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兄太可怕了怎么办
作者：纪开怀
内容简介
 为了活命，初妍不得不成为宋炽的妹妹，也成了他惑乱君心，扰乱朝纲的利器。 他权倾天下之日，她得到一条白绫，罪名是：魅主误国。 重活一世，她只想找回自己家人，远离宋家是非。 离开宋家之时，从来冷心冷肺的男人望着她决绝的背影双目尽赤。 她惑得他真心尽付，却原来，心里压根儿就没有他。 小剧场： 桃花林中，落英缤纷。 宋炽冷眼看着她低眉浅笑，接过对面男子递来的桃枝。 再忍不住，一步步将她逼入桃林深处，几欲疯狂： 妍妍，你已经是我的人了，还想招惹谁？ 

==========================================================
第1章
初妍知道自己被赐死的消息时，正在修剪花枝。
暮春四月，暖风熏人，旭日流金，和宁宫中一片寂静，重重殿宇沐在阳光中，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穿着素服的宫人安静地侍立在太阳底下，屏声静气，不敢闹出丝毫动静。
大行皇帝繁杂冗长的丧仪刚刚结束，上至天子，下至百官，一个个都累得仿佛脱了层皮。初妍身为永寿帝生前最宠爱的妃子，这些日子更是日日哭灵，冬日里养出的一点肉全消了下去。
从帝陵回宫不久，新帝的旨意就到了，晋她为宁太妃，迁居慈极殿。这座先帝为她营造的，穷奢极侈的和宁宫很快就要更换新的主人。
雕栏玉砌的花圃中，芍药花开正艳。
初妍半蹲在花丛前，牙白色的长长裙裾拖曳在地，绣着银色暗纹的广袖胡乱卷起，露出一截皓腕，仔细地修剪着那枝青山卧雪。
这丛青山卧雪是她入宫那年亲手栽种的，开得极盛。碧绿的枝叶上，雪白的花朵犹带露珠，丝绒般的花瓣层层叠叠，簇拥在一起，如堆雪积云，美丽无伦。
急促的脚步声忽然响起，打破了此刻的静谧。和宁宫的掌事宫女香椽神色惶急，匆匆而至。
服侍在旁的小宫女连忙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娘娘侍弄花草的时候，最不喜有人打扰她。
香椽却顾不得许多，急急开口：“娘娘，不好了。都察院有御史弹劾您，说您以色惑君，魅主祸国，罪不容赦，皇后娘娘下了旨意，要问您的罪。”
鎏金镶玉龙凤剪微微一顿，青山卧雪顿时被剪断，落到了虚扶着花枝的纤纤素手中。
初妍懊恼，直起身，随手将鎏金镶玉龙凤剪放回小宫女捧着的水晶盘中，注目手中被她误剪的芍药片刻，拈起素白的花朵，簪在鬓边。
花如雪，发如墨，素手纤纤，宛若玉雕，她潋滟多情的桃花眼缓缓抬起，一瞬间，满园姹紫嫣红黯然失色。
饶是此刻香椽心中满是大难临头的恐惧，也不由晃神片刻。她定了定神，暗暗唾弃自己：自己一个女人，服侍太妃娘娘这么久了，怎么还这么没定力？
初妍伸了手，小宫女白着脸，递上早就备好的湿帕子。初妍接过，慢而仔细地擦着手，精致的娥眉微微蹙起：“魅主祸国？”她语气疑惑，声音是天然的娇软，纵是不悦，也带着种分外勾人的慵懒。
“是。”香椽喉口哽住，心中不平横生：难怪娘娘不解，魅主祸国这话，谁都说得，唯独姬皇后说不得。
姬皇后也不想想，没有娘娘，哪有她的今天？
姬皇后出身忠勇候府，原本只是诚王妃。诚王，是永寿帝早逝的兄长先太子之子，差一点成为了皇太孙，最后却是永寿帝上位，诚王处境之尴尬可想而知。
娘娘一母同胞的兄长宋炽昔日受过老忠勇候的重恩，对这位姬皇后照顾有加。娘娘因为兄长的缘故，入宫后，不知多少次在永寿帝面前为诚王夫妇说话，化解危局。
永寿帝死得突然，他一生无儿无女，生前也没有立太子，驾崩后，群臣为了立新君的事吵翻了天。以内阁首辅赵一行为首的一派主张过继藩王之子；而以宋炽为首的一方则要立诚王为新帝。
双方灵前相争，势均力敌，相持不下。永寿帝的梓宫停在乾宇宫，迟迟不得下葬。最后是娘娘在关键时刻拿出了永寿帝的遗诏，一举奠定大局。
诚王顺利即位，诚王妃也成了皇后，转过头来居然指责娘娘“魅主误国”！
魅主祸国，休说不是真的，即便是真的，娘娘魅惑的是先帝，“祸”的是先帝的国，受益的却是诚王夫妇。到头来，姬皇后竟要恩将仇报！
初妍倒显得波澜不惊，甚至还赞同道：“在世人看来，她说得也不算错。”
永寿帝早年风流好色，自从她进宫后，突然转了性。这几年来，他罢黜六宫，只独宠她一人，甚至在重臣劝诫他重立皇后，雨露均沾时，一连杀了好几个言辞激进的臣子。在外人看来，可不是她迷惑了他？
香椽悲从中来，急声道：“娘娘，旁人不知，我们这些近身服侍的还能不知。您分明是枉担了虚……”
初妍的目光落到香椽身上，香椽顿时噤声，不敢再说，只含泪劝道：“娘娘，您先避一避吧。我已叫黄顺去内阁值房找阁老，只要阁老赶过来，您一定会没事的。”
夺嫡之争，宋炽大获全胜，赵一行被迫告老还乡，宋炽也因此成了大辉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内阁首辅，权势滔天。
初妍没有动作，只偏了偏头看香椽，慢吞吞地问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香椽一怔，不解地看向她。
初妍点到即止：“按常理，有阿兄在，皇后娘娘不该动我。”阿兄老是说她笨，她也的确不聪明，可有一点她清楚，诚王继位，阿兄是最大的功臣；以后要坐稳皇位，更是离不开阿兄的扶持。
香椽的脸色变了：打狗还要看主人，何况，娘娘还是阁老的亲妹妹，姬皇后这个时候下手，的确太反常了。难道……
香椽不敢相信地连连摇头：“不，不会的。阁老只有您一个妹妹。”她拒绝去想那个可怕的可能，焦急地催促道，“娘娘，您快避一避吧，等阁老过来，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
初妍看向她的身后，没有说话。
香椽循着她看的方向望去，脸色瞬间惨白。
宫门大开，执着皇后仪仗的宫人鱼贯而入，姬皇后头戴双凤翊龙冠，身着红罗裙，黄色大袖衫，外披织金云霞龙纹深青色霞帔，在随行嬷嬷的搀扶下，从凤辇上款款而下。
姬皇后竟然来得这么快！
和宁宫中除了初妍，跪倒一片。内侍宣了懿旨，小宫娥木着脸，捧了白绫上前。
香椽脸色大变，跳起来，试图挡在初妍身前。初妍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让开，目光落到姬皇后清丽动人的眉眼上。
永寿帝不待见诚王，连带着姬皇后也没什么机会参加宫宴，初妍与姬皇后此前并未碰过面。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姬皇后的容貌与自己竟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管挺翘的鼻，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自己的容貌偏向明艳妩媚，在人群中便是天生的聚光体，姬皇后相比之下，便有些寡淡了。
姬皇后也在打量她，用一种极度复杂的，含着戒惧与厌恶的眼神，仔仔细细地梭巡过她每一处。
目光中的恶意实在太明显。初妍的心里泛起了奇怪的感觉，姬皇后要杀她，她原以为对方是要杀人灭口，掩盖遗诏的秘密，可现在看来，她似乎搞错了。
自己在哪里得罪过对方吗？
她心中疑惑，便直接问了出来：“姬氏……”
姬皇后的掌事嬷嬷常妈妈立刻斥道：“放肆，应该叫皇后娘娘！”
初妍眼皮都不抬一下，语声轻柔，语气却毫不客气：“本宫从前一直是这么叫的。再说，就算姬氏当了皇后，难道就不是本宫的侄儿媳妇了？”
常妈妈气得脸色紫涨：“你……”却没法驳她的话。本朝以孝治天下，初妍再是获罪之人，长辈的身份却没法否认。
初妍压根儿不理会常妈妈，将刚刚的问题问完：“姬氏，你为什么恨我？”她搜遍记忆，都想不出自己在什么时候和对方有过交集，更勿论得罪对方了。
姬皇后的脸色也不大好看，闻言，目光奇异地看向她，似愤怒，又似松了一口气：“你果然全都忘了。”
初妍蹙眉：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姬皇后却不多说，挥手示意宫人动手：“这个问题，太妃到地下再问吧。”
行刑太监拿起白绫，气势汹汹而来。香椽浑身发颤，顾不得逾矩，张开双臂拦在初妍身前，尖声叫道：“皇后娘娘，宋阁老马上就会赶来，您不能……”
姬皇后正眼也不看她，常妈妈在一旁得意笑道：“宋阁老不会来了。”
香椽一愣，失声道：“不会的，阁老只有娘娘一个妹妹，他……”
“香椽，”初妍温软而平静的声音响起：“你退下吧，阿兄不会来了。”香椽其实心里也明白吧？只是不敢承认。这件事，哪怕不是阿兄授意的，也一定得到了他的默许，否则，以阿兄如今的权势地位，姬皇后怎么敢轻举妄动？
香椽拼命摇头，泪如雨下：“不，不会的。”娘娘才十九岁，还这么年轻，这几年来，她们在宫中为阁老做了这么多事，阁老怎么忍心这么对她？
初妍丢了一块帕子给她，嫌弃道：“你看你，哭什么？人生在世，总有一死，不过是早一步或晚一步罢了。”
事已至此，再无转圜，哭又何益？
从入宫的那一天起，她心里就清楚，这一天迟早会来。
狡兔死，走狗烹，早在阿兄对二叔那一房斩尽杀绝那一刻，她便已明白，纵然那人手拈佛珠，身染檀香，那颗心却是硬的，冷的，没有丝毫慈悲之念。
她犯过大错，触了他的逆鳞，他怎么会在意她的死活？从前一再救她助她，不过是她还有用处罢了。
如今，永寿帝已死，诚王称帝，她再无用处，他没有亲自动手已是慈悲，她又怎能将生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香椽哭得更厉害了，不甘地扑了上来，试图保护她，被姬皇后带来的宫人硬生生拉开。白绫绕上初妍纤细秀美的脖颈，一点点收紧。
原来，被勒死的滋味是这样的……初妍试图抬手，浑身的力气却随着剧烈的疼痛和窒息的感觉一点点消散。
她就要死了。
恍惚中，似乎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匆匆而入，红袍玉带，眉目清隽，俊雅无双。那是阿兄的身影。他有着清冷如谪仙的容颜，也有着天底下最狠的心肠。
他到底还是来了。
“阿兄……”她嘴唇嚅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无力地闭上了眼。
再见，再也不见！
她欠他的，欠宋家的，都已还清。如果有来生，她一定不要再做他的妹妹！
意识的最后，她仿佛听到了姬皇后歉意的声音，缥缈如在天边响起：“知寒，宁太妃畏罪自尽，本宫拦之不及……”
畏罪自尽？呵，这个姬氏，还真是敢做不敢当啊。
*
早春二月，寒意兀自料峭。陈旧的窗纸破了洞，寒风呼呼灌入。热腾腾的药放在案上，只一会儿便没了热气。
红蓼穿着薄薄的夹棉小袄，从外面跑进来，冻得直跺脚。
屋子里没有生炭盆，冷得冰窟窿般。靠墙的榻上，不时有咳嗽声传出。一床旧被裹成一团，只在上方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如墨青丝蜿蜒散在竹枕旁，衬得竹枕上那张小小的脸儿越发惨白惨白的叫人揪心。
红蓼撇了撇嘴，从怀中拿出一面靶镜，朝躺在榻上的人不高兴地道：“姑娘，你要的靶镜婢子取来了。”
榻上人浓密卷翘的睫毛颤了颤，一对妩媚的桃花眼缓缓睁开，望入上方红蓼拿好的小巧靶镜。
镜中出现了一张稚气未脱的憔悴脸庞。大概是由于病痛的折磨，脸色显得有些灰败，却依旧能看得出这张脸处处皆动人，轮廓柔美的鹅蛋脸上，远山为眉，桃花为目，翘鼻樱唇，假以时日，该是何等的姿容绝世。
初妍怔怔地看了镜中人半晌，脑中阵阵作痛：怎么回事，她不是死了吗，怎么一睁眼就变成了这个病重的姑娘？
这个姑娘，有着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面孔，甚至连微微卷曲的长发都如出一辙，只不过比她年纪小得多，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
最不可思议的——初妍的目光落到满脸不耐烦的红蓼面上，心中依旧如第一次看到对方时那般震惊。
这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像极了一人，一个绝不可能的人。
红蓼对她探究的目光视而不见，也不问她，自顾自地收起靶镜，端起药碗要喂给她。
初妍别过脸，开口道：“凉了。”
她喉咙口疼得厉害，声音也破了，嘶哑难听，红蓼一时没有听清，片刻后才反应过来，皱起了眉：“都病成这样了，还这么挑剔！”手中的汤勺固执地递向初妍。
好没规矩的丫头！初妍责备地扫了她一眼，属于上位者的气势自然流露。
红蓼手微微一抖，莫名生了怯意，却又说不清怎么回事。她不敢再说什么，气呼呼地端着药碗摔帘子走了出去。
初妍望着晃动不休的门帘，手慢慢抚上喉口：被勒死时的巨大痛苦仿佛还萦绕在喉间。
她贫瘠的想象力实在想不明白现在是怎么回事，难道，人死后也会做梦？
否则，这个满脸不耐烦的小丫鬟，怎么会与赐死她的姬皇后一模一样？

第2章
不知过了多久，破旧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进来的除了红蓼，还多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清秀妇人。妇人梳了一个油光水滑的纂儿，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袄子，端着冒着热气的药碗笑容可掬。
这张脸也是熟人——姬皇后的管事嬷嬷常妈妈。
经过红蓼的冲击，初妍这会儿已经没有太过讶异，反倒有些期待接下来的发展。
这可真是有意思。
常妈妈快步走到初妍身边，笑容谦恭，语带歉意：“红蓼不懂事，姑娘大人大量，莫要和她计较。”
红蓼不服地跺了跺脚：“娘！”
常妈妈瞪了她一眼，红蓼噘着嘴，不敢说话了。
初妍越发确定自己是在做梦。否则，怎么会把姬皇后和常妈妈安排成一对母女，还都成了自己的仆从？这也太有想象力了。
原来人死后也是会做梦的。
初妍最大的优点就是沉得住气，什么环境都适应得快，否则也没法扛得住永寿帝这样喜怒无常，暴虐嗜杀的疯子，成为那位身边唯一的宠妃。
想明白自己的处境后，她很快放松下来，不再纠结种种奇怪之处。目光掠过斑驳的墙壁，开裂的大梁，高低不平的泥地，她甚至还有心情嫌弃地皱了皱眉：这个梦有趣是有趣，要是梦中的环境更好些就好了。她还从没住过这么糟糕的屋子呢。
常妈妈满脸慈爱地看向初妍：“药热好了，老奴服侍姑娘用药。”舀了一勺递向她唇边。
初妍摇了摇头。
若是还活着，为了治病，药再难喝她也会强迫自己咽下。可这会儿反正是梦，药那么苦，还是她讨厌的人喂的，为什么要委屈自己受这个罪？
常妈妈耐心哄她道：“姑娘休怕苦，老奴帮你备了饴糖，吃完药含一……”
初妍一阵咳嗽，打断了她的话。等她咳完，常妈妈正要再劝，她忽然开口道：“叫红蓼尝一口。”
常妈妈愣住，红蓼也愣住，一下子叫了起来：“凭什么！”
初妍不理她，看向常妈妈：“妈妈，咱们家这么没规矩的吗？”也就是在梦里了。要是在宋家，一个小小的丫鬟，敢对着主人大呼小叫？
常妈妈的笑容有些僵硬，回头瞪了红蓼一眼，语气严厉起来：“姑娘的吩咐你敢不听？”
红蓼不敢不听常妈妈的话，眼眶含泪，委委屈屈地喝了一口药，苦得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看向初妍的目光几欲喷火。
常妈妈重新将药碗端到初妍面前。初妍撇开头，常妈妈笑容敛去：“姑娘休要任性。”强行将药碗塞到她嘴边，竟是硬灌的架势。
已经很久没有下人敢在她面前这么放肆了。这母女还真是一个德性。
初妍恍惚想起很久以前，她刚刚回到宋家，什么都不懂，被那些刁奴欺压的日子。若不是阿兄在百忙之中发现不对头，为她出头，教她怎么驭下，她差一点就情绪崩溃了。
很多事，当时觉得困于茧中，无力挣脱，其实欠缺的，只是走出那一步的勇气罢了。
她伸手一推。药碗打翻，一碗药全泼了出去，淋了常妈妈和站在一边的红蓼一身。
红蓼尖叫着跳了起来，常妈妈的脸色也难看之极：“姑娘，你这是做什么？我们盘缠不多了，好不容易抓了几副药。”说到后来，语气已极为严厉。
初妍气定神闲，说话是惯常的不急不缓：“我不喝别人喝过的药。”
红蓼差点没气炸：“不是你让我喝的吗？”
初妍目光扫过她，秀眉微蹙，目中满满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我让你直接用我的碗了吗？”不管是试药还是试菜，都该另拿碗勺，舀出来试，哪有直接用主人的用具的？果然梦是没逻辑的，谁家的下人会这么不知分寸？
红蓼简直要气疯，换了平时，她早就摔碗而去了，可这会儿，看到初妍的神情，不知怎的，先前莫名生起的畏惧忽然又冒了出来，叫她一时话全堵在了喉口，只气得脸色紫涨。
常妈妈给她使了个眼色，脸色缓和下来：“姑娘教训得是。全是老奴和红蓼的不是，姑娘莫恼，老奴这就重新去煎药。”拉着红蓼出了屋子。
“娘，你看看她……”外面隐隐传来红蓼的哭诉声，然后是常妈妈的安抚声：“也就忍这一时了……”初妍喉咙发痒，忍不住咳嗽出声，外面的声音顿时消失。
初妍懒得管她们。虽然是梦，可这梦中的一切都格外真实，她这会儿就如当真得了伤寒般浑身发冷，晕晕沉沉的。身上的被子又硬又薄，没有一丝暖气，她翻了个身，将自己蜷成一团，忽然觉得硌到了。
片刻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用帕子包着的和田白玉双鱼龙纹玉玦。
初妍微讶，这块玉玦通体洁白晶莹，宛若羊脂，一看就非凡品，和周围简陋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玉玦背面刻了字，是篆体的“悠然”两字。
她素来爱美玉，她的和宁宫中到处都是精美的玉件，这块玉玦虽算不上极品，但也算罕见了，便是那“悠然”两字也极合她的心意。她把玩了一会儿，到底精神不济，蜷缩着睡了过去。
一梦昏沉，不知过了多久，她隐隐约约听到常妈妈的声音响起：“姑娘醒醒，姑娘……”
初妍想睁开眼睛，眼皮却仿佛灌了铅般，怎么都抬不起，索性随她去了。
有人摸了摸她的额头，红蓼的声音响起：“烫得厉害，应该烧糊了。”
常妈妈道：“可惜了那碗药，要是喝下去了就万无一失了。”
初妍心中微动：先前那碗药有问题吗？
红蓼不满道：“娘你也真是的，怕她做什么？这里荒郊野岭的，她只一个人，又病着，还怕她翻天不成？”
常妈妈道：“你懂什么，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道理。还不快找东西？”
翻箱倒柜的声音响起，片刻后，红蓼欣喜的声音响起：“找到了！路引和身契都在。”
常妈妈的声音也欢喜起来：“太好了！”
红蓼道：“你这下总该放心了吧。”
常妈妈道：“别忘了还有玉玦。”
红蓼笑道：“忘不了，我把它放在她枕头下了，一摸就能摸……”她的声音卡住了，窸窸窣窣半晌，“哪里去了？”
初妍感觉到枕头被翻动，动了动眼皮，还是醒不过来。常妈妈紧张的声音响起：“别把她闹醒了。”
红蓼的动作轻了下来。
常妈妈不耐烦起来：“你是不是记错了？没时间啦，再不走天都要黑了。”
红蓼不甘心：“我明明记得放在这里的。会不会掉在被窝里了？”
常妈妈道：“算了算了，时间不早了，有路引和身契，玉玦也不是顶要紧的。快走吧。”
两人的脚步声向外而去，很快屋中恢复了寂静。
初妍再次醒来是被热醒的，浑身上下如置身火炉，热得仿佛血液都已被烤干，偏偏一丝汗都发不出。
她迷迷糊糊地叫了声“香椽”，没人答应。
记忆回笼。对了，她已经死了，被一条白绫活活勒死，还做了个奇怪又有趣的梦。
初妍睁开眼，四周黑乎乎的，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她发现自己依旧在那间破旧的漏风小屋中，盖着又冷又硬的被子。
先前的梦难道还没结束？
屋中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息，只有呼呼的风声和可疑的咕噜声，听不到红蓼和常妈妈的动静。她迟疑片刻，手按到了肚腹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饿了。
一般来说，梦是现实的反应，梦中饿了，多半是因为现实中饿了。可她已经死了，还会感到饥饿吗？
初妍心中闪过一丝疑惑，却没有精神多想，决定还是循着本能先填饱肚子再说。饿的滋味实在难受。
她慢慢坐起，又是一阵急咳，只觉浑身疼痛，软绵绵的使不出力道，头刚一动便是天旋地转。
病得这么厉害。
初妍歇了会儿，找到放在床脚的衣物，一件银白色暗花缎小袄，配青色素缎马面裙，衣料质地倒是不错，就是衣裙颜色，怎么像在守孝？
初妍又想起先前看到的价值不菲的玉玦，心中直摇头。到底是梦，处处都显得不合常理，能穿这样质地的衣服，用这样的佩饰，还有妈妈丫鬟服侍，家中应该颇为富贵，结果住的地方破成这样！最奇怪的，身边还没有任何长辈家人，只有两个歪了心思的奴仆。
她慢慢穿上衣裙，掀被下地。一物顺着她的动作滑落，她看过去，正是她刚刚还想到的玉玦。
红蓼和常妈妈找的就是这个吧。初妍想起先前在迷迷糊糊中听到的动静，那两个刁奴应该是偷了路引和身契，抛下她逃走了。
既然是她们想要的东西，说不定有什么用。她看了玉玦一眼，毫不犹豫揣到了怀中。
榻下放着一双绣鞋，青缎鞋面，鞋头镶一块白虎皮，十分别致。
这鞋她有印象，当年阿兄带她回宋家时，她脚上穿的就是这样一双鞋。祖母多看了两眼，夸了一句别致，惹得二房的堂妹宋姮很不高兴。
她那时刚到宋家，正当战战兢兢之际，害怕和宋姮交恶，就将鞋收了起来，再也不穿。那时她不明白，一味的忍让除了让对方气焰越发嚣张，对改善自己的处境没有任何好处。
这些年风风雨雨，她早把这些小事抛到脑后了，没想到，梦境中，她竟然又看到了这双鞋。
这就有意思了，梦到的鞋是自己穿过的，衣裙佩饰却是她在现实中从未见过的。
初妍慢慢穿好鞋，扶着榻旁的小几站了起来，只觉脚底如踩了棉花般，走到门口短短几步，仿佛比跋涉千山万水更要艰难。
掀开门帘，外面黑漆漆的一片，呼啸的寒风扑面而来，她又冷又饿，裹紧了外袍，被风呛了下，又不住咳嗽起来。
她在宋家锦衣玉食地娇养着，入宫后又受到永寿帝独宠，从没受过这样的罪。委实是个不甚愉快的体验。
天已全黑，星月淡淡，借着月光，初妍看清了周围的景象，她呆的是一间三间的破旧小屋，位于山林深处，一条溪流绕屋而过，四周空荡荡的，不见第二户人家。
厨房中灶火已熄，灶头上空荡荡的，没有一星半点食物。墙根下半埋着一口水缸，里面同样空空如也，不见一滴水。
那母女俩心真狠，跑就跑了，居然一点吃的都没留。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她又病着没法走远，她们是存心饿死她渴死她吧？
初妍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只觉嗓子眼干得几乎要冒烟，身上也烫得厉害。
她想到刚刚看到的那条溪流，摇摇晃晃地往外走去。既然寒风能让她觉得冷，溪水应该也能降温才对。
夜深林静，山溪潺潺，晚风吹过，扑面生寒。四周黑洞洞的不见一个人。
她撑着一口气走到溪边，从怀中掏了掏，没有找到帕子，弯下腰试图用手掬起一捧水。
意外就在这个时候发生。在高烧和饥饿的双重侵袭之下，她的腿脚本就无力，再做出这样前倾的动作，顿时控制不住身体，整个人栽入了溪流中。
一声巨响，水花四溅，冰冷的水漫过身体，压住了滚烫的体温。初妍糊成一团的大脑清醒了几分，好在溪水并不深，只到她肩膀下，她边咳边哆哆嗦嗦地要往岸上爬。
无奈棉衣浸了水沉重无比，她手足酸软，根本使不上力。
几次失败后，她索性不再费这个力气，趴在岸边的石头上，权当在溪水中泡澡。反正梦醒她就会自动脱困了。
就不知这个梦到底什么时候会醒？梦醒的时候她会不会发现自己在地府？地府又是什么样的，和传说中一样要过奈何桥，喝孟婆汤，忘却前尘吗？
思绪散开，漫无边际，眼皮不知不觉越来越重，四周的一切渐渐从感官中模糊。

第3章
凌乱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惊动宿鸟无数，一道温润的声音带着冷意响起：“若不束手就擒，格杀勿论。”
这声音——初妍一个激灵，硬生生地清醒了几分。
粗噶的声音绝望地怒吼道：“宋大人，你也是有父母家人的，劝你一句，凡事留一线，莫要赶尽杀绝！”
先前说话的人不为所动，倒数道：“三、二……”
马蹄声再响，显然那人又开始逃跑。
“一。放箭！”
利箭破空之声不绝于耳。马儿一声惊嘶，骤失前蹄，将鞍上骑士掀了下来，还未落地，就被铺天盖地的利箭射成了刺猬。
凄厉的惨叫声中，沉重的尸体重重落地，鲜血顺着草丛蜿蜒流过，一片猩红。
做个梦而已，要不要这样血淋淋的？初妍吓呆了，连眼睛都忘了闭，趴在那里，一动都动不了，心中不停默念：这是假的，这是假的……
四周安静下来，片刻后，有人小步跑过来，在中箭骑士的鼻下探了探道：“已经断气了。”
先前的声音毫无波澜，淡淡吩咐：“搜身。”
那人正要应下，无意间一扭头，声音顿时卡在了喉口，半晌，瞪着眼，抖着手指向初妍，抖抖索索嚷道：“妖，妖精……”
初妍顿时恼了：你才是妖精，你们全家都是妖精！
草木的沙沙声响起，越来越近。她的视线中忽然多了一角绯色官袍，一双芒鞋，熟悉得刺眼。
仿佛有所感应，初妍慢慢抬起头来。
月光淡淡，为来人身上绯色纻丝团花盘领袍镀上一层柔和的银光，他的容颜隐在暗影中，无法看清，只能看到一只干净漂亮，修长如玉的手垂在身侧。手腕上，一圈圈盘绕着一串暗色的，看着已有些年头的沉香木佛珠，淡淡的香气飘散开来。
她混沌的大脑“嗡”的一下，呼吸不自觉屏住。
无数情绪纷涌而至，又似空空荡荡，她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串佛珠，迟疑开口道：“阿兄？”
晚风吹过，模糊了她近乎呢喃的声音。来人的目光动了动，落到她狼狈的身形上。
他听到了她唤他的声音！
也是，这人自幼修习禅功，耳朵原本就比狗还灵。听不到才奇怪。初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男人弯下腰来，面容浸入月光中，原本模糊的容颜一点点清晰起来。
君子皎皎，世间无双，如水墨染就的黑眸含着淡淡的探究，看向浸在水中的她，声音亦清润如清泉潺潺：“小姑娘，你认得我？”
咦，他不认得她？他怎么会不认得她！
初妍愕然，睁大眼睛，仰着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他。
月光勾勒出的，是一张清雅绝俗的面容，眉如墨画，眼若星辰，肤若白玉，发似乌檀，浅色的唇边含着淡淡的笑意。大红的官袍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庸俗，反而因那点绚烂，多了丝烟火气，愈衬得他如青松劲竹，佼佼不群。
是宋炽，却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可怕的宋炽，而是她十四岁那年初遇的，正当年轻，温柔矜贵，令她怀念的阿兄。
那时，他还是人人艳羡，前途无量的探花郎，年少成名，文武双全，圣眷优渥，履历光鲜无比：
十六岁成为北直隶的解元，十七岁殿前钦点为探花郎。
庶吉士散馆后，他放弃成为翰林院编修，自请为州县，去了烽火正起的山西，做了灵丘县的父母官；
仅一年，大破前来偷袭的鞑靼骑兵，破格升正六品大同府通判；
又一年，大同大捷，他调度、督运粮草有功，在座师工部尚书，阁老廖定昆的举荐下，调入京中，迁为正五品户部山西清吏司郎中；
之后不过短短三年，考核优等，越级升为正四品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升迁之快，在整个永寿朝都是数一数二的。
初妍至今还记得第一眼见到他时的震撼，满心只剩一个念头：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神仙般的人物？容颜清隽，气质出尘，形状漂亮的黑眸耀若星辰，微微而笑时，真如仙人降世，慈悲而温暖。
她曾以为他是天上之月，清辉朗朗，高华若仙，用尽全力，只为抓住他给她的那一点虚幻的暖意。后来她才知，自己大错特错。
他可以是慈悲的仙人，也可以是可怕的魔鬼。在被命运打落到无边的黑暗中后，他心中的恶鬼彻底被放出，挣扎着从泥泞中爬起，一步步，踩着无数人的血泪和尸骨，东山再起，权倾天下。
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比她更了解，他将会变得多可怕。
她垂下眼，又是一阵咳嗽，慢慢平静下来。在后宫那些伴君如伴虎的日子里，她偶尔会怀念初遇时的他，虽然骨子里冷情依旧，对她却极好极好。她忍不住会想，如果当初她更勇敢些，在那件事发生后，没有躲在他身后，而是站出来阻止了悲剧的发生，一切会不会不同？
可是没有如果，已经发生过的事不可能重来。只有在梦中才能奢望再现。
初妍渐渐热泪盈眶：如果这一切不是梦，而是真的该有多好。一切都还未发生，他们还是最初的模样。
宋炽没有等到她的回答，打量了她几眼，落到她含泪的桃花目上，微微一怔，惊艳之色一闪而过。他很快回过神来，看出她的窘境，向她伸出一只手，神情温煦：“先上来再说吧。”
初妍的手慢慢伸出，落入他掌心。
宋炽正要握紧，她冰冷的指尖忽然滑过他的掌心，抓住了他腕上的佛珠，用力一扯。
啪啦啦，珠线被扯断，一百零八颗沉香木珠从断口纷坠而下，地面、溪中，到处皆是。
四周传来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初妍目光扫过，看到了不少熟面孔，他的亲卫和侍从都在，人人一脸震惊。
她知道这串佛珠对宋炽有着特殊意义，是宋炽的师父明衍大师送给他的护身之物，一直到她死，都没有见宋炽离过手。
宋炽幼时多病，家人迫不得已，将他送到寺庙寄养。明衍大师喜他聪慧，收他为关门弟子，将一身佛法禅功倾囊相授。他下山之时，明衍大师特意将自己随身所戴的佛珠送给了他，殷殷之意，尽在其中。
然而，明衍大师的希望注定会落空。宋炽他根本就是天生冷心冷肺，纵然天天手拈佛珠，神情慈悲，心中也从未曾沾染丝毫佛念。
她仰起头，苍白的面上染着不正常的红晕，桃花眼中倒映着月光，大颗大颗的泪珠蓦地滚落。
这泪，在她知道自己必死之时没有流，在白绫绕颈之时没有流，在他匆匆赶来见她最后一面时没有流，却在面对初遇时的，曾经填满她整个年少时光的他时，在她泄愤地扯断他最重要的佛珠时潸然而下。
她终究做不到心无怨念，古井无波。
她唯一的兄长，对她弃若蔽履。她不想恨眼前什么都不知道的他，却也做不到毫无芥蒂地接受他的好意。
宋炽的目光从兀自在地面跳动的佛珠上收回，面上无悲无喜，不露情绪，白皙干净的手微微向里拢了拢，又展开，依旧静静地向她递着。
初妍的眼泪流得越发凶，他总是这样可恶，无论她如何任性，无论她发多大的脾气，似乎都不能挑动他丝毫情绪。
她真恨自己，明明已经对他死心，为什么还会梦到他？
“我不用你救。”她哽咽着，因情绪过于激动，剧烈地咳嗽起来。纤弱的身子抖得厉害，漾起水波阵阵。
漂亮又病弱的小姑娘，总是令人不忍苛责。连先前说她是“妖精”的汉子虽知她闯了大祸，也忍不住露出担忧不忍之色。
宋炽一瞬不瞬地看了她片刻，鸦羽般的眼睫微垂，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既然叫我一声‘阿兄’，我怎能不救？”
话音方落，他长臂轻舒，伸手抓住她的衣领，哗啦一声，将她整个人从水中拎出。
初妍还没来得及反对，已到了岸上，滴滴嗒嗒的水洒落一地。寒风吹过她身上的湿衣，她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只觉天旋地转，头重脚轻。
宋炽也不嫌弃她身上**的，见她瑟瑟发抖，站都站不稳的样子，解下身上的斗篷将她一裹，伸手扶了她一把。
月光被他清瘦挺拔的身影遮挡住，他掌心的温度隔着斗篷传来，熟悉的淡淡檀香味萦绕鼻端。那是她曾经最为怀恋，也是最不该依恋的味道。
初妍挣扎着试图抽离手臂，发现抽不开后开始推他。
然而她病得厉害，手上根本没有力气，说是推他，除了在他衣襟留下几点湿痕，力道连挠痒痒都不如。
宋炽由着她折腾，低头看她，神情不解：“小姑娘，我得罪过你？”
初妍不回答他，低呼道：“放开我！”
月光下，她小脸通红，眼角潮湿，声音因病弱嘶哑绵软得可怜，尾音颤抖，倒像是在软声哀求，分外勾人。
真真是个尤物！
宋炽目光微动。他带来的人都低下了头，不敢多看。
宋炽没有再追问，神情温煦如故，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怜惜道：“烧得厉害，难怪站不稳。”将她身上的斗篷又裹紧了些，隔着斗篷攥住她臂，拖着她往不远处的小屋而去，随口吩咐道，“这里李虎带人善后。”
身后有人恭声应下。
初妍被他扯得跌跌撞撞的，脚上不知何时丢了一只绣鞋，一脚深一脚浅的，差点跌倒。宋炽皱了皱眉，脚步一顿，抱歉道：“失礼了”，轻轻巧巧地抱起了她。
初妍一阵眩晕，下意识地推他。宋炽扫了她一眼，黑眸温柔，笑容安抚：“别闹，你病了，需要去看大夫。”
声音温柔如三月春风。
初妍怔怔地看向他，心生恍惚，自从母亲出事，她已经许久没有看到他这样带着柔意的笑容。
是呀，现在是在梦里，他还没有变成后来面目全非的模样。
是在梦里啊。
她僵硬的身子一点点放松下来，望着他，泪水渐渐又蓄满眼眶。如果这个梦永不醒来该多好，他们可以永远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光。
“阿兄，”她轻唤，声音低若蚊蝇，“不要送我进宫好不好？”
宋炽正腾出一只手掀开门帘，没听清：“你说什么？”
她闭上眼，泪珠从眼角滴落，唇边却渐渐漾出一丝自嘲的笑来：“有没有吃的？我饿。”

第4章
寒风从破窗呼呼灌入，吹动桌上灯火乱晃。
初妍裹紧斗篷，靠坐在床头，昏昏沉沉中忽然觉得有人在推她。她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对上了宋炽黑而亮的眼眸。
她迷迷糊糊地叫了声“阿兄”，抬手覆在面上，难受地道，“我身上好热。”
宋炽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眉头微皱，见她眼睛半闭不闭的，又要睡过去，开口问道：“你的换洗衣服在哪里？”
初妍雾蒙蒙的桃花眼从指缝中露出，愣愣地看向他。
一副没清醒的模样。
宋炽温言又问了一遍：“你的换洗衣服在哪里？我在屋里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你的衣物。”
初妍道：“我不知道。”
宋炽问她：“你既然住在这里，怎么会一件衣物都找不到？”
对啊，为什么？初妍脑袋疼得厉害，晕晕乎乎的，一团浆糊，怎么也想不明白，呆呆地看着宋炽：“为什么？”她纠结地揉着脑袋，红红的眼睛看向他，又问了一遍，“为什么？红蓼，常妈妈……”她的眉头越皱越紧，痛苦地按紧了眉心。
宋炽见她烧得糊里糊涂的，默了默，放柔声音：“无妨，你病着呢，想不起来就休要再想了。”他拉开她按着眉心的手，从旁边捞起一块用凉水浸过的帕子，覆在她的额上，又将一堆衣物丢在她脚边，说了声：“先将就换上吧。”转身走了出去。
额头的凉意让初妍清醒了几分，她勉强坐直身体，拿起脚边的衣物。
是宋炽的衣服，她一眼就能看出。雪白的松江细棉布毛边中衣，灰扑扑的细葛布外袍，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下摆几乎到膝。这是宋炽贴身的衣物。初妍心中窘迫，却没有别的选择。
再难堪也总比没得穿好。就是还觉得冷，又冷又饿。薄薄的中衣和细葛布袍子丝毫抵御不住早春的料峭。
初妍重新将斗篷裹上。斗篷内衬是皮毛，不易沾水，用帕子擦一下就干了。否则，这么冷的的天，她只有选择把被子裹身上御寒了。
做完这一切，她几尽虚脱，正打不定主意，该躺下还是讨杯热水安抚空落落的肚子，敲门声响起。
她忙将换下的内衣团成一团，藏了起来，这才说了声“进来”。
门帘掀起，人未至，一阵香味先飘了进来，一个十五六岁短衣打扮的少年端着一个托盘走入。
是宋炽的长随平安，性情最为活泼。
平安一眼就看到了无力地倚在榻边的初妍，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抹惊艳。小姑娘生得是真好，纵然面带病容，形容狼狈，从骨子里透出来妍媚之姿却未损半分。
他不敢多看，垂下头，脸上带出三分笑，恭敬地道：“姑娘，小的捉了两条鱼，做了碗鱼汤，又从大人的干粮袋中匀了一张饼出来，姑娘休要嫌弃。”先前的香味正是从盛着鱼汤的碗中飘来的。
初妍愣了愣，才想起她先前为了搪塞宋炽随口说的“饿了”的话，没想到宋炽还真叫人准备食物了。
平安将托盘在榻旁的小圆桌上放下。
初妍已经饿得快失去知觉了。换了从前，鱼汤味腥，饼子粗粝，她是断断咽不下的，这会儿却顾不得许多。
大多数时候，她很能随遇而安，纵是高烧之后胃口不好，还是认认真真地，一点点把这些食物全咽了下去。
隔壁堂屋传来了低低的说话声，她隐约听到几个熟悉的词：保定、军粮、通判……宋炽在和人商议的，是永寿六年的那桩惊天大案——保定军粮舞弊案？
也是，她十四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宋炽，正是由于他奉皇命来保定查办军粮舞弊案。
初妍没有多在意，随着食物吃下大半，她发现了一件十分奇怪的事：她居然有饱腹感！
梦中的一切都是假的，她怎么可能获得饱腹感？难道真是死后的梦别具一格？
*
一墙之隔的堂屋灯火通明。
漆迹斑驳的四仙桌旁，有两面坐了人。坐在主位的宋炽依旧一身大红官袍，清姿玉颜，神情温煦，一手搭在桌沿，指尖落在桌面一张染血的信纸上，面露沉吟。
才将信呈上来的李虎许久没等到宋炽的反应，疑惑地往信上看去，顿时呆住：“这，大人……”信上一片空白，竟是一个字都没有。
信是从刚刚被射杀的保定府通判钱霖中衣的暗袋中搜出来的，信封上不落一字，以三道火漆密封，他们原本抱了很大的期望。没想到里面竟空无一字。
难道，他们上当了？
宋炽却忽然笑了，将信塞回信封，放到袖中收好，吩咐李虎道，“今夜警戒加一倍。”
李虎满头雾水。信既然是空白的，对方根本没必要来抢夺啊。大人何必这么谨慎？
宋炽没有多解释，看向坐在他右手位身材瘦削的中年文士：“楚先生，你和他说。”
中年文士名楚天际，见多识广，学识渊博，无奈时运不济，屡试不第，身体也败了，不免心灰意冷。后来被宋炽的师父明衍大师举荐给宋炽，名义上是账房先生，实则充当了幕僚谋士，极得宋炽敬重。
听到宋炽点名，楚先生捋须道：“听说有一种特殊的墨水，需要用专门的药水才能显出字迹来。”
李虎这才明白过来：楚先生的意思，这封信是用特殊墨水写的？也就是说，这封信是有用的？
他精神一振，再不迟疑，大声应道：“属下这就去安排人手。”飞快地退了下去。一边心中感佩不已：大人不愧是大人，虑之有理，信既然是真的，对方狗急跳墙，多半会连夜来争夺，他必须尽早加派人手做好守卫才是。
楚先生目送他离去，转向宋炽，目露忧色：“大人，这药水……”没有药水，他们拿到信也是一纸空文。
宋炽道：“我心里有数。”
楚先生便没有再说什么。宋炽年纪虽轻，却做事老到，行事素有章法，他既说了心中有数，必定是有了办法。他犹豫了下，又提起另一件事：“隔壁那位小姑娘……”
他们这次来保定府办案，十分凶险，已经遇到过好几次袭击。这次大人亲自出马抓捕逃犯，更是极秘密的行动，发现探子，俱毫不留情地处置了，就是为了不泄露行踪。一个漂亮近妖的小姑娘却能掐好时间等在这里，委实叫人细思极恐。
他能想到的，大人自然也能想到。大人不是贪恋美色之人，可对那小姑娘的态度委实叫人看不懂。
宋炽知道他的担心，笑道：“先生莫忧，那姑娘出现在这里应该只是巧合。”
楚先生不赞同：“那也太巧了。”不是他信不过宋炽的判断，实在是小姑娘出现的时机实在可疑。
宋炽道：“先生若不放心，不妨等天亮后派人去四周村落询问。小丫头说她就住在这里，应该一问就能问到。”
也只能如此了。楚先生无奈，站起身道：“那学生先告退。”
宋炽抬起一手，止住他道：“先生今日住在西间吧。”
楚先生失惊：“这怎么行？”这幢小屋统共只有三间半，中间堂屋，左右各一间屋子，另有半间后搭的厨房。东屋被那位形迹可疑的小姑娘占了，只剩西屋一间能住人的屋子，自然该身份最高的宋炽住。
宋炽含笑道：“先生和我还见外？”他自幼修习禅功，寒暑不侵，随便一个蒲团便能打坐一整夜，相比之下，身体孱弱的楚先生显然更需要一张床。
楚先生也知道这一点，想了想，不再客气，感动地道：“多谢大人。”
宋炽摆了摆手：“时辰不早，先生先歇息了吧，明日还有一场硬仗。”
楚先生一凛，神情郑重起来，应了声“是”，没急着进屋子，先去了厨房，找热水简单梳洗一番。
宋炽也站起身，打算出去巡视一圈。他习惯性地去抓斗篷，却抓了个空，这才想起斗篷给了那个小姑娘。
他绕着小屋巡视了一圈。见李虎安排得到位，勉励了几句，重新回了屋子。前脚进，后脚另一个长随平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人。”
宋炽吩咐道：“进来！”
平顺和平安差不多年纪，长得黑瘦黑瘦的，一对眼睛极其有神。他向宋炽行了一礼，将一个布囊呈上，愧疚地道：“小的无能，寻到的珠子都在这里了，少了十一颗。”
宋炽接过布囊，目光从东屋低垂的门帘掠过，手缓缓伸进布囊，轻轻一抄。佛珠从他的指缝落下，互相撞击，发出啪啦啦的清脆声响。
四周气氛凝滞起来。平顺垂着手，低眉顺眼的，一动都不敢动。
他和平安是贴身服侍宋炽的，比谁都清楚这串佛珠对宋炽意味着什么。那小姑娘着实大胆过分了。
等到啪啦拉的声响静止，宋炽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目光落到平顺拎的另一个布囊上：“这是什么？”这个布囊和装佛珠的布囊差不多大小，底部却全湿了，正这会儿还在滴着水。
平顺现出尴尬之色，没有回答，直接将布囊递给了他。
宋炽难得生起些许好奇心来，平顺的性子向来稳重内敛，不好意思可不容易。他打开布囊，发现里面是一只湿透的精致绣鞋，鞋头镶了块白虎皮，颇为别致。
他想起先前小姑娘脚上少了的一只绣鞋，心中微动：“你下水捞上来的？”
平顺解释道：“小的原是去捞佛珠的，恰好看到，顺手捞了上来。”
宋炽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极为平静，平顺心里却一个咯噔：他怎么就忘了大人的规矩？天地良心，他真的只是觉得小姑娘可怜，绝对没别的意思。他懊恼地跪下请罪道：“小的擅作主张，还请大人降罪。”
宋炽没有说什么。
平顺以额触地，不敢抬起，这么冷的天，他背上居然不知不觉出了一层汗，又说了一遍：“请大人降罪。”
良久，宋炽淡淡的声音响起：“今夜你不必睡了，听李虎那儿，听他差遣。”
平顺松了一口气：“谨遵大人之命。”顿了顿，伏在地上，小心问道，“去之前，小的去厨房拎些热水过来，先服侍大人梳洗？”
宋炽不置可否，挥了挥手放行。待平顺退出屋子，他又看了眼手中的绣鞋，低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平安轻手轻脚地拿了几个蒲团进来，一一摆好，又过来把灯挑了挑。
宋炽忽然站起，取过一盏油灯，掀帘再次进了东屋。
油灯昏黄的光与圆桌上留的灯火光芒相融，照亮了半边屋子。靠墙的榻上，黑乎乎的蜷着一团。
宋炽举着灯向床榻走去。榻上的情景随着他的靠近渐渐清晰。
小姑娘一只胳膊露在外面，似乎冷得厉害，紧紧裹着被子，蜷缩成一团。乌黑如缎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枕上，秀靥带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粗重，偶尔，还有几声咳嗽逸出。
昏黄的灯火耀出她新雪般的肌肤，她长睫浓密，樱唇淡淡，葱根般的玉指搭在洗得发白的棉被上，根根如玉，莹白耀眼，仿佛一副浓墨重彩勾勒出的绮丽画卷。
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放下油灯，在榻边坐下，伸手在她身上几处穴位不轻不重地推拿了几下。初妍在睡梦中不安地扭动，试图逃开，他摁住她不让她动，直到看到她额角沁出汗来，捡起滑落一旁的湿帕子，为她拭去汗水，再试她的额头。
温度退下去了。
他将大指摁上她的人中。
初妍硬生生地被弄醒，头痛欲裂，起床气蹭蹭直涨。正要呵斥“大胆”，耳边忽然传来熟悉的温润声音：“是我。”

第5章
是宋炽来了？
初妍满腔怒意俱化为乌有，她困倦得厉害，努力了一下没能睁开眼睛，也就算了，迷迷糊糊地叫了声：“阿兄……”声音带着咳嗽和高烧后的嘶哑。
宋炽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她接下来的话，仔细看去，小姑娘闭着眼睛一动都不动，樱唇微张，呼吸绵长，竟是又睡过去了。
宋炽：“……”这么能睡！
他想了想，伸手捏住初妍小巧的瑶鼻，心中默数：一、二、三……初妍晃了晃头，甩不脱他的手，抬手拍了过来。
宋炽早有准备，一把捏住她纤细的手腕，但觉触手柔滑，绵软细腻。他动作微顿，不动声色地看了掌中雪白的玉腕一眼，开口道：“我有要紧话问你。”
初妍挣了挣，没能挣脱，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宋炽宛若谪仙的面容映入她眼帘。他的神情还是一贯的温和，形状漂亮的黑眸凝视着她，带着温和与隐约的关切。没有后来的冷淡与决绝。
初妍的眼眶又热了起来。她想坐起身，宋炽按住她：“你病着呢，就躺着说话吧。本不该扰你，只是怕时间拖久了，会叫凶手逃跑。”
凶手，什么凶手？初妍茫然。
宋炽温言问道：“你怎么会在水里，是不是有人害你？”
为什么会在水里啊？他以为自己是被人推下去的吗？初妍捂脸，觉得羞耻：“没人害我，是我自己没站稳，不小心掉下去的。”
这个答案委实出人意料，宋炽一时无语。
初妍透过指缝看他，眨巴着眼：“喂，我都告诉了你了，你不许告诉别人。”
这模样可爱得紧，宋炽看着，心头微软：“好，我不和别人说。”
初妍眉眼柔软：“多谢阿兄啦。”
宋炽听着她一口一个阿兄，不动声色：“你认得我是谁？”
初妍一愣，想到他现在还不认识她，一时不知该开心还是难过。她覆在面上的手慢慢滑了下去，长睫轻颤，喃喃而道：“你是我阿兄，我是你妹妹，我怎么会不认识你？”
她的语气、表情完全不像作伪，盈盈美目中的伤心更是呼之欲出。宋炽凝望她片刻，习惯性地又去摸腕上的佛珠，手指伸到一半反应过来，食中两指空拈了几下，低低开口：“妹妹？”
这是不可能的，真正的宋姝在哪里，是什么模样，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初妍又咳嗽起来，想到他后来的绝情，一颗心仿佛被什么攥住，只觉气都透不过来。她闭上眼，捂住耳朵，没有心情再和他说下去：“阿兄问完了没，我好困，有话等我睡醒了再说？”
宋炽不再说话，看着闭上眼睛又睡过去的少女，目露深思：她的态度实在太过亲昵自然，流露的感情那般真挚，仿佛她当真就是他失散已久的妹妹。可惜太不合常理，哪怕是真正的宋姝，和他分离这么多年，待他也不可能如此亲昵自然。
她这么做，除了显得漏洞百出，又有什么好处？
还有，她说她原本就是住在这里的，这里找不到她的换洗衣物不说，真是在这种贫苦环境下养大的小姑娘，会养得这样娇滴滴的？何况，她身上的衣服鞋袜样样精致，怎么看出身都低不了，为何会孤身一人掉落在溪水中？
这小姑娘身上，委实处处都是谜团。
可正因为疑点太多，她反而不大可能是别人派来的探子。幕后之人该有多蠢，才会派这么个行径古怪，满身破绽的小姑娘来接近他啊？
外面响起楚先生的声音：“大人可在？”
他听出楚先生语气有异，应了声向外走去。
楚先生拎了一个纸包，神情慎重地站在四仙桌旁，见到他出来，拱了拱手道：“大人，学生发现了一件蹊跷的事。”将纸包打开，露出里面之物。
宋炽看过去，目中闪过讶然：药渣？
楚先生道：“在厨房外的墙根发现的，还是潮的，应该是今天煎服的药。”
这里只有一个需要服药的病人。宋炽看了一眼东屋方向，心中微动：“药有问题？”
楚先生道：“大人明鉴，的确如此。”他拨了拨药渣，从里面取出一截看不出形状的药材道，“这是曼陀罗的根。”又补充了一句，“前一天的药渣中也发现了曼陀罗的茎叶。”
宋炽心中一凛：曼陀罗是一种奇花，根茎花叶都有剧毒，重则夺人性命，轻则也会使人眩晕致幻。药渣中发现了曼陀罗的根，意味着什么显而易见。
有人在这里害小姑娘。
难道，她叫他阿兄，对着他欲语还休，欢喜悲伤，其实是因为曼陀罗的致幻作用？
*
初妍这一觉睡得不安稳。半梦半醒间，仿佛一直有人在她耳边说话，抱着她在移动。
再次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无人的屋子中。
屋子收拾得异常干净，粉墙砖地，半旧的黑漆家具。空白的一面墙上挂着两个青漆葫芦，朝南一排大窗紧紧关闭，窗下摆着一张条案，案上一个土定瓶，里面供着数枝腊梅。
屋角放了一个炭盆，里面的炭火显然不是什么好炭，烟火气、药味、腊梅的清香混在一起，分外熏人。
初妍坐起身，被呛得又咳嗽起来。她身上依旧穿着宋炽的中衣，浑身的酸痛无力感消失了，显然高烧已退。
不是山林中的小破屋了，所以，是梦境切换了？还是她在地府醒了？若还在梦中，这个梦未免也太长了吧。
初妍心中生起疑惑，游目四顾，越看越觉得眼熟这个屋子眼熟，这里似乎是——保定城最大的医馆同安堂？十四岁那年，她来过这个地方。
终于到了自己熟悉的地方，初妍心中生起亲切感。正是在这里，她第一次见到了宋炽，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是宋家的女儿。
是的，初妍虽然是宋炽唯一的妹妹，却不是在宋家长大的。三岁时，由于下人的疏忽，她在一次庙会上被拍花子拍走，流落在外。
宋家人一直没有放弃找她。宋炽来保定办案，路过一家猎户时，前去讨水喝的平安无意中见到她，觉得她容貌生得实在好，一对桃花眼像极了宋炽的母亲卢夫人，不像是相貌平平的猎户夫妇能养出的孩子，好奇多问了几句。
一问就问出事来。她不是猎户夫妇的亲女，而是他们从牙婆手中买下，打算给儿子做童养媳的。平安留了心，花了点银子撬开了猎户夫妇的嘴，知道她来历不明，唯一的线索就是她左臂有一个云状的伤疤。
宋炽唯一的妹妹宋姝小时候摔过一跤，臂上恰好有这样一个伤疤。
宋炽就这样找回了她。那时她高烧不退，神智不清，没来得及和养父养母告别，就被他带去保定城中寻医诊治。
不知是不是因为烧得太厉害，醒来后，她忘记了过去所有的事，忘记了猎户家的一切。宋炽说，这是天意，她是宋家的女儿，千娇万贵，本就不该和这些人有交集，这一忘正好让她和过去的人生彻底做个了断。
初妍心里叹了口气，做了宋家的女儿，固然千娇万贵，可要承担的责任却也更多。有时候她真的不知，被宋炽找回，究竟是她的幸还是不幸。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打断了她的感慨。
厚重的夹棉布帘忽然被掀开，一阵寒风跟着扑入，初妍被呛得咳嗽起来，好不容易止住，皱眉看向门口。
一个圆圆脸，穿金戴银的锦衣少女在婆子的搀扶下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一进屋，就掩住鼻嫌弃道：“好大的烟味。”
扶着她的婆子一脸怜惜地道：“这种地方能有什么好炭，小姐受委屈了。”
锦衣少女道：“把事情办完我们赶快走。”目光这才落到初妍身上，顿时一愣。
阳光被窗纸滤成了柔和的光线，明明暗暗地投下，床上少女斜斜倚着，腮凝新荔，眼若桃花，唇若樱桃。
她的中衣明显太大了，挂在身上空落落的，难掩她骨架纤细，体态风流；一头微卷的乌发没有束起，流瀑般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小脸白生生的我见犹怜，说不尽的娇慵妩媚之态。
不过是个未及笄的少女，竟已隐隐有了撩人的风情。狐媚子，真真是狐媚子！
锦衣少女倒抽一口气，眼中闪过妒恨，咬牙问道：“你就是宋大人带进城的女人？”
与此同时，初妍也想起了这位，保定知府黄淙的爱女，黄二小姐。她记得这一位对宋炽似乎颇有意思。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宋炽那厮只有一张骗人的温和面孔，骨子里就是个冷心冷肺之人，任凭佳人百般殷勤，都无动于衷。最后黄淙被宋炽查办，黄二小姐心碎神伤，一番女儿柔情尽数付诸东流。
这一幕，在现实中也曾经发生过。
她被宋炽送到同安堂的事，保定城中大小官员很快知道，都在暗暗猜测她和宋炽的关系。黄二小姐不知她的身份，妒恨之下上门寻衅。那时，她面对气势汹汹的黄二小姐慌作一团，还是同安堂的东家殷娘子及时赶到，帮她把人挡了回去。
现在情景重新，她忽然发现，黄二小姐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冲动莽撞，哪有一点值得人害怕的。
当年的她委实太过不中用。若不是阿兄后来对她的教导训练……她打断思绪，望向黄二小姐满脸嫉恨的模样，桃花眼儿微微眯起。

第6章
初妍含笑望向黄二小姐，眼波横流，神情真挚：“这位姑娘，没人教过你，进人家屋子前，应该先通传吗？”
黄二小姐脸色一变。
拜访之前下拜帖，拜访时请人通传，这是有些身份的人家间交往最起码的礼节。便是临时拜访，也断断没有这样直接闯进来的道理。
黄二小姐不是不知道这个礼，只是压根儿没有把初妍放在眼里，自然不会给她应有的尊重。这会儿被初妍拿住错处，当着面指出她不知礼，她一张脸都涨红了。
扶着她的婆子见状，争辩道：“姑娘这话说的，也得有人帮你通传才行。”
黄二小姐被婆子提醒，气势一壮，挺了挺胸道：“没错，你连个丫鬟都没有，我找谁通传？”
初妍“哦”了一声，了解地点点头：“原来偌大的同安堂，连一个可以通传的人都找不到。”
“你！”黄二小姐语塞，恼羞成怒，跺了跺脚。
初妍笑吟吟地欣赏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一派矜持有礼的模样：“小姐进都进来了，你无礼，我总不能跟着失礼。”微微抬了抬下巴，随口吩咐那婆子，“劳烦妈妈去外面叫个人，给你们家小姐沏壶茶。”
她的语气、态度实在太过理所当然，婆子一时不察，被她气度所慑，愣愣地应了声，向外走去。
黄二小姐狠狠掐了她一把，婆子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刚竟然听从了“敌人”的话，一张老脸登时搁不住，和黄二小姐涨成了一个色，羞愧道：“小姐，老奴刚刚……”真是邪了门了，明明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随口吩咐一句，怎么竟有一种叫人不敢不听从的气势？
她当然不知道，初妍执掌永寿帝后宫多年，休说是她们主仆，便是王妃公主，到初妍面前都要陪着三分笑。久而久之，上位者的气势自然养了出来。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黄二小姐和婆子接连被初妍轻飘飘的几句话乱了阵脚，再要鼓起气势已经难了。
黄二小姐气得要命，食指一伸，指向初妍，口不择言：“你这个狐媚子，巧舌如簧，就是凭这本事迷惑了宋大人吧？”
初妍托腮，面露疑惑：“我迷惑我阿兄做什么？”
黄二小姐：“……”什么？阿兄？
她指向初妍的手顿时指着也不是，收回也不是，僵在那里。婆子拉了拉她。她猛地一省，讪讪收回，掩饰地理了理鬓发，挤出一个尴尬的笑来：“姑娘是宋大人的妹妹？”
初妍笑而不语。
黄二小姐见她气度，惊疑不定，原本三分信的，变作九分，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讨好：“原来是宋小姐，都怪他们没说清楚。我就是想来看看你，我……”
初妍含笑看着她，还是没说话。
黄二小姐越发尴尬，在身上摸了摸，没摸到什么，干脆从头上拔下一支赤金累丝镶祖母绿飞鸾步摇。她肉疼地看了一眼步摇，在初妍床头放下：“我来得匆忙，没带什么。初次见面，这个给宋小姐赏玩，休要嫌轻慢。”
同安堂的东家殷娘子听到消息，匆匆赶来，一进门就听到黄二小姐这句话，不由目瞪口呆。
不是说黄二小姐一副寻衅生事的架势吗，怎么成了这样？刚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黄二小姐匆匆交代了几句场面话，狼狈退场。殷娘子好不容易弄明白了前因后果，又是佩服又是担心：“姑娘的胆子可真大，连宋大人的妹妹都敢冒充。”
初妍一愣：不对啊，她记得当初黄二小姐来挑衅，她害怕不知该如何应对，殷娘子赶来，就是用自己是宋炽的妹妹这一点吓走了黄二小姐。怎么现在她说自己是冒充的？
却听殷娘子又问道：“妾身是同安堂的东家殷氏，不知姑娘怎么称呼，是何处人氏？”
殷娘子莫非还不知道自己是宋炽的妹妹？初妍皱起眉来：这是什么情况？
殷娘子见她不作声，露出怜惜之色：“姑娘是想不起来吗？想不起来就不用勉强自己了。曼陀罗的药性霸道，你身上余毒未清，难免受到影响。”
初妍眨了眨眼，开始糊涂：她在说什么？信息量好大的样子。
殷娘子神情越发怜惜，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盒，打开，露出里面一排金灿灿的针来。
初妍头皮一炸，顿时变了脸色：殷娘子这个时候拿金针出来，不是给她扎的，又是给谁？她不待殷娘子开口，立刻拒绝道：“我不要扎针！”
殷娘子家传的针灸之术乃是一绝，当初她病好得那么快，殷娘子每日的针灸功不可没。可金针扎到身上的滋味实在酸爽，初妍一想起那会儿受过的罪就浑身打颤，如今更是“闻针色变”。
殷娘子柔声劝道：“姑娘中了曼陀罗的毒，不用针余毒清理不干净。别怕，不疼的。”
是不怎么疼，却酸得要命，那滋味，比疼可难捱得多。为什么梦中还要受这种罪？初妍一脸拒绝。
殷娘子对付不听话的病人自有办法，对着外面吩咐道：“香椽，过来按住她。”
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女孩儿清脆的声音响起：“来了。”有人掀帘而入。
阳光随着洞开的门照入屋内，将来人的身影隐没在一片灿烂中。记忆中的情景与眼前重叠，初妍心中大跳，抬眼看了过去。
进来的女孩儿十三四岁模样，穿着半旧的花布小袄，圆脸大眼，笑容甜美，扎着红头绳的羊角辫垂在肩头，随着她走动的动作一跳一跳的，活泼俏皮。
香椽？十三岁时的香椽！
初妍惊喜，又觉得本该如此。
香椽自小卖给同安堂，在同安堂长大。宋炽当年找回她后，公务在身，无暇管她，将她丢在了同安堂，殷娘子就安排了香椽照顾她。当初殷娘子为她施针，也是让香椽打下手，和眼前的情景几乎一样。
等到宋炽案子办完，动身回京时，她因为没了从前的记忆，又对宋家全然陌生，心中忐忑。宋炽看在眼里，知她和香椽投缘，又知道香椽自幼在同安堂长大，略通医理，索性将香椽买下来服侍她。
这之后，一路风雨，从宋家一直到后宫，香椽一直陪伴着她，不离不弃，甚至她临死前，香椽也依旧护在她身前。
初妍眼眶微热：也不知她死后，香椽会落个什么样的下场？
她早知自己下场，身边其他人都做了安排，可香椽和旁人不同，她是自己最亲密的伙伴，最倚重的左臂右膀，同舟而行，休戚相关，自己出了事，她必不能全身而退。虽然自己此前特意给阿兄留了一封信，希望阿兄能看在两人最后一点情份上，庇护香椽，却没把握阿兄会愿意帮她。
香椽一进来就看到了初妍，目光直愣愣地看了过来。
初妍先不想管她，却实在无法忽略她的目光：见惯了香椽作为和宁宫掌事女官，平时代自己出面处理宫中各项事务，精明强干的模样，这样傻呆呆的样子，她委实不怎么适应，不由又是新奇又是好笑，笑问道：“你怎么了？”
她隐约记得，当初她刚醒时香椽也是这样直愣愣地看着她，她觉得羞怯，愣是没敢和对方搭话。
香椽被她亲近的态度鼓舞，目光闪闪地看着她，大着胆子道：“姑娘，你好漂亮。”
香椽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优雅漂亮的人儿。眼前的小姑娘明明年纪还小，穿着还不合身，偏偏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说不出的矜贵之气。更休提那姿容，冰雪为肌花为骨，比那画中走下来的美人还要动人百倍。那对妩媚多情的桃花眼抬起，笑意盈盈地看过来时，香椽的心都酥了。
这一定是仙女吧？一定是仙女！
初妍一愣，一下子笑了出来。差点忘了，香椽这丫头，生平最好美人，当初她肯跟自己走，有一大半原因是因为自己的容色。只不过后来深宫险恶，她和自己都学会了掩饰，不敢再轻易让人看出自己的喜好。
香椽也跟着她笑。
殷娘子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傻笑什么，还不快服侍姑娘宽衣？”
香椽“唉”了一声，回过神来，目光闪闪地看向初妍：“姑娘，我服侍您宽衣。”跪坐在床榻旁，伸手为初妍解衣。
初妍从故人重逢的喜悦中清醒过来，坚决拒绝：“我不要施针。”
香椽柔声哄她道：“姑娘莫怕，您乖乖治病，奴婢给您做花糕吃好不好？”花糕是香椽唯一会做的点心。从前每当她不高兴，香椽总是会哄她，帮她做花糕。
初妍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
香椽见她不抗拒了，动作利落地帮她宽了衣，露出一身欺霜赛雪的娇嫩肌肤。
香椽移了一盏灯火进来，初妍浑身僵硬地趴在床上，听着旁边的细微动静，闭上了眼。香椽见她长睫不住颤动，知道她害怕，笑着转移她的注意力：“姑娘，您放松些。要不，奴婢跟您聊聊天吧？”
聊天，聊什么？
香椽道：“我就跟姑娘说说保定城最近发生的大事吧？”
初妍“嗯”了声。
保定府最近最大的一件事就是军粮舞弊案。
永寿六年入冬以来，鞑靼人几次偷袭，前线吃紧。大同府一带紧急备战，朝廷下令，就近调集粮草，以供军备。本来一切顺利，偏偏保定府解去的粮草出了大事，打开一看，全是霉米烂草，不堪使用。永寿帝震怒，新年一过，便指派新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宋炽前来调查。
这件事初妍印象深刻，案子查到后来，保定府官场几乎被一锅端，甚至牵连到了北直隶布政使司和户部，成为轰动一时的大案。宋炽也因这件案子声名大噪，简在帝心，也为后来遭遇重挫埋下祸根。
香椽语气崇拜地道：“宋大人当真了不得，通判钱大人畏罪潜逃，宋大人连夜亲自带人抓捕。钱大人不肯就范，听说被当场射杀了。”
背后，殷娘子一针缓缓扎下，初妍“嘶”了声，想起那晚被宋炽下令“格杀勿论”的倒霉鬼，莫非那就是保定府的通判？
香椽好奇地问道：“姑娘，你见过宋大人了，他是不是真像传言中那样，仙人一般好看？”
初妍问她：“你怎么知道我见过宋大人？”
香椽道：“姑娘不知道吗？你是宋大人救的。也是姑娘运气好，宋大人去抓钱大人的路上发现落水的姑娘。见姑娘孤身一人，高烧不退，好心让人送到我们这儿来医治。”
也就是说，之前的梦和现在是连贯的？她不是平安在猎户家发现的。
初妍心中隐隐生起不安。
先前烧得糊里糊涂的，经历的一切又全然陌生，她没有多想；这会儿清醒过来了，回到了曾经熟悉的地方，重新经历曾经经历的事，她渐渐觉出不对。
她一直以为自己经历的一切都是梦境，可如果真的是梦的话，她在梦中吃再多东西，也不该会有饱肚感；金针扎下时，也不该有真实的酸痛之感。
何况，这个梦未免也太长了些。
她偏头看去，忽然看到床头放着一张纸笺，上面龙凤凤舞，写满了字。
初妍的目光定住了。
香椽见她目光，笑着解释道：“这方子是小柴胡汤，为您治伤寒的。”
初妍看清了，上面写着：“柴胡半斤，黄芩三两，人参三两……”
她心头一颤：梦境再离奇，也要基于现实。她不懂药理，在梦中是绝对编不出一张具体的药方的。
可如果不是梦，发生的一切又该怎么解释？

第7章
很多事一旦起了疑心，便会发现越来越多的破绽。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越来越多的细节佐证了初妍的怀疑。
香椽和学徒小朱天天凑在一起聊八卦，聊的都是她从来不知道的东家长，西家短，人名、地点、事件桩桩分明；前来求诊抓药的客人一个个面容清晰，不像她从前的梦，陌生人都是面目模糊，无法分辨……
最让她心惊的，是宋炽前来查办的军粮舞弊案的种种细节。
她稍加留意，几乎每天都能听到各种小道消息：
保定府通判钱霖被射杀后，又被抄了家，他的遗孀在一天后被发现投了河；
钱粮主簿丁一同在家中上吊，被宋炽派去暗中盯梢的人及时发现，没有死成，结果没两天就失踪了；
保定知府黄淙请了保定府大小官员作陪，宴请宋炽，请了几次，宋炽都爱理不理的，丁一同失踪后，宋炽忽然又答应了黄淙的宴请。
初妍听得心惊肉跳，这些惊心动魄的细节，她从前并不知道，怎么可能会梦到？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答案，一个离奇万分、却又似乎是唯一解释的答案：
她还活着。
她没有死，而是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她十四岁初遇宋炽，命运转折的这一年。然而这个过去似乎与她曾经的认知并不完全相同。
初妍抿了抿唇，缓缓卷起左臂的宽袖，露出一截光洁如玉，细腻如脂的上臂。无论她看多少次，上面都丝毫没有一点伤疤的影子。
宋炽的妹妹宋姝小时候摔过一跤，在臂上留下云状的伤疤。宋炽当初就是凭那道云状伤疤确认了她的身份。
可现在伤疤没了，她也不是宋炽从猎户家救出的，是不是说明她不再是宋姝，而是另有身份？
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老天听到了她临终前的祈求，决定满足她的要求，重来一次，她终于不必做宋炽的妹妹？
初妍怔忡：心愿得偿，她应该高兴，高兴这一世与宋炽之间再无扯不断的血缘亲情，不必再为了责任与愧疚为他去做那些事，落得个不满二十就香消玉殒的下场。
可高兴之后，她的心中只剩一片空茫。她十四岁前的人生一片空白，十四岁后就一直是宋姝。如今，她不是宋姝了，不再是宋家的女儿、宋炽的妹妹，她的父母家人又在哪里？
她，究竟是谁？
*
保定府衙偏厅，满满一桌酒席渐渐冷去，保定府衙门所有官员，包括前来述职的几个州县都聚在这里。
清苑县知县张知远不知第几次到门口张望。保定府同知吴成在位置上坐不住，站起踱了几步，不安地道：“他不会不肯来吧？”
保定知府黄淙坐在主位，腰背笔直，双目微阖，闻言，抬起眼答道：“不会。”
偏厅四角燃着四个炭盆，将屋内熏得温暖如春。吴成肥胖的脸上沁了一层汗，他伸手抹了抹，忍不住问道：“府台大人，这几日钦差大人除了你谁也不见，你说，他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
这位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宋大人自到了保定，便住进了府衙，也不要人陪同，每日里调了关于军粮案的卷宗查阅，除了负责接待的黄淙谁也不见。
原本吴成一干人并不在意，卷宗早就做过手脚，他们自信谁也查不出破绽。哪知前几日忽然就出了保定府通判钱霖畏罪潜逃，被当场射杀之事。紧接着，钱粮主簿丁一同在家中上吊被宋炽的人救下，没两天又失踪了。
吴成坐不住了，喃喃念道：“前儿京里来信了。说这位是个不好相与的，仗着座师是廖阁老，谁的面子都不买。也不知他知道多少底细，若是……”
黄淙被他念得厌烦，不悦地横了他一眼：“好了，休要自乱阵脚。我们该准备的都准备了，总是尽力两字。”
吴成讪讪，又抹了一把汗，讨好道：“到底是大人稳得住。下官失态了，大人恕罪。有大人在，下官就有了主心骨，听大人的差遣准没错……”
黄淙听他啰里啰嗦的，越发不耐烦，正要呵斥，张知远的声音响起：“来了。”
屋中人都是精神一振，站了起来。黄淙带头迎了出去，一眼便看到青年红袍玉带，修身玉立，在龙骧卫和亲兵的簇拥下款步而来。
这位以一己之力搅得整个保定府官员都惶惶不安的钦差宋大人，委实生了一副如玉如琢，出尘绝俗的好相貌。
黄淙的脸上一瞬间堆起笑来，拱手作揖道：“下官黄淙，拜见大人。”他身后，保定府的大小官员忙跟着行礼。
宋炽含笑还礼：“诸位快快请起，不必多礼。倒是我有事耽搁来迟了，累各位大人久等，还请恕罪。”
黄淙等人忙道“不敢”。
宋炽看向黄淙身后：“有劳黄大人帮忙介绍诸位大人。”
黄淙笑道：“这是应有之义，还请大人先入席。”
宋炽没有反对，任众人将他让到上座之下。黄淙叫人将冷掉的酒席撤去，重换一席，笑着为他一一介绍座中的其他人：保定府同知吴成，推官戚鹏，知事张禄，清苑县知县张知远……
宋炽神情温和，等到黄淙介绍完，含笑开口道：“可认得人了？”
黄淙一愣：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的，该怎么答？
宋炽却压根儿不用他答。跟着宋炽过来的李虎瓮声瓮气地答道：“认得了。”
黄淙眼皮一跳，就见宋炽修长如玉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一敲，他身后龙骧卫的人齐齐双手一抖，亮出铁链，如狼似虎地扑了出来。哗啦啦金属之声不绝，顷刻之间，锁住了好几个人。
这一下变生不测，众人都大出意外。偏厅中诡异地安静了几息，被反剪了双手的吴成怒吼出声：“宋大人，你这是何意？”
黄淙也变了脸色，一下子站了起来。
宋炽唇边的笑意未散，依旧一派温润如玉的模样，指尖不紧不慢地轻叩桌面：“诸位大人为何不问问本官，为何会来迟？”
众人惊疑不定地看向他。
宋炽含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扔了一份供词在黄淙面前：“黄大人，看看吧。”
黄淙拿过供词，匆匆看了一遍，一下子血色全失。这是失踪的丁一同的供词，后面还附着总账。丁一同是钱粮主簿，掌握着所有库粮进出的底细，正是军粮舞弊案的关键人物。
等到重整的酒席送上来时，偏厅只剩了宋炽一人。保定府大小官员被抓的被抓，告退的告退，已然散尽。
宋炽要了一碗白饭，就着一盘豆腐填了肚腹，剩下的饭菜全赏了跟来办差的龙骧卫和亲兵。
楚先生从外面走入，见状一叹，婉言劝道：“大人已不在佛门，何苦一直茹素？”
宋炽道：“习惯而已。”
楚先生无奈，知道他的性子，表面看着温和，实则主意比谁都大。他点到即止，见对方不听，转了话题：“那位姑娘的事，有些眉目了。大人所料不错，她果然不是别人派来的，只是倒霉正好撞上。”
“哦？”宋炽目光一动。
楚先生道：“那位姑娘不是小屋的主人。她们原本是主仆三人，一个奶娘，一个丫鬟，一个小姐，说是去投亲的。五天前经过这边时，丫鬟病了，就问人借了那间打猎用的小屋暂时住下，还请了附近村中的赤脚郎中开了几帖药。”
“丫鬟？”宋炽弯了弯唇。那小丫头的容貌气度样样不凡，便是在水中最狼狈不堪的时候，也气度不凡，一看便知受过极好的教养。现在跟他说，她只是个丫鬟？
这件事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楚先生自然也看得出其中的蹊跷：“学生去找了那个赤脚郎中，他检查了药渣，脸都白了，说药方虽是他开的，里面却绝没有那害人的东西。曼陀罗应该是那两个恶奴所下。
“那两个恶奴着实心狠手辣。那姑娘也可怜，中了曼陀罗之毒，除了身上穿的戴的，路引和其余衣物也都被拿走了。若不是大人正好路过，只怕她早已丢了性命。”
宋炽沉吟，习惯性地去摸腕上的佛珠，却摸了个空。他回过神来：“那两个恶奴去了哪里，可有消息？”
楚先生道：“平安已安排人沿着她们离开的方向一路追查。只是人海茫茫，又不知对方姓名来历，去向哪里，找到的希望不大。”
宋炽微讶：“那小姑娘不是醒了吗？”问一问小姑娘，应该能猜出她们会去哪里吧？
楚先生露出同情之色：“出了点状况。”
宋炽抬眸看向他。
楚先生道：“醒是醒了，但曼陀罗的毒性太过霸道，她又高烧了许久，醒来已经记不起从前的事了，更记不得自己的身份来历。”
宋炽垂眸：“倒是遂了两个恶奴的愿。”站起身道，“走，去同安堂看看她。”
楚先生迟疑了下，忽然叫道：“大人！”
宋炽脚步一顿，静静地看向他。
楚先生心头一凛，硬着头皮继续道：“学生知道大人在想什么。那姑娘如今失了身份，走投无路，大人予她安身立命之所，她为大人解后顾之忧，两相便宜，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宋炽笑容温煦：“既如此，先生还有什么可疑虑的？”
楚先生道：“那小姑娘也是个可怜人。”
宋炽道：“我知道。她若愿意，我会护好她；她若不愿，我也不会勉强。”
楚先生说不出话了，良久，轻叹道：“大人，开弓没有回头箭，此事终非正道。杀敌一千，自伤八百。但愿大人不要后悔。”
宋炽眼前忽然浮现出小姑娘那对盈盈含情的桃花目，望着他悲伤又依恋的模样。她那样看着他，只是因为曼陀罗的作用吗？
他恍惚了一瞬，很快回过神来，微微一笑：“先生，你知道我的。走吧，去同安堂。”
他宋炽做事，从不后悔。

第8章
同安堂中，初妍遇到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午后的阳光透过紧闭的门窗透入，滤出道道金色的光影，细微的尘土在光束中飞舞。
初妍坐在案前，宁心静气，笔走龙蛇，面前的竹纸上，一枝芍药渐渐成形。她答应了香椽给她画花样子。
香椽坐在炭盆边，一边做着针线，一边抬头看两眼越发栩栩如生的芍药，露出惊叹之色。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香椽脸色微变，放下手中的针线，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后，透过门后向外看去。
屋子外，不知何时来了一个穿着簇新湖绿色杭锦的公子哥儿，二十多岁模样，涂了粉，画了眉，头上抹得油亮，这么冷的天，手中还拿了一把题了字的玉骨折扇，时不时摇两下。
香椽皱起眉，小声抱怨道：“怎么又来了？”
这人香椽原本不认得，结果对方两天内来了三次，一来就得意洋洋地自报家门要见初妍，她不认得也认得了：保定府同知吴成的小儿子吴三公子，保定城中出了名的浪荡子。
初妍停下手中的笔，冲她摇了摇头。
香椽不再作声，紧张地观察着外面的情形。
吴三公子满脸不耐，神情不善地用折扇指着前来拦他的殷娘子：“小爷每次来，她都不在。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次次这么巧，你们同安堂是故意把小爷当猴耍吧？”
殷娘子忍气道：“吴公子，我真没敢骗你，你看，客房的门都是反锁的。”
房门是初妍叫反锁的，也是以防万一。
上一世，同样的事也曾发生过，那时有宋炽帮她解围。如今，她已经不是宋炽的妹妹，自然不能再指望他。只能用上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反锁屋门，任谁来看都会以为原本住在屋里的人离开了。
前两次，吴三公子就是这么被哄走的。
这一次却没这么容易了。吴公子横眉竖目地嚷道：“小爷的人一直在外面守着，就没看到人出去。给我把锁打开！”
殷娘子赔笑道：“钥匙被姑娘带走了。”
吴公子连吃了三次闭门羹，早积累了一肚子的火气，听到这话火气蹭蹭上涨，冷笑道：“带走了？我倒不信了。来人，给我把这锁砸了。”
他身后的扈从有备而来，齐声应下，取出一柄大锤来。
殷娘子大惊：“吴公子，不可。”想要阻拦，却被一个扈从一把推开，站立不稳，差点跌倒在地。
屋中，听着外面“哐啷啷”几声大锤砸下的声音，香椽也是大惊：“姑娘，这该如何是好？”
初妍落下最后一笔，望着墨迹未干的芍药，搁下笔，心中叹了一口气：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说起来，这个麻烦还是宋炽为她惹来的。军粮舞弊案，吴成牵涉颇深，吴家人病急乱投医，听说她是宋炽的妹妹，动了歪念，想让吴三公子用强娶了她，好和宋炽拉上关系。
这一回，她不再是宋炽的妹妹，却因黄二小姐那次来惹下了后患。她为了解决掉黄二小姐，任对方误解自己是宋炽的妹妹，消息传出去，才叫吴家人又动了念头。
香椽焦急道：“姑娘，你先躲一躲，我去拦着他们。”
香椽总是如此。初妍想到临死前香椽让自己先避一避的情景，眼眶微热，捏了捏她的手道：“你休要着急，不会有事的。”
香椽怎么能不急：“这吴三公子不是个好东西。”他一个外男求见人家未出阁的姑娘，本就无礼之极，见不到连强行砸门的事都做得出，可见平时是如何霸道无行之人。
就几句话的工夫，一声巨响，铜锁被砸了开来。
香椽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初妍对她安抚一笑，轻声道：“别怕。”拿帕子擦了擦手，起身向门口走去。事已至此，躲已经躲不了了，只能迎难而上。
香椽急得直跺脚，连忙跟了上去。
吴三公子在扈从的簇拥下正要进屋，忽见屋里亭亭走出一个身量未足，身形单薄的小姑娘。小姑娘十三四岁的模样，生得眉似笼烟，眼若桃花，莹白的肌肤在阳光下仿佛透明一般，娇姿玉颜，鲜妍如画。
一瞬间，众人的动作都顿了顿，安静了一瞬。
殷娘子被吴三公子的扈从挡住，又是焦急又是无奈，愧疚地看向初妍：“姑娘，我实在拦不住。”
初妍轻声道：“不关您的事。”
娇声入耳，呖呖如莺。吴三公子心头一荡，理了理鬓发，又平了平衣襟上的褶皱，将折扇往手心一拍，做出斯文之态，向初妍唱了个肥喏：“小生吴诠，见过宋小姐。”
初妍看向吴三公子，神情淡淡：“吴公子错了。”
吴三公子讶异：“小生哪里错了？”
初妍开门见山地道：“我并不姓宋。”对吴家来说，她最大的利用价值就是是宋炽的妹妹，如果这个利用价值没有了，吴三公子就不至于这么执着要打她的主意了。
吴三公子露出惊色：“可黄家二娘说……”
果然是黄二小姐那边传出的消息。初妍垂眸：“黄二小姐误会了。三公子试想，我若是宋大人的妹妹，岂会孤身住在医馆，身边一个护持的人都没有？”
吴三公子看向香椽。
殷娘子道：“香椽是我同安堂的人。”
吴三公子惊疑不定：的确如此，宋炽好歹是正四品右佥都御史，宋炽的叔父更是官居吏部侍郎，深受永寿帝赏识，坊间传言，乃入阁的热门人选。宋家门第高贵，他们家的小姐，怎么会流落医馆，连个随身服侍的丫鬟婆子都没有？
吴三公子脸色铁青：“你不是宋家的小姐？”
初妍道：“不是。”
吴三公子啐了声：“早说，浪费我的时间。”抬起头，细细地打量了初妍几眼，抬了抬下巴，露出凶狠之色，“来人，把她给我抓回去！”
香椽一惊，要挡在初妍面前。初妍拉住她，开口问道：“吴公子这是做什么？”她记得这位吴公子向来只喜好胸大腰细的丰满美人，对她这种尚未长成的小姑娘没兴趣的，怎么忽然变了脾气？
吴公子恨声道：“你这个骗子，害得小爷白白跑了三趟，小爷就这么放过你，岂不是便宜了你？”他侧头问一个扈从，“我记得五叔最喜欢玩这种没及笄的小姑娘？”
那扈从谄媚笑道：“三公子记的没错，您把这个送过去，五老爷一开心，说不定就会把公子看中已久的娇荷姑娘赏了公子。”
吴三公子眼睛一亮，抚掌道：“好主意，我怎么没想到？”
初妍心下一沉：她前世从宋府到皇宫，人人端着面具，纵有阴谋诡计，鬼蜮伎俩，亦是藏在暗中，不敢撕破那层光鲜亮丽的外皮。她实在没想到，世上竟有人能连一点廉耻都不顾，妄为至此。
她委实不擅长应付这种粗暴无礼、撕破脸皮的无耻行径。
吴三公子呵斥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初妍的腰背下意识地绷紧，力持冷静地道：“吴公子是要强抢民女吗？”
吴三公子呵呵笑道：“抢多难听，本公子请小妞儿去我们府上做几日客罢了。”
初妍沉下脸道：“宋大人还在保定呢，三公子如此妄为，不怕宋大人追究？”
吴三公子一愣，皱起眉来。边上扈从小声提醒道：“公子，我们出来前，夫人再三关照过，最近风声紧，不可惹是生非。”
吴三公子悻悻，到底有了顾忌，“好吧好吧，暂且放她一马，等那姓宋的走了。”他狠狠瞪了初妍一眼，“今天算你运气！咱们来日方长。”呼喇喇带人向外而去。
初妍垂于身侧的双拳慢慢握起：曾几何时，这种货色她只要一根小指头就能将之碾碎，现在她却只能忍气吞声。这一次借了那人的名头过关了，等那人离开了，她该怎么办？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回房，忽然听到扑通之声不绝。她循声看去，蓦地愣住。
前方的回廊下，宋炽一身玄色氅衣，负手而立，远远地看着她，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身前几步，吴三公子一行人被龙骧卫的刀兵抵着，面如土色，趴伏在地，一动都不敢动。刚刚的气焰荡然无存。
宋炽见初妍看过来，微微一笑，步下回廊的台阶，不疾不徐地向她走来。
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一下下响起，仿佛敲击在心上，初妍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冻住，一动都无法动。
这是她知晓他不是她兄长后，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他回到了最初的模样，却已不再是她的兄长。
初妍想到在溪边初遇时她对他做的事；想到她一声声喊他兄长时他的疑惑；想到她对着毫不知情的他哭泣、撒娇；她穿上了他贴身的衣物……浑身血液倒冲，整张脸都变得绯红。
她该怎么向他解释？
时间仿佛无限拉长，又静止在一瞬。宋炽一步步走近，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她，神情近乎温柔：“抱歉，我来晚了。”

