，只能进入这一层世界。



场景又一次转换，断流城变得热闹了，一大群道士、散修和妖术师正在街上混战，领头者分别是殷不沉、元骑鲸、欧阳槊、申继先等。



“不对，拔魔洞之上应该是不熄炉。”慕行秋记得很清楚，那也是一个空荡荡的世界，见不到施法者。



“那是刚才的事情，不熄炉已经上升。”秦凌霜又挥一下手，洗剑池与司命鼎世界同时显现，异史君和守缺仍在大战，各自分出大量魂魄，整个断流城因此烟雾弥漫。



烟雾消失，不熄炉世界终于显现，城中悬浮着百余名人类与妖族，全都抬头看天，相安无事。



“飞飞，昆沌将不熄炉给了飞飞？”慕行秋看到悬在正中央者正是飞飞，玄武灭世变小许多，托着飞飞的双脚，周围的人类与妖族来源复杂，断流城四方营地中的修行者皆有，而且个个都是强者。



“他太谦虚了，所以刚一进入至宝世界的时候位置比较低，他还非常聪明，知道联合大家的力量，他说服众人一块施法，将不熄炉抬升到第六层，而且还在上升，离咱们已经不远。”



“飞飞还真是深藏不露啊。”慕冬儿赞道，想起自己从前的种种无礼举动，有点不好意思，“那咱们还等什么，继续上升去找左流英吧。”



“做不到。”秦凌霜说。



“为什么？”



“左流英奉命封闭前往昆沌世界的通道，此刻他正在镇魔钟世界里施法。”



“那又怎样？”



“这是昆沌交给他的任务，他必须完成，否则就会被替换掉，封闭法术的强大之处就在于能够从下层世界里吸取力量，咱们上升得越快，只会将镇魔钟世界顶得更高。”



“原来这就是昆沌的计划！”慕冬儿终于开始相信父亲的话，“怪不得他会扶持众多强者，实际上不管愿意不愿意，大家都在为他做事。可是总有办法上去，对不对？”



“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斩断与至宝的联系，独自飞升。”



“可是没有至宝相助，咱们的法术会变弱不少，昆沌真是太阴险了。”慕冬儿愤愤地说。



慕行秋猜出了秦凌霜的用意，“你在等一个能替你执掌大光明镜的人？”



慕冬儿马上道：“如果父亲要执掌至宝世界，那也是替我。决战最后还是要在我与昆沌之间进行。”



“你仍然相信魔种是自己修炼出来的吗？”秦凌霜问，她能观察下层世界，听到了父子二人的谈话。



慕冬儿不语，到了这种时候他不得不相信这个事实：他和其他强者一样，都得到了昆沌的帮助，只是方式各不相同。



“抱歉，我不能替你执掌大光明镜。”慕行秋不想担负这个任务，“我必须继续上升。”



秦凌霜笑着摇下头，“我不强求，既然你坚持如此，我送你上去吧。”



“谢……”慕行秋只说了一半，这毕竟是秦凌霜，曾经为他而死，又因他而活，“谢谢”两个字实在有些残忍，但他很奇怪她这么容易被说服，或许是道士之心令她不再执着于任何事情吧。



慕冬儿斗志消退一些，“好吧，让父亲先上去，他若是战败，下个应该轮到我了吧？然后咱们做什么，就在这里干等着吗？”



“你可以留在这里，等到其他人上来，告诉他们不要再上升了，那只会让昆沌世界升得更高。”



“你能看到下方世界，施法告诉他们不就得了，非得等他们上来？”



“这正是昆沌法术的精妙之处，每一层世界都抵消了执掌者的一部分法力，我能接受下方世界的信息，但是当我想施法的时候，大光明镜就会上升，结果我越是施法，离下层越远，法术永远也到不了。”



“好吧，我在这等。”慕冬儿无奈地说。



“如果你肯交出魔种，会是一个很大的帮助。”秦凌霜提出第二个要求。



慕冬儿再度警惕起来，“干嘛要我的魔种？”