第9章
趴伏在地的吴三公子蓦地抬头，一脸懵然地看向初妍，很快化为控诉：他真是信了她的邪，居然会相信她她不是宋炽妹妹的鬼话！不是妹妹，宋炽怎么会过来看她，为她出头？
初妍比他更懵：宋炽这是闹的哪一出？
宋炽回头吩咐龙骧卫道：“把他们拖出去各打二十棍。”
吴三公子大骇，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嚷道：“宋大人，学生有功名在身，你不能这么对我。”
宋炽唇角勾出一丝笑：“功名？”
吴三公子挺了挺胸：“我，我是贡生。”
宋炽瞥了他一眼。
吴三公子莫名脊背一寒，刚刚挺起的胸又佝偻了下去，小声道：“学生有功名在身，无罪不可上刑。”
宋炽目光落到他面上，微微一笑，吩咐道：“其他人拖下去打，他留下。”
吴三公子的那些扈从慌了，求救地看向吴三公子，大声呼道：“公子，公子救我们！”
吴三公子胆战心惊，嚅嚅开口：“他们……”
宋炽笑容温和：“他们也有功名不曾？”
吴三公子无言以对，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一干扈从被拖了下去。很快，扈从的惨叫声传了进来来。叫一声，吴三公子就抖一抖，听到后来，额角冷汗涔涔而下，浑身抖若筛糠。
等到叫声止住，龙骧卫的人放开了吴三公子，平安在一边道：“吴公子，请。”
吴三公子腿都软了，好不容易爬起身，一脸魂不守舍：“请，请什么？”
平安笑嘻嘻地道：“自然是请走，难不成吴公子还想留下来晚饭不成？”
吴三公子余悸未消，闻言又惊又喜，哪还敢有别的心思，冲宋炽作了个揖，连连道谢：“多谢大人，多谢大人。”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去。
宋炽微笑，右手两指虚拈在一起，似在拨动不存在的佛珠。
初妍瞥见他的动作，心头一跳：这位吴三公子只怕活不成了。
宋炽这人，貌似柔和，实则从来不容人违逆。刚刚吴三公子要是吃下那个暗亏也就罢了，可他偏偏不甘心，多半要和上一世一样，落得个获罪致死的下场。
只是，不知这一回，吴三公子到底哪里惹了他的杀心？
难道也是为她出气？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立刻否认：不，不会，上一世她是他的妹妹，他自然要为她出头；这一世，他们根本没有关系，他哪犯得着？
龙骧卫的人进来请示：“大人，都打完了。接下来怎么处置？”
宋炽吩咐道：“送去保定府衙大牢，问问黄大人，擅闯他人宅第，劫掠民女，该当何罪？”
龙骧卫应下。
平安从屋子中搬了一张桌子，两张椅子出来，放在院中的老槐树下。然后带着所有人退了出去。
院内只剩他们两人。宋炽姿态随意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对初妍示意道：“坐。”
初妍抿了抿唇，慢慢在他对面坐下。
宋炽没有马上开口，目光掠过，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初妍。
小姑娘打扮得朴素，一件家常对襟蓝花布袄，雪青色缠枝莲纹四幅缃裙，乌鸦鸦的发挽了两个髻，只簪了几朵小小的茉莉绢花，露出一截修长优美的玉颈。
在同安堂调养了这些日子，她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桃花眼儿流盼生辉，原本就动人的容色越发明艳照人，纵无华衣美饰，亦难掩光芒。
就是瘦了些，显得稚气又脆弱，盈盈细腰仿佛一掌便能折断。
他的打量似乎叫她不安，眼睫低垂，纤瘦的身子仿佛一张拉紧了的弓，原本就笔直的腰背绷得更紧。两只雪白柔软的玉手规规矩矩地交错搭在膝上，一丝不错。
她从前定然受过极好的教养。
宋炽觉得有意思：先前她误以为他是她兄长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模样。
香椽端了茶上来。宋炽示意她将茶盘放下，端起一盏茶，递到初妍面前，温言道：“喝口茶压压惊。”
初妍抿了抿唇，轻声开口：“怎敢劳烦大人端茶？”
娇音呖呖，婉转生韵。宋炽心弦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下，心中微悸：好一把声音！那日在水中救她，她高烧不退，嗓音嘶哑，他倒是不知，她嗓音竟是如此软糯娇婉。
他并不收手，微笑道：“既叫我一声阿兄，帮你端杯茶又是什么大事？”
初妍心头一跳，又想起她先前以为是梦中，对他做过的那些事，一时懊恼羞愧不已。她垂下头，勉强镇定道：“大人见谅，民女那时中了曼陀罗之毒，心生幻象，误将大人认作兄长，冒犯了大人。”
这是她左思右想之后决定的说辞。既已再世为人，不再是宋家的女儿，那她便与宋炽，与宋家再无干系。这个秘密无论如何她都要守住，不能泄露一丝半毫，否则只怕会节外生枝。
宋炽听她温言软语，缓缓而述，目光微闪，将茶盏放到她面前，笑道：“所以，你原本是有兄长的？”
初妍摇摇头：“我记不清了，只是那时神智不清，总觉得大人就是我的兄长。”
宋炽问：“你一点都不记得自己的家人了？”
初妍低低“嗯”了声，这不是谎言，她对家人完全没有印象，如今唯一的线索就是红蓼和常妈妈。
宋炽沉吟片刻：“你今后怎么办，可有打算？”
初妍心中生疑：宋炽可不是会莫名其妙找她闲话家常的人。他想做什么？她犹豫了下，还是答了他：“殷娘子答应了我，让我在医馆帮忙。”
宋炽没有说话。
初妍心里一咯噔：“怎么……”
宋炽缓缓道：“我们在救你的地方，没有找到你的身份文件。”没有身份文件，就是黑户，被查到会被当成流民处置，甚至会连累收留她的人。
初妍藏于袖下的手攥紧，这正是她最担心的一点：“我有路引。只是，被人偷走了。”
宋炽问：“怎么证明？”
初妍哑然，她没法证明。她的心渐渐沉了下去：没有家人，没有身份，一个女儿家，在这个世道根本就是举步维艰。何况，她上辈子只学会了风花雪月，以色事人，弹琴作画，煮茶养花，这些风雅的本事可无法让她谋生。
她这时才深刻地感受到，常妈妈和红蓼用心之刻毒：难怪她们敢偷了路引弃她而去，她们根本就没有给她留活路。不管她有没有喝下那碗有毒的汤药，高烧不退、沦为黑户的她都只有死路一条。
若不是宋炽恰好路过，她早就死在那条小溪中了。
这辈子，她欠了宋炽的救命之恩。而那两个人，初妍眼中闪过冷意，她很少气恨他人，然而这一刻，她对那一对母女当真厌恶恨恼到了极点。
她不想放过她们。
初妍忽然站起，走到宋炽面前，盈盈下拜：“请大人救我。”宋炽不会无缘无故地和她说这些。她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可她如今已别无选择。
宋炽垂眸看她：“我救不了你，只有你自己能救自己。”
初妍不解。
宋炽缓缓道：“姑娘可听说过，我有一个自幼失踪的妹妹？”
初妍何止听说过，上辈子，她就是宋姝。她垂着头，轻轻“嗯”了声。
宋炽道：“舍妹三岁时在庙会失踪。这些年，我们遍寻不见，家母自怨没有照顾好她，愧悔思念成疾，近来竟致卧病在床，药石罔效。太医说，心病还须心药医。”
卢夫人清丽温婉的面容在她眼前浮现，初妍心头顿时一酸：上一世，她回家时，母亲确实身体不好，见到她才渐渐好起来。
不管母亲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的人，对她这个流落在外的女儿却是无可指摘，精心呵护，无微不至，仿佛要将这些年亏欠的一切一股脑地全弥补给她。可自己受了母亲那样多的疼爱，最后却没有护好她。
宋炽父亲亡故得早，和卢夫人感情很深。对她也一直很好，是个好哥哥。若不是卢夫人的意外……她蓦地闭上眼睛，截断了回忆。
宋炽也没有再开口，端起面前的茶盏，慢慢地撇着茶沫。
初妍慢慢回过味来，霍地抬头看向他：“大人的意思是……让我假扮你的妹妹？”
宋炽颔首：“姑娘可愿意？”
初妍蹙眉：“这是欺骗。”
宋炽道：“如果有别的法子，我也不愿委屈姑娘，可家母的病情实在等不得。”
卢夫人……初妍心头一痛，踌躇不语。
宋炽知道她没这么容易接受，伸手示意她起身：“先起来吧。你不必急着回答。我后日出发回京，你若愿意，在这之前遣人去府衙给我送个信便可。如果不愿意，我不会勉强。”
初妍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明白了宋炽的意思，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她早已不是天真的小女孩儿，吴三公子的事，已足够叫她清楚自己的处境，小小的同安堂护不住她，甚至会受她连累。
宋炽的态度虽然温和，其实算准了她不得不答应吧？
初妍心中难过。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轻易答应他，重走前世之路。这条路甚至比前世更糟糕。这一回她只是个冒牌货，他若到了需要牺牲她的地步，更不会有丝毫犹豫。
初妍咬了咬唇，开口道：“宋大人。”
宋炽看向她。
初妍垂眸道：“这个答案我回答不了你，不如交由老天来决定吧。”

第10章
老天来决定，怎么决定？
宋炽生起兴趣，看向脸色苍白，力持镇定的少女。
初妍道：“宋大人请跟我来。”转身往屋中走去。宋炽猜不出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好奇心起，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进门就是一个小小的厅堂，中间摆着一张红漆雕花八仙桌。桌上铺陈着笔墨纸砚，羊毫浸在笔洗中，砚台中聚着一汪墨汁，显然刚刚还有人在这里用过。
初妍将先前画好的花样子收起，又裁了两张一样大小的竹纸放在桌面，这才对宋炽道：“宋大人，请。”
宋炽看着她的忙忙碌碌，不解道：“你这是做什么？”
初妍道：“写阄儿啊。大人写一个‘是’，一个‘否’，如果我抓到‘是’，就说明上天觉得我该做大人的妹妹。”
宋炽愕然：这么要紧的事，她居然想抓阄决定？他看了她犹带稚气的面容一眼：到底还是小孩儿心性。
初妍已背过身去道：“大人好了告诉我一声。”
宋炽心中不以为然，倒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取过笔来，将笔尖沥干，正要蘸墨，眼角余光忽然看到旁边她刚刚收起的那叠花样子。
芍药？
他仔细看了两眼，不动声色地问道：“这花样子是你画的？”
初妍“嗯”了声：“香椽缠着我要了好几天。”
宋炽目光微动：如今才二月，杨柳新绿，芍药未开，她不记得父母家人，却记得芍药的姿态，画得如此栩栩如生？
初妍催促道：“大人好了没？”
宋炽回神，将笔饱蘸了墨汁，在两张竹纸上各写下一个“是”字，团成两团道：“好了。”
初妍回过身来，正要去摸，忽然停住，不好意思地道：“我刚刚弄错啦，我心里是不想假扮大人的妹妹的，应该抓到“否”才是老天爷反对我的想法。”
宋炽：“……”
怎么觉得小丫头是故意虚晃一枪，难道她竟能猜到他会写两个“是”？
初妍见他脸色，知道自己猜对了，心中愉悦，伸手过去。指尖刚要触到纸团，宋炽忽地伸手，抢先将纸团抓到手中：“你选这一个？”
初妍点头。选哪一个都无所谓，宋炽的性子，喜欢万事皆在掌握，哪怕一半的机率，对他来说都是冒险。她料定他一定会两个都写“是”字。
宋炽“哦”了声，随手一搓，纸团化为片片蝴蝶飘散而下。
初妍目瞪口呆：“你做什么？我还没看呢。”她知道他自幼跟着明衍大师习练禅功，手有劲气，没想到他居然会把功夫用在这上面。
宋炽微笑：“不是还有一个纸团吗？打开看是哪个，你刚刚抓的就是另一个了。”说罢，不待初妍回答，伸手将另一个纸团打开，露出写的“是”字来。
初妍：“……”也忒不要脸了！
宋炽心里有了数：她果然知道自己写了两个“是”，才会临时改口。见小姑娘桃花眼儿瞪得圆圆的，一张小脸鼓鼓的着实可爱，他心中微动，伸手想戳戳她的脸颊。伸到一半，终觉不妥，落到她的丫髻上轻碰了下，含笑下了结论：“看来老天也觉得，你合该是我的妹妹。”
初妍避开他的手，心里暗骂了他一声无耻。
她早该知道，他既然开了口，便容不得她不答应，不勉强她的话说得好听罢了。
前世他对她好，是因为她是他妹妹。现在的她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凭什么让他不求回报地庇护她？
道理她都懂，心中却还是莫名难过。
从始至终，她就根本没有别的选择。唯一能做的，就是向他表明，自己是不愿意的，努力争取更多的谈判余地。否则，她越乖顺，只会越让他觉得好摆布，不必将她的意愿放在心上。
她接着他的话道：“那老天有没有说，我的兄长没那么好当？”
宋炽含笑：“怎么个不好当法？”
初妍心中泛起一丝悲哀：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们俩会不再是亲人，她会对他动用心计，将他曾经教给她的一切都用在他身上。
可她不能再走前世的路。
她扬起下巴，桃花眼儿流盼，扳着指头数：“作为兄长，自然要给我准备华丽的衣服，漂亮的首饰，用不完的银两；要关心我，保护我，为我遮风挡雨；还要会在我哭的时候哄我，逗我开心，不让我担心……”
宋炽最看不上的就是骄奢淫逸，不知分寸，贪得无厌之人。上一世，她努力追赶着他的标准，乖巧知礼，听话懂事，得到了他的格外看重，最后被他送入宫中。如今，她必须防患于未然，要他知道，她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好逸恶劳，不知进退，没有一点点利用价值。
宋炽望着她认真的模样，眼中透出几分笑意：“我尽力而为。”
怎么是这个反应？初妍一愣，迟疑道：“多谢宋大人体谅。”
宋炽含笑道：“你还有什么要求，一并提出便是。”
初妍一样一样地提：“我的婚事必须我自己做主。”
宋炽注目她片刻，眼中笑意更浓：“可以。”
初妍又道：“我不可能永远假扮大人的妹妹，得有个期限。”
宋炽道：“若是你能找到自己的父母家人，我们的约定自然作废。”
她的父母家人吗？初妍微微怔忡，心中生起怅然：她全无印象。
这世上，大概只有红蓼和常妈妈才知道她真正的身世了。如果这一世的轨迹和前世一致的话，她应该能在京城找到她们。
忽然有些期待那两人知道她还活着时的表情呢。
这样一想，重新成为宋炽的妹妹似乎也不全是坏事。她可以借他的力量去往京城，寻找红蓼她们。等到她找回家人，就可以和他分道扬镳，再也不见。
这也是一个机会，老天给她的弥补遗憾的机会。她勇敢一些，也许能阻止卢夫人悲剧的发生，也算回报了卢夫人前世对她的疼爱之情，偿了宋炽的救命之恩。
初妍轻舒一口气，又补充道：“大人若找回了真正的宋小姐，约定也该作废。”
这一回，宋炽停顿了片刻，才点头：“好。”
条件谈妥，初妍稍稍松弛下来，想起一个重要问题：“大人凭什么取信于人，让人相信我是你妹妹？”他救了她好几天了，这时候才认出她来，实在说不过去。
宋炽道：“舍妹幼年曾跌了一跤，在左臂上留下一道伤疤。”
初妍眨了眨眼：“我臂上可没有伤疤。”
宋炽微笑：“我知道。我们可以假造一个出来。”
初妍心头一震：假造一个？
宋炽道：“今晚屋里不要留人，我会过来帮你把伤疤做好。”
初妍脑中一片混乱，连他夜闯香闺的不妥都没注意，呆呆地点了点头，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如果伤疤是可以做的话，那她前世的伤疤究竟是真是假？
*
夜色朦胧，冷月照影。男子的面容隐在黑暗中，冰冷的手从她脸庞划过，一点点抬起她的下颌。
耳边的声音温柔而残酷：“做我的妹妹或者死，你选哪样？”
一字字，冷冽如箭，透心而过。
她冷汗涔涔，蓦地醒转，心中怦怦乱跳。
她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这一幕了！
上一世，自从宋炽决意将她送入宫中，她便常常做这个梦，次数多了，她几乎以为这一幕是真实存在过的，哪怕记忆中毫无印象。
但这根本不可能。上一世她本来就是宋炽的妹妹，宋炽找回她后，她曾经无比庆幸与骄傲，那样出色的人是她的哥哥，怎么会需要他胁迫自己做他的妹妹？
只是一个梦而已。
她睁开眼，望着黑暗中隐隐约约的帐顶出神，心绪不宁。
黑暗中，忽然传来门推开的吱呀声，划破了无边的静寂。初妍浑身紧绷起来，抓紧了藏在枕下的发簪。
一点光亮从远及近，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她闻到了熟悉的淡淡沉香木的香气，听到了清浅而悠长的呼吸。
是宋炽。她坐起身，看清了晕黄灯光下来人高瘦挺拔的身形，清隽如画的眉眼。
他没有穿白天的氅衣，而是换了身黑色箭袖，贴身的裁剪勾勒出宽肩窄腰，劲瘦身材，左腕上，被她扯断的沉香木珠又回来了，一圈一圈地绕着，中间多了几颗珊瑚珠子，用来代替丢失的佛珠。
“阿兄……”声音咽在喉口，没有发出，到嘴边时变作了一声不带情绪起伏的“宋大人”。
宋炽对她点了点头，将油灯放在床头，从怀中取出一个盒子。盒子打开，红色的绒垫上，一排大大小小的银色钢针寒光闪闪。
初妍变了脸色：这些针，看上去比殷娘子的金针还要可怕。宋炽拿它们出来做什么，难道要用钢针来做出伤疤吗？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宋炽的动作。宋炽从盒子里挑出了一枚针，拈在手里，放在灯火上烤了烤，低声道：“把左臂的袖子卷起来，呆会儿可能有些疼，你且忍一忍。”
不是吧，真要用钢针？殷娘子扎针时还有香椽帮她分散注意力，这会儿却只有她和宋炽两人。
初妍死死盯着钢针，额角冷汗冒出。

第11章
宋炽将针处理完毕，见初妍一动不动，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穿戴整齐，唯独一头海藻般的秀发没有束起，凌乱地散落在肩头，如泼墨浓夜，衬得那张精致的小脸白得透明般。淡粉色的樱唇因为紧张紧紧抿着，黑曜石般的瞳仁微微收缩，倒映着橘色的灯火。
宋炽重复了一遍：“把左臂的袖子卷起来。”顿了顿，又补充道，“头发拢一拢。”
初妍深吸一口气，缓慢而僵硬地将头发挽起，再将左袖缓缓上卷，露出一段欺霜赛雪的纤细藕臂。
宋炽弯下腰，捉住她的手臂。
他的手很凉，触到她温热的臂上，激得她立时颤了颤，不知怎的，她就想起梦中从她脸庞划过的那只冰冷的手。
宋炽感觉到了她的僵硬，头也不抬地道：“怕的话就闭上眼睛。”
初妍没有作声，长睫颤了颤，紧紧闭上眼睛。
眼睛看不见，感官越发分明。沉香木的香气越来越近，似有温热的呼吸轻轻抚过她的臂。她的心弦绷到极处，蓦地，针尖刺入皮肤的锐痛感传来。
她蓦地睁眼，惊恐地要缩回手臂，却被他牢牢握住。两人的力道差距实在太大，她根本逃不脱。
初妍竭力冷静，眼角余光却看到他将先前的针留在她的臂上，又取了一根。
还要再扎？她脑中一炸，再也克制不住，失声道：“阿兄……”
少女的嗓音又糯又软，带着些微哭腔，大概是顾忌着惊动旁人，压得极低，仿佛一根最动听的琴弦，被轻轻拔动，颤动不休，搅得人心弦都跟着颤动起来。
软糯娇音，不外如是。
宋炽动作顿住，借着灯光，发现她的额角全是细密的汗，脸上已经全无血色。
这么害怕？
他目光收回，动作依旧不疾不徐，同样以灯火炙烤过第二根针，再次刺了下去。他需要先用针定住她的手臂，让她不能乱动，再做后续处理。
这可比殷娘子针灸疼多了。初妍控制不住情绪，又叫了声：“阿兄。”声音失了一贯的镇定，慌乱又可怜。
宋炽皱起眉来：小丫头的可怜样儿他可以视而不见，这仿佛猫儿哀鸣的靡靡柔音却着实扰人。
初妍立刻察觉了他的迟疑，忽然就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她回到宋家后，卢夫人对她宠溺无比，什么都舍不得要求她。她所有的功课都是由宋炽安排、监督。宋炽对自身严苛，对她这个妹妹要求也同样严格，不管刮风下雨，甚至身体不适，不能上学，功课都不许停下。要将她空白的十四年尽快补上。
那时她初回宋家，什么都不懂，偏偏美貌压过了所有同辈姐妹，不免受到排挤嫉恨。堂妹宋娆生辰那日，行酒令时，几个人合伙捉弄她，她频频被点中，要求或作诗，或吟唱，或抚琴，展示才艺，她哪里会这些，被硬灌了不少酒。
回去后，她大哭一场，酒意上头，最后哭得睡了过去，功课自然没有做。
宋炽晚上回来，知道了前因后果，失去了往常的和颜悦色。他当即吩咐玉柚下帖子，请所有与会的人第二天去云汀院旁的花蓼阁赴宴。
初妍茫然，不知他要做什么。他告诉她，哭解决不了问题。这是她的功课，要她好好想想该如何把场子找回来，避免今日之事再次发生。
初妍大吃一惊，慌张无措。
她初回宋家，祖母冷淡，父亲早亡，母亲卢夫人又是个柔弱的性子，遇事哭得比她还伤心。她没有记忆，没有依仗，口齿也不伶俐，又有什么办法找回场子，让那些姐妹后悔低头？
他起身准备走。
初妍知道他对自己失望了，心中慌乱，一横心，拉住他的袖子。两人四目相对，她轻颤着叫了声：“阿兄。”
如果连他都不帮她，她在宋家就当真孤立无援了。
宋炽扭过头去，没有理会她，却也没有再走。
初妍紧紧拉着他的袖子，一声又一声恳求地叫着“阿兄”。
宋炽背对着她，许久没有动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忐忑地等待他的反应。
宋炽忽然自嘲一笑：“娇音动人，倒也不失为一技。”他回身看她，眸中收敛了全部情绪，轻轻一叹：“我可以帮你一次，可你以后总要嫁人，我不可能每次都能帮你。所以，下不为例。”
她知道他那句话的份量，此后再难，都想方设法，自己咬牙撑了下来，再未那样求过他。
可有一点她清楚，那回他原本想逼她奋起的，是她的软语相求，令他最终心软了一次。
现在看来，这一招似乎对他依旧有影响？
初妍决定试一试。她学着当初的模样，忍着羞耻，轻声求道：“阿兄，求你了，我真的害怕。我们想个别的法子好不好？”
假冒宋姝之事已无法退缩，她不能再像上辈子一样事事靠他，最后只能任他摆布，必须尽一切可能刺探出他那颗冷硬心上的柔软处，赢取生存空间。
只要能叫他让步，她愿意示弱。
宋炽低头看她：小姑娘毛茸茸的脑袋低垂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棉被，小心翼翼地求着他，声音慌乱，却又绵软如三月的春风。
风吹过，搅得人心湖跟着荡漾起来。
真要命。宋炽稳如磐石的手微不可见地动了动，手中的针突然沉重起来。
初妍抬头看他，桃花眼儿湿漉漉的，如被雨水洗过，妩媚动人，偏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纯真。
世上又有哪个男儿能抗拒这样天真又全心信赖的眼神？
宋炽再清心寡欲，也是个男人。他心里叹了一口气，松开她臂，伸手挡住她的眼睛：“不要随便用这样的眼神看人。”
初妍乖巧地“嗯”了声：“你一定有别的法子的对不对？”
掌心被她颤动的睫毛拂过，仿佛微风吹过水面，羽毛挠过心尖，有一种古怪又叫人颤抖的痒意，宋炽收了手，没有作声。
初妍坐姿端正，眼巴巴地等他的答案。
宋炽眼神微沉：“我说过，不要随便用这样的眼神看人。”
初妍柔顺地应下，垂下眼，心中记了一笔：这种眼神对他也有影响力。
宋炽道：“别的办法不是没有。”
初妍听锣知音，知道他松动了，心中一喜：“那……”
宋炽瞥了她一眼：“不许再说话了。”
初妍立刻安静下来，目光闪闪地看着他。
宋炽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到底没有第三次提醒她不要这样看人。他移开目光，觉得自己大概是最近审案太累，看到的丑恶太多，才叫他对温软稚气的小姑娘特别容易心软。
罢了，便是备用法子不够稳妥，被人发现她是冒牌的，似乎也没什么要紧。就当日行一善吧，不然小姑娘真吓哭了，还得费神哄，也够叫人头疼的。
他看向初妍，终是没有坚持先前的主意：“我可以放弃伪造疤痕。”
初妍眼睛亮了起来。
宋炽道：“但你要保证听我的话，不可露了破绽。”
成了！初妍心下一松，笑容顿时灿烂。
宋炽看着她的笑颜，觉得她笑起来的模样比先前可怜巴巴的样子顺眼多了。
*
十天后，垂柳吐绿，草长莺飞，旱了半个月的京城迎来了难得的春雨。阜成门笼罩在蒙蒙烟雨中，进进出出的行人依旧络绎不绝。
几辆不起眼的黑漆平头马车冒雨在门口等着例行检查。
中间的一辆马车内，香椽将帘子悄悄掀开一条缝，好奇地看向不远处雄伟的三重檐歇式重楼，惊叹道：“京城的城门可真高真气派啊，进进出出的人这么多。”
初妍有些晕车，靠着软垫有气无力地道：“今儿正好下雨，人少了许多。若是天晴，会有山西运煤的骆驼队进城，一匹连着一匹，那才叫壮观。”
香椽露出向往之色，跌足道：“可惜今儿偏偏是个雨天。”又好奇问道：“姑娘，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初妍微微怔忡，没有回答。当年是宋炽带她来看过。
好在香椽只是随口一问，并不需要她回答，兴致勃勃地继续打量前方的箭楼和瓮城。
初妍的思绪有些飘散。那日宋炽放了她一马，没有强行在她臂上做出伤疤，转而拿了一条小巧的珍珠发带给她，已经褪了色的蜀锦带子上缀着失了光彩的米粒珠，显然有些年头了。
宋姝当年失踪时就戴着这样一条发带。
宋炽让她咬死发带是她从小带在身上的。
两人套好说辞，宋炽第二天就安排人“无意”发现了她落下的发带，顺利认回了她。
和前世一样，宋炽见她和香椽投缘，把香椽买了下来服侍她。回京的路他没有和她一起走。宋炽职责在身，案子审完，日夜兼程赶回京城，向永寿帝覆命，安排楚先生和平安，护着她慢慢回来。
马车通过了检查，冒雨向城内驶去，与几骑出城的骏马擦身而过。为首的骑士蓦地勒马停步，一对锐利的目向马车驶离的方向看去。
身后骑士纷纷停下，有人问道：“殿下，可有吩咐？”
为首骑士摇了摇头：“无事。”双腿一夹马肚，纵马继续前行。心中疑惑不已：刚刚那声音，是他幻听了吗？

第12章
雨势渐大。
香椽先还兴奋，随着宋家越来越近，渐渐紧张起来，攥紧车窗帘道：“姑娘，我们是不是快到了？”
初妍“嗯”了声，安慰她道：“我们是回家，又不是去龙潭虎穴。就算真是龙潭虎穴，也没什么可怕的。”
香椽丝毫没有被安慰，更紧张了。
初妍“噗嗤”一笑，想到上一世时自己也是这样忐忑的心情，心头一软，抬手拧了拧她的鼻子，柔声道：“别怕，有我呢。”
主仆两人正说着话，平安顶着斗笠，披着蓑衣，驱马到车旁：“姑娘，这雨眼看着要下大，我们要加快些速度，姑娘可能吃得消？”
他一路护送，知道初妍有轻微晕车症状，不免担心。
初妍看了他一眼，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阿兄在哪里？”
平安一怔，答道：“大人现在应该在御史台衙门。”
初妍想了想：“找个地方避避雨吧。”
平安又是一怔：“老夫人，夫人她们已经接到了信儿，在等着姑娘呢。”
初妍垂着眼睛，淡淡开口：“天公不作美，那也没办法。想来祖母她们也能体谅。”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上一世她忍着晕车的不适，冒雨赶回，下车时弄湿了裙裾，狼狈不堪。她站在董太夫人正房廊下等着传唤，院里的丫鬟婆子私下指指点点，雨声中一声声嗤笑传入她耳：“到底是流落在外的，瞧这仪态……”
她倍感屈辱。更屈辱的，董太夫人足足晾了她两刻钟，直到宋炽快要下衙回来，才叫人传她进去，丝毫没有丢失已久的孙女归家应有的欢喜。
后来她才知道，董太夫人不喜欢她，甚至厌恶她。当然，初妍也不喜欢卢夫人。宋家大房一共三个主人，只有长孙宋炽得到了董太夫人的另眼相看，是她的心肝宝贝。
上辈子董太夫人是她的祖母，孝字当头，她没法子。这辈子，她不需要讨好任何人，没有兴趣再去受对方一回冷遇。
平安见她神情，不敢违拗，跑到前头和楚先生说了一声，车队转向最近的春风楼歇脚。
初妍叫了一壶茶，几样点心，招呼楚先生一起喝茶聊天。
一路上，楚先生受宋炽所托，将宋府的来历、规矩和宋家诸人的脾性细细告诉她。
宋家祖籍金陵，本是寻常耕读之家，陆陆续续出过几个举人秀才，真正发迹是从宋炽的祖父宋伦开始的。宋伦年少聪明，读书上天赋过人，三十岁那年，蟾宫折桂，成为成武八年的状元郎。此后考取庶吉士，进入翰林院，一路仕途顺利，一直做到了国子监祭酒。
宋炽的祖母董氏是金陵知府之女，宋伦还是生员时，便深受董知府赏识，将女儿嫁给了她，并大力资助于他。宋伦感念董知府知遇之恩，一生不纳妾，不宠婢，只守着董氏一个，两子一女皆是嫡出。
长子宋成义自幼聪明过人，寄予了夫妻两人的厚望，无奈身子不好，一直药石不断，勉强考中举人后，就放弃了更进一步，寄情山水，倒也乐得逍遥。后娶妻国子监司业之女卢氏，夫妻和顺，育有一儿一女，便是宋炽和宋姝。
可惜天不假寿，宋成义年纪轻轻便重病而亡，宋伦白发人送黑发人，伤心过度，没多久也一病而亡。那时宋姝尚在卢氏腹中，一出生便没了父亲和祖父。
次子宋思礼继承了父亲的天资，仅二十出头便考取进士，娶妻兵部尚书段归鸿之女段氏，育有两子两女。他行事谨慎，头脑灵活，仕途走得比父亲还顺，如今刚过四十，已是正三品吏部侍郎，简在帝心，只差临门一脚，便能入阁。
幼女宋澜则嫁入江南诗书传家的大族柳家为宗妇，与丈夫育有一子一女。
这些信息初妍上辈子就弄得一清二楚，她问楚先生，不过是有意消磨时间。平安心急如焚，期间来看了好几次，到底不敢打扰，只得悄悄派人送信给宋炽。
董太夫人最是重尊卑，讲规矩，姑娘第一次回府，都快到家门口了，却迟迟滞留不回，只怕要大发雷霆。到时姑娘到了家，不会有好果子吃。
平安那个愁啊：唉，姑娘不知太夫人脾性也就罢了，怎么楚先生也不提醒她？
初妍一直等到雨停才吩咐再次启程。一行人到宋家的时候天已将暮。红彤彤的太阳挂在天边，将坠未坠；归鸟扑棱着翅膀，落到枝头，长喙埋在翅中，梳理着花灰的羽毛。
鹤年堂中静悄悄的不闻半点声响，几个穿着豆绿比甲的小丫鬟屏声静气，垂手站在廊下。
赵妈妈笼着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初妍好几眼，惊艳之色一闪而过，板着脸，对初妍行了一礼：“姑娘总算来了，叫太夫人好等。”
初妍微笑：“劳烦妈妈通报一声，说不孝孙女来给祖母请安了。”
赵妈妈皮笑肉不笑：“太夫人等姑娘等乏了，这会儿还在小睡，劳烦姑娘等一会儿，老奴去看看太夫人起没起。”说罢，转身要进屋。
“妈妈。”初妍叫住她。
赵妈妈回头，神色不耐烦：“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初妍恍若未见，笑容依旧：“妈妈可知祖母还有多久能见我？”
赵妈妈道：“不好说，老奴也不知太夫人什么时候会醒。许是一刻，许是小半个时辰。”
初妍了然地点点头，董太夫人这是又要晾着她了。
赵妈妈见初妍再无它话，转身往屋内走，刚掀了帘子，忽然听到身后脚步声响。她疑惑回头，看到初妍带着小丫鬟正往外走。赵妈妈失声道：“姑娘这是去哪里？”
初妍回头笑了笑：“既然祖母一时半刻不会醒，我先去见母亲。”
赵妈妈目瞪口呆：“哪有这样的规矩……”太夫人还没见，就先去见大夫人。
初妍不疾不徐：“规矩不外乎人情，祖母慈爱，醒来后想必定能体谅我一片思母之情。”
赵妈妈张了张嘴，无话可说。她能说什么，说老夫人不慈，自己没法马上见孙女，还要拦着孙女不给见母亲？便是要给人下马威，也断没有拿老夫人名声开玩笑的道理。
初妍忽然想起：“还得劳烦妈妈指个人，带我去母亲的院子。”这会儿，她还不该认识大房住的云汀院。
赵妈妈心里憋得慌，又不能不听，冷着脸随意指了一个小丫鬟：“碧叶，你带姑娘去云汀院。”
垂手侍立的小丫鬟中，立刻有人应了声，站出来给初妍请了个安。
初妍向她点点头，对赵妈妈道：“妈妈，我们先去了，劳烦您向祖母告个罪。”
赵妈妈一口气堵着，眼睁睁地看着初妍扬长而去，气得摔了下帘子，平息了片刻，才进屋覆命。
西梢间临窗的大炕上散落着各种金珠宝玩，两个小丫鬟正在分门别类地整理。董太夫人拿起一串玛瑙禁步，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柔软。
她的陪房高妈妈在一边感叹道：“这是老太爷当年第一次得了俸禄，给太夫人带的吧？”
董太夫人抚了抚玛瑙禁步，神情怀念：“一眨眼，他都去了这么多年了。”
赵妈妈轻手轻脚地走进。董太夫人看她脸色不好：“怎么？”
赵妈妈低头，羞愧地道：“太夫人恕罪，您吩咐的事老奴没有办好。”将刚刚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敛声静气地等太夫人发作。她服侍太夫人几十年了，深知这位的脾性，老而弥辣，向来不容人在她面前坏了规矩。
董太夫人没有说话，看向高妈妈。
高妈妈笑道：“倒是个有脾性的，像您年轻时候。”
董太夫人神色松软下来：“有脾性好。她一个中途回来的，在这个家，没点脾性，只怕步步艰难。”
赵妈妈糊里糊涂，怎么太夫人这话听着倒不像生气？
高妈妈道：“大姑娘也是个苦命人。”宋姝在宋家姐妹中行一，故高妈妈称她为大姑娘。
董太夫人脸色忽然一沉：“苦？这世上又有几个人不苦？就你好心。”
高妈妈不敢说话了。
董太夫人挥了挥手，将其他几人都挥退，只留下高妈妈一人。
她望着窗外冒出新绿的海棠枝桠出神半晌，现出疲惫之色：“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当年的事不该怪她……”她顿了顿，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我也不是想为难她，就是看着她心堵。我若对她和软了，被人看在眼中，这家就又该乱套了。”
高妈妈叹道：“奴婢知道，您心里也苦。”
外面传来轻巧的脚步声，小丫鬟的声音响起：“太夫人，大姑娘刚出院门，就被二老爷拦了下来。”
董太夫人目中陡然闪过厉色，站了起来。
高妈妈忙道：“您不要急，老奴去看看。”
董太夫人又慢慢坐了下来，手越攥越紧，用力得似要将手中的红玛瑙镶入掌心。她猛地松开手，任玛瑙禁步落于炕上，以手掩面：“这个孽障，他忘了答应过我什么？这么多年了……当初他闯下那么大的祸，难道还不知悔改？”

第13章
天色暗了下来，雨后的青石子路冒出了点点青苔，又湿又滑，在暮色笼罩下越发不好走。初妍打发碧叶回去讨一盏灯，自己站在鹤年堂外的银杏树下等候。
晚风寒凉，吹面刺骨，她伸手将兜帽往里拢了拢，几乎遮住了大半边脸。入眼，夜色中的宋府花木扶疏，画角飞檐，熟悉又陌生。
初妍垂眸，心生恍惚：再过会子，几个小辈就该来向董太夫人请安了。上辈子她就站在正房的廊下，看着他们一个个熟门熟路地进屋，直到最后，宋炽到来。
宋炽看着她的可怜样，一向温和的目中闪过薄怒：“你为什么不进去？”
她忍着泪意和难堪，轻声回答：“祖母没有召唤。”
他的声音是一贯的柔和，问话却犀利不容她躲避：“她一直不唤你，你就一直这样等着？”
她咬着唇，不知所措。
他没有再说什么，陪她一起等在檐下。初妍感觉到他的失望，心中越发沮丧。最后是董太夫人身边的高妈妈亲自出来，请了他们两人进去。
回去的路上，他对她说了一句话：“在宋家，太软弱是活不下去的。我能护你一时，却护不了你一世。”
这句话，在很久以后她才真正明白过来。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角大红蟒袍映入眼帘，随即，一道沉凝的声音响起：“你是……大姑娘？”
初妍循声抬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来人四十多岁的模样，一身官服还在身上，身板笔直，浓眉高鼻，容貌威严，站在她三步远外，眸中有克制后的激动和欣喜。
正是宋炽的叔父，宋家如今的掌舵人，吏部侍郎宋思礼。
宋思礼身后的小厮见初妍没有反应，忙提示道：“大姑娘，这是二老爷。”
初妍垂下头，裣衽为礼，唤了声：“叔父。”
宋思礼伸手欲扶她，到底觉得不妥，将手背在身后，矜持地点点头：“起来吧，不必多礼。”一边不着痕迹地细细打量她。
小姑娘第一次归家，打扮得郑重。穿一件湖水碧百蝶穿花缂丝袄，配杏色遍地金百褶裙，系一条豆绿宫绦，随着她的动作，腰间一串金丝璎珞事事如意玉禁步叮当作响。
大概觉得冷，起身后，她拢了拢外披的月白色灰鼠皮内里出风毛斗篷。斗篷的兜帽上滚了一圈白狐皮，一张白得近乎透明的精致脸蛋埋在雪白的皮毛中，愈显得肤若凝脂，眼若桃花，凝睇间，潋滟生辉。
宋府不缺美人，宋炽的母亲卢夫人在闺阁时便是出了名的美人，宋思礼的后院也养了几个美貌侍妾，两个女儿宋姮和宋娆在京城的闺秀中更是以美貌着称，然而，一个都比不上眼前这个稚嫩瘦弱、身量未足的小姑娘。
宋思礼神色恍惚了一瞬：“你的眼睛和你母亲一模一样。”
初妍笑了笑，没有接口。
宋思礼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话题，顿了顿，嘱咐道：“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孝顺你祖母、母亲。平时和姐妹们一起上学，做针线，休要学着她们淘气。”
初妍应了声“是”。
宋思礼又问：“刚刚见过祖母了？”
初妍道：“祖母乏了，正小憩呢。”
这个时候？宋思礼看了眼天色，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神色微沉：“你祖母不见你，你就先走了？”
不然呢？初妍猜到他又要说教，有些不耐烦，垂眸掩住目中神色，轻轻“ 嗯”了声。
宋思礼见她模样，皱起眉来，想要说什么，终忍了下来，只道：“跟我去见你祖母。”
初妍出都出来了，现在再回去岂不是前功尽弃，只低着头，弱弱地道：“扰了祖母不好吧？”
宋思礼见她一副怯懦的模样，想到她流落在外这些年，心头一酸，声音缓和下来：“无妨，这个时候她也该起了。”
初妍不吭声。
宋思礼耐着性子：“你这孩子，跟你祖母置什么气？”
初妍还是没作声。
宋思礼的声音严厉起来：“百善孝为先，这件事由不得你任性。”
初妍有时候是真不明白宋思礼。
要说他待她不好吧，前世过年过节还有她的生辰，他都会关照段夫人送上重礼；生怕她银钱不够用，隔三差五就叫人给她送银子；卢夫人出事后，宋炽身败名裂，被除族赶出家门，她留在宋家，孤苦无依，宋思礼待她视如己出，甚至苦心为她谋取一桩绝好的亲事，惹得他两个女儿宋姮宋娆都大为吃味。
要说他待她好吧，他又明显躲着她，很少见她；偶尔见到，总是一副长辈教训的口气，挑她这里不好，那里不好。
比如现在，第一次见面，就这样疾言厉色地教训人，着实叫人不快。
初妍抿了抿唇，眼圈红了。
宋思礼头痛欲裂，只觉最棘手的国家大事也没眼前教训小丫头难办，真真是轻不得，重不得。
正当僵持，一道清润的声音忽然插入：“叔父怎么在这里？叫我好找。”随着话声，一点灯火沿着鹤年堂前的青砖小路蜿蜒而近，昏黄的光晕勾勒出来人清隽高挑的轮廓。
布衣芒鞋，竹冠束发，白玉般的面上，眉如墨染，眸似点漆，带着淡淡的温和笑意。
宋炽来了。
初妍心下疑惑：他到的似乎比上一世要早？面上不露端倪，敛衽行礼，叫了声“阿兄”。
宋炽对她点了点头：“回来了？”
初妍“嗯”了声。
宋炽又问：“一路可顺利？”
初妍又轻轻“嗯”了声。
宋炽听出了她的鼻音，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怎么哭了？”
初妍别过脸，隐忍地道：“我没事。”这一幕，她前世和宋炽配合过无数次，做起来当真是驾轻就熟。
宋炽疑惑地看向宋思礼。
宋思礼大为尴尬，说到底，小丫头第一天回家，他一个做叔父的就把人训哭了，实在有以大欺小之嫌。
他咳了一声，转移话题：“知寒找我何事？”
宋炽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初妍几眼，开口道：“参户部卢奇药的本子，还要请叔父帮我参详下。”
宋思礼神情微肃：“你真打算对户部动手？”
宋炽道：“职责所司，不敢稍退。”
宋思礼摇头：“你啊，这个硬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想了想，“此处不便说话，进去再说吧。”
宋炽谢道：“有劳叔父了。”
宋思礼叹：“你这孩子，就是太多礼，自家人，休戚相关，有什么有劳不有劳的？”
初妍听着两人一副叔慈侄孝，有商有量的模样，心中只觉感慨，谁能想到，这两人其实各怀鬼胎，后来更是斗得你死我活。一个被设计除族，身败名裂，差点万劫不复；另一个则丢了官职，祸及妻儿，最后惨死在祠堂中。
她的脑中浮现出上辈子最后一次见到宋思礼时的情景。
他被割了舌头，剥了上衣，倒吊在祠堂的梁上，面朝着一座座冰冷的牌位，没有丝毫曾为一国重臣的体面。冰冷的刀刃在他身上划出一道道血痕，他发出痛苦的嗬嗬声，鲜血滴下，染红了地面的青砖。宋炽一身重孝，笑容温和，附到他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他愤怒地挣扎着，蓦地扭头看向她，目眦尽裂……
宋家，真真是一笔烂账。
叔侄俩向鹤年堂内走去，宋炽经过初妍，淡淡开口：“母亲等你许久了，还不快去？”
初妍微微一愣，意识到宋炽在帮他解围，乖顺应道：“我这就过去。”
宋思礼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阻止的话。
初妍向两人屈了屈膝，正要离开，后面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大姑娘且慢。”她回过头去，看见高妈妈从里面走了出来，笑道，“太夫人起了。”

第14章
暮色四合，鹤年堂掌了灯，将整个院子照得明晃晃的亮如白昼。
屋子里点着炭盆，温暖如春。宋炽见香椽傻乎乎的没有反应过来，亲自过来，服侍初妍解下斗篷。
熟悉的沉香木的沉郁香气钻入鼻端，初妍不适地想往后退，却被他拿手在她背后一挡，轻声道：“别动。”
男子的手贴在她后背，状近拥抱，初妍浑身僵住，又强迫自己放松。
宋炽看出她的不自在，温言道：“很快。”一只手灵活地解开了系带。
香椽这时才反应过来，忙上前接过斗篷，抱在手中。
初妍低着头说了声：“多谢阿兄。”
宋炽顺势帮她抿了抿垂落的发丝，温言道：“你是我妹妹，谢什么？”
话音刚落，一道清脆的少女声音响起：“大哥偏心，我和阿姐也是你妹妹，怎么没见你帮我们解过斗篷？”
帘子打开，两个美貌少女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和初妍差不多年纪的模样，一个鹅蛋脸，柳眉凤眼，翘鼻薄唇，神情骄矜；一个瓜子脸，杏眼桃腮，俏皮活泼，说话的正是后一个。
初妍认出这两位，正是宋思礼的两个女儿宋姮和宋娆。二姑娘宋姮是段夫人所出，出身高贵，性子高傲，素来目下无尘；三姑娘宋娆则是宋思礼的妾室戴姨娘所出，心思玲珑，上辈子没少给初妍使绊子。
两人一进来，就看见了坐在一旁喝茶的宋思礼，吓了一跳，忙过来向宋思礼行礼。
宋思礼严肃着一张脸：“还不快去见过你们长姐。”亲自向初妍介绍道，“这是你两个妹妹。”指着鹅蛋脸少女，“二丫头宋姮，”又指瓜子脸少女，“三丫头宋娆。”
宋思礼的两个儿子宋浩和宋钊前几年就被送去了京郊的西山书院读书，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这会儿却不在家。
宋姮和宋娆的目光落到初妍面上，都是一怔。尤其是宋姮，脸色变得不怎么好：她素来自负美貌，这会儿冷不丁来了个碾压她的，一口气顿时哽在喉口。
姐妹三人各怀心思，见过礼，各自归座。
宋娆是个安静不下来的，一边好奇地打量初妍，一边拉着宋姮窃窃私语。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宋姮看了初妍一眼，脸色更不好了。
高妈妈扶着董太夫人走了出来。众人都站了起来，一时叫“母亲”的叫“母亲”，叫“祖母”的叫“祖母”，一片热闹。
宋娆更是直接钻到了董太夫人怀里，搂着她的腰撒娇道：“祖母，听说您为了等大姐姐歇晌歇晚了？我不管，您可不能有了大姐姐就不疼我了。”
董太夫人素来不苟言笑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这猴儿，说这种没良心的话，祖母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宋娆笑嘻嘻地道：“没有，没有。我就知道祖母最好了。”
董太夫人伸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目光落到袅袅婷婷而立的初妍身上，微微一怔，心中暗叫冤孽：这容色，竟似比卢氏年轻时还要出色几分。尤其是那对妖娆多情的桃花眼，简直与卢氏当年一模一样。
她不动声色地看向宋思礼方向，见他频频看向初妍，心中烦闷，给赵妈妈使了个眼色。
赵妈妈将拜垫放在初妍脚下，笑道：“大姑娘，该给太夫人磕头了。”她在西梢间听了太夫人和高妈妈的一番对话，虽不甚明白，对初妍的态度到底收敛了许多。
初妍盈盈下拜，口称：“拜见祖母。”
董太夫人望着伏在地上，宛若一朵盛开芙蕖的柔弱少女，暗中一叹：“起来吧。”又看向宋思礼，“今日大丫头回家，是件喜事，和你媳妇说一声，今儿都在我这里吃饭吧。”
宋思礼才注意到董氏不在，问宋姮宋娆道：“你们母亲呢？”
宋娆答道：“大兴的庄子出了点问题，太太这会儿正在见那边的庄头，会晚些过来。”
宋思礼沉了脸：“今儿大姑娘回家，庄子的事，竟比这个还重要吗？”
宋娆不敢说话。宋姮为自己母亲抱不平：“母亲听说她回来，早几日就在准备，吃穿用度，哪样不想到了？父亲这话委实诛心。”
宋思礼越发恼怒：“什么她不她的，那是你姐姐。”
宋姮被他呵斥得一愣。她是宋思礼和段氏唯一的嫡女，打小儿就如掌上明珠般被捧大，哪里受过这样的重话？面上绷着，眼泪已开始在眼眶中打转：“父亲是为了她责怪我吗？”
宋思礼皱眉：“怎么还是一口一个她？”
宋姮一下子站了起来：“我就叫她了，怎么，偏她金贵，连个‘她’都称不得？”
宋思礼大怒：“放肆！”
“好了！”董太夫人的声音响起，打断了父女俩的争执，先说宋思礼，“老二，二丫头说的没错，称个‘她’也不是什么大事。”再说宋姮，“二丫头，这是你父亲，岂可顶撞于他？”
宋姮“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委屈道：“祖母……”
宋思礼额上青筋乱跳：“你母亲真是把你宠坏了，看看成个什么样子？”
宋姮哭得更大声了。
董太夫人迁怒地瞪了初妍一眼。
初妍只作不见，坐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思绪早就飘到了不知哪里。上辈子时，董太夫人责怪的一眼曾叫她愧疚不安，总觉得是因为自己才引起了父女俩的争执；如今情景重现，她已能置身事外，只当看戏。
这一切，从来都不是她的错。只是听着到底心烦，也为从前的自己不值。
她忽地站起。众人的目光看了过来，连宋姮的哭声都小了些。
初妍道：“祖母，母亲还在云汀院等着我，我先告退了。”
这是不在这里吃饭的意思了？董太夫人愕然。太久没有人公开违拗过她的意思，以致于她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初妍又添了一句：“也免得我在这里，惹得大家不快。”
董太夫人失声：“你这孩子，胡说什么？”
初妍静静地看着董太夫人，眼眶一点点变红。董太夫人望着她清澈了然的眼眸，忽然什么都说不出了，露出颓然之色。
初妍无声地行了一礼，向外走去。香椽忙拿着斗篷追上。
鹤年堂中，一时气氛凝滞下来。片刻后，宋思礼猛地一掌击在扶手上，还在哭泣的宋姮吓了一跳，哭声顿时止住。
宋思礼冷笑道：“孽女，你现在可满意了？”
宋姮不服，还想说什么，一眼瞥到宋思礼铁青的脸色，愣是吓得没敢再开口。
董太夫人不满道：“你吓唬孩子做什么？”
“孩子，马上要及笄的人还是孩子？”宋思礼沉下脸，“母亲，这件事，我们单独谈谈。”
*
天已全黑，一轮明月挂在当空，清辉皎皎。摇曳花枝，重重屋宇都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辉，朦胧而美丽。
初妍出来得匆忙，忘了讨要灯火，打发香椽回头去找碧叶，自己站在鹤年堂门的银杏下望着远处发呆。片刻后，宋炽温润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云汀院不是那个方向。”
他怎么出来了，不留在鹤年堂用晚膳吗，还要和宋思礼商量政事？初妍疑惑回头。
宋炽提着一盏青纱宫灯，立在碧色琉璃门檐下，幽黑的眼眸倒映着月光，恍然带来温柔的错觉：“我送你去云汀院。”
初妍没有说话，默默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在月色下缓缓前行，静谧无声。
初妍的脚步渐渐慢慢了下来，竟有一种近乡情怯之感。
在宋家，卢夫人是唯一一个无条件对她好的人。夏日炎热，卢夫人会坐在床边亲自为她打扇，驱赶蚊蝇；冬日天寒，会半夜起身，过来检查她被子有没有盖好；知她畏冷，花费巨大代价，为她住的屋子装了地龙；春秋两季，赏花品果，宴饮游玩，更是由着她的性子……
卢夫人对她一直有着无尽的耐心，无限的温柔，仿佛要将母女分离那么多年对她的亏欠，一股脑儿地全部补偿给她。
可这么好的母亲，最后却没有落得个好下场。
宋炽若有所觉，回过头来。初妍已经落后了一段，低着头魂不守舍，一不留神，一下子撞入了他的怀中。宋炽伸手欲扶她，她“唉呀”一声，连退三步。
宋炽道：“我没有恶意。”
初妍抿着嘴不说话。
宋炽开始反省自己逼她做妹妹时是不是过分了，把人吓成这样。他放软声音：“你现在是我妹妹，我自然会好好待你，不会再做欺负你的事。”
初妍一个字都不信。他后来做的欺负她的事，比曾经更厉害百倍。
宋炽也觉得棘手了。他实在没有和小姑娘相处的经验。
他想了想，决定表扬她几句：“像今天这样很好。有委屈就该说出来，不要憋在心里。”
初妍总算明白他今天对她为什么这么和软了，原来是觉得她有用，要哄着她多为他出力呢。
她冷淡地道：“阿兄满意就好。”
宋炽：“……”这是，适得其反了？

第15章
云汀院位于宋宅东路最后一进，从松鹤堂出去，穿过一道镶着雕花窗格的长廊，出去便能见到掩映在竹林中的精致院落，清净异常。
长廊尽头，一个面容清秀，打扮朴素的中年妇人提着一盏琉璃灯等在那里。见到他们一行过来，眼睛一亮，向宋炽行了一礼问道：“大公子。”热切地看向初妍，“这是我们姑娘吧？”
宋炽点头，对初妍介绍道，“这位是周妈妈，母亲的陪房。”
初妍叫了声：“周妈妈。”
周妈妈欢喜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向初妍行礼道：“大姑娘来了就好，夫人刚刚还闹着要亲自出来接您，奴婢们都快劝不住了。”
卢夫人还是这个样子。初妍压下心中的激动，面上露出笑意：“我这就过去。”
竹林中曲径通幽，雪白的院墙围成院落，几幢竹屋错落有致，屋檐下，每隔几步就挂上一盏花灯，将绿意潇潇的院落照得灯火通明。
初妍看那花灯各式各样，有荷花灯、走马灯、鲤鱼灯、花篮灯、龙凤灯……流光溢彩，美轮美奂。
周妈妈抹着眼泪道：“姑娘小时候最爱看花灯，这些都是夫人每年叫人做了放在库里的，说等姑娘回来了，要给姑娘看。”
这些灯，前世初妍已经看过一次，如今重看，依旧心中澎湃。这是卢夫人的一片拳拳爱女之心，可她却受之有愧。
她忍不住看向宋炽。宋炽看着那些花灯，面带笑意，眼中却是一片漠然。
初妍心中升起疑惑：宋炽不喜欢卢夫人疼爱宋姝吗？
有小丫鬟打了帘子从屋里走出，见到周妈妈，松了一口气：“唉呀，妈妈，你可算回来了。我们实在劝不住夫人。”
周妈妈“唉哟”一声，忙带着初妍进了屋子，恰和扶着小丫鬟的手，从屋里匆匆走出的卢夫人打了个照面。
卢夫人显然刚刚从病榻上起身，穿着家常的素锦对襟小袄，一头乌发蓬松松地搭在肩头。岁月仿佛格外厚待她，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犹带病容的面上，烟眉如画，眸似含雾，身姿纤弱，仿若易碎的琉璃美人，轻轻一蹙眉，便叫人心生怜惜，恨不能百般呵护。
宋炽不赞同的声音响起：“母亲怎么出来了？白太医关照过，你这些天最好卧床休息。”
卢夫人低眉一笑，楚楚生姿：“只是一小会儿。”目光落到初妍那对几乎与她一模一样的妖娆桃花眼上，眼中渐渐水光盈盈。
初妍心头发热，泪盈于睫，正要下拜。卢夫人上前一把搂住她，两行珠泪从苍白的脸颊滚落：“姝儿，娘的姝儿。”
初妍心酸难耐：对宋家，她谁都可以割舍，谁都可以不在乎，却不能不在意一心待她的卢夫人。可是，她却已经不是娘的姝儿了。
母女俩相拥而泣，四周服侍的人不由跟着拭泪。
宋炽望着初妍泪眼婆娑的模样，心中疑惑：卢夫人的心情他能理解，这个小姑娘为何也会如此真情实感？他又想起当初在小屋中，初妍望着他盈盈含泪的模样，脑中仿佛有什么飞快地闪过。
见卢夫人哭得身子都在发抖，他眉头微皱，柔声提醒道：“母亲，妹妹回家是高兴事，你要是哭坏了身子，叫妹妹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初妍反应过来，知道宋炽这话其实是说给她听的。卢夫人的身子可经不起折腾。她轻轻从卢夫人怀里挣脱，伸手扶住卢夫人的臂，含泪而笑道：“娘，快别哭了，不然不知道的，还以为女儿太顽皮，这一回来，把您给愁哭了呢。”
卢夫人被她惹得笑了起来：“你再顽皮，娘也不会愁。”
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仿佛母女分离多年的隔阂从不曾存在过。初妍趁机笑盈盈地对卢夫人道：“您先回去躺下好不好？不然您倒是不愁，该换我和阿兄愁了。您就心疼心疼我们吧。”
卢夫人又被她逗笑了，不忍拂了她的孝心，应道：“好，就听姝儿的。”
初妍扶着她往内室走：“娘还是叫我初妍吧。”
卢夫人一愣。
初妍道：“阿兄帮我取的小字，我觉得很好听。”她看了宋炽一眼，宋炽能怎么办，只得含笑为她圆谎：“万物之始谓之初，鲜艳明丽谓之妍，妹妹是我宋家的长女，又生得这般出色，这个小字正适合送她。”
卢夫人听宋炽解释得头头是道，没有起疑心，笑道：“你阿兄倒是疼你。好，娘以后就叫你初妍。”
初妍扶着卢夫人重新在床上躺下。卢夫人刚刚折腾一番，明显有些吃不消了，苍白的面上泛出病态的红晕，眉眼间现出疲色。
初妍心里担忧，见卢夫人仿佛看不够般，一直看着她，拉着她手不肯放，心软如绵，索性在床边坐下：“您睡会儿，我就在这里陪您。”
宋炽不赞成：“母亲，您先歇下吧，我带妹妹去用晚膳。”
卢夫人一愣，蹙起眉来：“太夫人那里，连晚膳都不留吗？”
初妍怕她激动，忙柔声哄道：“不是的，是我想着早点见娘。”卢夫人体弱至此，鹤年堂的风波她一个字都没敢提。
卢夫人心疼道：“你这丫头。”关照宋炽，“我把你妹妹交给你了。你要是敢不好好照顾她，就不要来见我了。”
宋炽看了初妍一眼，笑着应下。
初妍亲手帮卢夫人掖好被子，又放下帷帐，才和宋炽一道出了内室。
已有丫鬟婆子拎着食盒过来。宋炽见没人注意这边，压低声音，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我什么时候帮你取过小字？”
初妍道：“难道宋大人喜欢叫我姝儿？”他明知她不是宋姝，她倒不信，他喊得出口。
不过她也没有说谎，这个小字确实是宋炽帮她取的，只不过是前世取的。有趣的是，当初他给出的解释和刚刚说给卢夫人听的一模一样。
宋炽碰了个软钉子，觉得新鲜，又有几分想笑：小丫头气性真大，看来他得罪她真得罪狠了。罢了，只要她能好好对母亲，些许小事就不和她计较了。
说话间，晚膳已经摆好，小丫鬟过来请人。初妍看着宋炽在她对面的案几坐下，蓦地觉得不妙。
她对和宋炽同食怨念极深。这家伙从小在寺里长大，便是后来，官做得再大，手握权力再多，他在家始终维持着在寺中养成的习惯，布衣芒鞋，朴素无华，青菜白饭，便能打发一顿。
真，阿弥陀佛。
初妍前世为了讨好他，没少陪他当小仙女，再不喜欢也忍着没说。可她现在想通了，如果当小仙女的代价是不能吃肉，那她还是当个俗人好了。
人生艰难，若连美食都无法享受，那还有什么乐趣？何苦为了讨好宋炽委屈自己。
小丫鬟上前取走宋炽面前四盘菜上的银盖，露出里面的菜色：果然，一盘青菜，一盘豆腐，一碗面筋，再加一份蘑菇汤，全是素食。
初妍眼前一黑，她嫌弃地看了眼桌上的菜色：“我不饿。”
宋炽道：“不饿也得吃些。”
初妍拒绝：“我吃不下。”
宋炽皱起眉来，看到她目中的嫌弃，若有所悟：“芙蓉虾球、四喜丸子、水晶肘子、酱鹿筋可吃得下？”
初妍饿了：他怎么知道自己喜欢的菜色？
宋炽示意小丫鬟取走另一张案几上四盘菜上的银盖，初妍看着露出来的菜色，顿时呆住：两人居然是不一样的？前世，她可从来都没享受过这待遇。
宋炽望着她傻乎乎的模样，又想笑了，拿起乌木镶银箸道：“厨房特意为你做的，好歹吃些。”
厨房怎么可能特意为她做菜，还正好做的都是她喜爱的菜色？初妍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有这么重要，应该是宋炽问了一路和她同行的平安，特意吩咐的。
宋炽要对一个人好，真是无微不至。就是实在叫人不安，不知他又想要她做什么？
两人沉默地用完晚膳，再回去看卢夫人。周妈妈轻手轻脚地从内室走出，对他们摇了摇手。
宋炽便知道卢夫人睡了，问初妍道：“我带你去认认你的屋子？”
初妍笑了笑道：“阿兄事忙，不敢劳烦，还请周妈妈带我前去。”
宋炽又碰了个软钉子，心中默默计算：这是她第几次下他脸子了？他不想和她计较，只是……
周妈妈正要一口答应，宋炽微笑开口：“初妍，休得胡闹，周妈还要照顾母亲。”
初妍：“……”呸，母亲都睡下了，身边还有丫鬟，周妈妈离开一会儿有什么要紧的？
宋炽笑容无害：“母亲既然将你交给我，自然是你的事比较重要。”
初妍：我信你个鬼哦，你一定是有什么坏主意了！
两人正当僵持，院门外传来动静，有人在外面报道：“胡妈妈来了，求见姑娘。”
胡妈妈？初妍看向宋炽。宋炽道：“是二太太身边的得意人。”
初妍当然知道对方是谁，段夫人最得力的手下嘛。她看宋炽是因为想起了胡妈妈此来的目的，觉得宋炽此刻怎么看怎么适合做挡箭牌。

第16章
“我们太太说了，今年春装已经做过了，姑娘没赶上，怕姑娘缺衣服，特寻了几件二姑娘的衣服，都是没穿过的，姑娘休要嫌弃。”胡妈妈的声音带着一贯的不紧不慢，一张胖嘟嘟的脸上笑容和善，望之亲切。
她使了个眼色，两个穿着青色短袄的丫鬟的丫鬟捧了衣服上前。
胡妈妈又道：“太太知道姑娘身边缺人服侍，另拨了两个丫鬟过来，姑娘将就着用。若是不好，只管教训。”说完，她努了努嘴：“秋霜，夏露，还不快见过姑娘？”
秋霜和夏露一齐上前，向初妍行礼：“见过姑娘。”
初妍看向她们。年龄大些，容貌标致、身段妖娆的是秋霜；没精打采，心不在焉的是夏露，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秋霜仗着自己家是太夫人的陪房，容貌又好，一心想着攀高枝，上辈子跟了她后，不知招惹了多少是非。夏露则是宋府大管事夏安孝的女儿，只想着进来混几年，求个主子的恩典放出去，平时拈轻怕重，偷懒耍滑，什么活都不爱干。
那时，她和香椽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卢夫人又病着，没有精力时时顾着她，奴大欺主，她没少吃这两个丫鬟的暗亏。
但她也应该感谢这两个丫鬟，如果没有她们孜孜不倦地折腾，她大概也不会这么快就有机会跟着宋炽学习御下之术。
不过，这辈子她可不需要再学御下之术了，这两个糟心的玩意儿还是离她远些的好。
初妍面带诧异地看向胡妈妈：“妈妈从哪里听说我缺人服侍了？”
胡妈妈笑道：“姑娘身边只有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那怎么成？”
初妍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地转向宋炽：“人是阿兄安排的，一个不够吗？”
宋炽望着毫不犹豫地把皮球踢给他的小丫头，心中又好笑又好气，淡淡接话：“你是我宋府的大姑娘，一个服侍的人自然不够。”
胡妈妈现出笑容。
宋炽继续道：“但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能往你身边送的。”他哪能不知这两个丫鬟是什么货色，段氏送这么两个人来，委实不怀好意。只是不知小丫头是怎么看出不妥的？居然还知道拉他出来作挡。
胡妈妈的笑容凝固了。被称作“阿猫阿狗”的两个丫鬟脸都涨成了猪肝色。偏偏宋炽神情温文，一派清雅出尘，仿佛只是不经意一提，这个时候谁要跳出来倒像是自己承认了。
初妍“哦”了声，赧然笑道：“我什么都不懂，都听阿兄安排。”
这个小滑头，使他使得倒顺手。宋炽见初妍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牙根微痒，话锋一转：“二婶也是一番好意，人既送来了，就留下吧。”
初妍：“……”
宋炽含笑看她：“妹妹看怎么样？”
她就知道，宋炽这家伙不会这么好说话。初妍暗暗咬牙：“我都听阿兄的，阿兄总是为我好。”
宋炽眼中透出几分笑意：“妹妹既然同意，让周妈妈教几日云汀院的规矩，妥当了再送到妹妹身边。”
咦？初妍眼睛亮了：妥当了再送，不妥当的话大概是永远不会再送了？她虽然不怕秋霜和夏露两个，但要费神处理，总是麻烦。
胡妈妈脸色一变：“大公子，这样一来，姑娘身边岂不是还缺人？”
宋炽微微一笑，唤道：“玉柚。”随着话音，一个穿桃红比甲，眉清目秀，身量高挑的丫鬟走了过来，行礼道：“大公子。”
初妍意外：玉柚原本是在宋炽的书房服侍的，最是温柔细致。前世，宋炽后来也将玉柚给了她，却没有这么早。一直到她学会如何收拾秋霜和夏露，才把人交给她。后来她入宫，玉柚要准备嫁人，才没有继续服侍她。
宋炽吩咐道，“你以后就跟着大姑娘吧。”
玉柚恭敬地应道：“是。”一抬头，恰看到初妍在对着她笑。她羞赧地低下头，对着初妍福了福，站到了初妍身后。
玉柚什么都好，就是脸皮太薄。
胡妈妈的脸色难看起来：“大公子早有安排，倒是我们太太白操了心。”
初妍得了玉柚，心情愉悦，眉眼弯弯地接话道：“怎么是白操心呢？二婶对我的心我和阿兄都知道啦。”
胡妈妈见初妍面上一团稚气，神态天真，一时竟不知她这话是出自肺腑，还是出言讥讽。她一肚子的牢骚说不下去了，阴沉着脸行了一礼：“老奴职责已到，太太那边还在等着老奴，先告退了。”
等到胡妈妈背影消失，初妍笑着对宋炽道：“多谢阿兄。”
宋炽不动声色地打量她：“谢我什么？”
初妍道：“谢阿兄把玉柚给我啊。”回头问玉柚，“你认得我的屋子吧？”
玉柚点头，应道：“认得。”
初妍笑盈盈：“那你带我去吧。”转向宋炽，“就不劳阿兄和周妈妈了。”
宋炽目送着她开开心心离去的背影，抬手捏了捏眉心：小丫头这一手过河拆桥玩得可真是溜。
罢了，总是小女孩儿的小心思，无伤大雅。这样也好，有这等胆气和心思，不至于在这个家吃亏，倒叫他少了许多后顾之忧。
*
给初妍安排的屋子在卢夫人正房的东侧。小小三间精舍，碗口粗的竹筒搭出台阶回廊，十分别致，里面都是一色的填漆家具，甜白瓷用具，布置得极其清雅。
初妍的行李已经被送了进来，堆在东屋，香椽带着云汀院的两个婆子正在归置。
屋里乱糟糟的，初妍一时无处下脚。
香椽见状抹了把头上的汗道：“内室已经收拾好了，姑娘先去歇会儿吧。等我手上放一放，就去提壶热水，服侍姑娘梳洗。”
玉柚忙道：“热水我去提吧。”
香椽疑惑地看向玉柚。
初妍介绍道：“她是玉柚，阿兄将她给了我，以后也是我们屋里人了。”
香椽欢喜：“玉柚姐姐好，我刚到这里，两眼一抹黑，正愁什么都不懂呢。你来了真是太好了。”
玉柚见香椽说得真诚，心里松了一口气：香椽到底是姑娘的旧人，情分不一样。她原本悬着心，怕会受到香椽的排挤，没想到对方这么好相处。
初妍早知道她们会相处融洽，不管她们，自己一个人去了内室。
内室还是记忆中的模样，沿墙摆着黄铜把手雕花立柜与妆台。靠墙根处是一张雕工精致的填漆架子床，挂着银红色的薄纱帐。鎏金如意帐钩上各挂一个小巧玲珑的镂银熏香球，滴溜溜地转动着，散发出淡淡冷梅香气。
她在床沿坐下，慢慢倚上床头，旅途的疲累纷涌而上，脑中却一片清明，毫无睡意。
宋家还是当初叫人糟心的模样。唯一的区别，这一世她不是真正的宋姝，不是宋家人，总有一天，可以彻底地摆脱他们。
可真正的宋姝在哪里，她的家人又在哪里？
红蓼，常妈妈……必须找到她们，才能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
初妍望着头顶的银红纱帐出神。前世的姬皇后是忠勇候府的姑娘，然而忠勇候府和宋家，一个是勋贵之家，一个是科举出身，风马牛不相及，平时根本没机会见面。也就宋炽，当初受过老忠勇候的厚恩，和忠勇候府有私交。
请宋炽帮忙？
她立刻否决了这个办法。她信不过宋炽，为卢夫人着想，宋炽也不会希望她这么快就找回自己的家人，揭穿身份。她必须找其它机会。
她没想到的是，这个机会很快来了。

第17章
宋家规矩大，除了宋思礼和宋炽天不亮就要动身上朝，卢夫人卧病在床，其余人只要在家，每日都要按时去董太夫人那里晨昏定省。
腊月前，天气寒冷，董太夫人心疼孙女们，将晨间问安的时间往后推了半个时辰。
初妍第一天请安，玉柚和香椽都十分紧张，早早地就来唤她。初妍却不慌不忙，先去正房看过卢夫人，服侍她喝了药，又陪着喝了一碗燕窝粥，才从从容容出了门。
卢夫人不放心，叫周妈妈陪着一道去。初妍笑着婉拒了。她自己应付得来，没必要再多一人陪她受冷脸。
阳光正好，驱散了早春的寒意，梧桐枝桠透出星星点点的绿来，一大片金黄的迎春装点出初春的明媚。
鹤年堂正厅的槅扇半掩着，欢声笑语从里面传出来，热闹非凡。玉柚询问地看了打帘子的小丫鬟一眼，小丫鬟低声道：“二太太，二姑娘，三姑娘都已经到了。”初妍是最后一个到的。
玉柚担心地看向初妍，初妍对她安抚地笑了笑，想起前世她第一次来请安时的情景。周妈妈和香椽陪着她，早早地到了鹤年堂，小丫鬟一句“太夫人还未起”，将她们拦在了屋外。
阳光照在身上，带着融融暖意，她的一颗心却像浸在冰窟窿中一般。透过半开的槅扇，她分明看到董太夫人穿戴整齐，扶着高妈妈的手，站在小厅的青花瓷缸前喂鱼。
她曾经真心想当一个好孙女，可再多的真心也经不起反复的磋磨。说到底，她也只是个普通人，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后，她的心也会流血，会疼。
好在，她现在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不在意这些人。
小丫鬟打起帘子，笑盈盈地说了声：“大姑娘来了。”众人听到动静看了过来，笑语声停顿片刻。
董太夫人正歪在罗汉榻上和宋娆说话，冷哼了声：“我还以为我们大姑娘娇贵，不打算来老婆子这里了呢。”
话说得重。初妍垂着眉眼，慢慢开口：“祖母说得没错，孙女差点就不敢来了。”
董太夫人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她顺着杆子就往上爬，气得冷笑：“大姑娘好大的架子。”
初妍幽幽道：“反正祖母也不想见到我。”
董太夫人一愣，恼羞成怒：我怎么不想见你了？”
初妍没有说话，目光盈盈地看向她，黑白分明的桃花眼中仿佛有水波荡漾。
董太夫人心口一窒，怒火一下子被浇灭，怔怔地看着初妍，露出颓然之色：孩子说得没错，自己是不想见她，却说不出口。
初妍规规矩矩地给董太夫人行了礼，目光落到坐在下首穿着秋香色绣牡丹蜀锦褙子，慈眉善目的中年妇人面上。
董太夫人僵着脸：“还不给你二婶行礼？”
初妍行礼，叫了声“二婶”。
段夫人笑容矜持，姿态高高在上：“昨儿我事忙，等到来的时候大姑娘已经走了，没有见到，还望大姑娘休要见怪。”
初妍心里腻味：段夫人还是老样子，明明不满意自己没等她来就走了，还要故意这么说。
她看向段夫人，神情真诚：“我怎么会怪伯母？庄子的事确实比我重要多了。”
段夫人噎住。藏于袖下的手攥紧了帕子：这死丫头是故意的吧？明知大人昨日还为了这事发作了一通，这会儿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偏偏宋姮完全没听出两人的机锋，深表赞同地道：“娘管着一家的嚼用，有事脱不开身也是没办法。”
段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宋姮一眼：她这个女儿，真是被宠过头了，怎么就这么傻？
宋姮毫无所觉，笑着依到她怀中，兴奋地道：“娘，阳湖公主的赏花会真的给我下帖子了？”
说到这事，段夫人也露出与有荣焉的笑容：“是真的。”
阳湖公主是永寿帝卫昀的胞妹，最好热闹。阳湖公主府每年一度的赏花会更是京城一大盛事，向来只邀请皇亲贵戚，以及顶级勋贵权臣家的年轻一辈参加，可谓一贴难求。宋思礼去年还只是鸿胪寺卿，不够资格，宋姮之前从来没有收到过帖子。
宋姮脸上的笑容止也止不住：“这下子廖家五娘就没法在我面前炫耀啦。”她口中的廖五娘是礼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廖是元的孙女，和她素来交好，已经连续两年参加了赏花会。前儿廖五娘又带了赏花会的帖子向她炫耀，为此，宋姮生了好一场闷气。
宋娆在一旁凑趣道：“恭喜阿姐了。”
宋姮拉着她手，一脸遗憾：“可惜阿娆不能去。”宋娆是庶女，没有资格参加这样的盛会。
宋娆的笑容僵住，半晌，方强笑道：“我怎么能和阿姐比？”
宋姮没有发现她的不对，冲着初妍笑：“真可惜，姐姐也不能去。”
初妍心中一动：她先前怎么没想到？忠勇候府圣眷正隆，这样的盛会，他们府上的姑娘多半会参加。如果红蓼就是前世的姬皇后，在赏花会上，很有可能见到对方。
只可惜，前世，她没能参加赏花会，并不知道姬氏当初有没有去。
她得想个办法参加赏花会才行。
宋姮已经在憧憬那日该穿什么衣服，做什么打扮。到时，全京城的贵女都会聚在一起争奇斗艳，她可不想被比下去。
董太夫人、段夫人、宋娆也时不时帮她参详两句。
正说得热闹，小丫鬟在外面禀报：“锦绣坊的娄娘子来给太夫人、夫人请安。”
段夫人讶道：“她怎么来了？”锦绣坊正是宋府常用的帮几位女主人做四季衣裳的铺子。
董太夫人道：“来得正好，二丫头去赴宴，正要做两身新衣裳。”
娄娘子被叫了进来，笑呵呵地给屋里几个人都行了礼，轮到初妍时，她眼睛一亮，殷勤道：“这是刚回府的大姑娘吧？我今儿可算是长了眼了，天下竟有这么标致的姑娘。”
初妍笑了笑没接口。倒是宋姮哼了一声。
娄娘子何等人，立刻回过神来，补充一句道：“再瞧瞧府上的二姑娘、三姑娘，唉哟，贵府怎么尽出美人了？”
宋姮的脸色总算好看了点。
董太夫人听得直摇头：“瞧瞧这张嘴，尽是好听的话。”
娄娘子喊冤：“太夫人错怪我了，我嘴笨，只会说实话。”
气氛热络起来，段夫人笑：“你怎么知道我们府上的大姑娘回来了？”
娄娘子道：“小宋大人派人去我那儿递了话，叫我今日过来，说要帮大姑娘做几件衣裳。”宋家叔侄两人在朝为官，为了区分，一般叫宋思礼宋大人，宋炽小宋大人。
段夫人笑容僵住，脸上火辣辣的。她昨日刚说来不及做新衣，叫胡妈妈送去几件宋姮的衣服，今儿宋炽就叫了锦绣阁的人来帮初妍重做衣服，这脸委实打得啪啪作响。
董太夫人心里叹气，这个段氏也算是出身大家，怎么到现在做事还是这么抠？大丫头是什么身份？是老大的遗孤，正正经经的长房嫡女，她却根本不当一回事，连表面功夫都不肯做。传出个苛待侄女的名声好听吗？
也就是在宋家，卢氏病弱，没有妯娌相争，她又身份高贵，连宋思礼都让她几分，要是在别家，这主母的位置早就坐不稳了。
董太夫人顾着宋家的面子，主动将责任揽上身：“是我疏忽了。大丫头刚回，她母亲又病着，原该我这个做祖母帮她打理，如今倒要她兄长操心内宅之事。”
宋姮不服气：“母亲昨日不是问我拿了几件平时不穿的衣裳送去了吗？”
董太夫人：“……”
段夫人：“……”
娄娘子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听到。
初妍差点没笑出来，决定以后要对宋姮好一些。这位可真是个妙人。
宋炽喊了娄娘子来宋府，原本是掏私房帮初妍做衣服。宋姮一句话扯了后腿。段夫人不得已，为了表明自己没有苛待侄女之意，只得忍痛表示，这银子公中出了。
*
宋炽刚到家就听说了这件事，想了想，脚步一转，先去了云汀院。
有人正在弹琴。仙翁仙翁几声后，悠扬平和的琴声响起，先还显得生疏，反复几遍后，渐渐流畅起来。
他循声而去，看见香椽端了一个托盘，站在帘外不敢惊扰。
琴声潺潺，如春风和暖，细雨飞花，一片祥和。一曲终，余韵袅袅，香椽乍然回神，正要掀帘而入。
一只手从旁接过她手中的托盘。
香椽吓了一跳，扭头看去，宛若水墨描就的清隽眉眼映入眼帘，她恍然回神，慌慌张张地行礼道：“大，大公子。”
宋炽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掀帘进了屋子。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前的美丽少女。
初妍腰背笔直，手按琴弦，闭眸不动。夕阳的余晖从雕花的窗格透入，她半边脸沐浴在金红的光芒中，肌肤晶莹，长睫鎏金，神情恬淡。
安静、美好、隽永。
宋炽冰冷的心仿佛忽然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下。

第18章
案几的一角摆着一座小巧的莲纹戟耳铜香炉，香烟袅袅。
琴是卢夫人摆在书房的。午后初妍去书房寻书，无意间看到，多看了几眼。陪同的周妈妈看在眼中，告诉了卢夫人，卢夫人立刻叫大丫鬟春暖把琴抱给了初妍。
初妍谢过卢夫人，没有急着弹琴，让香椽找了些散香，焚香净手，才坐到琴前。
她有一个多月没碰过琴了，指法生疏了不少，心中又藏着事，总是找不到当初的感觉。
初妍深吸一口气，闻着不同于宫内所用的苏合香的味道，渐渐有些心浮气躁。她睁开眼，浑然不觉身后多了一人，再次开始弹奏。
弹的还是刚刚的《清心曲》。
永寿帝在世时，每日要听着她奏的《清心曲》才能得个好眠。自他薨逝，一切丝竹宴饮之乐皆禁，她的凤回琴也被锁到箱笼深处，再也没有机会碰触。
可惜，这琴虽也还算不错，到底比不上她用惯的凤回琴。
这一走神，她立时弹错一个音，懊恼地停了手。
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心既不静，音岂能成？先喝杯茶定定神吧。”
初妍一惊，回头看去。
宋炽就立在她身后三步处，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初妍亭亭站起，裣衽为礼：“阿兄，你怎么来了？”
宋炽示意她坐下，将托盘中的茶递给她：“我过来给母亲请安，听到你在这边弹琴。”他等她抿了一口茶，才继续问道，“想起家人了？”
初妍知道他听得懂她的琴音，摇了摇头，轻声道：“今天听二妹妹她们提起阳湖公主的赏花会。”
宋炽微讶：“赏花会和你的家人有关？”
初妍道：“我不知道。只是总觉得那里会有答案。”
宋炽沉吟：“以你的身份，不适合多露面。”
初妍明白他的意思，她终究是个冒牌货，等到身份大白，各归各位的那日，见过宋家大姑娘的人越少越好。她其实也料到他不会帮她，不过想以琴声打动他，试上一试罢了。赏花会一贴难求，但她记得阳湖公主对宋炽青眼有加，只要宋炽愿意，就能为她弄到一张帖子。
到底还是她奢望了。她还是另想它法吧。
宋炽看了她一眼，忽然道：“如果你的家人和赏花会有关，多半是京城人士。我会叫人打听谁家丢了女儿。”
初妍愕然看向他。
宋炽何等人也，立刻看出她在想什么，顿时气笑了：“你以为我不答应你，是为了阻止你寻亲？”
初妍心里一咯噔，到底是惧他的，连忙摇头：“没有，我不敢这么想。”
她不敢这么想？她不敢这么想才怪！宋炽觉得自己刚刚真是鬼迷了心窍，居然觉得这个不知好歹的丫头可怜，想要帮她。
他懒得再和她啰嗦，拔腿向外走去。
初妍暗自叫糟。宋炽很少生气，但一旦生气，后果十分严重。何况，确实是她误解了他。
她顾不得多想，见他已经走到绿锦卷草纹夹棉门帘前，连忙追上去，喊道：“阿兄。”
宋炽的手已经搭上帘子，正要掀开。初妍一把抱住他的臂，放软声音，又喊了声“阿兄”。
小姑娘的声音软糯，动作也是软绵绵的。因向上攀住他的动作，袖口落下，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来，如两段出水莲藕，莹白生辉。葱根般的五指紧紧攥住他，过于用力，关节有些发白。
宋炽的眼前又浮现她刚刚坐在琴前，手按琴弦，隽永美好的模样。
他的目光落到她面上，她雪白的小脸上满是焦灼，桃花眼中水波盈盈，满是羞愧：“对不起，我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君子吗？宋炽移开目光：他从来不是君子。只是，他总是想起当初她中了曼陀罗的毒，将他错认为兄长，望着他盈盈含泪、爱恨交织的模样，叫他生起无限好奇：她的兄长究竟做了什么，能叫她那样难过，却又忍不住心怀依恋？
他淡淡道：“放开，成何体统。”
初妍的脸上顿时火辣辣的：是她疏忽了。这一世，他已经不是她的兄长，有些动作她从前做惯，现在做却是大大不妥。活该被他拿住错处责备。
她抿了抿唇，慢慢松了手上的劲道，眼中渐渐酸涩。
宋炽收了臂。初妍轻轻吸了吸鼻子，退后一步，仰起头，控制着情绪，竭力平静地道：“抱歉，是我逾矩了。”
宋炽额角隐隐作痛：小姑娘真是太娇了，一句重话都受不得。
他有些后悔，揉了揉额角，声音温和下来：“我不是责怪你。”
初妍已经冷静下来，轻声道：“是我做错了。阿兄责备得对。”她伸手打起帘子，“阿兄还没去娘那边吧，娘该等急了。”
宋炽：“……”是他的错觉吗？小姑娘似乎主动为他们两人间划下了一道鸿沟。
宋炽很快发现自己不是错觉。初妍待他变得客气有礼起来，曾经隐约的亲近都收了回去，言谈交往，格外克制而又分寸。
他给她布置功课，她老老实实地听着，规规矩矩地完成，从不叫苦喊累，更是从不和他说一句多余的话。省心得叫人心疼。
宋炽头痛了几天，军粮舞弊案开始三堂会审。他忙得不可开交，再也无瑕顾及女儿家的心思。
结果没多久，卢夫人发现了端倪，私下找他：“你是不是给你妹妹上规矩了？知寒，你可就只有这一个妹妹，你敢欺负她，我可不依。”
自从初妍回来，卢夫人的气色好了许多，不再需要时时卧床。和宋炽说这段话时，她正披衣坐在窗边，望着院中含苞待放的桃花树，烟眉紧锁，雾蒙蒙的美目中满是责备。
宋炽心中满是无奈：小丫头气性大得很，他已经连一句重话都不敢对她说了，她的态度却丝毫没有缓和的意思。
他温言安抚卢夫人：“母亲休要担心，我只有这一个妹妹，只有为她好的，怎会欺负她？”
卢夫人不信：“你向我保证？”
宋炽道：“我向母亲保证。”
卢夫人知他向来说话算数，稍稍放下心来。她抬头看了看月色，担心起来：“她怎么还没回来？你去接一接她吧。”
马上要到董太夫人的生辰，初妍被宋姮请去兰芷轩商量送董太夫人的礼物，以免撞了。这都戌时了，还没回来。
宋炽应下。难得有空，他确实该和小丫头好好谈谈。
*
兰芷院中，宋姮坐在梳妆台前，丫鬟莺啼正小心地将一盒胭脂往她脸上抹。
初妍坐在一旁，用细棉布裹了棉花，缝合起来。她检查了一下，将手中新做好的棉布团子递给莺啼，“用这个试试。”
莺啼接过，试着用了用，惊喜道：“这个好用。”胭脂抹得均匀，力道也好掌握。
初妍笑了笑，接过莺啼手中的工具，为宋姮抹好胭脂，又为她画了眉，点了唇，最后拿起一支细毫笔蘸了朱砂，在宋姮的眉心画了个花钿。
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优美之极。
莺啼在旁边看呆了：“好美！大姑娘太厉害了。”
宋姮心痒难耐，等到初妍说一声“好了”，立刻迫不及待地拿过铜镜。
镜中美人云鬓雾鬟，柳眉含翠，目若点漆，一张鹅蛋脸儿粉光融融，眉心精致的牡丹花钿娇艳欲滴，平添无限妩媚。
宋姮是个美人，却从来不知，自己竟可以美到如此地步。她怔怔地望着初妍，连素来的敌意都忘却了，吃惊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的？自然是对色彩和造型天生敏感，再加上后天不断钻研，不断练习才能做到。作为一个以色事人的宠妃，随时随地保持最美的姿容是必备的修行。
初妍含笑道：“阿姮原本就长得好，我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宋姮眼睛发亮，浑然忘了自己曾经下定决心不承认对方，期待地拉住初妍的手：“姐姐能不能教我？”谁不想自己每天美若天仙？
初妍笑：“你想学，我就教。不过我可是要收学费的。”
这个好办。宋姮豪迈地一挥手，叫莺啼：“把我的钱匣子拿过来。”
“不是这个。”初妍哭笑不得地止住她，附耳在宋姮边上说了几句。
宋姮露出迟疑之色：“帖子只请了我一人。”
初妍又在她耳边说了几句，笑道：“这总不难办吧？”
宋姮犹豫：“万一被发现了……”
“不会被发现的，谁也没有见过我。”初妍道，“那日我早些过来帮你梳妆打扮，保证阿姮是整个花会最耀眼的美人。”
宋姮心动了，一咬牙：“好，就按你说的办。你若被发现了，不许连累我。”
初妍道：“你放心。”
两人又商量了几个细节，外面来报：“大公子来了，说奉大太太之命，接大姑娘回云汀院。”
“糟糕，一不小心就晚了。”宋姮吐了吐舌头，亲昵地推初妍，“快去吧。今儿晚了，我们改日再约时间。”
她亲自送了初妍出门，果见宋炽站在廊下等着。
廊下的灯火照着他俊美的面容，他负手而立，望向她们，凊姿玉颜，笑容温煦。

第19章
月光透过长廊的雕花窗格洒入，潇潇竹影晃动。宋炽望向身边神态端庄，沉默而行的小姑娘，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
眼看就要到云汀院，他思忖片刻，选定切入的话题：“母亲很担心我们。”
初妍秀致的眉微不可见地蹙起，脚步缓了下来。
宋炽从前就隐隐感觉，这个半路认回的假妹妹和卢夫人之间，隐隐有某些他不知道的羁绊，小姑娘似乎当真把卢夫人当母亲看待，感情深厚，处处顾及。他奇怪已久，冷眼旁观，却一时探查不出所以然。
见初妍有所触动，他不动声色地提议：“我们谈谈？”
初妍默默点了点头。
宋炽打发香椽先回去，自己提了灯挂在廊下，示意初妍：“坐。”
长廊曲折，一边是镶了各色雕花窗格的白墙，另一边是低矮的可以坐的栏杆。初妍听话地坐下，眼睫低垂，纤纤玉手交错，乖顺地置于膝上。
月光柔和了她的剪影，一绺乌发从她鬓边垂落，长睫卷翘，樱唇淡粉，越显得那张脸庞白玉般精致无瑕。
柔顺而疏离。
宋炽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温言道：“我们兄妹说话，你不需如此拘谨。”
初妍没有吭声。
宋炽叹气：“你还要和我置气到什么时候？”
初妍语气淡淡：“我怎么敢和阿兄置气？”
小姑娘的气性也太大了些吧？宋炽望着她看似柔顺实则倔强的模样，只觉无从下手，黑眸微垂，低低叫了声：“妍妍……”
熟悉的亲昵称呼入耳，初妍置于膝上的手微微颤了颤，下意识地抬起头来，一下子撞入宋炽幽深的黑眸。
不知何时，他站到了她面前，几乎一抬手就能触碰到她，眉目温和，声音温柔：“母亲今日找我，问我为何兄妹失和？”
他离得实在太近，近到她轻易看清了他眸中的柔色。初妍忽然觉得可笑：他怎么有脸问她这个问题？他们什么时候“和”过？
她不着痕迹地身子往后仰，否认：“我们没有失和。”
宋炽看着她笑了笑：“傻姑娘，你以为母亲看不出我们出问题了吗？”
初妍说不出话了。
宋炽笑容深了些，俯下身来，一只手落下，将她垂下的那绺秀发掠到了耳后，徐徐而道：“自从你回来，母亲的身子好转许多。但毕竟从前损伤太过，白太医再三关照，不可使她忧虑多思。”
微凉的指尖掠过耳畔，淡淡的沉香木味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她鼻端。初妍浑身排斥，寒毛竖起，僵硬地道：“我知道，我不敢叫她操心。”想往后退。
他另一只手绕过她挡住：“小心……”
她一下子撞到了他的手心，又以更快的速度弹了回去。
宋炽的后半段话才说出口：“往后栽下去可不得了。”
初妍气苦：要不是他忽然做奇怪的动作，她压根儿就没有摔下去的危险好不好？可他又的确算得上一番好意。她做不来无理取闹的事，闷闷不乐地瞪了他一眼：“你离我远一些。”
小姑娘桃花眼中水光氤氲，淡粉的樱唇紧紧抿着，那模样，委屈又隐忍，几乎叫人心都要化了。
宋炽的心又跳了下，留于她耳后的手顺势落在她头顶，他轻抚了下她的秀发，应道：“好。”
初妍眼睛瞪大了：这人怎么回事，要不要脸，一边应着“好”，一边在她头上动手动脚的？
她一把拍开他手，冷着脸道：“你在做什么？”
他望着她微笑：“学着和妹妹亲近，以免母亲担心。”
初妍：“……”无耻！偏偏他神色一派光风霁月，让人觉得想歪都是对他的亵渎。
何况，他一句“以免母亲担心”就拿住了她的命门，她甚至连反对的话都说不出。她可以不理宋炽，却不能伤害卢夫人。
宋炽见她气鼓鼓的，越觉得可爱得紧，神色柔软了几分：“抱歉，那日是我不好，说错了话。”
他……在向她道歉？
初妍惊愕地看向他，可道歉又有什么用呢？她缺的，根本不是他的道歉。
她不领情，冷冷开口：“阿兄何错之有？你我原本就不是真……”
宋炽弹了下她额头：“休得胡说，你是我唯一的妹妹，不管对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初妍吃痛地捂住额头，对他怒目而视：谁是他的妹妹？
宋炽柔声哄她：“别气了，和阿兄和好可好？”
和好？他说得倒轻巧，她怎么可能和他和好？这辈子都不可能。
眼睛一点点泛上酸意，微微发红，她的声音带上了哽咽：“我应该说‘好’。”
只是“应该”，不是“愿意”。
宋炽的笑容消失了，忽然想起那日听到的她琴声中的孤寂，对家人思念又埋怨的复杂心情，竟然隐隐体会到了她的委屈与不甘。
一个小姑娘，什么都不记得，失去了家人，失去了过去，被命运逼迫着假扮他的妹妹，心中原就惶恐不安，怎么能怪她过分敏感和骄傲？
她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的心软了下来：“不愿意的话也不要紧，只是别再被母亲看出来。”
初妍垂着眼睛拒绝看他。宋炽莫名有些不自在，迟疑了下，从怀中掏出一张帖子，递给她：“这个你拿着。”
初妍不解。
宋炽道：“打开看看。”
初妍低头看去，顿时愣住，花笺洒金，胭脂为墨，她手中的赫然是一张赏花会的邀请帖。
宋炽道：“名字是空白的，你到时自己填上去就可。”
初妍没有做声。
宋炽觉出不对：“你不是想要参加赏花会吗？”怎么看上去全无欢喜之态？
初妍沉静下来，将帖子还给宋炽：“多谢阿兄。你先前说得对，现在的我确实不适合以宋家姑娘的身份露面。”
宋炽神色莫测：“你不打算找家人了？”
初妍道：“自然是要找的。”
“既如此，为何要放弃去赏花会？”
初妍道：“阿姮刚刚答应了我，会带我一起去。”
宋炽联系她前后的话，明白过来：“不是以宋家大姑娘的身份？”
初妍知道瞒不过他，“嗯”了声：“到那日，我会扮作阿姮的丫鬟。”
宋炽心口梗住。是他的错觉吗？小姑娘似乎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拒绝着他的示好。他提醒她：“你扮作阿姮的丫鬟，万一有事，她护不住你。”
赏花会上权贵云集，宋姮不管是身份地位，还是处事手腕都不够看。
初妍想了想，没听说这一年赏花会上发生过什么大事，认真道：“我会小心。”
小心，她怎么小心？她这张脸就是惹祸的根源，若是没有了宋家小姐身份的庇护，不知多少看到的人会起心思。
宋炽垂下眼眸，手中那张京城无数闺秀求之不得的帖子慢慢在他手中揉成一团。
他不是错觉。她果真不愿接受他的好意。为什么？

第20章
到了赏花会那一日，初妍一早就去了兰芷院。前一天晚上她已经和宋姮定了今日的妆容，将衣服和佩饰都过了一遍。
刚进门，就听到屋子里面笑声不断，宋娆活泼的声音响起：“阿姐这么漂亮，今日去赏花会，必定艳冠群芳。”
宋姮笑道：“就你嘴甜。”又催莺啼，“去看看，姐姐怎么还没来？”
宋娆疑惑的声音响起：“哪个姐姐？”
宋姮道：“当然是大姐姐，还有哪位？”
莺啼出来，撞见初妍，正要说话，初妍摆了摆手，自己打了帘子走进去，恰听到宋娆在说：“阿姐，我们不是说好了不认她的吗？你怎么……”
宋姮一抬头就看到了初妍进来，如获至宝，顾不得答宋娆的话，“唉呀”一声迎了过来：“姐姐可算是来了。”
宋娆被晾在一旁，脸顿时涨得通红。
初妍含笑道：“不急，还有时间。”主动对宋娆点了点头，“三妹妹。”
宋娆捏紧了手中的帕子，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答吧，刚刚她还说了不认对方；不答吧，连宋姮都叫了姐姐，她实在没底气。
宋姮才不管她尴尬不尴尬，拉了初妍道：“我其他都弄好了，就等上妆。”
闻言，初妍仔细打量了宋姮一番，赞道：“这身衣服果然适合阿姮。”
宋姮换上了新做的赤霞红遍地金流影纱留仙裙，梳了飞仙髻，髻上不用簪环，只绕两条金丝镶红宝石发带，配了用米粒大的红宝石镶嵌的赤金流苏耳坠，雪肤乌发，红裙金饰，行动间，宝石的光泽隐隐闪动，光彩照人，耀目生辉。
宋姮对自己的打扮也很满意，对着铜镜中的自己端详一番，眉开眼笑：“还要多谢姐姐给我出的主意，又别致又好看。”
初妍笑道：“也是我们家阿姮底子好，不然我再多的主意也是白搭。”
宋娆在一旁，见两人有说有笑，亲昵自然，只觉心里憋得慌。她怎么也想不通，明明说好了一起不理这个新来的所谓的姐姐，怎么一眨眼，宋姮就背叛了她？
更可恶的，从前，宋姮在穿着打扮上拿不准，向来是讨她的主意，和她商量，现在却有了新人忘旧人。再这样下去，宋家还有她的立锥之地吗？
宋姮浑然不觉，拉着初妍的手道：“好姐姐，今日还是你帮我上妆吧。我学了几日，总没有你画得好看。”
初妍没有推拒，从宋姮的梳妆台上挑了几样瓶瓶罐罐出来，试好了色，动手为宋姮上妆。
宋娆先还一脸看笑话的表情，片刻后，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她和宋姮都打小就被誉作美人，姿容自然不差，可在初妍一双巧手下，原本只是个普通美人的宋姮却仿佛脱胎换骨，美目流盼，艳光四射，便是有初妍这样一个绝色的美人在身边，也毫不逊色。
眉心精致的牡丹花钿更是点睛之笔，将整张粉雕玉琢的脸儿衬得灵气逼人，妩媚无限。
宋姮见宋娆瞠目结舌的模样，心中得意，笑着问她道：“好不好看？”
宋娆呆呆地点了点头，心中一阵恐慌：宋姝有这样的本事，以后宋姮只怕更要倚重对方了，她该怎么办？
这种恐慌在姐妹三人跟着段夫人一齐去向董太夫人请安时愈盛。一路上，宋姮拉着初妍喁喁私语，语笑嫣然，仿佛全然忘了还有一个自幼与她一起长大的庶妹在。
宋娆手里的帕子越捏越紧。
段夫人和姐妹三人到鹤年堂时，宋炽已经到了。今日休沐，他不需上朝，正陪着董太夫人说话。
董太夫人一抬眼便看到花骨朵般的二孙女，“唉哟”一声，眼中满是笑意：“我们姮丫头今天可真好看。”
几人向董太夫人行礼。董太夫人拉着宋姮的手好生关照了一番，目光落到初妍身上，声音冷淡下来：“你第一次跟着你哥哥出门，要好生听你哥哥的话，谨言慎行，不可堕了我宋家的名声。”
初妍丈二摸不着头脑，却见宋姮对她悄悄挤了挤眼睛。
初妍忽然明白了过来。宋姮答应了带她混入赏花会，但怎么骗过家中的长辈，顺利出门是个大问题。宋姮说包在她身上，没想到居然是找宋炽帮忙。
宋炽不是向来不耐烦理会这等小事吗，这次怎么会愿意帮忙？
初妍心下懊恼：早知道宋姮会找宋炽帮忙，她就自己想办法了。
这个时候退缩已来不及，她只得应下，向董太夫人辞行，跟着宋炽，慢吞吞地上了他的马车。
马车窄小，里面只有一张横凳，宋炽坐了，旁边留下一点空位。
坐他身边是万万不可能的。初妍犹豫了下，见车厢里铺着地毯，索性在他脚边抱膝坐了下来。
宋炽心里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取了一叠衣服给她：“阿姮帮你备的。”
浅碧对襟袄，霜白百褶裙，还有一件豆绿色比甲，和莺啼今日的穿着一模一样。
她要换上这身衣服，假扮丫鬟和宋姮会和。可是……初妍看了宋炽一眼，他在这里，叫她怎么换衣服？
宋炽一直在看着她，见她僵着不动，含笑道：“怎么，不想换？不想换也没什么，你可以以宋家大姑娘的身份参加赏花会。”
以宋家大姑娘的身份参加，就是要接受他的好意，用他为她弄来的帖子。
初妍咬了咬牙，手搭在衣襟的盘扣上，开始解扣。
宋炽气闷：就这么不待见他？
初妍已经拉开衣带，衣襟散开，露出了雪白纤细的脖颈，包裹出娇柔身段的中衣……马上要及笄的姑娘，身段已经初见玲珑。
他眼皮一跳，耳根都热了，狼狈地闭上了眼睛。
初妍紧张得汗都要出来了，见宋炽认输闭上眼，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赌对了。他纵有千般不好，在这方面总是个君子。
她加快速度，很快换好了衣服，取出自己带来的妆盒。
宋炽闭着眼，听到窸窸窣窣声不绝，难得心浮气躁起来：如果不是他，在别人面前她也这么放得开吗？
他有心想教导她几句，然而想到她对他的态度，终是忍了下来。以小丫头现在对他的观感，大概他说什么她都不会听。
耳畔的动静停了下来，宋炽睁开眼，顿时一怔。
她也上了妆容，不同于宋姮，她的妆容非但没有为她增色，反而令她原本明艳照人的容颜黯淡了许多，也稚嫩了许多，两个圆圆的丫髻顶在头上，俨然一个普通清秀的小丫鬟。
他想起当初他对她容貌惹祸的担心，倒有些对她刮目相看：他还是小看她了。鬼丫头机灵着呢，早就有所准备。
马车停下，车外传来平安的声音：“大人，二姑娘的马车就等在前面。”
初妍站起身，向宋炽无声地行了一礼，准备下车。
宋炽出声唤道：“妍妍……”
初妍动作一顿。
宋炽迟疑了下，伸手为她掠了掠鬓角：“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不要逞强，保住自己最要紧。”
初妍一时不察，没能躲开，气恼地瞪了他一眼：“知道了，不会丢你宋家的脸！”径自下了马车。
身后，宋炽望着她的背影，慢慢皱起了眉。
*
宋姮到阳湖公主府时不早也不晚。日头高升，公主府门前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宾客太多，马车进不了府，除了几位公主郡主，几乎所有人都在府门口下了车，再步行进公主府。
宋姮扶着莺啼的手下了车。一瞬间，门口的嗡嗡声静了片刻，无数目光投了过来，落到宋姮面上。隐约听到有人在问：“这是谁家的姑娘？”
宋姮心中得意，扶着莺啼的手，昂首进了西角门。
初妍抱着一个包袱跟在了后面，包袱里面是宋姮的一套备用衣裙，以防意外。
公主府的侍女引导她们前去赏花会的主会场百芳园。一路上，宋姮备受瞩目，眼中的笑意止也止不住。
正行走间，后面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宋姮回头看去，见两个大力婆子抬着一顶软轿，向这边而来。软轿前面，同样有一个公主府的侍女带路，后面跟了两个婆子，两个穿桃红衫子的小丫鬟。
宋姮向旁边退了一步，让软轿先过去，好奇问道：“这里面是哪位贵人？”她刚刚注意到，连首辅祝清河的嫡幼女，圣上封了定安县主的祝燕秋都是步行进来，这位倒是好大的牌面。莫非是哪位公主郡主？
公主府侍女微笑摇头：“奴婢不知。”
宋姮见问不出什么，只得作罢。正要再往前走，后面有人喊她：“阿姮。”
宋姮回头，见一个穿着杏黄衫儿，梳着垂髫，明眸皓齿的少女从后赶来，看着她擦了擦眼睛：“我一路听说今儿来了个美人，没想到是阿姮。不对，你真是阿姮？”
宋姮见她动作夸张，“噗嗤”一笑：“才几日不见，你这没良心的就不认得我了？”
垂髫少女不是旁人，正是宋姮的闺中密友，礼部尚书廖是元的孙女廖五娘。她拉着宋姮的手，细细打量片刻笑道：“你今儿太漂亮了，我都不敢认了。你怎么忽然变得这么会收拾自己了？”
宋姮笑道：“别光顾着夸我，你今天不也漂亮得很？”想到廖五娘从后面过来，应该也看到了刚刚的软轿，好奇问道：“刚刚过去的那位你看到没？”
廖五娘道：“何止看到，我在公主府门口下车时，恰好和她撞到一道了。”
宋姮眼睛一亮：“那你看到是谁家的马车了？”
廖五娘点头：“是忠勇候府的。”
初妍原本站在宋姮身后心不在焉，“忠勇侯府”四个字入耳，她顿时精神一振：忠勇侯府的姑娘果然参加了赏花宴。
宋姮惊讶：“那个救过当今圣上性命的忠勇候？”
廖五娘“嗯”了声。
宋姮奇道：“不是说他们家姑娘在幽州老家吗？”
廖五娘道：“你消息也太落后了，人家半个多月前就进京了。”
宋姮撇了撇嘴：“我又不是你，消息灵通。我们家和他们又没有来往，怎么会知道这个？对了，”她兴致勃勃地问道，“你见到人了？好不好看？”
廖五娘想了想：“还行，比你差了一点。”
宋姮不依地推她：“你又取笑我。蓝大将军的夫人前年从幽州回来，不是说忠勇侯府的姑娘是个少有的美人？”

第21章
说话间，两人已进了园子。
时已三月，正当花时，百芳园中绿意成茵，花团锦簇，景致正好。先到的女孩子们三五成群，一个个打扮得比花儿还娇艳，或在花前，或在廊下，或在水边，或在亭台楼阁之中，说笑嬉闹，窃窃私语，热闹非凡。
廖五娘道：“这我就不清楚了。蓝夫人不会乱说话，可我今天看到了那位姬小姐，也确实没你生得好。”
宋姮笑道：“我看你是偏心我才这么说。”
廖五娘叫冤：“哪有，我说的绝对是实话。反正你到时见到人就知道了。”
初妍在后面心中微动：姬皇后的长相她是知道的，是个美人，可要说是个罕见的美人却也的确够不上。蓝夫人这么说，只有两种可能，一、她故意夸大；二、她当初见到的和现在的姬小姐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初妍曾怀疑过红蓼和常妈妈下毒，偷走她的路引与衣裳逃走是为了李代桃僵，可仔细一想，根本说不通啊。幽州和忠勇侯府又不是断了联系，没道理忠勇侯府的人会认不出府上的姑娘。
不说别人，现任忠勇候是姬姑娘的胞兄，成亲时还带着妻子回老家祭过祖，不可能不认得自己的妹妹；忠勇候的母亲也不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女儿。
可如果红蓼就是姬家姑娘，为什么会变作她的丫鬟？又为什么要害她？
这事实在处处透着奇怪。初妍百思不得其解。一切答案，只有见到姬姑娘才能知晓。
有人远远地向宋姮她们挥手招呼：“廖五，宋二，你们怎么才来。走走走，先跟我们一起去向公主请安。”
几个打扮精致的少女嘻嘻哈哈地过来和她们会和。都是平日在一起玩惯的。几人一眼就看出了宋姮今日的不同，不免又赞一番宋姮今日的妆扮。
廖五娘和宋姮先前的话题自然打住了。
公主府的侍女领着一群贵女往阳湖公主所在的瑶光阁去。
阳湖公主是永寿帝卫昀的胞姐，深受太后和永寿帝的宠爱。她的公主府当初建造时便召集了无数能工巧匠，雕梁画栋，穷奢极侈。百芳园更是请来了姑苏的名家建造，园中假山层叠，流水曲折，一步一景，种植了不少名贵花草，堪称京城一绝。
饶是这群贵女都出自大辉最顶级的官宦世家，见识不凡，走在这样一座美轮美奂，处处精致奢华的园子里，也不免目不暇接，惊叹不已。
园子的中心筑有高台，瑶光阁位于高台之上，金碧辉煌，居高而望，整个园子风光尽入眼帘。
侍女领着贵女们登上高台。高台上，三步一哨，五步一岗，站了不少护卫。初妍心中一突，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守卫也太森严了些。是有什么大人物来了？
贵女中也有人察觉出不对劲，面面相觑，正要询问，穿着礼服的女官走出，笑容矜持地请贵女们入内。
贵女们也屏声静气起来，跟在女官后面，仪态端庄地进入阁中。
公主府侍女过来请将众人的丫鬟到侧室中等候。
初妍一进去就看到了先前跟在软轿后面的穿着桃红衫子的小丫鬟坐在里面，心头一跳，知道姬家姑娘就在里面。
她渐渐有些坐立难安，她必须想办法看一眼，确认姬家姑娘是不是红蓼。
瑶光阁她上辈子曾经跟着卫昀来过，她隐约还记得里面的格局。正厅和侧室间设有夹道，朝东西都开有雕窗，一般不会有人乱走。她只要通过时设法看一眼，应该能从窗缝中看到厅中的情形。
初妍拿定主意，将手中包袱交给莺啼，嘱咐了她几句，决定去试一试。
她走到门口，红着脸和公主府的侍女说自己要出恭。侍女不疑有他，给她指了方向，又再三关照她不要乱走。
初妍应下，慢吞吞地走上夹道。走了几步，发现没有人，她加快了脚步。只要转过去，就能看到那一排雕窗。
她愣住了。
雕窗半开，一穿着墨绿绣竹锦袍的男子正立在窗后，一手支着窗棂，一手负于身后，正大光明地向里看着。
初妍的脚步一下子刹住，心中充满了错愕：卫昀！他怎么在这里？怪不得，瑶光阁外守卫那般森严。
卫昀听到动静，回过头来，“哟”了一声，轻笑道：“被发现了呢。”
室内柔和的光线打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挺拔的身形，他嘴角噙着散漫的笑意，目光也是散漫的，却丝毫无损他眉宇间的尊贵与狠戾之气。
无形的杀意弥漫。
初妍暗叫倒霉，卫昀一个做皇帝的，不在宫里好好待着，跑这里来做什么？
这个时候退是退不得的，卫昀的脾气，她要是敢退，只会死得更快。初妍头痛欲裂，飞快地思索着对策。
好在她侍奉他多年，早就摸清了他的脾气，很快有了主意。她只作不觉他的杀意，径直向他走去，一脸引为知己地小声道：“原来竟有同道中人先到了。”
娇声婉转，舒缓柔软，入耳动听。
“同道中人？”卫昀噙着她的话，神色阴晴不定。
初妍笑意盈盈，不急不躁：“婢子就想偷瞧一眼，公主是什么样的。公子也是来偷瞧公主的？”卫昀这人，不在乎别人做坏事，却最讨厌人遮遮掩掩，畏畏缩缩。
她在他面前停下，踮起脚，试图看清窗内的情景。可惜卫昀实在太高，肩膀将她的视线遮挡得牢牢的。
初妍道：“唉，你让让。”
一个小婢子，居然敢指使他？胆子当真大得很。
卫昀一脸新鲜地看向初妍，见她神色坦然，理所当然的模样，忽然笑了，悄悄做了个手势。初妍身后，悄然出现的暗卫又悄然消失。
卫昀向旁让出半步距离，懒洋洋地道：“帮我看看谁最好看。”算是间接回答了她的话。
所以，他居然是来偷窥各家贵女的？
初妍心跳如鼓，向窗内望去。
里面空间极为宽广，漆柱画顶，光滑如镜的青砖铺地，阳湖公主背对着她，坐在紫檀木镶大理石雕花太师椅上，下首一溜儿的紫檀木玫瑰椅，几乎已经坐满。初妍看到，宋姮坐得极后，几乎已要到门口，一身红衣却依旧夺人眼目。
初妍的目光飞快扫过，掠过左手第二张椅子上时，瞳孔微缩。
椅上少女十四五岁模样，穿着大红缂丝通袖袄，满绣四季如意羽纱裙，柳眉杏眼，翘鼻薄唇，容貌清丽，乌黑的秀发上，一支镶百宝鸾鸟赤金点翠步摇熠熠生辉，珠光宝气，气派之极。
不知阳湖公主和她说了什么，她仰起脸，笑容灿烂。
初妍扶住窗棂的手下意识地攥紧。她不会错认，那少女不是旁人，正是当初在小屋弃她而去的红蓼。
红蓼，果然就是后来的姬皇后，如今的姬家姑娘。
卫昀好奇的声音响起：“你一直看着她做什么？”
初妍回过神来，随口敷衍他道：“公子不是要我找谁最好看吗？我看她挺好的。”
卫昀仔细地看了红蓼两眼，嫌弃道：“你的眼光行不行啊，她哪里好看了？朕……我看她除了身上的衣裳比别人好看，没有一点比别人强。”
初妍道：“衣服最好看就不是好看了吗？”
卫昀被她问得一呆，蓦地失笑：“说得有理，衣服好看也是好看。”他上下打量了初妍几眼，又露出嫌弃的神色，“你的衣服就够丑的。”
初妍：“……”您嫌弃别人，用不着顺带踩我一脚吧
卫昀见她一副美目圆瞪，却无法反驳的模样，心中大悦：“看你可怜，赏你一身衣服。”对她招了招手道，“跟我来。”
初妍头痛，这位主儿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他赏的衣服她怎么敢拿回去？她又拿出了先前的借口：“公子，婢子急着去那五谷轮回之所，您的赏赐以后再领吧。”
卫昀摸了摸下巴：“你去，我等你。”想了想，笑着又添了一句，“你要是敢不回来，我叫人打断你的腿。”
初妍：“……”她忽然想起，他死前也是这样的表情，笑着说舍不得她，要她殉葬，把她吓得够呛。可后来旨意下来，他到底只是要了她一身衣物陪葬。
他这喜怒无常，动不动就吓唬人的脾气真要命。
初妍磨蹭了许久才出来。外面卫昀已经不见，一个小内侍候在外面，对她打了个千：“姑娘请跟咱来。”
初妍下意识地往窗格内看了眼。小内侍笑道：“里面已经散了。”
初妍道：“我家姑娘只怕要寻我。”
小内侍笑容可掬：“姑娘放心，已经跟宋二姑娘打过招呼了。”
初妍心头一沉：才这点时间，他们就查到了宋姮头上。再细查下去，岂不是要糟？
她不是真正的宋家丫鬟，根本经不起查。
罢了罢了，不就是一套衣服吗？她受了就是，不然激起卫昀的左性，麻烦就大了。
她含笑道：“还请公公领路。”
小内侍带她去了另一边的侧室。刚靠近，就听到阳湖公主的声音从里面传出：“这么多可人的姑娘，其中几个委实是真正的绝色美人，您一个都看不中？”

第22章
卫昀懒洋洋的声音响起：“一个个都无趣得很。”
阳湖公主道：“你就远远看一眼，能看出谁有趣无趣？”
卫昀没说话。
阳湖公主劝道：“我看忠勇候的妹子就挺不错的，又懂事，又知礼；宋侍郎家的姑娘也不错，别的不说，容貌是一等一的；还有祝首辅家的嫡幼女……要不你再仔细看看？”
卫昀不耐烦地道：“你就别操这个心了，有这时间不如去看看你那驸马。”
阳湖公主气道：“休提那个废物。你以为我想管你的事？还不是母后关照的。你有本事去和母后说去。”
卫昀登基至今，后宫立了一后二妃，却连一个皇嗣都没有，太后和朝臣早就心急如焚。为了这事，不知和他念叨过多少次。
卫昀的气焰稍降：“好了，我知道了，你看着安排就是。”
阳湖公主回嗔作喜：“待会儿我把人带去牡丹苑，你记得过来。”
卫昀道：“知道了。”想了想又关照道，“一个一个叫。”
阳湖公主警惕：“你想做什么？”
卫昀道：“不愿意就算了。”
阳湖公主没法子，只得应下：“那我先过去了。”
初妍避在一旁，不一会儿，便见阳湖公主在侍女内侍的簇拥下走了出来，经过她时，扫了一眼，没有太留意，匆匆下了高台。
初妍目送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想起一年后，这位公主就会寡居，之后变本加厉，蓄起了男宠，还将主意打到了宋炽身上……
回想起宋炽那样谪仙般清冷的人也曾被阳湖公主逼得狼狈不堪，她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当然，得罪了宋炽，阳湖公主的下场也不怎么好就是。
卫昀没好气的声音响起：“笑什么笑，还不快进来？”
初妍赶紧进去，看到卫昀满脸不悦，八叉着腿，大喇喇地半躺在贵妃榻上。一个容貌标致的侍女坐在他脚边，纤纤玉指拈起水晶盘中洗净的樱桃，一颗颗送到他唇边；另有两个侍女一个捧着小金盂接核，一个拿着帕子随时帮他拭去唇边的樱桃汁。
本该是香艳旖旎的景象，也不知卫昀怎么做到的，三个侍女都是脸色发白，战战兢兢的模样。
见她乖乖进来，卫昀眼中戾气稍散，指着帮他拭唇的侍女道：“你带她去换衣服。”
侍女忙放下手中的帕子，匍匐在地应道：“是。”
初妍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还是懵的。她以为卫昀会赏她什么好看的衣服，结果居然是一身小内侍的衣服？
更绝的是，卫昀自己换了身侍卫的衣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点头道：“不错。”
初妍觉得卫昀的眼神一定有问题，这身衣服比她刚刚那身丑多了好不好！
卫昀却是真的很满意的模样，拍了拍手，站了起来。侍立在一旁的侍女忙上前，跪着帮他整理衣襟、重系腰带。
卫昀唤道：“张顺儿。”刚刚领着初妍过来的小内侍上前跪下。
卫昀踢了他一脚：“跪什么跪？在前面领路，去牡丹苑。”走了几步，见初妍没跟上来，回头一脸嫌弃地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跟上。”
初妍无语：您去相看美人，带上我做什么啊？
然而想到刚刚阳湖公主的名单中有红蓼的名字，她也就没意见了。她正想找红蓼呢，操作好了，也许能借卫昀的势问到她想知道的事。
牡丹苑在百芳园的东北角，汉白玉栏杆围出一座座花圃，各色牡丹正当花期，花团锦簇，好看煞人。园中有一白玉凉亭，通体洁白，连里面的桌、凳都是整块的白玉所雕，价值连城。
亭周纱幔飘舞，四边姹紫嫣红，蜂舞蝶绕，风光怡人。
卫昀长腿架在栏杆上，背倚着亭柱，百无聊赖地扯着纱幔。扯得听说他来了，匆匆赶过来的阳湖公主眉心直跳：“我这烟云纱价值千金，每种颜色都只有几匹，扯坏了连补都没处补。”她得了关照，知道卫昀要隐瞒身份，这会儿并不敢称呼他为陛下。
卫昀不以为意地道：“小气什么？我库里多得是，回头你来拿就是。”
阳湖公主无可奈何，转了话题：“你打算先让我召见谁？”
卫昀无所谓：“随便。”
阳湖公主知道他的德性，不再问他，径直吩咐侍女：“先请定安县主过来吧。”诸女之中，定安县主祝燕秋家世最好，身份最高，理当优先请她。
侍女刚要去，“等一等，”卫昀叫住她，看了初妍一眼，忽然改了主意，“有个穿得像烫金红包似的，是谁家的女儿？”
烫金红包？阳湖公主嘴角抽了抽，这是什么比喻？
卫昀见她想不起来，提醒她道：“先前坐你左手第二位的那个。”
阳湖公主想起来了：“那是忠勇候的妹妹，刚从幽州回京。”
卫昀“哦”了一声：“原来是姬浩然的妹妹，怎么和她哥哥长得一点都不像？”
阳湖公主啼笑皆非：“你这话说的，人家是女孩子，要长成忠勇候那样怎么行？”
卫昀想象了下女版忠勇候的模样，眼中闪过一抹异色，笑了起来：“先叫她吧。”
阳湖公主不疑有他，吩咐侍女照办。倒是初妍看到了卫昀眼中那抹异色，知道卫昀这是又要搞事了。
这个家伙，即位这些年，国事全丢给了内阁和掌事太监，倒是对胡闹和折腾人孜孜不倦。
卫昀施施然站起身：“我先四处转转。”叫上初妍，迈步进了旁边的花房。
花房中培植的皆是珍品牡丹，姚黄、魏紫、二乔、酒醉杨妃……甚至还有两盆青龙卧墨池。饶是初妍满腹心事，也不由眼睛一亮，没想到阳湖公主府牡丹花房中的珍品竟比宫中还多。
卫昀却压根儿注意不到什么珍品不珍品，随手就拔下了一株豆绿，揉搓着花瓣，不经意般开口道：“你觉得烟云纱好不好看？”
初妍看着好好一株豆绿在他手下揉得不成样子，随口答道：“好看。”
卫昀道：“你喜欢的话，我也赏你几匹，可以做衣裳。”
他怎么念念不忘衣裳这个话题？初妍哭笑不得：“多谢……您了，婢子用不上这么好的料子。”
卫昀注意到她称呼前的迟疑，目光阴森下来：“你是不是猜出我是谁了？”所以才会停顿一下。
得，又发病了！初妍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镇定自若：“婢子胡乱猜的，看公主待您的态度，想来您的身份不在公主之下，应该是个王爷吧。”
卫昀哼了声：“王爷？”
初妍眨了眨眼：“难道婢子猜错了？”
卫昀忽然发现，小婢女面目平平，却有一双非常好看的眼睛，眼尾上挑，瞳仁大而黑，清澈如一泓秋水，略一顾盼，便觉水光潋滟，勾人心魂。
被这样一双清澈妩媚的眼睛望着，他心头的戾气莫名就消散了，又哼了声，问道：“我是王爷，你怕不怕？”
初妍道：“怕啊。”
卫昀嗤之以鼻：“我怎么没看出你有哪里怕的？”
初妍道：“婢子天生迟钝，心里害怕，面上来不及表现；等到反应过来，已经怕过了。”
天生迟钝？这是什么奇怪的理由？卫昀在脑子里来回过了几遍，越想越觉得有趣。他冲动忽起，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初妍心里一紧，面上不敢露出，笑道：“您问婢子的名字做什么？今日之后，我与您可没机会再见了，我说了您也未必记得。”
说了一大堆，不就是不想告诉他她的名字？小婢女的胆儿可真肥。
卫昀脸色沉了下来，原本就是随口一问，要和她计较这个又显得丢分，倒显得他很想知道似的。闷了半晌，他赌气开口：“说得也是。”不告诉就不告诉，当他稀罕不成？
花房内安静下来，一个气得不想说话，一个明哲保身不敢主动招惹对方。
张顺端着一个茶盘进来，发现气氛不对，战战兢兢地道：“按您的吩咐准备的。”
卫昀揭开茶盅盖看了一眼。
初妍隐约瞥见茶盅中红彤彤的一片，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卫昀又盖上了盖子，将茶盘塞给她道：“这件事交给你了。”
初妍接过茶盘，莫名其妙。
卫昀斜睨她：“你不是看那谁不顺眼吗？待会儿看见她进来，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把这杯樱桃汁泼到她身上去。”
初妍：“……”你怎么知道我看红蓼不顺眼？等等，你为什么要帮我出气？
卫昀见她呆呆的模样，嫌弃道：“怎么这么笨？”劈手夺过她手中的茶盘，“我给你示范一回。”径自向外走去。
走了两步，回头看初妍：“怎么不跟上？”
初妍无可奈何，又觉得好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没走几步，看到一身大红，头上金光灿灿的红蓼带着丫鬟走了过来。
初妍想起卫昀说的“烫金红包”，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卫昀瞥了她一眼，抓起茶盅直接扔了出去。

第23章
茶盅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奔向红蓼。红蓼正停步贪看一朵玉版，猝不及防，避之不及，被砸个正着。
剧烈的疼痛从肋下传来，她一个踉跄，吃痛地发出一声惊叫。
盖子坠地，青瓷茶盅顺着她身体的曲线滚落，四分五裂。簇新的缂丝通袖袄上瞬时多了一滩暗色的污渍，汁水滴滴嗒嗒地流下，把下面的羽纱裙也弄脏了。
跟着她的小丫鬟“唉呀”一声，手忙脚乱地拿了帕子帮她擦拭，却哪里擦得干净，反倒将原本没有脏污的地方也擦脏了，红红一片，宛若血水，一身华贵的新衣彻底报废。
红蓼又气又急，又惊又怒，看向茶盅来处，叫道：“你们怎么回事？”
卫昀一击成功，刚刚被初妍堵得不顺的心气总算顺了些，将空了的托盘拎在手上，懒洋洋地笑道：“真对不住，手滑了。”
初妍扶额，忍不住笑：卫昀的理由找得也太敷衍了。
红蓼捂着疼痛的肋骨，气得眼睛都要冒火了：手滑？距离这么远还能扔那么准，见鬼的手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侍卫，谁借给他的狗胆！
卫昀丝毫没有自己干了坏事的自觉，望着地上碎裂的青瓷盅舔了舔唇，表示惋惜：“可惜了这一盅樱桃汁。”
她一身衣裳都毁了，他还在可惜他的樱桃汁？红蓼气得要吐血，跺了跺脚，喝道：“放肆！你有本事再手滑一个给我看看呢？”
卫昀眼皮微抬，瞟了她一眼，嗤笑一声，从善如流地发力，将手中的托盘掷向红蓼。
托盘沉重，风声呼呼，流星赶月般向红蓼飞来。
红蓼大惊失色，向旁躲去。茶盘擦着她的耳畔飞过，重重落地。但见泥土四溅，地面已经多了一个坑，她要反应慢一些，怕不是要脑袋开花？
红蓼吓白了脸，等到缓过气来，直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你好大的胆子！”
卫昀无辜道：“不是你让我砸的吗？”
谁让他砸了，这人脑子缺根筋吗，正话反话都听不出？
红蓼身后的小丫鬟见自家主人气得浑身哆嗦，护主心切，大声嚷道：“哪来的村牛，糊涂蒙了心的东西，听不懂人话是吧？还不快快磕头赔罪？否则，等我们告诉了公主，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卫昀挑眉，迅速抓住重点：“磕头？”
另一个小丫鬟接口道：“磕头怎么够？我们姑娘这身衣服价值百金，被你这蛮子毁了，就该捆起来，丢到马厩里吃一顿鞭子，再送官追究。”
两个小丫鬟横眉怒目，你一言，我一句，气势汹汹。初妍在一旁听得都心惊肉跳，就怕卫昀听得上火，开始发疯。这人好的时候是真好；疯起来的模样，她至今想起都犹有余悸。
卫昀却没有生气，抱着臂听了一会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凶。”
这态度，轻慢无礼，毫无悔意，是可忍孰不可忍。
两个小丫鬟气得鼻子都要歪了，一时无计可施，求助地看向红蓼。
红蓼沉下脸来：“你是公主府的侍卫吧？跟我一起去向公主回话。”她倒不信，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侍卫，阳湖公主会为了包庇他得罪忠勇候府。
*
与此同时，都察院衙门。
经历王崇临时想起明日上官要问一个卷宗，吃过早膳赶紧赶到衙门。今日是休沐日，都察院中不见了往日的繁忙，冷冷清清的看不见几个人影。看门的禁军守卫见到他，笑着行了个礼：“王大人，您也来了。”
也？还有谁来了？
王崇进去，看到一排值房中果然有扇红漆的门开着，平安猫着腰，轻手轻脚地提了一个茶壶从里面走出来。
原来是他，王崇恍然大悟，倒也不奇怪了。宋炽这家伙向来不要休息般，有案子的时候一心扑在案卷上；没案子的时候也时常翻阅陈年旧卷。只要在京，十次休沐倒有九次会来衙门值守。简直就是个拼命三郎。难怪两人明明是同年，对方年纪轻轻就坐到了这个位置上，自己还只是个六品经历。
王崇想了想，决定去打个招呼，宋炽毕竟是同年又是上官，平时两人关系也算融洽。
门没关，他直接绕过榉木山水立屏走了进去。
屋中横七竖八摆了好几张宽大的书案，上面堆叠着无数案卷。宋炽身姿笔直，端坐在其中一张书案前。明亮的阳光透过大开的窗户照入室内，落到他精致的侧脸上，勾勒出近乎完美的线条。
他白皙修长的手中握着一杆刻花竹管狼毫，动也不动，浓黑的墨从笔尖滴下，在面前空白的信笺上滴出一滴大大的墨团。
王崇睁大了眼睛：宋知寒居然在走神？这可真是稀罕事。
他等了片刻，见宋炽依旧维持着刚刚的姿态，目光缥缈，一动不动，忍不住清咳一声。
宋炽回神，看见他，站起来道：“观山兄，你怎么来了？”观山正是王崇的字。
王崇笑着向他拱手：“下官过来查一个卷宗，知道大人在，特意过来打个招呼再过去。”
宋炽向他还礼：“观山兄有心了，只管自便就是。”
王崇应下，转身想走，又犹豫了下，回头问道：“宋大人是有什么心事吗，不知是否有下官可以效劳的地方？”宋知寒刚刚的模样实在罕见。
宋炽露出惯常的温和微笑，正想说无事，话到嘴边，犹豫了下，又吞了回去，缓缓问道：“观山兄家中可有十三四岁的姐妹？”
王崇惊愕，没想到整日只知查案办案，清冷不带烟火气的宋炽居然会问一个如此凡俗的问题。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听到的八卦，宋炽在保定办案，寻回了失踪已久的妹妹，心中了然：这位怕是不知该如何和小姑娘相处吧？
他拈了拈胡须笑道：“下官有一幼妹，差不多这个年龄。”
宋炽问：“可乖巧听话？”
王崇笑：“幼妹乃家父家母老来所得，珍爱如掌上之珠，自幼娇惯，下官平时在家，只有让着、哄着、顺着的份。”
宋炽皱眉：“若她有过，自该教导，哪有一直让着、哄着、顺着的道理？”
王崇一听就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笑道：“提醒一二也就罢了。教导乃父母之职，哪有哥哥对妹妹时时耳提面命的道理？下官若真敢这么做，小妹只怕早就不想理会下官了。”
宋炽怔住。
王崇道：“小姑娘脾气大，脸皮薄，尤其小妹那般娇养大的，轻易得罪不得。不然，有得头痛。”
宋炽心有戚戚焉，苦笑道：“若是不小心得罪了呢？”
王崇道：“那只有设法补救。”
宋炽看向他。
王崇道：“不过是‘投其所好’四字罢了。下官的小妹最好云桂坊的糕点，若是生气了，下官带些云桂坊的蟹壳黄、水晶包子回去，定能哄好。”
宋炽陷入沉思：投其所好吗？
*
阳湖公主正在凉亭中悠闲地喝茶，听到外面吵吵嚷嚷的，一回头，差点把一口茶喷出来。
红蓼的一身衣物全毁了，狼狈不堪，眼中蕴泪；两个小丫鬟都是义愤填膺的模样，押解般跟在卫昀和他的小内侍身后；小内侍神色无奈，卫昀却是一脸轻松。
阳湖公主看一眼就猜出卫昀做了什么好事，脑袋突突地疼了起来。
从卫昀要求她一个一个地请人过来，又临时换人，她就猜到这位要闹幺蛾子，却还抱着几分侥幸心理，想着忠勇侯好歹曾救过他，他总要给忠勇候府几分面子。结果……
混不吝就是混不吝，疯起来谁的面子也不给。只是也太过分了些，把人家姑娘好好的衣服搞成这样。
阳湖公主一个头两个大，偏偏卫昀没表示，她还不敢揭露卫昀的身份，只绷着一张脸问：“究竟怎么回事？”
红蓼的小丫鬟跪下来哭道：“公主殿下，您要为我们姑娘做主啊。我们姑娘好端端地走着，一个茶盅就飞了过来，差点把我们姑娘砸伤。”
另一个小丫鬟也跪了下来：“今儿是公主府的好日子，我们姑娘本想着息事宁人，哪知这恶徒非但不知悔改，反而出手伤人。我们姑娘再是好性儿也受不住啊。”
红蓼垂着头，脸色惨白，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阳湖公主头痛地看向卫昀：“她们说的可真？”
卫昀点点头，承认对方说得都对。
阳湖公主越发头痛了：这厮到底怎么养成这种讨人嫌的性子的？整日不干人事，寻事生非，胡作非为。要不是他是皇帝，早该被人打死了。
两个小丫鬟一齐含泪向阳湖公主磕头：“请公主为我们姑娘做主。”
阳湖公主有苦说不出。要是旁人得罪了忠勇侯府的小姐，她自然会做主，可眼前这位，她是既不敢，也做不了主。
红蓼见阳湖公主迟迟没有表态，心中涌起不满：阳湖公主该不会打算放过这个侍卫吧？这怎么成？她刚刚回忠勇候府，被一个小小的侍卫如此欺凌，却不能讨回公道，岂不是要被全京城的贵女耻笑？
她眼中含泪，盈盈下拜：“公主素来仁慈，宽待下人。若是为难，不如将人交给我哥哥处置？”
这是逼阳湖公主表态了。阳湖公主不处置，忠勇候府就会出面。
换了别人，阳湖公主自然不惧，可偏偏是忠勇侯府。卫昀不要脸，她还要呢，皇家这么对恩人的妹妹，说出去好听吗？
阳湖公主心中直叹气：这叫什么事？陛下也真是的，不看僧面看佛面，他怎么就一点情面都不留？
她站起，亲自将红蓼扶起，温言安抚道：“本宫知道姬姑娘受委屈了，这件事本宫必会给你一个交代。姑娘不如先去换身衣裳？免得这个模样叫人看着不雅。”
红蓼垂眸道：“多谢公主。只是，恶人不受惩，只怕还有其他姐妹会受害。”
阳湖公主见她不肯干休，脸色微沉，看向卫昀，示意他自己闯的祸自己处理。她可没脸帮他欺压一个小姑娘。
卫昀笑嘻嘻地道：“公主，我可是全按你的吩咐办的。”推了推初妍，“你说是不是？”
阳湖公主：“……”气不打一处来：这死小子，到现在还想着坑她！
红蓼这时才注意到被卫昀身边的初妍，脸色丕变。
初妍的妆容只是掩盖了原本的丽色，五官轮廓还是原来的。
红蓼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手心满是汗水：是巧合吧，一定是巧合！那个人已经死了，就算侥幸逃生，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怎能进入公主府？何况，对面的是个小内侍，不是她恐慌的那个人。

第24章
红蓼的脑中一片混乱，下意识地捏紧了手，再没有心思追究卫昀的举动。
她矮身行了一礼，低低开口：“我听公主的，先去换衣裳。”
阳湖公主还以为是卫昀说了是自己指使的，把人吓成这样，歉疚之余倒也松了一口气，叫来一个侍女，让她把红蓼领去最近的歇芳楼换衣。
倒是卫昀，看看红蓼，看看初妍，若有所思。
红蓼飞快地看了初妍一眼，脸色发白，低下头去，扶着小丫鬟的手安静无比。
她一走，阳湖公主立刻没好气地看向卫昀：“你做的好事。”
卫昀睨了她一眼，阳湖公主立刻怂了，揉着眉心唉声叹气地道：“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她看了看天色，“罢了，我管不了你的事。宴席马上开始了，我先走了。”再呆在这里，她怕自己会气得忍不住想弑君。
一时只剩了卫昀和初妍两人。
卫昀哼了一声：“说吧。”
说，说什么？初妍茫然。
卫昀道：“你和那位姬姑娘怎么回事？”
初妍为难。
卫昀的脸色立时晴转多云：“你信不过我？”
不是她信不过他，而是她自己也拿不准怎么回事。不愿胡乱下结论。
初妍想了想，柔声安抚他道：“您别气，陪我去见见红蓼，也许就什么都明白了。”真相只有红蓼知晓。
卫昀诧异：“红蓼？”
初妍“嗯”了声：“就是刚刚的姬姑娘。”
卫昀眉心一跳：女儿家的闺名轻易不为外人所知，她一个宋家的小丫鬟，从哪里知道忠勇侯府小姐的闺名的？
说也奇怪，要是别人这样不爽脆，吞吞吐吐，话留一半，他早就暴躁地想杀人。偏偏这个身份低贱的小婢女不同，她声音十分好听，语气温软，不疾不徐，仿佛天然带着抚慰的力量，他再大的火也都发不出了。
等到两人赶去歇芳楼，却发现人去楼空。红蓼连衣服都没换，就匆匆离开了公主府。
*
宋姮的马车驶离公主府时，宋姮兀自出于兴奋状态。今日她艳冠群芳，着实大大出了一回风头。阳湖公主夸赞了她一番，最后还赏了一顶牡丹花冠给她。
这可是其他人都没有的殊荣。
宋姮拉着初妍的手，兴奋地和她讲了半天赏花会上的事，见初妍心不在焉的，终于想起来问道：“对了，公主找你做什么了，怎么去了半天？”等到宴席快散了，才把人送回来。
宋姮不知道卫昀的存在，还以为是阳湖公主找初妍有事。
初妍道：“没什么，就是好奇你的妆容，找我过去问几句。公主事忙，我等了等，时间就晚了。”
宋姮“哦”了声，没有追问，将阳湖公主赏她的牡丹花冠给初妍看。
黑色的漆纱冠上，用金丝、碧玉、各色宝石镶嵌在上，攒出牡丹花叶的纹样，璀璨耀目，巧夺天工。
初妍道：“真好看。”
宋姮开心了，拉着她央道：“好姐姐，你再受一回累，帮我把头发散了，我想试试这个花冠。”她今日梳的飞仙髻，不适合带花冠。
这等小事，初妍随口应下，动手帮宋姮拆了飞仙髻，将她一半头发从两边挑起，挽了个小髻，另一半垂在肩后。正要为宋姮戴上花冠，马车忽然一震，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喧哗声。初妍皱了皱眉，动作不停，将花冠固定在宋姮的头上。
车帘忽地被人揭开，光线刺入，初妍眯了眯眼，看清了外面的情景。
车子停在一条暗巷中，车外站了好几个穿着劲装，带着佩刀的彪形大汉，宋家的马车夫被人从车驾上扯了下去，在彪形大汉的包围下瑟瑟发抖。
宋姮和莺啼的脸色都变了，宋姮强作镇定地开口喝道：“大胆，我们是宋侍郎的家眷，你们是什么人，还不快快退下！”
几个大汉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似是为首的，沉声问道：“吏部侍郎宋大人家的女眷吗？”
宋姮骄傲道：“没错。”
为首大汉笑道：“那就对了，找的就是你们。”
宋姮又惊又怒，没想到宋思礼的明天都吓不住对方：“你们究竟要做什么？朗朗乾坤，天子脚下，你们如此妄为，就不怕王法吗？”
为首大汉道：“宋小姐稍安勿躁，我们此来，正是为了王法。”回头做了个“请”的姿势，恭敬地道，“白芍姑娘，人都在车里，你来看看吧。”
一个穿着桃红衫子的小丫鬟从暗巷外走入，赫然是红蓼其中一个丫鬟。
初妍心一沉，隐隐生起不妙的预感。
白芍走近，目光在车内三人身上掠过，落到初妍面上，辨认片刻，露出冷笑，伸手一指道：“就是她。”
宋姮怒了：“你们是什么人？这是什么意思？”
白芍行了个福礼：“见过宋小姐。奴婢白芍，是在忠勇侯府姑娘身边服侍的。”
忠勇侯府？宋姮意外，知道不是贼人，放下一半心，随即更气了：“堂堂忠勇侯府，私下拦截我们的马车，是什么意思？”
白芍道：“宋小姐见谅，我们姑娘今日在公主府被小人所欺，姑娘好性儿，我们做下人的却没法向侯爷交代，总得为姑娘讨个公道。”
忠勇侯府的姑娘来的时候做足了排场，最后却连正宴都没参加就匆匆离开，与会的贵女们早就议论纷纷。宋姮这时才知道缘由，不由生气：“你们讨公道，怎么讨到我这里来了？”
白芍指着初妍：“原来宋小姐还不知道，欺辱我们家姑娘的正是这位。”
宋姮愕然，望向初妍：“你得罪姬小姐了？”初妍是假扮的丫鬟，低调行事还来不及，怎么会敢去招惹忠勇候府的姑娘？
初妍挑眉，这是想要杀人灭口，还是找不到卫昀，找她出气来了？红蓼倒是好本事，这么快就查出了她是宋府的人。
白芍道：“还请宋小姐把这不知尊卑的奴才交给我们，我们回去也好向侯爷，向老夫人交代。”
宋姮脱口而出：“这怎么成？”初妍又不是真的奴婢，她怎么可能把人交出去？交出去了，她回去就没法交代了。
白芍脸色一沉：“宋小姐三思，不过是一个奴婢罢了。难道你要为了一个奴婢与我忠勇侯府交恶？”
宋姮从小也是娇养着长大的，颐指气使惯了，哪受得了被一个奴婢这样威胁，顿时怒了：“我偏不交，那又如何？”
白芍冷笑一声：“宋小姐是定要包庇这个奴才了？”
宋姮火冒三丈，扬着下巴道：“是又如何？”
白芍对为首的大汉道：“罗统领，还是你来和宋小姐说吧。”
罗统领脸色一沉，冷冰冰地开口道：“宋小姐休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蓦地拔刀出鞘。他身后几人纷纷跟着他拔刀。雪亮的刀背反射出森冷的光芒，一股寒气迫人而来。
宋姮的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初妍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开口道：“我跟他们走。”忠勇侯府出了名的护短，今日之事势必不能善罢甘休。
宋姮摇头，眼中有了泪，是委屈的，也是恐惧的：“不行！我不信他们真敢动刀。”
罗统领哼笑道：“我们自然不敢对宋小姐怎么样，但手中的刀敢不敢就不好说了。万一手一抖，不小心在小姐脸上划上那么一道……”
宋姮脸色一变，尖叫道：“你敢！”
罗统领道：“有什么不敢的？大不了赔上老子一条贱命罢了。”
宋姮脸色发白，手开始发抖。
初妍握住宋姮的手力道加大，看着她的眼睛，强迫她镇定下来：“别怕，我不会有事的。你赶紧回去和大公子说一声。”她就算不肯主动跟他们走，凭这几个人，也有足够的能力硬将她掳走，既然如此，何必要搭上宋姮？
宋姮猛地醒过神：对啊，大哥跟她们约好了会来接人，很快就会过来。她护不住人，大哥可不一样。到时候，叫这帮可恶的家伙一个个全都遭殃！
*
御史台衙门，寂静的值房内，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响起片刻，又停了下来。片刻后，宋炽望着再次被滴下的墨汁污了的信笺，心中一叹，扬声叫道：“平安。”
平安提着重新泡好的茶壶跑了进来。
宋炽道：“你去福庆楼……”他话声停住，想着王崇的话，站了起来，“罢了，我去吧。”她尽心尽力服侍母亲，就算是对她的回报。
平安满心惊讶：大人这是打算回了？这会儿还没过午呢，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宋炽先去福庆楼挑了一对金镶玉芙蓉簪，一对白玉镯子；又去对面姚记包了一堆上好的胭脂水粉，这才随便找了个地方吃饭。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他想了想，又命平安去玉桂坊买了水晶包子和蟹壳黄，这才吩咐车夫驶往约好的地点。
宋姮的车到的却比预想的迟。
马车一到，宋姮就从车中跳了出来，惊慌失措地嚷道：“大哥，不好了，姐姐被忠勇侯府的人带走了。”
宋炽平静的脸色顿时变了。
*
初妍双手反绑着，被带到了一个小客栈中。
白芍端了一盆水过来，拿帕子在水中浸了浸，胡乱在她脸上抹着。初妍眉头皱起，一声不吭，忍耐着任她施为。
渐渐的，白芍手上动作轻了下来，露出惊色。
初妍脸上的妆容被洗去，绝色姿容一点点显现：雪白的肌肤宛若凝脂，妖娆的桃花目顾盼含情，瑶鼻朱唇，纤细雪颈，便如美玉明珠，光华难掩。
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只是一个小丫鬟？白芍的心中开始忐忑。
有人推门而入，示意白芍退下。门掩上，不可思议的声音响起：“果然是你。你果然没有死！”
初妍抬头，望向来人，笑容讥讽：“常妈妈，别来无恙。”

第25章
常妈妈还是那副模样，容貌清秀，梳了个油光水滑的纂儿。身上的衣服倒不再是洗得发白的旧衣，换成了一件簇新的秋香色织锦对襟袄，手上戴了一支赤金开口扁镯，耳下一对赤金宝瓶耳坠闪闪发光。
成了忠勇侯府的人，穿戴打扮果然大不一样。再不见从前的寒酸。
常妈妈一步步走到初妍面前，低头看她，笑容还是一贯的谦和恭顺：“奴婢自然是无恙的。倒是姑娘你，似乎不大好呢，居然成了宋府的丫鬟。”
她同情的目光落在初妍面上，眼神诡谲：“这样一张绝色的脸庞，却要遮遮掩掩的，是怕惹祸吧？也是，哪个男人看到这样一张脸，会放过呢？真是叫奴婢于心不安。”
初妍冷冷地看着她：“妈妈让红蓼冒名顶替我，难道于心就安了？”
常妈妈看着她，露出讶色：“姑娘居然还记得自己的身份？看来曼陀罗的药力不怎么样嘛。”
初妍心头一震，她原本是试探，没想到常妈妈以为她记忆还在，爽快地承认了。
长久以来追寻的答案忽然就送到了她面前，容易得她反而有些不敢置信：自己当真是忠勇侯府的姑娘？
常妈妈微笑着继续道：“奴婢安心得很。姑娘怎么不想想，你和红蓼长得根本不一样，忠勇侯府为什么会毫不起疑地认了她？”
初妍神色微变：这正是她一直想不通的地方，常妈妈的话一下子戳到了她的隐忧。她纤细的腰背绷直，紧紧盯着常妈妈，冷声问道：“你和红蓼做了什么？”
常妈妈叹道：“真是可怜啊，姑娘到现在还想不通吗？红蓼从来就不需要冒充姑娘。”
初妍望着她有恃无恐的模样，脸色沉了下去，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常妈妈道：“我们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忠勇侯府早就当姑娘已经死了，死在了一年前的幽州大乱中。红蓼忠义，带着姑娘和老太爷的遗物千里送归，忠勇侯感念红蓼忠义，认红蓼为妹。”
初妍身子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忽然就想起自己前世偶尔听到过的一件事：姬皇后其实是忠勇候府的二小姐，她上面曾经有过一个姐姐。
忠勇侯并非世袭的爵位，而是老忠勇侯凭军功挣下的。姬家乃是幽州大族，老忠勇侯骁勇善战，带着独子常年在外征战，他的妻子则带着女儿在老家幽州侍奉公婆。
五年前，老忠勇侯在山西战死。姬夫人赴山西奔丧，原本要带上年幼的女儿，姬大姑娘却大病一场，不得已留在了幽州跟着祖父母。
一年前，幽州遭到鞑靼人突袭，姬家遭到血洗，族人伤亡殆尽。姬家老太爷、老夫人和姬家大姑娘都在这场突袭中不幸丧生。从此再无人提起，仿佛这世上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存在过似的。
所以，她的真实身份是姬家“早逝”的大姑娘？
初妍的心一点点紧缩起来：她甘冒风险来此，就是想探知真相。如今，她如愿知道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事，这个答案却是那样可笑而残酷。
她喃喃而道：“可我现在还活着。”
常妈妈道：“那又如何，有谁能证明？姑娘这会儿，小时候的事应该都不记得了吧？太夫人和侯爷上一回见姑娘还是五年前，那时姑娘才九岁，还是个小丫头，女大十八变，谁又能证明你就是当年的小女孩呢？”
初妍的心沉了下去：常妈妈说得没错，她对从前的事毫无记忆，陪她一起长大的家人全部罹难，唯二知道她身份的常妈妈和红蓼又背叛了她，她根本无法取信于人。
常妈妈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劝姑娘就不要想着认回家人了。休说你一个卑贱的奴仆根本见不到侯爷，就算有机会能见到侯爷，谁会相信你？如今这年头，骗子多了去了。据我所知，不说别家，就是姑娘现在在的宋家，宋家大姑娘没有找回前，上门冒充她的骗子就不少，到现在还有几个在牢里关着呢。”
初妍心头一跳。
常妈妈看着她笑了起来：“好姑娘，你看，你已经无家可归了，在宋家做丫鬟真是白瞎了你这张倾国倾城的脸。妈妈和你主仆一场，总要送你去一个好去处，以全主仆之情。”回头向门口问道，“朱大娘来了吗？”
外面有人应道：“来了。”
常妈妈道：“请她进来。”
很快，一个穿着俗艳，头戴花儿，涂脂抹粉的妇人捏着喷香的帕子走了进来。那妇人脸上的妆容极浓，尤其是一张嘴儿，画得又红又小，在她一张圆圆的脸上分外滑稽；走起路来摇曳生姿，仿佛没骨头般，一进来就一双眼睛就粘在了初妍身上，动也不动。
初妍仿佛被一条黏腻的蛇虫爬上，浑身鸡皮疙瘩冒起，厌恶地扭开了脸。
常妈妈看向妇人，“朱大娘，这个人给你做女儿，你可还满意？”
朱大娘回过神来，满脸堆笑：“妈妈说笑了，这么个极品，做我们这一行的，还有谁会不满意？只是……”她恋恋不舍地看着初妍，“这么个尤物，价钱想必不低，我未必出得起。”
常妈妈不屑道：“瞧你这小家子气的样子，价钱再高，就凭这模样，这身段，还能赚不回来不成？”
朱大娘咽了口口水：“这倒也是。只是我手头紧，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
常妈妈道：“我只要一百两，还许你赊账。”
朱大娘眼睛一亮：“唉哟，妈妈可真是菩萨心肠，怜惜我们的难处。”才一百两，还能赊账，不等于白捡个摇钱树？
常妈妈嗤笑道：“便宜你了，不过我有条件。”
朱大娘讨好地道：“妈妈请说。”
常妈妈道：“尽快安排她接客，最好今儿就安排，要把这名声宣扬出去。你若做不到，我就重新找人。”
朱大娘先还犹豫，怕太匆忙找不到好恩客，卖不出好价钱，听到后面不由急了。重新找人，这怎么成？她一口应下：“妈妈放心，我一定办得妥当，包你满意。”
初妍在一旁听得怒火中烧。她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姑娘，朱大娘是做什么的，就算她一开始不明白，看对方的做派，再听两人的对话，哪有不明白的？
她做梦也没想到，主仆一场，常妈妈竟会恶毒至此！她不但要卖了自己，还要卖入那腌臜之地，叫她生不如死。
一个女儿家落入那样的地方，一辈子就彻底毁了。就算到时她想法设法与忠勇侯相认，忠勇侯府也未必愿意认回一个声名狼藉的女儿。
常妈妈是要彻底断了她的后路。
那边两人已经谈妥，很快立了书，画了押，又硬拉着初妍的手也盖了个指印。朱大娘看着初妍，仿佛看到无数白花花的银子向她飞来，乐得嘴都合不拢，对初妍道：“乖女儿，快跟妈妈回家吧。”
初妍望向常妈妈：“这就是妈妈帮我找的好去处？”
常妈妈皮笑肉不笑：“姑娘给人做女儿，岂不比做奴仆要好？”
初妍抿了抿嘴，站起身来。
常妈妈有些意外：莫非她听不懂她们在做什么，怎么这么乖顺？不过也是，小丫头自幼在家娇养，从没接触过这些，大概真的不懂，说不定以为真是给人做女儿。等她到地方了，就知道苦楚了。
不过还是要以防万一。
她对朱大娘使了个眼色：“嘱咐你带的东西带了吗？”
朱大娘道：“带了带了。”捂着鼻子，重新取了条帕子出来。
初妍心知这帕子不是什么好东西，警惕地退后一步，面上却笑得无害：“妈妈，我愿意跟你走，这个东西就不用了吧。”
朱大娘见她乖巧，犹豫起来。
常妈妈哼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小丫头会骗人得很。你要不怕煮熟的鸭子飞了，就不要用。”
朱大娘一凛，再不犹豫，拿着帕子向初妍逼近。
初妍心中大恨：常妈妈真是一点活路也不给人留。还有宋炽那家伙，她都拉着常妈妈东拉西扯地讲了这么多话了，他的动作怎么这么慢？
前世就养成的习惯，她实在太过信任宋炽的能力，压根儿就没考虑过他找不到地方的可能性。
眼见朱大娘越逼越近，真要跟对方去了那个腌臜地方，这盆脏水就被常妈妈泼定了。初妍不再犹豫，一脚将刚刚坐在身下的凳子踢向朱大娘，飞奔向早就看好的窗口，和身一撞。
窗户被撞开，她直接跳了下去。
只是从二楼跳到一楼，应该摔不死吧？
耳畔风声掠过，身后传来惊呼声。初妍闭上眼，等着即将来的剧痛。
剧痛迟迟未来，一片喧哗声中，有人准确地接住了她。
熟悉的沉香木香气沁入鼻端，她的一颗心忽然定下，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宋炽清俊出尘的面目映入她眼帘，好看的眉微微皱起，低头凝视着她。
糟糕，又要挨训了。初妍迅速闭上眼睛，先发制人：“不是我的错，你要敢说我，我就哭给你看。”
耳边传来了轻轻的叹息声，宋炽清润的声音响起，异常温和：“别怕，阿兄来了。”
初妍愣住，刚闭上的眼又睁开，怔怔地看着他。
宋炽被她看得不自在，回头望向身后：“人犯就在楼上，麻烦诸位将人捉拿归案。”
几道陌生的声音应下，凌乱的脚步声迅速往楼上而去。
宋炽将初妍放了下来，注意到她的双手还被反绑着。粗粝的麻绳勒入骨肉，她细嫩的手腕被磨出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宋炽的眸中闪过一道暗色，手落到绳上，发力一扯，麻绳寸寸断开。他冰凉的指尖抚过红痕，轻柔地反复摩挲，一言不发。
危险的气息弥漫，初妍心中警铃大作：他到底在生什么气？

第26章
初妍怕宋炽。
她曾经将他视为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人，小心翼翼，生怕失了他的欢心；曾经为了他的复仇大计，甘愿入宫，陪伴喜怒无常的卫昀；也曾亲眼看着他如何从地狱中爬起，将一切挡在前面的障碍碾得粉碎。
哪怕如今，她已经将他从心头最重要的那个位置挪开；哪怕他还未变成最后面目全非的模样，那些曾经的怜与惧早就浸润在骨子里，轻易便能被他的情绪影响、勾起。
他们上辈子的羁绊实在太深。她只有短短五年的记忆，他是其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深入骨髓，难以抹去。
几乎是本能的，她握住了他的手，低低地、安抚地叫了声：“阿兄。”一如曾经经历的，那些最黑暗的日子中一般。
宋炽低头看向她的手，这似乎是小姑娘第一次主动握她的手。温暖的手，小小一只，怯怯的，却又是坚决的握住了他的手。
宋炽心中划过一抹异样的感觉，冰冷的怒意被她掌心的柔软压下。
初妍察觉到他的目光凝住，想起他曾经斥责过的“成何体统”，脸上顿时火辣辣的。她懊恼地想将手缩回，他却忽然反手，抓住了她的手。
初妍愕然。
宋炽柔和了眉眼，声音温润：“我说过，妍妍是我唯一的妹妹，不管对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他凝视着她，看出了她的退缩与胆怯，空着的一手慢慢落到她丫髻上，重复了一遍，“别怕。”
他……是在安慰她？
初妍反应过来，惊讶地看向他，想看清他的表情。宋炽神情温和，目光无奈，任她打量。刚刚冰冷的怒意已经消失无踪。
初妍僵硬的身子慢慢放软，这才感觉到了疼痛。
身上到处都痛！脚刚刚情急之下踢起凳子，似乎撞肿了；肩膀撞开窗子，也在钝痛；还有手腕伤得最重，勒痕几乎见骨，火辣辣的，疼得仿佛要断掉似的。
偏偏宋炽还在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她的伤口。初妍受不住，“嘶”了一声，将手一缩，动作太猛，牵动受伤的右脚，顿时失了平衡。
宋炽反应极快，一把扶住她，发现不对：“脚也伤了？”
她怏怏地“嗯”了声。
为了探知真相，她这一回委实付出了大代价。但，值得。
常妈妈那些话……其实冷静下来，她很快想明白，常妈妈的说法并不全对，这世上还是有其他人能证明她身份，比如——蓝大将军的夫人，蓝夫人一年前见过姬家大姑娘；何况，她还有那块和田白玉双鱼龙纹玉玦。
真正的关键所在，是她没有机会见到忠勇候；而且失了过去的记忆，没了最大的底气。
常妈妈的话语中堵上她的全部后路，是想摧毁她的希望，打乱她的阵脚，让她失去反抗的勇气吧？
对方其实是在害怕，害怕她找回身份，所以才会不管不顾地使出毒招——把她卖入教坊。
如果她真是宋姮身边的一个小丫鬟，宋家不可能为了一个小丫鬟和忠勇侯府撕破脸；而入过那个地方，哪怕被及时救出，她的人生也彻底毁了。
宋家不会愿意将一个声名狼藉的丫鬟放在自家的小姐身边，忠勇侯府也无颜认回这样一个女儿。她永远只能躲在见不得光的暗处，默默凋零。
要不是宋炽……
她忍不住看向宋炽，不管她愿不愿意，她又欠了他一回。
宋炽望着她受伤的脚，眉头微皱。
初妍的心头忽然松了些：至少现在，他在努力做一个合格的兄长。
也许，他以后还会变成前世那般冰冷无情，面目全非的模样，可她至少可以试着努力一下，阻止那件悲剧的发生？这样，也算报答他救她之恩。以后她离开宋家时，也可问心无愧。
楼梯声咚咚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一个穿着五城兵马司号衣的兵丁跑下来，惶恐地请示宋炽：“大人，楼上是忠勇侯府的人。”
宋炽扶着初妍，眼皮都不抬一下：“怎么，忠勇侯府的人就可以枉顾王法了？”
那兵丁想起这位的脾气，唯唯诺诺，汗流浃背，不敢再说什么，又蹬蹬蹬地跑了上去。
宋炽问初妍：“能走吗？”
初妍试着走了一步，摇了摇头。
宋炽弯腰，直接打横抱起了她。初妍身子僵了僵，想到自己刚刚下的决心，又慢慢放软，柔顺地将脸靠在了他的臂弯中。
宋炽将她抱上了候在外面的马车，放在了他常坐的位置上。自己弯下腰，脱下了她右脚的绣鞋。
初妍大窘：“你做什么？”想要缩回，却被他牢牢控制住，淡淡开口：“我是你阿兄。”
两人目光对上，他神情冷定，不容转圜。
也是，宋炽这人，一心政事，从无男女之思，上辈子就过得跟个僧人一样，连妻子都没有娶，估计自己的脚在他的眼中和猪蹄没什么区别吧。
初妍放弃了挣扎，面如火烧，弱弱要求：“你轻点，我怕疼。”
宋炽没有回答她，手上的动作却轻柔了几分，又将她足上的白色素绫袜脱了下来，露出里面青肿一片的脚背。
纤细的脚踝，如玉的肌肤，愈衬得那一片青肿越发狰狞可怖。
他脸色微凝：“怎么弄的？”
初妍回想：“我一脚踢飞了一张凳子。”
宋炽：“……”穿着软软的绣鞋还敢踢重物，她可真是能耐啊。再想到她后来双手被反绑着，还敢跳窗，他眉心突突直跳。
她的胆子也太大了些，若是他晚来一步……
宋炽揉了揉眉心：“你就不知道怕吗？”
初妍道：“怕啊，可总比被她们卖到教坊好吧？”
宋炽的脸色变了：“教坊？”
初妍想起一件要紧事，点点头：“她们硬逼着我在身契上按了手印。”
宋炽的眼神冷了下去：“知道了。”打开车中小几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盒药膏来。
初妍正要接过药盒。却见他径自打开盒盖，寻了一支新笔，蘸了里面的药膏，细细帮她涂抹在脚背上。
他动作轻柔，笔尖滑过青肿的肌肤，有几分痒痒的感觉，药膏的凉意沁入肌肤，舒缓了难忍的疼痛。
初妍的目光忍不住又落到他身上。
他半跪在她脚边，低垂着眉眼，神情专注，很快为她的脚上好药，又抓过她的手，为她手腕处的勒痕敷好药。
做完这一切，他一边检查药有没有敷全，一边问她：“身上还有别的伤吗？”
有，却不方便让他敷药。初妍道：“我自己来吧。”
他抬头看她：“伤在哪里？”
初妍迟疑了下，默默指了指肩膀。
要帮肩膀上药，就得脱衣解带，露出肩头，便是身为兄长，这样做也太孟浪了。可是……宋炽看了眼她勒痕道道的红肿手腕，不动声色：“你手腕使得上力吗？”
初妍犹豫片刻，点头。
宋炽将笔递给初妍：“试试。”
初妍接过笔，刚刚捏紧，手腕一阵刺痛传来。她手一软，笔跌落在地，脸顿时涨得通红：“我，我只是不小心。”
宋炽没有揭穿她，点了点头，又问：“你自己能解开盘扣吗？”
初妍：“……”解开盘扣的动作需要更细致，她现在一动就疼得厉害，手指发抖，使不上力，根本做不到。
这会儿，她真后悔了，为了保守秘密，没有把香椽带出来。
终究还是让宋炽帮她解衣上药。
好在宋炽的表情始终没有什么变化，一副公事公办的清冷模样。初妍慌乱羞窘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别过头任他解去衣衫，露出雪玉一般的肩头。
笔尖拂过肩头，药膏的凉意传来，她的身子轻微地颤了颤，索性闭上了眼。
宋炽的动作不易察觉地顿了顿，很快移开眼。小丫头肌肤泛粉、长睫乱颤的羞赧模样却仿佛刻在了脑中，挥之不去。
她这样害羞，他原本坦坦荡荡的，也生出了几分不自在。
他心头微乱，叹了口气，柔声道：“你先睡一会儿吧。”手指拂过她身上穴道，初妍只觉困意上涌，身子一歪，睡了过去。
*
初妍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云汀院自己的屋子中。卢夫人正坐在她的床头不住抹泪，却不敢发出声音。
她迷茫了一瞬，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怎么睡过去的。常妈妈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宋炽是不是把他们都捉起来了？还有那张身契，拿回来了吗？
她试图揉一揉隐隐作痛的额角，手腕处传来刺痛。她看过去，发现自己两只手腕都被裹得严严实实的，看上去不像勒伤，倒像是断了重接似的。
卢夫人带着抽泣的声音传来：“娘的心肝，你总算醒了。你饿不饿，身上还疼不疼？”
初妍见她呜呜咽咽，一对眼睛都哭肿了，越显得怯弱不胜，心疼不已：“娘，我没事，你快别哭了，身子要紧。”
卢夫人用帕子擦着眼角，恨道：“都是你阿兄不好，好端端的带你去爬什么山？结果害你跌了下去，伤成这样。为了拉你上来，还把手腕磨成这个鬼样子。”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初妍一愣：宋炽是这么解释她受伤的吗？她问道：“阿兄呢？”
卢夫人道：“我罚他在院子里跪着呢。”
初妍：“……”这可真是无妄之灾，忙道，“娘，不关阿兄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卢夫人不这么认为：“做兄长的没照顾好妹妹，就是他的错。”
初妍心中生起愧疚：一码归一码，这一回，真不关宋炽的事，宋炽还救了她。她挣扎着试图起身，手腕却使不上力。
卢夫人见状，忙将她扶起，气道：“你不用帮他说话，你看看，我把你交给了她，现在却到处是伤，他难道不该受罚？”说到激动处，卢夫人呼吸急促，一张秀美动人的脸上满是怒意。
初妍怕她气坏身子，不敢硬顶，改变战略，掀开锦被试图下床。
卢夫人拦住她：“你脚伤了，下来做什么？”
初妍低低道：“女儿的错更大，阿兄都受罚了，女儿自该跟着她一起受罚。”
卢夫人蹙眉：“你有什么错？”
初妍道：“让娘伤心忧急，就是女儿最大的错。不孝之罪，可比阿兄的错处大多了。”
卢夫人：“……”又好气又好笑：“你是故意气我不是？”
初妍道：“才不是，娘这么好，我怎么舍得气你？”
卢夫人被她几句甜话哄得心都要化了，知道她的心意，无可奈何地道：“好了，好了，我也不罚你阿兄了，你们都没错，这总成了吧？”
初妍笑逐颜开，倚在她的肩头道：“娘，你真好。”
卢夫人叹气：“你啊。”
初妍趁机要求：“我想问阿兄几件事，娘让他进来好不好？”

第27章
窗子支开了半扇，夕阳的余晖斜斜射入，为墙角插着娇艳桃花的粉彩双耳曲颈瓶镀上了一层金红的光；和暖的春风带着院中草木的清香徐徐卷入。
玉柚温柔的声音在帘外响起：“二姑娘、三姑娘来看姑娘了。”
宋姮和宋娆联袂而入。宋姮的眼睛红红的，目光落到初妍包扎得粽子般的手腕上，眼睛更红了：“你怎么伤成这样？都怪我……”
初妍咳了一声，宋姮反应过来，将剩下的话吞了回去：“我那里有从太医院讨来的上好膏药，回头我让莺啼给你送来。”
宋娆在后面目光闪了闪：这两人有什么事瞒着她吗？
初妍谢过宋姮，安慰她道：“别慌，我这就是看着严重。”又喊玉柚奉茶。
宋姮哪有心思喝茶，红着眼睛问：“听说脚也伤了？”
初妍道：“没事，养几天就好。”吩咐玉柚，把前儿做下的红豆糕拿出来。
玉柚笑道：“姑娘，有你和大公子带回来的云桂坊的点心。”
初妍心中微讶：宋炽居然还买了点心了吗？她点点头，笑着含糊道：“瞧我，睡了一小会儿，都忘了这回事了。”
宋姮知道真相，眼泪要掉下来了：“是我太没用……”
初妍头痛，宋姮这样，情绪一上来就口无遮拦的，什么秘密都守不住啊。她再次打断宋姮，含笑道：“还没问阿姮，这次参加花会顺不顺利？”
宋姮唇抿了抿，闷闷地道：“顺利。”
宋娆也笑道：“阿姐还没和我说过花会是什么样的呢。”
宋姮看了宋娆一眼道：“我现在没心情说。”
宋娆得了个没脸，笑容僵硬起来。看到桌上摆着个针线篮，里面放着一条做了一半的抹额，她讪讪地转移了话题：“咦，这是大姐姐做的抹额吗？活计可真鲜亮。”
宋姮也看了过去，秋香色寿字回纹蜀锦抹额，中间镶了块指甲盖大的祖母绿，两边的寿字刚刚绣好一半。她“唉呀”一声：“这是你为祖母寿辰准备的贺礼吧？”
初妍“嗯”了声。宋娆委实在睁着眼说瞎话，她的绣技本就一般般，宫中几年更是不需要自己动手，早就生疏了。这个抹额一开始就选了最简单的纹路来绣，饶是如此，也至今还未能完工。
宋姮为她心急：“再过十天就是祖母的生日了，你手受伤了，抹额却才做到一半，可怎么办？”
这是初妍回宋家后董太夫人的第一个寿辰，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临时要换个又妥帖又能体现孝心的寿礼还真不容易。
初妍倒不怎么担心，她原本也就是随便做做，现在手伤了正好有借口：“剩下的让玉柚帮我绣完吧，想必祖母也能体谅。”
也只能如此了。宋姮仗义地道：“你就安心养伤好了，我会帮你在祖母面前说项的。”
初妍笑着谢过她，想到前世宋姮对她处处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样子，不免感慨：宋姮这脾气还真是的，不喜欢你的时候，怎么都看不顺眼；喜欢你了，就一个劲儿地对你好。
玉柚和香椽各端了一个龙泉窑高脚托盘进来，一盘是晶莹剔透的水晶包，皮薄馅大，透过表皮，甚至能看到汁水在里面流动；另一盘则是半个手掌大小的蟹壳黄，金黄酥脆，形似蟹壳。
宋姮眼睛一亮：“我最爱吃水晶包了，尤其是云桂坊的。”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刚刚还在为初妍的伤势忧心自责，这会儿就只剩对美食的垂涎了。
宋娆却不感兴趣，“咦”了声，看向初妍床头：“这是福庆楼的盒子吧，大哥今天还给大姐姐买了什么东西？”
初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床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红色的锦盒，是宋炽给她的？
宋娆径自伸手将锦盒拿了起来，打开。锦盒里，大红的绸缎底上摆着一对精致的金镶玉芙蓉簪，一对白玉镯子，金玉交辉，耀人眼目。
簪子做得十分精细，金丝盘绕出花叶，经络叶脉根根分明，中间缀着白玉雕成的芙蓉花，花瓣尖隐隐透出粉色，栩栩如生。一对白玉镯子则是洁白莹润，如羊脂，如堆雪，看着就非凡品。
宋娆看呆片刻，眼中闪过妒色，笑着对宋姮挑拨道：“阿姐你看，大哥可真偏心。”
段氏嫁妆丰厚，对唯一的女儿更是宠爱无比，宋姮那里什么好东西没有？她看了一眼，并不在意：“大哥不也给我们带了胭脂水粉？”
胭脂水粉怎么能和福庆楼的首饰比？宋娆不服气：“可是……”
宋姮看不上她这副样子，不留情面地斥道：“你眼皮子就这样浅？之前大哥送给过我们多少好东西，姐姐都没有；现在大哥补一份大的给她，也是应有之义。何况，你别忘了，姐姐才是大哥的亲妹妹。”
宋娆被她说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掩面道：“阿姐也太不识好人心了。我一个庶出的，难道是为了自己挣这些？我为的是阿姐的体面。我原知道阿姐心里看不起我，如今有了大姐姐，难怪要把我丢开了。”说罢，哭着跑了出去。
宋姮气得把筷子一摔：“姨娘养的，果然上不得台面。”
*
初妍直到入睡前才再次见到宋炽。
春夜静寂，床头的铜错银枝形烛台上燃了三支烛火。玉柚坐在烛下绣着抹额，香椽则捧着一本游记为初妍诵读。
初妍斜倚床头，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床头的锦盒中，心中千回百转。
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亲人是谁，现在只需要一个相认的契机。
这个契机，不能是她主动上门。常妈妈说得对，她如果主动上门，休说未必能见到忠勇侯，就算见到了，忠勇侯也未必会相信她。
人的劣根性，越是主动送上门的越容易受到怀疑、轻视。所以，这个相认不能是她主动，而是要让忠勇侯府主动认回她。
最好的法子就是让忠勇侯府的人见到她，生出疑心，进而主动验证，找回她。
她想得太过出神，宋炽进来都没有察觉。
玉柚和香椽都站了起来，向宋炽行礼。宋炽使了个手势，两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宋炽走近，目光落到她包扎夸张的手腕上。
烛光被他身体的阴影遮挡，初妍恍然回过神来：“阿兄。”
宋炽“嗯”了声：“母亲说你有事找我。”
初妍点头，正要说话，注意到他的视线，想到马车中发生的一切，忽然就感到了窘迫：他亲手帮她上的药，甚至肩膀这种地方……想到他帮她脱衣解带，初妍的脸控制不住地烧了起来。
哪怕是兄妹，这也太过亲密了。何况，他们并不是真的兄妹。
小姑娘面如红霞，盈盈含羞的模样映入眼中，宋炽的脑中蓦地浮现马车中，她香肩半露，娇怯不胜的模样：那一身如雪缎的肌肤都泛着粉红，令人恨不得想掐一把，看看是否当真能掐出水来。
天生尤物，不外如是。
肩头的青肿在一片雪白莹润中分外瘆人，可以想见她当初所用的力道。这样娇滴滴的小姑娘，怎么就有勇气撞开窗户，从二楼跳下来？
初妍见他目光又落向她肩头，脸上越发烧得厉害，诚恳道歉：“阿兄，对不起。”
宋炽讶异：“你道什么歉？”
初妍道：“是我拖累了你，害你被娘责罚。”
宋炽道：“母亲将你交给我，我却没护好你，难道不该罚？”
他竟是这么想的吗？初妍愣住，抬头看向他。他面色平静，仿佛说的是一件理所当然之事。
一时屋中又陷入了沉默中。宋炽原本就不是多话之人，初妍却是心神混乱，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宋炽看了她一眼：“你既无事，我先走了。”
“等等，”初妍叫住他，问了自己心心念念想知道的事，“常妈妈他们……”
宋炽知道她想知道什么。“常氏、朱氏，还有忠勇侯府的那几个侍卫都在兵部大牢关着，会按律处置。”
初妍问：“按律如何处置？”
宋炽道：“强掳人口，逼良为娼，按大辉律，徒三年，杖一百，赎铜钱二十四贯。”
打一百杖，以常妈妈的身板来说，就算不死也得送掉大半条命，何况还要徒三年。有宋炽在，就算是忠勇侯府想要捞人，也没那么容易。常妈妈算是罪有应得。
初妍心气稍平，欲言又止。
宋炽知道她悬心什么，又补充道：“放心，不会让你出面指证，身契我也已经取回来，处理好了。”
初妍松了一口气，露出笑颜：“谢谢阿兄。”他做事向来妥当。
宋炽垂眸看她，温言唤道：“妍妍……”
初妍应了一声。
宋炽问：“你有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初妍心头一跳，不解地看向他。
宋炽见她不说话，默然片刻，口气平稳地陈述道：“忠勇候府的姑娘在公主府受辱，提前回府。一刻钟后，她身边的管事妈妈就带着白芍，另外召了几个护卫，还找了教坊的朱大娘，特意在回宋府的必经之路等你。”
初妍轻声道：“我在公主府得罪了姬姑娘，那会儿……”正想把卫昀怎么捉弄红蓼的告诉他。
“妍妍，”宋炽打断她的话头，开口问道，“你信不信我？”
初妍哑住，目光无意识地落到他膝上。今儿黄昏，他还因她被罚跪过。
宋炽道：“掷杯污衣，非你所为，姬姑娘身边的婆子不找惹事之人，偏要对付你，还是用的这世上对女子最恶意的法子。你告诉我，我该怎么相信没有别的原因？”
初妍咬住唇，她就知道，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屋内一时陷入静寂。
许久，宋炽的声音响起：“你就算不想我帮你，难道就不想和忠勇侯府相认？”
初妍蓦地抬头，吃惊地看向他：他猜出来了？
宋炽见她一对漂亮的桃花眼睁得圆圆的，里面的惊讶几乎要溢出来了，眼中柔软了几分：她可真是的，一点点心思都摆在脸上，骗人都不会。
他忍不住想摸摸她的发髻。手刚抬起，发现她并没有梳发髻，长发散开，如瀑披散，那色泽不是纯然的黑，而是带点褐色，发尾卷卷的落在肩头，显得埋在卷发中的那张小脸格外白皙动人。
他的动作顿了顿，收回手，虚握成拳，放在唇下清咳了声：“姬姑娘和常妈妈只比你早到京城三天，走的也是从保定到京城那条路。”
他从怀中取出一幅形影图来，上面的妇人面目清秀，裹着头巾，分明就是常妈妈在保定时的模样。
初妍怔住：“你从哪里拿到的？”
宋炽道：“在保定的时候，楚先生去查问了为你看病的郎中，根据郎中的描述画下来的。不是今日见到人了，我也不敢想，她们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谋害侯府小姐，取而代之。”
初妍心头剧震，立刻明白他在说什么：这个郎中可以成为她的证人。
她很快想到：“她们会不会对郎中下手？”
宋炽道：“从前不会，如今发现你还活着就未必了。”
初妍脸色微变。
宋炽也不着急，气定神闲地等着她说话。
良久，初妍抿了抿唇：“阿兄愿意帮我恢复身份？”宋炽找她是为了假扮宋姝，如果她找回家人，恢复了身份，这边该如何收场？
宋炽道：“不愿意。”
初妍一口气哽住，那你跟我说这一通做什么？
“不过，”宋炽微笑，“如果妍妍向我求助，我可以放弃自己的意愿，提供帮助。”
初妍：“……”
她就知道他没那么好心！

第28章
烛泪顺着烛台银色的雕饰流下，烛火摇曳，在两人之间形成交错的光影。宋炽倚着床柱，沉香木珠串褪了下来，放在手中慢慢捻动，不急不躁。
初妍抿紧唇，一言不发。
屋外传来玉柚轻柔的声音：“大公子，平安从外面递信进来，有客求见。”
宋炽走去外间，不一会儿拿了一张拜帖进来：“妍妍可知是谁求见？”
初妍并不关心，不答也不理会他。
宋炽看着她微笑：“你不愿求我，有人愿意求我。”
初妍一愣，目光落到他手中的拜帖上。淡樱粉色的拜帖，带着幽香阵阵，看着十分精致。她心中一动，脸色微变：“红蓼？”
宋炽道：“原来她叫红蓼。”他看了眼帖子，“妍妍可知她来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这会儿已近宵禁，一个闺阁女儿冒着名声受损的风险，连夜求见一个男子，自然是为了极要紧的事。
初妍蹙眉：“她知道常妈妈的案子压在你手里，想让你松一松手。”
宋炽道：“我欠了老忠勇侯的恩情，如果她以忠勇侯府小姐的身份相求，不好故意刁难。”
所以，他要为了红蓼徇私枉法吗？
初妍蓦地想起前世，他对红蓼尽心尽力，爱护备至，屡次要她帮忙维护诚王和红蓼夫妇。如今，他明知红蓼不是真正的忠勇侯府小姐，还要故意用对方来逼她。
她心中顿时堵得慌，扭头道：“你要帮她，只管帮。我哪里管得着。”
小姑娘别过头，一脸委屈，长长的睫毛轻颤着，如雪的肌肤因气恼染上了几分红晕。昏黄的烛光勾勒出她柔美的轮廓，精致的侧脸美好得仿佛不像真实。
宋炽的心仿佛被什么轻轻戳了下，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陌生的冲动涌起，他不想再克制，伸手落到她发顶，轻轻抚了抚：“不开心了？”
初妍甩头避开他的手，还是不肯看他。
宋炽不以为意，含笑道：“所以，妍妍求不求我？”
这个混蛋，居然威胁她！
初妍气得眼睛都红了，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就算她不要宋炽帮忙，也不能把他推给敌方啊！她望向他，桃花眼中水波盈盈，软软地恳求地叫了声：“阿兄。”
娇音软语，惑人心神，入耳之际，叫人恨不得什么都依着她。
宋炽心中一悸，不由暗暗叹气：这小滑头，又来这一招！硬着心肠，转身作势要走。
初妍急了，又叫了声“阿兄”，见他没有停步的意思，终于撑不住，恨恨地说了声，“求你。”
宋炽止步：“求我什么？”
明知故问！初妍要不是手受伤了，真想把瓷枕砸他脑袋上。现在的他，简直比前世更可恶！然而人在矮檐下，焉能不低头？她忍气吞声，闷闷开口：“求阿兄帮我认回家人。”声音都气得喑哑了。
宋炽回头看她。初妍只觉得丢脸，垂着头，拼命忍住眼泪。
有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过来，一只手落到她眼下，轻轻拭去她的泪，她听到他的声音在说：“傻丫头。”
呸，谁傻了，他才傻呢！初妍想驳斥他，不知怎的，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掉，一句话都说不出声。宋炽帮她擦了又擦，泪水却仿佛无穷无尽般，越擦越多。她埋着头，单薄的双肩不住抖动，却连一点哭声都没发出。
宋炽叹了口气，索性放弃，柔声道：“让阿兄帮你，对你来说，真这么难受？”
是，她不要他帮她。接受了他太多恩惠，若有一天，他到了前世同样的绝境，她欠了他太多的恩情，哪有底气拒绝回报他，又哪能忍下心看着他深陷地狱？
她不想再重走前世的老路。可这个可恶的家伙，偏偏不肯放过她。
宋炽迟疑片刻，手落到她单薄的背上，一下又一下地轻抚她，声音温柔：“抱歉，让你难受，可若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所以妍妍，你必须尽快接受。”
他承认自己是个自私的人，他不喜欢看到她和他划清界限的模样，如果纵容她的后果是让她疏远他，冷淡他，哪怕她再不乐意，再不开心，他也不允许。
世上怎么有这么无耻的人！初妍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瞪着他，恨不得将他一脚踹飞。
宋炽望着她，眼中露出几分笑意。
初妍更气了：“你笑什么？”这么欺负人，他还敢笑！
宋炽不说话，从妆台上找了一面铜鎏金宝莲花纹靶镜给她看。
透过模糊的泪眼，初妍看到了镜中一张哭得花猫似的脸儿。所以，她伤心难受成这样了，他居然还取笑她？
宋炽见她脸儿涨得通红，一双水泪汪汪的桃花眼中怒意越来越盛，知道不能再惹她了，扬声叫香椽和玉柚进来服侍她梳洗，自己往外走去。
初妍叫住他：“你去哪里？”
宋炽道：“酉时将过，内院马上要落钥，我得先回去了。”
初妍冷冷道：“你是急着回去见红蓼吧？”她眼睛红红的看着他，“你逼着我求你，却说话不算数。”
宋炽：“……”颇有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感觉。他借红蓼逼迫她，现在反过来被她抓住，将他一军。
他从来不是顾忌他人情绪的人，可刚刚已经把小姑娘惹急了，再要戳她心窝子，连心冷如他，都有些许于心不忍。
他想了想：“你现在在养伤，不方便出门。等你伤好了，我会安排忠勇侯府的人偶遇你。”
初妍埋下头不吭声。
宋炽又道：“保定府的郎中我会安排人保护好，不会让你那丫鬟有可趁之机。”
初妍还是不说话。
宋炽继续说话：“当初下了毒的药渣，还有我们初遇时，你穿的那身衣服鞋袜我都保管好了，随时可以作为证据。”
初妍心中一颤，想抬头看他，想想不对，又低下头去。
总算有点反应了。宋炽眼中露出一分笑，温言道：“别伤心啦，我不会见你那丫鬟。妍妍若不信，我今日便不去外院，就歇在云汀院总成了吧？”
他，居然让步了？
初妍心中讶异，赌气还是不肯给他正眼，唇边的笑意却控制不住，现出一丝。
数日后，初妍的脚伤和肩伤终于痊愈，只有腕上的勒伤最严重，还要日日换药。其间，红蓼又来求见过宋炽两次，都没见着人。常妈妈那边却是罪证确凿，很快定案，一顿杖刑下来，去了半条命。
这日，又逢休沐日，卢夫人知道她伤了手，什么都做不了，又不能出门，怕她气闷，关照宋炽带她去他那儿赏桃花。
初妍不想理宋炽，却不忍拂了卢夫人的好意，只得应下。
宋炽所居的藏拙斋在外院的最东南角，平时少有人至，十分僻静，院外有一片桃林。时值三月，桃花开得正好，远远望去，如一片粉色的云霞，风拂过，落英缤纷，绚丽无伦。
初妍漫步在桃林中，只觉心旷神怡，几天来对宋炽生的闷气在美景中不知不觉一扫而空。
宋炽正吩咐平安准备茶果点心，回头见她踮起脚尖，凑近桃枝，低头轻嗅枝头的桃花，桃花眼儿慢慢弯起，心中微动：这景色在他眼中也是寻常，她就这么开心？
耳边听得她吩咐香椽道：“收集些花瓣回去，我们今儿晚上做桃花酥。”
香椽欢欢喜喜地应下，果然蹲下，拿了块帕子铺在地上，收集堆落的花瓣。
初妍笑道：“回去要用泉水清洗，这样才能保住桃花的香气。若有多的，还可以淘澄了，加入我们前儿制的面脂中。”
这几日，她在家中闲着无事，指挥香椽和玉柚做了几罐面脂。
宋炽含笑开口：“妍妍如此爱桃花，可听说大护国寺后山有片桃林，漫山遍野，开时如云蒸霞蔚，更是好看。”
初妍心生向往：“可惜我看不了。”
宋炽道：“你若想看，我带你去如何？”
初妍一怔：“阿兄休得玩笑，我伤势未愈，娘定不会同意我出门。”
宋炽道：“不叫她知道便是。”
初妍心中一动。她是知道的，藏拙斋的东首开有一扇角门，直通外面一条巷道。平时宋炽上朝，都是直接从角门走，不需通过宋府的大门。他们悄悄去大护国寺，从角门走，确实可以做到不惊动卢夫人和其他人。
何况，宋炽做事，一向妥帖周到，几乎不会有败露的风险。初妍不由意动，点了点头。
*
大护国寺位于阜成门附近，离宋家不过小半个时辰的车程。
初妍一行到时，已近午时，红日高照，带来春日的暖意。通往大护国寺的山道上冷冷清清的，不见多少人影。
初妍有些奇怪：这几日正是桃花花季，大护国寺声名在外，应该看花的人不少才对，怎么这么冷清？
等到了大护国寺门口，他们被小沙弥拦了下来，她这才知道缘由。定国公府、忠勇侯府、锦乡侯府几家都约在今日拜佛赏花，大护国寺早早就清了场。
初妍听到忠勇侯府的名字心头一跳，不由看向宋炽：他是有意还是无意？
然后，她看到宋炽拿了一张帖子出来。小沙弥看了帖子，满面堆笑：“原来是宋檀越，国公爷他们在卧禅精舍等候已久。这位是……”他看向戴着帏帽的初妍。
宋炽道：“这是舍妹。”
小沙弥称呼：“宋小姐。”合什一礼，“两位请跟小僧来。”
宋炽对初妍笑道：“我们几个男子聚会，你定嫌气闷，不如让平安和香椽陪你去后山走走。你不是想看这里的桃花吗？”
小沙弥笑道：“如今看桃花正是时候，几家的夫人小姐们也在后山呢。”
初妍一愣，心剧烈地跳动起来：这么说，忠勇侯府的女眷也在？