“魔种相通，通过它或许更容易找到昆沌。”



绝大多数魔种都在昆沌手中，这的确是一条线索。



慕冬儿看向父亲，好一会才说：“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向你证明的确是我在控制魔种。”



“你已经证明了，这一次纯粹是在帮我。”慕行秋在儿子眼中又看到了孩子的纯真，虽然有些遗憾，可他宁愿慕冬儿更像孩子，而不是成年人。



慕冬儿双手捏道火诀，向秦凌霜问道：“交出魔种，我的世界不会下降吧？要是比异史君还低，我就丢脸啦。”



“至宝世界只升不降，即使你失去全部法力，它也会留在原处，而且仍属于你。”



慕冬儿叹了口气，双手轮流在三田的位置上按了一下，一团绿光从泥丸宫里飞出来，飘向慕行秋，“我用法术将它束缚住了，起码几个时辰之内它会很老实。”



慕行秋点头，双手同样捏道火诀，容纳飞来的魔种。



秦凌霜也要施法了，“大光明镜世界会上升一点，慕冬儿，警告后来者，不要超出它。”



“去吧。”慕冬儿晃晃拳头，“父亲，你一定得活着回来，要不然母亲不会饶过我的，还有，别一去就是几年，还有，一定要把秃子送到我这里……”



摇晃加剧，很快停止，大光明镜与珍奇楼分离。



秦凌霜笑道：“好了，接下来的路我就不陪你了。”



慕行秋感觉到体内的法力还在增加，可是秦凌霜的笑容让他感到奇怪，这既不是从前的害羞微笑，也不是得到道士之心以后的沉稳，更像是另一个人，“你是龙魔！”



“哎呀，这么容易就暴露了，那就正式告别吧，再见，慕行秋，再见，秦凌霜，慕冬儿把我的话都说了：一定要活着回来……”



慕行秋体内的法力越来越充沛，与此同时，他发现泥丸宫里不只有魔种，还多了一位客人。



秦凌霜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请原谅我撒谎了，守缺一进入司命鼎世界，龙魔就回到真幻之躯的体内，我已经将大光明镜世界交由她执掌，我要与你一块去见昆沌。”



“道士之心也能撒谎吗？”慕行秋问，眼前的断流城摇晃得像是在地震。



“道士之心不是枷锁，必要的时候，什么都能做，撒谎只是小事一桩。”



慕行秋无话可说，严格来说秦凌霜没有撒谎，只是隐瞒了一些事情，慕冬儿因此才会心甘情愿留在下层世界。



慕行秋只是觉得这个秦凌霜更显陌生。



断流城停止晃动，他终于看到左流英执掌的镇魔钟世界。



城里没有冰雪，到处都是小孩，没有阵形，也没受到任何束缚，全都兴高采烈地跑来跑去，拥有成人身高的秃子从一堵墙上跳下来，向慕行秋高兴地挥手，然后匆匆地跑走，身后追着一群小孩，江火儿也在其中。



“嘿，真好，你也来了，断流城更热闹了。”小蒿举着手里的小乌龟，从远处跑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慕行秋再一次惊讶，小蒿的实力不可能这么强。



“左流英的遗骸带我来的，这算是信物吧。”小蒿笑着说，用另一只手在腰间拍了几下，似乎要召出遗骸。



左流英当年进入止步邦时舍弃了肉身，再出来时用的是一具法身，肉身枯萎，被小蒿收藏至今。



“不用了。”慕行秋急忙制止，“左流英在哪？”



小蒿抬手指天，“他将镇魔钟世界交给我了，自己飞走了。”



慕行秋体内的法力再次迅速增加，秦凌霜的声音又在脑海中响起，“看来撒谎的不只我一个，左流英没遵守诺言，抢在我前面去找昆沌了。”