第29章
宋炽带着初妍先去拜见了定国公。
定国公尤伯正年近六十，依旧是一副好身板，腰背笔直，双目蕴神，声若洪钟。
看到宋炽，他乐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我还以为你小子不会来呢。”嘭嘭作响，手劲大的，初妍看着都觉得疼。
宋炽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笑容是一贯的清雅温和：“尤老相召，怎敢不来？”
定国公哈哈大笑，声音震得人耳边嗡嗡作响：“老夫没有白欣赏你。”眼角余光看到安静跟在宋炽身后的初妍，“你居然还带了个小姑娘？”
初妍将帏帽拿下交给香椽，向定国公行了一个福礼：“国公爷万福。”
定国公瞪大眼睛，一下子失了声。
宋炽含笑介绍道：“尤老，这是舍妹。”
定国公吃惊：“她就是你新找回的妹妹？行啊，你小子生得够好的了，你妹妹居然比你生得还要好。”
宋炽微笑：“女儿家总要精致些。”
定国公终于回过神来，咕哝道：“我怎么瞅着有点眼熟？”想半天没想起来，皱眉埋怨宋炽道，“你也不早说，突然就把人带来了，害得老夫见面礼都来不及准备。”他想了想，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和颜悦色地对初妍道，“都怪这小子不早说，伯父什么都没准备，这钱拿去买点吃的吧。”
初妍哭笑不得，一直听说定国公做事天马行空，率性为之，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哪有一见面就塞人银票的？而且，看上面面额还不小。
她正要拒绝，宋炽伸手取过银票，叠了两叠，递给初妍：“谢过国公爷。”
宋炽这么说了，初妍只得接了银票，谢过定国公。
定国公笑眯眯：“不用谢，不用谢。”又大声叫“阿鹃。”
禅室中跑出一个姑娘，十五六岁模样，肤色微黑，穿一件银红窄袖掐腰袄，配杏色织金镶虎皮马面裙，头发全部向上束起，在头顶挽了个髻，露出巴掌大的小脸，浓眉大眼，鼻梁高挺，英气勃勃。
定国公向初妍介绍道：“这是我三孙女，小名阿鹃。”又向尤鹃介绍道，“这位是宋知寒的妹妹。”
尤鹃看着初妍的表情与定国公如出一辙，半晌才回过神来，落落大方地向宋炽行礼。轮到初妍时，她的脸红了起来，笑着对初妍道：“祖父他们要去钓鱼，我准备去桃林中和母亲、姑母、舅母她们会和，宋妹妹不如和我一起？”
她口中的母亲是定国公世子夫人吕氏，姑母指的是忠勇侯夫人尤氏，舅母则是锦乡侯夫人钱氏。
定国公府、忠勇侯府以及锦乡侯府三家俱联络有亲，定国公的长女尤氏嫁给了忠勇侯姬浩然为妻。定国公世子尤松则娶了锦乡侯的嫡妹吕氏。
初妍原本就要去桃林，有尤鹃带去引荐，再好不过。
她含笑谢过尤鹃，尤鹃眼睛亮亮地看着她，连连摇手：“不用谢，不用谢。”
两人一起去后山的桃花林。尤鹃一路走，一路向初妍简单介绍这回各家出来拜佛赏花的女眷。
定国公府来了世子夫人吕氏，三小姐尤鹃；忠勇侯府来了侯夫人尤氏，小姐姬红蓼；锦乡侯府则来了侯夫人钱氏，两位小姐吕盈和吕柔。
这会儿，一行人都在桃林中赏花。
初妍有些失望。忠勇侯太夫人没来。忠勇侯夫人尤氏听说只在刚成亲回幽州祭祖时，见过当初才六岁的她，这会儿八年过去了，对方不知还记不记得当年小姑娘的模样。
但她也知要见到忠勇侯太夫人不容易。老忠勇侯夫妇感情甚笃，自从老忠勇侯战死，太夫人哀恸不已，深居简出，极少出来游玩。
好在，今日之行本就在意料之外，能够相认是意外之喜；若是没法子一下子能相认，她也不至于太失望。
行不多远，漫山遍野的桃林乍然出现在眼前。
大护国寺的桃花不愧是京中一大胜景，朵朵桃花粲然而放，灼灼其华，如云霞灿烂，又如一片粉色之海。桃林中，蜂舞蝶绕，风吹过，花瓣轻颤，如落花雨，行走其间，真如置身仙境。
尤鹃忽然“咦”了一声，拉了拉初妍。
初妍讶异。尤鹃悄悄指了指一个方向。初妍循着看过去，心顿时突突乱跳。冤家路窄，在山坡下面的不是别人，赫然是红蓼。她跌坐在地，满身狼狈，似乎是不小心滑下去了。她的丫鬟白芍站在稍高处满面焦急。而另一人——
容貌俊朗，气质矜贵，目含郁色，分明是红蓼上一世的夫婿——先太子之子诚王。
初妍示意尤鹃跟着她躲起来。尤鹃不解：“姬家小姑姑好像摔下去了，我们不需要去帮忙吗？”
初妍阻止道：“休要坏了人家的好事。”
尤鹃云里雾里，但她喜欢初妍，愿意听她的，乖乖地跟着初妍躲在了一块巨岩后。
山坡下方，红蓼面如红布，含情脉脉：“多谢公子相救。”
诚王道：“些许小事，姑娘不必放在心上。”关心道，“姑娘还能走吗？”
红蓼似乎试了试，痛呼一声。诚王犹豫了下：“失礼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红蓼含羞而道：“有劳公子了。”
初妍和尤鹃透过石缝看去，诚王将红蓼打横抱起，红蓼倚在诚王的怀中，满面娇羞。
初妍若有所思：原来，诚王与红蓼这么早就相识了。而且看红蓼的模样，似乎对诚王一见钟情？
尤鹃急了，压低声音：“这怎么成？被个男子这么抱着，姬家小姑姑的名声……”她想冲出去。
初妍拦住她：“当没看到吧。你这个时候出去已经晚啦。再说，你信不信，现在过去，她会恨死你。”
尤鹃看着红蓼娇羞的模样，哑口无言，暗自生气：“她也太……”太什么，她没有说下去，显然看不上红蓼的所作所为。
初妍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红蓼向来不顾廉耻，偏偏，上一世她还成功了。
她看着诚王将红蓼抱上坡，守礼地放下，交给白芍。也不知红蓼低头说了句什么，诚王应下，护着她往休息的精舍方向走去。
等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初妍对尤鹃说了声“我们走吧”，从藏身的岩石后走出。
百步开外，诚王的脚步顿了顿。
红蓼含羞问道：“公子，你怎么了？”
诚王又安静听了片刻，只有风吹过桃枝的唰唰声，不由失笑：自己是魔怔了吧，梦中的声音怎么可能在现实中出现？
心中却始终不安稳，走了几步，他忽然道：“抱歉，我忽然想起一件急事。”
红蓼笑容微僵，善解人意地道：“公子有事，只管自便，就不必送我了。”
诚王道：“多谢姑娘体谅。”拱了拱手，匆匆离去。
那边，尤鹃问初妍道：“娘和姑母她们现在应该在雁来亭歇脚，我先带你去见她们？”
就要见到尤氏了吗？初妍轻轻应了声“好”，看了眼她特意系在腰间的和田白玉双鱼龙纹玉玦，心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尤鹃见她格外安静，猜到她紧张，安慰她道：“你别怕，娘她们都很和善。阿妍又这么漂亮，她们见了一定欢喜得很。”
初妍冲她感激地笑了笑。阳光恰落到她面上，耀得她雪玉般的肌肤晶莹剔透，浅浅生晕，一对桃花目盈盈含笑，潋滟生辉。尤鹃又看呆了，一瞬间，只觉漫天桃花都夺不走她刚刚那一笑的光彩。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着激动的呼声：“姝儿。”
这熟悉的声音语气……初妍讶然回头，见诚王不知何时折返了，站在不远处，呆愣愣地看着她。
尤鹃讶然，这不是刚刚抱起红蓼的那位吗？压低声音问道：“阿妍，你认得他？”
初妍不动声色，淡漠道：“不认得。”这一世她不该认得他。
尤鹃满腹疑惑：那对方怎么知道宋姝的闺名？
初妍也觉得奇怪。
上辈子，她直到临死前才有机会与红蓼面对面，认识诚王却要早得多。早在诚王与红蓼成亲前，初妍就认得他，甚至有过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为了让卫昀上钩，她与诚王曾经假装两情相悦过一段时间。
卫昀喜怒无常，性子乖张，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好，别人的东西，尤其是诚王的东西，那就更好了。
她与诚王演过一段时间的戏后，诚王进宫请求卫昀赐婚，卫昀笑眯眯地看了他片刻，告诉他道：“那位宋姑娘确实很好，朕已经接进宫了。”
他们的谋算成功了，她成为卫昀的妃子，成了宋炽的助力，与诚王的曾经也被深埋起来。直到她重活一世，在这里见到了他。
他竟然唤她“姝儿”！
当初，宋炽不喜欢别的男子唤她的小字，所以她在诚王面前只用宋姝这个名字，他一直唤她姝儿。
可如今，他们根本还不该相识，诚王为何会用这种熟稔亲昵的语气唤她？
初妍心中生疑：难道他竟和她一样重活了一世？
诚王彬彬有礼地作了个揖：“在下卫召，不知两位姑娘如何称呼？”说是两位，眼睛却控制不住地看向初妍，又知失礼，很快收回。片刻工夫，倒来回看了好几回。
初妍蓦地想起当初两人假扮两情相悦时，诚王永远的笨拙样。忽然有点想笑。
只是，他问她是谁家的姑娘？若是他和她一样重活了一世，不可能不知道她是宋家的女儿。那是怎么回事？
尤鹃心中却是一动：卫，可是国姓。而且卫召这个名字听着似乎有几分耳熟？她正要回答对方，初妍疏远冷淡的声音响起：“公子孟浪了。”
诚王满腔热情被一瓢凉水浇下，从激动中清醒了几分，意识到自己的确孟浪了。旁边的姑娘叫她“阿妍”，显然他认错人了。
可她的声音，她的模样分明与他梦中对不起的那女子一模一样。
诚王心中千回百转，终究不好再问，只是歉意地行了一礼：“抱歉，是我失礼了。”
初妍无声地还了一礼，拉着兀自在冥思苦想的尤鹃离开。
诚王怔怔地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忽地开口：“卫一。”
黑衣影卫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前。
诚王道：“查一查，她是谁家的姑娘。”
影卫应下，又如来时般无声地消失了。
初妍和尤鹃不知道诚王在查她们的身份。两人安静地走了片刻，尤鹃忽然“啊呀”一声：“我想起来了，他是诚……”
初妍不疾不徐地打断她：“不管他是谁，都和我们无关了。”
尤鹃一呆，忽然明白过来：初妍一开始就知道对方是谁。所以她才会阻止自己坏红蓼的好事，冷处理这件事，因为她根本不想给诚王结识她们的机会。
谁都知道，当今天子表面对诚王不错，实则对诚王十分忌惮，天子又是个喜怒无常，心狠手辣的，与诚王结交，搞不好就会惹祸上身。
姬红蓼那个傻子，什么都不知道，看见个长得俊的就一副恨不得倒贴的模样。不行，她得赶快把这件事告诉姑姑，免得整个忠勇侯府的人都被她害死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
雁来亭位于半山之上，亭有八角，里面设有石桌石椅，这会儿石椅上铺着锦缎毛毡，石桌上摆着酒食点心，各家的侍女侍立在一旁，服侍着坐在亭中的两个贵妇人。
一个二十七八年纪，柳叶眉，杏仁眼，头戴赤金镶百宝满池娇分心，身穿石青色各色折枝花纹缂丝袄，腕上一支翠绿的镯子又透又绿，仿佛春池凝碧一般，一看就非凡品。
另一个要年长些，容长脸，肤色微黑，头绾金丝攒珠髻，身穿松花色镶斓边蜀锦褙子，左手上两三个细金嵌珠绞丝镯叮当作响，耳坠上的东珠又圆又亮。
尤鹃拉着初妍上前，笑着行礼，先叫了年长者一声：“娘。”张望一番，好奇问道，“舅母和两位表妹怎么不在？”
吕氏笑着答道：“她们听说前面有瀑布，都过去看瀑布了。”
尤鹃笑道：“她们可真会玩。”转向穿着石青色缂丝袄的妇人行礼，“见过姑母。”
尤鹃的姑母，不就是她的嫂嫂尤氏吗？初妍心跳微快，忍不住地看向尤氏。尤氏含笑对尤鹃道：“她们想等你一道去的，你偏到这时候才来。”
尤鹃嘻嘻笑，拉初妍上前：“我可不是白白晚到的。娘，姑母，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都察院宋大人的妹妹。”
吕氏和尤氏早就主院到尤鹃带了人来，闻言看向初妍。吕氏眼睛一亮，心中暗赞：好标致的小姑娘！
初妍按捺下心中的波动，规规矩矩地向两人行过礼。
吕氏越看越欢喜，伸手将她拉到身边：“这老天爷可真偏心，怎么就造出了这么个可人儿呢呢。瞧瞧这眉眼，这气度……”
初妍抿着嘴笑，目光不由自主看向尤氏。
尤氏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望着她，露出惊容。

第30章
吕氏讶然：“妹妹这是怎么了？”
尤氏看着初妍，又慢慢坐了下去，含笑道：“宋姑娘实在生得太好了。果然是宋家这种读书人，才有这样的灵气和福气。”笑容却有些心不在焉。
初妍心中生疑：尤氏的反应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尤氏招了招手：“好孩子，过来给我看看。”
吕氏放松了初妍，初妍抿了抿唇，向尤氏走去。
尤氏招呼初妍坐下，目光落到她面上，仔仔细细地梭巡着，口中寒暄：“宋姑娘在家中行几？今年几岁了？”
初妍答道：“行一，十四了。”
尤氏微讶：“你就是宋大人刚刚找回来的那位妹妹？”
初妍应道：“是。”
尤鹃插言道：“我知道，前一阵子宋大人去保定办差，在那里找到宋家妹妹的。”
尤氏目光微动：“那真是巧。也不知宋大人是怎么找到宋姑娘的？”
初妍看向尤氏。尤氏美眸中情绪复杂，似喜悦，又似纠结，关切地看着她。
她心中一动，告诉尤氏道：“我半夜掉落水中，高烧不退，恰好被阿兄救了。”
这一出尤鹃却不知道，不由变了色：“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你的家人呢？”
初妍摇摇头：“我不知道。”
尤鹃奇道：“你怎么会不知道？”
初妍道：“我当时烧得太严重，很多事都糊里糊涂的记不清了。后来阿兄去查问，说我本来是路过那里的，当时和我同行的还有一个妈妈，一个丫鬟，却都不见了。”
不见了？在场几人立刻明白了是什么意思。尤鹃“唉呀”一声，气愤地道：“怎么会这样？”
初妍笑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也因此被哥哥找回了。”
尤鹃点点头：“这倒也是。”兀自气不平，义愤填膺地道，“那两个恶仆也太可恶了些，弃主私逃，罪不容赦。”
初妍笑了笑，眼角余光看到尤氏露出若有所思之态。她想了想，手落到腰间，不着痕迹地轻轻一扯。
啪嗒一声，和田白玉双鱼龙纹玉玦应声而坠。
初妍“唉呀”一声，正要弯腰去捡，一双手快她一步，将玉玦捡到手中。却是尤氏，弯腰将玉玦捡在手中，低头看去。
初妍对尤氏道：“多谢夫人。”
尤氏目光落到玉玦上，手微微发抖：“姑娘这玉玦是哪里来的？”
初妍道：“阿兄救起我时，就在我怀里放着的。”
尤氏看向初妍。初妍望着她，目光明亮，笑容清澈。
尤氏呼吸微重，将玉玦放到初妍手中，帮她一根根将细白的手指屈起，将玉玦包在手心：“玉玦贵重，姑娘要好好保管。”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一个小丫鬟匆匆忙忙跑来：“夫人，姑娘游玩时不小心扭伤了脚，请您快去看看。”
尤氏神色微变，站起身来。吕氏也站起来：“你快去看看吧，不然回去又得生一场气。”
尤氏看了眼初妍，苦笑：“她都那么大的人了，难道我还能时时看着她不成？”
吕氏道：“那位无事都要生非，何况这么大一个把柄？到时撒一撒娇，你们家那个又是……”她似乎还想说什么，见两个姑娘在，将话吞了下去道，“罢了，我陪你一起去看看吧。”
尤氏道：“多谢嫂嫂。”
吕氏道：“和我还客气什么？”关照尤鹃好好招待初妍。
尤氏握了握初妍初妍拿着玉玦的手，说了声“失礼了”，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这才和吕氏一道，带着一群丫鬟仆妇，浩浩荡荡地离了雁来亭。
尤鹃好奇：“姑母和你说什么悄悄话呢？”
初妍出神片刻，笑容淡淡：“没什么，说有时间让我去他们府上玩。”
尤鹃“哦”了一声，兴趣寥寥：“忠勇侯府哪有什么好玩的。”
初妍心中一动，问尤鹃道：“你常去吗？听说太夫人还在，去了得先拜访太夫人吧？”
尤鹃摇头：“我还是五年前在老侯爷的葬礼上见过太夫人，后来太夫人大病了一场，就再也没见过了。”
初妍心头一揪：“这是怎么回事？”
尤鹃道：“听说是身体不好，不喜见人。”
初妍回想，前世，忠勇侯和侯夫人的消息还偶尔能听到，却从未听人提过太夫人的消息。甚至永寿帝驾崩，诚王称帝、红蓼封后这样的大事，忠勇侯府太夫人也从未出过面。
她究竟怎么了？
可惜尤鹃也不知道。初妍想了想，又问她道：“那侯府其他人呢，难不难相处？”
尤鹃只当她担心去侯府做客的事，拉她在亭中坐下，细细分说。
忠勇侯府人口简单，忠勇侯姬浩然武将出身，作风硬朗，素有威严，和妻子尤氏育有两子，一个六岁，一个三岁，正当活泼可爱之际，然后就是太夫人朱氏，以及新从幽州接回的妹妹红蓼。
在尤鹃口中，尤氏自然是又温柔又可亲，她两个儿子也是聪明活泼惹人爱。红蓼？红蓼她一句话带过，根本懒得多说。
初妍想起尤氏欲言又止的模样。所以，到底是什么让对方心有顾忌，还她玉玦像是在打哑谜一般且不说，临走前还特意压低声音提醒她，要她暂时不要去忠勇侯府，等对方上门拜访？
尤氏不像是不想认她，却也没有马上认她的意思，这事实在透着奇怪。
不过，忠勇侯府在正牌小姐“身故”后，认一个丫鬟为侯府小姐，而且，认了之后，还刻意隐瞒了丫鬟的身份来历，外界几乎都以为丫鬟是正牌小姐。这件事，本身就奇怪得很。
尤鹃讲得兴起，忽然想起，压低声音满脸厌恶地道：“对了，差点忘了说，忠勇侯府还有对不是主子的主子，你要不小心撞到他们，赶快离远点。”
初妍讶然。
尤鹃却不说下去了，吐了吐舌头道：“娘不许我在外面嚼舌头。算了，你心里有数就行。反正你也未必会那么倒霉，撞见他们。”
初妍：“……”话说一半留一半什么的，简直太讨厌了好不好！
*
午饭后，宋炽接到了藏拙斋的传信，安排初妍坐马车先回去。
初妍和恋恋不舍的尤鹃告别，两人约定了下次再会。
负责留守的平顺已经急得坐立难安，见到初妍回来，如释重负，匆匆开口道：“老太太那里来客了，请姑娘去相见。我叫玉柚推说姑娘在歇午晌，那边请姑娘一醒来就过去。”
初妍问：“是什么客？”
平顺道：“姑太太带着公子和小姐从湖州过来，给太夫人祝寿。”
宋澜母子三人回京了？这倒是个好消息，初妍露出笑意：“我这就过去。”前世，她很喜欢这个明朗和善的姑母，和宋澜的女儿柳绫罗更是气味相投，融洽无比。柳绫罗也算得上她短暂的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好友。
鹤年堂中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董太夫人连晌都顾不得歇，望着多年不见，越见富态的宋澜，以及一对玉人般的外孙和外孙女，眼中的笑意止也止不住。
她一手拉一个，连最疼爱的孙女宋姮都靠后了。
初妍进门就看到满堂其乐融融的景象。
宋澜坐在董太夫人下首，笑着和董太夫人说话。她穿一件天青色绣富贵花开长褙子，梳着堕马髻，面如满月，眉似弯弓，微勾的唇角不笑都带三分笑意，观之令人顿生亲近之念。
段夫人坐在宋澜下首，两人有说有笑。宋姮和宋娆坐在又下首，宋娆像从前一样，亲昵地和宋姮说着什么，宋姮却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看见她进来，宋姮站了起来，欢喜道：“姐姐来了。”
初妍笑着叫了声“阿姮”，上前向几位长辈行礼，“抱歉，我来晚了。”
董太夫人哼道：“大姑娘的架子越来越大了。”
初妍已经完全能将董太夫人的冷言冷语当耳旁风了，闻言微笑：“是祖母慈爱，怜我受伤，不拿规矩拘着我。”
董太夫人哑口无言，总不好说她就是要挑孙女的刺吧。
宋澜见状，笑着打圆场：“这是大姑娘吧，我还是第一次见，长得可真好。”
初妍给宋澜行礼，宋澜亲手将她扶起，递了见面礼给她，又对着柳绫罗笑：“看看，这下被比下去了吧。”
柳绫罗十五六岁模样，穿一件杏色绣兰草杭绸褙子，银白间色挑线裙子，乌鸦鸦的发用发带束起，插一支赤金镶南珠飞鸾簪，雪白的瓜子脸上，眉色如黛，唇色如朱，亭亭立在那里，如枝头初绽的玉兰，清丽动人。听了宋澜的话，她不由嫣然：“外祖母家尽出美人，我每次回来都被比下去，早就习惯啦。”
这话说的，顺带把宋家和宋姮宋娆姐妹都夸了。满堂的人都笑起来，董太夫人道：“瞧瞧这张小嘴，怎么就跟抹了蜜一样？”
初妍也忍不住笑：她从前最羡慕喜欢的就是柳绫罗的这一点，性子活泼，行事豁达，总是轻易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欢。
宋澜顺势向初妍介绍道：“这是你表姐，闺名绫罗。”又指着董太夫人拉着的穿青色儒衫，眉目艳丽的少年道，“这是绫罗的哥哥，学名羡之。”
初妍依次叫了“表哥”，“表姐”。
柳羡之目光落到她面上，勾起一抹懒懒的笑，姿容愈见昳丽，散漫地还了一礼。柳绫罗却过来拉住初妍的手，笑盈盈地道：“听阿姮说表妹擅妆扮，我正愁外祖母寿辰那日该如何打扮呢，表妹帮我参详参详可好？”
初妍想起前世柳绫罗手痒要为她化妆，结果惨不忍睹的往事，抿着嘴笑：“表姐不嫌弃我就成。”

第31章
夕阳将院中的老榆树拉出一条又黑又长的影，鱼池中，锦鲤甩着尾，欢快地游动。鹤年堂中，小丫鬟们来来往往，忙碌不停。
宋思礼和段夫人的两个儿子，在书院求学的宋润和宋钊也回来了，又是好一阵热闹。
兄弟俩的长相都随了宋思礼，方面阔口，浓眉高鼻，相貌堂堂，唯独气质迥然不同。宋润敦厚，宋钊跳脱，都没有宋思礼那种久居上位养成的威严。
宋润已经及冠，亲事定了太常寺卿卓荣的嫡幼女，两家约好，等到今年秋闱后，就为两个小儿女成亲。如今宋润越发沉稳，见过几位长辈后，就拉着柳羡之在那边说话。
宋钊才十六岁，正是活泼之际，见宋润和柳羡之说的全是课业上的事，头大如斗，索性过来向几个妹妹献宝。
他带回来了一大堆坊市中的小玩意儿。
宋姮嗤之以鼻：“三哥好没诚意，每次都带些不值钱的玩意儿糊弄我们。”
宋娆向来紧跟宋姮，也不去看，笑着附和宋姮的话。
宋钊被她们埋汰惯了，也不生气，期待地看向柳绫罗和初妍：“她们不识货拉倒。表姐和姝妹妹多挑些吧。”
柳绫罗好奇地看着宋钊那堆小玩意，捧场地道：“那我就不和三表弟客气了。”
宋钊见有人感兴趣，高兴起来，兴致勃勃地一样样拿给两人看：栩栩如生的糖人，五颜六色的陀螺，各色各样的绢花，还有小鸟形状的陶土哨子，灌了水一吹，响声清脆嘹亮……
宋姮先还端着不理会，不知不觉被吸引过来，看着好玩，吹了好几下。又拿起一组杯口大的铁圈，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宋钊笑嘻嘻地道：“这个好玩，我演示给你们看。”
他拿过两个铁圈，也不知怎么对着一撞，两个铁圈就串在了一起；又拿起第三个，再一撞，又串上去了。不一会儿，一组铁圈都像铁链般串了起来。他再一抖手，哗啦啦声中，铁圈又一个个分了开来。
宋姮看得眼热，拍手道：“这个好玩，三哥就把这个送我吧。”
宋钊道：“你不是不稀罕我的东西吗？”
宋姮噎住，跺了跺脚：“你到底给不给？”
“给，给。”宋钊见她发脾气，顷刻间就改了态度，“妹妹看得上，是三哥的荣幸。”
宋姮哼道：“这还差不多。”拿起两个，学着宋钊的样子用力一撞。
哐当一声响，铁圈毫无变化，依旧是两个分开的铁圈。宋姮不信邪，再撞一次，还是老样子，气得把东西一丢：“怎么回事？”
宋钊哈哈笑了起来。
宋姮气得直瞪他，又拉住他：“快告诉我怎么弄？”
宋钊道：“上次舅舅送你的湖笔分我一半，我就教你。”
宋姮道：“你想得美。”
宋钊也不生气，将铁圈又一个个串了上去，再拆开，玩得溜起：“你想好了？横竖那湖笔你也用不着，这个多好玩。”
宋姮没说话，对着他眨了眨眼。
宋钊道：“我还有更好玩的……”
宋姮的眼睛眨得更快了。宋钊奇道：“你怎么了，眼睛抽筋？”
宋姮气绝。
一道含怒的斥声从宋钊背后响起：“我送你去西山书院是去求学的，结果你就学了这些玩意儿回来？”
宋钊的动作僵住，慢慢回过身来，对上了宋思礼含怒的脸。宋钊的脸顿时垮了下去，心中暗暗叫苦，垂头丧气地叫了声：“爹。”
屋中除了董太夫人都站了起来，一时叫哥哥的，叫父亲的，叫叔父的此起彼伏。
初妍有些心不在焉：宋思礼都来了，宋炽怎么还没回来？
宋思礼没再管瑟瑟发抖的宋钊，上前向董太夫人请安。看到宋澜，他脸上露出几分笑来，矜持地点了点头：“妹妹回来了。”
宋澜笑着喊了声：“二哥。”招呼一对儿女过来见舅舅。
宋思礼一来，鹤年堂的气氛都凝重了几分。最是爱玩爱笑的宋钊刚刚遭了呵斥，不敢再开口，其他几人更是安静得仿佛不存在般。
宋思礼看了一圈，问初妍道：“知寒呢？”
初妍道：“定国公府相邀去大护国寺礼佛，阿兄晌午前就出了门。祖母先前已经派人去找了。”
宋思礼点点头，目光落到她面上打量一番，又问道：“大姑娘这些日子在家可还习惯？”
初妍答道：“习惯。”
宋思礼见她态度冷淡，欲言又止。迟疑片刻，又开口问道：“你母亲呢？”
董太夫人和段夫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初妍一愣：“娘在云汀院。”卢夫人除了那里，还能在哪里？
宋思礼沉吟片刻，清咳了声：“今儿难得人齐全，大姑奶奶又是远道而回，若她身子骨吃得消，还是把她也请来吧。”
初妍又是一愣。卢夫人身子不好，这样的聚会，她向来是不参加的。上一世，宋炽也在，宋思礼根本没有提这一出啊！
她看向宋思礼，宋思礼正等着她回答。
初妍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是她多心了吗？总觉得这话应该由董太夫人或段夫人提。宋思礼来提，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可说到底，宋思礼是一家之主，在其他人疏忽的情况下，关心寡嫂，似乎也不为过。
初妍一时没有回答。董太夫人的脸色沉下：“卢氏身子不好……”
宋思礼打断她：“儿子今儿碰见前几日为母亲请脉的白太医了，听他提了一嘴，说大嫂身子好转了许多。大嫂为我宋家守节这些年，今儿家宴，把她排在外面总是欠妥。”
董太夫人大怒：“你的意思，我苛待她了？”
宋思礼叹气：“母亲胡思乱想作什么？您待她自然是好的。儿只是觉得今儿难得一家团聚。这么多年了，大嫂也不容易。”
董太夫人面色如霜：“她不容易，难道别人就容易了？”
宋思礼皱眉：“母亲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看了段夫人一眼。
段夫人捏了捏拳，强笑着帮腔道：“母亲，老爷说得有理。大嫂身子既已好转，请她来参加家宴才是正理。”
董太夫人恨铁不成钢：“你这个傻……”
宋思礼高声叫了声“母亲”。
董太夫人话头止住，看了他片刻，露出颓然之色，挥了挥手：“罢了。合着你们都是好人，就我是恶婆婆。”
初妍暗暗皱眉：她知道董太夫人不待见卢夫人，却没想到董太夫人会不留情面至此。当着全家的面，都毫不遮掩。
她想到卢夫人柔弱的模样，忽然觉得让卢夫人过来直面这些，未必是好事。
她站起身道：“我去看看母亲吧，若她身子吃得消，就接她过来。”她决定回去把情况和卢夫人说清楚。愿不愿意来全看卢夫人的意思。
她在鹤年堂门口遇到了宋炽。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被黄昏吞没，天色暗了下来。婆子们搬了小杌子，将檐下的红色灯笼一盏盏点亮。
红色的灯影照在宋炽俊逸出尘的面上，他素来的清冷气息仿佛都淡了几许。
“阿兄。”她向他行礼。
宋炽看向她：“你去哪里？”
她答道：“叔父命我请娘过来参加家宴。”
宋炽的眼神冷下：“你不必去了，母亲不会想来。”
初妍不赞同：“来不来，总得问过母亲。”哪有做儿女的就这么代替长辈擅自决定的。
宋炽脸色骤沉，初妍抿了抿唇：“阿兄若无其它事，我先去了。”从宋炽身边擦身而过。
刚走一步，她手臂蓦地一疼，被宋炽攥住。宋炽望着她，语气温柔，黑眸中却没有一丝笑意：“妍妍，听话。”
初妍问他：“为什么？”
宋炽不说话。
初妍道：“若阿兄没有理由，恕我不能听命。娘再病弱，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应该由自己决定。换了你我，若事事有人越俎代庖，怕也不会开心。”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何况，有你我陪着她呢。”
宋炽还是没有说话，手却慢慢松了。
初妍伸手，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裣衽行礼：“我先过去了。”
宋炽忽然又叫住她：“妍妍……”
初妍询问地看向他。
宋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保护好母亲。”没有再多说什么，径直踏入了鹤年堂，没有发现，他身后，初妍的脸色慢慢苍白。
没有保护好卢夫人，是她前世最大的遗憾与愧疚。
上一世，也和如今一样，因为她的归家，卢夫人的身子一天天好转。董太夫人的寿宴，卢夫人作为长媳，身子无大恙了自然要露面。宋炽不放心，专门将她叫到一旁，叮嘱她好好保护卢夫人。他在外院招待宾客，不方便时时照看。
寿宴上，许久不见的妯娌姐妹见到卢夫人起哄，不知不觉就多灌了她几杯酒。
云汀院偏远，卢夫人醉了走不动路，段夫人吩咐把宴会地附近最为幽静的清风轩收拾出来，供她临时休息。
初妍一开始是陪着卢夫人的。结果没多久，鹤年堂的小丫鬟跑过来，传话给她，太夫人叫她和姐妹们一起去看烟花。初妍见卢夫人睡得安稳，没有多想，交代卢夫人的丫鬟春暖好生照看，自己回了寿宴。
之后发生的事叫她悔之莫及。
她看完烟花，挂念卢夫人，又回了清风轩，还没走近就发现不对。清风轩四周，不知何时多了许多面目陌生，气势森严的守卫。有小丫鬟莽莽撞撞闯进去，立刻被守卫粗暴地捆绑起来。
她知道出了事，却不明白怎么回事，害怕极了，不敢再往前，回头就去外院宴席处找宋炽。
此后的岁月中，她一直想，如果当初她更勇敢些，没有选择找宋炽，而是直接就近找到人手冲进去，结果是不是会不同？
宋炽匆匆赶到时，清风轩外的守卫已经不见。屋内，春暖浑身发抖，在帮昏迷不醒的卢夫人穿衣服，初妍进去，不小心看到了卢夫人身上骇人的青紫色。
宋思礼比宋炽早到一步，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失魂落魄。宋炽二话不说，直接照他小腹上来了一拳。
那一拳，又狠又重，轻易将宋思礼击倒在地。宋思礼没有还手，只道：“抱歉，我来迟了。这件事，我定会给她一个交代。”
当时，初妍没有多想，就觉得宋思礼的表情实在说不出的奇怪。
后来，他们怕卢夫人出事，日夜轮流守在她身边，却还是没有守住……
她辜负了宋炽的嘱托，没有保护好卢夫人，此后，日日愧疚，一生不安。她早就想过，上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定要好好保护卢夫人，不让遗憾再次发生。这样，她离开卢夫人回家，才能安心。
如今，她又听到了宋炽的这句话，心中又惊又愧：宋炽为什么会这么说，难道他一直在担心卢夫人会出事？可他不可能料到会有寿宴那事的发生，所以，他在防谁？
云汀院，卢夫人正坐在窗下试香。她依旧是家常打扮，松松地挽了个髻缀于脑后，插一支素白的玉簪，身上一件暗青色刻花直领对襟长褙子，黯淡的颜色丝毫掩盖不了她的天生丽质，肤白如瓷，烟眉如画，美目流盼，动人之极。
她神情专注，纤纤玉手将散香点燃，置于巴掌大的玉镂香炉中。缕缕香烟从炉中逸出，她挥一缕烟到鼻下，摇了摇头：“还是不对。”
春暖纠结道：“奴婢都是按照夫人的方子合的香。”
卢夫人笑着安慰她：“不要急，明日再试一次便是。”她抬头，看到初妍站在窗外，笑容绽放，“你这孩子，既然回来了，还站在外面做什么？”
初妍走进去，眼睛发涩，扶住卢夫人的一条胳膊，依恋地叫了声：“娘。”
卢夫人惊讶：“怎么，才大半天不见，就想娘了？”
初妍“嗯”了声。
卢夫人的唇边不由泛出笑意，压低声音道：“娘也想你了。不过，不要被你阿兄知道，他肯定会笑话我们的。”
初妍被她说得抿着嘴直笑：卢夫人就会埋汰阿兄。其实，阿兄哪会管这些小事呢。不过，娘高兴就好。
周妈妈过来请卢夫人用晚膳。卢夫人忽然想起，问初妍：“不是大姑奶奶和二公子、三公子他们回来了，鹤年堂设宴，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初妍道：“祖母要我请你去赴宴。”
卢夫人一怔，轻轻捏了捏她的脸：“你这丫头又骗我，你祖母才不会想到我呢。到底是谁的意思？”
初妍低头：“什么都瞒不过娘，是叔父的意思。”
卢夫人愣了愣，笑容微敛。
初妍不对的感觉越发明显：她前世竟从未怀疑过这个可能，宋思礼对卢夫人……

第32章
三足螭纹碧玉香炉的顶盖被打开，卢夫人拿起一支小巧的鎏金雕花长嘴钳，将还在燃烧的散香掐灭。她望着渐渐隐没的香火微微出神，神情冷淡：“他们不想见我，我也不想见他们。”
这一刻，她清冷的模样与宋炽分外神似，却又显得分外寂寥。
初妍想到她每日就守在这个小院子里，孤寂地度过每一日；想到她前世没了气息，凄凉地躺在床上的模样，心中一酸。
卢夫人明明是宋家的大夫人，却活得仿佛隐形人般，深居简出，避世而居。所有的一切明明不是她的错，受到惩罚的却是她。
就因为她是女子，柔弱可欺，所以活该吗？
初妍伸手搂住卢夫人的胳膊：“我也不过去了，在这里陪娘。”
卢夫人伸手摸了摸她微卷的发，柔声道：“不行，你还要嫁人呢，不能落个轻狂无礼的名声。何况，你就算不想给你祖母面子，姑母和表哥表姐的面子总要给。”
初妍将头枕在她肩上，喃喃低语：“可娘一个人在这里也太孤单了。”
卢夫人道：“这些年来，我已经习惯了。”
初妍抬头看她。卢夫人神色恬静，眉目温柔，神情间，没有一丝的阴影与埋怨。
这样美好的娘亲，怎么会有人舍得毁掉她？初妍心中酸楚，抱住她蹭了蹭，无赖地道：“我不，我就是要留在这里陪娘。再说，嫁人有什么好的，我才不要嫁人呢。”
卢夫人失笑：“尽说傻话。”看怀中女儿娇态，到底不舍，叫周妈妈，“派人去鹤年堂说一声，就说姑娘的手疼又犯了，不过去了。”
初妍的唇角不觉弯起，偎依着卢夫人道：“娘，你真好。”趁机要求，“太夫人的寿宴我们能不能也不去？”不去寿宴，从源头上就避开了卢夫人被害的可能。
“瞧瞧，得寸进尺了不是？”卢夫人笑着摇头，“嫌别人拿不到你哥哥的把柄吗？”
平时关起门来怎么样，别人看不到。董太夫人的寿宴却不同，到时宾客云集，她们一个长房长媳，一个嫡长孙女，要是不去贺寿，看在外人眼中，会怎么想？一个不孝的罪名妥妥的。
宋炽是朝廷命官，还是最得罪人的御使，到时被人参一本“治家不严”，真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初妍不以为然：宋炽丢官就丢官好了，他不是本事大着吗？上一世身败名裂，掉落泥淖，最后他都能爬起来，如今不过冒一点被弹劾的风险，能救卢夫人，值得得很。
可惜她既没办法告诉卢夫人将要遇到的危险，也没办法说服卢夫人坑害亲儿子，只得闷闷不乐地道：“那娘答应我，那天就算去了，也不要喝酒。”等到宴席开始，她多带几个人，寸步不离地守着卢夫人就是。
卢夫人见她长睫颤动，玉白的小脸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心都要化了：“好，娘答应你。”
宋炽过来给卢夫人请安时，母女俩兀自坐在灯下喁喁细谈。卢夫人斜倚在美人榻上，膝上盖了一条薄毯，神态慵懒；初妍趴在炕桌上，一手支颐，一手无意识地绕着垂落的发丝。
烛光剪影，暗香浮动，灯下美人如玉，宛若一幅温情脉脉的画卷，赏心悦目。
宋炽一时竟有些不忍打破这个画面，示意门口的丫鬟不要通报，又悄悄退了出去。
夜凉似水，冷月照影，屋子女子温柔亲昵的交谈声断断续续传出，舒缓而宁静。
他所求的，不过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屋中光线暗了下去，初妍从里面走出来，见到他一愣：“阿兄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娘还以为你今日不来了呢。”
宋炽问：“母亲呢？”
初妍道：“已经睡下了。”
宋炽向内室方向看了一眼：“那我就不进去了。”
初妍道：“阿兄该回藏拙斋了吧？我叫玉柚寻盏灯给你照路。”
宋炽见她一副恨不得他马上离开的模样，不动声色地道：“我原本还想和妍妍谈谈忠勇侯府的情况。”
初妍：“……”
宋炽道：“算了，时辰已经不早，妍妍早些歇息吧。”转身离去。
初妍愣了片刻，抢过玉柚手中的灯笼，追了上去：“我送送阿兄。”
宋炽脚步稍顿，眼中现出几分笑意，等她追上，接过她手中的灯笼道：“你手还伤着，不要使力拿这个。”
初妍无暇和他纠结这些细枝末节，期待地看着他：“你刚刚说的……”
宋炽想了想：“我们去外边长廊谈吧。”
初妍眉眼略弯应下。
玉柚拿了方帕子铺在长廊的栏杆上，远远退开，守着。初妍在帕子上垫好处坐下，抬眼看向宋炽。
宋炽道：“我猜尤夫人什么都没说，也没有认你吧？”
初妍道：“不，她还是说了一句话的。”
宋炽微讶。
初妍道：“她让我不要去忠勇侯府。”
宋炽看向她，她眼睫微垂，面无表情。宋炽的手指捻上佛珠，声音温和下来：“你别难过。”
初妍道：“我不难过，只是不明白。”
宋炽道：“这件事忠勇侯府讳莫如深，我也只是猜测。”
初妍盈盈美目看向宋炽，仿佛深信他能给她一个答案。
在这样的目光下，宋炽忽然感到了些许心悸，捻动佛珠的动作微快：“应该是和你真正的娘亲，忠勇侯府太夫人有关。姬浩然是个忠厚人，却不免失之迂腐……”
*
时间一日日过去，董太夫人的寿宴很快到了。
董太夫人今年是整寿，办得格外隆重。除了亲朋故友，宋思礼、宋炽的同年和同僚都来了不少。
一大早，宋家宴请女眷的知时阁就陆陆续续有客到来。宋家主人少，姐妹三人和柳绫罗都被抓去陪客。
初妍刚刚回家，柳绫罗头一回进京，不认识什么人，就一个跟着宋姮，一个跟着宋娆，专门负责招待各府的姑娘。
初妍心里挂念着卢夫人的事，一直心不在焉的，宋姮跟她介绍谁，她就点点头；叫她领人进去，她就领人；宋姮一个不注意，她就在那里发呆，别人好奇打量她，她也全无知觉。
宋姮哭笑不得，干脆撵她去休息，她在这边宋姮反而要分神提点她。
初妍求之不得，笑着谢过宋姮，没有去热闹的知时阁，先去了清风轩。
清风轩离知时阁不远，藏于假山之后，临水而建，十分幽静。初妍进去时，里面一片忙乱，几个大力婆子正将一架芙蓉花开绣屏抬进内室。
内室布置得精致，丫鬟们正在更换床帐，玉枕床垫都熏了香，十分考究，连临水的纱窗都换上了簇新的银红色绡纱，远远看去，如一层粉色的雾，十分好看。
看到她来，众人纷纷行礼，口称“大姑娘”。
初妍问道：“这是在做什么？”上辈子，事发突然，她满心都是卢夫人，没来得及注意四周，后来卢夫人出事，清风轩就被封了起来。这会儿她才知道，清风轩的布置竟是今日临时安排的。
有婆子笑道：“太太身边的胡妈妈传令，要我们几个把这里布置起来，供夫人小姐们歇脚。”
供夫人小姐们临时歇脚的地方，需要布置得如此尽心，而且要等到今天才布置？初妍心中冷笑：只怕这个地方是专门准备给那位的吧。只是有人起了黑心，故意把卢夫人安排到了这里。
看样子，他们今日才接到了那位要来的消息，所以这会儿才匆匆忙忙让人布置。
初妍心里有了数，不再多看，向知时阁走去。她总不能一直不露面。结果刚绕过假山，就听到一道清脆的声音冷笑道：“我说怎么不见了大姐姐？原来是跑这儿偷懒来了。”
初妍抬头看去，见宋娆陪着两个有几分面熟的少女，正在湖边喂鱼。她看不顺眼初妍许久，难得被她抓到把柄，这会儿又落单了，正是机会难得。
初妍气定神闲，笑眯眯地道：“三妹妹也在这里，也是在偷懒吗？”
宋娆大怒：“你！”
初妍笑着对她点点头：“三妹妹放心，我不会去告状的。”
宋娆气绝：她明明没有偷懒，怎么被初妍一说，像是她偷懒了还要初妍帮着遮掩似的？
初妍笑眯眯地转身离去。
宋娆追上来道：“站住！”
初妍含笑：“三妹妹还有什么要我帮忙包庇的，只管说。”
宋娆气得头上快冒烟了，见和她一起的两位姑娘都离得远，听不见这边动静，口不择言：“你休要得意，等到你做的好事被揭发了，看你怎么收场？”
初妍讶异：“我做了什么好事？”
宋娆冷笑：“别以为没人知道你那天为什么受伤的，假扮丫鬟，混入公主府，后来被人掳走，还差点被卖入那腌臜地。”
初妍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她怎么会知道这些？连宋姮都不知道她差点被卖的事。
宋娆道：“你说我要是把这些告诉祖母，后果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初妍笑容不变，“你只管说，看祖母她们信不信。”
宋娆见她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气得要命：“人现在还在牢里关着呢，连堂堂侯府都捞不出那婆子，你说他们信不信？”
初妍心念转动，冷不丁地问道：‘是红蓼告诉你的吧？’
宋娆一怔：“什么红蓼？”
初妍道：“忠勇侯府的姑娘。”
宋娆目光闪烁，支吾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她的反应已经足够初妍明白。初妍不再发问，轻蔑地瞟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宋娆被她那一眼气得差点没爆炸，冲动生起，一把攥住她：“你这个冒牌货得意什么？等……那边找到证据，看你怎么死。”
初妍心头一凛，微讶地看向她。红蓼连这个都告诉她了？可惜这位真是个草包，要是突然发难，也许还有些效果。可她却忍不住，这会儿就说出来了。
宋娆现出得意的笑容：这下该知道害怕了吧？
初妍看了眼宋娆攥住她的手，淡淡道：“放开。”
宋娆不放：“你要是识相的话，就该……唉哟！”“啪”一声，不知从哪里飞出一颗石子，恰好砸在她肩膀上。宋娆疼得直咧嘴，回过头愤怒地道：“谁？”
又是一颗石子飞来。不偏不倚，恰砸在宋娆鼻梁上。宋姝疼得眼前一黑，伸手一抹，只觉鼻下滴滴嗒嗒的，抹了一手的血。
她“啊”的一声尖叫起来，吓得魂飞魄散。
一道散漫的声音响起：“吵死了！”
初妍循声看去，前方的老槐树粗壮的枝桠上，坐着一个穿着普通，五官深邃俊朗的男子，手上一下一下地抛着石子，头上还顶着几片新鲜的树叶，一脸吊儿郎当。
赫然是不久前才见过的卫昀。
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宋娆也看到了卫昀，尖声叫道：“你是什么人，怎么混进来的？”
卫昀随口胡扯：“我陪主人来此赴宴，不小心迷了路，就在这里歇息片刻。”
初妍扶额：这位是角色扮演上瘾了吗？
宋娆捂着流血不止的鼻子，又是害怕又是气恼，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出手伤人！”
卫昀收起嬉笑之色，一本正经地道：“姑娘冤枉我了。委实是我被吵醒了，一睁眼就看姑娘的鼻子长得实在突出，一时手痒，手中的石子就飞出去了。”
初妍“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卫昀可真是的，这种理由，怕不是要把人气疯。
宋娆果然快要气疯了，她一张脸长得美，唯独鼻子大了些，是个缺憾，这会儿非但被人当做靶子打了，还要被拎出来嘲笑，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气得胸口不住起伏，声音都不连贯了：“来，来人，去，去通知护院，把这个岂有此理的东西给我捆起来！”

第33章
宋娆的丫鬟映红原本得了她的吩咐，远远跟着，听到她的大喊大叫，忙不迭地叫了附近的护院过来。
看到宋娆的惨状，映红吓得呆了：“姑娘，你今日还要见客呢，这可怎么办？”
宋娆这时才想到这个严重的问题：对啊，她精心准备了一个月，想着在太夫人的寿宴上，在各家夫人面前好好露个脸，也好为她未来的婚事加分。如今，她鼻子成了这个鬼样子，可怎么见人？
她又惊又怒，又气又急，双目狠狠地瞪着卫昀，一时间生撕了他的心都有了：“你们是死人吗？还不快点把他抓起来！”
卫昀笑眯眯地欣赏着她愤怒的表情，好心为护院说话：“你休要怪他们，是你现在的模样实在丑得太特别了，把他们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了。”
宋娆脑门青筋突突地跳，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鼻子里的血流得更多了。
映红吓坏了：“姑娘，你得先止血。”
宋娆咬牙切齿地道：“给我把他捆起来！”
护院不敢怠慢，向卫昀扑去。卫昀身后，暗卫正要行动，卫昀手朝后悄悄做了个手势，主动纵身跳下树，举起一只手来：“我跟你们走就是，休要动粗。”
宋娆嚷道：“捆起来，扔进柴房！”
护院为难：“小的们没带绳子。”
宋娆：“……”好气。
映红忙伸手帮她顺气，惶恐地劝道：“姑娘，我们先止血好不好？”
卫昀径直走到初妍面前，面上带笑，利眸中却闪过一道戾气：“原来你是宋家的小姐，你可真行啊，居然敢骗……”一个“朕”字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吞了下去。
初妍早就习惯了他这副模样，应付自如，扫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不也一样，每次见面就换个打扮？”五十步笑百步，谁也别说谁。
卫昀被她噎住，目中神色变了几变，半晌，忽然哈哈笑了起来：“有道理。”
那边，宋娆在映红的帮忙下好不容易顺过气来，仰着头，用帕子堵着鼻孔，忽然听到卫昀的笑声，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哪里忍耐得住，叫道：“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把他押进柴房再说。”
护院应下，押着卫昀往外走去。卫昀忽地凑近初妍，压低声音说道：“喂，好歹相识一场，半个时辰后记得救我。”
初妍：“……”不是，陛下您如果不想被抓，宋家几个护院哪能抓得住您？您这又是在玩什么？玩就玩吧，非得拖我下水，还限定了时间！
她目送着卫昀的背影消失，只觉头大如斗，连宋娆怨毒地望着她的眼神都没有发现。
卫昀要她去救他，她还真不敢不去。不然那家伙发起疯来，不知会做些什么事。可半个时辰后宴席都该进行一半了，卢夫人那边她也不放心啊。
她思忖片刻，决定提早去找宋炽。她和宋炽的隔阂和恩怨，在卢夫人的安危面前，都无足轻重。
宋炽却不在前院待客。初妍问在前院的宋钊，他说宋炽陪着几个客人去内院拜见董太夫人了；到内院问，又说宋炽给董太夫人拜过寿后，已经回外院了。
初妍觉得奇怪。前世也是如此，谁都不知道宋炽在哪里，她花了点时间才找到他，因此耽搁了救卢夫人的最佳时间。
她想起前世最后是在藏拙斋附近找到的宋炽，心中一动，虽觉得这个时候宋炽不大可能在那里，还是打算去碰碰运气。
许是他回去拿什么东西了呢？
藏拙斋的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影。初妍越发奇怪。她知道今天寿宴忙乱，许多丫鬟小厮都被调去帮忙了，云汀院的人也被借了不少。可，怎么会连个看门的都不留？
堂屋也没看到人，她和香椽兵分两路，一个往书房，一个往内室找人。
宋炽的内室和他的人一样清冷单调，陈设简单，别无雕饰。初妍在门口看了眼，没看到人，正要退出，忽然听到一声极轻微的闷哼声。
初妍一愣，目光落到与内室相连的耳房门上。那里是盥洗之处，难道人在里面？
她走到耳房门口，扬声叫道：“阿兄。”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人答应。
初妍又叫了两声，没有回应，不由犯疑：难道她刚刚听错了？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小小的半间屋子，放了木施、木桶，盆架，软帘后还藏了个恭桶。初妍看了一圈，没看到宋炽，正要退出，又是一声闷哼响起。
这一声，比刚刚清晰许多，分明是宋炽的声音。
初妍猛地回头，梭巡一圈，目光落到空墙上挂着的一幅门一般大的木版雕刻的“静”字上。
她走过去，贴着木版听了片刻，果然听到了里面有动静传出。
初妍屈指叩响木版，又叫了几声“阿兄”，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是病了还是出事了？
初妍皱眉，推了推木版，没有推动，干脆换了几个位置，胡乱又敲又推着。也不知她碰到了哪里，整块木版蓦地向里打开，她收不住力，一下子跌了进去。
失重的感觉传来，她慌乱地舞动手臂。下一刻，一双手臂伸来，将她一把扣入怀中。她还没反应过来，木版又快速合上，四周迅速陷入黑暗中，只有熟悉的沉香木的气息萦绕鼻端。
里面果然是宋炽。
初妍叫道：“阿兄，是我。”
回应她的，是收紧的手臂，急促的呼吸与隐隐带着痛苦的闷哼声，柔软濡湿的陌生之物落在她后颈，灼热的呼吸喷过她的肌肤。
初妍瞬间石化了。
香椽从书房中无功而返，回到院中等着和初妍会和。没等到初妍，倒看到平安从茅房匆匆跑出来。
平安惊讶：“香椽姐姐，你怎么来这里了？”
香椽的声音同时响起：“原来你在这里啊，大公子呢？”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同时笑了起来。香椽笑道：“我陪姑娘来找大公子的。”
平安道：“大公子在里面练功呢。”
香椽惊讶：“大公子还要练功吗，练的什么功啊？”
平安道：“是明衍大师教授的禅功。大公子小时候体弱，被送去给大师当弟子，大师就传了他一套禅功。大公子每日修炼，身体才慢慢好起来。”
香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中不解：马上寿宴就要开始了，大公子怎么选在这个时候练功？
平安知道她在奇怪什么，却没法解释。谁知道会这么巧？大人的禅功反噬恰好撞到了寿宴这一天。
宋炽练的禅功，乃佛门秘技，练气养颜，强身健体之余，还能抑制七情六欲，使人一心向佛。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强行抑制七情六欲，毕竟有违自然之道。因此，每过一段时间，功法就会反噬。原本七情六欲越强烈，压抑得越狠之人，反噬就会越厉害。最要命的是，反噬的时间不定，可能是十天半月，也可能是一年半载，全看练功人被压抑的情感多少程度。
反噬之时，气血逆行，七情翻腾，神智昏沉，难以控制自己。宋炽怕自己无意识中伤着人，每次都会把自己锁住密室中，凭着意志力硬生生地熬过去。
这次反噬，宋炽早有预感，原本想挺一挺，挺过寿宴这日，却到底挺不过，寿宴参加了一半，就匆忙回了藏拙斋，连多做些布置都来不及。
今日寿宴，又把藏拙斋的人借走了大半，无人看守，倒叫大姑娘主仆无意间闯了进来。
平安想到这里，问香椽道：“怎么没看见姑娘？”
香椽道：“姑娘去内室找大公子了。咦，怎么这个时候还没出来？”
平安脸色骤变：“我进去看看。”
平安一进内室就看到耳房的门开着。他心里一咯噔，几乎是小跑进了耳房，刚进去，就听到木版后传来粗重的呼吸声，似痛苦又似欢喜的闷哼声。
平安呆在了那里，后背发凉，脑中只剩两个字：“完了！”
不知过了多久，木版打开，一道纤细的人影从里面慢慢走了出来。
平安目光不自觉地落到她身上。
初妍神情疲惫，双眸似水，身上的衣服倒是整整齐齐的，唯有头发乱了些，脸红了些，裙摆略有些皱，似乎还沾上了尘土。
她看到平安守在外面，似乎并不意外，吩咐道：“帮我打盆水来。再把香椽叫进来。”
平安回过神来，连忙应下，倒是糊涂了：刚刚明明都听到奇怪的声音了，看这情形，姑娘竟全身而退了？
那真是太好了。否则，他们兄妹以后可怎么相处？
他出去喊了香椽进屋，自己跑去打水。
香椽进来时，初妍脸上的红晕已退，正坐在堂屋的黑漆折背椅上出神。听到香椽进来的动静，她头也不抬地说：“帮我重梳一下头。”
香椽应下。
梳具是随身带的。她动作灵巧地解开初妍的发髻，正要重新梳上去，忽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姑娘，你的后颈……”
白皙莹润的脖颈上，多了几道红红的印子，分外显眼。
初妍冷冷道：“被狗啃的。”
香椽：“……”
初妍揉了揉眉心，声音缓和下来：“扑些粉，再将头发放下来挡一挡。”
香椽不敢再问，连忙应下，帮初妍换了发型。
平安端了铜盆进来。
初妍摘了腕上的玉镯，将双手浸入水中，缓慢而仔细地清洗着。洗完，她一边擦手，一边吩咐：“再换一盆水。”
平安满腹疑惑，却到底心虚气短，不敢违抗，果然又换了一盆水过来。
一连换了三盆水，初妍才重新戴上镯子，淡淡吩咐平安道：“我先去寿宴了。等他醒了，让他尽快到母亲这儿来。”
她起身往知时阁去。这会儿宋炽那混球是指望不上了，她只有把卫昀先丢在一边，护着卢夫人要紧。

第34章
艳阳高照，知时阁外，玉兰花俏立枝头，几只鸟雀叽叽喳喳叫得欢快。阁中觥筹交错，盛宴已开。小戏台上，伶人身段婉转，咿咿呀呀地唱着曲子。
初妍进去时几乎没惊动什么人，宋姮先看到她，迎上来道：“你去哪里了，怎么才过来？”
初妍默了默，半点儿也不想回想刚刚在藏拙斋发生的事，含糊道：“三妹妹的事你知道了吧？”
宋姮听说了，以为初妍是去看宋娆才晚到的，好奇道：“那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胆子这么大？”在他们宋家的地盘上，都敢如此嚣张。
什么来头？天底下最大的来头。
初妍想到那位还在柴房等着她去“搭救”，脑袋又开始突突地疼。几桩事偏偏都撞在了一起。
旁边有不知哪家的姑娘招呼宋姮过去。初妍自去寻卢夫人，一眼看去，却没在席上看到卢夫人，脸色骤变。
柳绫罗告诉她：“大舅母身子不适，先回去了。”
怎么会提早走了？初妍心里不安，问道：“她喝酒了？”卢夫人虽然答应了自己不喝酒，可她性子过于柔顺，别人若要强行劝酒，她只怕顶不住。
柳绫罗道：“和二舅母她们一起给外祖母祝寿时喝了一点。”
果然！
初妍心中的不安越深，往外走去：“我去看看她。”
柳绫罗拉住她，善意提醒道：“你不跟外祖母打声招呼吗？”这样子太容易授人以柄了。
初妍心急如焚，哪还顾得上这个：“我回头再来。太夫人若问起，麻烦表姐帮我说一声。”
她直接去了清风轩。
清风轩中静悄悄的，先前布置屋子的丫鬟婆子不知去了哪儿。初妍刚进屋，就和从里面出来的春暖打了个照面。
初妍问：“娘呢？”
春暖道：“夫人醉了，二夫人派人和奴婢一起将夫人送到这里来歇息。”
初妍心一沉，边往里走边问道：“我不是关照过要送回云汀院吗？还有，周妈妈和秋叶她们呢？”她明明嘱咐过，几个人都要守着卢夫人，不许擅离。
春暖惭愧道：“夫人醉得厉害，我们几个人实在扶不动她。”又解释道，“周妈妈不小心和端茶水的人撞了，茶水泼了一身，先回了云汀院换衣服。秋叶被叫去帮忙传菜了。”
所以，和上一世一样，只剩了春暖一个在卢夫人身边，再次被段夫人身边的人领到了清风阁，这个噩梦发生之地。如果她没有马上赶来找人……初妍简直不敢想象后果。
卢夫人软绵绵地躺在熏香的床铺上，娇柔的脸蛋儿泛着酒后的红晕，如海棠春睡，风流妩媚，娇艳动人。初妍望着她，心里叹了口气：这副模样，难怪那人动心。
她叫了卢夫人几声，卢夫人一点反应都没有，不由皱起眉来：“娘喝了多少酒，怎么醉成这样？”
春暖道：“只喝了两杯。奴婢也奇怪，正想去讨一份醒酒汤。”
只喝两杯是不可能醉成这样的。初妍知道卢夫人这是又中了招，心下暗恨下手之人心思歹毒，想了想，吩咐道：“找一碗凉水来。”
无论如何，得赶快把人弄醒，否则等那人过来，就来不及了。
一碗凉水灌下去，卢夫人“唔”的一声，悠悠醒转，迷茫地看向初妍：“阿妍？”
初妍放柔声音：“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卢夫人的一对桃花眼雾蒙蒙的，秀眉微蹙：“我这是怎么了？”
初妍道：“您刚刚喝醉了，现在还走得动路吗？”
卢夫人试图坐起，浑身虚软无力，摇了摇头。
初妍想了想，对春暖道：“香椽力气大，你把她叫进来，让她背着娘先离开。”她进来时，把香椽留在了外面望风。
就在这时，脚步声蹬蹬蹬响起，香椽跑了进来，神情紧张地道：“姑娘，有许多护卫往这边来了。”她纵然一开始不明白怎么回事，也觉出了不妙。对方的架势明显是往清风阁来的，可一个供女眷休息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陌生的护卫过来？卢夫人还在里面呢。
来不及了，必须马上离开！
初妍当机立断：“香椽，你背着夫人；春暖，你在后面帮着搭把手，从窗户中出去。”
两人应下。初妍定了定神，往外走去。
香椽大急：“姑娘，你去哪里？”
初妍道：“我去拦一下，否则，一个都跑不了。”
卢夫人急了：“要去也该娘去，哪有让你一个女儿家出面的？”
初妍道：“娘放心，我既然敢去，就有脱身之计。”
卢夫人还想说什么，初妍道：“娘要是先前肯听我的话，也不至于如此。”
卢夫人无言以对，羞愧地垂下了头。
初妍催促道：“快走吧，再迟就来不及了。”
初妍合上内室门，到清风阁门口，果然看见假山那边转过来一队穿着飞鸾服的龙骧卫，中间簇拥着一个头戴乌纱描金曲脚帽，身穿大红团领蟒服，腰系鸾带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生得面目阴柔，白净无须，走起路来，肩膀不晃，每一步都仿佛用尺子丈量过一般，不多不少。
果然是他！
卫昀的大伴，司礼监掌印太监高阁。卫昀贪玩，无心政事，国家大事外靠内阁处理，内靠司礼监把关。高阁可以说是如今这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高阁此人，对卫昀极为忠心，也肯周全忠义之士，和首辅祝清河配合无间，却有一个最大的缺点：好色。
许是身为阉人的缺憾，他在女色上极为疯狂偏执，非但好色，好得还是别人家妻妾的色。为此深受诟病，不知受过多少弹劾。
偏偏卫昀是个不讲规矩，由着性子的。他自己当初都是对诚王心仪之人想抢就抢，毫无顾忌，对看得顺眼的人更是一意护着。那些弹劾高阁的奏章他直接扔给了高阁处理。
结果可想而知，高阁毫发无损，那些弹劾他的官员却谪贬的谪贬，流放的流放，几个言辞激进的甚至丢了性命。
今日，他本是奉了皇命来宋家为董太夫人贺寿，以示恩宠，却被有心人利用，设下此局。
设局之人是料定了卢夫人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初妍想起当初宋思礼信誓旦旦地说要查清真相，还卢夫人一个公道，却在知道真相后当了缩头乌龟。不仅如此，不久之后，因为害怕宋炽复仇之举会连累自己，宋思礼索性污蔑宋炽对祖母不孝，上奏折弹劾宋炽，将宋炽从族谱除名，赶出了宋家。
不孝乃是重罪，宋炽因此功名被革除，身败名裂，曾经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一下子从云端跌落，坠入无底的深渊。
谁都以为宋炽的这辈子已经完了，却没料到，他会化身恶魔，带着复仇之刃，一步步从地狱中爬回，终将这些人全踩到脚底。
而前世的她，正是他亲手打造出的那把复仇之刃。
可以说，正是因为眼前的这个人，她前世的命运才会彻底改变。而这一世，她似乎又站在了命运的关口。如果她拦不下他……
初妍静静地端详高阁片刻，抿了抿唇，步下台阶，向前迎去。刚走几步，最前面的两个龙骧卫“铮”的一声拔出刀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初妍挺直脊背，扬声而道：“公公，小女子有事求见。”
高阁惊讶地看着这个漂亮又大胆的小姑娘，示意龙骧卫让开，让她走近。
初妍走到高阁面前，对他行了一礼，又道：“小女子的话只能单独对公公说。”
高阁起了几分兴味：“你是谁家的姑娘？”
初妍道：“小女子是宋家长女。”
原来是宋家的大姑娘，宋家要献给他的妇人的女儿。高阁想了想，示意龙骧卫退后。
初妍这才焦急地开口道：“小女子前几日在阳湖公主府遇见了一位殿下……”压低声音对他说了几句，求道，“还请大人帮我救一救他。”
高阁露出惊疑不定之色：“此事当真？”他哪能不知，那日去阳湖公主府的是谁。可这位今儿不是说好了陪丽嫔游湖的吗，怎么忽然跑到这里来了？
初妍道：“大人若不信，随我一道前去便是。”
高阁看向她，目光锐利：“姑娘为何不告诉长辈，反而找上我？”
初妍赧然道：“小女子乔装去公主府之事，不敢让长辈知晓。而且，那位殿下似乎也不想让他人知道身份。”
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高阁不敢怠慢：“既然如此，还请姑娘带路。”
得了这一句，初妍心下一松：成了。知道卫昀在，高阁心再大，也不会再有心思行风花雪月之事吧？就算他回头再起念头，这一来一回的时间，也足够卢夫人回到云汀院了。
至于卫昀那边看到她把高阁领去会是什么反应，她管不了那么多。他只是叫她救他，可没说不许找人帮忙。
*
平安将铜盘中的水倒掉，放回耳房的盆架上，又将初妍先前擦手的帕子晾好。正要退出，木版后，忽然传来宋炽微哑的声音：“平安，备水。”
平安一愣：这回反噬，大人这么快就度过去了？
他知道宋炽每次功法反噬后都会出一身汗，不敢怠慢，立刻飞奔出去提水。
他身后，木版悄无声息地打开，光线透入漆黑的密室，满室奇怪的味道渐渐散开。宋炽望着自己身下，目光久久不动。
刚刚的记忆如此鲜明。
他还记得当时如置身一片火焰之中，无边的欲/望翻腾，封锁在冰冷的躯壳中，无处宣泄。
直到光亮照入，他模模糊糊间感到一股清凉的气息。
几乎不假思索，他伸手接住了那抹诱人的清凉。他嗅到了甘霖的气息，忍不住低下头，汲取那惑人心神的甘甜。
世界重新陷入黑暗中。怀中的气息熟悉得让人心安，唇下的触觉抚平了他些许渴望，却又让燥热更甚。他忍不住，摸索着想要获取更多。
带着呜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似远似近。他好不容易才听清，她说的是：“阿兄，是我！”
他的动作顿住片刻，缥缈的渴望凝聚，因她一句“阿兄”终于幻化出具体的人影。理智焚尽，不复存在，心中积累的欲与恶念一下子找到了倾泻之处：是她自投罗网。
外面哗哗的水声不断响起，他慢慢站起身来，电流蹿过脊背，仿佛还能感受到她的柔软与温度。
脚下忽然踩到一样软物，他低头，看到了一方洇湿了一片的雪白罗帕。柔软轻薄的布料一看就是闺阁之物。
宋炽捡起帕子，几乎能想象到那时，小丫头又气又恨地拿帕子擦手，然后嫌弃地丢掉的模样。
他的唇边现出一丝笑意，很快收敛：他没有真把她怎么样，然而女儿家的清白珍贵，发生了这种意外，他得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
初妍和高阁赶到柴房时，卫昀正懒洋洋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地看着宋府的家丁杖责绑在春凳上的两个护卫，时不时地从怀中拿出一只西洋镀金珐琅怀表看一眼。
又宽又粗的板子狠狠打在褪了衣裤的两人背上，一片血肉模糊。
宋思礼诚惶诚恐地跪在下首，额角豆大的汗珠滴落。
卫昀不知第几次拿出怀表看时，初妍和高阁终于匆匆赶到。他眼睛一亮，站了起来。宋思礼不明所以：“陛……”
卫昀“嘘”了声：“陛什么陛，叫我殿下。”又嫌弃道，“你跪着做什么，还不快给我起来？”
宋思礼心中嘀咕：还不是您刚刚阴着脸，一直不发话，谁敢站起来？不过，发生了什么，怎么这位心情忽然好转了？
宋思礼糊里糊涂地站起身来，就看见卫昀快步迎向初妍，明明眼中有光，却故意板着脸，抱怨道：“你怎么才来？”
宋思礼：“……”
跟在初妍后面，被皇帝陛下视而不见的高阁：“……”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皇帝陛下吗？
初妍眨了眨眼：“不是您说的半个时辰后吗？”
卫昀将那只西洋怀表向她晃了晃：“半个时辰早过了好不好？”
初妍理不直气也壮：“我估摸着现在来时间正好。”她又没有怀表，不知道准确时间不是正常得很。
“估摸？”现在一个时辰都过了，就算估摸也不可能误差这么大吧？卫昀被她气笑了，将怀表往她怀中一砸，“这个赏你了，省得你要估摸。”
高阁一惊：这西洋怀表乃西洋传教士所献，存量极少，哪怕是宫中也不超过五只，何况这只还是陛下贴身爱物，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赏给了宋家大姑娘？
初妍却正眼也不看一下，一脸嫌弃地丢回给了卫昀：“我不要。”
卫昀何曾被人这么下过脸子，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第35章
“你不要？”卫昀的声音冷了下去。
初妍道：“您贴身之物，怎么好给我？”卫昀就是这点不好，一不顺他的意，他就要使性子发脾气，着实叫人疲于应对。可他也不想想，她一个闺阁女儿，怎么能随随便便接受外男之物？何况，还是他贴身带着的东西。
卫昀道：“你嫌弃我的东西？”
初妍蹙眉，没有回答。这话叫她怎么答？
卫昀见她不答，神情阴郁，手中怀表猛地向地上一砸。一声脆响，那只做工精美，珍贵异常的怀表狠狠地砸在石子路上，粉身碎骨，眼看再也不能用了。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四周顿时一片寂静。宋思礼、高阁反射性地想要下跪请罪，总算及时想起卫昀要他们隐瞒身份，控制住动作。
初妍头痛欲裂，忍不住道：“您这是做什么？”
卫昀冷笑：“这劳什子你既看不上眼，留着它还有什么用？”眉间戾气闪过，蓦地指向绑在春凳上的两个护院道：“板子怎么停了？给我打，打死为止！”
行刑的家丁吓了一跳，看向宋思礼，宋思礼微点了下头，噼噼啪啪的板子声又起。
初妍心知卫昀是在迁怒。从前也是这样，他不会伤她，可她惹了他不高兴时，身边的人就会代她受过。在卫昀眼中，这些人的命根本就不是命。有时甚至为了一件再小不过的事，他也会直接要了人的性命。
和宁宫中最早的一批宫人，最后能好好活下来的连一半都不到。甚至香椽，若不是她死命护着，也早就死在了卫昀手里。
窒息的感觉涌上心头，她脸色发白。嘴张了张，求情的话终究没有出口。她深知卫昀的秉性，她若敢求情，那两人只怕死得更要凄惨百倍。
一时间，人人噤若寒蝉。
眼看春凳上那两人出气多进气少，连叫都叫不出来，渐渐没了声息，初妍的双拳握紧，指尖掐入掌心。前世曾无数次涌起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她又连累了两条人命。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木板击肉的声音依旧在枯燥地响着。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住手！”
熟悉的声音入耳，初妍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又褪成苍白，抬头望向不远处疾步而来的男子。阳光洒在他绣着水墨山水雪白袍服上，也落在他玉白的肌肤，清冷的眉眼上，眉目俊逸，不染凡尘，如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可私底下……初妍不受控制地想起黑暗中，他放肆的唇舌，缠绕的臂膀，以及狰狞的欲/望……
呸，衣冠禽兽！
卫昀勃然大怒，双目赤红，正要发作，蓦地认出来人，满腔怒火瞬间没了一半：“小，小宋师父？”
宋炽是廖阁老的得意门生，精通律法，由廖阁老举荐给太后，专门为卫昀讲解《大辉律》，算是卫昀的半个老师。他与旁人不同，从来不肯纵着卫昀的性子胡闹，偏又有理有据，无懈可击，还有的是办法对付卫昀的促狭手段。卫昀折腾几回无果后，无奈认输，现在一看到他就一个头两个大。
宋炽走到他面前，挽袖撩袍，端端正正地行了叩拜之礼：“臣宋炽见过陛下。”
卫昀的身份冷不丁被他揭穿，剩下的一半怒火也没了，紧张地看向初妍。他辛辛苦苦隐藏的身份，就这么一下子暴露了出来。偏偏对着宋炽那张严肃的脸，他简直一点脾气都没有。
他早就知道，谁都可能陪他胡闹，唯独宋炽不可能。
初妍松了一口气，跟在宋炽后面行礼：“参见陛下。民女此前无知，冒犯了陛下，还请恕罪。”谢天谢地，终于可以不用陪着这位玩隐藏身份的游戏了。
卫昀郁闷地道：“不知不罪，都起来吧。”
宋炽没有起来，再拜道：“臣启奏陛下，下人无知，冒犯天颜，万死不足赎其罪。然而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护院虽卑下，亦是良民，陛下要追究罪责，当把人送入公堂，由有司依律定罪，而不是动用私刑，随意打杀。”
卫昀头更大了：他怎么可能把人送入公堂，到时岂不是等于把他偷溜出宫的事昭告天下，捅了马蜂窝？等他回宫，不知会收到多少苦口婆心劝谏的奏章。他不就是偷跑出来玩，打杀个把不长眼的东西吗，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
宋炽道：“未定罪而被杀，臣只怕无法向两人家人交代。”
换了别人，卫昀大概会说“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朕要你何用”，然而，对着这个教他律法的老师，卫昀心中不免有几分发怵：他要是敢这么说，等回头上课时，宋炽大概又得考他律法。
“罢了罢了，”他没好气地道，“今儿是你家太夫人的好日子，朕看在太夫人的面子上，就饶他们一命。”
宋炽这才起身：“陛下仁慈。”
卫昀满心不高兴，巴巴地看向初妍：“朕不是故意欺瞒你的。”
初妍笑容温柔：“民女知道。”
卫昀更不高兴了：“你先前对我的态度明明不是这样子的！”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她的态度明显疏远恭敬起来。
卫昀怨念地看了一眼宋炽：都是他坏了自己的好事。
宋炽不动声色地道：“陛下，舍妹一个女儿家，不便在此久留，臣先送她回内院。”
卫昀张了张嘴，却没法说挽留的话。宋思礼和宋炽一个是朝中重臣，一个算他半个老师，他再妄为，也不好不顾宋家脸面，强留人家姑娘。
他眼睁睁地看着宋炽将人带走，再没了玩乐的心思，闷闷不乐地道：“回宫。”
高阁服侍着他一起回去，等到坐进车辇，见卫昀依旧垂头丧气的，笑着提议道：“陛下既然如此喜欢宋家小姐，何不将她接进宫中？”
卫昀怒道：“谁收朕喜欢她了？”
高阁知道他的脾气，笑着附和他：“是，陛下不喜欢她，只是给宋家的恩典。”
卫昀摸了摸鼻子：“倒也不是，朕只是觉得和她在一起舒服。”他想了想，“你刚刚说把她接进宫中？”
高阁笑道：“是啊，宋小姐进了宫，陛下不是想什么时候看到她，就什么时候看到她？”
卫昀心动，又有些犹豫：“朕怕她进了宫，变得像皇后和杨妃、丽嫔她们一样无趣。到时候总不能再退回宋家吧？”
高阁道：“陛下如果担心，可以先以皇后娘娘的名义将宋小姐接进宫一段日子。若宋小姐变得无趣了，只管把人送出宫；若她一直是陛下喜欢的模样，陛下再正式给她一个名分如何？”
卫昀微愣：“名分？”
高阁道：“陛下要将人长留在宫中，自然要给个名分，不然人家姑娘凭什么一直陪着您呢？”
卫昀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可是……”他迟疑了下，“她要是不愿意呢？”
高阁道：“陛下乃天下之主，能够服侍陛下，是多少人求之不得之事，宋小姐怎么会不愿意？”
卫昀喃喃：“她不会不愿意？”
高阁道：“那是自然。”
卫昀眼睛亮了：“那就按你这个主意办。”
高阁笑着应下。
卫昀来了兴致：“你说朕到时给她个什么名分好？她是宋侍郎的侄女，小宋师父的妹妹，朕不能亏待她……”
*
初妍低着头，跟在宋炽的身后。冷不防前面的人忽然停下，她及时发现，正要站住，宋炽忽然伸出手来，将她拉入一旁的树丛后。
高大浓密的树丛遮蔽住光线，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昏暗中。她被拉得一个趔趄，手臂擦过柔软的花枝，跌入他的怀中。
初妍吃了一惊，挣扎道：“你做什么？”
他扣住她纤细得不可思议的腰肢，固定住，不让她挣脱，清浅的呼吸在她耳边拂过：“别动。”空着的一手绕过她，落到了她的后方，两人的距离被拉得无限近，形同拥抱。
男子掌心的热意透过贴身的衣料传入，熏热了她娇艳的脸庞，他扣得并不紧，手却极稳，她挣扎的那点力道仿佛蜉蝣撼树，丝毫撼动不了他半分。一如在密室中时，他束缚住她，她无论如何都逃不脱。
初妍浑身都僵直了，感觉到他的手撩开了她披散在后的秀发，随即，带着薄茧的指腹落到她颈后的红印处。
纤细修长的脖颈，原本如美玉一般莹白，此时却白璧有瑕，添了几道暧昧的印记。
宋炽的动作停住了，皱着眉凝视许久，轻声开口：“抱歉。”
密室之事后，初妍心悬卢夫人，心中的愤怒与委屈原本已强行压下，此刻，却因他这一声抱歉瞬间重新蒸腾而起。她苍白的脸儿不知不觉涨得通红，目中如有火焰灼烧：现在说抱歉还有什么用？
她扭过头不想看他，声音冷淡：“只是意外，我已经忘了。”
“只是意外？”他重复。心上莫名哽得难受。
不然呢？不当成被狗啃了，她还要一直放在心上让自己难受吗？初妍冷笑，试图推开他的手：“你放开我。”
宋炽动也不动，垂眸看她，见她拒绝的动作越发激烈，他慢慢俯下身来。带着凉意的唇再一次印上她细白的脖颈，狠狠地，泄愤般用力吮了一口。
又疼又痒的异样感觉传来，初妍呆了一瞬，出离愤怒：“你做什么？”
他神情冷静如昔，只有微颤的眼睫泄漏出些许心绪的不平，温柔开口：“现在总不是意外了吧？”
初妍望着他说不出话来，觉得这人今天实在不对劲。功法反噬，把他脑子也反噬坏了吗？
宋炽指腹轻柔地抚过她脖颈上的红印，温言问她：“妍妍现在能和我好好谈谈了吗？”
她和他有什么好谈的？
宋炽道：“密室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我会负责。”
初妍脱口而出：“我不用你负责。”
宋炽皱眉：“妍妍！”
她深吸一口气，不待他说下去，目光迎向他，冷冷开口：“你能怎么负责，娶我吗？抱歉，我做不到嫁给自己的兄长。”
两人目光相对，她从他眼底看到了自己倔强的影子。
宋炽道：“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不是兄妹。”
可在上一世，她一直把他看作兄长。整整五年的时光，他悉心教导她，她以身为刃，和他一道为母亲复仇，一道从泥泞中爬起，对他一点点失望、放弃，曾经的岁月早就刻到了骨子里。
宋炽见她不说话，声音低下来：“在密室中，你帮我纾解时，是把我看作兄长的吗？”
残忍的话语如一柄利刃直刺她的心房。初妍又羞又怒，浑身都在发抖：他还敢提！
黑暗的密室中，她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挣扎、逃跑、哀求皆无济于事。在他兵临城下之际，她逃脱无望，被迫两害相权取其轻，纤纤素手拿捏住他，羞耻而绝望：“我来吧。”
前后两辈子，她都从未为人做过这种事，简直是奇耻大辱！
宋炽按住她颤抖的肩，声音柔软下来：“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妍妍，你生气，想打我，骂我都可以，一切皆是我的错。只是，终身之事休得任性。”
初妍道：“我记得阿兄当初要我做妹妹，曾答应过我，婚事由我自己做主。”
宋炽哑然，低头看她。怀中的少女面若红霞，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却清冷异常。
她是认真的。他意识到。她对他没有丝毫情动，密室的那一场意外于她来说是一场灾难，是她根本不想记起的难堪回忆。
负责，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心仿佛被一根锐利的针狠狠刺了下，他扣住她的手慢慢松下。
初妍退后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理了理被压皱的衣襟，眼睛不看他：“阿兄还是先去看看娘吧，娘才是差点受了大委屈的那人。”
宋炽一怔。
初妍道：“我是在清风阁门口拦下高公公的，之前，娘原本因醉酒在清风阁中休息。”
宋炽的脸色瞬间变了。

第36章
一篷烟花乍然在天空绽放，一声声爆裂声中，五彩的光影如流星划过。孩子们的欢呼声远远传来，热闹非凡。
知时阁附近，一盏盏彩灯被点燃，将整座楼装点得流光溢彩，灯火通明。
寿宴已近尾声。小戏台上唱曲的伶人散去，换上了一拨人表演杂耍。欢快的鼓点中，几个穿得花花绿绿的小姑娘顶着盛满水的大碗，做出各种复杂的动作。下面喝彩声一片。
初妍手指犹自微微发颤，定了定神，正要进去，忽然听到一声略显激动的叫声：“终于见到姑娘了，叫我好找。”
初妍循声看去，看见尤氏带着一个婆子站在廊下对着她笑。
忠勇侯府和宋家素无来往，尤氏怎么会突然来参加董太夫人的寿宴？初妍想起尤氏说过会来找她的话，心中一动，是特意为她而来的？
她心跳微微加速，走近尤氏，行了一礼：“夫人。”
尤氏忙将她扶起，问：“可有方便说话的地方？”
初妍道：“夫人请跟我来。”引着尤氏去了旁边供人歇脚的空屋。
门合上，跟着尤氏的婆子蓦地上前一步，含泪拜倒，哽咽着喊了一声：“姑娘。”
初妍有些无措。
尤氏道：“这位是婆母身边服侍的方妈妈，年年都会回幽州送年节礼。”
方妈妈含泪道：“姑娘受苦了，瘦了许多。”
初妍看向她：“所以，我真的是忠勇侯府那位死于幽州之乱的姑娘？”
方妈妈一眨不眨地看着初妍，含泪带笑地道：“除了我们家姑娘，世上还有谁有这样的容色？”
初妍怅然：“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尤氏从怀中拿出一枚和田白玉鱼跃龙门纹玉玦，放到桌上。初妍一怔，从怀中取出自己的玉玦，和尤氏的那块放在一起。
她一眼就看出，两枚玉玦是一块石料所出，同样刻有鱼龙的图案，只不过一枚刻了鱼跃龙门，一枚则是双鱼戏龙。
初妍的手微微发颤，将尤氏带来的玉玦翻了个身，篆体的“浩然”两字映入她的眼帘。
忠勇侯，大名为姬浩然。
她呆怔许久，将自己的玉玦也翻了身，望着上面的“悠然”：“所以，这两个字其实是我的名字？”姬悠然，原来她的本名是姬悠然吗？
方妈妈道：“是，老侯爷和夫人只愿姑娘无忧无虑，悠然一生。”
初妍的手指轻轻抚上那两个字，原来，这两个字代表着父母对她的期许和疼爱。
尤氏问：“姑娘怎么会什么都不记得了？”
初妍轻叹：“当初我在保定患病高烧，她们在我喝的药中放了曼陀罗，随后就盗了我的路引和衣物逃走了。我差点没了性命，侥幸被宋大人所救，病好后记忆就没了。”
尤氏脸色变了，咬牙道：“那两个恶妇好狠的手段。”念了声阿弥陀佛，“还好妹妹吉人天相，得小宋大人相救。只是，小宋大人怎么会认你做妹妹？”
初妍道：“我那时没了路引，失了身份，无处可去。恰逢阿……小宋大人的母亲思女成疾，他见我与他母亲眼睛生得像，便问我愿不愿意暂时做他的妹妹，以安慰他母亲。”
尤氏道：“原来如此。”她迟疑地看了方妈妈一眼，露出踌躇之色，“妹妹……”欲言又止。
初妍觉出不对，心中一沉：“夫人有话只管直说。”
尤氏伸手握住初妍的手，面露惭色，艰难地道：“我们只怕不能马上将你接回家。”
初妍没有说话，涟漪如波的桃花眼抬起，直直地看向她。
尤氏神情越发不安：“不是我们不想接你回去，实在是……”
初妍想起上次宋炽告诉她的那些话，接过她的话头，问：“是因为我娘吗？”
尤氏一愣：“妹妹都知道了？”
初妍道：“只知道一点点，自爹爹战死后，娘亲伤心过度，渐渐有些糊涂了。”
尤氏叹气，和盘托出：“原本有些好转了，去年幽州大乱的消息传来，婆母深受刺激，病情又严重了许多。红蓼和常妈妈两人进府，带来了你也遇难的消息，婆母当时就晕了过去。
“醒来后，她就彻底认不得人了，把红蓼当成了你，护得跟什么似的。太医说，她这个病，只能顺着她，硬要说她认错人了，只怕会让她更严重。你哥哥没办法，才认了红蓼做妹妹。
“红蓼也乖觉，每日都去陪婆母，和她回忆一起你小时候的事，哄得婆母把她当成了眼珠子，每天都离不了她。如今，婆母只听她的话，连你哥哥都要让她三分。
“婆母的病受不得刺激，太医那边担心，你这个时候回家，揭穿红蓼的身份，会让她更混乱，病情加重。而红蓼知道她的真面目暴露，万一狗急跳墙，利用婆母的病伤害她，我们做儿女的，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原来如此，难怪尤氏只敢偷偷摸摸认她，也难怪对方会关照她不要去忠勇侯府。他们是投鼠忌器。只要她的娘亲依旧糊里糊涂，把红蓼当作亲生女儿，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她现在是有家归不得吗？初妍抿了抿唇，双眸垂下。
尤氏望着她，心中怜意横生：这个小姑着实长得精致可人，她当初回幽州祭祖，小姑还那么小，长得和粉团儿一般，她一眼看到就喜欢得很。偏偏命运多舛。
她柔声道：“好妹妹，你放心，太医在想办法稳定婆母的病情。你哥哥也拜托了小宋大人，让他好好照顾你。你哥哥想念你得紧，一旦婆母的情况稳定下来，一定马上将你接回去。至于那个心狠手辣的贱婢，我们绝不会放过，定叫她恶有恶报。”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塞给初妍。“这些给你傍身，若是不够，或者遇到别的难处，让小宋大人帮忙递个信出来，我和你哥哥定会全力以赴。”
初妍接过荷包，努力克制住沸腾的情绪，低声道：“我想见母亲一面。”
尤氏犹豫。
初妍黯然：“见一面都不行吗？”
小姑娘神色黯淡，粉雕玉琢的面上，精致的眉眼黯然下垂着，淡粉色的樱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玉白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一团。尤氏心中隐隐作疼，咬牙道：“我会想办法。”
初妍现出淡淡的笑意：“我等嫂嫂的好消息。”
尤氏一愣，不敢置信地道：“妹妹叫我什么，再叫一遍。”
初妍唤道：“嫂嫂。”
尤氏眉眼绽放，欢喜无限：“好妹妹，等你回家那一日，我们好好庆祝。”
*
送走了尤氏，初妍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一道道焰火腾空。直到烟花散尽，沸腾的情绪渐渐冷却，才进了知时阁。宋家的生活还要继续。
她先去了董太夫人那一席，给董太夫人敬酒祝寿。
董太夫人看着她的眼神不满之极，却还要笑着帮她遮掩：“这孩子友爱孝顺，先是去看她妹妹；回来又知道她母亲醉了，急着去照顾，这会儿才回。可怜见的，这会儿怕连菜都没来得及吃上一口。”
她再不喜欢初妍，初妍也是宋家的女儿，代表着宋家的脸面，不会在这时候拆孙女的台。
这一桌俱是各家的老夫人，段氏的母亲罗夫人也在，闻言笑着夸赞道：“还是亲家母福气好，寻回了这么个好孙女，长得好，又孝顺。姮丫头不知在我面前夸了她这个姐姐多少遍。”
她一开口，其余几人也跟着捧场，热热闹闹地把初妍迟迟才到这一茬揭了过去。
初妍这才回到自己的席位上，心不在焉地吃了几口，只觉心力交瘁。这短短的小半天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她几乎马不停蹄，探清风阁，寻宋炽，救卢夫人，引走高阁，应付卫昀，期间还被失了神智的宋炽逼着……
她拒绝再回想。
还有与尤氏的见面，解开了她许久以来的疑惑。她真正的母亲，究竟是什么模样呢？是不是像卢夫人一样温柔美丽，将女儿捧在了掌心？才会让红蓼这个鸠占鹊巢的，过得这么得意。
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能见到母亲？什么时候能回家？等到那一天，卢夫人知道自己不是她的亲生女儿，也不知会如何伤心失望。
好在卢夫人总算平安度过了这一关，她上辈子最大的遗憾终是得到了弥补。这样，她也算稍稍报了卢夫人的疼爱之情。
就不知这事，会如何收场？
上一世，因牵涉到了高阁，宋思礼允诺的追查最后不了了之，甚至到最后，不惜断送宋炽的前程来讨好高阁；这一世，高阁被她引走，对方的谋算没有成功，不知宋炽追查到幕后凶手时，宋思礼会不会秉公处理？
若能秉公也就罢了，若不能……初妍想到上一世高阁和二房众人的下场，不寒而栗：高阁失势，以十大罪被凌迟处死；宋思礼获罪，被吊在祠堂中放血而亡；段夫人发为营妓，日日煎熬；两个儿子死在发配的途中；两个出嫁的女儿在夫家销声匿迹，生死不知。
便是包庇了高阁的卫昀，没有保护好母亲的她，也死得不明不白。
即使是在报仇之初，初妍也从未料到，曾经信奉秉公执法，清冷如谪仙的阿兄会变得如此凶残可怕。
可这一切与她也没有太多关系了。对卢夫人，她已经竭尽自己所能，剩下的，是他们宋家人自己的事。
风暴在第二天一早降临。
初妍睡得极沉，被硬生生地喊醒。她实在累得厉害，香椽和玉柚没法子，取了凉水为她敷面，好不容易让她清醒了几分。
初妍的头还是晕得厉害，四肢乏力，香椽见她恹恹的模样，心中焦急，索性蹲下来，背着她去了鹤年堂。
天还没亮，她们在鹤年堂门口遇见了秋叶扶着的，同样睡眼惺忪，容色憔悴的卢夫人。
鹤年堂灯火辉煌，董太夫人面沉似水地坐在上首，左手位坐着宋思礼宋炽叔侄，右手位空了一张位置，第二张座位上坐着脸色发白的段夫人。下面则跪着好几个惊慌失措的仆妇，初妍认出了春暖、周妈妈，段夫人身边的胡妈妈，还有鹤年堂的小丫头碧草。
香椽她们都被拦在了外面。初妍扶着卢夫人在第一张座位坐下，自己坐到了段夫人的下首，无力地支住额头。
似乎有一道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到她身上。她迷迷糊糊地抬头，看到对面宋炽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如老僧入定，纹丝不动。
是她的错觉吗？她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没有精力再管。
董太夫人命高妈妈关上门，环视一圈，缓缓开口道：“好了，人都来齐了，可以开始了。”

第37章
烛火摇曳，将整个厅堂照得亮如白昼。高妈妈站在董太夫人身后，对碧草示意，“你先说。”
碧草趴伏在地，抖抖索索地道：“奴婢，奴婢原本在知时阁帮忙传菜，后来，大夫人醉酒，她身边只有春暖姐姐一个人，实在弄不动，胡妈妈就叫奴婢过去帮忙。”
胡妈妈，是段夫人的陪房，堪称左臂右膀。
四周一片静寂，宋思礼面上阴云密布，慢慢端起手中的茶盏啜了一口。
高妈妈继续问道：“谁让你把人领去清风阁的？”
碧草道：“奴婢见大夫人醉得厉害，实在走不回云汀院……”
“啪”一声，宋思礼手中的茶盏被重重砸在几上，碧草胆战心惊，不敢含糊，伏地泣道：“是，是胡妈妈。”
又是胡妈妈！众人的目光落到胡妈妈身上。
胡妈妈比碧草镇静得多，叩首道：“回太夫人，老爷，两位夫人，当时大夫人酒醉不醒，云汀院路远，老奴也是不得已，才这般建议碧草。”
宋思礼手指摩挲着茶盏，示意高妈妈继续。
高妈妈板着脸问：“我记得安排女眷休息的地方是乘风楼，胡氏，你是怎么个不得已法，才会建议把大夫人送到专为贵客准备的清风阁？”
胡妈妈惭愧道：“是老奴糊涂，忙昏了头，搞混了地方。”
糊涂？好一个“糊涂”，轻轻巧巧就把这事推成了意外。饶是初妍此刻晕晕沉沉的不舒服，又下了决心再不插手宋家的事，也不由气笑了。
宋炽却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表情，不见丝毫波动。
董太夫人目光动了动：“事情已经问清楚了，全是胡氏之过，好在没有酿成大错。这样吧，将胡氏杖责二十，发卖出去，以儆效尤。碧草和云汀院这几个侍奉老大媳妇不用心，差点置老大媳妇于危险中，一并发卖。”
竟是各打五十大板。
卢夫人一下子站了起来：“太夫人！”
董太夫人冷冷地看着她：“怎么，老大媳妇，你不满意？”
卢夫人道：“周妈妈和春暖她们没有错。”这两个人是她最贴心的人，董太夫人竟是要借机把她身边人一起剪除。
董太夫人眼皮都不抬：“我知道你心疼你院里的人，可心疼也不是这么个心疼法，纵得她们越发不知道轻重，差点酿出大祸。你那云汀院的人，也该好好整顿整顿了。”
卢夫人被她一番话气得嘴唇直哆嗦：“按太夫人这话，这次差点出事，难不成还是我云汀院的人责任更大？”
董太夫人冷冷地看着她花娇玉柔的模样，没有说话。
初妍冷眼旁观，叹为观止：她一直知道董太夫人不待见卢夫人，却没料到，对方竟会不分青红皂白至此。
宋思礼也看不过去了，皱起眉来：“母亲，大嫂她……”
董太夫人的目光如冷电落到宋思礼身上：“你还记得她是你的大嫂？”
宋思礼拧了拧眉，忍耐道：“母亲，我们在追查昨日清风阁之事。休要纠缠其它。”
董太夫人逼问：“是我纠缠还是你们纠缠？此事全是胡氏糊涂，你还要追查什么？老二，你不至于也糊涂了，要维护你‘大嫂’的体面，别人的体面就都不顾了吧？”“大嫂”两字她咬得极重，几尽咬牙切齿。
宋思礼脸色微变。电光火石间，他一下明白了董太夫人的意思，胡妈妈是段夫人的陪房，再追查下去，拔出萝卜带出泥，到时候该如何收场？
董太夫人盖棺定论：“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议。”
卢夫人气得美目含泪，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出来。
初妍揉了揉眉心：她原本已打定主意，对宋家的事置身事外，可看着卢夫人气得双眸含泪，浑身颤抖的模样，想到母女一场，终究不舍。
董太夫人的心也太偏了些。这件事，明明是二房之过，到最后，却是周妈妈和春暖她们受罚，怎能叫人心服口服？
她打起精神，扬声开口道：“胡妈妈糊涂弄错地方的事不提也就罢了，可在娘酒杯中下药的人，是不是该好好追究？”
董太夫人的脸色唰的一下变了：“你胡说什么？”
初妍不理她，眉眼略弯，看向段夫人：“二太太，你说是不是？”
段夫人的指甲几乎掐进折背椅的扶手，勉强道：“大姑娘说笑了，大嫂素来深居简出，与世无争，谁会下药害她？”
初妍叹道：“我也不信，可娘的酒量再差，也不至于喝了两杯酒就人事不省。所以我特地拿了娘喝过的杯子让香椽辨别。二太太大概不知道，香椽丫头自小在医馆长大，医术虽然没学到，辨别药物的本事却是一等一的。结果……”她叹息一声，露出痛心之色。
段夫人的目光陡然锐利，利箭般射向跪在地上的胡妈妈。
胡妈妈脸色一变，惶急道：“不可能，杯子我都收走了，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胡妈妈意识到什么，脸色变得灰败，亡羊补牢地道：“大夫人退席早，老奴一早就叫人将她的席上收拾过，所以记得清楚……”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恐惧地睁大眼睛，看着慢慢站起，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的宋炽。
宋炽笑容温和：“妈妈怎么不继续说下去了？”
胡妈妈莫名感到一股寒意，牙齿打架，伏地道：“老奴没什么好说的，绝没有人想害大夫人，一切皆是意外。”
宋炽含笑，笑却不达眼底：“是吗？”
胡妈妈点头如捣蒜。
宋炽负手，居高临下地看向她：“我记得你是识字的。”
胡妈妈茫然，点了点头，不明白话题怎么跳到了这里。
宋炽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两指拈起，递到胡妈妈面前。胡妈妈目光扫过，瞳孔骤然一缩，再也维持不住镇定，伏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宋炽道：“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胡妈妈颤声而道：“老奴，老奴有罪。”
宋炽将纸收起，笑容未散：“你有什么罪？”
胡妈妈失魂落魄地道：“大夫人杯中的药是我下的，让碧草扶她去清风阁，也是我有意为之。那贵人最喜美貌柔弱的妇人，见到大夫人必不会放过。”
宋炽问：“你怎么知道那贵人的事？”
胡妈妈犹豫。宋炽晃了晃手中的纸，胡妈妈一个哆嗦，魂不守舍地道：“是，是我们夫人告诉我的。”
董太夫人和段夫人的脸色都变了。段夫人失声尖叫道：“胡妈妈，你昏了头了，满口胡沁些什么？”
胡妈妈歉疚羞愧地看了段夫人一眼：“夫人，大公子什么都查出来了，老奴，老奴不认也没办法啊。您，您也认了吧。”
段夫人唰的一下站了起来，见鬼般看向胡妈妈：“你这老货，越发胡说了。你怎么敢，怎么敢攀诬我？”
胡妈妈泪流满面：“夫人，大公子连药从哪里来的都查得清清楚楚。老奴，老奴不敢再连累旁人了。”
段夫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眼睛不自觉地看向宋炽手中薄薄的那张纸。
宋炽慢条斯理地将那页纸折好，收回怀中，微笑道：“二婶行事，向来敢做敢当，这一次怎么不敢承认了？”
段夫人眼睛跟着他的动作，脸色变了几变，看向宋思礼。
宋思礼看着她，目光冰冷而充满厌恶。
一股怨气骤然自心头升起，她蓦地咬牙道：“没错，这一切都是我授意胡妈妈去做的。我就是看她卢氏妖妖娆娆的模样不顺眼。”
宋思礼大怒：“你这毒妇！”
段夫人恨恨地盯着宋思礼，呵呵笑了起来：“老爷是心疼她了？”
宋思礼怒道：“放肆！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段夫人冷笑：“我说的什么话，自然是实话，宋思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龌……”
“好了！”董太夫人一声大叫，示意高妈妈将里面的下人全部赶了出去，喝止住段夫人接下来的话，“老二媳妇，你也糊涂了？你是做母亲的人了，开口之前，先想想自己的儿女。”
段夫人愣了愣。
董太夫人又对宋思礼道：“你是想让人参你一本治家不严？”
宋思礼也哑巴了。
董太夫人最后看向宋炽，踌躇了下：“知寒，家丑不可外扬。”
宋炽面上依旧有笑，眼神却淡了下去：“依祖母之见，该当如何？”
董太夫人道：“老二媳妇有过该罚，但到底没有酿成大错，祖母就罚她禁足一个月，抄《女诫》百遍，你看如何？”
宋炽笑容越发淡，不置可否。
段夫人气道：“宋炽，你休要得寸进尺。卢氏又没出什么事，你还想怎么样？”
宋炽微笑：“不怎么样，希望婶婶到了京兆尹的大牢中，也能如此嘴硬。”
董太夫人大惊：“知寒，你要做什么？”
宋炽恭敬地道：“禀祖母，母亲有冤屈，无法伸张，孙儿自然只有诉诸律法，以求公正。”
众人面面相觑，董太夫头痛欲裂，干巴巴地道：“知寒这是做什么，一家人关起门来能解决的事，不至如此吧？”
宋炽云淡风轻：“关起门来能解决？孙儿看二婶似乎毫无悔意呢。”
段夫人见他咄咄逼人，心头大怒，昂首道：“你不必拿报官来吓唬我。我真去了官府，丢的也是你们宋家的人。我只恨卢氏运气太好，这次便宜了她。”
宋炽的眼神阴沉下来。
董太夫人左右为难。
宋思礼的声音忽然响起：“我看段氏这是失心疯了，待会儿收拾收拾，送去崇德寺吧。”
段夫人脸色大变，不敢置信地看向宋思礼：“你说什么？”
崇德寺位于京郊，是出了名的看管严格的苦修之所，京城达官贵人的女眷，向来只有犯了极严重又不便处置的过错，才会被送去那里。段夫人怎么也没想到，宋思礼会如此狠心。
宋思礼冷漠地看着她，神情端严如昔。
段夫人眼中的光渐渐黯了下去，忽地仰天哈哈大笑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宋思礼，你这个捂不热的白眼狼，借着我父亲的势力爬到了如今的地位，如今，用不上我了，一心为你的心上人报仇呢。”
宋思礼面沉如水：“你瞎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段夫人笑着笑着，眼泪就流出来了，“宋思礼，你就是个孬种，敢做不敢当。”她指向卢夫人，笑容疯狂，“当年你对她做过什么好事，你敢对她说吗？”
宋思礼平静威严的面容终于现出裂纹：“段氏！”
董太夫人的脸色也变了：“老二媳妇！”
唯独卢夫人一脸茫然。
段夫人哈哈大笑：“宋思礼，你这个禽兽，你当年奸……”宋思礼气急败坏，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捂住了段夫人的嘴，将她拖进了旁边的耳房。段夫人唔唔地挣扎着，又哪里挣脱得了宋思礼的力气。
耳房中，段夫人挣扎的动静不断传来。董太夫人茫然地看着耳房方向，虚脱地跌落在座位上，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母子三人走出鹤年堂时，天已大亮。金色的晨曦洒在小小的鱼池中，反射出点点金光，锦鲤欢快地在池中游动。老榆树晃动着枝叶，带着树下的光点乱舞。
劫后余生的周妈妈和春暖过来拥住卢夫人，喜极而泣。
宋炽回头看向落在最后的初妍。
小姑娘在鹤年堂中帮卢夫人出头，说过那番话后就一直没再作声。这会儿，她扶着香椽的手，脚步虚浮，白瓷般的肌肤没有一点血色，漂亮的桃花眼儿耷拉着，看着便恹恹的模样。
宋炽心头微窒，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蓦地，她身子一晃，软软地向下倒去。宋炽心头一震，一个箭步过去，伸手欲将她接住。
她迷迷糊糊看了他一眼，硬生生地转了个方向，倒在了香椽怀中。
宋炽望着自己落空的手愣住，从来无感的心仿佛被一根细细的针刺了下。

第38章
她就这么嫌弃他？
宋家静静地看着香椽蹲下身，吃力地试图背起她，一言不发，轻轻巧巧地从香椽背上抱下了她。
初妍刚要开口，他直接截断了她的话头：“香椽背不动你。我来吧。”
卢夫人也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快步过来：“阿妍怎么了？”
初妍想到上次和宋炽生气后，卢夫人的担心，不敢再和宋炽闹，只得恹恹地任他将她半搂在怀中。
宋炽道：“妹妹病了。我抱她回去。”
卢夫人见初妍脸色果然不好，焦急起来：“你速度快些，我让周妈妈去请大夫。”
宋炽将初妍打横抱起，果然加快了步子。
初妍先还别扭，到底精神不济，很快嗅着他怀中檀香的味道晕晕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她听到有人在说话：“姑娘忧思过度，情绪大起大落，又受了刺激，身子原本就弱，这几日又累到了……不妨事，老朽开一帖药，再好生休息几日，不要劳神便成。”
那声音渐渐远去。脚步声响起，有人掀开床帐，坐在她身边呜咽：“都是娘不好……”
初妍睁开眼，看到卢夫人用帕子擦着眼角，两只眼睛肿得桃子般，哭得伤心。
初妍见不得卢夫人哭，有气无力地道：“您别哭了，是我昨晚没休息好，不关你的事。”
卢夫人懊悔之极：“怎么不关我的事，都是我不好，答应不喝酒却没做到，害得你为救娘操碎了心。”她已经知道了当时往清风阁来的人是谁，吓出了一身冷汗。她简直不敢想象，若不是初妍及时赶到，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初妍无奈：“娘，你哭得我头痛。”
卢夫人顿时止住哭声，美目含泪，爱怜横溢地看着初妍：“好，好，娘不哭了。你今儿就躺着别动了，饿了吧？想吃什么，娘去帮你做。”
有事转移卢夫人的注意力也好。初妍想了想：“我想吃娘做的流沙包、小米糕还有芙蓉羹。”
卢夫人站起身：“娘这就去做。”
初妍松了口气，正要阖目休息片刻，忽觉不对。床尾处，安静地倚着一人，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初妍：“……”他不需要上朝的吗？
宋炽见她注意到了他，走过来，低头为她掖了掖被角，忽地低低说了声：“抱歉。”
初妍晕乎乎的，迷茫地看向他。
宋炽没有多说什么，只道：“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初妍摇了摇头。
宋炽想了想：“药还没煎好。要不，我为你弹首曲子吧。”
初妍越发云里雾里：她知道宋炽擅琴，她的琴技就是前世他手把手教出的，他却很少愿意弹给别人听。琴为心声，他这样的人，并不喜欢被人窥探心声。今儿这是怎么了？
宋炽从壁上取下初妍的琴，放到琴案上，仙翁仙翁试了几下调，五指轻挥，曲已成调。是她曾经弹过的《清心曲》。
一曲清心，无忧无怖。
这首曲子本是他从古谱习得，后来为了要她接近卫昀，他一点一点地教会了她。此时听他弹来，但觉琴声醇和悠远，浩浩如天空高远，渺渺如大海辽阔。
初妍渐渐沉醉其中，跟着琴声，但觉天地宽广，心亦跟着平静开阔起来，这许多天来，堆积的痛苦、不安、委屈、怨恨仿佛也一齐被琴声带走，心中只余宁静。
一曲终，余韵袅袅，她久久无法回神，怔怔地看向宋炽。
轩窗半开，阳光透过浅碧的窗纱投在他身上，他端然而坐，广袖博带，手按琴弦，皎皎如高山之雪，皓皓如当空明月。
他没有看她，低声而道：“以后，你若不开心，我便为你弹上一曲。”
初妍抿了抿唇：“我若天天不开心呢？”
宋炽道：“我天天为你弹。”
初妍别过头，泪盈于睫：“不必。我不需要。”
宋炽的目光终于落到她面上，似在喟叹：“妍妍，我从前是不是得罪过你？”不是因为他强迫她做他的妹妹，不是因为在密室中的那场意外，而是在更早，在他和她遇见之前，在两人还未相识前。
他永远记得，她浑身狼狈，浸在溪水中，扯断他的佛珠时，那挑衅又不屑的眼神。他似乎生来就被她定了罪，无论他如何试图对她释放善意，她对他永远只有防备与躲避。
从前，他是不在意的，也没时间在意。可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会因为她的疏离感到些微的刺痛；也会因为她在他怀中，阖眼恹恹，了无生气的模样烦躁。
忧思过度，她因何而忧，为何而思？
初妍抿着嘴不说话。
宋炽没有再逼问，五指轻拨，琴音如清泉淙淙，再次流泻而出。这一次，是一曲更欢快的《蝶恋花》。
初妍的脑海中仿佛出现了一幅色彩明丽的画面：春暖花开，细雨微风，燕子在檐下呢喃，翩翩彩蝶飞入花丛，恋恋难舍。
她紧绷的神色不知不觉松弛下来，潋滟含波的桃花眼中现出一丝向往。
卢夫人带着几个丫鬟捧着流沙包、小米糕还有芙蓉羹进来时，宋炽一曲方毕。卢夫人望着兄妹俩，眼角眉梢俱是欣慰的笑意。
自从两人冷战事件后，她暗中一直担心兄妹关系，这会儿总算放下心来。
宋炽见她进来，站起身道：“母亲来了，我藏拙斋还有些事要处理，先回去一趟。”
卢夫人叫住他：“知寒，你也还没用早膳吧。娘做得多，不如和阿妍一道吃了再走？”
宋炽的目光落到初妍面上。初妍移开了目光，没有看他。“不了，”他道，“事情有些急。”
“你这孩子。”卢夫人见他毫不留恋地离去，摇头嘀咕：“有时间弹琴给妹妹听，却没时间用早膳，到底是哪门子‘急事’啊？”她怜爱地看着初妍，“你阿兄没口福，娘陪你一起用早膳。”
早膳用到一半，周妈妈脸色苍白地走进来：“夫人，二夫人殁了。”
卢夫人手中的筷子一下子掉落到桌上。
不是说了要送到崇德寺吗，怎么会一下子连人都没了？
周妈妈低声道：“说是急病。回桑榆院不到半个时辰就断气了。”
在鹤年堂时，明明还是生龙活虎的一个人。卢夫人不寒而栗：段夫人最后没说完的那段话到底是什么，竟然惹得宋思礼动了杀心？
宋思礼对她做过什么？
她不敢再想下去，定了定神，吩咐道：“周妈妈，找个人去鹤年堂问问，丧礼怎么安排的。春暖，玉柚，把我和阿妍的素服找出来，传话下去，云汀院中的人都准备起来。”
*
宋府一片素白，哀声震天，这一切却和初妍无关。她抱病去拜祭过后，便安安心心地躲在云汀院养病，倒是难得地过了一段清闲日子。
柳绫罗来看她，说起丧仪上的事。段夫人死得突然，外面众说纷纭，段家的人上门质问，却没抓到证据，只得看在外甥，外甥女的面上偃旗息鼓；宋姮和段夫人的感情最深，和宋思礼闹了一场，哭得昏死几次；宋娆的鼻子还没好，却不能像初妍一样躲起来，不知羞愤地哭了多少回……
初妍听过便算。段夫人死得不明不白，凄惨不已，可那又如何？前世，卢夫人的遭遇比她凄惨一百倍，一千倍，说到底，她存心害人，咎由自取。
她烦心的是另一件事：宋炽不知是不是吃错了药，果然每日过来为她弹琴。她不待见他，却无法否认，他的琴声让她愉悦。
他的琴声清冷平静，却又空旷高远，总能轻易抚平她心头的烦躁忧愁，让她心境开阔明朗起来。
他仿佛知道她对他的不喜，每次要么凑卢夫人在的时候来，要么在屋外弹完琴直接就走，连拒绝的机会都不给她。
初妍叹气，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
柳绫罗告辞后，她百无聊赖，翻一本游记。她在病中，卢夫人不许她做任何耗神之事。宋炽便让玉柚从他书房中搬了许多消遣的书过来，给她打发时间。
蓦地，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砸在窗上，随即滚落。香椽起身去看。初妍没有在意，继续翻着游记，忽然听到香椽的惊呼声。
初妍回过头去，从打开的后窗中看到了卫昀笑得张扬的面容。
初妍：“……”这才几天，他怎么又偷溜出宫了？他也太任性了。还好后窗靠着院墙，没有人看见。云汀院的人又抽调了许多去帮忙丧礼。不然的话，被人撞见，传出去成什么样子？
卫昀趴在窗外，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听说你病了？”
初妍起身，恭敬地行叩拜之礼：“民女拜见陛下。”
卫昀老大扫兴：“起来，起来。你这个样子做什么，像从前那样不是很好？”
初妍起身，垂眸：“民女不敢。”
卫昀沉下脸来：“朕命令你和从前一样，不然，朕杀了你信不信？”
信，怎么不信？初妍心里翻了个白眼：“陛下还让我和从前一样，从前你会动不动说要杀我吗？”
卫昀被她噎住，不怒反笑：“就该这样，这样多好啊。整日战战兢兢的，忒无趣。”他又看了她几眼，“瘦了。你们请的大夫行不行啊？朕回去让太医院张院判过来帮你瞧瞧。”
初妍叹气，不接他的话：“陛下怎么会知道我病了。”
卫昀道：“是高大伴告诉我的。朕原本想将你接到宫中玩几天，结果大伴说你病了。朕前几日就想来瞧你了，一直没找着机会。”
初妍脸色微变：“陛下想接我去宫中？”
卫昀观她神色，皱起眉来：“怎么，你不愿意？”
她怎么可能愿意？上辈子天天哄着他，一步留神就会断送身边人的性命，她早已心力交瘁，这辈子怎么会愿意再跳入这个火坑？

第39章
卫昀的脾气，直接说不愿意是万万不行的。初妍心念电转，笑盈盈地问：“陛下怎么会忽然想要接我去宫中？”
卫昀道：“这不是出来找你玩不方便吗？”
初妍含笑：“陛下这话我就要驳一驳了。陛下出来找我固然不便，但宫里规矩大，还有太后娘娘管着，只怕会更不便吧？”她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儿家，断没有随随便便能和男子见面的道理，哪怕这个男子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
卫昀得意道：“这你不用担心。高大伴早就帮我想到法子啦，我封你做我的妃子，就不会不便了。”
初妍笑容微僵，心中把高阁骂了个八百遍：就他会出馊主意。
卫昀笑着问她：“你开不开心？”
开心你个大头鬼！初妍摇摇头，毫不犹豫：“不开心。”
卫昀满腔欢喜被一碰凉水兜头浇下，脸顿时黑了：“你嫌弃朕？”
初妍就知道他是这个反应，早有准备，淡粉色的樱唇微微噘起，不高兴地道：“我才不要做人的妾。一辈子都被人压着，死后连和丈夫同穴的资格都没有。”
卫昀怔了怔，满腔怒气瞬间消散：“你想和朕死同穴啊？”
初妍：“……”这是什么歪曲她本意的能力？她的脸儿不由红了，“谁说要和你啊，我是说和我未来的夫君。”
卫昀哈哈大笑：“原来你也会害羞啊。咦？”他仔细端详了初妍一番。
还在段氏丧期，小姑娘穿得素净，身上披一件牙白色绣银线杭绸褙子，下配月色曳地裙，一头如缎的秀发松松地挽了个髻，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跑了出来，打着卷儿垂在肩头，分外俏皮。
卫昀忽然发现：“其实你长得挺好看的呀。比皇后和其他妃子都好看。”
她亭亭而立，眉眼精致，唇若樱桃，莹白的肌肤光洁细腻宛若白瓷，因刚刚的羞怒，染上了淡淡的红晕，原本的稚气中平添上了几许妩媚妖娆。如雨后初绽的桃花，娇艳芬芳，惹人意动。
初妍无语，合着认识这么久了，你从没注意过我长什么样？
卫昀摸了摸下巴，沉吟道：“你想当皇后也不是不可以。只是，皇后并无过错，朕废了她怕那些人又要啰嗦。”
卫昀这理解力，他是怎么得出她想当皇后的结论啊？初妍哭笑不得：“陛下说什么呢，您是要当明君的，怎么能无故废后呢？”
卫昀道：“当明君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不当也罢。”
初妍柔声道：“可当了明君，会有很多人仰慕您，钦佩您，心心念念想着您的好处啊。您不觉得很有趣吗？”
卫昀想了想：“你也会仰慕我，钦佩我，心心念念想着我的好处？”
初妍道：“那是当然。”
卫昀勉为其难地道：“好吧，看在你的面上，朕试试。”
初妍看他一副恩赐的模样，忍不住笑：“嗯，您就试试吧。”
卫昀望着她笑靥生花，眉眼璨璨，一时间只觉有繁花盛开。春光烂漫。他看呆了一瞬，喃喃道：“这样你就当不了皇后啦。朕封你做妃子好了，你喜欢什么封号？”
初妍：“……”他怎么还没忘了这一茬？
正想着该怎么打消他的念头，一道清冷淡漠的话语声从她身后响起：“舍妹乃闺阁女儿，陛下对她说这些，不合适。”随着话声，青色奔鹿团纹重锦门帘从外掀开，露出宋炽端凝凛然的面容。
卫昀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宫中授课的勤学殿，面对着严厉的师长，下意识地收回趴在窗沿的手，弹直身体。待反应过来，又觉懊恼：现在可不是在上课，这样也太有损君威了。他清咳一声，装模作样地将手背在身后：“宋卿怎么来了？”
宋炽走进房中，对卫昀拱了拱手：“这里是臣家中，不知陛下为何在此？”
卫昀理直气壮地道：“我听说她病了，过来看看她。”
宋炽的目光在初妍身上停留片刻，点到即止：“陛下，这里是舍妹闺房，女儿家名声金贵。”
卫昀没想过这些，不代表他不知道，不由气弱，眼神游移：“不会有人知道的。”
宋炽看着他，目带责备，没有说话。
卫昀顶不住了，委屈道：“我这不是没进屋吗？”他指着宋炽，愤愤不平，“你都跑到她屋里去了。”
宋炽神情淡淡，一句话就把他堵了回去：“她是臣的妹妹。”
卫昀哑口无言，想留下，似乎没了理由；想走，又不甘心，僵在那里，神色变幻不定。
初妍看两人对峙，看得胆战心惊，宋炽的胆子可真大，敢这么对卫昀说话。她生怕卫昀一个发疯又干出什么事来，盈盈笑着打圆场：“陛下的心意我收到啦。今儿也不早了，宫里头怕要寻您，您还是早些回去吧。”
卫昀得了她的台阶，神色稍缓，对着她扬了扬下巴，眉眼重新带上笑意：“朕下回名正言顺地来看你。”特意把“名正言顺”四字咬得重重的，挑衅地看了宋炽一眼，转身，手脚利落地攀上了后面的院墙，翻身不见。
名正言顺，怎么名正言顺？
初妍心累地在桌边坐下，支着额头，额角突突地跳，卫昀该不会真要下旨封她做妃子吧？她下意识地看向宋炽。宋炽眉眼低垂，神色淡漠，看不出情绪。
香椽轻手轻脚地收拾着先前柳绫罗过来，留下的茶盏果盘。刚刚她收拾到一半，被卫昀突然到来打断了。
宋炽的声音响起：“你去前面把周妈妈叫回来，就说我要和她商量一下加高院墙的事。”卫昀这种三脚猫的功夫都能来去自如，宋家的内院防守也太差了些。
香椽不敢违逆，应了声“是”。
玉柚被借去丧礼帮忙了，香椽一走，屋中只剩了两人。眼前的光线忽然被遮蔽，初妍抬眸，发现宋炽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她支着额头的手下意识地放下，樱唇抿紧，脊背挺直。
宋炽看在眼里，不动声色，淡淡道：“二婶明日便要出殡，母亲今日实在脱不开身，又挂念你，命我回来看看你的情况。”
娘让他来看她的？初妍不疑有他，慢慢放松下来，问道：“娘在前边，身子可吃得消？”段夫人身故后，中馈由董太夫人接手。但董太夫人毕竟年纪大了，精神不济，卢夫人身子又比从前好了许多，董太夫人不少事都交给了她打理。段夫人的丧事，接待女宾的部分便由卢夫人负责安排。
宋炽道：“好。”徐徐问她精神可好些了，胃口怎么样，今日看了什么书，做了什么消遣。见她爱理不理的模样，又添了一句，“回头我还要向母亲回话。”
是卢夫人让他问的啊。初妍不好拒绝，一一答了他。
气氛松快下来。
宋炽知道柳绫罗来看过她，仿佛随口一提，问她柳绫罗有没有告诉她什么有趣的事？
说到这个，初妍兴致来了，眨了眨眼问他，宋娆的鼻子是不是真的不能见人了？
宋炽道：“陛下下手素来没个轻重，几位大夫都说，她的鼻子大概再不能恢复如初了。太夫人现在为她的婚事愁得很。”
初妍眉眼弯弯：“我是不是不该幸灾乐祸？”这样好像很过分，可她就是觉得很高兴。上辈子，宋娆没少在明里暗里刁难她；这辈子，更是和红蓼勾结上了，想要给她使绊子。如今对方倒霉了，叫她不幸灾乐祸，实在太为难她了。
宋炽含蓄地提醒她道：“高兴可以，三妹心眼小，不要被她看到。”
初妍反问：“难道她还指望我假惺惺地为她痛心疾首？”
宋炽望着她熠熠生辉的黑眸，不说话了，神情柔软下来。小丫头大概没发现，不知不觉间，她在他面前已经放松了下来。
他趁她开心，问出了从刚刚开始一直想问的问题：“妍妍，你想给陛下做妃子？”
初妍一愣，没有答话。
宋炽眉心微皱：“陛下心性未定，喜怒无常，又早有皇后妃嫔，并非良配。”
前世你明知如此，还不是安排我入了宫？初妍心中刺痛，笑容慢慢消失了。
宋炽望着她的神情，误会了她的意思：“即使这样，你也想入宫吗？”也是，他能感觉到，每次她和卫昀在一起，比和他在一起要开心放松得多。
“你选择了他吗？”
初妍声音冷下：“那又如何？”
他抬眸看她，她又变成了刺猬，竖起尖刺，满身防备的模样。忽略掉心中的那抹苦涩，他沉吟着开口：“我答应过你，你的婚事由你自己做主。若你真的想要嫁他，我会成全你。”
是吗？他可真大方啊！前几日还说过要对她负责，这会儿就能将她拱手让人了。说得好听，其实是又想借她谋取荣华富贵了吧？
初妍神色愈冷：“如果我要皇后之位呢？”
宋炽垂眸掩盖住眼中的情绪，沉默片刻，应诺道：“你如果想要皇后之位，我会帮你。”
初妍的脸色阴沉下来，霍地站起，拔腿就走。
宋炽站起，唤道：“妍妍！”蓦地闷哼一声。
初妍惊讶回头，见他双手撑着桌面，垂着眼，白玉般的面颊变得绯红，额角沁出豆大的汗珠，一滴滴往下。
这是怎么了？
宋炽骤然抬起头来。
他幽黑的眼眸不知何时已变得通红，眼神失焦而混乱。
初妍吃惊地看着他：“阿兄，你……”
他支着桌面的胳膊开始发抖，眼神清明了片刻，从齿缝中挤出一声：“快走！”
电光火石间，初妍一下子明白过来，拔腿就往外跑。
门重重合上。院中看门的婆子吓了一跳，从值守的倒座中探出头来。初妍顾不得许多，一口气冲出院门，冲进了外面的长廊中，倚着廊柱，浑身虚脱，心脏怦怦乱跳。
他练的什么破功法，和上一次才相隔几天，怎么又反噬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惊讶的声音响起：“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初妍抬头看去，见香椽领着周妈妈匆匆赶来。
初妍定了定神：“在屋里太闷了，我出来走走。”
香椽没有起疑，问道：“大公子还在吗？周妈妈帮夫人办事去了，我才找到她。”
初妍犹豫了下：“他等了一会儿，有急事先走了。”宋炽这个模样可不能被人发现。
香椽“唉呀”一声，懊恼道：“都怪我办事不力。”
周妈妈道：“既然大公子不在，夫人那边还有许多事，我先过去了。”
初妍点点头。
香椽过来扶初妍：“姑娘，你的身子还没好，先回去休息吧。”
她怎么敢回自己屋？可一直在这里耗着也不是办法。初妍想了想：“香椽，你去悄悄把平安或平顺叫进来，我有话要问他们。”宋炽禅功反噬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平安和平顺是他贴身服侍的小厮，一定知道该怎么应对。
香椽犹豫：“那你一个人在外面……”
初妍道：“没事，我坐一会儿就回屋了。”
香椽道：“你可不许哄我。”
这丫头，这么不放心啊？初妍忍不住笑：“不哄你。”
香椽这才向外跑去。
初妍又在长廊中坐了一会儿，渐渐觉得无趣，又不敢回屋，索性站起来进了竹林。
竹林中，千竿叠翠，风吹过，竹叶摇动，满目青翠。初妍深吸了口带着竹叶清香的空气，只觉心旷神怡。
不知不觉，越走越深，浑然不觉身后多了一道人影。
蓦地，一条有力的胳膊从她身后伸出，揽住她纤细的腰肢一勾，将她整个人都大力向后扣去。
她落入了一个灼热的怀抱中。
视线中晃过熟悉的沉香木珠，淡淡的沉香木的气息混合着檀香味传来，濡湿而失控的吻重重落在了她的后颈。

第40章
竹林幽暗，沙沙的竹叶声中，若有若无的暧昧声响起，漫长得仿佛无穷无尽。
不知过了多久，婉转的少女娇音带着冷意与颤抖响起：“醒了？你可以放开我了吧？”
阳光透过密密的竹叶，落到男子灰白的孝衣上，也落在他怀中少女精致无瑕的侧脸上。
宋炽背倚竹丛，盘膝席地而坐。初妍被他强制着侧坐在他身上，秀发散开，凌乱地垂落肩头，衣襟散了一半，月色的裙裾铺陈开来，上面可疑地濡湿了一大片，迤逦拖到地面。
斑驳的光影晃动，耀得少女如瓷的肌肤仿佛透明般，晕出一层诱人的粉色，妩媚动人的桃花眼儿微垂，卷翘的长睫湿漉漉的，仿佛被雨水洗过一般。
天生尤物，娇姿芳颜，颤巍巍的若一朵待人采撷初绽娇蕾。
宋炽的心中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小钩子轻轻勾了下，呼吸微窒。片刻后，低哑的声音响起：“抱歉。”
初妍根本不想看见他，推了推他，试图起身，冷冰冰地道：“我得回去了。”
宋炽扣住她柔软腰肢的手加了份力，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温热的手指落到她颌下，轻轻摩挲了下，低低开口：“我们谈谈？”
和他有什么好谈的？
初妍冷冷道：“我累了，想回去了。”
他置于她颌下的手动作顿住，下探，抓住她素白柔软的手，轻轻抚弄按揉。
初妍猛地抽手，脸涨得通红：“你做什么？”
他眼疾手快地抓回她手，语气平静：“我帮你揉揉。”顿了顿，开口道，“妍妍，嫁给我吧。”
初妍心中的怒火腾的一下冒了出来，他哪来的脸要她嫁他？她霍地抬头看向他，灼灼美目中如有火焰燃烧，一字一句地道：“我说过，我不需要你负责。”
宋炽黑眸中划过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光芒：“若我得了你的身子，也不需要负责吗？”
他怎么敢说这种话？
初妍的她脑中仿佛有一根弦一下子崩断了，一时间，种种情绪涌上心头，愤怒、委屈、不甘、酸楚……怒火熊熊燃起，焚尽理智，眼角余光看见他轻薄地留在她颌下的那只手，她想也不想，一口咬了上去。
宋炽“嘶”了声，倒吸了一口凉气。神色却松了下来：发泄出来就好。他不怕她生气，怕就怕她像上次那样，把委屈压在心里，对他不理不睬，刻意冷待，竖起无形的屏障，将他远远隔绝。
他任她咬着，忍耐着手背上的疼痛，凝望着她，眼中有着自己也不知道的纵容。
初妍口中尝到了血腥味，清醒了几分，正要放松牙关，忽然听到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的功法出了问题。以后这种事只怕还会出现。”
啥？初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咬着他手，呆呆抬眸。他什么意思？他的意思是他还会强迫她做这种事？
宋炽凝望着她，面上褪去了快乐时的潮红，眉目清雅如昔，歉然道：“若没有名分，实在太委屈你了。”
他怎么可以如此理直气壮地说这种无耻的事！
初妍被他不要脸的程度震惊了，不知不觉，咬他的力道松了下来。
口中充斥着血腥味，他的手背上留下了一排小巧的齿印，她却根本顾不得，只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咬牙道：“你做梦！”
他没有说话，目光掠过她落入他大手的玉手，掠过她一片狼藉的裙裾，落到她散乱的衣襟后。
初妍浑身都烧了起来，他不用说话，她却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只要他想，她根本逃不开他的掌心。
宋炽凝眉道：“我不想冒犯你，可是功法反噬的时候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妍妍，你知道的……”
不，她不想知道。想到他两次强迫她做的事，只有最亲密的人之间才能做的事，初妍血液逆冲，又气又恨：“从前没有我，你功法反噬的时候是怎么度过的？”
宋炽道：“从前数月或半年才会反噬一次，我把自己关在密室中，打坐念经一夜便好了。”
初妍道：“你不会再把自己关在密室中打坐念经？”
宋炽微叹：“已经没用了。”
初妍不信：“怎么会没用？”
宋炽犹豫了下，告诉她道：“我练的是佛门之功，佛门戒律森严，所练功夫也忌讳颇多，其中一条便是忌女色，需保持纯阳之身。那日你无意中闯入……”他含糊过后面的话。
从来清心寡欲之人骤然尝到世俗之乐，便如一朝沾到荤腥，再要回去尝那清汤寡水，岂能满足？
他的意思，还是她的错了？害他失了纯阳之身，破了清规戒律，令功法出了问题。
宋炽看出她所想，带着齿印的手抬起，轻轻抚了抚她的秀发：“不关你的事，那日也是阴差阳错。如今功法出了问题，连我也控制不住。”
初妍气道：“你不会找别人？”
宋炽道：“已经对不起你了，怎好再对不起别人？”
所以，就逮着她一个人可劲儿欺负是不？初妍气得眼睛都红了，只恨自己刚刚怎么没有咬得更狠些，咬下他一块肉来。
宋炽柔声道：“妍妍听话，等二婶的孝期过了，我们就成亲。”
初妍问：“我要是不答应呢？”
宋炽道：“你会答应的。”
初妍看着他笃定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猛地推了他一把，从他身上跳了起来，转身要走。
宋炽拦住她：“你去哪里？”
她冷冷道：“回屋。”
宋炽目光落到她一片狼藉的裙裾上：“这个模样回去吗？”
初妍：“……”她都被他气糊涂了。她一身狼狈，被守院门的婆子看到了，该怎么解释？
宋炽眼中现出几分笑意：“我送你回去。”
初妍咬住唇瓣，别开眼没有反对。两害相衡取其轻，他不帮忙，她没有本事悄悄回去。
宋炽背起她，无声地穿行在竹林。
清风吹过，竹林摇曳，明明暗暗的光线漏过舞动的竹叶落到两人的肩头，也照亮了他完美精致的侧脸。乌眉星目，隆鼻薄唇，每一寸线条都恰到好处，仿佛造物主精心绘制而成。不说不笑时，清冷出尘，宛若谪仙；动情时，眼尾绯红，唇色艳艳，如误入人间的妖孽。
这副皮囊，真真是极具迷惑性的。
初妍心中叹了口气，索性闭上眼，眼不见为净。
*
香椽快急疯了。
她奉命去外院找平安过来，等回到云汀院，初妍却不见了。问看院门的婆子，婆子说没看到初妍进出院子。香椽焦急起来，屋中找不见人，又往外跑去。
她和平安分头找了一大圈，一无所获，眼看太阳渐渐西移，香椽没了法子，决定去前面找卢夫人讨个主意。
抱着最后的指望，她跑回云汀院再看一眼，忽见守院门的婆子从初妍的屋中端了一个铜盆走出，哗啦一声，将盆中水都泼在了地上。
屋中，少女娇柔的声音传出：“再打一盆水来。”
香椽心怦怦直跳，飞也似地冲入屋中。
屋中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收拾了一半的桌子，大开的后窗，罗汉榻上歪七歪八地丢着好几个靠枕。初妍披散着头发，神情疲惫地靠在靠枕上，正仔细地往手上涂抹香脂。
香椽又惊又喜：“姑娘，总算找着你了。奴婢里里外外都找遍了，差点以为你丢了。”
初妍脸上微热：“我就是去竹林中走了一圈。”
香椽责备地看向她：“您身子还没好，不是答应了奴婢早些回来的吗？”
初妍心虚。她也想早些回来，可是……就听香椽讶异道，“您怎么把一身衣裳都换了？”
初妍原本穿了牙白色绣银线杭绸褙子，月色曳地裙，这会儿却换成了石青色掐腰对襟小袄，霜色素面百褶裙，打扮得老气横秋的。
初妍垂下眼：“在竹林中不小心跌了一跤，裙子弄脏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摔？香椽“唉呀”一声，担心道：“有没有哪里摔伤？奴婢帮您好好看看。”
初妍摇了摇头：“不必，我并无大碍。”锁骨上的痕迹被香椽看见，她该怎么解释？
香椽不敢勉强她，看她头发散着，又道：“奴婢服侍您梳头。”
初妍点了点头，坐到了妆台前。
香椽拿起梳子，轻柔地梳理着她浓密的长发，口中问道：“还是简单挽个髻吗？”
初妍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香椽手脚利落地帮她挽起头发，目光梭巡了一遍：“您的簪子放哪了？”
初妍的身子微僵。
那时，他在她的安抚下，素来清冷的面上染上潮红，动情时，蓦地用牙齿拔了她的和田白玉如意簪，任她一头长发散下。五指放肆地沿着后颈向上，插入她浓密的发中，一下又一下地抚弄着……
后来，她似乎忘了把簪子讨回来了。
她在妆盒中翻了翻，重新找出一根银镶玉梅花簪，递给香椽：“用这个吧。”
香椽应下，没有再追问白玉如意簪的下落，想起一事，问她道：“平安在外面等着呢，您是现在见他，还是歇会儿？”
初妍倒忘了这一茬。她叫平安来，本是为了应付宋炽功法反噬的问题，这会儿倒是没了用处。可就这么把人打发走也不好。
她想了想，吩咐香椽：“你代我去问平安几句话。”附耳对香椽说了几句，香椽露出讶色，点头应下。
不一会儿，香椽过来回话。宋炽没有骗她，他练的佛门之功有清心寡欲、强身健体之效，却也弊端多多，情绪压抑过多，隔一段时间会反噬是一样，需守佛门戒律也是一样。
他从前严守戒律，功法反噬，至少也要相隔三个月，每次都是关在密室一天一夜，便能安然度过。像这回相隔这么短的时间发作，是从来没有过的。
他的功法果然出了问题。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阵风吹过，支起的轩窗发出吱呀呀的声响。初妍心烦意乱，起身去关窗，忽然看到窗前淡淡的鞋印，脚尖朝外。是先前宋炽功法反噬，出去抓她时留下的。
她盯着看了片刻，伸足踢乱了印迹。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既然宋炽没有骗她，他功法出了问题，那么这种事定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重演。
他不愿找别人，难不成她要一直为他做这种羞耻之事？
她答应宋炽假冒他的妹妹，跟着他来到京城，为的是两桩事，一、寻找家人；二、救卢夫人。如今，她知道自己的身世，也阻止了卢夫人悲剧的发生，两桩事都已完成，她再无遗憾，是时候离开宋家了。
她不能再这么不明不白地留在宋家。

第41章
晚间，天空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屋檐下的白纱灯笼在风雨的侵袭下渐次熄灭。云汀院中昏暗一片，只有初妍的屋子和看门婆子所居的倒座还亮着灯。
明日要出殡，钦天监算的吉时在寅时，天不亮就要出发。卢夫人要安排主持相关事宜，来回不便，索性和董太夫人一起，在灵堂旁的志诚斋歇下了。
初妍用过晚膳，就去了书房，裁了纸，磨了墨，写写画画一番后，心里有了大概的想法，又将刚写的东西全在烛火上烧了。
她要离开，却未必能马上回到忠勇侯府，宋炽也很可能不会放她走。最糟糕的，她即使回到忠勇侯府，忠勇侯府也可能会答应宋炽的求亲。宋炽对她有救命之恩，两人又有这样一场缘分，他若是求亲，忠勇侯府很难拒绝。
她必须想个法子，彻底摆脱宋炽。
前世的事，她能理解他，但也无法接受这辈子再跟他绑在一起。
只是，这么做，鱼死网破，势必会伤害到卢夫人。母女一场，卢夫人又是这样柔弱的人，初妍最不想的就是伤害她。
或者借助卫昀？初妍心中念头闪过，立刻否决了这个念头：宫中的水更深，招惹卫昀，可不是什么好主意。她这次，也得一并把卫昀想要纳她的路堵死才行。
等等，她忽然想到：宋炽看重卢夫人，他既然有把握说要娶她，是不是有不伤害卢夫人的法子？初妍的心怦怦跳了起来：也许，她可以探探宋炽的口风？
主意打定，她心下稍定，回头看到摆在琴桌上的琴。
这些日子，宋炽日日过来为她奏曲，香椽索性不将琴收起了。
说起来，她已经有好些天不碰琴了。初妍不觉技痒，从小荷包中找出一块散香，点燃，放入琴案一角的莲纹戟耳铜香炉。又用帕子拭了拭手，在琴案前坐下。
手按琴弦，玉指轻挑，试了几个音后，一曲《清心曲》流畅而出，同样的曲子，在她指下与宋炽所奏截然不同，曲声平和温柔，宁静悠远，如江南小镇的黄昏，小桥流水，黑瓦白墙，静谧悠然。
一曲毕，她心中渐渐安宁，十指未停，曲调一转，渐渐婉转哀凄，苍茫悲凉，赫然是传说中蔡文姬所作《胡笳十八拍》。
蔡文姬乃东汉末年大儒蔡邕之女，博学多才，精通音律，却身世不幸，在汉末那一场大乱中被匈奴所掳，流落他乡，难归故土。直到十二年后，方被父亲故友，汉大丞相曹操遣人以黄金千两，白璧一双将她赎回。
《胡笳十八拍》之曲便是寄托了蔡文姬思念故土之情，骨肉分离之痛。正如唐代李颀《听董大弹胡笳声兼寄语弄房给事》诗中所云：“蔡女昔造胡笳声，一弹一十有八拍，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断肠对客归。”
初妍弹此曲却是有感而发，她虽不像蔡文姬般不幸，有家归不得的痛楚一般无二。
可惜她前世自从入宫，卫昀听不得哀伤之曲，手早就生了，连谱子都已记得模糊。
“这里应该是商调。”熟悉的清润声音响起，初妍讶然抬头，看到宋炽站在书房门口，将手中的伞递给香椽。
雨不大，却又细又密，他肩头洇湿了一大片，半边乌发染上了水汽，湿漉漉地搭在颊边，不见素日的飘然出尘，带上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他每日这个时辰都会来为她奏琴。今儿下着雨呢，黄昏前又发生了那样的事，她原本以为他不会来了。
初妍不大想看到他，低下头去，随意拨弄着琴弦。
宋炽不以为意，在门口换了木屐，走到她身后。淡淡的檀香味袭来，初妍想起他每日要弹琴，站起让他，他一只手按住她的肩头。
掌心的热意透过薄薄的春衫传来，初妍身子微僵，皱眉唤了声：“阿兄？”
宋炽收了手，声音从她耳后传来：“想家了？”
初妍道：“没有。”
口是心非的小丫头，不想，会选这首曲子弹？
宋炽没有戳破她，只道：“难得妍妍有兴致，今日便你来弹吧。”
初妍道：“不用了……”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宋炽俯下身，双手从她肋旁穿过，落到了琴弦上。
他站在她身后，这个姿势，几乎等于将她拥在了怀中。温热的体温侵袭而来，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清浅的呼吸拂过她耳畔。
修长有力的手指在琴弦上拂动，曲声泠泠而起，哀婉悲怆，正是她刚刚怎么也弹不顺的一段。
乐声止，他双手并未撤回，支在琴桌上，温言道：“你照我刚刚弹的重新弹一遍。”声音神态平静异常，仿佛丝毫没有察觉两人的姿势暧昧。
初妍恍然忆起，从前他教她弹琴，教她写字时，其实常常站在她身后，骨节分明的手握住她的，近乎拥抱，一次次帮她调整姿势，寻找感觉。
许是心境的不同，那时她从未觉得有任何暧昧，此时却浑身不自在。
宋炽见她没有反应，唤道：“妍妍？”
她想到自己打定的主意，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他站得离她实在太近，她一转身，几乎就钻到了他怀中。初妍窘迫，见他一动不动，迫得身子微微后仰，抬头看他：“阿兄。”
“嗯？”他低头看她。
她问，神情认真：“你真打算娶我？”
他神情端凝如昔，点了点头。
初妍垂下眼：“骗人！你怎么可能娶我？”
宋炽问：“为什么不可能？”
初妍道：“我现在还是你的妹妹，回不了忠勇侯府，你怎么娶我？”
宋炽没有说话。
初妍又道：“娘这边你怎么交代？当初你是为了娘的身子才让我假冒宋姝，这会儿，娘的身子刚好些，你告诉她真相，岂不是要她的命？”
宋炽目光微动：“你是因为担心这些，所以不敢答应我？”
初妍抿紧淡粉的樱唇，低低“嗯”了声。
宋炽的眼中忽然现出几分笑意：“傻姑娘。”
初妍恼了：“我是傻，可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藏在心里，要别人怎么相信你？”
宋炽道：“娘那边你放心，她会得回她的女儿，”他的眼神有些冷，“共享天伦。”
初妍的心怦怦跳了起来：“真正的宋姝还活着？”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他看了她一眼，原本不想回答，可想到她刚刚的话，终是心下一软，点了点头。
初妍问：“她现在在哪儿？”
宋炽支着琴桌的手抬起一只，揉了揉她的发顶，没有正面回答：“等该出现的时候，她自然会出现。”
初妍心中暗骂他狡猾，眨了眨眼：“什么时候是该出现的时候？”
宋炽道：“等孝期过了，我能娶你的时候。”段夫人是婶母，宋炽作为侄儿，要服齐衰一年。这一年中，自然不便娶妻。
初妍心中暗暗撇嘴：他的意思是还要她做他妹妹一年？想得真美。要等一年，岂不是便宜都被你占尽了？
她知道他不肯轻易透露真宋姝的下落，想了想，直截了当地道：“我才不信你，除非我能亲眼见到她！”
宋炽皱起眉来。
初妍掐了自己手心一把，眼圈红了：“我就知道，你在骗我。其实你根本没有找到她吧，否则也不需要我假冒她了。你不过是哄着我，好让我这一年里乖乖给你化解功法反噬罢了。你，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少女的声音娇柔婉转，呖呖动人。说到后面，她哽咽难言，妖娆的桃花眼儿瞪得大大的，一颗颗豆大的泪珠滚落，偏偏不发出任何悲声，只失望又哀伤地看着他。
娇音惑人，明眸惑人。他告诉过她，不要这样看人的。
宋炽的心弦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了下，不受控制地颤动起来。
初妍似乎认命了，别开眼，推了推他：“算了，你走吧。”声音带着浓重鼻音。
因着坐姿的关系，她又没看他，一推恰好推到了他小腹上。纤细的手腕，素白的手，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却叫他浑身都绷紧了一瞬，脑中一炸，一把攥住了她手腕。
她疼得“嘶”了声，压抑的火气终于发了出来：“宋炽，你混蛋，也太欺负人了！”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的姓名，张牙舞爪，仿佛一只炸了毛的猫儿，恨不得随时挠他一爪。偏偏爪子被他控制在手中，有心无力。
宋炽坚硬的心仿佛被什么重重戳了下，一下子又酸又软：小丫头怎么可以这么可爱？又别扭又可爱。
他的眼中柔软了几分，放松了些手上的力道，言语快于思维，脱口而出：“我可以带你去见一见她。”
初妍一下子安静下来，眼巴巴地看向他。
些许的后悔在她期待的眼神中消失无踪，他沉吟道：“不过你要先答应我……”
“答应你什么？”
宋炽道：“答应嫁给我。”他从来不是什么好人，不会做亏本的买卖。看似平静的目光带着审视落到了她面上，等着她的答案。
居然趁机要胁，真真无耻！
初妍等着他，他神色不动，气定神闲地等着她的答案。
初妍道：“陛下那边……”卫昀可是嚷嚷着要封她做妃子。以卫昀的性子，不可能轻易放弃。
宋炽的眸中划过一道暗色：“我会解决。”
初妍忽地感到了几许寒意，心念转动，垂眸，轻声应道：“好。”一边足尖在地上悄悄画了个“不”，心中默念：连起来是不好，不好，不好！
小不忍则乱大谋，她要忍住。有了宋姝的下落，她和他一刀两断的计划才能实施得更顺利。
宋炽面上现出淡淡的笑来：“那妍妍亲亲我吧。”
啥？
初妍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起头来。宋炽黑眸带笑，面色平静如故，仿佛向她提出的只是吃饭喝水这样寻常的事。
“亲，亲你？”初妍结巴了。
宋炽轻描淡写：“妍妍要见到真宋姝求个保证，阿兄自然也是要个保证的。你既然要嫁我，便是我的妻子，以后还要做更亲密的事，这点事总不至于为难吧？除非，你刚刚是随口敷衍我。”
初妍心中一凛，知道他还未全信她，在试探她。
宋炽神情淡淡：“你若不愿，我不会勉强，我们的约定作废就是。”
这怎么成？初妍心一横：不就是亲一下吗？连更羞耻的事她都为他做过，为了彻底摆脱他，值得。
话虽如此，可让她主动亲吻一个男子，还是一直视作兄长的男子，实在是太过挑战她的承受力。
她垂下眼，不敢看他的模样，玉白的肌肤一点点晕出红色。半晌，站起身，踮起足尖，软软的樱唇轻轻印上他的侧脸。

第42章
晚风带着春夜的花草香，从半开的轩窗吹入。晕黄的烛火摇曳。光与影的交替中，香软的唇印上他，一触即退，轻得仿佛羽毛。
淡淡的香，微微的甜，一点点印上心间，竟不知是花还是她的气息。
初妍至始至终都垂着眼，连他肌肤的温度都没来得及感觉，纤柔的身子迅速后折，直到抵上琴桌，一张花娇玉柔的脸儿红得几乎滴出血来。
许久没有等来宋炽的反应。
初妍从窘迫中稍稍回神，正要抬眸，宋炽忽地伸手，蒙住了她的眼睛。
眼前一片黑暗，只能听到他微乱的呼吸，感受到他掌心烫得惊人的温度，灼热得仿佛要烫伤她的肌肤。
他的气息笼罩住她，沉香木的香味萦绕，初妍甚至能感觉到微凉的佛珠垂到她面上。她不适地想让开他手，他的手却牢牢罩住她，始终摆脱不开。
直到手心的温度慢慢退去，他才放下了手。
烛火的光亮乍然入眼，她不适地眯了眯眼。再睁眼时，他已不在她面前，立在东墙的书架前，背对着她。初妍眼尖，发现他双肩紧绷，耳根通红。
满心的羞窘忽然滞住，她呆了片刻，愕然泛上心头：他……难道是在害羞？宋炽居然会害羞？
在初妍的记忆中，也许是自幼修禅的关系，宋炽清冷寡欲，几乎很少有情绪的波动，哪怕是当初被陷害，被打入地狱，滔天的恨意都深藏心底，从不形诸于色。甚至今儿功法反噬，抱她于怀，待他清醒，也是冷定平静得叫人牙痒。
他会因为她亲了他一口不自在？
初妍不敢相信，他发烫的掌心，红通通的耳根又容不得她不信。
有时候，人心就是如此奇怪，他不自在了，她的羞恼窘迫反而消散很多，紧紧攥着的手慢慢松开，轻声问道：“阿兄，刚刚的保证可够了？”
宋炽似乎呛了下，清咳一声，半晌才答：“够了。”说话比平日慢了许多，低哑了许多。
初妍又问：“那你答应我的事？”
宋炽道：“我会安排。”
初妍知他一诺千金，心下稍松，疲累涌上，开口道：“时辰不早了，明日还要早起，阿兄还是早些回去吧。”
宋炽没有说话。
初妍微微皱眉。平时这个时候该是宋炽弹琴，可今儿他杵在书架前，不打算弹琴，似乎也听不出她送客的意思，不打算马上就走。
罢了，随他。初妍不想再理会他，决定抛下他，自己回内室。
“妍妍……”才走一步，宋炽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叫住她。
初妍脚步一顿。
宋炽却又没有下文了。
初妍道：“阿兄若无其它事，我先去休息了。”
宋炽问：“你不是想练《胡笳十八拍》吗？”
初妍道：“我累了。”这会儿谁还有什么心思练《胡笳十八拍》？
“累了？”脚步声从后传来，她被人从后握住肩膀，强制转过身。下巴被两根手指轻柔地抬起，对上了他亮若星辰的黑眸。
他的神色恢复了素常的平静，眉目平和，飘逸出尘，低着头，细细地打量着她娇柔动人的面容，不放过一丝表情。
初妍“嗯”了声：“今天发生太多事了。”
宋炽默然片刻。今天确实发生了太多事，足以颠覆他曾经的二十余年人生。
自从幼时目睹过那人为了发泄私欲，不顾廉耻，行出荒诞不伦之事后，他便深深厌恶男女之事，世俗之欢。
他一直深信，哪怕沉浮俗世，博取功名，争权夺利，自己也终有一日会回归青灯古佛之畔。却不曾想，阴差阳错之下，会让一个女孩儿闯入他的人生，将一切扰乱。
他该觉得困扰的。她毁了他的功法，扰了他的修行，乱了他的人生，他为了负责不得不承诺娶她，哪怕她根本不稀罕。
然而，当她羽毛般的亲吻落到他颊上时，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
她那么软，那么香，轻易让他回忆起，就在几个时辰前，幽暗的竹林中，清风徐来，她雪肌半露，脸儿绯红，眸中含泪，偎依在他怀中，柔软的小手握住他，温柔地抚慰他时的**滋味。
他几乎立刻就有了反应，不得不挡住她的视线，慢慢平息。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偏偏心中没有丝毫厌恶，反而隐隐庆幸，她很快就要成为他的妻子了。
她比母亲更为绝色动人，惹人觊觎，他却不是病弱无能的父亲，他能护好她。
心中暗涛汹涌，面上却一派平静。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目光在她形状漂亮的淡粉色樱唇上停留片刻，放松了她。
初妍转身就走。他望着她毫不留恋的模样，心中生起些微不安，眉头微皱，再次叫住她：“妍妍，你当真愿意嫁给我？”
初妍停住脚步，他还是不信她吗？
也是，自己的表现，怎么都不像是心甘情愿的。他本就是个疑心重的人，就这么信了她才奇怪了。
初妍没有正面回答，只红着眼睛看向窗外：“我们都已经这样了，我还能嫁给谁？”
女儿家的名节何等珍贵，他虽没有要了她的身子，可所作所为，早已毁了她的清白。若她没有前世的经历，死死抱着贞节之念，只能选择嫁给他吧。
宋炽望着小姑娘伤心委屈的模样，心一下子软了下来。
*
数日后，又逢休沐日。卢夫人陪嫁的庄子出了点问题，管事处理不好，宋炽决定亲自跑一趟，和卢夫人说了，把初妍也带上，散散心。
卢夫人见兄妹和睦，欢喜不已，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宋炽的要求。
庄子在京郊，从阜成门出去，还要行十多里路。因要当日赶回，一行人早早就出了门，到卢夫人的陪嫁庄子时，已将近午时。
正当春耕时分，农田中一片忙碌。宋家的马车驶过时，不少庄稼汉子都好奇地看了过来，不免议论几句。
这一片地几乎都是卢夫人的嫁妆，平时都交给庄头管理，佃户们极少看到主家来人。
马车中，香椽好奇地将帘子掀了一条缝，看着外面连片的农田。不知名的野花在田埂上摇曳，孩童们钻来钻去，帮着拔草，耕牛在农人的驱赶下埋着头犁地。
香椽惊叹：“这些地一眼望不到头，都是夫人的嫁妆吗？”
初妍“嗯”了声。卢夫人嫁妆丰厚，当年宋炽被逐出宋家，身败名裂，多亏了卢夫人的嫁妆，才能在最艰难的时候支撑过来。等她进宫时，他却说她需要用钱的地方更多，把这些嫁妆都划到了她名下。
香椽笑道：“夫人这么有钱，等姑娘出嫁，一定会给姑娘嫁妆备得丰厚。”
初妍笑了笑，没有答话。她不是宋家的女儿，怎么会拿卢夫人给的嫁妆？
这些日子，她一边等宋炽带她见宋姝，另一边也在做着其它准备。想来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马车一直驶入庄子，惊动门口一群散养的鸡鸭扑楞着翅膀四散，栓在门柱上的大黄狗汪汪叫着试图扑上来，却被项圈上的绳牢牢拽住，急得在那边乱叫乱跳。
庄头老婆李娘子忙喝令庄丁斥住大黄狗，免得惊了贵人。见马车在一片空地上停了下来，她快步走了过去。
车门打开，梳着双丫髻，穿着青绿比甲的香椽跳下车来，向车中伸出手。
如雪的柔荑从车内伸出，轻轻搭在香椽的手上，随即，车内探出一张鲜艳妩媚的娇颜，晶莹如雪的粉颊上，柳眉如画，秋水盈盈，一瞬间，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光彩都落到了她身上。
李娘子看得呆在了那里，等到车中小佳人扶着小丫鬟的手下了车，才反应过来，局促地将双手在裙上擦了擦，迎上去行了个万福礼：“见过姑娘。”
初妍向四周环视一圈，见庄中屋舍整齐，绿树成荫，篱笆环绕，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除了庄子上的人，没看到旁人，她含笑问道：“你是李娘子吧？我阿兄呢？”宋炽骑马来的，走得比她还早，应该早就到了。
李娘子道：“奴家正是李氏。大公子在厅堂见几个佃户，处理契书，吩咐奴陪姑娘四处转转。”
初妍问：“这里有什么可玩之处？”
李娘子道：“后山老丁家租了一片山地，种了不少果树，这会儿桃花梨花都开了，倒是好看。”
初妍心中一动：“我们去看看。”宋炽不会无缘无故带她出来，更不会随意安排一个人带她转悠，多半和宋姝有关。
李娘子建议道：“后山路远，乡民粗鄙，路上怕有人冲撞了姑娘，不如坐了马车过去？”
初妍应下。
后山果然不近，马车曲曲折折走了不少路，四周渐渐看不到什么人家。
等到了地方，果见山上大片果林，梨花若雪，桃花如霞，一片片夹杂着，好看之极。果林旁，围了一圈篱笆，里面小小的数间屋，一只大白鹅正在篱笆围成的院中昂首阔步地走来走去。
李娘子道：“那里就是丁家，我们过去讨杯水喝吧。”
初妍看了她一眼，应下。
李娘子就走到篱笆门前，大声叫道：“三娘，三娘。”
一道清脆的少女声音从屋里响起：“来啦。是李婶子吗？”屋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梳了两条大辫子，穿着靛蓝色粗布衣裳的窈窕少女。
初妍目光落到少女身上，心顿时重重一跳。
那少女十四五岁年纪，生了两道英气勃勃的浓眉，浓眉下，一对妩媚的桃花眼黑白分明，隆鼻薄唇，身姿挺拔。忽略微黑的肌肤，仔细看五官，除了一对眼睛，竟和宋思礼像了六成。
她几乎一眼就确定，这个小姑娘才是真正的宋姝。她曾听说宋思礼和宋炽的父亲宋成义长得很像，想来宋姝容貌像父亲，只有一双眼睛随了卢夫人。
难怪宋炽会选她冒充宋姝，原来是因为这对眼睛。想来宋姝小时，许多人都看到过她，知道她生了一对桃花眼。
宋炽竟将宋姝藏在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之处。他既然早就找到宋姝了，为什么不带她回去，反而要找她冒充？
初妍百思不得其解。
耳边听到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她的目光落到宋姝足上，心里一个咯噔。小姑娘走路一瘸一拐的，赫然跛了一足。
她的心里顿时掀起惊涛骇浪：究竟怎么回事？
宋姝也看到了初妍，好奇地打量了她几眼，露出惊艳欣羡之色，问李娘子道：“李婶，这位是？”
李娘子道：“这位是宋家的大姑娘，夫人的嫡亲女儿。”
这一带人都是租的卢夫人的地，自然知道这个夫人指的是谁。宋姝忙向初妍行礼：“见过大姑娘。”
初妍侧过身避开她礼，笑着道：“不必多礼。”心里却不是滋味：对方明明该是真正的宋家千金，却落魄如斯，还要向假冒她身份的自己行礼。
李娘子也笑道：“姑娘过来看梨花，顺便来你家讨杯水喝。”
宋姝露出明媚的笑来：“姑娘看得起我们，快进来吧。”打开了篱笆门。
丁家不大，小小的厅堂平时也充作饭堂，两边墙上挂着几张兽皮，正中摆一张破旧的八仙桌，四面四张条凳。
李娘子见初妍注目墙上的兽皮，笑道：“老丁和他儿子二郎都是打猎的一把好手。这兽皮都是他们的战利品。”
正说着话，宋姝端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粗瓷碗过来，赧然道：“家里只有白水，姑娘休要嫌弃。”
李娘子笑着和她寒暄：“怎么没见其他人？”
宋姝道：“爹爹和大虎哥去山中打猎了，娘在看顾果园，一会儿就得回来了。”
初妍讶然：“大虎哥？”
宋姝脸蛋飞红。
李娘子帮她解释道：“大虎是丁家的二郎，我们三娘自幼被丁家收养，等及笄后，两人就要成亲了。”
这不是童养媳吗？初妍一愣，心中更不是滋味了。宋炽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嫡亲妹妹嫁给乡间莽夫吗？

第43章
初妍端起粗瓷碗，望着碗中的清水，久久难以下咽。
通过宋姝和李娘子的话，她一点点拼凑出了宋姝的经历。宋姝被拐的时候太小，在拐子家打骂着长到七岁，被卖给了顺义一家大户人家做丫鬟。年纪小做不了什么，主人家就安排她在厨下帮忙打杂，后来有一次被倒下的门板砸到了脚，没法再干活，就被主人家便宜转卖给了猎户丁家做童养媳。
一年多前，他们所居的山林遭了山洪，一家四口正当彷徨无计，偶遇去顺义办私事的宋炽。宋炽见丁家父子都是一把好力气，又懂得种果树，就把他们介绍到了这里，说这里正好有一片果林缺少人打理。丁家一家四口就这样安置了下来。
怎么可能这么巧？以宋炽的心计，想必早就知道了宋姝在那里，只不过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把她安置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初妍忽然就想到前世宋炽告诉她的身世，说她是在猎户家被找到，是猎户从牙婆手中买下，打算给儿子做童养媳的。
还真是如出一辙。不同的是，前世，他把她带回了宋家；今生，却让真正的宋姝依旧留在丁家。
这说明了什么？
初妍想着，手心冰冷。
宋姝浑然不知，提起宋炽，满是感激，多亏了宋炽，否则他们一家没有现在这样安定的日子。
初妍听不下去了，蓦地站了起来。
宋姝吓了一跳：“宋姑娘，你怎么了？”
初妍勉强笑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宋姝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道：“瞧我，差点忘了，马上就该吃午饭了，我还一直拉着姑娘说话。”
初妍道：“无妨。”顿了顿，忍不住问道，“你还记得的父母家人吗？”
宋姝摇了摇头。她被拐卖的时候才三岁，早就没了印象。
初妍心中恻然，谢绝了宋姝送她，匆匆回了马车，倚着车壁，心事重重。
午膳的时候，她终于见到了宋炽。宋炽宽袍大袖，站在廊下的阴影中，正和一个气宇轩昂的陌生青年说话。
那青年二十余岁模样，银冠束发，玉带围腰，穿一件暗青色交领斜襟织锦袍，浓眉大眼，身姿魁伟，只站在那里，便有一股铁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不知怎的，初妍看着他，竟隐隐有几分熟悉之感。
听到她回来的动静，两人都看了过来。青年锐利的目光落到她面上，蓦地现出激动之色，跨前一步就要开口。
宋炽抬手阻止了他，做了个手势，示意所有下人都退下去。
初妍心头猛地一跳，隐隐察觉到什么。
等院中只剩三人，那青年再等不得，激动地唤道：“悠然。”
悠然，是初妍的本名，姬家悠然。初妍怔在了那里，心跳得越来越快。
青年三两步就到了她面前，虎目含泪，伸出手来就是一个合抱，将她高高举起，送到上方。初妍措不及防，吓得惊叫一声。
宋炽不悦的声音响起：“浩然兄，你吓到她了。”
青年忙不迭地放下初妍，见到初妍惊魂未定的眼神，手足无措，委屈道：“悠然，我是哥哥啊。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哥哥这么抱你？”
哥哥，忠勇候姬浩然？果然是他！
猜测被证实，初妍莫名生起啼笑皆非之感。她日日盼着与家人重逢，却万万没想到，和心心念念的家人重逢居然是这样一个场景，她这位哥哥实在是……似乎缺根筋？她摁了摁眉心，无奈道：“可我已经长大了。”
姬浩然挠了挠头，神情愧疚：“是啊，哥哥太久没有见你了，忘了我们悠然已经长大了。”他期待地看向初妍，“你还记得哥哥吗？”
初妍摇了摇头。
姬浩然现出沮丧之色，随即换上笑容：“不要紧，能想得起来最好，想不起来也没什么。你能好好的，就是老天的恩赐了。”
宋炽立在台阶上，开口道：“进来说话吧。”
姬浩然又挠了挠头，懊恼道：“看我，你刚从外面回来，一定累了，我还一直拖着你站在这里说话。”
初妍看了宋炽一眼，低声道：“无妨的。”心中疑惑丛生：她的哥哥看到她这么高兴，这么小心翼翼，宋炽找到宋姝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他欢喜吗，愧疚吗？为什么不把宋姝带回家，反而要找她代替？
三个人都进了屋子。其余人都被宋炽赶了出去，无人服侍，宋炽亲自从小火炉上提了铜壶，为兄妹俩各斟了一杯茶。
姬浩然激动尚未平复，目不转睛地看着初妍：“那日我听你嫂嫂说了就想见你，可你在宋家内院，我实在见不到。”说到这里，他恨恨地瞪了宋炽一眼，“都怪这小子，推三阻四，不肯带你出来，不然哥哥早就见到你了。”
宋炽将茶盏推给他，淡淡提醒：“妍妍前些日子一直病着。”
姬浩然“咕咚”一口将茶喝下，“哼”了声：“那也是你们宋家没把人照顾好。”
宋炽：“……”竟无言以对。
初妍看着他们，面上不由露出笑来。
“唉呀，终于笑了。”姬浩然表情一松，眼巴巴地看向初妍：“悠然，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到现在连声‘哥哥’都不肯叫？”
叫“哥哥”吗？初妍恍惚了片刻，没有正面回答：“我现在还是宋家的姑娘。”
姬浩然顿时蔫了：“我就知道你在生我的气。是哥哥没用，那个害你的贱人顶着侯府小姐的名头，占了你的位置，哥哥却不能马上为你报仇，还要捧着她，纵着她。”
他确实没用，若是换了宋炽……初妍打住自己的念头，看了他一眼，幽幽道：“若娘的情况一直这样，你是不是要一直放纵红蓼，我永远也回不了家？”
姬浩然怔住了。
初妍又道：“若宋家有人欺负我，你是不是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继续将我留在宋家？”
宋炽忍不住呛咳了一声。
姬浩然看向宋炽，一脸信任地道：“我再三拜托过知寒照顾你。”
姬浩然可真会拜托人啊。宋家唯一能欺负成到她的人就是宋炽了！想到那两次被迫帮他纾解的屈辱，初妍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走吧。”
好好的怎么开始赶人了？姬浩然满头雾水，茫然看向宋炽，宋炽别开眼去；他又看向初妍，却见初妍眼眶都红了，顿时慌了手脚：“好，我走，我走，你别哭。”
走了两步，他回过头来：“妹妹你放心，若有人敢欺负你，你告诉哥哥，哥哥帮你揍他！”
初妍不理他。
姬浩然又道：“少则半年，多则一年，我一定接你回家。”
初妍还是不理他。
姬浩然的脸垮了，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我真走了？”见初妍板着一张俏脸始终没有反应，他唉声叹气，跑回初妍面前，可怜巴巴地道，“好妹妹，我今儿一早就动身，穿过大半个京城，还迷了两回路才找到这里。好不容易看见你。”
初妍：“……”
她忽然想起曾经听到过的传说：忠勇候武艺高强，作战骁勇，偏偏有个致命的缺陷——路痴。只要他出去作战，不管路多近，多熟悉的地方，必要配一个向导，否则，明明是出去围剿敌人，他能给你迷路迷到连敌方的边都摸不到。
据说，有一回他带着手下的一队亲兵去操练，想着路近，便没带向导，结果越走越远，不小心就迷路迷到了鞑靼人的营帐。那还等什么？操练当即变成了实战，姬浩然直接就带着手下把这队鞑靼人剿灭了。
后来才知，这队落单的鞑靼人的首领竟是鞑靼可汗心爱的幼子，因和兄长赌气，正打算独自去干一票大的，却倒霉落到了姬浩然手里。鞑靼可汗为了赎回幼子，不仅送了许多牛羊，还送回了好几个被他们扣留劫掠的大辉使节和边境官员。姬浩然无意间立下了不世奇功。
初妍的脸上露出了点笑模样。
姬浩然一看有门，再接再厉道：“你就让我陪你吃顿饭再走，好不好？”
喂，你可是堂堂忠勇侯，这么死皮赖脸真的好吗？初妍深深觉得，自己一开始感觉到的雄姿英气，铁血肃杀一定是错觉，一定是！
姬浩然到底还是没能如愿和初妍一起吃。初妍一句话就将他憋住了：“侯爷，你现在是外男。”和她一起吃饭，被人看在眼中像什么话？
姬侯爷一颗心碎成了八瓣，午饭也没胃口吃了，直接纵马飞驰回京城，说要去太医院揪张院判，再去侯府帮太夫人好好看病。
初妍望着他匆匆远去的背影，唇边忍不住现出笑来：她的哥哥，是把她放在心上的，真好。她离开宋家的计划就更无后顾之忧了。
身后，似乎有一道视线一直粘在她背上，她回头，对上了宋炽复杂的目光。初妍心中生起几许歉疚，他是真心帮她的，她却骗了他。她的神情柔和下来：“阿兄，谢谢你。”若没有他帮忙与通风报信，今天她和姬浩然的这一面根本不会见到。
宋炽注目她唇边未散的笑意片刻，淡淡道：“先吃饭吧。”率先往摆饭的东厢走去。
“阿兄！”初妍叫住他。
他看向她。
初妍脱口而出：“你为什么不接她回去？”这个“她”，他们心知肚明，指的是宋姝。
宋炽神色冷了下去，沉默片刻，见初妍依旧蹙眉看着他，道：“你今日看到她了。告诉我，如果当初回宋府的是她，她应付得来吗？”
初妍气绝：宋姝应付不来，当初没了记忆的她就应付得来吗？她隐隐觉得宋炽并没有说实话，却无从反驳，想了想，又问道：“你就任她嫁给猎户人家？”
宋炽淡淡道：“她一足已跛，就算回府，能嫁什么好人家？宋府又是什么好地方？”
初妍被他气到了，合着他不认妹妹还是为对方好了？所以合该她做替身，合该她到宋家面对一切？
初妍气得胃口都没了，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宋炽看在眼里，不动声色，拿起公筷，夹了一块她素日最爱的糖醋鱼给她。
初妍拒绝：“我饱了。”
宋炽没说话，又陆续夹了一块鸭脯，一颗乌鱼蛋，一块八宝豆腐。初妍的碗上很快堆得高高的。
初妍恼了，抬高声音又说了一遍：“我饱……唔。”
筷上的鲜笋没有落到她碗中，而是直接送入她口，堵住了她接下来的话语。宋炽低柔的声音响起：“妍妍既然不肯好好吃饭，阿兄喂你便是。”
初妍嘴被堵着说不了话，眼睛都睁圆了。
宋炽拿起勺子，舀了一勺乌鸡汤，送到她唇边。
还来？初妍瞪了他一眼，紧紧抿住唇，拒绝被喂。
宋炽不以为意，微微一笑道：“妍妍现在不多吃点，一会儿怎么有力气继续生阿兄的气？”
初妍道：“我不……”乌鸡汤被见缝插针地送入口中。她含着勺子，腮帮子鼓了起来，却不敢乱动，就怕一个不小心把汤漏出来，弄得满身满脸都是，那就糗大了。
宋炽拿着勺子，耐心地等她，看着她喉口微动，将一口汤咽了下去，目光顺着她雪白的脖颈打了个转，这才将勺子收回。
初妍被他那一眼看得心头一颤，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又舀起她碗上的乌鱼丸送到她口中。
小小的鱼丸，一口一个正好。初妍想拒绝，又被勺子堵住前路，只得努力将鱼丸吞咽下去。不等宋炽下一口送来，她连忙双手捂住自己的嘴，警惕地道：“我自己来。”
宋炽问：“愿意好好吃饭了？”
初妍点了点头。
宋炽满意地摸摸她头，将手中勺子放回碗中。
初妍正要拍开他不规矩的爪子，骤觉不对：“你刚刚喂我用的是你的勺子？”
宋炽一脸平静：“有什么问题吗？”