眼前的场景又摇晃起来，慕行秋做好决战的准备，他仍然能感觉到祖师塔里的修身符，可是有件事不对，就在不远处，从一堵墙上掉下一块砖来，落地粉碎。



“等等！”慕行秋大声道，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来。

第一千一百一十章 最高



秦凌霜没有停止增加法力，她现在只是魂魄形态，没有身躯，自然也没有三田与内丹。她的法力与众不同，以物用之道从至宝和大量法术里吸取得来，贮藏在神魂之内，用不着依赖内丹。



“没时间了，封闭法术一旦完成，咱们再也升不上去。”



“镇魔钟快要毁掉了！”慕行秋大声道。



秦凌霜终于停下，眼前的一切虽然摇晃不止，却很清晰，反倒是小蒿已经看不到两人，以为他们和左流英一样已经“升天”，正仰头挥手，大声告别。



一块墙砖掉在地上化为齑粉，这就是慕行秋所说的“毁掉”。



“城里有多少孩子？”慕行秋看不到街巷深处，只知道四处跑的小家伙不少。



“三四百吧，怎么了？”



“前代道士从拔魔洞里转世的时候，我就在现场，只有一百来个，我让沈昊他们也加入转世，数量是前代道士的几倍。”



“城里的孩子不都是元婴？”



“一多半不是。”慕行秋很高兴当初的计划成功了，这不能算是救活了沈昊、甘知味等人，但总比魂飞魄散要强一些。



“你忘记一点，在拔魔洞里之前就有道士转世，秃子是一个，何况还有其它至宝，你所看到的只是一件而已。”



“我有证据。”慕行秋找了一会，“证据”正好跑过来，“他叫江火儿，我有理由确信他就是沈昊转世。”



江火儿跑到小蒿身边，跟她一块抬头仰望，跟沈昊没有半点相似，无论小时候还是长大以后的他。



慕行秋伸手在江火儿额头上戳了一下。



江火儿跟小蒿一样，看不到就站在眼前的两人，额头一疼，以为是其他孩子的恶作剧，原地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发现。



小蒿见他举止古怪，大笑起来。



江火儿生气了，微微眯起双眼，死死盯着正前方，虽是孩童的容貌，眼中却有一丝凶光。



“有点像。”秦凌霜承认。



“转世之前，我去除了沈昊他们的记忆，唯独留下对物用之道这四个字的印象。甘知味，他有物用之道的大部分记忆，如果转世成功，还能承受得住……”



“我来试试。”秦凌霜仍有余力施法。



秃子从一座墙的后面探出头来，用力一跃，跳到大街上，大喊一声：“物用之道！”



差不多一半孩子发出惊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向秃子跑来，江火儿撒腿冲过去，兴奋得手舞足蹈。



秃子完全莫名其妙，可是看到这么多孩子跑向自己，他更高兴，不停地叫嚷“物用之道”四个字。



一个小孩儿跑得最快，在秃子面前又蹦又跳，秃子将他抱在胸前，面朝后来者，小孩儿说话了，声音稚嫩，不过字正腔圆十分清晰，“我会！我会物用之道！”



他当众背诵起来，他还太小，无法修行如此高深的法门，可这段文字总在他脑中萦绕，挥之不去。



“这肯定是甘知味，他记住了差不多一半。”在慕行秋看来，这就是最明确的证据，“封闭通道的法术必须用元婴，可是这些孩子有一半根本不是。”



“真正的元婴是服日芒道士转世，拥有极为坚定的意志，如今掺入了大量杂质……”秦凌霜也推测不出来这会产生什么后果。



“让我升到空中。”慕行秋正处于镇魔钟世界的边缘，位置却没有变化，仍然站在东城门口不远的地方，几步之外就是呵呵傻笑的小蒿。



慕行秋的身体慢慢升起，他和秦凌霜都能看得更远了，断流城变化不大，个别地方掉落了一些砖瓦，反而更增真实感。可是城外的景象就不同了，秦凌霜一边继续上升，一边施法加持慕行秋的双眼，以便看得更远一些，只见离城四五百里的地方雾气蒙蒙，有些地方快速向外扩散，有些地方却在回缩。