第44章
半个月转瞬即逝。日子过得平静异常，初妍每日提心吊胆，好在，宋炽的功法反噬没有再一次发作。
唯一不好的，宋炽停留在她身上的眼神明显变多。他不再满足于弹琴给她听，非要教她琴曲；会盯着她，不许她吃得太少；会每日问香椽和玉柚，她的日常起居；偶尔没人注意，还会看着她出神，看得初妍胆战心惊的。
几次后，初妍学乖了，每日算好他下衙的时间就去卢夫人身边守着。
在卢夫人的眼皮子底下，他纵有千般念头，也只能藏在心底。
初妍偶尔会想，若她没有前世的经历，只怕早就轻易沦陷了吧。一个从来冷情的人，独独对你心怀牵挂，温柔以待，世上又有几人能抗拒？何况，阴差阳错之下，两人还曾有过那样的肌肤之亲。
可惜，曾经的记忆太过鲜明。
想到前世他的绝情，她心中酸涩涌起：她是真的曾经将他当作兄长般敬爱，全心全意地想要帮他一起复仇，甚至最初进宫陪伴卫昀，助他东山再起，也是她心甘情愿的。
可最后一切尘埃落定，大仇得报，她疲累不堪，只想在宫中好好地度过余生之际，才发现，他是那么狠心，早就断了她的所有退路和依恃。
他给卫昀下了药，她不可能有孩子，在宫中如断根的浮萍；他害了卫昀，帝位落入诚王手中，她失了庇护，到最后只能任红蓼摆布。
以他的聪明，怎么可能想不到一个没有孩子，失了夫君的后妃最后会落到如何凄凉的下场？可他依旧毫不犹豫地断了她所有指望。
他压根儿就没有顾忌过她的处境。
她曾经不解过，他对嫡亲的妹妹为何会如此无情？。
在保定，他要为她伪造伤疤时，她疑惑过；在想起前世临死前，红蓼对她说的那句“你果然全都忘了”时，她不安过。可她一直不愿深想下去，前世和今生有太多事不同，也许只是巧合。他不可能对她这么残酷，让她前世所做的牺牲皆成笑话。
直到那日见过宋姝，最后一丝侥幸被打破：他真正的妹妹，他不愿将她带回宋家，一直护在眼皮子底下。
他从一开始就在骗她，骗她为了他，为了那所谓的母女之情，兄妹之情奉献一切。
前世，她也不是他的妹妹！
*
四月中，山西大旱，宋炽奉旨前去赈灾。初妍松了一口气，她等待许久的时刻终于来了。她记得，前世，宋炽去了大半个月，直到接到卢夫人自尽的噩耗才匆匆回京。这一世，卢夫人好好的，他应该能在山西待得更久吧。
这些时间，足够她以自己想要的方式离开宋家了。
宋炽出发那日，卢夫人带着初妍，亲自给宋炽送行。宋家的其他人都只送到城门口，卢夫人依依难舍，决定多送一程，晚上若来不及回城，就歇在她名下的庄子中。
等到宋家其他人返回，一行人从阜成门再度出发时，初妍发现，原本和她一辆马车的卢夫人没有上车，换成了宋炽。
初妍吃了一惊：“阿兄怎么上来了，娘呢？”
宋炽回身将车门合上，声音温煦：“我有些话要单独和妍妍说，和母亲临时换了车。”
初妍警惕：“有什么话刚刚不能说的，非要……”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宋炽走到她身边，双臂一捞，轻轻巧巧地将她抱起，坐了下来。
初妍失声：“你做什么？”挣扎着要起来。
宋炽手上微微使力，将她固定于膝上，头埋在她雪白的脖颈间，低低开口：“抱歉，我似乎又有些不对劲。”
灼热的呼吸喷在她颈间，他白玉般的肌肤染上了微微的红，贴着她薄薄春衫的掌心烫得惊人。初妍心头一紧，浑身都紧绷起来：不会吧，又来？
初妍心中暗暗叫苦：算算时间，上次是隔了六七天第二次发作的，这回差不多又有二十余天过去了，眼看他要远行，她还以为她可以逃过了。怎么偏偏在今日发作？再迟一天多好。
看他模样，似乎又没有像前两次般，完全失了理智。
初妍不敢刺激他，绷着身子一动都不敢动，小声提醒他：“这是在车上，你给我忍着。”马车的隔音效果一点儿也不好。这会儿周围到处是人，卢夫人也在，他也太大胆了些，居然敢直接在卢夫人的眼皮子底下做这等事。
他微垂着眉眼，额角沁出汗珠：“抱歉，我忍不了。”握住她柔软腰肢的手加了几分力，喃喃低语道，“要不，你像上次一样亲亲我，亲亲我也许能平息下去？”
初妍被勒得有些透不过气来，心中暗嗤：他骗谁呢，从来没听说过光亲就可以把这方面的念头平息下去的，只会火上浇油吧？
初妍心头跳得厉害，思索着脱身之计，却越想越绝望：他功法反噬时根本没什么理智，力气还大得惊人，以她前两次的经验，她压根儿没可能逃脱他的禁锢。
就算有万一的可能，现在是在马车上，势必会闹出动静惊动众人，到时候他们两人这副模样，一百张嘴都解释不清，他是男子，说清两人非亲兄妹尚无伤大雅，她却只能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可如果任他继续下去，也会闹出动静被人发现，同样有败露的风险。
赫然是一个解不开的死局。
“妍妍……”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来她的抚慰，枕在她肩上的脑袋不耐烦地拱了拱，低头含住了唇下柔滑沁凉的肌肤。
初妍整个人都僵住了。脖子上的敏感处被叼住，又酸又痒。他犹不知足，试探着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初妍身子颤了颤，再忍不住，一把推开了他脑袋，气急败坏地道：“会被人发现。”
他侧过头，叼住了她纤细白嫩的手指。
初妍哆嗦了下，挣又挣不脱，当真慌了神，乞求地叫了声：“阿兄。”
娇音入耳，绵软惑人，宋炽的眼尾骤然染上了一抹红，在她手指上轻轻咬了一口，声音哑得厉害：“再叫一声。”
初妍觉出了不对，哪敢再叫，桃花眼儿睁得圆圆的，警惕地看着她。
宋炽催促：“乖，叫阿兄。”
初妍抿紧嘴。
指尖震颤，忽然传来他的轻笑声。初妍抬眼，看到了他面上温柔如春风的笑意。
他很少笑，更休提如此荡漾如春水的笑意，向来清冷的容色染上了艳色，红艳艳的唇含着她雪白的指，望着她眼角眉梢都带上了春意，这情形，说不尽的暧昧靡乱。
初妍呼吸停顿了片刻，面红耳赤，随即恼意生起：“很好笑吗？”却不知恼的是他，还是被他所惑的自己。
他吐出她指，低声问道：“害怕被人发现？”
她心绪混乱，不想答他。
他道：“别怕。”握住她手，“来。”带着她手摸索着探到他背后，放到一处。
初妍不解。
宋炽道：“这里是我功法的命门，待会儿我若失了控，你就用力按这里。”
初妍呆住：所谓命门，顾名思义，是能要了他命的所在。无论何种功法，命门都是练功人最大的弱点，被人知道，就等于把命交给了别人，不可轻易告人。
宋炽这种人，从来谨慎多疑，上一世，那么多人恨得他牙痒痒的，使尽手段想探知他的命门，可直到她死，也没有任何人得逞。这一世，他竟然轻易告诉了她？
他这么信任她，若是他知道，自己其实一直筹谋着永远离开他……初妍打了个寒噤，纤弱的身子微微颤抖。
宋炽见她害怕的模样，又笑了起来：“别怕，你的力气，要不了我的命。”
*
卢夫人难得到自己名下的庄子，索性多盘桓了几日。两人回到宋府时，已是第三日上午。
宋府的正门大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停在外面。车主人已下了车，在一群丫鬟仆妇的前呼后拥下往里走去。
卢夫人好奇地看了几眼，只看到了个背影，依稀辨认出似乎是个姑娘家，不由惊讶道：“这是谁家的姑娘？好大的气派。”
初妍抿了抿唇，心跳不由加快：卢夫人不认得马车夫的号衣，她却认得，这是忠勇侯府的号衣。而那个背影，赫然是红蓼。
红蓼知道自己在宋家，居然还敢掐着她回宋府的时间上宋家门，显然这些日子，自己通过宋娆透露给她的“证据”她已充分掌握，对自己有一击必杀的把握了。
她对自己，还真是恨之入骨，不惜赤膊上阵啊。
初妍心中冷笑，垂下眼，将所有事情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洞。
卢夫人见她低着头不说话，心疼起来：“阿妍坐车累了？娘应该叫他们路上慢些走的。待会儿给你祖母请过安后，娘就带你回去好好歇息。”
初妍望向什么都不知道的卢夫人，心中生起歉疚：这件事，就算她把真正的宋姝送回卢夫人身边，卢夫人也会受到伤害吧。她对自己委实是付出了真心疼爱的。
然而一切都已布置好，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没办法嫁给宋炽，如果依着宋炽的计划，她大概永远也离不开宋家了。
初妍忍不住伸手握住卢夫人的手，轻声道：“娘，无论发生什么，您一定要记得，我和阿兄都希望你好好的。”
卢夫人惊讶：“你这孩子，这是怎么了？”
初妍眼中发涩，垂下头，藏住了自己的泪意。
与此同时，鹤年堂中一片肃穆，鸦雀无声。
红蓼坐在折背椅上，悠然地撇着手中茶盏的茶沫。宋娆坐在下首，双手交握，一脸紧张，不时侧头看看通往隔壁西梢间的帘子。
两个小丫鬟守在西梢间门口，不许人进出。
董太夫人坐在临窗的大炕上，戴上西洋舶来的玳瑁老花镜，正看着手中的一封信。看到后来，她手指抖得厉害，脸上阴云密布。
“你看看。”她将手中的信纸丢给恭敬地站在下面的高妈妈，声音都在发抖，“你看看，她好大的胆子！”
高妈妈眯着眼睛辨认着上面的字迹，脸一下子白了：“也许是误会？”
“误会？”董太夫人从信封中又抽出一张纸来，展开，放到高妈妈面前。
纸上画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村女打扮，梳着两条辫子，隆鼻薄唇，容貌俏丽，一对漂亮的桃花眼熠熠生辉，正是宋姝。
高妈妈望着画中少女与宋家人相似的容颜，吃惊道：“这是哪来的？”
董太夫人阴着脸向外抬了抬下巴：“是忠勇侯府的姑娘送来的。”
高妈妈不明白：“忠勇侯府的姑娘怎么会为我们打听这些事？”
董太夫人道：“忠勇侯府的姬姑娘上京路上，曾经见过现在府里的大姑娘一面。据她说，那位当时就是个江湖骗子，仗着容貌招摇撞骗。结果到京后，姬姑娘不是和三丫头交好吗？上次受邀来我们府上，无意中见到大丫头一面，认出人来，却没有证据，当时没敢说。”
高妈妈指着画像道：“那这位，姬姑娘又是怎么找到的？”
董太夫人面沉如水：“也是那骗子自己心虚，前一阵子还派了人去看这位。姬姑娘原就在留心她，跟着她的人，一下子就发现了。”
高妈妈怔住：“太夫人的意思，大姑娘原本就知道真正的大姑娘在哪里，却故意冒充她？”
董太夫人一掌拍在桌上，声音骤高：“什么大姑娘，就是个黑心肝的骗子！”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小丫鬟的通传声：“太夫人，大太太和大姑娘回来了，向您请安。”
董太夫人眸中怒气一闪而过：“来得正好。”

第45章
初妍和卢夫人进屋时，没有看到红蓼。董太夫人由高妈妈扶着，阴沉着脸坐在上首。宋娆坐在下方，一脸幸灾乐祸。
初妍好生失望，她看到红蓼来了宋家，还以为红蓼会直接与她对上呢，没想到事到临头，对方还是不敢露面。
她忽然想到，前世也是如此，她直到临死前才见到红蓼。之前一直未曾见到对方，想必不是偶然，而是红蓼一直有意避开她。
见不得光的小人，终究只敢在背后使阴招。
两人向董太夫人行过礼，一个叫“母亲”，一个叫“祖母”。董太夫人死死地盯着初妍，冷笑一声：“这声‘祖母’，老身可不敢当。”
初妍没来得及开口，卢夫人先皱眉道：“母亲，您和孩子过不去做什么？”
“我和孩子过不去？”董太夫人嗤笑一声，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啪”一下，将两张信纸用力拍在案上，“你的好‘女儿’，你自己看看！”
卢夫人不解，担忧地看了初妍一眼。
高妈妈叹了口气，将两张纸拿给卢夫人。卢夫人低头看去，一张是画，另一张则写了画中少女的生平。她看了几行，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拿着信纸的手指发起抖来。
“阿妍……”她不敢置信地看向初妍，剩下的话怎么都问不出口。
初妍目光掠过纸上少女的容颜，沉默片刻，轻轻一叹：“夫人，对不起。”
听到她道歉，改口叫她夫人，卢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整个人都发起抖来，喃喃道：“我不信，我不信。”她看向董太夫人，“阿妍对我一直孝顺得很，那日还拼命救了我。”
董太夫人面沉如水：“老大媳妇，事到如今，你还要护着这个心怀叵测的骗子吗？”又看向初妍，有些不敢相信她这么容易就承认了，“你承认自己是冒充的？”
初妍“嗯”了声。
董太夫人“哼”了声：“倒是敢作敢当。”逼问道，“你为什么要假冒阿姝，究竟是谁指使你这样做的？”
初妍道：“没有人指使。是我无意中捡到了一根发带，被阿……大公子撞见，以为我是他妹妹。我当时因病没了记忆，糊里糊涂就认了下来。”
宋娆冷笑道：“你骗谁呢？怎么就偏偏那么巧，偏你捡到了发带，还正巧被大哥看到？”
宋娆恨死了初妍。她自从鼻子受伤，再也好不了，非但鼻子塌了歪了，说话还瓮声瓮气的，每每想到就恨得咬牙切齿。她不知卫昀身份，找不到他，把一笔账全算在了初妍身上。
初妍瞥了她一眼，神情不屑：“你爱信不信。”
宋娆气得一噎。
董太夫人道：“你既然没了记忆，又如何知道自己不是真的？”
初妍道：“我上回去庄子，无意中见到了那位丁三娘。后来问了她，知道她左臂上有道云状伤疤。”见过宋思礼和卢夫人的人，很容易认出，丁三娘完全是宋家人的长相。臂上的云状伤疤更是佐证了这个猜想。
宋娆嚷道：“祖母，你休要信她，否则哪这么巧，她先是无意中捡到发带，后又无意中撞见大姐姐？她定是和人勾结了，想对我们家图谋不轨。别的不提，上次您寿辰，她还勾结了外男入后园，把我的鼻子打成了这样！”
董太夫人的怒气被她这句话顿时打掉了一半。上次那个“外男”是谁，别人不知道，她却是知道的。否则也不可能对宋娆被伤一事装聋作哑这么久。
想到初妍与那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她心里不由咯噔一下。前儿宋思礼回来还悄悄告诉她，说宫里透了风，有意让初妍进宫，只等段氏的孝期过了就下旨。她当时还高兴宋家就要出一位娘娘了，眼下居然发现这位是假冒的，该如何收场？
以宋家女儿的身份送进宫就是欺君之罪。可要就这么处置了她，陛下是出了名不讲理的性子，万一到时向宋家要人，该怎么办？总不成把养在乡间的那位送进去吧？
宋姝还在哭诉：“祖母，您一定要给我做主，休要放过这个骗子。”
董太夫人心烦意乱，斥道：“好了，我自有主意。”
宋姝被她一骂，眼泪含在眼眶里，不敢出声了。
董太夫人拿不定主意，想了想，吩咐道：“把她先看起来，立刻给老二送信。”
*
初妍被关在离鹤年堂不远的一间废弃空屋中，屋子又脏又旧，里面只一桌一椅，一张竹榻，连铺盖都没有，简陋异常。
既来之则安之，初妍拿帕子掸了掸桌上椅上的灰，坐了下来，发了一会儿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饭菜的香味，却是门口看守她的两个婆子在隔壁用午饭。
都到这时候了，也没人给她送饭，显然董太夫人打算饿她一顿。
初妍趴在桌上，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庆幸自己的明智。下车前看到红蓼的背影，她就猜到了这场风波，想到董太夫人的一贯作风，特意藏了点心在怀中。
她打开油纸包，拿起包在里面的小米糕慢慢啃着。可惜没有水，噎得有些难受。
一块小米糕吃完，外面传来了喧哗声，初妍透过门缝看去，看到了卢夫人身边的周妈妈和春暖。两人一个提着食盒，一个抱着包袱，似乎想给她送东西，却被门口的婆子拦住了，正在争执。
初妍的心微微刺痛：如果说对宋家人，她还有一丝愧疚，那就是对卢夫人的。卢夫人的心肠实在太柔软了。自己欺骗了她，伤了她的心，她却还是想着自己，不忍心自己受苦。
后面的窗户处忽然传来动静，初妍回头，看到用横木条钉得乱七八糟的窗户外探出了香椽的脸。
初妍赶紧走过去。
香椽道：“姑娘，消息已经送出去了。”
初妍心下一松，露出笑来。
事情闹开，董太夫人的反应和她预料得差不多，接下来就看忠勇侯府的反应了。
对忠勇侯府，初妍心中复杂：那是她的家人，却也纵着红蓼，让她有家难回。
她委实想不通：姬浩然明明是在意她这个妹妹的，红蓼也不过是区区一个奴婢，还做了那么多恶事，就算她有本事哄得母亲一心依赖，也不至于让忠勇侯府捧着她，反而不敢接她这个正牌小姐回去吧？
他们究竟在怕什么？
如今，她在宋家已无退路。若这种情况下，姬浩然夫妇还是投鼠忌器，对她境况无动于衷，那这样的兄嫂她不要也罢了。横竖，她还准备了第二条万不得已的退路。
香椽不知她的心事，只担忧地看着她问：“姑娘，你渴不渴？我带了水来。”
初妍忍不住笑了：“我们香椽可真贴心。”
香椽赧然。木窗钉得密，茶壶塞不进，她索性在外面斟好，将小小的茶杯递了进来。她是知道初妍藏了小米糕的，先还奇怪初妍何必多此一举，现在才知道初妍早有预料。
初妍接过茶杯，连喝了三杯茶，哽在喉口的小米糕总算冲下去了。
香椽看着她的模样，心中一酸，眼泪汪汪：“姑娘受委屈了。”
初妍摇头：“有什么好哭的？你放心，我很快就能自由。”将杯子还给她，嘱咐她道，“你先回去吧，别被人发现了。”
这会儿，前面的动静越发大了，周妈妈似乎惊叫了一声。初妍见香椽一溜烟地跑了，再看向门外，发现不知何时，宋娆带着个小丫鬟出现在外面。
周妈妈手中的食盒被掀翻在地，一片狼藉，宋娆踢了食盒一脚，冷笑道：“妈妈懂不懂规矩？太夫人叫把她看起来，偏你们云汀院的人敢私自给她送东西。”
周妈妈看着地上的食物，气得浑身发抖：“三姑娘，大姑娘关在里面，到现在午膳还没吃，我们给她送点吃的，难道还不行？”
宋娆嗤了声：“她算哪门子的大姑娘？你们大姑娘现在还在庄子上，祖母已经派人去接了。里面的就是个不知廉耻的骗子，也就你们云汀院把她当个宝。”
周妈妈是个口拙的，气了半天，脱口而出：“三姑娘，请你嘴上积德。”
她的意思，是自己嘴上无德吗？宋娆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脸色一变，厉声斥道：“放肆！”她身后的丫鬟也跟着骂道：“你这个猪油蒙了心的老货，敢对姑娘出口不逊？”
周妈妈争辩道：“三姑娘，老奴所言句句发自肺腑。”
宋娆大怒：“还敢胡言乱语，给我掌嘴！”
丫鬟领命，应了声“是”，就要上前掌嘴。
周妈妈脸色微变：“三姑娘，老奴是大太太身边的人。”
宋娆不善地看着她：“怎么，云汀院的人冲撞了我，我教训不得？”
周妈妈无言以对。宋娆是主子，硬要下令罚她，哪怕卢夫人回头能为她讨回来，现在这个哑巴亏她还真吃定了。
门板后忽然传来初妍慢悠悠的声音：“周妈妈说得有道理，宋三姑娘，你已经歪了鼻子，嘴上再不积点德，只怕这辈子都嫁不到好人家了。”
这话，简直就是生生地往宋娆心窝子上戳刀子。
宋娆顿时气疯了，再顾不得周妈妈，只想把初妍撕了。她望着关人的门板，面目扭曲，状若疯狂：“给我开门！”
负责守门的两个婆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嚅嚅开口道：“三姑娘，太夫人吩咐过……”
“啪”一声，一记火辣辣的耳光止住了她接下来的话语。婆子捧着一瞬间肿高的半边脸，不敢置信地开口：“三姑娘？”
宋娆一字一顿地道：“给、我、开、门！”
婆子被她吓到了，和同伴又对视了一眼，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钥匙，不敢答应，也不敢拒绝。
宋娆劈手夺过钥匙，丢给自己的丫鬟：“开门！”两个字说得杀气腾腾。
看门的两个婆子不敢阻挡，其中被打的那个悄悄挪步，飞快地往鹤年堂报信去了。
鹤年堂中，董太夫人和颜悦色地看着宋姮和红蓼说话。不知是不是因为段夫人逝去的缘故，宋姮明显比从前消沉了许多，经常说着说着就开始沉默，好在红蓼性子好，又温柔大方，每次都能重新起话头，丝毫没有介意之色。
董太夫人心中欣慰：这才对嘛，忠勇侯府小姐这种身份，就该和他们宋家嫡出的小姐相交才配，宋娆终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
外面小丫鬟立在门帘外，轻声通传道：“太夫人，看守大姑娘的蔡妈妈求见。”
宋姮和红蓼都看了过来。
董太夫人示意高妈妈去问怎么回事，片刻后，高妈妈回来，在董太夫人耳边说了几句。董太夫人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随她去吧，总得让她出了这口气。”
这句话一出，宋姮面露关切，红蓼的唇边现出一丝微不可见的笑意。
高妈妈正要出去传话，宋姮忽然道：“且慢！”她看向高妈妈，皱眉道，“是不是阿娆去找她麻烦了？”
高妈妈看了董太夫人一眼，迟疑地点了点头。
宋姮站了起来：“我去看看。”
高妈妈露出为难之色。董太夫人皱眉道：“胡闹！姬小姐还在呢，哪有主人抛下客人走的？”
宋姮神色有些不耐烦，终究还是忍了下来，彬彬有礼地对红蓼道：“姬姑娘，我有些急事。”
红蓼脸上的笑容一僵：这是在委婉地赶她走了？一向听说宋府的这位二姑娘是个任性莽撞，不管不顾的脾气，果然如此，她对自己的不耐烦就差没写在脸上了。
董太夫人气得要吐血，却知道宋姮打小就是这个脾气，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得自己跟红蓼打招呼：“阿姮说话直，没有别的意思。”
红蓼笑容温柔，无懈可击：“二姑娘性子率直，我羡慕得很。时候不早了，晚辈原也该告辞了，家中母亲还在相候。”
董太夫人笑道：“姬小姐一片孝心，令人感佩。”
红蓼道：“太夫人过奖了。”
两人你来我往地客气了一番。董太夫人亲自将红蓼送到门口，就见一个没留头的小厮匆匆跑入，差点撞到红蓼。
高妈妈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抓住，骂道：“没长眼睛吗？”
小厮抹了把头上的汗，连声赔罪，口齿伶俐地道：“小的也是着急。忠勇侯爷登门拜访，求见老爷。听说老爷不在家，又求见太夫人。”
董太夫人讶异：忠勇侯在朝堂上和宋思礼素无来往，好端端的，来见她做什么？难道是来接红蓼的？
其余人也是这般想的，谁也没注意到，红蓼脸上一闪即过的疑惑与慌乱。

第46章
红蓼其实并没有怎么把姬浩然放在眼里，在她的印象中，姬浩然说起来战功赫赫，英雄豪杰，其实顾念的东西太多，是个很好拿捏的人。
不说别的，就说认自己作妹妹这件事，几个方面一逼迫，他再生气不甘，还不是捏着鼻子认下了？
她疑惑的是，忠勇侯府与宋府素无来往，姬浩然怎么会忽然到这里来拜访？慌乱的是，被姬浩然发现姬悠然的存在该怎么办。
红蓼的脑中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忠勇侯会不会已经私下和姬悠然相认了？很快被她否认：不可能，忠勇侯哪有机会见到宋家养在深闺的女儿家？而且，姬悠然的记忆应该已经被曼陀罗摧毁得差不多了。
她的心定了下来，看到宋家人都看向她，含笑道：“在贵府叨扰许久，大哥许是不放心。”
董太夫人丝毫没有怀疑她的话，笑道：“贤兄妹当真是手足情深。”
红蓼抿着嘴笑。
宋姮偏头看见，讶道：“姬姑娘笑起来的模样和姐……和她真像。”
红蓼的笑容僵住了，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宋姮改口说的“她”是谁，她自然知道。
姬悠然，除了她，还能有谁？
红蓼从小没有父亲，跟着常妈妈在姬家的庄子里长大，十二岁那年，被刚刚出父孝的姬家大姑娘姬悠然选中，跟在她身边。
红蓼永远忘不了第一次见到姬悠然时的情景。小姑娘穿一身春水碧色的骑装，一马当先，驰骋在扬着沙土的村道上。灰蒙蒙的古道，零星的绿意，一片混沌中，唯有她新雪般的肌肤白得耀眼。
骏马扬蹄，一声长嘶，在一群待选的女孩儿面前停下。她身后的随从也跟着勒马停下。等待许久的女孩儿们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
这是何等精致美丽的一张容颜：浓密的秀发被高高束起，露出轮廓柔美的鹅蛋脸，远山为眉，桃花为目，翘鼻樱唇，五官每一处都仿佛上天的恩赐。
红蓼一下子就被震撼了，呆呆地看着，一动都不能动，脑中只剩一个念头：天下竟有这般尊贵好看的女孩儿！若有一日自己能像她一样，死也甘心。
小姑娘似乎早就习惯了被人瞩目，高高坐于马上，漂亮的桃花眼儿水波盈盈，含着笑意，声音带着小女孩特有的软糯甜美：“就是她们吗？”
庄子的管事陪着笑：“是，合适的女孩子都在这里了。”
小姑娘梭巡一圈，目光落到红蓼面上。红蓼的心止不住狂跳起来，期盼地看向对方。娘告诉过她，如果能被姬家大姑娘选中，她就能脱离庄子，过上好日子了。
小姑娘将马鞭向她一指，歪着脑袋打量她：“她的嘴巴和鼻子长得和我有些像。”
管事忙推了推她。她学着娘教她的礼，给小姑娘磕了一个头：“红蓼见过姑娘。”
小姑娘回头看向跟着她过来的妇人：“芳嫂，六叔拜托我收下的人是不是就叫红蓼？”
妇人笑着点了点头：“六老爷说了，常妈妈的女儿，十二岁，名字叫红蓼。”
管事推了红蓼出来，讨好地道：“就是她，最是伶俐不过的一个丫头。”
小姑娘就冲着红蓼笑：“红蓼，以后你跟着我好不好？”
眉眼盈盈，笑容灿烂，一瞬间，红蓼只觉心尖被什么击中，有万千繁花在眼前盛开，呆呆地应了声：“好。”
跟着小姑娘的日子，仿佛一下子到了天堂。小姑娘身份尊贵，是忠勇侯唯一的妹妹，老太爷，老太太最宠爱的孙女，也是所有姬家人的掌上明珠。日常起居，吃穿用度，无一不是顶尖的。家里得了什么好东西，更是尽着小姑娘挑。
她名义上是小姑娘的婢女，对方却几乎不要她做什么，只要她陪着读书骑马，几乎当作副小姐一般养着，享尽了富贵。
很长一段时间，红蓼都觉得自己遇到了仙女，对小姑娘又是感激又是欣羡，羡慕到极点，便不自觉地模仿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两人长得本有几分相似，时间长了，她竟得了几分神韵。
直到那一日，娘告诉了她对方选中她背后的真相，感激变成了怨愤，欣羡化作了妒恨不平。这些都是她本该得的，结果却要被人当做恩赏赐给她，何其可笑？
她恨小姑娘，恨这个生来优渥，受尽宠爱的不知愁少女。凭什么，别人在苦苦挣扎时，她却能轻而易举地得到一切，就因为她投了个好胎吗？
可这恨她只敢埋在心底，她只是一个奴仆，能把高高在上的主人怎么样？却没想到，两年后，上天怜悯她，赐给了她千载难逢的机会。
胡人破城，深恨屡次打败他们的忠勇侯父子，姬家满门遭到残杀，只余那个弱质芊芊的小少女，躲在枯井中逃过一劫。那时，红蓼恰好和前来看她的常妈妈出门，躲过一劫。
数天后，她们寻到站在姬家的断壁残垣间，悲痛欲绝的少女，劝说她踏上进京寻亲之路。一路上，她一点点博取处于脆弱情绪中的少女的信任，探到了对方埋葬亲人之所，以及所知的京城忠勇侯府的情况，又以开解少女为由，让她回忆了许多小时候的温馨记忆。
一切准备就绪，她和常妈妈终于在保定实施了她们准备已久的计划。
她们成功了，她终于如愿顶替了小姑娘的地位，成为忠勇侯府中最尊贵的那个姑娘，却还只能扮演对方的影子，抹不去屈身为奴的屈辱。更没有想到，小姑娘如此命大，竟没有死！
曾经的阴影又开始笼罩在她头顶，仿佛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你只是一个赝品，永远也比不上她！
这会儿，听到宋姮说自己像对方，她怎能不恼？
宋姮却毫无所觉，摸了摸下巴道：“其实也不是太像。毕竟像她这样好看的人，全天下也没有第二个了吧。”
红蓼更恼了，连笑容都挂不住了，冷冷道：“宋二姑娘，这话在我面前说得，以后在贵人面前，可说不得。”
宋姮道：“在贵人面前我自然不会说，你以为我傻啊。”
红蓼大怒：她这话什么意思，是看不起自己的身份吗？
宋姮浑然不觉自己说话得罪了人，一心想着刚刚高妈妈的话，没心思和她多说，对董太夫人匆匆一礼道：“祖母，我还有事，先走了。”
董太夫人道：“站住。”
宋姮急了：“祖母，我真有急事。”
急事，她能有什么急事？还不是刚刚听说有人要刁难那骗子，想过去解围？也不知那骗子给她灌了什么**汤，到这个地步了，阿姮还一心想着她，连是非曲直都不顾了。
董太夫人知道宋姮的脾气，没有直接说不行，只道：“我也有事要吩咐你。”
宋姮问：“您有什么吩咐？”
董太夫人道：“等我见过忠勇侯爷，再和你细说。”
宋姮跺脚：“祖母！”
董太夫人不为所动：“阿姮连祖母的话都不听了吗？”
宋姮急道：“祖母，那我等会儿再来找您，我……”
“放肆！”董太夫人声音严厉起来，“高妈妈，找人看住她，不许她乱跑。”
“祖母！”宋姮不可思议地看向她。
红蓼在一边露出笑容，宋家的太夫人果然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对那位深恶而痛绝之。她可是好好“劝说”过宋娆一番，看现在谁还能救得了那位？
想到曾经高高在上的主人被打落云端，成为别人眼中的骗子，被践踏，被欺辱，她心中既怜悯，又有一阵奇异的快意。
没有什么，比看着玉碎花揉更叫人愉快的事了。
正在这时，一个小丫鬟跑进院子禀告道：“太夫人，忠勇侯爷进来后，中途被香椽截住，往关押大姑娘的思静馆去了。”
糟糕！红蓼脸色骤变，不等董太夫人发话，失声道：“我们去看看。”
*
思静馆外，气氛几乎凝滞。
周妈妈被宋娆叫来两个婆子死死摁着，春暖抱着包袱在一边急得团团转。
从看门的婆子身上抢下来的钥匙有一大串，宋娆的丫鬟一把一把试，花了些时间才找对钥匙，打开铜锁。宋娆上前，“砰”一声，粗暴地推开屋门。
阳光照入室内，众人的目光跟着看了进去，一时齐齐呼吸一顿。
空荡荡的屋，结着蛛网的墙，桌椅残旧，一切都带着衰败死寂的气息，唯独坐在桌旁的少女雪肤玉颜，笑容恬淡，阳光下，鲜活而明丽，如一幅最优美的画卷，令人凭空生起不忍毁了这份美好之心。
宋娆回过神来，见四周诸人都看呆在那里，想到红蓼的话，一时妒火攻心，眼睛都快滴出血来了：凭什么？自己被害得容貌毁去，前途尽毁，这个骗子却还可以凭着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她哪来的脸？
宋娆死死地盯着初妍的脸，蓦地扬起手，尖利的指甲闪过寒光，向初妍吹弹得破的脸蛋挥去。
初妍不知被屋外什么吸引了注意力，没有看宋娆。等到感觉到眼前罩下的黑影，她反应过来，匆忙将头一偏，只堪堪避过掌掴，掌风刮脸，宋娆尖利的小指指甲在她脸上划过。
娇嫩的脸颊上立刻出现一条血痕，鲜红的血珠沁出，在雪白的肌肤上分外鲜明。
“悠然！”惊痛愤怒的吼声远远响起，几乎片刻，便近在耳边。一个高大的黑影旋风般扑入屋中。
宋娆只觉一股大力扫过，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狠狠地撞在脏污的墙上，又重重跌在地上。剧烈的疼痛从后背袭来，仿佛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了般，再忍不住，“哇”的一下喷出一口血来。
她眼冒金星地抬起头来，发现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气宇轩昂的高大青年，银冠玉带，卓然而立，披一件玄色绣银氅衣，腰间悬着一柄镂银镶玉石的佩剑，站在初妍面前，望着她脸上新鲜的血痕，神色惊怒。
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宋娆又气又恨，又觉惊惧。看这人的打扮，便知他绝非一般人。
宋娆的丫鬟和几个婆子见宋娆吐血，吓得魂飞魄散，想进来扶宋娆。两个铁塔似的护卫往门口一拦，铮然拔刀，顿时把她们吓得不敢动弹。
初妍的神色却冷淡之极，站起，向青年盈盈行礼道：“姬侯爷。”
姬浩然被这一声“姬侯爷”刺痛了，眼底露出受伤之色，喃喃道：“悠然，宋家欺负你，你跟我回去。”
初妍问：“姬侯爷叫的谁？又以什么身份带我回去？”
姬浩然急道：“你是我的妹妹，我自然是以忠勇侯府小姐的身份带你回去。”
初妍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忠勇侯府从来只有一个小姐，府上既然已经有了一个小姐，又从哪里冒出第二个来？”
姬浩然被问住了，愣在那里。
姬浩然这是还不愿处置红蓼吗？
初妍抿了抿唇，轻声道：“侯爷回去吧，我留在宋家，也许会受一些皮肉之苦，却终究没有性命之忧。”
姬浩然怔怔地看着眼前荏弱娇柔的少女，她静静地立在那里，原本白玉无瑕的脸上凝了一条血痕，触目惊心，偏偏脸上的神情却那般平静决绝，决绝得令人心惊。
她……对他失望了？
姬浩然蓦地大恸：他的妹妹，全家从小疼到大，连根头发丝都舍不得碰的妹妹，原本该捧在掌心，千娇万宠，却遭受了那么多本不该她承受的伤害。而他这个做哥哥的，明明找到了她，却不敢将她接回，不敢为她报仇，害得她在宋家这样被人欺负！
他都做了什么？他这样做，和那些伤害她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妹妹出生时，他明明发过誓，要好好保护她，让她一生无忧的。
不就是和那人撕破脸吗？大不了鱼死网破。他堂堂男儿，这些年早就受够了鸟气，总不成一直这么下去，畏首畏尾的，还要让对一切浑然不知的妹妹承担这一切？休说娘亲清醒过来，知道一切后不会原谅他；便是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
“悠然……”他下了决心，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声略有些尖利的叫声：“哥哥！”
姬浩然回头，看到了红蓼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因赶得急，她鬓发有些散乱，白皙的额角沁出了细细的汗珠：“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姬浩然脸色一沉，沙场洗礼出的煞气顿现：“谁是你哥哥？”
红蓼一惊，很快镇定下来，眼含警告地强笑道：“哥哥在说什么笑话呢？你就不怕……”
姬浩然不待她说完，下令道：“把这个贱婢给我拿下！”

第47章
冰冷的话语如一道利刃，划破空气的宁静。
姬浩然的护卫领命，迅速向红蓼走去。红蓼脸色微微发白，加重了语气：“哥哥，你这是失心疯了吗？啊！”一声惊叫乍然响起。
两个护卫动作极快，如老鹰捉小鸡，毫不留情地将她擒住。红蓼只觉双臂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已被护卫将双手反扭在身后，将人强行压得跪在了地上。
四周的人都惊呆了。
屋外的人听不到姬浩然对初妍说的话，不知道姬浩然身份，原本还在暗中猜测。这会儿，在听到红蓼那两声“哥哥”后，已然猜出了他的身份——忠勇候。
红蓼不是忠勇侯府的小姐吗？忠勇侯怎么会叫人抓了红蓼，反而对初妍这个骗子态度如此和善，近乎讨好？
唯有在屋里听到一切的宋娆浑身发抖：她听到了忠勇侯称初妍“妹妹”。初妍的真实身份竟然是忠勇侯的妹妹！
红蓼没料到姬浩然会撕破脸，柳眉倒竖，恶狠狠地看向姬浩然：“你敢这样对我？回头母亲找不见我，你怎么向她交代？还有……”
姬浩然不待她多说，挥了挥手：“把她的嘴给我堵上。”
护卫大声应“是”，一时找不到趁手的堵嘴之物，索性将红蓼华丽的绣裙裙摆撕下一片，堵住了她的嘴。红蓼倍觉羞辱，拼命挣扎，却哪里挣得开。望向姬浩然和初妍的目光几欲喷出火来。
姬浩然讨好地看向初妍：“悠然，先前是哥哥想岔了，委屈了你。今日我已将这贱婢拿下，随你处置。”又忧心地看向她脸上的血痕，“你的伤先处理一下？”
初妍道：“不急。”
姬浩然不敢勉强她，恼怒地瞪了一眼宋娆。这一眼，杀气腾腾，宋娆吓得呼吸都停顿了。她原就伤得重，再被一吓，眼前一黑，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宋娆的丫鬟急得团团转，却不敢再试图进屋。
初妍缓缓走到红蓼跟前，低头看她。这个人，前世一直躲在暗处，不敢让自己知道她的存在，直到最后才给予自己致命一击；今生，又伙同常妈妈谋害自己的性命，顶替自己的身份，一再试图致自己于死地。
一个人的心竟可以恶毒至此！
红蓼停止了挣扎，挺直腰背，姿态戒备而倨傲，带着敌意迎向她审视的目光。
初妍觉得有趣，红蓼究竟有什么依恃，到这个地步了，面对自己这个差点被她所害的主人，竟还一副理直气壮，有恃无恐的模样？要知道，以《大辉律》，恶奴谋主，乃十恶之罪，需处以极刑。
初妍不想浪费时间探究她有什么依恃，她只知道除恶不尽，贻祸无穷。
她脸色淡然，偏头问姬浩然：“你刚刚说，红蓼随我处置？”
姬浩然点点头。
初妍问：“直接打死也行吗？”
姬浩然愣了愣，片刻后，脸上闪过一丝决然，又点了点头。
初妍露出一丝冷笑：“好，把她打死了，我就跟你回去。”
姬浩然毫不犹豫：“听到姑娘的话了吗？把她打死。”
四周一片倒吸凉气之声。护卫解下腰间的刀鞘，高高举起，显然要将刀鞘代替板子打人。
红蓼脸上强装的镇定瞬间碎裂，仇恨地看向初妍，喉口嗬嗬的，发出凶狠的威胁之音：她不能打自己，她有什么资格打自己？
陪着红蓼来宋府的几个丫鬟自从姬浩然下令将红蓼抓起来，一直如鹌鹑般缩在一边瑟瑟发抖，这会儿听到姬浩然下令将人打死，护卫的架势，更是腿都软了。
小丫鬟白芍心中暗暗叫苦，硬着头皮站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叩头道：“侯，侯爷，姑，姑娘已经不是，不是奴仆了，你，你不能……”
不是奴仆了？
不是奴仆，不为贱籍，便是平民。奴仆尚不能随意打杀，何况是平民？
初妍其实也知道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随意打杀红蓼，不过看看姬浩然的态度，顺便吓唬吓唬红蓼，打个半死再说，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大消息。
她的脸色沉了下去，回头问姬浩然道：“红蓼的身契可在？”
姬浩然不敢对上初妍的目光，露出愧色。当初他认红蓼为妹时，红蓼为奴的身契就去官府销了。如今严格来说，红蓼确实已经不算忠勇侯府的奴仆。
他支支吾吾地道：“你不用担心这个，这个贱婢着实罪大恶极，你想怎么出气都行。有事哥哥担着就是。”
初妍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这个哥哥，当真糊涂之极。生生地把能拿捏红蓼的最大工具浪费了，这会儿又逞匹夫之勇。早干嘛去了？
初妍气得肝疼，想了想，有了主意，抬头看向已经被松开，愣愣地看着这边的周妈妈，温言道：“劳烦妈妈帮我取纸笔和朱砂过来。”
周妈妈连忙应下。
众人疑惑：不是在讨论打不打人的事吗，要纸笔和朱砂做什么？
等待的工夫，董太夫人在高妈妈的搀扶下也和宋姮一起赶来了。她一来就见红蓼被两个铁塔也似的护卫押在地上，鬓散发乱，衣裙破碎，倒抽一口凉气，惊呼道：“姬姑娘！”愤怒地看向护卫，“你们是什么人，好生放肆！”
说话间，她的目光飞快地梭巡了一圈，心头越发惊骇。眼前的场景实在有些诡异：瑟瑟发抖的仆妇们；软软地倒在墙角，口吐鲜血，生死不知的宋娆；被两个陌生侍卫押着跪在地上的红蓼；望着初妍目露乞求，气宇轩昂的俊朗青年；以及脸色平静，看不出端倪的初妍。
她有些捋不顺发生了什么事，茫然间，循着本能呵斥初妍道：“你怎么出来的？又惹什么祸事了？”
姬浩然大怒：“兀你那老虔婆，本侯的妹妹也是你能责骂的？”
董太夫人气了个倒仰：她在宋府养尊处优，做了多年的老太君，人人捧着；儿孙又争气，官位节节升高，便是出去，也是备受追捧，何曾被人这么当面骂“老虔婆”的？
她哆嗦着手，顿了顿手中的拐杖：“你，你是什么人？好生无礼。”
姬浩然骂完才发现来人穿着打扮不凡，猜出了对方的身份。然而骂都骂了，何况，他也没骂错，看这老虔婆一来问都不问，就对妹妹呵斥，可见平时，妹妹在她面前还不知受了多少气。
姬浩然冷着脸表明身份：“本侯乃圣上敕封忠勇侯。”
忠勇侯？董太夫人愕然，他不是红蓼的哥哥吗，怎么反而把红蓼押在这里？等等，他刚刚说“本侯的妹妹”，董太夫人脑中空白了一瞬，慢慢回过味来，震惊地看向初妍，难道……不能吧，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董太夫人一时反应不过来。
片刻后，周妈妈拿了笔墨纸砚过来。初妍接过，回到桌边，磨墨用笔，很快写好一式两份，连朱砂交给护卫：“叫她按个手印。”
董太夫人离得近，看到了纸上的字：身契？她愕然之极：这位在搞什么鬼，难道要强逼人为奴？
红蓼自然也看清了是什么，脸色大变，见护卫拉着她的手去蘸朱砂，剧烈挣扎起来。
初妍淡淡道：“侯爷当初放了你的身契，认你为妹，是受你蒙骗，以为你忠义。可事实上，你谋害主人，十恶不赦，这身契原就放错了。既然错了，自然该纠正。”
短短几句，听得董太夫人心惊肉跳：她怎么也没想到事实竟是这样的。她奉为座上宾的忠勇侯府小姐，非但是个西北货，还是奴仆出身，是个心狠手辣、谋害主人的恶奴；她以为是骗子的初妍，竟然是侯府的真小姐。
红蓼被堵着嘴说不出话来，拼命摇头。
白芍大着胆子道：“姑娘，不管是什么缘由，按照律法，身契既然放了，并没有强压着人重签的道理。”
初妍笑了，这小丫鬟倒是忠心，胆子也大。倒不知红蓼哪来的魅力，居然能收服这样的丫鬟。
要和她说律法是吧？好，她就按律法来。
初妍看向红蓼：“你不肯按手印也可以。这些日子，你靠着欺骗侯府受的供养，吃穿用度，所费不菲，这笔钱是不是该先还了？”
红蓼面如土色：这些日子，她早把自己当成了正牌的忠勇侯府小姐。仗着太夫人的宠爱，吃穿用度样样讲究，绫罗珠玉，锦衣玉食，这些花费算起来，绝对不菲，她怎么还得起？
初妍这句话，真真抓到了要害。
她怨恨地看着初妍，脑中不由自主浮起对方从前温软天真的模样。她做梦也没有想到，曾经不知人间疾苦的纯真小女孩儿会仿佛脱胎换骨般，变得如此咄咄逼人。
姬浩然在一旁见初妍对红蓼步步紧逼，眼睛都红了：他天真不知愁的妹妹，从前最心软不过。她是吃了多少苦，才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初妍才不管他们怎么想，淡淡道：“既还不起，那便以身相抵吧。”
红蓼一下子瘫软：她费尽千辛万苦才摆脱的奴婢身份，一下子全白费了。重新成了忠勇侯府的奴仆，生死荣辱，皆在主人的一念之间，她以后还有什么日子过？
护卫将印了鲜红指印的身契交给初妍，初妍看了一眼，看向董太夫人：“还请太夫人和二姑娘做个见证。红蓼姑娘因招摇撞骗，欠侯府债务，无力偿还，自愿以身相抵。”
董太夫人兀自回不过神来。宋姮抢先表态：“好啊好啊。”在证人项上画了押，摁上指印。她眼睛发亮地看向初妍，“姐姐你可真厉害。”
初妍对她笑了笑。宋姮拉董太夫人：“祖母，你快画押作证嘛。”
董太夫人神色尴尬，吩咐婆子们抱起昏迷的宋娆，转身就走。她还记恨着姬浩然骂她“老虔婆”的事。宋姮跺了跺脚，拉不住董太夫人，一脸懊恼。
一声轻柔的声音响起：“我来作证吧。”
初妍心头一颤，抬头看去，见卢夫人站在不远处的杏花树下。她什么时候过来的，是不放心自己吗？
阳光下，红杏似火，玉人胜雪，卢夫人轻盈走来，纤纤玉指拿过笔，和宋姮一样，在契书上画了押，留了指印。她却不看初妍，只微垂着脖颈，柔声而道：“以后，我为姑娘也做不了什么了，愿姑娘前程似锦，一切如意。”
初妍心头一酸：“夫人……”卢夫人是真正对她付出感情的，知道真相，受伤害最大的就是卢夫人，她却依旧愿意帮自己。
卢夫人别过头。初妍看到了她红红的眼眶。
红蓼看着这一幕，气得几乎想要爆炸：宋府的这位夫人是个面人吗，被骗了，一点脾气都没有？凭什么，同样是假小姐，同样是欺骗，姬悠然什么事都没有，自己却要落得这样的下场？

第48章
日头高挂，将忠勇侯府门前两只巨大的石狮照得锃亮。鎏金门环上，金漆兽首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大门后青石板铺就的空地上，瘆人的“啪啪”声规律地响起。红蓼被堵着嘴，脸朝下绑在春凳上，两个大力婆子一人一根细细的竹条，一下又一下地抽打在她身上。
竹条是用盐水浸过的，又细又软，不会一下子要了人的命，打到身上却疼痛非常。不一会儿，红蓼的背上、臀部、后股都渗出了殷殷血迹，印在身上残破的华服上，触目惊心。
红蓼先还有力气挣扎，愤怒而眼含威胁地瞪着周围的人，没多久，就疼得没了力气，趴在那里奄奄一息。只恨对方不给个痛快。
周围，乌鸦鸦地站了一大群侯府的下人仆妇，看着早上出门时还趾高气昂，众星捧月的姑娘转眼被当众受刑，鸦雀无声，噤若寒蝉。
侯府总管韦成孝的声音缓缓响起：“恶奴红蓼，本为下贱之身，心怀叵测，谋害主人，伪称忠义，十恶不赦。万幸苍天有眼，我们大姑娘吉人天相，性命无忧，叫她恶行败露。今奉侯爷之命，当众笞这恶奴百下，以儆效尤。”
红蓼昏昏沉沉间听到，这个时候才真正慌乱起来：忠勇侯将这件事公诸于众，显然是下决心撕破脸，不留回旋余地了。难道他不怕太夫人生气，也不怕那件事暴露了？
四周响起嗡嗡声。有些新来的，不知道府中原来还有个正牌姑娘，问了同伴，都是惊骇无比。红蓼的胆子也太大了些。同时也对这位姑娘在侯爷心中的地位有了估量。
韦总管看着一百下笞打完，红蓼已经出气多进气少，吩咐把人拖到柴房锁起来，这才叫了一个侯府护卫出去报信。
初妍对姬浩然的要求，不惩治红蓼，不正名，她不会回忠勇侯府。
半个时辰后，门口传来通传声：“姑娘回府了。”
“姑娘回府了。”
一声声通传响遍侯府。韦总管不敢怠慢，亲自领着几个门房上前，合力将沉重的朱漆铜钉大门缓缓打开。高高的门槛被移走，很快，装饰华丽的翠幄朱轮车出现在视线中，在姬浩然的亲自护送下缓缓驶入。
门外，路过的行人不由驻足，议论纷纷，不知车中是谁人，当真好大的气派。
翠幄朱轮车所经之处，众人皆不敢怠慢，统统停下手中的动作，恭敬地行礼。先前红蓼的惨状，早已深深印入每个人的脑海。
车子在垂花门外缓缓停下。车门打开，初妍在香椽的搀扶下下了车。她已经重新梳妆过，穿一件玫瑰红折枝海棠织金褙子，香云纱遍地金八幅缃裙，外罩大红羽纱斗篷，衬得那身肌肤晶莹若雪。一张线条柔美的鹅蛋脸上，眉眼盈盈，娇色无双，微微一笑，仿佛世间所有的光芒都落于了她身上。
候在垂花门前的仆妇们都看得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上前向她行礼。
姬浩然环视一圈，见只尤氏身边的唐妈妈带着一群仆妇，不见尤氏的影子，皱起眉来：“夫人何在？”尤氏应该早就得了信，怎么不见她来接妹妹？
唐妈妈见他神色不豫，忙解释道：“夫人知道姑娘回府，原要亲自来接。结果刚刚闲云院打发人来报信，说太夫人又发作了。方妈妈几个劝不住，夫人只好赶了过去。”
闲云院，是姬浩然和初妍的生母石太夫人所居之地。
姬浩然脸色微变：“母亲现在如何？”
唐妈妈答不上。
姬浩然道：“我去看看。”回头看初妍，现出踌躇之色。
初妍道：“我也去看看她。”
姬浩然点了点头，犹豫了下，又唤道：“悠然……”初妍抬头看他。姬浩然道：“母亲患了病，她若一时认不出你，你别伤心。”
初妍早有心理准备，点了点头：“我省得的。”
闲云院位于侯府中路最后一进。唐妈妈备了小轿，扶了初妍上轿，两个大力婆子一前一后抬起轿，健步如飞地跟着姬浩然的步子往前而去。
不一会儿，初妍看到一片青砖砌成的围墙。那围墙比寻常围墙高了许多，中间嵌着一扇小小的黑漆院门。
姬浩然的随从上前敲了敲门，里面响起铁链抖动的声音。随后，门开了一道缝，一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探出头来。见是姬浩然，忙行礼道：“侯爷来了。”将门打开。
姬浩然吩咐其他人都留在外面，只叫初妍一个跟他进去。
那婆子望着初妍，露出讶色。
姬浩然道：“这是大姑娘。”又对初妍介绍道，“这是母亲身边的老人，林妈妈。”
林妈妈露出激动之色：“奴婢认得，大姑娘小的时候，奴婢还抱着去骑过马。您能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
初妍全然没有印象，却能感受到林妈妈的善意，望着她赧然笑了笑。
林妈妈让开路，让他们进去。
迎面先是一道雕着山水图的石头屏风。
初妍跟着姬浩然绕过石屏，一眼看去，顿时露出讶色。
石屏后，不像其它豪门大院，假山鱼池，花木繁茂，而是一整片平整的地，光秃秃的，却比董太夫人松鹤堂的院子大了数倍。围墙下，摆着兵器架，上门刀、枪、茅、戟……一应俱全。
赫然是一个小型演武场。
兵器架旁站了一群人，尤氏神情僵硬地站在那里，脖子上架着一根长长的木棍。木棍的另一端握在一只女子的手中。初妍只看到了那女子的背影，纤细高挑，穿一身霜白色短打，腰背笔直，英姿飒爽。声音亦是干净利落：“你把我的悠然藏哪里去了？”
尤氏苦着脸：“母亲，妹妹出门去了，我并没有把她藏起来。”
那执棍的女子竟然是石太夫人！
石太夫人“呸”了一声：“我才不信。你们一个个都不是好人，看不得我疼爱悠然。”
尤氏无奈道：“怎么会？侯爷只有这么一个妹妹，妾身也疼爱得很。母亲疼妹妹，妾身欢喜还来不及。”她抬头，看到了姬浩然带着初妍过来，如蒙大赦，“侯爷，你把妹妹带回来了。”
石太夫人霍地转身，木棍从尤氏肩上抽离。
初妍看到了一张与自己有几分肖似的面容。岁月在她的眉梢眼角留下了不少痕迹，却丝毫无损她的勃勃英气，凛冽气质。
初妍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妙的感觉，那是血脉的力量带来的熟悉与亲切。
石太夫人看到她也是一愣，面露迟疑之色：“她是……”姬浩然正要介绍，她揉了揉额角，又向后张望了下，露出烦躁之色，“悠然呢？”
尤氏小心翼翼地道：“母亲，她就是悠然，你不认得了吗？”
石太夫人又是一愣，勃然大怒：“你们又骗我。”手中木棍蓦地挟怒挥出。
四周人大惊，顿作鸟兽散。木棍带着惊人的力道重重砸在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地面震动，尘土飞溅。
石太夫人横眉冷目：“快把我的悠然还给我，否则，休怪我对你们不客气。”她冲着姬浩然扬了扬下巴，一脸暴躁，“信不信娘打断你的腿！”
姬浩然只有苦笑的份：“信，怎么不信。”
尤氏给他使了个眼色，柔声道：“母亲，您别急，我和侯爷这就去找妹妹。”
石太夫人没有说什么。
尤氏提着心，赶紧拉着初妍往外走。忽然，“咻”一声，木棍出现在三人面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姬浩然陪着小心问：“母亲还有什么吩咐？”
石太夫人目光落到初妍面上：“你们走，她留下。什么时候把悠然还给我，什么时候她再走。”
姬浩然脸色骤变：“母亲！”
石太夫人“哼”了声：“你们惯会骗我，这次休想弄鬼。”
姬浩然额角汗直冒。初妍倒比他镇定得多，微微一笑道：“好，我留下。侯爷休要担心，太夫人和善，我正想好好陪陪她。”
姬浩然怎能不担心？石太夫人和“和善”两字可从来搭不上边。何况，红蓼已经被打得半死关押起来，他就算想换人，也没法再让她来见石太夫人了。
这个时候，他倒有点佩服初妍了。她难道是早料到自己会在母亲的压力下动摇，所以才会坚持，打了红蓼才跟他回来，断了他的后路？
姬浩然愁眉不展：他交不出红蓼，留妹妹一个人在神智不清，又身手不凡的太夫人身边，实在太危险了。这个局该怎么破？
石太夫人倒是高兴起来：“小姑娘嘴真甜。”又瞪了姬浩然一眼，“你看，你还没人家懂事。”随手将木棍递给初妍，问道：“会玩这个吗？”
姬浩然更愁了：妹妹娇滴滴的模样，哪是会玩这个的？母亲又该不喜了。
初妍没有直接拒绝，掌心向上，拿给石太夫人看。
石太夫人不解：“这是做什么？”
初妍眉眼弯弯：“您看我的手，这么好看，您舍得让它被磨出茧子来吗？”
石太夫人愣住：姬家是武将世家，幽州老家的规矩，家中男孩都要习武，女孩儿随意。悠然那一辈，长房的女孩儿只有她一个，小的时候长辈会逗弄她，问她为什么偷懒不练武。她就会奶声奶气地说，我长得这么可爱，晒黑了，手脚练粗了怎么办？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与刚刚的那句话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姬浩然也想起了妹妹小时候的事，心头微叹：哪怕记忆失去了，一个人说话思维的习惯却还是保留在了骨子里。
他忽然就放心了几分，这样的妹妹，母亲纵然不认识了，却必定不忍心伤害。
*
百里外。
夕阳消失在地平线，天色却还未完全暗下，天边金红一片，将古老的驿站染上了梦幻般的色彩。扑楞楞——天边忽然出现一个黑点，随即越来越近，原来是只灰扑扑的鸽子，翅膀扑扇着，飞入驿站中的一个小院。
平顺吹了声哨子，灰鸽准确地落在他手心，低头啄着他掌心的稻谷。平顺动作利落地解下绑在鸽腿上的竹筒，看了眼竹筒上的封漆：大红色，三道。
他神色微变，拿着竹筒匆匆走入屋内。
屋中点了灯，油灯暖黄的光和黄昏的余晖辉映，将整间屋都照得暖融融的。宋炽披一件鸦青色的道袍，身姿笔挺，神情专注，端坐于灯下撰写公文。
跳跃的灯火勾勒出他清冷的眉眼，隽秀的轮廓，一行行风骨俊挺的馆阁体在他笔下流畅而出。
平顺不敢打扰，直到他写完，搁笔，抬手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才轻声禀告道：“大人，有京城的急信。”
宋炽的动作顿住了，目光落到平顺手中。片刻后，他伸手接过竹筒，挑破封口，倒出了里面的蜡丸。
蜡丸被捏开，露出里面小小的纸条。宋炽目光扫过纸条，待看清上面的内容，眼神一瞬间冷了下去。

第49章
忠勇侯府，闲云院鸡飞狗跳。
姬浩然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母亲，要不我留下来做抵吧。妹妹出去做客，要好几天才能回来，你总不能一直扣着人家不放？”
石太夫人根本不和他讲理：“谁稀罕你个臭小子陪。你妹妹不在，正好让她陪我。”
姬浩然苦着脸：“母亲！”
石太夫人不耐烦起来，手中木棍一抖，虎虎生风，向他揍去：“小兔崽子，我是吃人的老虎吗？这么不放心！你是不是真的弄鬼了？”
姬浩然手忙脚乱，徒手抓住木棍头部，汗哒哒地辩解道：“没有，没有。”
他力气大，石太夫人抽了一下没能将棍子抽出，勃然大怒：“你做了侯爷，翅膀硬了，我打不得你了是吧？”
姬浩然无奈松手，顿时劈头盖脸地挨了好几下。他疼得龇牙咧嘴的，也不敢躲，苦着脸劝道：“母亲，仔细手酸。”
石太夫人一棍敲在他臂上：“还不快走？”
姬浩然没办法，只得带着尤氏，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初妍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她的这个亲生母亲，好生彪悍！
石太夫人望向她，目露不善：“小姑娘，是不是觉得我很过分？”
一瞬间，初妍仿佛看到了前世暴躁凶狠的卫昀。似凶猛的野兽，一个不对，锋利的爪牙就要将她撕成碎片。
石太夫人身后，上次陪尤氏一起去宋府见过初妍的方妈妈神情紧张，悄悄挪步张手，准备着随时扑上来抱住石太夫人。小姑娘娇娇弱弱的，可不比姬浩然皮粗肉厚，挨一下得去掉半条命。
初妍垂了眼，一脸平淡，不以为意地道：“您是侯爷的母亲，他做错了事，您想怎么教训他都是应该的。”
石太夫人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愣，神情松懈下来，回头对方妈妈笑道：“阿薛，这小姑娘不错，挺懂事的。”
方妈妈苦笑：“太夫人，我是阿方。”
石太夫人脸色一沉：“胡说，你又哄我，我连你是谁都认不出了吗？”又指着另一个和方妈妈差不多年纪的仆妇道，“明明她才是阿方。来，阿方，你告诉我，究竟是她对还是我对？”
被她认做“阿方”的仆妇含笑道：“自然是您对。”
石太夫人高兴了，看初妍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脸就被晒得红扑扑的，“啧”了声：“这丫头怎么和我们悠然小时候一样，娇滴滴的不经晒。”
方妈妈道：“姑娘家原就娇贵，哪能都像您一样。”又劝她，“您既然把人留下了，可不能亏待了人家。”
石太夫人想了想：“好吧。”随手将木棍一丢，过来携了初妍的手，“来，丫头，我带你去喝茶。”
她的手纤长而有力，指根处都带着薄薄的茧，那是常年习武留下的印记。握着人手时，粗糙的茧子磨着肌肤，带来隐约的刺痛感。
初妍恍惚生起熟悉的感觉，乖顺地任她拉着往正屋去。
屋子就在演武场尽头，五间朝南，轩敞华丽，中间明堂挂了“闲云野鹤”的横匾，摆了金丝檀木的条案和桌椅，做为待客的厅堂。两边各有一道门，东次间和东梢间做了卧室，西次间和西梢间则布置成了宴息起居之所。
石太夫人进了屋，就将人丢给了方妈妈：“我去换身衣裳，阿薛带她也去梳洗下。”
方妈妈耐心地道：“太夫人，我是阿方。”
石太夫人目露怜悯，挥了挥手：“知道了，知道了，你是阿方。”一副我知道你糊涂了，但我不和你计较的表情。
方妈妈：“……”无可奈何，恭敬地对初妍道，“姑娘，请随我来。”带着初妍去了屏风后的盥洗处。
她亲自打了水，拧了帕子服侍初妍。
初妍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又洗了手，欲言又止：“妈妈……”
方妈妈眼眶湿润道：“老奴知道姑娘想问什么。姑娘休要怨太夫人。太夫人她，自从五年前老侯爷去世，就有些不好了。”
初妍问：“这病究竟怎么回事？我看母亲除了偶尔认不得人，其它都还好。”
方妈妈擦了擦泪：“太夫人一开始只是偶尔糊涂，以为老侯爷还活着，还把侯爷认作了老侯爷，知道她慢慢接受了老侯爷去了的事才明白过来；后来，阿薛出意外没了，老奴接替了阿薛的事，她又坚持阿薛还活着，非说老奴是阿薛。可真正严重起来，还是在知道姑娘您的噩耗后。”
初妍道：“是我不孝，伤了母亲的心。”
方妈妈摇了摇头：“怎么能怪姑娘？太夫人对您本就心怀歉疚。姑娘大概不记得了，五年前，老侯爷离世，太夫人回京奔丧时，姑娘才九岁，又病着。太夫人不得已，将你留在老家，由姑娘的祖父祖母照顾。后来又因为她病情不稳定，迟迟未能把您接回京。哪知道一耽搁，竟等来了幽州姬府灭门的噩耗。
“太夫人当时就急火攻心，晕了过去，醒来后非说姑娘还活着，把红蓼那贱婢认作姑娘。太医说，太夫人是不愿接受事实，自己把自己的心迷了。”
初妍心头一酸，问：“太医就一点别的办法都没有吗？”
方妈妈摇了摇头：“用了许多凝神静气的药，却没多大效用。太医说，只有等太夫人自己清醒。奴婢每日提醒太夫人自己的身份，也是遵了太医之嘱。”
初妍想到石太夫人的模样，心中越发酸楚。
方妈妈劝道：“姑娘勿要过于忧虑，您回来了是大喜，红蓼那贱婢也被拿下，太夫人总有一天会明白过来。”
初妍低低“嗯”了声。
方妈妈递了盒面脂给她：“姑娘拿这个敷面。您的鬓发有些乱了，老奴帮你重新梳一梳？”
初妍回过神来：“不必，妈妈帮我叫香椽进来。我既住进来了，她总得跟着我，该置办什么，需关照她几句。”她不是宋家的女儿，离开宋家时，孑然一身，什么都没要，连衣服都是姬浩然带着她去成衣铺现买的，这会儿自然都要重新置办。
方妈妈应下，又道：“姑娘住这边，若缺什么，只管跟老奴说。”
初妍谢过她，又想起另一事：“妈妈，我听说，我们府上有一对不是主子的主子？”当初她还是听尤鹃提了一嘴，好奇已久。
方妈妈脸色微变：“姑娘如何知道……”
初妍道：“妈妈不用管我是怎么知道的。果然有这样一对人？”
方妈妈犹豫了下，正要说话，脚步声响起，先前被石太夫人认作方妈妈的妇人走了进来，一张脸上一丝笑容也无，催道：“太夫人让我过来看看，姑娘好了没？”
方妈妈没说完的话吞了回去，堆起淡淡的笑道：“面脂涂完就好了。”向初妍介绍道，“姑娘，这位是虞妈妈，是我们到了京城后，拨到太夫人身边服侍的。”
初妍心中微动：方妈妈为什么要特意向自己强调对方是后来才到石太夫人身边的？
她不动声色，向虞妈妈微微颔首，叫了声“虞妈妈”。
虞妈妈无声地向她行了一礼，打量她片刻，面无表情地催促道：“姑娘快些吧，太夫人性子急，待会儿恼了，奴婢们可担待不起。”
初妍皱了皱眉，虞妈妈的眼神太过无礼。忠勇侯府的规矩这么松散？不过想到姬浩然糊涂的性子，石太夫人又是这种情况，倒也不难理解。
她看了方妈妈一眼，方妈妈悄悄抛了个眼色给她。初妍心中越发狐疑，微笑道：“我好了，走吧。”
石太夫人换了件宽松的黛绿色杭绸氅衣，坐在西梢间的大炕上，一手盘着一把精致的带鞘匕首，一手撑着下巴，兴致缺缺地看底下的两个小丫鬟玩翻绳。
看到她来，石太夫人眼睛一亮，招了招手：“丫头，过来。”
初妍依言走过去。
石太夫人将匕首往她手里一塞：“这个送你，你喜欢不喜欢？”
初妍低头看手中的匕首，长不过三寸，黄铜吞口，绿鲨皮鞘，鞘上嵌着明珠与蓝色的宝石，漂亮极了。
初妍点了点头：“喜欢，很漂亮。”
虞妈妈抽了抽嘴角：“姑娘，这匕首是太夫人祖传之物，削铁如泥。”真是个没见识的，只知道夸匕首漂亮。这和买椟还珠有什么区别？
石太夫人却高兴得很：“好，好！和悠然小时候一个脾气。她八岁生日，我要送她一匹小马驹，她愣是挑了一匹长得最好看的。”说到这里，她露出遗憾之色，“她长大了，这个脾气倒是改掉了。问她喜欢什么，总是看我的眼色，倒没有小时候那股劲儿了。”
虞妈妈讨了个没趣，脸都红了。
石太夫人浑然不觉，叫小丫鬟上茶，热切地看着初妍道：“你尝尝。”
初妍啜了一口，眼睛微亮。
石太夫人见她神情，精神一振，问她道：“喜欢？”
初妍点头，这茶和她从前在宋家，在宫中喝得都不同，甜甜的十分醇厚，还有一股奶香味。
石太夫人欢喜地看着她，与有荣焉地道：“这是悠然小时候最喜欢喝的杏仁牛乳茶。”
初妍道：“很好喝。”
石太夫人高兴极了，满身的尖刺都柔软了下来，问道：“丫头，你今年几岁，好端端的怎么会来我们府上？”她终于想起问初妍的来历。
初妍踌躇，还没想好该怎么说合适，虞妈妈目光闪了闪，在一边开口道：“太夫人，芙蓉酥和鸡丝卷备好了，要不要端上来？”
石太夫人一下子被转移了注意力：“端上来吧。”眼泪亮亮地看着初妍，“你尝尝喜不喜欢。我猜你一定也喜欢。”
初妍：“……”这该不会也是她小时候爱吃的吧？
石太夫人下一句果然印证了她的猜想：“这两样点心，悠然小时候最爱吃了。”
自这日后，石太夫人找到了新的乐趣，每日拉着初妍：这是悠然小时候喜欢吃的菜；这是悠然小时候爱玩的玩具；这是悠然小时候喜欢的料子……
别的倒还好，初妍望着石太夫人叫人拿出的，打算给她做衣裳的一水儿的大红洒金织花料子，只觉哭笑不得：娘啊，小孩子大多数都喜欢颜色鲜艳的衣服，所以爱这种料子，可我现在已经长大了啊。一件两件还好，所有的衣服都这么红，穿得像龙凤花烛似的，谁扛得住啊。
怪不得当初在公主府看到的红蓼，打扮得像个烫金红包似的。
初妍思索着，该如何不着痕迹地婉拒掉石太夫人的好意。还好这时外面小丫鬟禀告道：“吕太医来了。”姬浩然救过卫昀的命，卫昀格外给了忠勇侯府恩典，命太医院每三日就要为石太夫人过来请脉。
石太夫人露出笑容：“快请他进来。”把做衣裳的事忘了。
初妍暗暗松了口气。她已经发现，同一时间，石太夫人的脑中只能想一件事，新的事一打岔，她很快就会把先前的事忘掉。只有对追问悠然什么时候回特别执着，每日必问。
趁着吕太医诊脉，她示意方妈妈赶紧将料子收了，这才走出屋子。
红日高升，金光万道，墙外，老树郁郁葱葱，碧绿的枝桠探入围墙。初妍慢慢呼出口气：一切会越来越好的。
石屏后，忽然传出一阵动静。初妍看去，就见香椽领着几个人抬着箱笼走进来。见到她，香椽笑道：“姑娘，宋家让人把你的东西都送过来了。”
初妍讶然。这都几天了，宋家怎么会突然想起把她的东西送过来？而且，这么多箱笼，是把她在云汀院的屋子都搬来了吗？
她疑惑看去，恰看到一人跟在箱笼后缓缓转出石屏，宽袖素袍，风姿出尘，清冷的目光遥遥落在她身上。
初妍的身子顿时僵住，血液凝固：他不是去山西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50章
初妍万万没想到，宋炽会出现在这里。前世，他明明去了大半个月，如今才三四天，掐指算来，他几乎是刚刚进入山西境内就赶了回来。
难道是因为她身世暴露的事，他看出她捣鬼了？
初妍头皮发麻：不，不会吧？赈灾是何等大事，宋炽这厮，虽不是什么好人，却算得上是个好官，绝不可能因私废公，玩忽职守。
他肯定是因为别的事回来的!
初妍心稍定，忍不住再次看向宋炽。宋炽遥遥望着她，目中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随即回头和陪他进来的姬浩然说了句什么。
似乎没什么异样。
初妍不动声色地往西厢房方向挪步。石太夫人叫人把那里收拾出来，作为了她临时起居之所。
刚刚举步，姬浩然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妹妹，知寒叫人把你在宋家用惯之物送来了。唉，妹妹，你去哪儿？”
他那么大的声音，想装没听见都不可能。初妍懊恼，迫不得已停下脚步。
她这个哥哥，还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溜是溜不成了，她索性迎向两人，先向姬浩然行礼，叫了声“哥哥”。目光不情不愿地转向宋炽。
宋炽眼中笑意尚未散去，脸上表情柔和，静静地凝视着她。
不知是不是心里有鬼，他的表情明明是温和，初妍却莫名有些发怵。她深吸一口气，暗暗鼓励自己：别怕，你已经顺利回忠勇侯府了，脱离了他的掌心，就算他知道了真相，也不能摆布你了。
她定了定神，含笑行礼道：“见过宋大人。”
“宋大人？”宋炽眉目微敛，望着她无懈可击的笑容，慢慢重复了遍，忽地轻笑了声。
初妍心头一跳，面上笑容不变，一脸无辜：“不叫‘宋大人’叫什么？”
宋炽又笑了下：“说的也是。”
初妍眉尖微蹙，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姬浩然看不过去了：“妹妹，知寒不是外人，你不必一口一个‘大人’，太见外了。从前怎么叫的，现在也怎么叫就是。”
初妍真想敲开姬浩然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塞了什么东西？怪不得，一个红蓼就可以耍得他团团转。
宋炽好脾气地道：“浩然兄不需如此。我和妍妍之间不必计较这些，她喜欢叫我什么都可以。”
初妍：“……”什么叫他和她之间不需计较这些，他们有这么熟吗？
宋炽看着她，目光温柔地叫人心惊：“她就是脸皮薄，容易害羞。”
这下子，连迟钝如姬浩然都发现了不对。宋炽素来冷情，何曾对人这般温柔纵容过？他狐疑地看看宋炽，再看看初妍：“你们……”
初妍心里一咯噔，笑着打岔：“哥哥说得对，我在宋家承蒙宋大人照顾，一直把他当作兄长般敬爱，叫‘宋大人’却是太见外了些。那我还是叫‘阿兄’吧。”
一直把他当作兄长般敬爱？宋炽眼中飘过一丝阴霾。
自从知道她身份败露，离开宋家消息的那一刻，他便起了疑心，如今眼见她所言所行，越发印证了他的猜测。
小丫头翅膀硬了，想抛开他独自飞走了。所谓的身世败露一事只怕也全出自她手。
他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也好，不过是一个称呼，等你以后嫁……”
初妍一下子咳出了声。
姬浩然紧张起来：“妹妹怎么了，可是着凉了？正好吕太医在，待会儿让他帮你看看。”
初妍边咳边摆手：“无妨，我只是被风呛了下。”她慢慢止住呛咳，一张白玉般的脸儿已经变得绯红，桃花眼儿水汪汪的，眼泪都咳了出来。
姬浩然兀自不放心：“还是叫他看看得好。”说到这里，他想起一事，露出兴奋之色，“对了，知寒这次还给我们带了一份大礼。”
他会送什么大礼啊？左不过都是些无趣之物。初妍兴趣缺缺。听到姬浩然的声音在吩咐：“把人请进来。”
很快，脚步声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姑娘，别来无恙？”
初妍倏地睁大了眼睛，看向从石屏后走出的年轻妇人。
殷娘子？保定城同安堂的殷娘子！
初妍“唉呀”一声，露出喜色：“你怎么来了？”她永远记得殷娘子对她的善意。保定城中，在她最孤苦无助的时候，是殷娘子为她提供了安身之所。
宋炽在一旁看着眼中，眼神微暗：她看到他时戒备又疏远的模样，与看到殷娘子时欢喜的样子天壤之别。
殷娘子笑容温柔：“宋大人请我进京，为太夫人看病。”
初妍怔住，惊讶地看向宋炽。她没有想到，宋炽这次回来，竟会给忠勇侯府带来这样一份及时雨般的厚礼。
宋炽没有看她，神情淡淡的不知在想什么。
姬浩然兴奋地问道：“听说殷大夫在保定，曾经用金针刺穴之术治好过和娘类似病症的人。不知家母的病，你有几分把握？”
殷娘子声音温柔：“妾身不敢断言，太夫人的病症究竟如何，还要看过才知。”
“那便赶快去看看。”姬浩然一刻都等不得，“知寒不是外人，母亲的病要紧，我就不和你讲虚礼了，先带殷大夫进去。”
宋炽道：“浩然兄只管自便。”
姬浩然领着殷娘子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回头道：“妹妹，知寒就交给你招待了。”
初妍看向宋炽。
天清云淡，日暖风和，屋檐的影子恰恰落在他身上，他站在光与影的交界，神情晦暗难明。
初妍掌心汗出，心头微微加快，低低开口：“谢谢您请来殷娘子。”殷娘子既然肯远道而来，说明她对石太夫人的病症至少是有几分把握的。
宋炽声音淡漠：“你不必谢我，浩然兄也不必谢我，我这么做，为的本就是自己的私心。”他的目光一寸寸掠过她的眉眼，仿佛要将她仔仔细细刻在心中，“妍妍，你知道的，我要什么？”
初妍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起，猛地一缩，蜷起的掌心满是汗水。她垂下眼，不敢看他，轻声道：“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阿兄的恩情，我铭记在心；但你想要的，未必一定能得到。”
她是说，她会报答他，但不会以他想要的方式吗？
宋炽的眼神冷下：“妍妍，你答应过我。”
初妍鼓起勇气，抬眼迎向他的目光：“抱歉，当时的情况，我也是没法子，可心里是不愿意的。”
宋炽的声音哑了下去：“你对我就一点儿都……”他问不下去了，答案是什么，早就明明白白，他再问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她不喜欢他，不愿意嫁他，哪怕两人曾经有过那样的亲密，他玷辱了她的清白，她也不愿委屈自己嫁给他。
在宋家时，她寄人篱下，无可奈何，所以她才会不惜鱼死网破，揭露出她不是宋家的女儿的真相。为的就是离开他，摆脱他的掌握。
好，很好，她真是好得很。他知道她出事回家的消息后，不眠不休，昼夜兼程赶回京城，得到的竟是这样一个后果。
宋炽藏于袖下的手紧紧攥起，几乎用尽全力才克制住自己翻腾的情绪。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差点克制不住自己了。
初妍看得胆战心惊。宋炽从来是冷情的，情绪无波的，上辈子，她只看到过他两次失控。
第一次是在卢夫人出事时。卢夫人高高吊在房梁上，美丽的面容僵硬发青，了无生机。宋炽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眼底被黑暗淹没。
第二次则是他被宋思礼使计陷害，身败名裂，逐出家门之际。那日下着暴雨，他被打得半死，丢出宋府。她忧心如焚，在香椽的帮助下，从被禁足的屋子跑出，恰看到他在暴雨中摇摇晃晃地站起，抬头看向宋府烫金的匾额。闪电撕破了雨天的黑暗，也照亮了他血色眼底无边的暗意。
可如今，她又看到了他眼底的黑暗，仿佛能将一切吞噬的黑暗。初妍心头仿佛被沉沉风暴压住，压抑得透不过气来。
不，不至于吧？她做的事虽然过分了点，但还比不上前世那两桩事吧？难道，他是没被人拒绝过，所以才会反应这么大？
初妍不由暗暗叫苦。可事已至此，她就算害怕，也不可能改口了。
廊下一时陷入死寂。
屋内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随后乒乒乓乓之声响起，打破了几乎凝滞的气氛。宋炽抬头看去，眼底黑暗散去，恢复了清明。
初妍松了一口气，看见方妈妈匆匆从里面跑出，对她道：“姑娘，你快去看看，劝劝太夫人吧。”
这是怎么了？
方妈妈苦笑：“侯爷请了个大夫帮太夫人看病，先还好好的，可那大夫要为太夫人施针。太夫人打小就怕针，这会儿不肯，正闹腾着呢。”
初妍总算知道自己怕针的毛病是从哪里来的，心有戚戚焉地道：“我去看看。”谢天谢地，总算不用在这里胆战心惊地陪着宋炽了。
她话已经和他说清楚了，以他的傲气，就算现在接受不了，应该很快就能想通，不至于再非要娶她吧？
宋炽冷冷望着她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心头仿佛被细细的针刺了下，初时尚无知觉，片刻后，尖锐的疼痛蓦地传出。
眼前的人离他那么近，触手可及；却又是那么远，仿佛他永远都抓不住。
气血不受控制地翻腾起来，眼尾一点点染上猩红。她可真有本事，这才几天，竟能激得他功法一再反噬。
她不在意他，他也不该在意的。他不过是出于责任才决定娶她，她不需要他负责，不会再扰乱他的人生，不是正好？从此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各自安好个鬼！他宋炽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欺骗玩弄过！

第51章
墨绿团花夹棉锦帘在身后垂落，隔绝了仿佛粘在她背上的那道冰冷的视线。初妍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强忍着没有回头，心头兀自跳得厉害。
宋炽的反应，比她想象中更大。可，只要她打定主意不嫁他，远离他，便也没什么可怕的了。他有他的志向与抱负，有太多事要忙，总不至于为了区区一个她多费心力。
现在最要紧的，还是石太夫人的病。
屋中暖香袭人，两侧绣幔垂落。小丫鬟们无声地向她行礼，不敢发出丝毫动静。
吕太医和殷娘子坐在堂屋静静候着。东梢间传出石太夫人中气十足的斥责声：“叫她回去，我好着呢，不用施针！”
然后是姬浩然无奈的劝说声：“母亲，殷大夫专为了您头痛之疾，远道来此，您就试试吧。”
石太夫人拒绝：“不试！我一直吃着吕太医的药，不是挺好的？她再厉害，总不成比太医院的太医还厉害吧？”
姬浩然道：“吕太医有吕太医的独到之处，殷大夫也有殷大夫的长处。”
石太夫人暴躁道：“你让她走，我不用她治。”
梢间的争执传出，吕太医和殷娘子听见，面露尴尬，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只作未闻。
方妈妈焦急：“姑娘，你帮着劝劝太夫人吧。”
初妍想了想，走向吕太医和殷娘子：“我小女子有一事向两位请教。”
吕太医和殷娘子都站起来道：“不敢，姑娘有话但问无妨。”
初妍问：“金针刺穴之术，果真对太夫人的病情有益？”
殷娘子道：“太夫人是心病，按理说，姑娘既平安回到她身边，这心病原该解了。然太夫人多年郁结，心脉受损，神思昏乱，不得不借助外力刺激疏通。金针刺穴之术，便是做此效用。”
吕太医道：“殷大夫所言有理。下官在太医院，也曾听闻殷氏针法种种妙处，回魂定神正是其中一效。”
初妍心里有了数，问殷娘子：“你有几分把握？”
殷娘子道：“七成。”顿了顿，补充道：“太夫人若不配合，这七成把握便只剩了三成。”
太夫人那脾气，配合是不可能配合的。初妍想想便是换了自己，也不会轻易答应接受针灸，何况是患了病后，心性犹若孩童，任性无比的石太夫人。
只有另想他法。
她想了想：“我有一计令太夫人配合，不过还需两位帮忙。”
吕太医和殷娘子都道：“姑娘请说。”
初妍压低声音向他们交代了一番。吕太医和殷娘子都露出惊容，犹豫了下才应下。初妍见安排妥当了，掀帘进了东梢间。
石太夫人板着脸坐在铺设了秋香色弹墨锦垫的黑漆楠木罗汉榻上，姬浩然立在她对面，两人对峙，大眼瞪小眼，谁也说服不了谁。
听到初妍进来的动静，两人都看了过来。
姬浩然眼睛一亮：“你来得正好，快来帮我劝劝母亲，我说不动她。”
石太夫人露出警惕之色：“小丫头也是来劝我的？”
初妍不在意地道：“您的身子您自己最清楚，我劝您做什么？”扭头劝姬浩然道，“太夫人既然不愿意，侯爷就不要勉强她了。”
石太夫人没想到初妍竟然会帮她说话，回嗔作喜：“小丫头不错，这几天我没白疼你。”
姬浩然没回过神来，急了：“可是……”
初妍冲他使了个眼色。姬浩然难得灵醒了一回，将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初妍柔声问石太夫人：“太夫人，刚刚您的意思，是宁可吃药也不愿意用针？”
石太夫人毫不犹豫地点头：“没错。”
初妍眨了眨眼：“那我们就叫人按着吕太医拟的方子煎药，待会儿您可不许嫌弃药苦不吃。”
石太夫人最是厌恶药的苦味，平时劝她吃药也是桩苦差事。
石太夫人果然犹豫了。
姬浩然来劲了：“母亲，药太苦了，您也不肯好好喝，还是用针吧。”妹妹果然出的好主意，母亲最怕喝药，说不定就愿意针灸了呢？
石太夫人心中天人交战片刻，对针扎的恐惧压过了对苦药厌恶。“这点苦算什么！”只要不扎针，什么都好说，“我好好喝药便是。”
姬浩然失望不已，不由看向初妍。初妍的神情却没什么变化，仿佛早在预料之中。姬浩然心定了几分：妹妹一定有后招。
热气腾腾的药很快送来，石太夫人嗅了嗅：“换药方了？”
方妈妈笑道：“吕太医说您比上次好了许多，重新拟了方子。”
石太夫人望着黑乎乎的药，嫌弃地皱起眉头。
姬浩然在一边道：“孩儿就说母亲不喜欢喝药，不如……”
“用针”两字没来得及出口，石太夫人咬了咬牙：“喝就喝。”咕嘟嘟一口喝下。
姬浩然的脸垮了。这可如何是好，为了不针灸，母亲连最厌恶的药都喝了，还有什么办法能让她接受殷大夫的治疗？
药入口中，石太夫人的脸都苦得皱了起来。初妍亲手端了杯清茶给她，方妈妈奉上漱盂。石太夫人漱了口，打了个呵欠。
她心中生起疑惑：这才上午，怎么就犯困了？
初妍柔声道：“您困了，要不去睡一会儿吧。”
石太夫人又打了个呵欠，眼皮沉重起来，迷迷糊糊地应了声“好”。
方妈妈扶着石太夫人在内室床上躺下，几乎一沾枕，石太夫人就已沉沉睡去。
初妍听着石太夫人均匀的呼吸，吩咐小丫鬟道：“请殷大夫进来吧。”
姬浩然在一边目瞪口呆：这也行？怪不得妹妹刚刚一点儿都不着急，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施针受不得打扰，殷娘子只问初妍要了香椽帮忙打下手，把其他人都赶了出去。
姬浩然走出内室，吕太医向他们告辞。他还要回太医院当值，约了三日后再来。姬浩然客客气气地送走了吕太医，又坐立不安地等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咦”了一声：“知寒人呢？”
初妍从打开的窗户向外看去，外面廊下，果然不见了宋炽的身影。
是被她气走了吗？
门外负责打帘子的小丫鬟回道：“宋大人说，时候不早了，他山西的公事尚未处理完毕，连夜要走，先告辞了。特命奴婢转告。”
“连夜要走？”姬浩然一怔，咕哝道，“知寒也真是，原是临时有急事回京，行程这么紧，还要抽空来这边。”他笑对初妍道，“他这样个冷心人，对你倒真算得上视若亲妹了。”
初妍低垂着眉眼，没有接话。
姬浩然有些奇怪，低头细细打量初妍，见她神色疲惫，心疼起来：“妹妹累了？母亲这里有我，妹妹不如先回房休息片刻。等这边完事，我让人通知你？”
初妍是真的累了，哄石太夫人，拒绝宋炽，哪一样都是极耗心力之事。偏偏宋炽的事，她谁也不能说。否则，她怀疑，她这个傻哥哥会十分乐意把她嫁给宋炽。
她点头道：“也好。”刚刚对上宋炽时，她不知不觉出了一身冷汗，就算不休息，也得回去换身衣服。
转念又想起一事，“宋家送来的东西……”她已经不是宋家女，又决心和宋炽一刀两断，就这么大喇喇地接受宋家之物实在不妥。
姬浩然不以为意：“知寒说都是你用惯之物，别人也用不上，你收下便是。回头我让人备一份厚礼相还。”
姬浩然这么说了，初妍便不再纠结，迈步往西厢而去。
香椽被殷娘子借去打下手，她一时也没工夫调理人，和姬浩然说好了别的丫头等她搬出去时再配。西厢房此时静悄悄的，宋家送来的箱笼堆在厅堂中，还没来得及收拾。
初妍看了眼，自去内室的衣柜中翻找出干净的裹肚、中衣，打算换上。她解了外袍，挂到床边的木架上，又要解开中衣的衣带。
忽然听到了一声微重的呼吸。
初妍大吃一惊，飞快地去抓外袍，想要重新披上。一只手却比她更快，从帷帐后伸出，将她整个人一搂，用力一扯。
初妍失了平衡，身不由己，撞入一个坚硬的怀抱。
男子的体温侵袭而来，木珠的轻碰声中，熟悉的淡淡檀香包围住她，随即，柔软的唇落了下来。初妍整个人都僵住了：怎么会？他不是离开了吗？
“妍妍，”男子的声音低沉而嘶哑，一个又一个吻毫无章法地落在她额角颊边，“我等了好久，你怎么才来？”
他的声音很不对劲！
初妍慌乱地抵住他脸，不让他亲她，挣扎着抬起头来。待到看清他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他白玉般的脸颊带着异样的红，染上了人间烟火；漂亮的黑眸失了焦，带着雾气，再没有往日的清明。
竟然又反噬了！
初妍暗暗叫苦：不就是拒绝嫁他吗，他何至于如此情绪激动？
现在她该怎么办？
宋炽眼神迷乱地看了她一眼，腾出手来拉下她抵在他颊上的手，循着本能又低头凑了过来。
初妍第二只手继续推他。他失了耐心，将她两只手一把抓住。
玉手嫩滑，柔若无骨，宋炽一时忘了继续亲她，低下头去看她的手，哪怕是在神智混乱中，他也还记得，就是这双纤细秀美，宛若玉雕的纤纤素手，带给他的颠覆和快乐。
就是这双手。
他眼尾发红，染上了艳色，一张清俊的脸再无往日的清冷禁欲，妖娆宛若若妖孽，拉着她的手，慢慢向下放去。
不行，她不能再为他做这样的事！初妍浑身僵硬，脑中飞快地思索着脱身之计。
对了，他的命门！只要能按上他的命门就能脱身。
可现在，她的两只手都被他控制住了。硬挣的话，只会换来他更强硬的禁锢。初妍咬了咬唇，一横心，抬起头，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下。
宋炽抓住她的手倏地收紧，眼神迷蒙，落到她淡粉的樱唇上，喉结微动。
初妍又轻轻啄了下。宋炽整张脸都染上了春色，抓住她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在她又一次退开时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喑哑：“再来。”
感觉到他禁锢她的力道软了下来，初妍趁机逃出一只手，攀上他背。宋炽的身子僵了僵，又很快在她的轻抚下放松下来。
柔软的唇再次轻轻触碰到他，宋炽的呼吸渐重，浑然不觉攀在他背上的手慢慢游动，对准了他的命门。
*
正房内室，低垂的锦帘终于从里面掀开，殷娘子神色疲惫地走了出来。
姬浩然霍地站了起来，一脸紧张：“殷大夫，我母亲怎么样了？”
殷娘子冲他安抚地笑了笑：“脉象稳定，不过还需等她过会儿醒来，才能知道恢复得怎么样。”她抬起头张望了下，“姑娘怎么不在？”
姬浩然道：“妹妹在自己房中，是要喊她过来？”
殷娘子点点头：“最好太夫人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她。”
姬浩然道：“我让丫鬟去叫她。”
方妈妈在一边笑道：“老奴去吧。”姑娘不喜欢不熟悉的下人擅闯她的地盘。
姬浩然点点头。
方妈妈进了西厢，一眼就看到了堆在堂屋中的箱笼，心里盘算着，待会儿等太夫人那边的事忙完了，得多叫些人帮姑娘收拾。
她叫了声“姑娘”，没人答应，心中不由嘀咕：问了小丫鬟，都说姑娘就在屋里，怎么不答应？
见内室的门紧闭，她想了想，先去了另一边的绣房，没看到初妍的人影，又回到内室门口，抬高声音又叫了几声“姑娘”。
还是没人答应。
难道睡着了？
方妈妈知道初妍的脾气，不喜欢别人不经允许就进入她的内室。可太夫人那里实在等不得。
正当犹豫不决，内室中忽然传来奇怪的动静，随后响起少女压抑的低叫声。方妈妈心头一跳，再顾不得，一把推开了房门。