“至宝世界本应扩展到与真实世界一般大小，看现在的样子，不可能一直扩张，早晚会停止，甚至缩小。”慕行秋心中感到一丝恐慌，“是我令元婴不纯的，我以为昆沌能分辨出来。”



一直以来，昆沌表现得无所不知，连慕行秋在拔魔洞里与守缺的对话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却偏偏在转世元婴这件事上发生了偏差。



“那就更得抓紧时间了，只要击败昆沌，就可以毁掉九大至宝，令法术世界与真实世界重新融为一体。”秦凌霜再度提升法力。



“能让孩子们先降到下层世界吗？那里或许比镇魔钟安全。”



“在至宝世界里只能上升不能下降，这是法术的规则，就算是昆沌也改变不了。”



景象的晃动逐渐停止，数百里外的云雾散去，最高一层世界不受元婴的影响。



“你能看到下层世界，那里也跟镇魔钟一样，会有回缩的危险吗？”慕行秋仍然记挂着其他人。



“在昆沌的世界里，我看不到下层世界。”



慕行秋收束心猿意马，寻找昆沌的下落，过了一会，秦凌霜提醒道：“在北边。”



城北的一座小山上，繁茂的树林中隐约有人，慕行秋开始召唤祖师塔中的符箓，这是他唯一的法术了，一招过后，他的法力就会被最高层世界完全抵消，与凡人无异。



秦凌霜也在蓄劲，她的法力充沛得不可思议，正是靠着这些法力，慕行秋才能飘浮在半空中。



随时都能施法了，慕行秋却没有动，他还有一个疑惑，“左流英呢？他不是提前上升了吗？”



“‘进得去，出得来’，左流英高估自己的本事，他为昆沌效力太久，已经出不来了。”



慕行秋心中一惊，正想追问，北山林中的那人也升到半空中，望着慕行秋，正是左流英。



“你们来了。”



秦凌霜的魂魄藏在慕行秋的泥丸宫里，左流英还是一眼看破了。



“你究竟是谁？”慕行秋逃出拔魔洞之后见到的左流英全有昆沌附身，所以有此一问，他很难相信左流英会向昆沌屈服，这位道统奇才不是每每在最后一刻反败为胜吗？



“我究竟是谁？”左流英缓轻声叹息，“你问倒我了。”



“昆沌占据了你的法身？还是你心甘情愿沦为昆沌的爪牙？”



“我已经分不清了，慕行秋，我来找昆沌决战，可是到了这里我才发现，一切如此完美，处处合我的心意，破坏它乃是最大的罪过。”



慕行秋快速扫了一眼，没觉得这个世界有什么特别之处。



左流英微微一笑，“这是我的世界，你还不明白吗？我就是这个世界的法器，昆沌的法术用在我身上，这是他一直扶持我的原因。”



慕行秋的心一沉，秦凌霜在脑海中说：“用修身符，法器消亡，昆沌就会露面，我会尽可能吸取你们两个法术，以增加实力。”



看上去这是唯一的办法了，慕行秋击败左流英，秦凌霜对阵昆沌。



慕行秋同意这个计划，但是没有马上动手，“还记得曾拂吗？你用拔魔洞为她创建了一个世界。”



“是啊，在那个世界里她会比较安全。”左流英面无表情，目光没有瞧向慕行秋，而是呆呆地看着斜下方地面上的一棵树。



“你知不知道镇魔钟里的元婴不纯，差不多一半其实是普通道士转世，也就是当初被你关进拔魔洞的那一批？”



“有意思。”左流英发出一声无所谓的冷笑，“如此说来镇魔钟世界很快就会消亡，封闭通道的法术一败涂地，其它世界将不受限制地上升，直至毁灭。”



慕行秋能感觉到秦凌霜在催促，可他还想再等一会，“昆沌创建这些世界到底有何用意？”



“你不是准备好了要与我斗法吗？还关心这种事情？”



“无论谁胜谁负，我都希望明明白白。”



左流英沉默了一会，“昆沌没有告诉我他的用意，可这个世界如此合乎我的期望，我想我们的想法是一样的：九个至宝世界、一个真实世界、一个昆沌世界，共是十一个世界，下层世界的众生出于各种目的将会努力上升，从而给最上层的昆沌世界提供源源不断的法力，但是众生永远也不可能进入昆沌世界，他们的努力全都会在镇魔钟世界终结，在那里，强者的法力统统会被抵消。”



左流英顿了顿，“如果成功的话，这将是完美的十一个世界，意外与偶然尽可以随便发生，它们不再是威胁，而是法力来源，像是往火堆里不停添加的木柴。你明白了吧，昆沌其实是将道统三祖的计划放大了：从前九大至宝的世界非常微小，与真实世界的联系微弱至极，现在它们成为一条层层向上的能道，最底下连着真实世界，最高处是昆沌自己的世界；从前他只能吸收道士的修行，现在他能吸收所有修行者的力量，永远处于不败之地；从前至宝分别掌握在不同人手里，道统随时都能向拔魔洞里塞入新的囚犯，现在他独居最高处，谁也不能打扰他了。”



“谁也不能打扰他吗？你进来了，我和芳芳也进来了。”



“芳芳？”左流英轻声重复，好像不记得这个名字属于谁了，“我说过，‘如果成功’，这一切才会成为现实，如今镇魔钟出现偏差，混入不纯的元婴，事情就有点复杂了，得有人及时除掉那些非元婴的孩子，才能让十一个世界重入正轨。”



“昆沌怎么会不知道这些非元婴孩子的存在？”慕行秋提出最后一个问题，祖师塔符箓已如箭在弦上，只需他放开拈弦的手指。



“大概只有秦凌霜能解释吧。”左流英说。



三个人同时施法。

第一千一百一十一章 下降



三个人同时施法，三个人谁也看不到其他人的法术，一切似乎都未发生，整个世界平静如初。



但它终究还是发生了变化。



片刻之后，左流英轻轻吐出一口气，随后神情变得僵硬，脸上出现一条条裂纹，像是一根干枯的木头。



慕行秋脑子里微微一晕，失去了所有法力，向下坠去，离地面还有数尺的时候，被一只手抓住，轻轻落下。



那是一身道装的秦凌霜，比真幻之躯更像是当年的芳芳，慕行秋甚至能从她的目光中看到羞怯与兴奋，好像她的嘴里还缺着几颗牙齿。



熟悉的感觉转瞬即逝，慕行秋后退两步，挣脱她的手掌，“你得到了左流英的法身？”



秦凌霜点点头，“法身本来就不属于左流英，这是异史君在止步邦里造出来的，还记得吗？”



慕行秋当然记得，但他在意的不是这件事，“他呢？”



“被你的法术杀死了，魂飞魄散。”



慕行秋向四周望了一眼，即使在最高层的世界里，魂魄也是无形无迹，“你刚才为什么要出招？昆沌呢？为什么还不露面？”



秦凌霜露出微笑，“没有昆沌了，左流英就是昆沌，他们两个已经合二为一，咱们同时施法，你杀死了左流英，我杀死了昆沌。”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咱们都一样，在一道法术之中积蓄了最多的力量，立分胜负，你和我是胜利者。”



慕行秋茫然若失，觉得一切都不真实，“不对，昆沌的法力那么强大……”



“他的强大法力都用来建造十一层世界了，在最高层，他也没剩下多少法力，也用不着法力，他以为没人能上来。”



“可是你和我上来了。”



“因为镇魔钟世界里的封闭法术失败了，这全是你的功劳。”



慕行秋仍觉得难以置信，又退后几步，离得越远，秦凌霜在他眼里反而越清晰，“咱们退不回去了，是吗？”



秦凌霜摇摇头，“没办法，规则如此。”



“镇魔钟怎么办？”



“让元婴解决这个问题吧，发现世界回缩之后，他们或许能想出办法。”



“别再隐瞒了，告诉我真相。”慕行秋开始相信左流英的最后一句提醒：秦凌霜知道的事情比他预料得更多。



沉吟片刻，她说：“元婴是前代道士转世。”