第52章
屋内门窗紧闭，帷幔低垂，光线异常昏暗。方妈妈适应了会儿光线，才看到床榻上抱被而坐，惊慌失措的柔弱少女。
“姑娘这是怎么了？”方妈妈心急，向初妍走去。
初妍蜷缩着身子，惊魂未定地指向地面：“这里，这里多了一个人。”
方妈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地上倒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鸦青色的袍服，几乎和昏暗的光线融为一体，她先前竟全然没有发现。
方妈妈吓了一跳：“这，这是怎么回事？”
初妍摇了摇头，桃花眼儿水汪汪的，一副吓懵了的模样：“我也不知，我刚刚小睡了会儿，听到妈妈在外面唤我才醒。结果，结果一坐起来，就看到这里多了一人。”
方妈妈见她只着了中衣，鬓发散乱，一张精致的脸儿粉光融融，红晕未退，果然是刚睡醒的娇慵模样，不由后怕起来：“这奸徒究竟是什么人？这般大胆，竟敢潜入这里！万幸老天保佑，姑娘没事。”
初妍迟疑道：“妈妈，我总觉得他身上的衣服有些眼熟。”
她这么一说，方妈妈也想起来了：“这衣服似乎是……”不会吧，她小心翼翼地探过去一看，惊得差点跌坐在地，“怎么会是宋大人？”
宋大人君子皎皎，气度高华如谪仙下凡，怎么可能做出私入女儿家闺房的事？又怎么会晕倒在这里？
初妍“咦”了声，害怕之色消退许多，讶然道：“是阿兄？难道……”说到这里，她顿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方妈妈疑惑地看向初妍。
初妍迟疑道：“这事是宋家的秘密。”
方妈妈见她憨憨的，不由急了：“唉哟，我的好姑娘，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要瞒着妈妈。这件事，一个处理不好，你和宋大人的清誉就都没了。”
初妍露出不安之色：“让妈妈操心了。”
方妈妈道：“姑娘说什么见外的话。姑娘若信得过妈妈，就把实情告诉我，我保证不传出去。”
初妍想了想：“好吧。”告诉方妈妈道，“妈妈有所不知，阿兄身患怪病，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作，发作时浑身发热，神智不清。若无人看顾，不知会在哪里晕死过去。想来他离开时忽然犯病，随从又不在身边，无意中闯到了我这里。”
方妈妈吃惊，露出同情之色：“想不到宋大人如此神仙般的人物，竟会患此怪病。”
初妍也叹息：“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都这个年纪了，还不成亲？也是因为这病，听说于子嗣有碍，娶了人家姑娘反而是害了对方。”
她心里默默对方妈妈说了声“对不起”。她不这样抹黑宋炽，以忠勇侯府和方妈妈对宋炽的欣赏，搞不好还会觉得这出意外是天赐良缘，想要撮合他们俩。
至于宋炽，凭他对她做的无耻之事，无论她怎么抹黑他都不为过。
她思绪有些飘散，因此没注意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宋炽眉心微微动了下。
方妈妈恍然大悟：“我说呢，宋大人都二十好几了吧，其他家的公子到他这个年纪，孩子都满地跑了，他却还不成亲，宋家居然也不催他。”
初妍问方妈妈：“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告诉哥哥，让哥哥找几个人把他扛出去？”
方妈妈习惯性地要点头，骤觉不对：“唉哟，我的好姑娘，这可不成。”
“怎么不成？”初妍不解。
方妈妈道：“这青天白日的，从姑娘的闺房中扛出一个男人，姑娘刚刚还在小憩，清白名声还要不要了？姑娘总不成想嫁给他吧？”
初妍连忙摇头：“我把宋大人视作兄长，怎么会想嫁给他？”
方妈妈心中叹气。其实以这位小宋大人的品貌与素来的名声，又与姑娘有一段缘分，姑娘嫁给他原本是一桩好姻缘。侯爷想必也极乐意。可架不住他有病啊！还是于子嗣有碍的病。姑娘嫁过去，岂不是要守活寡？
方妈妈望着初妍娇柔动人的容颜，乖乖巧巧的模样，心都要化了。他们家姑娘，这样一副好相貌，好性情，怎么舍得她所嫁非人？
方妈妈道：“姑娘既不打算嫁他，就不能让人发现他在姑娘的房里。”
初妍披衣下床，望着一动不动的宋炽为难：“总不成让他就这样躺在着吧？迟早会被人发现。”
方妈妈想了想：“宋大人这病，若不及时医治可有大碍？”
初妍道：“那倒无妨，等他清醒过来便会恢复。”
方妈妈下了决心：“那我们先将他藏起来，休要被人发现。等宋大人醒了，让他不要惊动人，自行悄悄离开便是。”
初妍皱眉：“我的屋子就这丁点大，哪有地方藏一个大活人？”
方妈妈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到一处，眼睛一亮，指过去道：“床底！”
初妍差点想笑：宋炽素来一副出尘绝俗的模样，若是醒来，发现自己被塞在床底下，满身尘土，不知该气成什么样？
活该！谁叫他仗着自己有功夫欺负人。方妈妈找的这个藏人的地方实在太合她的心意了。大不了她今晚不回房睡就是。
两人定了计，一人搬头，一人搬脚，磕磕绊绊地将宋炽往床底塞。
宋炽这家伙看着瘦，搬起来一点儿也不轻。主仆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连推带搡，将他半边身子塞入床下，屋外忽然传来虞妈妈的声音：“姑娘可好了？侯爷让我过来服侍姑娘去正房。”
初妍心头一跳，手重了些，将宋炽的头磕到了床板上，发出一声响。宋炽的眉又微微皱了皱。初妍和方妈妈全副心神都在虞妈妈身上，压根儿没注意。
虞妈妈的声音抬高：“姑娘怎么了？”脚步声接近。
眼见虞妈妈要进来，宋炽却才藏了一半，初妍急中生智，开口道：“我在换衣，你休要进来。”
虞妈妈的脚步声停住了。
初妍和方妈妈加快了动作，胡乱将宋炽完全推到了床底深处。
初妍仔细检查了遍，确认没有破绽，这才示意方妈妈打开门窗，撩起帘子。
虞妈妈站在门口，狐疑地看着里面。她刚刚似乎听到了磕碰声，却看不到什么破绽。
初妍坐在妆台前，拿着一把桃木梳，慢慢梳着微卷的长发，头也不回地对虞妈妈道：“劳烦妈妈和哥哥说一声，我梳洗好就过来。”
虞妈妈目光落到初妍身上，看呆了一瞬。小姑娘背对着她，削肩细腰，长发如瀑，只一个背影，便柔软娉婷如三月春柳，惹人遐思。
真真是个美人胚子。就是脾气太娇了些。虞妈妈不屑地想：到底是养在外面的，不懂事，太夫人那边心急火燎地找她，她还在这里慢条斯理地梳洗。侯爷和太夫人知道了，能对她有好印象？
就算她是太夫人的亲生女又如何，这种脾性，不足为虑。
虞妈妈木着脸行了一礼：“老奴告退，还请姑娘莫要耽搁太多时辰。”也不等初妍再发话，转身走了出去。
初妍回头，看着她倨傲离去的背影，微挑了挑眉：“虞妈妈的脾气似乎有些大。”
方妈妈看着虞妈妈离去的方向，撇了撇嘴：“人家背后有靠山。”
初妍讶然：什么靠山，能叫她这么拽？
方妈妈道：“她是当年太夫人进京时，六老爷荐给太夫人的。姑娘还记得六老爷吗？”
初妍当然不记得。
方妈妈道：“六老爷是老侯爷的族弟，从老侯爷那时起，就一直在京帮侯府打理庶务。侯府来钱的营生现在都在他手上。如今，连侯爷都要让他三分。”
可即使如此，也不至于让个奴仆连府上正牌的小姐都不放在眼里吧？还是说，她表现得像个面团，可以随人揉/捏？
初妍心中奇怪，想问清楚，想到还在等她的石太夫人那边，只得暂时作罢。
方妈妈服侍她，快速地梳头洗脸换衣，确认一切都妥当了，这才陪着她去了正房。
姬浩然正在厅堂焦急地踱来踱去，看到初妍，如获至宝：“妹妹可算是来了。殷大夫在里面等你呢。”亲自打了帘子，“妹妹快进去。”
殷娘子见她，笑着说了声：“姑娘来了。”站起，走到苏绣月下美人图花梨木座屏前。她打开屏前铜错金三足夔耳香炉的盖子，换了炉醒神的香；又示意香椽，将窗户和帘子统统打开。
清冽香气满室，明亮光线照入室内，也照到了雕花拔步床上安静躺着的石太夫人面上。
石太夫人长长的睫毛微颤，露在被外的指尖几不可见地动了动。
殷娘子比了个手势，示意其他人都后退，只留初妍一人坐在床边的绣墩上。
暖风从窗外吹入，吹动帘幔飞舞，醒神香的清冽香气愈盛。初妍一瞬不瞬地看着石太夫人，不知不觉，攥紧了五指。
床上的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
西厢，初妍闺房，一片黑暗中，宋炽也慢慢睁开了眼睛。
刚刚的记忆涌入脑海，他又失控了。这一次情绪的波动格外强烈，引起的反噬也格外剧烈，甚至没有留给他多少理智挣扎的时间，就以本能支配了他的行动。
宋炽厌恶地皱了皱眉：小姑娘香软可人，亲近她固然是件叫人愉悦的事，可这种亲近是在失控下发生的，就不那么叫人愉悦了。
宋炽不喜欢失控的感觉。这种不知道自己下一刻会做出什么事，理智全无的感觉实在糟糕。更糟糕的是，这样失控的举止让他内心真实的一部分暴露于人前，着实叫人狼狈不堪。更对他决意娶她，慢慢蚕食她心防之事全无助益。
她不愿嫁他，厌恶他的亲近。
脑中又想起她在方妈妈面前编排他的话——为了不嫁他，她还真是用尽心思啊。
看来，等从山西回来，他得尽快去师父那里一趟，不能再放任这种情况了。
现在最要紧的，则是赶快恢复行动力，离开这里。
他静下心来，默默运功，几次三番都是到命门处被阻住，身体始终无法动弹。
宋炽静静地看着头顶床架隐约的轮廓，难得生起无奈之感。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狼狈过。赈灾那摊子事还等着他赶回去处理。若不是功法突然反噬，他现在大概已在山西境内。可这会儿，却只能耐着性子，在妹妹香暖闺阁的床下等待。
指望小丫头回来救他是不现实的。以他对小丫头的了解，她今夜定会找个借口不回来。
难道他真要在床底呆一晚上？
正头痛着，他听到有人进来，脚步声，打开衣柜的声音。外面有人在问：“香椽姐姐，姑娘今儿不回来睡了？”
香椽“嗯”了声：“殷大夫关照，太夫人那里晚上要有人守着。姑娘就自告奋勇，留在正房照料太夫人。”
那人笑着夸道：“姑娘真是孝顺。”
果然不出所料，她今儿晚上不回来了。宋炽心中叹了口气，继续瞑目静心，全力运功，冲击被封的命门。
不知过了多久，他狼狈地从床底钻出，长舒一口气：终于成了。小丫头到底力弱，没能真的封住他一整夜。
外面夜色正浓，泼墨似的夜空中，月牙如钩，清辉淡淡。他正要悄悄离开，忽然听到轻巧的脚步声。
都这个时候了，怎么会有人过来？
他心中一动，躲到了帷帐后。
窗户被从外面打开，有人从窗中爬进屋中，披散着头发，身量纤细，赫然是今日站在正房门外打帘子的小丫鬟。但见她东张西望了一番，从怀中掏出一物，慌慌张张地塞到了锦被下。
片刻后，小丫鬟似觉得不妥，又拿出来，张望了翻，找到梳妆台上的妆盒，扒拉开里面的簪环，将手中之物放到了里面。
她小心地将妆盒合上，放回原位，又回到床边，将刚刚被她一藏一拿弄乱的锦被重新拉好。这才从原路蹑手蹑脚地爬了出去，掸了掸窗台上留下的脚印，关上窗户。
全程不到半刻钟。
宋炽听着外面脚步声消失，走到妆台前打开妆盒。一时没看到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他索性将里面的东西统统倒出。
他晃了晃妆盒，听到声响，研究片刻，发现了里面的夹层。
夹层中，静静地躺着一支莹润剔透，宛若羊脂的的极品和田白玉镯。这镯子宋炽曾见石太夫人戴过，乃是御赐之物，平时珍重收藏，只有在重大的庆典，才会偶尔戴一次。
宋炽的眼神冷了下去：挑在小丫头在正房值夜的当晚，偷偷潜入，将御赐的玉镯放到她的妆盒中。有人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他家妍妍是挡了谁的路了吗？居然栽赃毁她的名声。

第53章
夜已深，一灯如豆，昏黄的灯光夹缠着凝神香幽淡的气味，将小小的内室照亮一方。石太夫人在帐中翻了个身，口中喃喃，似乎在喊着什么。初妍原就睡得不安稳，听到动静，翻身披衣而起。
雪青色的鲛绡床帐半垂，初妍一手掌灯，一手撩起帐子，借着手中的灯火，看到石太夫人眉头紧皱，额角满是汗珠。
初妍将灯放在床头，取了帕子，动作轻柔地为石太夫人拭去汗珠，又轻轻掖了掖被子。
日间，石太夫人醒后，怔怔地看了她半晌，一言未发就晕了过去，把一众人都吓得够呛。殷娘子却松了口气，说金针刺穴有效，石太夫人的病情在好转。
姬浩然将信将疑。初妍却深知殷娘子人品，知道对方不会信口乱说。见姬浩然担心，她自告奋勇，晚上留下来照顾石太夫人，一则让姬浩然安心，二则避开宋炽。
初妍又守了会儿，见石太夫人渐渐安静下来，仍旧将小灯移回自己的床头，却没了睡意。
也不知宋炽怎么样了，会不会被人发现？他清醒后，会不会如她所愿，不惊动任何人偷偷离开？
说起来，功法反噬，失去神智时的宋大人虽然比平时可怕了许多，却也好对付了许多。别的不提，初妍相信，若宋炽在清醒状态，自己绝对没办法袭击他的命门。
想到芝兰玉树，宛若谪仙的宋大人也有落到她手上的一天，像个麻袋般被她拖着往床底下一塞，她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莫名有些解气。
叫他欺负人！她摸了摸脸上胡乱被他亲过的地方，面皮止不住发烫：今天，为了制住他，她迫得主动亲他，真是亏大了。要不是时间不够，她不光要把他当麻袋拖来拖去，还要狠狠揍一顿，叫他仗着神智不清乱来。
脸上烫得难受。她心神不宁，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悄悄将窗掀开一条缝，试图让深夜微凉的春风吹散脸上的热气。
斜月如幻，将浓重的夜色照淡了几分，演武场平滑如镜的地面反射着月的银光，一切都朦朦胧胧。
四野无人，万籁俱寂，只有偶尔响起的春风拂过的温柔声响，还有外间隐约传来的方妈妈的鼾声。
心渐渐宁静下来，她不知不觉趴在了窗台上，睡意上涌，迷迷瞪瞪地托腮向远处望去。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熟悉的冷淡声音响起，惊得她手一软，下巴差点磕到窗台上。
“你……”语言失去了功能，她直起身，愣愣地看向忽然出现在转角处的某人。
淡淡的月光下，他长身而立，眼神清明，清雅绝俗，再不见先前的迷乱与春色。
初妍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他已经恢复正常了。不过，他怎么从后面过来？初妍记得，正房后面是仆妇居住的后罩房，他跑那儿去做什么？
她疑惑地打量他。
宋炽素来一丝不苟的乌发有些凌乱，身上依旧是那身鸦青色的袍服，却皱巴巴的，沾上了许多尘土，难得的狼狈。
可即使是这样的狼狈，他却依旧气度高华，神情平静，仿佛先前屈辱的一幕从未发生过。他依旧是那个众口赞誉，清风朗月般的宋家玉郎。
初妍有些失望。他这么平静，似乎她先前的所作所为对他全然没有影响般，不免生起几许挫败。
都这样了，他还能继续维持他假惺惺的面具？
宋炽瞥了她一眼，忽然开口：“白天的事，我很抱歉。”
初妍讶然看向他，心中生起警惕：他居然向她道歉？道歉又有什么用。若再有下一次，他还会来找她。
何况，宋炽的脾性，表面光风霁月，实则睚眦必报，容不得人违逆欺辱，她这么对他，解气是解气，她就不信他会这么大度，轻轻放过她。
他在打什么鬼主意？
初妍抿了抿淡粉的樱唇，戒备地道：“道歉就不必了。只望阿兄修心养性，心境平和，休要情绪激动。”三天两头就来个反噬，谁受得了？
宋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放心，我会想办法解决。”
虚伪！他功法反噬了这么多年，要是有本事解决，早就解决了。当她小孩子哄呢。现在她只求他好好稳定心境，少发作几次。
她懒得和他多纠缠，随口应下，对宋炽道：“我要睡了，阿兄还是趁夜离开这里吧。”
宋炽哪能看不出她在虚应故事，见她打着呵欠要合上窗，他抬手抵住：“还有一事要请教妍妍。”
初妍真困了，脑袋一时有些混沌：他居然要“请教”她？请教什么？
正疑惑间，宋炽平静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听说我身患怪病，于子嗣有碍？”
初妍一下子呛了风，又怕咳嗽惊动他人，憋得脸都红了：他怎么会知道？他当时不是昏迷着吗？
宋炽慢条斯理地抬起手，动作自然地帮她顺着背，悠悠开口：“妍妍坏我名声，是不是该给我个交代？”
这件事她确实理亏，初妍心虚，连他的动作都没感觉到，讪笑道：“我，我也是为了阿兄。”
他神色不动：“哦？”
初妍道：“阿兄在世人心中，一直如芝兰玉树，高洁无瑕，忽然如宵小般倒在我屋中，着实有损你的形象。我，我这么说，也是想方妈妈心生恻隐，不至于胡乱猜疑。”要完，这理由一听就是胡诌，连她自己都骗不过去！
宋炽微微一笑：“是吗？”
“是。”初妍硬着头皮点头，桃花眼儿扑闪扑闪，努力做出万分诚恳的模样。
宋炽轻哂：“妍妍是嫌弃我，不想嫁我吧？”
“是。”初妍话说出口，才发现自己一紧张，把真话说出来了。说就说了吧，反正想瞒过宋炽本来就几乎不可能。
宋炽再次听到她的拒绝，纵早有准备，气血又是一阵翻腾。他不动声色地将波动的情绪压下去，心平气和地问道：“为什么？”
月光倒映在他幽深的目中，泛起柔和的光影。他问得温和，不复咄咄逼人之态，她却越发紧张，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惯会装模作样骗人，越是温和越是可怕。
为什么？因为前世你的无情，也因为……初妍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捡了个能说的答案：“我一直将你视作兄长，无法接受你会成为我的丈夫。”
又是这个理由？宋炽深思地看向她：“妍妍，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你的兄长。”
可前世，他做了她一世的兄长，直到她被红蓼叫人生生勒死都不知道真相。
想到当初求生无路的绝望，白绫绕脖的痛苦，初妍刚刚怯了几分的心又硬了起来，生硬地道：“可我把你当成了兄长般看待。”
宋炽声音低了下去：“妍妍亲我的时候，帮我纾解的时候，是把我当作兄长看待的吗？”
初妍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居然敢提！
宋炽道：“妍妍，我毁了你的清白，总要对你负责。”
初妍道：“我说过，我不需你负责。”
宋炽默了默，开口道：“那妍妍染指了我的清白，是不是该对我负责？”
初妍：“……”不敢置信地瞪向他。宋大人，你的脸呢，还要不要了？谁家男子会向女儿家讨要清白啊？她几乎气急败坏了：“你胡说什么？我……”
宋炽气定神闲：“是不是胡说，妍妍心里清楚。”他向她身后看了一眼，忽然染上了几分笑意，敛了眉目，缓缓靠近她，附到她耳边轻轻说了句话。
“轰”一下，如有热浪卷过，初妍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中，一动都动不了。霜雪般的肌肤一点点染上绯红，红得几乎要冒烟了。
他怎么能以这么平淡的语气，这么若无其事的表情，对她说这样的话！
直到宋炽离开，初妍都仿佛梦游般，恍恍惚惚了半天，才合上窗转过身来。
她吓了一大跳。雕花拔步床上，不知何时，石太夫人已坐起身，呆呆地看向她，喃喃而语：“我莫不是在做梦？”
初妍迟疑地叫了声：“太夫人。”心头直打鼓。石太夫人什么时候醒的，刚刚的一切她看到了没有？
石太夫人招了招手：“好孩子，过来。”
初妍乖乖巧巧地走近她。
石太夫人攥住她手，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她，从她妖娆精致的眉眼，到小巧挺翘的鼻，淡粉的樱唇，又到修长如天鹅的脖颈。最后停留在脖颈上一颗不显眼的小小黑痣上。
石太夫人的眼中渐渐蓄了泪，握住她的手微微发抖，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哽咽出声：“我的儿，娘对不住你，认错了人，害得你有家不能回。”
初妍一下子抬起头来，心头乱跳：石太夫人认出自己了？她再顾不得刚刚宋炽带来的尴尬与羞窘，轻轻地，试探着叫了声：“母亲？”
石太夫人见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头一酸：“娘醒了，你不用再害怕，想喊娘就大大方方地喊。”
初妍面上绽出笑来，又喊了一遍：“母亲。”
石太夫人应下。
“母亲。”
“唉。”石太夫人搂紧她，眼泪扑簌簌而下。她糊里糊涂的这些日子，冒牌货在府上享福，她从小捧在掌心的女儿却流落在外，不知吃了多少苦。等到回家，还要受她的漠视和冷待。
“这些日子，你究竟是怎么过的？怎么没和红蓼她们一起回府？”她不敢问，却必须问，她要知道，自己到底亏欠了悠然多少。
初妍伏在石太夫人怀中，嗅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丁香的气息，心慢慢安定下来，从在猎户小屋中醒来讲起，讲红蓼母女怎么在她药中下毒，怎么偷了她的路引和行礼，抛下重病的她逃跑；又讲宋炽如何救了她，她被迫假扮宋姝去了宋家；公主府中，她无意中撞见了红蓼，红蓼派了常妈妈想要将她卖入烟花之地；后来，红蓼更是派人找到了真正的宋姝，她身份败露，才被姬浩然接回来。
石太夫人的心都要碎了。她心肝宝贝的女儿，竟然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吃了这么多苦，差点葬送了性命。而这个时候，她在做什么？她将那个狠毒的丫鬟视作悠然，让对方以忠勇侯府姑娘的名义作威作福，享尽了荣华富贵，甚至让对方在她的庇护下，有了继续迫害女儿的能力。
她又气又恨又痛又悔，“这两个恶奴，我定不会轻易放过。”她平静了下心绪，“多亏了宋大人，否则娘只怕再也见不到你。”
初妍没有说话，这一世，宋炽对她有恩，她无法否认。
石太夫人想起什么，迟疑道：“悠然，你和宋大人，你们……”她似是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顿了顿，眼中露出几分笑意，“你们感情好是好事，只是女儿家的名声宝贵，还是要避人耳目些。”
初妍：“……”她果然看到了！

第54章
浓重的夜色，淡淡的月光，小轩窗旁，两人一个在里，一个在外，相对而立。他缓缓凑近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清冷，语意却暧昧异常：“妍妍，我的元阳可是交代在你手上的。”
“轰”，热浪卷过，她蓦地睁开眼睛，浑身血液奔流，心头乱跳。
这个混蛋！她懊恼地以手捂脸，他怎么敢对她说这种不要脸的话？害得她乱梦颠倒，梦中全是他清冷的声音。
外面日头已高。她望着头顶陌生的承尘，半晌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她还在石太夫人的内室，这会儿躺着的不是她昨夜睡的榻，而是石太夫人的拔步床。昨夜与石太夫人说了大半夜的话，直到倦极，她不知不觉就伏在石太夫人怀里沉沉睡去了。
香椽带着两个小丫鬟服侍她梳洗，用早膳。
初妍找了一圈，到处都不见石太夫人的人影，不由讶异：“太夫人去哪里了？”
香椽回她道：“太夫人出院子了。”
初妍一怔：“哥哥同意？”
自从红蓼带回她的死讯，石太夫人的病情就格外不稳定。姬浩然为防万一，将闲云院封闭了起来，又关照方妈妈和虞妈妈两人，石太夫人一旦有出门的念头，便设法引开她的注意力。
石太夫人患病后，宛若孩童，脑中同时只能存有一个念头，一旦转移注意力，先前的念头便会丢开。这样几个月下来，在众人的同心协力下，她居然真的没有出过闲云院的院门。
香椽道：“殷娘子一早就过来给太夫人诊脉，说太夫人已恢复大半。太夫人就对侯爷说她要出去办事。侯爷和两位妈妈都没能拦住。”
初妍有些好奇，石太夫人急着出去，是要办什么要紧事？这个香椽就答不上来了。
石太夫人不在，闲云院格外安静。初妍晚上没睡好，用过早膳后又开始犯困。正考虑是不是要回自己房中补眠，虞妈妈匆匆从外面走进，见到初妍，松了口气：“姑娘在这里呢。”
初妍问：“妈妈寻我有事？”
虞妈妈道：“姑娘快去劝劝吧，太夫人和侯爷争起来了，太夫人生气，要给侯爷上家法。”
初妍一怔：“怎么回事？”姬浩然向来孝顺，也顺着石太夫人，怎么会惹得石太夫人要给他上家法？
虞妈妈不肯说，只道：“您去看了就知道了。”
虞妈妈对她的态度还是这样敷衍啊。初妍微哂：“妈妈既不肯说，那便请回吧。”
虞妈妈皱眉：“姑娘！”
初妍眼尾都不扫她一下。香椽板着脸做了个“请”的动作：“妈妈没听到姑娘的吩咐吗？请回吧。”
虞妈妈脸色变了变，犹豫了下：“老奴不是不肯说，只是……还请姑娘屏退左右。”
神神秘秘的，搞什么鬼？初妍好奇心起，想了想，示意香椽带着屋中其他人退下。
虞妈妈过去将门合上，回来低声禀告道：“太夫人要打杀红蓼，侯爷说此举不妥，两人争了起来，太夫人就要吩咐请家法。”
这有什么不好当众说的？
初妍心中微动，瞟了虞妈妈一眼，等着她的下文。
虞妈妈拱手道：“太夫人性子实在暴躁，不明白侯爷的苦心。还请姑娘帮忙，劝说太夫人，得饶人处且饶人。”
初妍笑了起来：“妈妈的意思，是要我劝太夫人放过红蓼？”
虞妈妈道：“是。”
初妍微笑：“红蓼对我做过什么，妈妈可知？”
虞妈妈神色不动：“老奴知晓。”
初妍问：“那妈妈告诉我一个理由，我为什么要放过她？”
虞妈妈顿了顿，缓缓开口：“姑娘若不想身败名裂，最好还是照老奴说的做。”
初妍看向虞妈妈，虞妈妈神情倨傲，一副胸有成竹的笃定模样。初妍秀眉微挑：“身败名裂？”
虞妈妈皮笑肉不笑地道：“是。”
初妍问：“怎么个身败名裂法？”
虞妈妈道：“姑娘若不肯听老奴的，到时自然会知道。”
初妍微叹：“为了红蓼，妈妈真是煞费苦心。只不知妈妈为什么要这么帮红蓼？”
虞妈妈道：“老奴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受谁，六老爷？”
虞妈妈没有说话，初妍看她神情，便知自己猜对了。她没有过去的记忆，先前听方妈妈说，虞妈妈是六老爷所荐，随便猜了下，没想到一下子就猜中了。
看来红蓼当初能这么顺利就被姬浩然认作妹妹，和这个掌握了忠勇侯府经济命脉的六老爷脱不了关系。只不知这位和红蓼究竟有什么牵连，这么一心一意地要帮红蓼？连得罪主家都不在乎。
虞妈妈见初妍沉默下来，语带威胁地道：“姑娘，放过红蓼就是放过自己。您好不容易回府，总不想名声败坏，惹外人笑话，遭太夫人和侯爷的厌弃吧？”
初妍心中一哂：这些天，自己在忠勇侯府表现得太好说话了吗？连个奴仆都敢威胁她。
她不置可否，问虞妈妈道：“母亲和哥哥现在在哪里，带我过去。”
虞妈妈以为她屈服了，心中暗自得意：到底是个还没及笄的小姑娘，随便威吓几句就屈服了。
虞妈妈心中得意，带着初妍去了关押红蓼的柴房。
石太夫人和姬浩然果然都在。石太夫人手中拿着一条漆黑油亮的皮鞭，望着对面的姬浩然横眉冷目：“让开！不让开我连你一起打。”
姬浩然一脸苦笑：“母亲，您再打，人就没命了。”他身后，初妍辨认了会儿，才认出那个血人是红蓼。
红蓼头发蓬乱，身上还是那日被抓时的一身华服，却又是血，又是泥，已经破败脏污得不成样子了。她的脸上都是带血的鞭痕，委顿在地，目中却燃着委屈、不甘、怨恨，恶狠狠地看着石太夫人。
石太夫人冷笑：“她做了这样的事，还有脸活着吗？”
姬浩然道：“母亲，私刑致死，律法难容。这贱婢死不足惜，您何苦为了她惹上官司。”
石太夫人大怒：“姬浩然，你堂堂一个侯爷，也忒不中用了些，不过私下处置一个奴婢，都没本事吗？”
姬浩然满头是汗：“母亲有所不知，这个红蓼，她是，是……”
石太夫人追问：“是什么？”
姬浩然附耳对她说了一句。
石太夫人越发愤怒：“好啊，难怪她这么大的胆子，连我女儿都敢算计。原来是仗着有人撑腰。”她一把推开姬浩然，扬起鞭子，劈头盖脸地向红蓼挥去，“我今日还非打死她不可了。有本事让我给她偿命！”
红蓼双手抱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翻滚着，试图躲开鞭子。然而石太夫人自幼习武，鞭子挥得又准又狠，她哪里躲得开，不一会儿，便连躲都没力气了，只能紧紧抱成一团，接受着暴风雨般的鞭笞。
虞妈妈急了，伸手欲推初妍上前：“姑娘，你快劝劝太夫人。”
初妍避开她的手，微微一笑道：“妈妈稍安勿躁。”
姬浩然这时才发现初妍来了，眼睛一亮：“妹妹来了。”
初妍叫了声：“哥哥。”走上前，唤道，“母亲。”
石太夫人脸色微变，手中鞭子停下：“你怎么过来了？”她怕吓着女儿，不着痕迹地悄悄挪步，挡住红蓼血淋淋的模样。
初妍道：“虞妈妈带我来的。”
石太夫人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虞妈妈。虞妈妈打了个寒噤，毫不犹豫地推卸责任：“姑娘醒来急着找您，老奴没法子，才带她过来的。”
初妍垂眸，心中冷笑：她还以为虞妈妈有多厉害呢，没想到也就这点胆子。
石太夫人的神情却柔和下来：“囡囡想娘了？”
初妍轻轻“嗯”了声：“我正找您呢，虞妈妈回来，说您在这里，叫我来向您求情。”
虞妈妈一个哆嗦，解释道：“老奴见您和侯爷起了争执，实在担心。”
初妍一脸诚恳，轻声软语地道：“虞妈妈说，要我劝您，得饶人处且饶人。”
石太夫人落到虞妈妈身上的目光顿时变得如刀子一般。如果只是让女儿来劝她不要和姬浩然失和，怎么用得着这句话，“得饶人处且饶人”，说的分明是红蓼。
虞妈妈暗暗叫苦：这姑娘是不是傻的，怎么什么话都说出来了？
初妍拽了拽石太夫人的袖角：“母亲，你别生气。你就先放过红蓼吧。”
虞妈妈终于等来了初妍为红蓼求情，放下心来：小姑娘到底还是嫩了些。随便威胁几句就屈服了。只是，你以为帮红蓼求了情，就可以逃得了身败名裂的下场吗？你挡了红蓼的路，害她到这样，六老爷和红蓼怎么可能就这么放过你？
结果初妍的下一句话差点没叫她接不上气来。
少女娇柔婉转的声音怯生生地响起：“虞妈妈说，您如果不肯放过红蓼，她就叫我身败名裂。”
姬浩然神情愕然，随即现出愤怒之色。石太夫人面上更是煞气毕露：“好，很好。虞婆子，你真是好得很。”
虞妈妈腿一软，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这些日子，她一直觉得初妍性子软，好拿捏。没想到小姑娘性子居然软成了这样，连独自承担，解决问题的勇气都没有，一股脑地全说了出来。
她抖抖索索地道：“太，太夫人，姑娘误会了。老奴，老奴不是这个意思。”石太夫人脾气上来有多凶残，她们这些近身服侍的人最是清楚。
“误会？”
虞妈妈抖着嗓子道：“是，是，是误会。”
“唰”一声，皮鞭破空之声响起，虞妈妈只觉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传来，脸上连着肩头，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鞭。那一鞭力道大极，只把她抽得一个后仰，仰面摔倒在地上。
石太夫人森冷的声音响起：“把这吃里扒外的东西给我捆起来，带回闲云院细细审问。至于红蓼……”她冰冷的目光落到红蓼身上，想到对方假充女儿，骗取她疼爱，反而害得她的悠然几次遇险之事，越想心中越是膈应。
她冷哼一声：“恶奴谋主，罪在不赦，杀她没得脏了我的手。就送去顺天府问罪吧。”看向姬浩然，“这件事，你亲自去办，务必叫她罪有应得。”
姬浩然知她已怒到极点，不敢迟疑，连忙应下。
虞妈妈和红蓼都瘫软在地。送去官府，便是再无转圜余地了。
石太夫人看向初妍，神情温和了几分：“悠然休怕，一切有娘帮你做主。”
一行人回了闲云院，刚要进屋，小丫鬟立春匆匆忙忙地从里面跑出来，差点和方妈妈撞了个满怀。
方妈妈抓住她：“冒冒失失的像个什么样子？”
立春慌忙跪下，惊慌失措地道：“妈妈，不好了，御赐的白玉镯子不见了。”

第55章
和田羊脂白玉镯乃当初老忠勇侯封侯时，先帝赐下之物，通身洁白莹润，毫无瑕疵，珍贵之极。自得到后，石太夫人便珍之重之，只有最重大的典礼才会拿出来戴上。
方妈妈听说白玉镯不见了，顿时脸色大变：“怎么回事？”
石太夫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做了个手势，开口道：“随我进屋说话。”
一行人次第进了厅堂，石太夫人携着初妍坐下，示意方妈妈。方妈妈问跟进来的立春：“说吧，镯子怎么不见的？”
立春膝行几步，跪伏在地：“奴婢也不知。今儿一早，太夫人吩咐奴婢整理妆匣，说要收拾些玉器首饰给姑娘，奴婢依命行事。结果，结果发现白玉镯子不见了。”
方妈妈脸色铁青：“你是怎么当差的，这么重要的东西都看不牢。”
立春伏在地上哭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好了，”石太夫人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请罪，“镯子什么时候丢的？”
立春战战兢兢地答道：“前天太夫人命奴婢将那套赤金点翠头面找出来时，奴婢还见过那镯子。对了，”她似乎想起什么，指着初妍身后的香椽道，“当初香椽姐姐也在，看到那个镯子，听说是御赐之物，还惊叹了几句。”
石太夫人微怔：“香椽？”目光落到站在初妍身后的香椽身上，慢慢皱起了眉。
香椽脸色微变。跟着初妍这么久，从宋家到忠勇侯府，她早已不是当初在保定的那个天真小女孩儿了，本能地察觉到这个时候，对方特意提起她来，并不寻常。
她心头警惕，克制住看向初妍的冲动，躬身道：“是，奴婢当时正好在，看到了镯子。”
初妍在听到立春提起香椽时就察觉了不对劲。她心中一动，蓦地想起虞妈妈威胁她身败名裂的话，侧头看向被押在最后的虞妈妈。
虞妈妈肩头衣服破碎，脸上一条乌青的鞭痕隆起，狼狈不堪，目光却闪烁不定，藏着恶意与自得。
初妍藏于袖下的手慢慢攥起。难道她们是想诬陷她偷盗了御赐的镯子吗？堂堂侯府小姐做出偷盗之事，的确不光彩得很。若是传出去，只怕立刻会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一个“人品不端，眼皮子浅”的评价是逃不脱了。
可她根本没有理由偷盗玉镯，他们哪来的自信能把这事栽到她头上？
也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有时甚至不需证据，光凭捕风捉影之说，就能泼人脏水，何况……初妍想起毫不设防的西厢，心头一揪，掌心渐渐汗出。
石太夫人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也就是说，镯子是在这三天中丢的。”
方妈妈道：“这几日上房时时刻刻都有人，外人想要混进来，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镯子根本不可能。偷镯子的必定是内贼。”
石太夫人下令：“一刻钟内，令闲云院所有人都在外面集合，阿方，你带着立夏、立冬去问，有没有人看到什么。”
方妈妈应下。
方妈妈带着立夏和立冬往外走去，石太夫人面沉如水，端然而坐。一时厅堂中气氛仿佛凝滞，人人屏声静气，不敢作声。
不一会儿，人都集齐在门外。方妈妈没说丢了御赐的玉镯，只说正房丢了东西，问有没有人看到什么。
一道怯怯的声音忽然响起：“方妈妈，奴婢有件事，不知当不当禀告。”
方妈妈循声看去，却是负责打帘子的小丫鬟小满。
方妈妈问：“你知道什么？”
小满道：“奴婢不敢说。”
方妈妈皱起眉来：“有话就直说，休要吞吞吐吐的。”
小满道：“妈妈勿怪，这件事奴婢想要当面禀告给太夫人。”
她声音有些高，里面听见了，石太夫人的声音传出：“阿方，把人带进来回话。”
小满跟着方妈妈走进屋，也不敢乱看，对着上面磕了个头，怯生生地道：“禀告太夫人，昨儿姑娘宿在太夫人屋中，香椽姐姐奉命去西厢收拾衣物，奴婢透过西厢的窗户无意中看到，她似乎把什么藏到了妆盒中。”
香椽惊怒：“你胡说！我什么时候往妆盒中藏东西了？”
小满浑身一抖，一副被她吓到的模样，眼泪汪汪，似乎下一刻就要流出来了，弱弱地道：“香椽姐姐别生气，奴婢只是远远看了一眼，许是看错了。”
香椽气得肝疼：她做出这副可怜样子给谁看？倒像是被自己压得不敢说话了一般。
初妍此时已确定，那枚玉镯必定是被她们偷偷藏到了她的妆盒中，不由心中冷笑：她倒是小看了虞妈妈和她背后人的下作手段，栽赃陷害之后，居然还知道以退为进，装出一副被欺压的可怜相。
她淡淡开口：“香椽，去把妆盒拿来。”事已至此，退是无处可退了，遮遮掩掩反而更惹人疑窦，还不如坦坦荡荡，见招拆招。
香椽应下，正要过去，小满叫道：“等一等。”
香椽厌恶地道：“你还有何事？”
小满眼珠微转：“你一个人过去，趁没人在，悄悄将妆匣中的东西藏起来怎么办？”
初妍冷冷道：“你若不放心，跟着香椽一起去就是。”
小满嘴角勾了勾，垂下头去：“谨遵姑娘之命。”
不一会儿，香椽捧了初妍的红漆螺钿妆匣过来，小满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两人将妆匣交给方妈妈。
石太夫人道：“阿方拿去东梢间细细检查。”
小满脸色微变：“太夫人……”难道不该当众检查吗？
石太夫人哼道：“闺阁之物，岂能任人观看。怎么，你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阿方？”
小满心里一咯噔，不敢再说话了。
虞妈妈忽然嗤笑一声：“太夫人爱女心切，这么做也无可厚非。只可惜难堵悠悠之口。”她已经落到这个地步了，横竖落不着好，还不如拼一把，立下功劳，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石太夫人利箭般的目光射了过去，虞妈妈抖了抖，咬牙硬是梗着脖子，大声道：“玉镯若不在匣中，太夫人为何不敢当众打开？”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石太夫人勃然大怒，一掌击在案上：“放肆！”
虞妈妈索性大声嚷道：“我看东西就是姑娘让香椽拿的，太夫人不敢当众打开妆匣，是想包庇姑娘，再随便拉个下人当替罪羊吧。”
门外，聚集在一起的下人躁动起来。石太夫人怒不可遏：“还不快堵住她的嘴！”
这会儿再堵，已经迟了。门外嗡嗡声不绝，显然将虞妈妈的话听了进去。
“母亲，”初妍柔婉悦耳的声音响起，“虞妈妈既不同意母亲的做法，不如看看大家的看法吧。”
石太夫人一愕，看向初妍。
初妍神情平静，笑容恬和：“闲云院的人都在这里，就请大家分站左右表决，听从母亲吩咐的，立于左侧；支持虞妈妈的想法的，立于右侧。”
石太夫人一时有些搞不清楚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女儿既然开了口，她自然要给面子。她点了点头，对方妈妈道：“照姑娘说的去办。”
初妍对方妈妈附耳说了几句，方妈妈眼睛一亮，露出喜色：“姑娘放心，老奴一定用心。”
方妈妈吩咐立夏将帘子挂起，好让里面的人能看清楚院中的情况。
院中仆妇们各向两边站定，还有几人犹豫不决。一道含笑的好奇声音响起：“这里好生热闹。”
方妈妈看到来人，慌忙行礼：“见过夫人。”却是尤氏过来了。
尤氏笑着向她点点头，走进屋中，向石太夫人请安毕，取出一封信道：“母亲，侯爷让我转交给您的急信。”
急信？石太夫人望着信封上的红圈露出讶色。她接过信，拆开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顿时露出怒色：“好，好，好个贱婢！”
众人莫名，不知她骂得是谁。石太夫人面沉如水，将信收起，并没有解释的意思。
表决的结果很快出来。闲云院一共二十多个丫鬟婆子，除了被捆的虞妈妈，还跪在屋中的立春和小满，支持虞妈妈意见的只有三人，其余都站在了石太夫人一边。
虞妈妈心中暗骂初妍狡猾，太夫人威严素重，闲云院中有几个人敢违逆她的意见？可惜她现在被堵住了嘴，再不服也说不出话来了。
方妈妈正要抱着妆匣去梢间，石太夫人忽然开口：“就在这里打开。”
方妈妈一愣：“太夫人？”
初妍也惊讶起来：石太夫人怎么会忽然改了主意？
石太夫人冷冷道：“我儿问心无愧，就让大家看看清楚，里面究竟有没有我们要找的东西。”
方妈妈不敢违拗，果然当着众人的面打开妆匣。
一样样首饰被取了出来，珠钗耳珰，手串珠链……一件件，皆或是姬浩然、尤氏所赠，或是石太夫人所赐，哪有白玉镯子的影子。
太夫人冷冷地看着小满。小满脸色发白，嚅嚅道：“奴婢看到香椽姑娘把上面的首饰都拿出来，放到了最里面的夹层中。”
方妈妈看了她一眼，不由冷笑：“你站在正房门口远远看一眼，居然连东西是放在夹层中都看清楚了？”
小满垂下头：“奴婢自小眼神就好。”
方妈妈见她笃定，手有些抖。
太夫人下令：“打开。”
方妈妈咬了咬牙，找到夹层的机关，将之打开。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方妈妈绷紧的那根弦忽然就松了下来。
她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回太夫人、夫人、姑娘，妆匣里都是姑娘的簪环，并无御赐白玉镯。”
小满失声道：“不可能！”她亲手放进去的，怎么会没有？连虞妈妈都露出不敢置信之色。
方妈妈冷冷道：“怎么不可能？你胡言乱语，诬陷好人，该当何罪？”
小满心知大势已去，挣扎着解释道：“也许是婢子看错了。”
石太夫人冷笑：“好一句看错，轻轻一句话，就将脏水泼到了主子身上。”
小满浑身发抖，伏在地上哭道：“奴婢，奴婢万万不敢。”她怎么也想不通，玉镯怎么会不在妆匣中。
初妍心中也觉得奇怪：看小满先前十拿九稳的模样，显然一开始白玉镯确实在她妆匣中，怎么会不翼而飞？
等等，石太夫人先前不同意当众打开妆匣，接到那封信后才改了主意。初妍想起刚刚一瞥间，看到的信上熟悉的字迹，心怦怦跳了起来。
那是宋炽的字迹。
她和香椽只有昨夜没住在西厢，这是对方避人耳目，偷放东西的唯一机会。可那会儿，她的屋中其实是有人的——
被塞在床底的宋炽！
宋炽在床底，发现有人要栽赃陷害她，他会怎么做？
想到宋炽最后是从后罩房的方向走出来的，初妍恍然大悟：他素来信奉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小满想要害自己，他必定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却什么都没对她说。初妍心中复杂：他还是这样的脾性，做过什么，从不解释。
白玉镯子果然在小满的屋中被搜了出来。
看到镯子被从自己帐顶的角落中找出来的一瞬间，小满整个人都瘫软在地，不敢置信地喃喃而道：“不，不可能，不可能……”
小满濒临崩溃，太夫人亲自审问，很快从她口中拼凑出事情的部分真相。
小满是被虞妈妈用二十两银子收买的。虞妈妈还承诺，会为她到六老爷面前说项，想办法调她为二等丫鬟。小满知道虞妈妈是六老爷荐进来的，在石太夫人面前一向得脸，贪心之余，便昏了头，做下这事。
虞妈妈的嘴巴却要难撬开得多。
石太夫人不耐烦起来，索性不问了，将人打了一顿，吩咐远远地发卖了。
直到这一刻，虞妈妈才意识到大势已去，可惜后悔已经迟了。她本是得了那人的吩咐，想要立功，救出红蓼。有了初妍的把柄，以此要胁，为了自己的名声，不愁初妍不放人。
没想到，偷鸡不着蚀把米，石太夫人清醒了过来，宋炽又横插一脚，反而将自己都赔了个干净。
时间一日日过去，进入五月，天气渐渐炎热起来。
红蓼谋主案判了下来。据说连高高在上的天子都被惊动，亲自写下“十恶不赦”的判词，轰动了京城。顺天府尹不敢徇私，将红蓼连同先前已在狱中的常妈妈一起判了斩刑，只待秋后问斩。
忠勇侯府正牌小姐回归的消息随着红蓼案的轰动很快传遍京城。
在众人的好奇与议论声中，初妍跟着尤氏，第一次以忠勇侯府小姐的身份，出现在了锦乡侯府举行的端午龙舟会上。

第56章
端午节前，初妍搬出了闲云院。
石太夫人命人将离闲云院不远的玉溪馆修葺一新，拨给了初妍。又将性情稳重的立秋给了初妍，玉溪馆其他服侍的人她更是亲自掌眼，细心挑选了可靠的服侍之人，总要女儿过得舒心。
闲云院中服侍的人也被清洗了一番。
初妍那日建议下人表决原是个幌子，谁一心护主，谁犹豫不决，谁心生二心，虽然只是片刻间的选择，已足够看出很多。再加上方妈妈平时所见所闻，一番细查下来，虞妈妈的几个亲信都被清理了。
搬进玉溪馆那天天清气朗，阳光和暖。初妍在玉溪馆设宴，一家六口小聚一番。
玉溪馆造得精致，原是仿江南建筑建成。门口一湾活水环绕，两边绿草茵茵，垂柳依依，一座小小的石桥跨过水面，直通黛瓦白墙的小院。
院中种了两棵西府海棠，墙角处，几丛月季和芍药开得正好，姹紫嫣红，芬芳妖娆。院子还搭了一个秋千。姬浩然的两个儿子姬恩成和姬义来一个六岁，一个三岁，看到就兴奋不已，争先恐后地爬上秋千玩耍。
院子里满是两个孩子的欢声笑语。
初妍陪着石太夫人坐在窗边，看着两个孩子玩得开心，笑得眉眼弯弯。她之所求，也不过是能这样陪着家人，一世安稳。
家宴后，姬浩然递了一个匣子给她。
初妍不解：“乔迁之礼哥哥已经给了，怎么还有？”
姬浩然笑道：“这不是我准备的，是知寒从山西托人捎回来的，贺你乔迁之喜。”
宋炽的礼物？初妍一怔，忽觉手上的匣子分外烫手。
姬浩然没有察觉她情绪的变化，乐呵呵地道：“知寒信中说了，你要不喜欢，只管丢了便是。”
姬浩然走后，初妍盯着匣子看了半晌，丢给了香椽，叫她随便找个角落收起来。香椽正要依命行事，她又叫住香椽，打开了匣子。
匣子中，静静地躺着一本残破的古籍。初妍目光落到封面上，顿时凝定：《广陵散》古谱？竟是这样珍贵之物？
嵇康之后，广陵散成绝唱。他从哪里得来的古谱？
初妍心中天人交战片刻，终是忍不住翻开看了几眼。曲谱已散失不少，然而，只是剩下的部分，便已能看出曲调之精妙动人，勾人心弦。
香椽在一边等了会儿：“姑娘，还要收起来吗？”
初妍的指尖落在琴谱上，暗暗咬牙：宋炽真是狡猾，知道她不愿意收他的礼物，居然送了这样一份礼。这世上爱琴之人，又有谁能拒绝得了这样一份礼物？又有谁能舍得这样一份礼物不见天日，埋没起来？
*
不久后便是端午，锦乡侯在西山别院举办龙舟赛。忠勇侯府也派了一条龙舟参赛。
锦乡侯吕家和忠勇侯府一样，同是军功出身。这一代锦乡侯没有从军，而是靠着荫恩谋了西城兵马指挥使一职，位虽不高，颇有实权。几代锦乡侯又都善经营，锦乡侯府出了名的富贵。
龙舟赛在吕家别院的澄影湖举行，规模不大，请的多是至亲好友。
初妍和尤氏携着恩成和义来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一行人人刚下车，便有一个华服盛装的夫人含笑迎了过来。
那夫人三十余岁的模样，容长脸，肤色微黑，梳着堕马髻，穿一件石青色缂丝氅衣，手上戴了一支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恩成和义来见到她，一边笨拙地行礼，一边开心地喊着：“舅母。”
正是初妍当初在大护国寺雁来亭有过一面之缘的，定国公世子夫人吕氏。
锦乡侯府是吕氏的娘家，她也算得上半个主人。
尤氏见到吕氏也露出笑容，喊了声：“嫂嫂。”
吕氏笑道：“你可算是来了。”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目光落到跟在尤氏身后的初妍身上。
初妍裣衽一礼：“见过世子夫人。”
吕氏“唉哟”一声：“什么世子夫人不世子夫人的，太见外了。姑娘跟着小姑喊我嫂嫂便是。”
初妍还没来得及应下，尤氏先不依了：“不成。我才是阿妍的嫂嫂。”
吕氏无可奈何：“你呀，这种醋都能吃。难不成我还能将你妹妹抢回家去？”
尤氏笑道：“我好不容易找回这么一个可人的妹妹，不用再应付那个恶心人的玩意儿，当然得好好宝贝。”
吕氏哭笑不得：“你呀你，也不怕孩子们笑话。”又感慨道，“当初在大护国寺，我们原本还羡慕宋家福气好呢，没想到这福气居然是你们家的。”
说话间，一行人已到了举办龙舟赛的澄影湖边。
湖边供女眷歇息的清波楼人已到了不少，初妍跟着尤氏先去见主人。一路，不少好奇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
红蓼的案子在卫昀插手后，传得沸沸扬扬。初妍死里逃生，先是被误认作宋家小姐，再回到忠勇侯府的经历更是一波三折，仿佛话本子中的故事一般，叫人津津乐道。这会儿见到真人，哪能不好奇。
一行人走进清波楼的一瞬间，四周顿时安静了片刻。
初妍是第一次以忠勇侯府姑娘的身份露面，今日格外打扮了一番。头上一支赤金点翠蝶戏牡丹步摇熠熠生辉，身上一件春水碧满绣轻罗褙子，下配月色挑线裙子，腰间系一条豆绿色流苏丝绦，衬得纤腰一束，盈盈若柳。行动间，细腻洁白的肌肤透出动人的红晕，黛眉弯弯，朱唇轻点，一对妖娆的桃花眼儿波光潋滟，顾盼生辉。
忠勇侯府的真小姐竟是如此花容月貌，娇艳动人。
有人想起了昔日蓝大将军的夫人说过，姬家姑娘是个罕见的美人，如今才知蓝夫人所言不虚。
锦乡侯夫人钱氏笑容满面地站了起来，吩咐小丫鬟们领着两个小家伙去吃果子，拉着初妍的手道：“可算是把你们盼来了。这位就是姬家妹妹吧，真真生得好，竟是把我们家那两个比得像蒲草一般了。”
初妍赧然：“夫人这话，竟是要叫我无地自容了。”
钱氏听她娇音婉转，低垂着眼睑的模样分外乖巧，心中欢喜，叫丫鬟取了一个匣子过来：“知道你要来，这见面礼我都备了好些天了，不是什么好东西，拿去玩赏吧。”
初妍接了匣子，落落大方地谢过钱氏。
钱氏越发欢喜，拉着她手又和她说了会儿话，才懊恼道：“瞧我，一欢喜就舍不得撒手了。小姑娘家一直陪着我们几个，该觉得闷气了。”叫丫鬟，“领姐儿去和其他姑娘一道吧。”
女孩儿们都在二楼，大概有七八个人，众星捧月般围着一个打扮华贵的少女，叽叽喳喳地正当热闹。
那少女十五六岁模样，梳着灵蛇髻，侧插一把赤金镶百宝桃花梳，身穿大红绣百蝶穿花长褙子，香云纱遍地金百褶裙，生得肌若白雪，面如芙蓉，一对黑白分明的秋水眸带着漫不经心落到初妍身上，倏地凝住。
其他人注意到她的目光，也看了过来。见到初妍容色，都是一怔，下意识地看安静下来。
尤鹃也在里面。她的打扮与其他姑娘截然不同，头发束起，只用了一根碧玉簪固定，穿一件湖绿色奔鹿纹箭袖，英姿飒爽。
看到初妍，她撇下正和她说话的姑娘，笑着迎了上来：“刚刚还在念着你呢，可算是来了。”
初妍笑着叫了声“阿鹃”。
尤鹃叹气：“上次见你还说要做好朋友，谁知再见面，你成了我的长辈了。”尤氏是她的姑姑，初妍是尤氏的妹妹，可不是比尤鹃高了一辈？
初妍忍不住笑：“长辈就不能做好朋友了吗？”
“这倒也是。”尤鹃是个豁达的，很快不再纠结，拉着她的手笑道，“我来帮你介绍一下。”指着被众人簇拥的美貌少女笑道，“这位是我表姐，锦乡侯府的三姑娘吕盈。”又对吕盈道，“表姐，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起过的，我小姑夫的妹妹，姬姑娘。”
吕盈的目光从初妍出现就落到了她面上，瞬也不瞬地看了半晌，闻言，神情淡淡地打了声招呼：“姬姑娘。”
四周众人不禁偷偷交换了下眼色。吕盈素来自负美貌，谁知今日却来了个比她更为美貌，身份也不输她的女孩子，难怪她心里不痛快。
初妍微微一笑，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她的冷淡，唤了声：“三姑娘。”
尤鹃没有察觉两人间的暗潮汹涌，又指着吕盈旁边穿着粉色齐胸襦裙，脸蛋圆圆的少女道，“我表妹，吕家四姑娘吕柔。”
吕柔比吕盈热情得多，笑盈盈地喊了声：“姬姑娘。”
其余几个也都是吕家的亲朋好友，钱氏娘家的两位姑娘，诚意伯梁家的姑娘，还有吕氏妹妹所出，秦家的姑娘……
初妍一一和她们见过礼，忽然发现，除了梁家六姑娘，其余几个算起来居然都是她的晚辈。
梁六姑娘是个心地柔软的，见众人拘谨，初妍打过招呼后便沉默下来，犹豫了下，主动靠近初妍，轻轻勾了勾她的衣袖，和她搭话：“姬姐姐，你从前看过龙舟赛吗？”
初妍摇了摇头。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嗤笑。初妍循声看去，见吕盈姿态优雅地以帕掩口：“听说姬姑娘是在幽州长大的，幽州也算西北重镇，连龙舟赛都没有吗？”
初妍仿佛全未听出她的讽意，神色平静地道：“我不记得了。”
吕盈一愕：什么叫不记得了？她想追问，初妍已转过脸，含笑问梁六姑娘道：“龙舟赛很有趣吗？都有谁参加？”她只知道忠勇侯府也派了一条龙舟参赛，由姬浩然亲自带队。
梁六姑娘眉眼弯弯，一脸神往地道：“可有趣了。这里的几家都派了龙舟参赛，每家非但要比谁家的龙舟跑得快，还要比谁家龙舟造得最好看。”
说话间，外面空中一声炸响，尤鹃的声音响起：“开始了，开始了，你们不出来看吗？”
女孩子们都去了外面正对着澄影湖的露台。围栏前已经摆好桌椅，放上了茶水瓜果点心，正适合一边看，一边享用。
尤鹃坐不住，身子几乎挂到了围栏上，指着远处道：“快看，龙舟过来了。”
初妍抬眼看去，就见一条通体火红的龙舟冲在第一个，飞快地驶近。那红色的巨龙口喷焰火，张牙舞爪，威风凛凛。龙舟上，穿着统一红色劲装的汉子动作划一地划着桨，如一团火焰熊熊燃烧，极为夺人眼球。
吕柔欢呼起来：“是我们府上的龙舟，三姐你看，那是五叔。”
梁六姑娘坐在初妍旁边，向她解释道：“吕家五爷带的龙舟队去年夺了魁首，看来今年要连冠了。”
锦乡侯府的五爷？初妍目光落到坐在船尾，古铜肤色，面目俊朗的青年身上，他双手划桨如飞，露在外面的双臂肌肉因用力而贲起，充满了力量之感。
红色龙舟后面不远，紧紧缀着一条仿若腾云驾雾的青色龙舟。船身绘着洁白的云彩，仿佛青龙穿梭在云雾中。船上的汉子都穿着青色背心，臂扎青巾，动作迅速而有力。
初妍认出了坐在最后的正是姬浩然，这艘龙舟正是他们忠勇侯府的。
蓦地，青色龙舟上一声震天的号子响起，龙舟猛地向前一蹿，超过了红色龙舟。初妍看得心都要跳出来了，情不自禁站了起来。
红色龙舟不甘示弱，又追了上来。两艘龙舟你追我赶，胶着在一起。正当众人在猜这次谁会夺魁，一条黑色的龙舟轻盈地从它们旁边超了过去。
这条黑色的龙舟极为别致，竟是双头的，首尾各一龙首，一大一小，用金漆画了鳞片，明珠装饰眼睛，栩栩如生。船上黑衣桨手默不作声，动作却格外整齐。
吕盈“咦”了声：“这是谁家的龙舟？”
尤鹃消息灵通：“我知道，是诚意伯府的。”
众人都看向了梁六姑娘，梁六姑娘被看得红了脸，摇头道：“我不知道，龙舟的事都是哥哥在操心。哥哥说过，他今年一定不能再拿最后一名了。”
去年的龙舟赛，锦乡侯府夺了魁首，诚意伯府拿了个倒数第一，诚意伯世子深感面上无光，势要在今年扳回一城。
钱七姑娘惊讶道：“坐在最后的好像不是梁世子。”
梁六姑娘闻言看去，“咦”了一声，露出吃惊之色：“殿下怎么会过来？”
初妍不认得梁世子，原本不感兴趣，听到梁六姑娘的话，随意看了一眼。
她顿时愣住。
坐在黑色龙舟最后，穿着玄色劲装的男子，宽肩窄腰，剑眉朗目，气质矜贵，分明是红蓼上一世的夫婿——最后顺利登基的诚王。

第57章
阳光灿烂，照在龙舟上奋力划桨的男儿面上，他神采飞扬的面容，精瘦有型的身材，矫健有力的动作越发分明。
不知不觉，女孩子们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初妍认出人来，神色平淡地移开目光。她已经离开了宋家，红蓼也只等秋后问斩，不会再重蹈前世的命运，诚王的一切与她再无瓜葛。
澄影湖中，比赛已进入白热化。
黑色龙舟越行越快，厮杀激烈的红色与白色龙舟紧追不舍。至于定国公府和钱家的青色和蓝色龙舟，一开始就被甩在了后面。
几艘龙舟你追我赶，如离弦之箭，从清波楼前飞驰而过。女孩子们都看得心潮澎湃，各自为自家的龙舟揪心，再没心思管刚刚的话题。
最后一刻，黑色龙舟终于和其它两条龙舟甩开了距离，第一个冲过了终点。
梁六娘情不自禁欢呼一声。
初妍的心也怦怦跳着，她已经许久没有体验过这种血液澎湃的滋味，这种鲜活的，牵肠挂肚的感觉。
忠勇侯府的白色龙舟最终得了第三，锦乡侯府的红色龙舟以微弱优势得了第二，定国公府和钱家的龙舟位居第四第五名。
初妍觉得遗憾，又觉得开心，她以为自己早就麻木，原来她还是能像寻常女孩儿一样，只单纯地为一次表演，一场胜负牵动心神，热血沸腾。
五艘龙舟从终点处慢慢驶回，游弋在湖面。
初妍看到了龙舟上诸人或欢喜，或放松，或懊恼的表情，忍不住唇角勾起，露出笑来。
仿佛有一道视线胶着在她身上，她疑惑地循着视线投来的方向看去，蓦地一愣。黑色龙舟船尾，青年懒洋洋地向后靠着，黑眸灼灼，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对上她的视线，他略带忧郁的面容上，线条忽然柔和下来，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初妍面无表情地转过脸，又是一愣。坐在她一旁的吕柔拿帕子挡住半边脸，圆圆的小脸红得仿佛要滴血一般。
初妍：“……”
四姑娘吕柔的目光仿佛胶着在了诚王身上，明眸晶亮，脸颊绯红。她攥了攥手中的帕子，含羞问梁六娘道：“六娘，你刚刚说那是一位殿下，是哪位殿下？”
梁家虽只封了伯，却出了一位太后，一位太子妃。当今陛下的生母梁太后，以及梁太后的长子，先太子的太子妃都出身梁家，梁六娘认识的皇亲国戚可比她们多得多。
梁六娘犹豫了下。
尤鹃早在看到诚王时就惊在那里，喃喃开口道：“这位是诚王殿下。”她忍不住偷偷看向初妍。她还记得上次在大护国寺后山，诚王追上来叫初妍“姝儿”时的情景。
说来真是巧，两次撞见诚王，都是和初妍在一起。
吕柔疑惑：“哪个诚王，他竟然是位王爷吗？”
吕盈沉下脸来：“是先太子之子诚王。”
吕柔一愣，脸色变了。她终于知道这位是谁了，他身份尊贵，却又是无比尴尬的存在。
他是先太子的嫡子，当今太后的嫡长孙，若先太子没有早逝，他现在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可如今，登基的是他的叔叔永寿帝，而且，叔侄俩年纪相若，据说先帝当初曾犹豫不决，究竟是再立太子，还是立太孙。当今天子差点失了帝位，因此埋下心病。
明眼人都看得出，永寿帝表面对诚王不错，实则对诚王十分忌惮。永寿帝又是个喜怒无常，心狠手辣的，与诚王结交，搞不好就会惹祸上身。
吕盈柳眉紧锁：“你哥哥怎么把他带来了？”她被众星捧月惯了，说话自有一股颐指气使之态。
梁六娘向来让她三分，闻言露出尴尬之色：她这位表兄也是可怜，身为龙子凤孙，身份尊贵，却过得如履薄冰。他知道自己的处境，素来深居简出。她也不知，这一回他怎么会这么高调，前来参加龙舟赛？
尤鹃抱怨道：“好不容易欢欢喜喜搞个龙舟赛，这下……”
梁家是诚王的母家，与诚王结交名正言顺，背后又有梁太后，自然不怕，他们小小的锦乡侯府、定国公府可顶不住天子之怒。
吕柔嚅嚅道：“殿下不就是来参加一次龙舟赛，又没做什么坏事。怎么能怪梁世子把他带来？”
吕盈冷冷道：“我们知道诚王殿下是受了梁世子相邀来此，陛下可不知。陛下原本就不喜诚王私下结交臣子，若因此误会，以为我们几家和诚王私下交好，后果谁承担得起？”
吕柔不敢说话了。
梁六娘越听越难过，越听越气愤，心中生起不平：殿下身份尊贵，文韬武略，处处不凡，就算遭到陛下猜忌，也是龙子凤孙，人中豪杰，又岂是区区吕家能嫌弃的？
可她素来性子软，被吕盈压惯了，眼中泪花闪烁，愣是一个字都驳不出。
尤鹃心直口快：“六娘，诚王是你表兄，不如你去和他说说，请他尽快离去？”
其他几个人也反应过来，跟着尤鹃劝梁六娘。
初妍暗暗皱了皱眉。几个女儿家口舌争论，她本置身事外，可没想到这些小姑娘居然如此天真，居然想要梁六娘出面请诚王走。
诚王再落魄，也是卫昀的嫡亲侄子，堂堂王爷。在卫昀面前自然不算什么，可也轮不到臣子欺辱。
何况，前世对方可是有大造化的。今生虽然许多事都变了，难保不会依旧如此。毕竟，若卫昀一直无子，诚王就是和他血脉最亲之人。
这些小姑娘今日不知天高地厚要赶他走，诚王就是再宽厚，也忍不下这种羞辱吧。到时候，在场的几家都落不着好。
梁六娘被逼不过，委委屈屈地站起身来，正要下楼。初妍忽地伸手攥住她的手：“休去。”
吕盈目光冷下，落到她面上：“姬姑娘这是何意？”
尤鹃也露出不解之色：“我们好不容易说动六娘。”
初妍淡淡道：“诚王殿下是何等身份，他愿去哪里，不愿去哪里，又岂是六娘能左右？”
梁六娘攥紧初妍的手，露出感激之色。
吕盈冷笑：“姬姑娘倒是为六娘着想，怎么就不为我们想想？你想任由诚王殿下留在此，害死我们吗？”
钱家两个姑娘跟着帮腔，尤鹃也露出不赞同之色。
初妍神色不动，淡淡开口：“你们今儿逼着六娘劝诚王走，才会害死大家。”
吕盈一愣，露出怒色：“你胡说什么？”
初妍微微一笑：“今日你们可以为了避嫌，‘劝’诚王殿下走，就不怕哪日他有了大造化，衔恨于心吗？”
吕盈嗤笑一声：“他能有什么大造化？”吕柔的目光却闪了闪。
梁六娘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气，见吕盈语带讥讽，再忍不住，气鼓鼓地道：“怎么不可能？说句大不敬的话，陛下无子嗣。诚王殿下可是太后娘娘的亲孙子。”
此话一出，在场的众人都变了脸色。
若卫昀一直无子，诚王就是最血统最纯正的继承人。何况，梁太后一直对这个孙子心怀歉疚，指不定会有什么想法。
诚王，说不定真会有大造化。
初妍垂眸，心中暗叹：梁六娘到底年纪小，沉不住气，这种话岂是胡乱说得？传到卫昀耳中，不管是梁家和诚王，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不过，想来诚王也有办法应对吧。否则，前世他怎么能不显山不显水，却成了最后的赢家？
至少眼前，梁六娘这番话说出来，在场的几个姑娘都沉默了下来。一时气氛有些尴尬。
好在很快，有婆子上来请她们去划龙舟，这是每年的惯例。
初妍从没坐过龙舟，心中期待起来。重活一世，许多前世没有尝试过的事，她都想尝试一次。却发现其他几个姑娘都神色尴尬，她心中不由奇怪起来。
等到了湖边才发现是怎么回事。
小小的码头旁只泊了一条龙舟，赫然是诚意伯府的黑色双头龙舟。初妍这才知道，女孩子们每年坐的都是夺冠的那条船。
诚王和原先划船的划桨手都已不见，诚意伯世子梁元独自站在码头上。听到众人前来的动静，抬起头看了过来。
他二十出头的模样，生得壮实，一双眼睛明亮含笑，看到她们过来，笑道：“可算是来了。”
女孩子们没见到诚王，都松了口气。经过刚刚那一出，再见诚王总是心虚。
梁元目光落到初妍身上，呆了一瞬，眼中闪过一抹明悟：“这位就是姬姑娘吧？”其他姑娘都是往年见惯的，早就相熟，只有初妍是第一次见。
初妍含笑和他见了礼，跟着其他人上了龙舟。
龙舟又窄又长，船底铺着油布，放着一排排木座，每排只容两人坐下。划桨的人全换了锦乡侯府的婆子，梁元在后面压阵。
等大家都坐定，船桨齐飞，龙舟轻捷地在水面上前行。
初夏温热的风拂过面颊，阳光下，碧波荡漾，湖光粼粼，偶尔有飞鸟掠过。
尤鹃开心地笑着，也拿起一支桨，熟练地划着水。初妍心痒，忍不住也试了试，却手忙脚乱，怎么也没法和其他人同步，只得放弃。
吕盈看见，讥讽了几句。
初妍只当耳旁风，抱膝而坐，静静享受着湖面的风光。
梁六娘坐在她旁边，悄悄伸过手来，握了握她的手，轻声说了句：“刚刚真是谢谢你了。”
龙舟在澄影湖尽头的一座小山丘停下。初妍看到，其它几艘龙舟都停在了这里。众人弃舟上岸。今日他们这群小辈的午宴就设在山顶的乘风阁。
初妍望着蜿蜒向上的台阶，有些头痛。
刚刚还在和梁元说话的梁六娘赶了上来，笑着对初妍道：“姬姑娘，我们一起走吧。”待她的态度比先前又亲近了许多。
初妍点了点头，尤鹃走得快，已经不见了踪影，丫鬟们和她们不是一条船，她正愁一个人走得心慌，有个人作伴也好。
路过一片桃林时，梁六娘拽了拽她：“姬姑娘，我们去摘几个桃子怎么样？”
初妍一怔：“现在哪有桃子？”
梁六娘道：“这里的桃子结得早，去年端午的时候，我和哥哥摘了不少桃子呢。反正宴会还要等一会儿才会开始，我们先去玩一玩嘛。”
她仰着头看向初妍，大大的眼睛扑闪着，带着乞求，分外娇憨。
初妍心一软，点了点头：“好。”
桃林中果然不少桃子都结了果，却大多青涩。初妍抬头张望了下，再回头，却不见了梁六娘的影子。
去哪儿了？她疑惑地顺着刚刚梁六娘消失的方向找去，忽然听到侧面传来沙沙的脚步声。
初妍循声看去，顿时怔住。
几步开外，一人攀着桃枝，目光复杂地凝视着她，不是诚王又是谁？

第58章
诚王依旧穿着先前的黑色劲装，合身的裁剪勾勒出宽肩细腰，挺拔身材；墨黑的发以玉冠束起，露出棱角分明的面容。
眉若刀锋，目若朗星，面带郁色，气质矜贵。
卫家的男子都是天生的好容貌。只是不同于卫昀的张扬肆意，诚王要显得沉稳得多。
初妍暗暗皱了皱眉，几乎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梁六娘是故意引她来此！这一场见面乃诚王有意安排。她有些不明白，诚王为何要见她。上次在大护国寺后山遇到就奇奇怪怪的，这次又煞费苦心。
上一世，他们不过演了一场郎情妾意的戏；这一世，两人甚至连相识都说不上。
初妍抿了抿唇，规规矩矩地上前行礼。这一世，两人没有瓜葛，她虽不高兴他这么做，但也犯不着得罪他。
诚王的目光落到她明媚动人的面容上，复杂之极，有欣慰欢喜，也有伤感愧疚，终还是压抑住情绪，含笑说了声：“姝……姬姑娘免礼。”
初妍起身，垂眸致歉道：“不知殿下在此，民女不便叨扰，先告退了。”莲步盈盈，裙裾飞扬，从容欲向后退。
“姬姑娘！”诚王叫住她。
初妍只得站定，低眉敛目，模样温顺：“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她的态度那般恭敬，将疏离之意表现得明明白白，毫无梦中的娇憨亲近。诚王心中微刺，却也知道现在的自己对她来说只是个陌生人。自己这样来找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确实冒昧，难怪她是这种态度。
他迟疑了下，决定开门见山：“孤有事相告。”
初妍微讶，抬头看了诚王一眼。
诚王道：“是关于红蓼的事。孤知道红蓼做了对不起姑娘的事，死有余辜，但贵府将她送到官府，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委实不是个好主意。”
初妍神情冷了下来：诚王这是在什么意思，为前世的妻子抱不平吗？
诚王见她神情，就知道她误解了，叹气道：“姬姑娘休要误会，孤不是可惜红蓼，只是担心忠勇侯府会因此受累。”
他言辞恳切，神情真挚，倒弄得初妍疑惑起来。以诚王的地位与处境，没有必要说假话来骗她。可红蓼一个罪有应得的小丫鬟，何德何能，能令忠勇侯府受累，使他忧心？
诚王道：“姬姑娘就没想过，红蓼一个小小的丫鬟，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谋害主人，顶替你的身份？”甚至，在梦中，这个丫鬟还成功了，最后顺利地当了他的妻子，将眼前懵懂不知的女孩，真正的侯府千金害死。
他至今还难以忘怀，在梦中知道这一切时的震惊和痛彻心扉。温柔贤淑的枕边人是蛇蝎心肠的骗子、凶手，而他被叔父夺走的心上人才是本该成为他妻子的那一人。她在宫中还念着他，几次为他在卫昀面前求情，甚至最后他登上帝位，也全靠她拿出来的遗旨。
她对他情深义重，他却没有保护好她，让那恶婢害了她的性命。他亏欠她的，实在太多。
好在，他梦到了这一切，还来得及改变。可能发生的危险，他总要提醒她。
初妍当然想过，红蓼为什么能成功。可她没有从前的记忆，对前因后果一无所知，根本得不出正确的结论。问姬浩然，姬浩然除了大骂红蓼，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诚王道：“她背后，有人撑腰。”
初妍心中一动：“是我那位六叔？”她就算什么都不记得，在虞妈妈为了红蓼整了那么一出后，也猜得出来。虞妈妈原本就是那位六老爷安插在闲云院的人。
初妍当时就觉得这位六叔的手伸得太长了，提醒过姬浩然。姬浩然却说，姬家族人在幽州事变中被屠戮殆尽，他们的亲人本就不多，府里的庶务又全靠这位六叔操持，让她不要和六叔计较。
初妍拿姬浩然没办法，只得暗自担心。
这会儿诚王一提，她第一个就想起的就是这位姬六老爷姬凌安。
诚王点了点头：“贵府的那位六老爷，不是一般人。令兄似乎有把柄在他手中，所以对他一让再让。”
初妍怔住：她怎么从没想过，姬浩然武将出身，本不可能是忍气吞声的性子。他却对鸠占鹊巢的红蓼一再忍让，还对一个依附着忠勇侯府的族叔格外宽容，宽容得仿佛姬凌安才是忠勇侯府的正经主子般。若不是有把柄在对方手中，他何至于此？
她又想起当初尤鹃说的话，“不是主子的主子”，除了这位六老爷，还能有谁？
初妍失神片刻才道：“不知哥哥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中？”
诚王默然。梦中，忠勇侯一直受姬凌安的胁迫。她死后，真实身份大白于天下，红蓼伏诛，石太夫人伤心过度过世，忠勇侯主动请缨常驻西北，不久战死沙场，再没有回过京城。他究竟为什么受到胁迫成了个秘密，再也无人知晓。
诚王露出愧色：“抱歉，孤也不知，帮不上忙。”
初妍露出感激之色：“殿下何须道歉？还要多谢殿下告知我此事。”她此时已明白过来，诚王为什么会说他们将红蓼送去官府不是个好主意。姬凌安手上握着姬浩然的把柄，原本，他们可以以红蓼为筹码，与他周旋的。可现在这个筹码已经废了，还狠狠得罪了姬凌安。
初妍头痛：说来说去，还是她那个哥哥太过糊涂。若心里有章法，何至于如此被动？倒是诚王，不知从何知道内幕，这般热心。
诚王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孤只望姬姑娘这一世能平平顺顺的。”
梦中他对不起她，利用她得到那至高无上之位后，一个疏忽，便让那贱婢害死了她；现世，她在大护国寺后山见到家人，改变了命运，没有重蹈覆辙。此后，他只希望能尽己所能，护她平安。
初妍心中却大为震惊，什么叫“这一世”平平顺顺的，难道他也活了两世？
百般念头从心头转过，她犹豫了下，试探着问道：“殿下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诚王沉吟片刻。初妍以为他不会回答，哪知他忽然开口道：“孤从三年前就开始陆陆续续做一些梦，一开始孤没有当一回事，可梦中的事一件件应验，孤忽然发现，自己梦见的可能是即将发生的未来。”幸运的是，这个未来可以改变。
他的目光落到初妍身上，眸中有柔情也有伤痛。
梦中他们两情相悦。那段日子，他们远离俗世喧嚣，相携而游，朝看云海，暮赏落日，神仙般快活。他满腔欢喜去求卫昀赐婚，谁知竟被卫昀横刀夺爱，永远失去了她。
入宫前夕，她托宋炽转交给他一个荷包，她亲手绣的“鱼跃龙门”的荷包。
长别离，不复见，愿君跃龙门，再无相思苦。
他对那至高之位从无妄念，可从那一刻起，他终于明白，这世上本无桃源，没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他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
这一次，他定要好好护着她，将她珍藏，绝不能重蹈覆辙。
初妍被他柔情万千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怵：就算他能梦到前世发生的事，前世她和他也只是假扮的两情相悦，他怎么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殿下。”她心中窘迫，微退了一步，不安地叫道。
诚王心头悸动。眼前的少女亭亭而立，晕生双颊，螓首低垂，阳光透过桃树的枝桠落到她根根分明的卷翘长睫上，反射出淡金色的光芒，她蝶翼般的长睫不安地颤动着，细白的手指仿若柔软的枝条，紧紧绞在一起。
梦中，她紧张害羞时也总是这副模样。
她嫁了卫昀后，他曾远远地看到过她一眼，华服盛装，端庄矜贵，安静地坐在卫昀身旁，再无曾经的女儿娇态。
诚王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柔声道：“别怕，孤不会伤害你。”
初妍“嗯”了声，犹豫了下，好奇地问道：“殿下在梦中，有梦见我后来怎么样了吗？”
诚王哽住，半晌没有答话。
初妍声音低了下去：“是不是下场不太好？”
诚王道：“没有，你嫁了如意郎君，平安喜乐。”
骗人！堂堂一个王爷，连眼眶都红了，还“平安喜乐”呢。看来诚王还真梦到了前世的事，只不知他有没有梦到她死后的事？
她死后，宋炽是不是如释重负？她这个没有保护好卢夫人的假妹妹终于不会再碍他的眼了。他再也不用为怎么处置她伤神烦恼。
可惜，她不能直接问诚王。问了，她重生的秘密就守不住了。
诚王似乎不想被人发现自己的狼狈，转过了脸。初妍松了一口气，对着对方红红的眼睛，她总是觉得不知所措。
片刻后，诚王恢复了平静，回过头来。在刚刚短短的平复情绪的过程中，他似乎下了决心，一脸毅然地对初妍道：“姬姑娘，孤冒昧，不知姑娘是否愿意再给本王一个机会？”
啥？
初妍还在想着前世她死后是怎样的，听到他的问题，猝不及防，一脸呆愣地看向对面。他在说什么？给什么机会？等等，他是怎么把话题忽然跳跃到这里的！
诚王道：“姑娘不说话，孤便当姑娘允了。”
初妍：“……”等等，她答应了什么？她忙道，“我不是……”
诚王不待她的拒绝说出口，左右张望了下，缓步走到一棵桃树旁，踮起脚，从最高处摘下几颗红艳艳的桃子，塞到初妍手中。
初妍呆愣愣地还没反应过来：“殿下这是做什么？”
诚王温言道：“你刚刚不是和六娘来寻桃子吗，这些够不够？不够，孤再去摘几颗。”
初妍愣愣地看着手中多出的几个桃子，忙道：“不用了，够了够了。”让诚王帮她摘桃子？谢谢，她无福消受。这一世，她可不需要和他假扮两情相悦。
诚王望着她，神色郁郁：“姬姑娘是嫌弃孤摘的桃子吗？”
“怎么会？”初妍勉强笑道。诚王也太自来熟了吧，就算他梦中梦到过前世，可他又不知道她也有前世的记忆，这一世，他们还是陌生人。
诚王道：“为何姑娘的表情如此不悦？”
如果是卫昀，她敢把桃子丢在他头上，大不了回头再哄。可诚王，初妍总觉得自己看不透。说他野心勃勃吧，他和她在一起时，只爱游山玩水，怡情养性；说他淡泊吧，偏偏他和宋炽联手，夺了卫昀的江山。
初妍不想得罪他，挤出一个笑容：“谢谢殿下的桃子，我很喜欢。”
诚王的唇慢慢扬起，眉眼间的郁色消褪了不少：“你喜欢就好。”
初妍看了手中毛茸茸的桃子一眼，正要再次告辞，一道清润的声音忽然响起：“殿下、妍妍，你们怎么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钻入耳中，初妍整个人都僵住了，以一种极为缓慢的动作回过身去。
桃林绵延，桃果青青，阳光斑驳。泥泞小道上，宋炽一身绯色官服，容色清冷，正不紧不慢地向他们走来。
初妍：！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宋炽从容走近，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初妍身上掠过，躬身向诚王行了一礼：“臣宋炽见过殿下。”
诚王望着他，这个人在梦中是自己最亲密的朋友，最忠诚的臣子。他被亲人背叛，被打落深渊，又一步步从泥泞中爬出，扶着自己登上帝位，却只辅佐了自己一年。在他位极人臣，权倾天下之际，忽然辞官，在大护国寺剃度出家，震惊世间。
他为自己鞠躬尽瘁，从没求过自己什么，唯一的那件，自己却没能做到。

第59章
风吹过，桃枝摇曳，他躬身行礼，姿态如青松翠竹，挺拔俊逸，如玉的面上，眉目清隽，宛若水墨画就。
桃林青青，惟他一袭绯衣，烈烈夺目。
“宋大人无须多礼。”诚王声音温煦，上前，欲亲手将他扶起。
宋炽直起身，不动声色地避开他手，黑沉沉的眸落到初妍身上，神情沉静，声音温煦：“殿下在此，你怎么冒冒失失地闯进来了？”
态度一如他还是她的兄长时。
初妍垂头不语。
诚王忍不住道：“这事怪不得姬姑娘，是孤无意中闯入此处，扰了姬姑娘的雅兴。”
“殿下。”宋炽含笑道，“殿下宽仁，然，女儿家名声要紧，她总要自己当心。今日幸亏是臣撞见了，若是其他人见到，岂不是百口莫辩？”
诚王哑口无言。
初妍心弦紧绷。他说得云淡风轻，她却听得胆战心惊。他离开前对她势在必得，甚至人在山西，也不忘送她乔迁礼物。以他的性子，一回来就撞见她与人私会，抓到了她的错处，怎么可能如此轻描淡写？
宋炽见她木愣愣的没有反应，眉心微皱：“还不向殿下请罪告退？”
他是在帮她脱身？初妍终于反应过来，无声地向诚王行了一礼，正要退出。宋炽忽然叫住她：“等等。”向她走近，在她身边站定，伸手。
熟悉的沉香木的气息袭来，初妍愣愣地看着他的动作，只觉鬓边有什么掠过，完全无法反应。
宋炽的眼中忽然就透出了笑意，白皙的指尖拈着一片桃叶，递给她看：“这里，沾了一片叶子。”
初妍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低下头：“多谢阿兄。我，我先走了。”慌乱地向桃林外退去。
诚王望着这一幕，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很快将脑中奇奇怪怪的念头甩去。对方可是宋炽，上辈子从未成亲，最后还出家了的宋炽，怎么可能？
他做出这样不避嫌的举动，应该是把姬姑娘当作妹妹看待吧。毕竟之前他将她误认作了自己的妹妹，姬姑娘在宋家也生活了一段时间。
梦中，兄妹俩的感情也极好，否则，宋炽助他登基后，也不会不顾规矩，什么恩典都不要，只求他将他的妹妹放出宫中，送回宋家。
可到最后，只有她的尸骨回到了宋家。
是他对不起他们，娶了蛇蝎心肠的女人，让对方有机会害死她，没有做到自己的承诺。
诚王怔怔地望着初妍消失的身影，心中怅然。还是宋炽开口道：“殿下若无其他吩咐，臣也告退了。”
诚王心中微动，开口道：“宋大人且慢。”
梦中，他与宋炽一直是点头之交，直到对方被逐出宋家，身败名裂，因为初妍才有了深入交集。后来，也是为了要救出被卫昀强夺的初妍，才达成合作。可如今，初妍被忠勇侯府认回，他似乎失去了未来和对方深交的机会？
没有宋炽，他想如梦中一般登上那至高之位，得到自己心爱的姑娘是痴心妄想。如今，好不容易在这里和宋炽碰面，他是不是该珍惜机会？
另一边，初妍很快退出了桃林，心头兀自忐忑。
算算日子，宋炽确实差不多该回来了。只是，今日是休沐日，他怎么一身官袍？是衙门里有事吗？可若衙门里有事，他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初妍百思不得其解间，忽然听到梁六娘欣喜的声音：“姬姐姐，你出来了。”
初妍循声看去，见梁六娘坐在石阶上，百无聊赖地绕着手中的衣带，望着她的神色带着欣喜。初妍望向她的手，空空如也，显然先前说要去摘桃子的话只是虚词。
梁六娘顺着她的视线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她手中的桃子，意识到什么，露出羞愧之色：“姬姐姐，对不起，我……”
初妍静静地看着她，梁六娘说不下去了，手中的衣带在指上绕得乱七八糟。
初妍走近她，将手中的桃子一股脑地塞给了她。
梁六娘愕然看向手中忽然多出来的桃子：“姬姐姐？”
初妍道：“六娘不是说想摘桃子吗？这些给你。”
所以，她真去摘桃子了，殿下见她难道就为了陪她摘桃子吗？不可能吧。梁六娘迷茫地看向初妍。初妍却看也不看她，抬步向上走去。
梁六娘忙抱着桃子追上：“姬姐姐……”怯怯地问道，“你生我的气了吗？”
初妍淡淡一笑：“怎么会？”她不会生梁六娘的气。对梁六娘来说，一边是诚王和她的哥哥，一边是刚认识的她，梁六娘会做出这种选择乃人之常情。但，她也不会再次给予对方自己的信任。
有些东西，一旦产生罅隙，便再无弥合可能。
梁六娘看着她的神情，莫名不敢再开口。
两人安静地沿着台阶向上走了一段路，忽然听到叮叮咚咚的琴声传来。初妍听了一小段，听出弹的是一曲《高山流水》。弹奏之人显然下过苦功，曲声悠扬，峭拔处巍巍如高山，宛转处又淙淙如流水，颇得高山流水之趣。
只可惜，弹奏之人过于注重炫技，失了情感倾注。高山流水遇知音，本是挚友相交，心心相印，情谊内蕴，在此人的演绎下，却只觉琴音悦耳，缺了份打动人心的力量。
梁六娘露出欣羡之色：“盈姐姐又在弹琴了，她弹得可真好啊。”
是吕盈弹的？
难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养在深闺，没有经过生活的磋磨，哪能有这么多的感触。吕盈能弹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想当初，她跟着宋炽学琴，便因为不能体会琴中之情，被宋炽评价：“技娴熟，可惜有形无神。”她当时还不服气，随着年岁渐长，感悟日深，终究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她曾经的琴曲，并没有心。
宋炽……她心中叹了口气，只觉头痛。
乘风阁很快在望。砖木结构的广阁建在山顶，飞檐斗拱，四面回廊；半透明的琉璃槅扇印出里面衣香鬓影，人影幢幢；穿着统一青绿比甲，杏色百褶裙的丫鬟们进进出出。
香椽和一个面生的丫鬟站在门口，神色紧张地张望着。看到她们两人到达，露出喜色，一个迎向初妍，一个迎向梁六娘，飞奔而来。
迎向梁六娘的小丫鬟小声抱怨道：“宴席马上就要开始，姑娘到得也太迟了些。”
梁六娘“唉呀”一声，露出不安之色：“其他人都到了？”
小丫鬟点点头，附耳对梁六娘说了一句什么。梁六娘身子僵住：“不，不会吧？”抬头见初妍往里走，急急叫道：“姬姐姐且慢。里面……”
里面怎么了？
梁六娘咽了口口水，苦着脸道：“陛下来了。”
陛下，卫昀？初妍一愣，看向香椽。香椽默默点了点头。初妍扶额：今儿是什么日子，先是诚王，再是宋炽，现在又是卫昀，怎么一个个都来了？
等等，宋炽穿着官服，莫非他是陪着卫昀来的？
她望向数步之遥的乘风阁大门，脑袋开始突突地疼，真想扭头一走了之。再看梁六娘，也是一副恨不得拔腿就跑的表情。
初妍想了想，对梁六娘道：“我还是第一次来此，六娘带我在附近转转如何？”
梁六娘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姬姐姐请随我来。”正要带着初妍走，里面忽然走出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内侍，看到初妍露出喜色：“唉哟，两位姑娘，你们可算是来了，快快进来。陛下都等急了。”
初妍认得，这个小内侍当初她在阳湖公主府见过，名字似乎是张顺？
梁六娘吓了一大跳，脸都白了：“陛下在等我们？”怎么可能？
张顺满脸堆笑：“可不是吗？两位姑娘快请吧。”
两人这下没法子了，只得老老实实地跟着张顺进去里面。
里面已经换了首曲子。乘风阁中一片静谧，只余泠泠琴声动人。吕盈端坐在琴案前，裙裾铺地，广袖低垂，十指勾动间，曲声悠扬。其余人分男女分坐两边，每人面前都是一个案几，上面摆着杯盘食物。
初妍抬头，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卫昀。
他穿一件石青色蟒纹缂丝袍，懒洋洋地靠坐在大红酸枝交椅上，双目微阖；红润的唇微微勾起，带着散漫的笑意；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面前的案几上，食指屈起，跟着琴音的节奏，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桌面。
梁六娘的身子都僵住了，小腿肚子开始打架。
论辈分，论亲戚，她还该喊皇帝一声表叔，可一想到关于眼前这位喜怒无常，行事残暴的种种传说，她怎能不怕？她们可是来迟了。
初妍看了她一眼，跟在张顺身后缓步上前，四周的目光全落到了她们两人身上。姬浩然神色焦急：怎么偏偏是妹妹来迟了，陛下要是降罪该如何是好？
初妍路过吕盈身边，吕盈美目乜斜，挑衅地看了她一眼，手上一不小心错了一个音。
坐于上座的卫昀顿时皱起眉来，眼睛睁开，冷冷地看了过来。
吕盈脸色惨白，不敢再弹，站起身，盈盈下拜：“臣女该死。”陛下爱听琴，却也容不得人出错，上一个在陛下面前弹错音的宫中美人，据说直接被贬去了浣衣局，一双手日日浣衣，彻底废了。
都怪姓姬的，害她分神。吕盈心中暗恨：这贱人怎么就被忠勇侯府找回来了？长了一张勾人的脸，抢了自己的风头不说，还害得自己在陛下面前出丑。
吕盈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却许久没有听到卫昀的发落声。
正疑惑间，卫昀带笑的声音响起：“你跑去哪里了，怎么现在才过来？”