“嗯。”



“他们欺骗了昆沌，你将普通道士的魂魄送入轮回队伍的时候，在昆沌看来那都是服日芒道士。前代道士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敌人是谁，也知道他们来不及长大和修行，因此只能从一开始就将昆沌骗入彀中。”



“昆沌竟然看不出来？”



“昆沌在拔魔洞里提升的只是法力，出来之后才开始学习世间的种种法术，所以他被蒙蔽了，有时候，法力会败给法术，就像你的祖师塔符箓，集法术之大成，也能向强敌发起致命一击。你的记忆本来有可能泄漏真相，可昆沌建议你不要太早找回记忆，等你终于找回之后，念心幻术已经强到可以保住泥丸宫。”



“你早就知道这些？”



“你高看我了，道士转世之后会丢掉绝大部分记忆，没人能告诉我这些，可是你一说起非元婴的事情，我就猜出来了。”



慕行秋寻思了一会，疑惑解开了，心中却仍然没有胜利的喜悦，“咱们得想办法回到真实世界。”



“没有办法，你的法力已经消失，我的法力所剩无几，除非咱们重新修行，在这个世界里取得更多法力之后，或许有办法下降。”



重新修行不知要花费多长时间，慕行秋摇摇头，心里仍然不踏实，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想法，“错了，咱们都错了！”



“怎么了？”秦凌霜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昆沌根本不在这里，你刚刚杀死的不是他！”



“难道还有更高一层的世界？”



慕行秋将自己一层层上升的情景回想了一遍，终于明白问题在哪，“规则，至宝世界的规则是只能升不能降——所以昆沌躲在最下面一层的祖师塔世界里！那是唯一比真实世界还低一层的地方，我曾经进入过，却没有在意……”



慕行秋的心怦怦乱跳，“只升不降，咱们都中计了。”



秦凌霜想了一会，“或许你猜得没错，但是咱们已经没有办法，规则就是规则，除非咱们拥有比规则本身更强大的力量。”



“那没用，力量只会将让咱们与昆沌离得越来越远……啊，我明白昆沌的用意了，他也不能超越规则，所以必须留在最底层世界，只有这样才能放出一个又一个的上升者，他们会进入真实世界，鼓励大家继续上升……”



“这倒真是一个妙招。”秦凌霜终于完全相信慕行秋的猜测，“这样一来，真实世界会不停地向上层世界输送新的修行者，争斗不断、推阵出新，连至宝的掌控者也会一代代更换，以此保证平衡，也保证最底层世界的安全。”



“咱们必须下去。”慕行秋有些激动，“镇魔钟世界里的元婴法术根本就没有意义，不管成功与否，都不影响昆沌的计划，前代道士骗了昆沌，昆沌也骗了他们！”



慕行秋急躁地来回踱步，突然停下，伸出右手，“我还有第十道法术，弱不禁风，正好能用上，没准能够降到下方世界，可是我没有法力，需要你帮我。”



秦凌霜沉默了一会，说：“这样不好吗？”



慕行秋一愣，“当然不好，昆沌会不停地派出干扰者，在这十一个世界里，上层的十个世界永远混乱不堪，只有昆沌能够享受平静。”



“不只是昆沌。”秦凌霜平静地说，“还有这里，咱们既然猜到了他的计划，就可以加紧修行，昆沌自己不会上升，他派来的人实力再强，咱们也不怕。”



“咱们……”慕行秋再次后退，“你的道士之心是假的？”



秦凌霜又露出微笑，那是慕行秋再熟悉不过的微笑，羞怯中掩藏着一丝兴奋，“道士之心是真的，可我拥有唯一的道士之心，不受其他道士的影响，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这不会破坏我的心境。我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与你留在这里。”



慕行秋脑子里轰的一声响，仿佛遭到重击，可他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秦凌霜，而是脑海中终于有一个疑惑解开了，“所以昆沌才要破坏其他人的道士之心，因为道士之心是相连的，就像……就像魔族一样。”



一切都清晰了，昆沌的计划再也没有迷雾笼罩。



“没有什么比互相监督能够更有效地保持平静，魔族如此，道士也如此。你也可以修成道士之心，咱们两人之间就再也没有秘密，可是绝不要第三个人，咱们会联手将所有进入顶层世界的人击败，是不是？”



熟悉的容貌、熟悉的笑容，可这不是慕行秋记忆中的芳芳，呆呆地站了一会，他说：“对不起。”



“为什么？”



“当初我不该将你的魂魄收入剑中，孙玉露提醒过我，拘研生魂会有意想不到的后果，可是……我不忍心，我以为你有神魂，会跟别人不一样。”



“我的确跟别人不一样，我能以纯粹的魂魄状态修行，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异史君号称众魂之妖，也必须拥有一具身躯才行。”



“是我的错，让你发生了变化，让你不再是芳芳。”慕行秋心痛如绞。



秦凌霜仍然微笑，“你也不是从前的小秋，我为什么一定要做从前的芳芳？这里就是咱们的野林镇，忘记道统和整个世界吧，对咱们来说，它们从前不存在，如今也不存在，中间的一段只是场梦。”



慕行秋迈步走向秦凌霜，离得越近，容貌越模糊，也越就越像是芳芳。



他停下，抬起双手轻轻捧住那张脸孔，呼吸着她的呼吸与温热，整个世界真的就像是不存在一样，只剩下这唯一的真实。



“如果我有道士之心，或许我会留下。”每一个字都说得那么艰难，慕行秋的双手都在颤抖，“可是我不能，当初在断流城失去你，是我一生中最懊悔的错误。可是——杨清音、慕冬儿、秃子、沈昊、飞飞、老撞……在那之后，我经历太多的事情，也得到了太多，对不起，我不能再一次失去，再做一次懊悔的事情。”



秦凌霜的眼睛如湖面一样清澈，她用道士之心映照慕行秋的悲伤与懊悔，明白那都是真实的，深厚得几乎装满了她的整个心境之湖。



她向慕行秋体内输入法力，“去吧。”她说，玩味着他的悲伤与懊悔，想将它们据为己有，可心境却依然平静。



“留着你的第十道法术，我还有办法能将你送到下层世界去。”



慕行秋说不出话来，也不能动，就那样一直捧着她的脸颊。



“左流英已经替你开辟了一条道路，他留下了法身，但是没有死，魂魄回到镇魔钟世界，那里有他真正的肉身。”



她希望他能靠得更近一些，果然，他微微前倾。



“你的肉身会留在这里，只有魂魄一直下降，没有内丹与法力，每一层你都要找一个愿意容纳你的身躯才行。如果一切如你所料，最底层世界里的昆沌也不会剩下多少法力，杀死他，十一个世界只升不降的规则有可能失效，到时候我会想办法将肉身还给你。”



慕行秋努力想说出“谢谢”两个字，秦凌霜微笑道：“我不要你的谢谢，我要你有一天还这个人情。”



“你身上还有再灭之法，如果你选择留在真实的世界里，那你的寿命就与凡人无异，从今天开始，所有人类与妖族死后，魂魄都会进入我的世界，直到你也进来。你说你经历了太多、得到了太多，死亡是不是能终结这一切？”



慕行秋笑了一下，没错，死亡能终结一切，也能开始一切，他只是不确信这算不算背叛。



“世间终无完美，法术也是一样，或许这样更好……”秦凌霜喃喃道。



慕行秋发现自己在渐渐后退，肉身却停留在原处，微微前倾，双手捧着不变的脸颊。



断流城在摇晃，片刻之后，慕行秋看到了城里的孩子、小蒿，还有左流英。



左流英刚刚回到从前的肉身之中，形容憔悴，苍老了几十岁，小蒿全不在意，举着小乌龟在跳舞。



左流英正在施法，将元婴与非元婴区分开，突然住手，看着孩子群中唯一的高个子。



慕行秋进入秃子的身躯，没有遭到半点抗拒。



左流英什么也没问，反而开口做解释，“我必须死一次，才能摆脱昆沌的束缚，现在我自由了。去吧，完成你的任务，破掉昆沌和他的规则，从此所有世界再无上下之分，它们只是不同。我将留在这里，继续完成封闭法术，道士们会与我在一起，确保镇魔钟的完整，将不同的世界隔开，妖族与人类的仇恨不可化解，那就让他们互不见面吧。”



“你在跟谁说话？”小蒿惊奇地问。



慕行秋的魂魄离开秃子，继续下降，他必须在封闭法术完成之前下降到最底层。



龙魔在微笑，“秦凌霜告诉我了，原来这么复杂啊。欢迎你暂时寄居在我的体内，让我送你一程。如果可能的话，以后我的世界会与慕冬儿的世界融为一个，专门容纳妖魔鬼怪，他们当中总会有一只会喜欢我吧？”



魂魄再次下降。



慕冬儿孤守珍奇楼，也已提前接到秦凌霜的提醒：“哈哈，下方的世界没有升上来，我不是最弱的。父亲，来我的身躯里吧，既然是你猜出了真相，自然就要由你去向昆沌挑战。”



魂魄将龙魔说过的话传给慕冬儿，他很高兴，“太好了，我喜欢妖魔，但是我一定要将秃子要过来。请你告诉母亲，我不回去了，我会让自己长大，没有妖魔敢欺负我……”



魂魄只停留了一小会，不由自主地下降。



不熄炉的世界里，一群道士、妖术师正面面相觑，飞飞容纳了魂魄，大声说：“咱们刚得到的信息是真的，大家选择吧，待会你们或去妖魔世界，或去左流英那里，也可以返回真实世界，但是将失去全部法力或妖力，这不是我制定的规则……”



魂魄无法停留，还要下降。



异史君和守缺的世界仍纠缠在一起，但他们已经停止争斗，惊愕地互相看着。



“一个纯粹的魂魄世界？我愿意加入。”守缺说，用自己的法身容纳下降的魂魄。



“我不愿意……我愿意……”异史君的几百魂魄意见不一致。



魂魄还得下降。



瞬息台的世界里，战斗也结束了，人类与妖族分守两边，比守缺和异史君要惊愕得多。



容纳魂魄的是张香儿，她相信那个神秘的声音，轻声道：“请转告沈存异……还是什么也不要说了吧。”



慕行秋将自己学过的几种法门留在张香儿的脑海中，继续下降，耳边传来殷不沉的声音，“妖族不再卑躬屈膝了，跟我去慕冬儿和龙魔的世界……”



拔魔洞的世界太脆弱，几乎与真实世界完全融合，慕烈提刀站在街上，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声音，可他还是允许魂魄进入自己的身体。



“左流英到底在哪啊？”慕烈大声问。



“握紧你的刀，跟我一块去向真正的元凶挑战。”慕行秋说，他没有法力，也用不着法力，施展那第十道法术，击碎早已脆弱不堪的拔魔洞世界，这也是第一个消失的至宝世界，他相信，远方的公主与曾拂不会察觉到变化。



拔魔洞彻底毁灭，生发出的最后一点力量将慕烈的肉身与慕行秋的魂魄再送一程。



慕烈遵从脑海中的声音，大步走出东城门。



祖师塔还耸立在那里，塔前站着一名老者，隐约是昆沌的模样。



唯有最上、最下两层世界的执掌者拥有道士之心，秦凌霜的心境映照悲伤与懊悔，昆沌的心境里却装满了失落。



“再等一会。”他说，神情平静，“只需一小会，左流英封闭镇魔钟之后，你就再也下不来了。为什么秦凌霜留不住你呢？奇怪，真是奇怪。”



“你首先得有一颗凡人之心，才能理解这件事。”慕烈不自觉地说出这句话，但他见怪不怪，提着刀走向老者。



“道火不熄。”老者说，这就是他仅剩的法术，让他能够平静地面对死亡。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