第60章
满室寂静中，少年天子带笑的声音分外清晰。随着话声，卫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惊得一室的人都跟着立起。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初妍和梁六娘的身上，猜测着卫昀这般亲昵的语气究竟是对谁。
应该是梁六娘吧，毕竟是梁太后的娘家人，算是陛下的表侄女，陛下和她关系亲近也不足为奇。
初妍额角突突地跳：这家伙还是这样，一点都不知道避嫌。好好的端午佳节，他不在宫中陪着梁太后，还有他的皇后美人过节，跑到这里来凑什么热闹？
梁六娘更是腿都软了：陛下这是怎么了？别人不知道，她自己还能不知道，陛下的脾气阴晴不定，折腾人的法子层出不穷，她见到他，素来如老鼠见了猫儿一般，从来没敢亲近过。眼下忽然闹这么一出，他又想做什么了？
见卫昀似乎想向她走来，梁六娘越发害怕，拉了拉初妍，两人一齐下拜：“参见陛下。”
卫昀看着她们，和颜悦色地挥了挥手：“起来吧，朕微服至此，不需多礼。”总算没有走下来。
初妍和梁六娘站起，抬头寻自己的座位。尤鹃向她们招手，她在自己身旁帮她们留了空位。初妍正要和梁六娘一起过去，卫昀道：“坐朕这边来。”
两人都僵住，抬眸看去，果见卫昀旁边还空着一席，与他的席位几乎只有一臂之遥。
四周的目光全落到了她们身上，确切地说，是落到了梁六娘身上。
梁六娘一副快晕过去的表情，抖着嗓子问：“陛下，是，是在叫我？”
卫昀没好气：“朕叫你做什么。”又对初妍招了招手，“过来。”
初妍简直想哭，压根儿不敢看周围人的表情：卫昀这不管不顾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她要是听他的话坐过去，名声就休想要了。
可直接拒绝也不行，众目睽睽之下，她抗旨不遵，拂了皇帝的面子，还想不想活了？
她心念电转，有了主意，决定试试，赧然摇了摇头：“民女不敢。”
卫昀嗤了声：“朕叫你过来坐的，有什么不敢？”
初妍为难道：“长幼有序，民女岂能居于兄长之上？”
卫昀正要说“朕说可以就可以”，就听初妍添了一句，“这位置，本该是陛下为阿兄留的吧？”
卫昀：“……”怎么一高兴就把宋炽忘了？他想起宋炽和他讲解礼法的模样就头痛。
被卫昀忘了的何止宋炽。吕盈跪伏在地，渐渐地，膝盖越来越疼，支地的手臂开始发抖，卫昀却仿佛没看到她般，始终不说一句“起来吧”。
无人敢开口求情。吕盈渐渐支持不住，心中又恨又妒，恨卫昀不给锦乡侯府脸面，妒初妍偏偏得到了对方的另眼相待。
自己不过是不小心弹错了一个音，就被罚跪到现在；卫昀被初妍顶撞了，却不以为杵，神色怏怏地道：“罢了，是朕考虑不周。”
四周惊碎一地下巴。这位主儿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过，连金口玉言都能改？
吕盈伏在地上，心肺都气炸了：这差别待遇也太过分了些，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羞辱！
唯有姬浩然忧心忡忡地看向初妍：妹妹一个女儿家，被陛下当众示好，难道陛下是想要让妹妹进宫？
姬浩然一点儿都不想初妍进宫。
到他们家这份上，不需要靠女儿换取荣华富贵，妹妹嫁个门当户对，知冷知热的夫君就好。卫昀这种脾气，身边人动辄得咎，跟着他纵然无限尊荣，却也是要天天担惊受怕。他怎么舍得？
初妍见卫昀让步，松了口气，快步往尤鹃为她们留的位置走去。却听卫昀的声音响起：“张顺儿，传朕口谕。”
张顺麻溜地跪了下来。
卫昀吩咐道：“今日是端午佳节，太后娘娘思念诚王，着令诚王即刻进宫，以慰太后思孙之情。”诚王身份尴尬，平时若无卫昀旨意，并不能随意进宫。
张顺领命。
卫昀道：“宋卿正好随朕来了这里，就令宋卿护送诚王前去。”
张顺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众人都是心中暗凛：看来陛下对诚王还是心存猜忌，忙不迭地要隔开诚王和他们相交的机会。还不放心，又叫宋大人护送到宫中，盯着诚王。
只有初妍心中暗骂卫昀狡猾：他是故意支开宋炽吧？
卫昀吩咐道：“大家都坐下吧，今日不论君臣，大家不用拘束。”
众人依言落座。初妍折腾了一圈，又累又饿，拿起镶银红木箸，刚吃了一口鸡丝卷，就听到一阵动静，刚刚坐下去的众人又都齐齐站了起来。
男子的阴影笼罩住她，初妍抬头，就见卫昀立在她对面，不耐烦地对四周的人挥手道：“都坐下，都坐下，站起来添什么乱，朕刚刚的吩咐没听到吗？”
张顺机灵，不知从哪里找出一把椅子，放在初妍的食案对面。卫昀施施然坐下，皱眉看向四周：“你们怎么不坐，想抗旨？”
愣在那里的其他人纷纷低下头，老老实实地坐下。
初妍站在那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头痛欲裂。若对面不是皇帝，她简直恨不得将面前的一壶酒浇到他脑袋上，叫他清醒清醒。
他这种举止，也太惹人遐想了。
卫昀一手撑着下巴，笑吟吟地看着她：“朕说过，会名正言顺地来看你。”
初妍无语，合着当初在宋家，这位和宋炽赌气的那句话，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呢。
她不说话，卫昀也不在意，问她道：“朕刚刚问你的话你还没答呢，你跑去哪里了，怎么现在才过来？”
初妍心中叹气，指了指被梁六娘交给丫鬟的几个桃子，淡淡答道：“我和梁姑娘一起去桃林摘桃子了。”
卫昀一愣：“摘桃子？”看向那几个毛茸茸，犹带青涩的桃子，笑了起来，“原来你喜欢玩这个，待会儿朕陪你再去摘几个。”
谢谢，她不喜欢。
一问一答间，张顺从外面回来复命：“陛下，宋大人领旨，亲自将诚王殿下护送回宫。”
卫昀点了点头。
张顺犹豫了下：“小的还有一事禀告。”
卫昀不耐烦：“有话就说，卖什么关子？”
张顺看了初妍一眼，凑近卫昀，低声说了几句。初妍隐约听到“诚王”，“桃林”几字，就看到卫昀的脸色沉了下来，目中戾气闪过，冷冷开口：“原来你是因为他才迟来的。你……”
得，这位又不高兴了。
初妍心中叹了口气，执壶倒了一杯酒，将酒杯送入他手中，柔声道：“多谢陛下有心，我敬陛下一杯。”
温热的指尖在他手上一触即收，留下犹带她温度的青瓷酒盅，卫昀愣愣地看向手中的酒盅，一时什么火都也发不出了。
*
黑漆青帷双驾轻便马车停在西华门外。宋炽翻身下马，恭敬地对车内道：“殿下，该下车了。”
诚王下车，目光复杂地看向一副公事公办模样的宋炽。
梦中两人同为天涯沦落人，又有着要从卫昀魔爪中救出初妍的共同愿望，惺惺相惜，一拍即合。可如今，这些事都尚未发生，宋炽还是卫昀的好臣子，对他恭敬而疏远。
也许，他该等对方如上一世般跌入深渊，走投无路，可，他已经没时间了。
刚刚张顺出现传旨，话里话外都在敲打他。他才知道，卫昀也来了这里，就在不远处的乘风阁。
张顺阴阳怪气地提醒他，要注意男女大防。他立刻意识到，卫昀提前见到了她，再次看上了她。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再次让她喜欢上他。
现在的他，拿什么去和卫昀争？又凭什么夺到本该属于他的她？
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宋炽尽快争取到自己这一方。
梦中的宋炽，究竟是怎么失去所有的？
*
乘风阁。
一场端午宴，因为卫昀的加入，人人吃得战战兢兢，没滋没味。最惨的是吕盈，跪在琴案旁，到宴会结束，都没等来卫昀的发话。
这个祖宗却一点儿也没要走的意思，宴会结束后，意犹未尽地说要四处转转。
吕家五爷吕成毓实在忍不住，大着胆子对卫昀道：“陛下，臣三侄女不懂事，粗陋之技，也敢在方家面前献丑，陛下要打要罚也是应该。还请陛下给她个痛快。”
卫昀漫不经心地往吕盈的方向一瞥，似乎这时才想起还有一个人跪在那里，嗤笑一声道：“朕倒是忘了她。”
吕盈浑身虚脱，已经快跪不动了，心里怄得要死：她一个大活人，就跪在宴席的正中间，他能看不到？
卫昀笑吟吟地对吕成毓道：“你问问你那好侄女儿，以后知道该怎么看人了吧？朕今儿是心情好，下次再敢这么放肆，朕挖了她一对眼珠子。”
吕盈这时才明白过来，她被罚跪一场，根源竟在她挑衅地看向初妍的那一眼。
姬家那贱人和陛下究竟是什么关系，竟叫他这么维护她？
初妍无奈扶额：卫昀还是这么会帮她拉仇恨，前世今生，一如既往。
宴会结束，众人在山上游玩了一圈，三三两两地前往码头，依旧坐龙舟返回吕家别院。
初妍落了单。卫昀整了那么一出，连梁六娘都不敢再靠近她。吕盈不过是看了她一眼就被罚跪这么久，她们要是哪里不小心，让卫昀看不顺眼了怎么办？
初妍索性等众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再往山下去。路过桃林时，张顺忽然闪了出来：“姬姑娘，陛下有请。”
初妍：“……”心中叹气，卫昀怎么还不消停？难不成，他还真要陪她摘桃子？
初妍不敢不去，被张顺引着进入桃林，目光随意扫过，顿时惊住。
满片桃林中，枝桠上桃果不在，绽出朵朵娇艳的桃花，粉瓣重蕊，一眼望去，如一片粉色的海洋，恍若仙境。
风吹过，桃枝摇曳，落英缤纷，仿佛回到了三月春光烂漫时。
沙沙的脚步声响起，卫昀分花拂枝，衣袂飘飘，从一片粉色中缓缓走出，宛若画中之人。他伸手攀折下一根桃花朵朵的桃枝，含笑递给初妍：“鲜花赠美人。”
初妍呆呆地接过，低头看向手中带花的桃枝。
卫昀含笑的声音响起：“你喜不喜欢？”
初妍呆愣许久，渐渐绽出一个笑容，轻声道：“喜欢。”哪个女孩不喜欢漂亮的花草？
卫昀得她一声“喜欢”，整张脸都亮了起来，追问道：“可比卫召那小子的小破桃子好？”
初妍哭笑不得，他还耿耿于怀上了。她正要回答，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从她身后响起：“陛下，臣特来复命。”

第61章
卫昀懵了一瞬，看看神色清冷的宋炽，再看看垂下头去的初妍，耳根忽然红了。
他自幼身份高贵，如今更是全天下最尊贵的人，从来只有别人捧着他的份，没有他讨好别人的道理。生平第一次讨好女孩子，居然就被对方曾经的兄长撞个正着。
而这个曾经的兄长，恰巧还是教他礼法的老师。
上一次在宋家，被宋炽义正言辞驱赶的记忆实在深刻，这一次又被捉个正着，卫昀的一颗少男心暴露于人前，破天荒地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羞窘。
他怎么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在他送出桃花的关键时刻回来了！他还没听到她的回答啊！
卫昀喉口发干，不自在地清咳了声：“宋卿这么快就回来啦。”
宋炽微微一笑，眼睛中却没有笑意：“臣奉旨行事，不敢懈怠。”
卫昀忍不住又干咳了声：这事自己做得不地道，想方设法把人支开了，趁机向对方的妹妹献殷勤。
等等，初妍已经不是他宋炽的妹妹了，自己心虚什么？
卫昀念头转过，触到宋炽清冷如谪仙的面容，刚刚提起的那股气又泄了：就算已经不是他妹妹了，他一句“于礼不和”就足以将自己堵住。
她毕竟还是个待字闺中的小姑娘。
不行，他回去一定要跟母后说，他要忠勇侯府的姑娘进宫。等她成了他的妃子，他爱怎么见她就怎么见她，宋炽总管不着了吧？
就是，不知她愿不愿意？
上次谈到这事时，她还以死后不能和他同穴，拒绝了他要她进宫的提议。不过高大伴想了个好主意，他可以在她百年后追封她做皇后，让她与他合葬，这下子她该没有顾虑了吧？
卫昀想到这里，心热不已，真想马上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他忍不住又偷偷瞄向初妍。她不知何时，不动声色地退后了几步，依旧垂着头，露出一截弯弯的雪白脖颈。
可惜宋炽在，今日这个好消息是说不成了。
卫昀按捺下心中的激动，故作平静地对宋炽道：“今日乃端午佳节，朕这边事情已了，宋卿也该早些回去，和家人相聚。”
宋炽拱手：“多谢陛□□恤。臣奉太后娘娘口谕，请陛下早些回宫。宫中宴会还待陛下前去。”
卫昀道：“朕知道了，这就回宫。”晚宴过后，他就和母后提安排初妍进宫这件事。
他心情大好，恋恋不舍地又看了初妍几眼，到底没好意思当着宋炽的面再和她说话，起驾出了桃林。
林中恢复了静寂，静得仿佛能听见飞鸟振翅的声音。
沙沙的脚步声响起，一步步向她逼近。
初妍忍不住握紧了手中的桃枝，掌心汗出。
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透过桃枝漏下的阳光，熟悉的檀香混合着淡淡沉香木气息萦绕鼻端。她垂着头，眼角的余光看到他左手紧紧捏着腕上垂下的佛珠，用力得指关节都已发白。
初妍浑身紧绷，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可理智告诉她：这个时候她若是退了，后果只会更糟糕。
“妍妍……”他清润的声音响起，出乎意料地温柔。
初妍不敢抬头，低低叫了声“阿兄”。
他问：“相别一月有余，这些日子，妍妍过得可好？”
初妍攥紧了手中的桃枝，僵硬地答了声：“好。”
他忽然笑了声：“是啊，你怎么可能不好？先是诚王，再是陛下，”他声音越发轻了下去，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一字字钻入她耳中，清晰得让人心惊肉跳，“妍妍，你已经是我的人了，还想招惹谁？”
已经绷紧的心弦瞬间紧到极点，初妍霍地抬头：“我不是……唔……”
冰冷的手指蓦地重重抵上她的唇，堵住了她后面否认的所有话语。他垂眸看她，眸中神色狂乱，令人胆颤，声音温柔如故：“嘘，休要说让我失控的话。”
仿佛一瓢冷水兜头浇下，初妍一个激灵，瞬间冷静了下来：他那该死的功法反噬。她不能再刺激他，否则受罪的还是她。
她僵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声音软了下来：“阿兄上次不是说过，你会设法解决？”却因被他手指抵住唇，说得支离破碎。
他静静地凝视着她，神情晦暗不明。
初妍心头打鼓，不敢看他眸中神色，又垂下了眸。
他似乎笑了下，收回置于她唇上的手，面上露出一种奇怪的神气：“我昨儿回家，连夜去拜见了我师父明衍大师，你想不想知道，他告诉我的解决方法是什么？”
宋炽想到明衍大师说的解决方法就头痛欲裂。好在，他还有时间，明衍大师同时给了他一瓶抑制功法反噬的药，可以暂时缓解一二。
只是这药，效果实在不怎么样。宋炽感受着自己越来越难以控制的翻腾血气，懊恼地皱起眉来。
初妍见他神情，直觉没什么好事，却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是什么？”
宋炽没有回答，目光落到她手上。
初妍的手中，还紧紧握着卫昀赠送的桃枝。
初妍顿觉手中的桃枝烫手起来。可卫昀赠送的东西，她也不敢扔，回头对方问起来，又是一场麻烦。
可留在手上不断刺激宋炽更是不妙。
或者，先扔了，回头等卫昀问起，再找根树枝糊弄一下？她刚刚仔细看过，桃枝和桃叶都是原来的，上面娇艳动人的花朵却是用粉色的丝绸做成，到时她照着样子做一枝就是。
打定主意，她忙不迭地将手中的桃枝扔了。
药效似乎渐渐起了作用。宋炽拿出一块帕子，拉起她刚刚拿着桃枝的手。初妍瑟缩了下，被他紧紧握住，掌心向上，轻柔地擦拭她掌心沾上的泥灰，动作细致，仿佛在擦拭一件上好的玉器。
初妍心里发毛，想挣脱又不敢挣，整个人都快石化了。
宋炽温和的声音响起：“我已经和母亲提过。等二婶热孝期一过，就会带着官媒亲自上门提亲。”
初妍神情凝固住：“这，这就提亲了？”
宋炽“嗯”了声：“妍妍开不开心？”
初妍：“……”开心？开心个鬼啊！
宋炽形状漂亮的黑眸微微抬起，落到她面上，眼中狂乱稍敛，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妍妍怎么不说话，是嫌阿兄提亲提晚了吗？”
没有，绝对不是！初妍心中想哭，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娘……夫人应该不会高兴我做她的儿媳吧？”
宋炽微微一笑：“怎么会？母亲那么喜欢你，你嫁回宋家，就能一直陪着她，她高兴还来不及。”
初妍道：“可我先前得罪了太夫人。”
“别怕，”他声音温柔下来，“我会护着你。”
初妍道：“你又不能时时在家里。”
宋炽眉心微皱。
初妍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阿兄，别人不可以吗？你功法反噬，需要纾解，随意娶谁都可以。我走之前，和宋家都闹成了那样，再不可能和解，你为什么非娶我不可？”
宋炽道：“别人不可以。”
初妍一愣。
宋炽道：“妍妍，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你才是那个症结，那个让我功法频繁反噬的真正原因。”
初妍怔住：他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当真喜欢上了她？不，不会的，这人的心有多硬，多难打动，她比谁都清楚。他怎么可能会喜欢上她？应该只是雏鸟情节和占有欲作祟吧。
她是第一个和他有过亲密关系的女人，他不愿意让她属于其他人。
“阿兄，”她喃喃道，“可你是我的阿兄，怎么能做丈夫？”
宋炽皱起眉来：这是他第三次听到她这么提。从前他觉得这话是她的借口，可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及，根本不像是借口。
她是真的这么认为。
可他们相识之初，她便知道两人毫无关系。她在宋家的那些日子，也一直对他抱有敌意，怎么可能真情实感地把他当作兄长？
说起来，她对他抱有敌意也奇怪得很，从第一面开始，仿佛就认定了他的原罪。仿佛远在认识之前，他就做过对不起她的事，狠狠得罪了她。
他们从前……有过交集？
不可能。而且，她明明丢失了从前的记忆。
排除所有不可能，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宋炽想到先前在桃林外听到的那些话，心中一动，开口问道：“妍妍，你是不是和诚王一样，在梦里看见过不一样的未来？”
初妍心头一跳，他听到了她和诚王的话，起了疑心？她急急否认：“没有，你胡说什么！”
宋炽看她神情，心中大震：他原以为那些只是诚王的臆想。难道竟是真的？
一旦疑心生起，越来越多的蛛丝马迹涌上心头。不光是她对他的敌意，还有对卢夫人异乎寻常的亲昵，对宋家诸人应付自如的表现……
作为一个失了记忆的小姑娘，她在宋家表现得实在太过出色。
宋炽的目光落到初妍身上，一寸寸梭巡过去，那猜测虽然不可思议，却是唯一的答案。
他轻轻开口：“你是不是梦到过，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第62章
初妍的十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下。
他问她是不是梦到过，他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没有，她没有梦到过，而是亲身经历过一切。
白绫绕颈的痛苦浮上脑海，窒息的感觉记忆犹新。他趁着她失去记忆欺骗她，愚弄她，让她以为自己是他嫡亲的妹妹，甘为他复仇的棋子，最后稀里糊涂地死在了他一手扶持的红蓼手中。
死亡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是宋家的女儿，以为当初都是自己的错，甚至不想恨他。直到重活一世才知道，一切皆是骗局。
她从来就不是宋家的女儿。
他待她心肠那么狠，如今，又哪来的脸让她嫁给他，再入宋家门？
她低垂着头，生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否认道：“没有。”
两根微凉的指尖落到她下颌，稍稍发力，迫使她抬起，她眼中来不及藏起的恨意直直落入他的眼中。
宋炽陡然窒住。
他恍然忆起初见她时的那一幕：少女掉落水中，浑身湿透，狼狈地趴在石上，月光落到她身上，勾勒出她妖娆近妖的容颜，抬头看向他时，眼神就如现在般，冰冷疏离，怨恨难消。
从初见的第一面起，她就恨他。
他的目光掠过缠于腕间的佛珠，暗色的沉香木珠间，几颗红色的珊瑚珠子分外显眼。
许久以来的疑惑一件件泛上心头。
他慢慢开口：“在保定城外初次相见，你就扯断了我的佛珠。”
初妍道：“那时我烧糊了。”
宋炽不置可否，继续说下去：“第二次相见，你刚画好芙蓉花的花样子，没有了记忆的你，却能把还未盛开的芙蓉花画得惟妙惟肖；你对母亲格外亲近，对宋家的规矩、各人的脾性了如指掌；陛下性情阴晴不定，你在我面前那样倔强，却总能摸着他的脉门，将他收服……”
初妍咬了咬唇：“这证明不了什么。”
宋炽没有驳她的话，缓缓开口，给予她致命一击：“第一次见面，你就唤我‘阿兄’。你说是烧糊了误把我当作兄长，可是妍妍，你叫浩然兄的，从来都是‘哥哥’。”
唯一的解释，她叫他的那一声“阿兄”，不是烧糊后认错了人，而是她那时就认得他。
初妍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浑身发抖。她知道自己该镇静，该矢口否认，可他一句句逼来，轻易将她的伪装一层层剥下，将她深藏的秘密置于光亮下，无所遁形。
她还是没能骗过他。
他问：“妍妍，你能告诉我，这些是为什么吗？”
她没法解释，只能死死地咬着牙，挺直脊背，一言不发。
宋炽静静地凝视着她，望着她戒备而倔强的模样，心头莫名抽痛了下。
她究竟还隐瞒了什么秘密？如果只是梦到了这些，为何会如此讳莫如深？又为何会对他藏着敌意？
他该趁胜追击的，以他一贯的脾性，不该心软。可这一刻，他忽地不忍再问下去了。罢了，除了她，横竖世上还有另一人知道，何苦将她逼迫至此？
他伸手揽住她单薄的肩头，将她颤抖的娇躯扣入怀中：“别怕，那些都是梦。”
她连挣扎都没了力气，伏在他怀中，身子僵直，手足冰冷，一动不动。心里却蓦地涌上一层恼恨：凭什么，明明是他做错了事，为什么反倒是她要被逼迫，被质问？
她低低说了一句。
宋炽没听清：“你说什么？”
初妍抿紧嘴，刚刚的冲动尽数消失：说得越多，只会暴露越多。以他的厉害，听到一句，便能推测三句，到最后，以他的心肠，未必会为他前世做过的事后悔，反而自己所有的底牌都会尽数暴露，落得被动，只能由他摆布。与其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守住嘴，什么都不说。
宋炽皱眉看向怀中的少女，心头一缩，他刚刚恍惚听见了“害死”两字？谁害死了谁？
初妍却打定主意不打算再说了。
不知过了多久，宋炽感觉到怀中少女的颤抖渐渐平息，低头对她抚慰地笑了笑，眉目清雅，神情温和：“走吧。”
走？去哪里？初妍茫然。
宋炽道：“时辰不早了，我送你回别院。不然，你哥哥嫂嫂该着急了。”
初妍如梦初醒，从他怀中挣脱，低着头，脚步虚浮地往桃林外去。宋炽拦住她，手抬起，细心地帮她理了理刚刚压乱的衣襟。
刚刚她伏在他怀中，身上春水碧的轻罗褙子被压出了褶皱。
他手指的动作认真而细致，又帮她扶了扶摇摇欲坠的赤金点翠蝶戏牡丹步摇。初妍身子微僵，别开头不看他。
宋炽心中叹了口气，拉起她手，不紧不慢地向山下走去。
初妍还要挣扎，他温煦的声音响起：“你状态不好，是想阿兄背你下山？”
初妍：“……”一下子老实了。
初夏的风从湖面吹来，带来湖水的清新之气。山路两旁，绿荫蔽天，鸟鸣蝶绕，花草绚丽。山岭中静悄悄的，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初妍被宋炽携着手，初时浑身僵硬，身侧的人却安静异常，再无多余举动。她渐渐被四周景致吸引了目光，思想放空，放松下来，不知不觉就行到了湖边。
一叶扁舟在水面载沉载浮，船头一人仰卧，斗笠覆面，也不知是不是已进入梦乡。船尾处，一人抱膝而坐，望着岸上方向满面焦急，却困于湖中，不得上岸，正是香椽。
看到两人出现，香椽眼睛一亮，忙不迭地叫“平顺”。船头之人翻身坐起，正是宋炽的长随平顺，拿起船头长长的竹篙，轻轻一点，小舟悠悠向他们行来，停在了岸边。
宋炽松开了初妍的手。
初妍松了一口气，也不看他，正要上船。他忽然叫道：“妍妍。”
初妍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宋炽却没有再说什么，在他没有弄清楚真相前，一切言语安慰，一切保证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目光落在她兀自没有血色的面上，轻声道：“你放心。”
放心什么？初妍一怔，没怎么放在心上，闷着头上了小舟。等到小舟悠悠荡开，她忽然意识到：宋炽没有上船？
她忍不住回头看去。宋炽绯衣玉带，立在碧色的垂柳下，丰姿如玉，目送她渐渐远去。初妍垂眸，转身避开了他的视线。
*
启程回忠勇侯府天色已暮。两个小家伙在吕家别院玩了一天，一上车就呼呼睡了过去。
尤氏吩咐两人的奶娘好生看着两个小的，自己上了初妍的车。姬浩然下午提前回去了，姬凌安从大兴的田庄盘账回来，两人要碰个头。
尤氏望着初妍欲言又止，今天卫昀驾临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在宴会上的一举一动早就有人告诉了尤氏。尤其是卫昀抬举初妍，折辱吕盈的举止，听得尤氏胆战心惊。
尤氏和姬浩然一样，不希望初妍进宫。
实在是卫昀在外的名声实在太坏，喜怒无常，身边人动辄得咎，实在不是夫君的好人选。何况，卫昀已有皇后妃嫔，初妍进宫就算受宠得了妃位，头上还压着太后和皇后两座大山。
可看到初妍那张明媚鲜妍的脸庞时，她又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这样的好容色，休说是皇帝陛下，便是她看了也爱极。皇帝当真看上了初妍，要她进宫，他们还能阻止不成？还不如什么都不说，妹妹也不至于白白忧心，能够欢欢喜喜地过好这几日。
初妍不知尤氏的忧虑。她正在想诚王告诉她的话：姬浩然有把柄在六叔姬凌安手上，才会放任姬凌安坐大。而正因有了姬凌安的支持，红蓼才胆大妄为，妄想取代她的地位。
姬浩然究竟有什么把柄在姬凌安手上？
初妍想了想，试探着问尤氏：“嫂嫂，我们那个六叔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尤氏只当她听说姬浩然赶回去和姬凌安碰头心中好奇，没有多想，皱了皱眉道：“他呀，算是个能干人，就是忒跋扈了些，有时候连你哥哥的话都不肯听。”
初妍好奇问道：“他跋扈，哥哥就不敲打他？”
尤氏说到这个就来气：“你哥哥在战场上也算得上一员猛将，偏偏在这上面，性子就像面团儿一般。我一提，他就说六叔是自家人，平时管家中庶务辛苦，叫我多体谅些。我还不体谅？他姬凌安的吃穿用度哪一样比我们差？侯府的内务，用人样样都要插手。再体谅，这侯府的主人就该让他来做了。”
初妍安慰尤氏道：“嫂嫂勿恼，哥哥许是有什么苦衷。”
尤氏气道：“他能有什么苦衷？就是性子软，抹不开面子，又怕麻烦。姬凌安从老侯爷那会儿就管着家中庶务，根深叶茂，不管是换人还是分权都没那么容易。”
初妍便知，姬浩然落于姬凌安之手的把柄尤氏一无所知。石太夫人病了这么多年，也不可能知道，看来只有去找姬浩然好好谈谈了。
一行人在车马厅下了车，就见一辆雕饰华丽，双马拉的鎏金黑漆马车候在一旁。拉车的两匹马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车身更是不知用什么材料做的，散发出阵阵异香，看着就昂贵异常。
初妍好奇：“这是谁家的马车？”看着比她们坐的马车精致多了。
尤氏的脸色变得难看之极。
初妍正当奇怪，就见姬浩然陪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英武的男子走了过来，男子身后，一个婆子牵着一个**岁的男孩，男孩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把雕饰漂亮的木剑。
一道犹带睡意的稚嫩声音蓦地响起：“那是我的木剑！”
奶娘怀中，刚刚睡醒的恩成一手揉着眼睛，一手愤怒地指向那把木剑。

第63章
天已黑，车马厅四周悬挂的红纱灯笼被一个个点燃，橘红色的光落到木剑镶着各色宝石与金丝盘花的剑鞘上，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来。
恩成挣扎着从奶娘怀中跳下，蹬蹬蹬跑过去，小老虎般，一把抢过男孩手中的剑。他将剑紧紧抱在怀中，又说了一遍：“这是我的！”
那男孩猝不及防，被他夺去木剑，顿时恼了，也嚷了声：“是我的！”甩脱婆子的手，扑过来就抢。
恩成撒腿就跑。他年纪虽小，但按照忠勇侯府的规矩，三岁起就跟着武师开始习武，力气，手脚的灵活性早就胜过一般孩童。两个孩子绕着车马厅追逐几番，那男孩连他一片衣角都捞不上，气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我的剑，他抢了我的剑。”
恩成见他哭了，有些慌张，大声道：“胡说，这明明是我的剑！”
男孩往地上拍手拍脚，哭得越发大声了。先前拉着他小手的婆子心疼地跑过来搂住他：“贵哥儿不哭，贵哥儿不哭。”
男孩用力推了她一把：“你去，帮我把剑抢回来。”
闻言，恩成将剑抱得更紧了些，警惕地躲到了尤氏身后。
婆子犹豫了下，走到尤氏跟前，赔笑道：“夫人，您刚刚也听到了，还请世子将剑还给我们哥儿。”
尤氏气得脸都白了：这木剑她认得，分明是初妍回家，送给恩成的见面礼。恩成喜欢得什么似的，开始几天，天天要抱着睡觉。后来被她劝说后，也是挂在了卧室的墙上，天天要看几遍。怎么就成了贵哥儿的剑了？
她正要开口，姬浩然的声音响起：“恩成，把剑还给贵哥儿。”
贵哥儿的哭声停住了，抹了把鼻涕眼泪，得意洋洋地看向恩成。
恩成乌溜溜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小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表情：“这是姑姑送给我的剑！”
姬浩然道：“爹爹是怎么教你的？朋友有通财之义。不过是把剑，贵哥儿上门是客，他既然喜欢，你送给他有什么要紧的？”
恩成将木剑藏在身后，气道：“他才不是我的朋友！”
姬浩然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恩成到底还是怵父亲的，不敢再争辩，眼眶却渐渐红了起来。
姬浩然又说了一遍：“把剑给贵哥儿。”
恩成往后退了一步，抬头求助地看向尤氏。尤氏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却不敢违逆丈夫的意思，避开了儿子的目光。
恩成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知道这一次就像从前无数次一样，只能向贵哥儿低头让步。可他不甘心：贵哥儿每次来都要顺走他的东西。其它也就罢了，母亲回头就会补给他更多更好的，可这把剑是姑姑送他的见面礼，他心爱无比，就算母亲再补给他，也不是原来的这一把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论身份他比贵哥儿更尊贵；论年纪，论辈分，他也要被贵哥儿更小，为什么爹爹每次都要自己让着对方？为什么自己的东西，对方可以想拿就拿？
他又圆又大的眼中渐渐蓄满了泪，两手背在身后护着剑，一动不动。
姬浩然的声音严厉起来：“恩成！”
“啪嗒”一下，泪珠滴落地面，很快有更多的眼泪掉落。恩成死死咬着牙，不让哭声发出。
婆子志得意满，笑嘻嘻地向恩成伸出手：“世子，把剑给我吧。”见恩成不动，索性绕过尤氏，伸手去夺。
蓦地，脆生生的斥责声响起：“放肆！”随即，“啪”一声脆响，婆子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被打得一个趔趄。婆子捂着脸，又惊又怒地看向出现在她面前的小丫鬟：“你是什么人，竟敢打我？”
香椽理也不理她，吹了吹掌心，眉眼弯弯地对初妍道：“姑娘，照你的吩咐，婢子用了最大的力气啦。”
初妍点头，对恩成招了招手：“恩成，到姑姑这里来。”
恩成黯淡的眼中有了亮光，蹬蹬蹬跑了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和姬浩然一起出来的男子原本一直负手含笑看着这场闹剧，直到此刻，才施施然开口道：“这位便是我那大侄女吧？”
姬浩然眉头深锁，“嗯”了声，对初妍介绍道：“妹妹，这位是六叔，你小时候他一直带你去骑马，还记得吗？”
不记得，但这位六叔，她已经如雷贯耳。初妍抬眼望向姬凌安，心中不由冷笑一声。
乍一眼看去，姬凌安比姬浩然这个正经的侯爷气势都足。
他年近四十，姬家人标准的长相，身材高大，浓眉大眼，打扮讲究。浓墨般的发以青玉冠束起，四角缀以明珠，身穿石青色织金松鹤纹缂丝鹤氅，玄色的小牛皮靴擦得锃亮。
就是这个人，架空了姬浩然，将忠勇侯府变成了他家的后花园，为所欲为吗？
初妍垂眸，行了个福礼：“见过六叔。”
姬凌安风度翩翩地欠身还礼，又叫贵哥儿：“过来见过你姐姐。”
贵哥儿还在地上坐着撒泼，这时才注意到初妍，看到初妍的容颜，不由呆了一瞬。直到看到初妍护在身边的恩成，他回过神来，恶狠狠地嚷道：“先把我的剑还给我。”
初妍诧异：“哪一把是你的剑？”
贵哥儿指向恩成：“他手上的那把不就是？”
初妍神色冷下：“这把剑我记得是我送给恩成的，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了？恩成，”她柔声问恩成道，“你把姑姑送你的剑转送给他了？”
恩成大声道：“没有，绝对没有。”
初妍看向贵哥儿：“我倒不明白，这剑怎么就成了你的了？”
贵哥儿嚷道：“我拿到的就是我的。”他到忠勇侯府来，向来是想要什么就直接拿走，早就习惯了。
初妍问：“所以，这把剑没人给你，是你自己拿的？”
贵哥儿脖子一梗：“那又怎样？不就是一把木剑吗？”
初妍淡淡道：“不怎么样。不告而取谓之偷，忠勇侯府不欢迎手脚不干净的客人上门。”
贵哥儿一下子跳了起来：“你说谁手脚不干净？”
初妍看也不看他，转头问尤氏：“嫂嫂，我记得家法上有规定，若有偷盗之行，是怎么惩罚来着？”
尤氏眼中透出笑意，正色答道：“家规第二十三条，族中子弟若有偷盗之行，初犯者，笞二十，幽闭十日，以儆效尤；再犯，刑罚加倍。”
贵哥儿大怒：“谁说我偷东西了，我没有！”
姬凌安的脸色也难看起来。初妍三言两语就给贵哥儿安了个偷盗的罪名，这名声传出去，她是想毁了贵哥儿的前程？
“大姑娘，”他沉声开口，“不过是孩子间的玩闹，何必小题大做？”看了眼姬浩然，“侯爷，你说对不对？”
姬浩然正要开口，初妍微笑：“六叔，养而不教父之过。先贤有云，‘勿以恶小而为之’。贵哥儿今日偷恩成的东西，我们看在自家人份上，念他年幼，不予教训，待到他日，去别人府上也如此妄为，可就迟了。”她看了欲言又止的姬浩然一眼，“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忠勇侯府家风如此呢。”
姬浩然一下子哑巴了。
初妍扫向四周：“还不去请家法？”
看到几个婆子果然搬了春凳，拿了柳条过来，贵哥儿慌了，向姬凌安跑去：“爹，我没偷东西，我不要挨打。”
初妍做了个手势，几个粗使婆子上前，将贵哥儿牢牢摁住。这些人都是虞妈妈出事后清理过人，才送到初妍身边的，对她忠心耿耿。
贵哥儿哪曾吃过这种亏，乱叫乱踢，拼命挣扎着。几个婆子摁得满头大汗，实在没办法，找了一条绳索将他绑在了春凳上。
姬凌安双手捏拳，忍不住向前跨了一步，脸色越发难看：“大姑娘，得饶人处且饶人。”他儿女缘薄，三十岁时才得了这么一棵独苗苗，当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摔了，从小到大，连根头发丝都舍不得碰，更勿论是受这样的罪。
初妍含笑：“六叔，我这也是为了贵哥儿好。”
姬凌安的目光宛若刀子般扎了过来，见她油盐不进，索性看向姬浩然：“侯爷，你怎么说？”他在忠勇侯府再势大，明面上，也要尊着侯府的几个主子。
姬浩然头痛欲裂，干咳一声：“妹妹……”劝说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初妍失望的目光扫了过来，姬浩然剩下的话顿时全压在了喉口。
初妍对姬凌安笑了笑：“六叔放心，柳条也就是打上去疼了些，不比杖责，不会伤了贵哥儿的五脏六腑，就是叫他长个记性。今日算是代六叔教子。”示意婆子行刑。
姬凌安气得差点跌倒：合着他还要谢谢她。
柳条的啪啪声响起。第一两下时贵哥儿还叫得杀猪般，到后来疼极了，满脸是泪，连叫都叫不动了。
姬凌安心痛如绞，见姬浩然靠不住，想要上前，初妍含笑的声音响起：“六叔若认为家法罚不得贵哥儿，今日只管护着他。”
姬凌安僵住：家法罚不得，除非贵哥儿不是姬家人才罚不得，这妮子是在威胁他？忠勇侯府一家的身家性命都捏在他手上，她怎么敢？
他思前想后，咬了咬牙，强行克制住上前的冲动。来日方长，小妮子不知天高地厚，总有一天要她知道厉害。
十下抽完，初妍缓缓走到贵哥儿面前，柔声问道：“贵哥儿，你可知错？”
贵哥儿有气无力地趴在凳上，恶狠狠地瞪着她，面上的表情恨不得咬她一口。
初妍叹气：“既然如此，剩下的十下继续，他什么时候知错了，什么时候停下。”
贵哥儿一个激灵，连忙叫道：“我知错了！”
初妍问：“哦？你错在哪了？”
贵哥儿咬着牙不说话。
初妍示意婆子，柳条又抽了下来。贵哥儿再熬不住，大声道：“我，我不该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初妍道：“向恩成道歉。”
贵哥儿一个迟疑，柳条又抽了下来。他眼睛都哭肿了：“对，对不起。”
柳条停下，绑住他的绳索被解了开来，姬凌安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抱起了他。贵哥儿伏在他肩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黑漆饰金双拉马车驶出忠勇侯府。恩成一声欢呼，扑到初妍身上：“姑姑，你好厉害。”义来也学着哥哥，摇摇摆摆地扑了过来，奶声奶气地道：“姑姑，你好厉害。”
初妍被两个小家伙夹击，差点站不稳。两人的奶娘忙上前，将两个小的抱走。
尤氏望着她露出笑意：“悠然，谢谢你。”他们受那对父子的窝囊气非一朝一日，今日总算扬眉吐气一回。
初妍笑了笑：“没什么。”眼角余光留意着姬浩然的反应。
姬浩然耷拉着眉眼，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
看来诚王说的没错，姬浩然果然有把柄在姬凌安手中，否则不可能是这个表情。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去闲云院给石太夫人请安。恩成和义来睡醒了，都不肯抱了，你追我赶地跑过了垂花门。尤氏不放心，跟在两个儿子后面，初妍和姬浩然落到了最后。
姬浩然沉默地走了片刻后，忽然开口：“妹妹……”
初妍疑惑地看向他。
姬浩然说得艰难：“六叔就那一个儿子，不过是占点小便宜，你……”
初妍截断他的话：“所以哥哥的意思是任由恩成受委屈，还是告诉恩成和义来，贵哥儿所作所为是正确的？
姬浩然说不下去了，苦恼地挠了挠头。
初妍开口道：“哥哥，我一直觉得奇怪，你究竟在怕什么？”
姬浩然脸上慌乱之色一闪而过：“我没有。”
初妍道：“既然如此，贵哥儿做错了事，我今日不过是依家法惩戒他，你为何如此紧张？”畏畏缩缩的，实在不像是曾经驰骋沙场，所向披靡的忠勇侯。
姬浩然哑口无言。
初妍一双妙目紧紧盯着他：“哥哥怕他，我可不怕。若下次再遇到这种不合规矩之事，哥哥不管，便由我来管。六叔再厉害，这忠勇侯府也还轮不到他一手遮天。”
姬浩然头痛欲裂：“妹妹，不可。”
初妍淡淡道：“那哥哥给我一个‘不可’的理由。”
*
西华门。
永寿宫的内侍赶在宫门落钥前将诚王送出了宫。诚王上了等候在外的马车，正要回府，蓦地一愣。
马车座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纸条，诚王打开看时，心头顿时大跳。纸条上，龙飞凤舞写着一行字：
端午佳节，进贤坊，双条胡同，太白楼，美酒待君。
字迹劲瘦秀挺，锋芒内蕴，正是他一心拉拢的宋炽所书。
车外马鞭声响，马车缓缓启动。诚王攥紧手中的纸条，高声吩咐道：“去双条胡同太白楼。”

第64章
夜深漏静。太白楼前，店小二打着呵欠，将大门上挂着的两盏纸灯笼吹灭。整座太白楼只剩二楼的客房还透着灯火。
宋炽垂眸，看着趴在桌上，醉得人事不省的诚王，久久不动。
诚王与他结交的急切出乎他的意料，不过是一张纸条，就甘冒风险赶了过来。
推杯换盏，酒过三巡后，诚王放松了警惕。
他暗中在诚王喝的酒中加了点料。这种药得自龙骧卫，是龙骧卫审讯人犯的秘密手段，与酒配合，可以使对方更加易醉，戒备放松，更容易套出话来，醒来后也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
他很快明白了对方这么做的原因。
他从诚王口中听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未来。
在诚王的梦中，卢夫人早逝，自己成了宋家的弃子，初妍则一直是宋家的女儿，无意中与诚王相识，与他两情相悦，却被永寿帝横刀夺爱。
自己和他为了救出初妍，为了改变命运联手，终于一个登上帝位，一个权倾天下。他们功成名就却成了初妍的劫难。刚刚登上皇后之位的红蓼出于嫉妒，背着他们将初妍绞杀。
初妍死后，他们才知道，原来她才是忠勇侯府的真正的小姐。当年被红蓼所害，失了记忆，阴差阳错下，被自己误认为是妹妹带回了宋家。
宋炽的心在诚王越来越多的吐露中仿佛被密密麻麻的针刺入。
这个梦对诚王来说，委实是个美梦：有美人倾心，得龙袍加身。最后失去了美人，却坐拥万里江山。所以，他明明不该认识妍妍，却想法设法地接近她。
可梦中的她呢？失去爱人，被迫嫁给喜怒不定的天子，至死不知自己的真实身份，糊里糊涂死在了红蓼之手。香消玉殒之际，刚满十九岁。
这个梦想必格外真实，以至于诚王梦醒后，还沉浸在夺回爱人，重登大宝的幻想中。若是她也做了同样的梦，在死亡的那一刻，该有多不甘，多痛苦。
她死的时候会怨恨他们吗，怨恨她爱着的那个人，怨恨他这个“哥哥”？
他们一个身为九五之尊的帝王，一个身为权倾天下的内阁首辅，竟连一个小女子都护不住！
等等，妍妍对诚王，完全不像有情的样子？
宋炽的手指慢慢拈上佛珠，无意识地拨动着：一定有哪里出了差错，如果一切如诚王梦中所见，妍妍为什么会恨自己？
拆散有情人的是永寿帝，害死她的人是红蓼，可她能对着陛下笑，心甘情愿地哄着对方；对诚王客气有礼，形同陌路；唯独对自己冷若冰霜，心怀怨恨。
除非，她知道的未来，又是另一种模样。
他想起先前隐约听到的那声“害死”，心中生起不安：在她的“梦”中，总不成是他害死她吧？是了，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她为什么始终对他抱有敌意，哪怕两人有过那样的亲密，都没有一丝一毫的软化。
凌乱的片段从脑中闪过，她软软地偎依在他怀中，娇姿玉颜，媚态横生，纤纤玉手安抚着他的失控，潮红的小脸带着薄汗，唯有一对勾人心魂的桃花眼，清冷如故，无动于衷。
她恨他，在闯入他的人生，扰乱他一池春水，牵动他心神之后，为着这莫须有的梦中之事，判了他的罪过，恨着他，远着他。
她对他实在太不公平。
他抬头，望着窗外清清冷冷的一弯孤月，忽然迫切地想要见见她。
*
忠勇侯府，玉溪馆。
月如钩，月色淡淡，院子花木的影子投射在窗纸上。风吹过，花树舞动，窗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起来。
初妍在榻上翻了个身，心思烦乱。
姬浩然什么也不肯说，她问急了，他就说她胡思乱想，叫她只管安心做她的大小姐，他会帮她挑个好人家，过两年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初妍心中叹了口气：姬浩然不相信她能帮他解决问题。
也是，他连至亲至近的枕边人都不肯说，自己在他眼中终究只是一介女流，年纪小，连记忆都不全，能帮上他什么？
还得另想法子让他开口。
她又翻了个身，忽觉不对。半透明的层层帷帐外，似乎多了一个人影？
她吓得一下子坐了起来，差点失声惊呼，熟悉的声音及时响起：“是我。”那声音却又与平日不同，说得缓慢，嗓音沙哑。
初妍差点蹦出心口的心落下几分，恼意生起：“你来做什么？”忠勇侯府的守卫也太差了点吧，居然被人随随便便就闯到了姑娘家的闺房。
声音没压住，外间传来守夜的立秋迷迷糊糊的问话声：“姑娘，可是要喝水？”随即听到了床榻的“吱呀”声，窸窸窣窣的穿衣声，似是立秋坐起身来了。
初妍刚落回的心差点跳到嗓子眼，忙道：“我无事，你歇着吧，不用起。”
立秋应下，外面又响起“吱呀”几声，似是她又睡了回去。
初妍松了口气，心上那根弦却不敢松，气恼地瞪了那人一眼。
帐外那人却不慌不忙，轻轻笑了起来：“你怎么还没睡？”语声幽微，带着探究。
初妍冷淡地道：“你若不来，我已经睡了。”疏离不满之意，呼之欲出。
他声音含糊，慢慢而道：“抱歉，是我不好。”
这声音？初妍鼻子嗅了嗅，皱起眉来。她吸取刚刚的教训，不敢高声，低低问道：“你喝酒了？”
她记得，他一直都是戒酒的，这是反正已经破了一条戒律，其它的索性破罐子破摔了吗？
他轻轻“嗯”了声：“喝了一点。”
喝了一点就舌头都大了？初妍眉头皱得更深，酒量不好学别人喝什么酒？她又瞪了他所在的方向一眼，差点叫了起来。
黑暗中，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帐外探入，从容将雪青色的竹叶纹绡纱帐撩起，挂于鎏金铜鸾鸟振翅帐钩上。
淡淡的月光流泻进来。
室内没有点灯，月光又太暗，模糊一片。他背着月光而立，五官藏在阴影中，看不分明他面上的神情。床帏隔绝出的空间逼仄，他探身过来，淡淡的酒气弥漫，很快充斥她的感官。
黑暗总是分外令人不安，何况是在如此寂静的夜。初妍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压着嗓子怒道：“深更半夜，宋大人不回家，跑来这里做什么？”
他越发过分了。他不是向来最讲规矩吗？夜深人静，私闯女儿家闺房，他的清名，他谪仙般的形象还要不要了？
宋炽没有回答，初妍但觉床铺微微一震，他已在她床边坐下。黑暗中，他面容模糊，只有一双湛黑的眼睛亮得惊人。
浓浓的不安全感弥漫。初妍抱着薄被，又往后缩了缩。
他又笑了起来，温言道：“别怕，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初妍冷冷接口：“现在你看过了，可以回去了。”
他摇头：“不行，这么黑，我看不清。”俯身凑近。
酒气更浓，他模糊的面容在她视线中一点点放大，她已能看清他眼中的亮光，高挺的鼻梁，薄唇的轮廓，感受到他呼吸间的热度。
初妍的心弦越绷越紧，再往后退，身子已经抵上床板。
“妍妍，”他停留在她面前，轻声唤她，声音低哑，近乎温柔。带着酒味的温热气息拂过她下颌，她听到他的声音在缓缓问，“你就这么讨厌我？”
初妍没有回答。
他离得实在太近，近得她被他的气息，他的温度彻底包围，唇齿开合间，仿佛就能触到她。初妍脑中嗡嗡，忍无可忍，蓦地将手中被子一掀，将他兜头罩在里面。
酒意麻痹了他的肢体和反应，宋炽猝不及防，被她得手，连人带被一把推开。初妍趁机从他旁边跳起，光脚趿拉着绣鞋，站到了旁边木制的踏脚上。
这一下动静不小，外面又传来立秋的询问声。
初妍冷静地道：“你好好睡，不用起来。我睡不着，起来坐一会儿，独自静一静。”她寻到火折子，点燃了床头的铜错银飞燕烛台上的烛火。
屋中亮了起来。她披上外衣，回头看见宋炽已将薄被甩开，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她。
不知是酒意的作用还是刚刚被被子闷住，他素来清冷苍白的面上染上了红晕，薄唇红润，黑眸中仿佛蒙着一层雾气，带上了几分妖娆艳色。
初妍冷冷道：“你该走了。”
宋炽垂下眼。初妍这才发现，他有着浓密得让人嫉妒的睫毛，黑而直，垂下眼时，恍若一排小刷子，衬得那对湛黑的眼格外漂亮。
喝高了的宋大人，褪去了清冷的外衣，任性得叫人无奈。偏偏他还不吵不闹，让她连气都不知道该怎么撒。
她头痛地揉了揉眉心：这叫什么事？
她索性不理他，低头整理刚刚匆忙披上的外袍。
她不开口，宋炽忍不住了：“你不赶我？”
初妍声音冷淡：“我赶你，你就肯走吗？宋大人存心要毁了我，我又有什么办法？”
宋炽皱起眉来：“妍妍，我怎么会毁了你？”
初妍道：“夜半时分，宋大人一个青年男子，出现在我的闺房，只要有蛛丝马迹落于人眼，我会是什么下场？宋大人还说不是想要毁了我？”
宋炽撑着额头：“我会小心，不会让你落人口实。”
初妍道：“你若真小心，就不会来这一趟。”
是，理智知道该当如此，可人非圣贤，总有情难自禁之时。宋炽看向她，她神色间一片冰冷，漂亮的桃花眼中藏着怒意，没有丝毫女儿家的柔情与羞涩。
他的心顿如置于火焰灼烧，刚刚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再次问出：“你就这么讨厌我？”
初妍不答，竟是默认了。
心头那把火焰越烧越高，他又问：“因为‘梦’中我伤害了你？”
初妍依旧没有开口，想了想，点了点头。
宋炽呼吸窒住，许久，哑声开口：“妍妍，这样对我不公平。”
呵，对他不公平？对前世被他欺骗，被他利用，压榨到死的她就公平了吗？
初妍淡淡开口：“宋大人，这世上本就无公平可言。”
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你总要我输个明白。”
他自问，除了最初逼迫她做他的妹妹，之后从未有意做过对不起她的事，便是密室意外发生，也是她不小心闯入。他知道女儿家的清白珍贵，为此宁愿放弃清修之愿，娶她为妻。
他救过她的性命，守诺为她寻找亲人，决心娶她之后，将仅有的一点柔情全给了他。
可她，就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否定了他所有的努力，将他拒之门外，弃如敝履。
她的心怎么就能这么狠！

第65章
乌云飘过，遮蔽了天上的孤月。烛台上，烛火摇曳，光影晃动。宋炽撑着额头坐在床沿，雪肤晕红，乌发似墨，玄衣迤逦，黑眸中蒙着一层阴翳。
他又恢复了初识时的模样，孤高清冷如天上之月，清润的嗓音泠泠，似冰玉相击：“妍妍，我愿意认输。可你总要让我输得明白。你究竟梦到了什么，叫你对我如此耿耿于怀？”
初妍想了想，迎上他的目光：“若我让你输得明白，你就会放过我，不再坚持要娶我为妻？”
宋炽静静地抬眸看她，脸上慢慢褪去了所有表情：她用了“放过”两字，原来，他的求娶在她心中果然是叫她避之唯恐不及。
气氛凝滞，无形的压力弥漫，初妍五指屈起，慢慢握成拳。他不言不笑时，显得分外冷峻迫人，她的目光却异常坚定，没有丝毫退缩。
宋炽忽然嗤笑一声。
初妍抿了抿唇，秀眉不高兴地皱起。
宋炽放下支着额头的手，移开目光：“婚姻乃结两姓之好，若你心怀不甘，我又岂会强求？我自幼在佛门长大，并无娶妻之念，本就打算奉养母亲百年之后，依旧皈依我佛。”
初妍先不想信他，听到后面几句，却有几分动摇了。
上一世，他纵化身恶鬼，染上无边杀孽，那串佛珠也从未离手过。被逐出宋家后，他缁衣芒鞋，长居佛寺，哪怕重入官场，青云直上也未曾改变。直到她死亡，他都未动过娶妻之念。
这一世，他对她几次动情都是由于功法反噬。所以，他对她不肯放手，只是出于责任和不甘心吧？他的责任心使他必须要对她的清白，他的自尊心也不容许他被人拒绝，事实上，他应该比她更不想成亲。
所以，之前她也许用错了方法？他们完全可以好聚好散，看在卢夫人面上，她也不想和他闹得太难看。
初妍思前想后，权衡利弊。若是真能与他说开，两不相干，其实，还是值得冒一点风险的。他能主动放手真是再好不过。
她也不愿和他闹翻。上辈子，他的手段，他翻脸无情时的心狠，件件桩桩都令她刻骨铭心，与他为敌实在是个糟糕的主意。
何况，这一世，他没有对不起她，反而救过她，她做不到因他上一世的错误报复他，只想选择远离他，好好地过自己的小日子。
宋炽静静地等待她开口。
初妍下了决心：“好，我告诉你。梦中，你隐瞒我的身份，骗我是真正的宋姝。在娘……你母亲出事后，为了复仇，想方设法将我送给了卫昀……”
他以为是梦，那就当作梦好了。梦中经历的一生，总不像死而复生般骇人听闻。
宋炽心中微震：她的梦和诚王的梦游似有不同，却又有很多重合之处：诚王的梦中她是宋姝，她在梦中也一直以为自己是宋姝；诚王的梦中母亲出了事，她的梦中也是如此；而且，两人的梦中，她都嫁给了卫昀。
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巧合？
诚王说，他在梦中仿佛度过了一生，真实无比，难道她也在梦中度过了一生？
等等，宋炽望着初妍竭力平静的面容，微敛的桃花眸，无意识攥住衣角的纤纤素手，心中一动：她的情绪不对劲，她没有把全部的实话说出来！
他压下浮动的心思，露出诧异之色，故意道：“就因为这个？”
什么叫“就因为这个”？初妍听他轻飘飘的语气，强自压抑的怒火与怨恨一下子冒了出来，气不打一处地道：“宋大人是觉得，自己这么做没什么问题吗？”
宋炽的目光落在她因愤怒而格外娇艳生动的容颜上，见她气得脸颊绯红，水汪汪的桃花眼中满是怒火，不动声色地道：“妍妍，这只是梦。”他顿了顿，仿佛哄孩子般柔声开口，“梦中的一切就算再真实，终究是梦。我怎么可能将你送人？”
“怎么不可能？”初妍冷笑，“你……”她忽然顿住，不愿意再说下去。说得再多又有什么用？他不会相信，只会觉得她用一个梦否定他实在无理取闹。
“我什么？”宋炽不以为意地道，“妍妍，不要闹了。梦只是梦，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她闹，这些事不会发生？初妍脑中“咯嘣”一下，仿佛有一根弦突然崩断，被他轻描淡写的态度彻底激怒。
“不会发生？”她冷声开口，“好，我且问你。我们在保定初遇时，若是我的记忆失去得更彻底，醒来后什么都不知道。而那时，你要我假扮你的妹妹，你会怎么做？”
宋炽一怔，皱起眉来。
“你不敢回答我吗？你不敢说便我来猜猜看。以你素来的行事，你会选择告诉我真相，还是直接告诉我，我就是你的嫡亲妹妹，免得我一不小心露了破绽？”初妍冷笑，“你会选择后者对不对？”
宋炽没有否认。
他素来不喜欢给自己找麻烦。如果真是她假设的情况，他要瞒过所有人，确实是连她一起瞒住最可靠。
初妍又道：“我再问你，若你母亲被人欺辱，害死，你要复仇，反而被人勾结权宦，诬陷你不忠不孝，逐出家门，令你身败名裂，走投无路，你会怎么做？”
宋炽心头大震。
诚王的梦中他成了宋家的弃子，被逐出家门，个中缘由诚王却说不清楚。初妍却清楚明白地说了出来：有人害死了母亲，他要复仇，被人诬陷不忠不孝，逐出家门，身败名裂。
初妍道：“你现在自然不会将我送人，因为夫人还好好的，你也好好的，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可真到了那地步，宋炽，”她一字一顿地叫他的名字，“你不会对我留情。有些事情，一次教训便已足够。”
他抬眼，触到了她含着悲伤又带着冷意的眸光，电光火石间，蓦地将她说的一切，从前的疑惑串连起来：祖母寿宴那日，她种种不同寻常的举动，是为了避免母亲悲剧的重演。那一日，如果不是她，母亲被向来喜爱玩弄美妇人的高阁撞上，会有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如果不是她，死的就不是段氏，而是母亲了。
她和诚王的梦中，母亲都早逝了。对方是权势滔天的高阁，他要报仇，势必引起宋思礼的恐惧不安，所以才会有他身败名裂，逐出家门之事。
真的到了四面楚歌的境地，他会怎么做？
宋炽目中闪过森冷之意。
他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已经跌到地狱深处的他，只想复仇的他，大概什么都做得出来。他会不惜一切代价，不择手段，爬到权力之巅，叫曾经欺辱他之人都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所以，梦中身为他妹妹的她结识了诚王，与诚王做了恋人，为的就是让卫昀注意到她，让她进宫，铺就他东山再起的青云路。
他有些理解初妍对他的抗拒了，这个梦，委实真实可怕得叫人心惊，梦中的他，无情至此，算计至此，她怎能不对他心生恐惧？
可，他怎么会舍得将她作为复仇的工具献给卫昀？
他闭了闭眼：“这个梦……”只是梦而已。现实是，母亲没有死，而她，也绝不是可以随意被牺牲的那个人。
他慢慢开口：“妍妍，我不会将你送人。若是不小心弄丢了你，也一定会接你回家。”
初妍气得头痛：他怎么有脸说这种话？上一世，他明明就将她送了人。至于接她回家，是直接送她回老家，一了百了吧？
可他没有前世的记忆，不肯承认，她还真是一点法子都没有。
她揉了揉眉心，不想和他在这个问题上作无谓的争论。现在最重要的，是打消他娶她的念头。
既然这个理由说服不了他，初妍想了想，改变了策略，声音软了下来：“我在见到你前就经历了这一切。梦中，我把你当做亲兄，心甘情愿为你入宫，为你筹谋，最后……”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有说完。
宋炽想起诚王说的她的结局，从来冷硬的心仿佛被锐物骤然刺了一下。
她梦到了她的死亡吗？
初妍轻声道：“我在梦中，做了一辈子宋家的女儿，直到死去都以为你是我的嫡亲兄长。”
宋炽明白了她的意思。
所以，她才会第一次见面，就脱口叫他“阿兄”；她才会对卢夫人如此亲昵，感情深厚；对宋家的一切如此熟悉，应付自如。
所以，她几次拒绝他。她说，他是她的阿兄，怎么能做丈夫？
阿兄吗？
他抬起头，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模样。
烛光昏黄，柔柔软软地披在她身上，她赤足踩着绣鞋，亭亭而立，肤若新雪，眼若含波，娇艳如枝头初绽的桃花。
月白的丝质外袍披得匆忙，襟口处空落落地散着，露出如玉如瓷的修长脖颈；一头微卷的秀发没有束起，流瀑般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吹弹得破的小脸粉扑扑的我见犹怜，说不尽的娇慵妩媚之态；一对妖娆的桃花眼中，目光却透着冷寂和脆弱。
她离他那么近，触手可及；却又是那么远，仿佛他永远无法靠近她。
他的目光幽暗晦涩：她始终有无数个理由不愿嫁他，可自从密室那一日，他待她的心情早已两样。
初妍垂眸道：“阿兄若真怜我，娶我之事休要再提。我，我总是将你当作兄长般敬爱。”
宋炽望着她，黑眸凝光，久久不语。
初妍一鼓作气说完，这会儿倒忐忑起来了：他不是说只要得个明白，他不会强求吗？她已经将能说的都告诉了他，他该不会是想反悔吧？
宋炽终于开口了：“妍妍的意思，是继续做兄妹？”
初妍犹豫了下，点头。
宋炽问：“若我做不到呢？”
初妍：“……”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提议，“阿兄若不愿，请为陌路人？”
宋炽沉默了。许久，他忽然淡淡笑了笑，漫声应下：“如你所愿。”
他答应得轻巧。初妍一怔，糊里糊涂：他是答应了做回兄妹，还是做陌路人？
宋炽起身站起，修长的身形投下长长的影子，笼罩住她，抬手，落到她衣襟上。
初妍脸色丕变，身子僵住：“你……”
宋炽目光专注地看着她，将她散乱的襟口拢起，又理了理。
初妍木木地看着他的动作，浑身上下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住，一动都动不了，茫然看向他。
许久，他清浅的呼吸拂过她耳垂，温润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妍妍，我们不可能再做兄妹，这辈子都不能。”
初妍心头一跳，他的意思是从今往后，愿为陌路人吗？那真是再好不过。
心念未已，他又道：“可要我把你当做陌路人，也不可能。”
所以，他是什么意思？初妍被弄糊涂了。
宋炽看了她一眼，笑容温润：“我走了，你早些休息。”说罢，头也不回地跳出了窗。
沉香木的香气袅袅消散，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不知过了多久，初妍紧绷的身子终于放松下来。他从不打诳语，说了如她所愿，应该就不会再强求她嫁给他了吧？
至于后来莫名其妙的话，不当兄妹，也不当陌路人，是说就当寻常的世交相处？
那也无妨，时间长了，男女有别，相见无期，她和他终究会渐行渐远。
她终于可以不用担心自己要嫁给他了。
初妍解决了一桩心事，心情大好，重新回到卧榻时，嘴角还带着笑意。
她却不知，就在一墙之隔，宋炽闷哼一声，脸色绯红，虚脱地靠上粉白的墙，额角沁出一层密密的汗来。

第66章
月亮从云层中钻出，风吹过，梧桐的枝叶晃动，将墙角处的人影照得忽明忽暗。
宋炽原本漂亮的骨节分明的手上青筋毕露，微微颤抖着摸出一瓶药来。
他的力气已消散大半，试了两次，才打开瓶塞，从里面倒出一粒小拇指大的白色药丸，一口吞下。
这是明衍大师赐给他的克制功法反噬的药丸，药性极阴极寒，功效霸道。虽然能抑制他的功法反噬，却对身体的伤害极大。
真正解决反噬的方法……
他听着墙内的动静，闭上眼，许久，面上的绯红渐渐消褪，脸色一点点恢复平静。
少女娇柔婉转的声音兀自回荡在他耳边，语气讨好，语意却那般无情：“阿兄若不愿，请为陌路人。”
紧紧攥住的手几乎把药瓶攥碎，陌路人，好个陌路人，她想得可真美，在搅乱一池春水后，竟妄想全身而退。
她因梦而生心魔，不愿嫁他；可她早已成为他的心魔，他怎可能将她视作陌路？
宋炽抬头，看向清冷月辉中的重重屋宇，目中一片阴翳翻涌：他会如她所愿，可这个“愿”，他总会百般筹谋，让她变为“嫁给他”。
不做兄妹，不为陌路，她的归宿，只能是他的妻子！
*
初妍晚上半宿未睡，第二天不免起迟。
好在忠勇侯府的规矩与文官之家的宋家不同。石太夫人不喜拘束，又心疼小辈，直接将每日的晨昏定省改为只需晚上去，顺带每日晚上，一家人一起在闲云院用膳。
早上不需请安，又不像在宋家，有一个宋炽日日监督她做功课，她偶尔放松，睡到自然醒并没有什么大碍。
外面传来一阵动静，初妍吃过早膳闲来无事，走出去看到外面厅堂中，立秋正指挥着两个小丫鬟将两个箱笼打开、登册。
箱笼是红漆描金的樟木箱，一箱是各色绫罗绸缎，里面缂丝、妆花缎、云锦、霞影纱各两匹；另一箱则是皮子，白狐皮、貉子皮、银鼠皮、灰貂皮……应有尽有。
初妍惊讶：“这两箱东西哪来的？”
立秋带着小丫鬟向她行礼：“一大早正院就派人送来了。夫人说，谢谢您昨日为小世子出头。”
原来是尤氏的谢礼。
这也太夸张了些。初妍摇头：“嫂嫂也真是的。恩成是我的侄儿，我护着他不是应该的？她弄这些来也忒见外了。”
立秋眉眼带笑：“夫人猜到姑娘会这么说。她留了话，这些不算谢礼，就是她心里高兴，想到这些东西压在箱底也是白费，翻出来给姑娘裁几件新衣，希望姑娘也高高兴兴的。”
初妍失笑：尤氏是诚心送礼，体贴地连送礼的理由都准备好了，她倒是却之不恭了。
这两箱皮毛绫罗，价值不菲，便是在他们这样的人家，一下子拿这么多出来，也算得上大手笔了。可见平日尤氏在姬凌安的阴影下，心里有多憋屈。
想到姬凌安，初妍面上笑容敛去。
昨日一见，她算是深刻领教了姬凌安父子在府中的气焰有多嚣张。
恩成身为世子，姬凌安父子都丝毫没有把他放在眼中。悬在内室的木剑想拿就拿，甚至面对正主，都理直气壮地认为抢到了就是自己的。
乌烟瘴气，主客不分，姬浩然竟然还一味纵容！
姬凌安究竟拿捏住了他什么把柄，叫他堂堂一个侯爷竟如此窝囊，连妻儿都护不住？
初妍想了想，决定再去外院一趟找姬浩然。姬凌安的事不解决，永远是忠勇侯府的心腹大患。依着她素来的性子，并不想多管闲事，只想要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可她如今已是忠勇侯府的一员，身在其中，根本无法独善其身。
刚走到门口，外面传来婆子通传的声音：“唐妈妈来了。”
尤氏身边的唐妈妈，怎么这个时候来找她？初妍疑惑，说了声“请”，就见唐妈妈满脸是笑，匆匆走进。
唐妈妈见到她松了口气：“姑娘在家里呢，太好了。”见她一副家常打扮，“唉哟”一声，“我的好姑娘，你怎么就穿这个？快快快，快换身衣服出去吧。”
初妍奇怪：“妈妈，这是怎么了？”
唐妈妈笑道：“宫里来人了，太后娘娘宣姑娘入宫觐见呢。”
初妍怔住：梁太后怎么忽然要见她？
唐妈妈压低声音悄悄道：“前来宣旨的汪公公是老熟人，说是好事。”
好事？能有什么好事？前世，梁太后望着她挑剔厌恶的目光浮现脑海，初妍藏于袖下的手忍不住捏紧。卫昀的这位生母，可不是什么善茬。
*
天气阴沉下来，蜻蜓低飞。沉闷的雷声隐隐传来，风一阵紧似一阵，暴雨欲至。
南书房中，卫昀望着窗外暗下来的天色，开始坐立不安。
宋炽视若无睹，平静的声音响起：“《冠义》篇有云，‘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容体正，颜色齐，辞令顺，而后礼义备。’陛下可解其义？”
今日正轮到宋炽为卫昀讲解《礼记》。
卫昀看着外面，心不在焉。等到宋炽又叫了声陛下，他才茫然开口道：“宋卿刚刚说了什么？”
宋炽神色平静，仿佛全未发现卫昀的走神，又说了一遍。
卫昀一头雾水：“朕不知。还请宋卿讲解。”
宋炽道：“臣上次已为陛下细细讲过此篇。”
咦，是吗？卫昀心虚地避开宋炽的目光，只记得上次他讲解时，自己满脑子的怎么溜出宫去参加锦乡侯府的龙舟会，实在记不起他讲了什么。
宋炽神色不动。
轰隆隆，雷声骤响，仿佛炸在了耳边。卫昀一下子跳了起来。
侍候在旁的张顺吓了一跳，忙叫道：“陛下？”
卫昀向外跑去：“宋卿，朕有要紧事去办，今日的经筵日讲暂时作罢啊。”
张顺忙拿起伞追上前去：“陛下，外面马上要下雨了。”
卫昀不耐烦地道：“朕知道。”不是为了下雨，他还不必急着跑出去。
结果刚到门口便被人拦了下来。
穿着大红飞鸾服的龙骧卫分左右列队廊下，一个头戴乌纱描金曲脚帽，身穿大红团领蟒服，腰系鸾带的中年男子缓缓自外走入，恰挡着卫昀去路。
那男子生得面目阴柔，白净无须，走起路来，肩膀不晃，每一步都仿佛用尺子丈量过一般，不多不少。
正是卫昀的大伴，司礼监掌印太监高阁。
卫昀皱眉道：“让开，朕有急事。”
高阁恭敬地向他行了一礼：“陛下，太后娘娘有令，每日的经筵日讲您不得半途而废。”
卫昀瞪向他：“你听朕的话还是听母后的话？”
高阁道：“陛下与太后娘娘母子一体，臣听从太后娘娘的吩咐，也就是听从陛下的。”
卫昀大恼，口不择言：“狗屁！”
高阁神色恭敬如故，提醒他道：“陛下，您还有事要仰仗太后娘娘。”
卫昀怔了怔，想起什么，怒色稍敛。
高阁柔声道：“何况，陛下中途离开，小宋大人只怕也不会高兴。”
卫昀魂儿归位，这才意识到自己逃的是宋炽的课，回头看了宋炽一眼，头痛起来。别人的课也就罢了，偏偏是他的！
梁太后重经学，为卫昀请来进行经筵日讲的老师都是当世大儒与内阁重臣，唯有宋炽年纪轻，资历浅，算是一个异类。可偏偏卫昀最忌惮的就是年纪最轻，资历最浅的宋炽。
这忌惮是通过无数惨痛教训换来的。
宋炽是卫昀的第三个礼法师父，前两个师父一个是前礼部尚书常自安，一个是翰林院掌院学士祝远，一个被卫昀气得差点中风，另一个则干脆告老还乡了。
后来，梁太后接受了宋炽座师工部尚书，阁老廖定昆的举荐，同意让宋炽来试试。
宋炽第一回来上课，卫昀哪里看得上他，找了两个翰林院的大儒专从经义上刁难他，又寻了三四个伶牙俐齿的小内侍在一边胡搅蛮缠。
结果，大儒和宋炽唇枪舌战一番后一脸感佩，连说后生可畏，甘拜下风；小内侍们更是听天书一般，在宋炽清冷高华气度的压制下，连插话的余地都没有，直接被说懵了。
第一回合，卫昀完败。
卫昀岂肯甘心。宋炽第二次来上课，他改变策略，叫宫女给宋炽奉上一盏加了料的茶水，等着对方出丑。结果不知怎的，一来二去，那加了料的茶水竟阴差阳错出现在他桌上。卫昀全无防备，喝了一口，顿时被辣得涕泪交流，舌头发麻。
卫昀的脸丢大发了，又不好意思找太医，气得装睡。结果宋炽讲起了一个有趣的小典故。他说得生动，卫昀听得竖起了耳朵，觉也不装睡了，气也没有了。正当听得入迷，宋炽居然戛然而止！理由就是他睡着了。卫昀一口气被吊得不上不下的，差点吐血。
第二回合，卫昀又败。
第三次，卫昀想着宋炽一介书生，还是得从他的薄弱处下手，寻了两个身手敏捷的小内侍埋伏在门后，想要叫他跌个狗吃屎出个大丑。
这一次结局就更惨烈了。宋炽看着文弱，身手却厉害得出乎意料，小内侍的袭击被他轻易躲过不说，他还顺手将两个小内侍丢到了门外的鱼池中。
卫昀一气之下亲自动手，好歹他也是自幼学习骑射，弓马娴熟。他就不信宋炽敢跟他对打。
宋炽果然不敢跟他对打，所以直接随手把他点了穴，硬生生地定在座位上，听完了一整堂课。卫昀这才知道宋炽竟是文武双全，最丢脸的是，他想拒绝听课，最后居然觉得宋炽讲的课还挺有意思的。
第三回合，卫昀一败涂地。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三次失败，卫昀再没心思折腾，跑到梁太后面前，撒泼耍赖，说他不喜欢宋炽，要把宋炽换走。
南书房发生的一切早就有人报告给梁太后。梁太后待卫昀发完脾气，十分欣慰地道：“依陛下所言，宋大人委实是个良师”言下之意，总算有人能治住这个混世魔王了。
梁太后非但不肯撤了宋炽礼义师父的职，甚至还想让他多教一门经义，气得卫昀差点想砸了南书房。
母子俩讨价还价，最后卫昀勉强同意了宋炽做他的礼义师父，但其它的课谢谢，也就不必加了。
就这样，几年来，卫昀其它课的老师走马灯般换，礼法老师始终未变。
卫昀的脸垮了下来：宋炽做事素来一丝不苟，上他的课规矩极重，中途翘课惹他生气了，他有的是手段，冠冕堂皇地找自己的茬。
可他真的想去接人。
卫昀心中天人交战。

第67章
高阁服侍卫昀多年，何等了解他，见他纠结，体贴地建议道：“不如这样，陛下有什么要紧事，吩咐臣去办即可。臣保证为陛下办得妥妥帖帖的。”
卫昀看了屋中神情淡漠的宋炽一眼，终究还是让步了：“也好。”他吩咐高阁道，“母后今儿召见她，这天眼看着就要下大雨了，你代朕带着软轿去接她，可不能让她淋着了。”
高阁立刻明白了过来。原来陛下是挂念着姬家小姐进宫这件事。他目光微动，垂手应道：“臣遵旨。”又添了一句，“得陛下挂念，姬姑娘可真是个有福之人。”
卫昀得意道：“她自然是个有福的。”等她入宫了，他定叫她每日欢欢喜喜的，不会后悔。只可惜，他给不了她想要的皇后之位，终觉得亏欠了她。
高阁顺着他应和了几句，提醒道：“陛下先回去吧。宋大人还在等着呢。”
卫昀一步三回头，想了想，又嘱咐道：“你看着她点，她第一次进宫，休要叫人为难了她。”
高阁道：“陛下放心。”
卫昀又道：“若有人敢欺负她，速速报朕。”
高阁一派恭谨：“臣办事，陛下只管放心。”
卫昀没话说了，不甘不愿地回了书房，想着免不了要被宋炽劝谏教导一番，不由气虚。哪知他提着心等了半晌，宋炽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垂眸安静地翻着书，仿佛压根儿没注意到他出去过一样。
卫昀心中不免奇怪，宋炽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他自然不会和自己的好运作对，装模作样地拿起桌上的书。
宋炽平和无波的声音响起：“《冠义》篇陛下既不解其意，不妨抄上几遍。”
卫昀：“……”又来了！每次都叫自己抄书，偏偏自己还不能不听从。是，他是一国之君，他要不愿受罚，宋炽明面上肯定不敢对他怎么样，可谁叫他有一次打赌输了，承诺过对方，在学业上若有过错，任凭惩罚。
卫昀心中恨啊，明知道宋炽是个不好相与的，他怎么就不吸取教训，偏要不信邪地和对方打赌？这会儿，他心中有如百爪挠心，恨不得插翅飞到宫门去接初妍，偏偏日讲没有结束，想走都走不了。
轰隆隆，又是一声惊雷炸响，几点雨珠噼噼啪啪打过前奏，大雨顿时瓢泼而下。
卫昀胡乱写了几个字就开始分神：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高阁接到人没有，会不会让她淋到？高阁办事一向细心妥帖，应该不会让他失望吧。
*
倾盆大雨中，一队宫人抬着顶上铺了油布的软轿，穿行在长长的宫道中，往梁太后所居寿安宫而去。
豆大的雨点打在青石板的路面上，四处飞溅，如无数跳动的水晶珠子。
高阁亲自打伞，在前面领路。风雨太大，纵有伞遮蔽也无济于事，很快，一行人除了轿中的初妍，身子都湿了大半。
初妍素白的玉手将轿帘揭了条缝，目光掠过暴雨中朦胧而熟悉的大红宫墙，重重殿宇，心生恍惚。
上辈子，她也是在这样一个大雨滂沱的日子，一乘小轿入了宫，从此后，再也没能踏出这座华丽的牢笼。
她的目光掠过风雨中艰难抬轿的宫人，落到走在前头，身姿笔直的高阁身上。
哪怕是在这样的暴雨中，他依旧仪态周全，每一步都仿佛用尺子丈量过一般，不多不少。不同于卫昀一拿起书就头痛，高阁陪伴卫昀多年，却是个极爱读书的。看他的面相，颇有儒雅之气，平时行事也肯周全忠义之士，在士人中口碑颇佳。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阉人，深得卫昀信重，权倾天下，号为“内相”，竟会是个专好玩弄别人家妻子的恶魔。
上辈子，就是这个人欺辱卢夫人的举动，导致了后来一系列的变故。
这辈子，卢夫人的命运被她改变，可初妍看到高阁，依旧一股厌恶直透心头。高阁胆大包天，祸害的可不止是卢夫人一人。前世，他最后折在她和宋炽手上，也是因为这个毛病。
轿子在寿安宫的穿堂落下。高阁将伞给了小内侍，亲自上前撩起滴水的轿帘，伸出一手，恭敬地道：“姬姑娘，请。”
初妍看到了前方熟悉的“慈寿凝禧”匾额，压下心中的情绪，手虚落到他手心，弯腰下了轿，很快收回。
高阁的目光闪了闪，眼底划过一丝异色，面上却丝毫不露，含笑道：“咱家为姑娘领路。”
初妍颔首：“有劳公公了。”
寿安宫中济济一堂，贾皇后恰好带着卫昀的几个妃子给梁太后请安，听到小宫女通传初妍到了，一瞬间都安静下来，各怀心思地看向宫门口。
初妍今日打扮得中规中矩，藕荷色杭绸褙子，绛色缠枝莲纹马面裙，梳了双丫髻，插了对赤金累丝芙蓉双股钗，不求出挑，但求无过。
她目不斜视，规规矩矩地向梁太后行了叩拜之礼。
一时，无数道视线都落于她身上。
梁太后慈和的声音响起：“好孩子，抬起头来，给哀家看看。”
初妍慢慢抬起头来。
四周静默了一瞬，一时间，仿佛连呼吸声都已消失。
良久，一道细弱的声音幽幽响起：“姬姑娘真是好相貌。”
初妍不用看，就知道说话的人是贾皇后。
贾皇后的人生算得上传奇一则。她的年纪比卫昀还大两岁，出身不高，父亲只做到了北方一个小城的通判。在她及笄那年，鞑靼人大举入侵围城，知府、同知先后逃跑。眼看孤城将破，贾皇后的父亲挺身而出，振臂一呼，组织城中军民守城。
她父亲千方百计，足足守城守了一个月，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在城破之日，全家都以身殉城。
事迹传至京城，先帝嘉他忠勇，恤他满门忠烈，知道他只剩一女，当初因体弱寄养在外家，没有跟去辽东，逃过一劫，便指给了当时还是闲散皇子的卫昀做妻子。
先太子天不假寿，这天下最终落于卫昀之手。贾氏妻凭夫贵，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可惜她身子骨不好，一年中倒有大半年病在床上。
这会儿，贾皇后开了口，其余几人也反应过来，一个冷哼道：“怪道把陛下迷得五迷三道的。”另一个娇娇柔柔地道：“这模样，可把我们都比下去了。”
初妍无语了。她仔细回想了下，冷哼的那个应该是杨妃，出身镇国公府；说话绵里藏针的则是丽嫔，父亲是辽东经略，凭着美貌，在几个后妃中，最得卫昀的宠。
她上一世进宫，并没有机会和卫昀的几个妃嫔多打交道。她进宫一个月不到，杨妃就获罪被贬入冷宫，丽嫔服药自尽；几天后，卧病在床的贾皇后以久病难愈为由，自请出家，震惊朝野。一时间，卫昀的后宫只剩了她一人。
也正因如此，她得了个狐媚惑主的名声。
初妍只觉得冤枉，休说卫昀那时中了药，根本就没有了那种能力；便是他没中药，也从没在女色上上过心。
这家伙贪玩任性，随心所欲，又打小在宫中长大，见惯了各色美人，根本就不是能用美色魅惑的人。
这辈子就更冤了。卫昀几次找她，对她另眼相看，明明是觉得好玩多于心动。
所以，卫昀这家伙到底在宫里说了什么，他几个妃子怎么一副把她当情敌的架势？
初妍心里撇了撇嘴，面上依旧姿态优雅地行礼。随着坐起的动作，她的目光飞快地扫了眼端然而坐的梁太后，随即垂下，落在面前光滑如镜的金砖上。
梁太后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生得柳眉如画，肤若凝脂，看得出年轻时是个出色的美人。她声音慈和，面相可一点儿也不慈和，高挺的鼻子鼻尖微勾，一对微微斜飞的眼眸锐利如隼，轻易让人生起无可遁形之感。
初妍不喜欢梁太后看她的目光。
前世，卫昀硬生生从诚王手中夺走了她，叔侄间最后一点叔慈侄孝的遮羞布被扯下，闹得水火不相容。梁太后手心手背都是肉，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一直觉得是她害得叔侄失和，看向她时，永远是那种带着审视、挑剔与厌恶的目光。
她早就受够了。
梁太后看了她许久，才不紧不慢地道：“起来吧。”
初妍抿了抿唇：梁太后的时机掐得极好。膝盖被硌得生疼，下马威她已收到。再跪下去，她大概就要跪不住了。
梁太后让宫人搬了个小杌子给初妍坐，漫不经心地问道：“听说姬姑娘先前被宋家误认作女儿，后来发现真相，才回忠勇侯府的？”
真假女儿的事传得沸沸扬扬的，又因红蓼的入狱，卫昀插手定罪闹得几乎已人尽皆知，连梁太后都好奇起来了。
初妍轻轻“嗯”了声。
梁太后有了点兴致，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哀家那会儿听人说起，至今不敢相信有那么巧的事。”
初妍道：“民女也稀里糊涂的，皆是上天庇佑。”
梁太后目光一闪，还没来得及说话，杨妃冷笑道：“我看姬姑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先是想冒充宋家姑娘，结果没成功，现在得了贵人青眼，从前的事一推三五六，好生清白无辜。”
初妍有些厌烦：杨妃上一世就是如此，仗着家世出色，在后宫算是独一份的，就说话不留情面，处处刁难别人。原来是针对丽嫔，等自己进宫后，立马将枪口调转对上了自己。
这一世，自己压根儿没有进宫的意思，不过是被太后召见，她又这样！
初妍看了杨妃一眼，娇娇小小的个子，吊梢眉，丹凤眼，嘴角一颗黑痣，看着就凶巴巴的不肯让人。听说有一段时间甚得卫昀宠爱，后来丽嫔进宫，才压过了她。
初妍正犹豫，是选择无视她，还是驳了她的话，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响起：“道歉。”
初妍一愣，看向门口，就见卫昀踩着木屐，大踏步地走进殿中。
杨妃失声叫道：“陛下！”
卫昀眉宇间煞气重重：“杨氏，朕的话，你是没听到吗？朕给你体面，允你向姬姑娘道歉弥补过失，你一动不动，是想朕叫慎刑司的人来吗？”
杨妃的脸色一点点变得全无血色，不敢置信地道：“陛下，就为我说了她一句，你就要叫慎刑司的人？”
卫昀道：“错了，你是连朕的话都不听，抗旨不遵，大逆不道。”
杨妃的一对大大的凤眼中满是愤怒，大声道：“陛下处事不公，妾不服。”

第68章
华丽空旷的大殿中，杨妃尖利的声音飘荡，分外刺耳。
卫昀眼中戾气闪过，不耐烦地吩咐道：“掌嘴！”
“陛下！”杨妃漂亮的脸上一阵红，一阵青，眼中泪花涌出。不敢相信卫昀会这么对她。
她是在卫昀继位后进宫的，没多久，便因美貌与骄纵的脾气得到卫昀另眼相待。卫昀不喜皇后温吞柔弱的性子，将宠爱全给了她。便是后来有了丽嫔，对她的宠爱也并没有减少许多，一直纵着她的小脾气。
卫昀曾经说过，他最喜欢她由着性子，骄傲亮丽的模样。
她一直以为，便是有再多的嫔妃，她在他心中也是特别的。可他居然为了替别的女子出头，罚她掌嘴！那个女子，甚至还不是他的妃子。
杨妃伤心欲绝地看着卫昀。
初妍心头微叹：这一幕，似曾相识，与前世几乎一模一样。杨妃始终不明白，帝王的宠爱是最靠不住的，尤其是卫昀这样的性子。
他就像一个残忍的孩子，喜欢一个玩具时，视若珍宝；等有了更好的更喜欢的玩具，一转头便将先前的珍宝抛之脑后，弃如敝履，根本不会考虑玩具的心情。
杨妃眼睫颤动，大颗大颗的泪珠滚下。
卫昀越发不耐烦，目光冷酷：“朕的话你没听到？”
杨妃从未见过卫昀这样的目光。不，应该说她见过。不过，这样的目光，从前都是对着别人，对着冒犯她的那些人，从未这般对她过。
想到曾被卫昀以这样的目光看过的人的下场，杨妃脸色一白，心中陡然生出无限恐惧。
“大胆！”贾皇后见势不对，先变了脸色，厉声斥道，“杨妃，陛下宽仁，纵得你不知轻重了。怎么回陛下的话的？”
杨妃一个激灵，终于意识到眼前人不仅仅是她的夫君，还是生杀予夺的天下之主。她怎么就能仗着他的一点宠爱，失了分寸了？
她腿一软，在卫昀冰冷暴戾的目光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抬起手来“啪”一下打上了脸：“妾有罪。”“啪”，又一下，“妾有罪”……
一声又一声的掌嘴声响彻大殿，杨妃娇美的脸颊很快肿了起来，卫昀却丝毫没有叫停的意思，厌恶地开口道：“朕还不知道你们，欺善怕恶，欺软怕硬，仗着朕给你们些许体面，就敢挖空心思向人抖威风，给人使绊子。”
他这话一扫一大片，贾皇后脸色微变，惶恐地伏地下拜请罪：“陛下，杨妃出口不逊，是臣妾没有管束好她，还请陛下降罪。”
贾皇后一跪，一殿的人，除了梁太后，全都呼喇喇地跪了下来。
初妍只得也跟着跪下，心里无奈之极，进了宫动不动要跪，真要人命。
卫昀眼睛只看着初妍，皱眉道：“她们请罪，你跪什么？快给朕起来。”
初妍：“……”要不是知道卫昀这人没什么九曲八拐的心思，她定要怀疑卫昀是故意坑她。
刚刚为她出头，发作了杨妃且不说，现在跪了一屋子的人呢，有他的皇后和宠妃，结果他谁也不管，只叫她起来。这家伙是生怕这些人不妒恨她吧？梁太后还在呢，会怎么想，怎么看她？
她头痛欲裂，却无可奈何，卫昀到底是为她出头，是对她好，这份心意她总是领了。何况这会儿，这家伙的性子也上来了，她不敢违他的意思，站了起来。
无数道或明或暗，情绪不同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初妍只作不觉，垂首恭敬地道：“是，民女遵旨。”
卫昀心气稍顺，摆了摆手，对贾皇后道：“皇后既知罪，今后便当好好管束六宫。朕不希望再见到今日之事。”
贾皇后小心翼翼地应下：“臣妾遵命。”
卫昀见到她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就心烦，吩咐道：“都起来吧。”这才对依旧在掌嘴的杨妃道，“罢了，下不为例。”
杨妃停下手，双颊肿得如猪头般，咬牙咽下心中的怨气，谢恩道：“谢陛下宽仁。”
卫昀道：“行了，你们都下去吧，休在这里碍朕的眼。”
丽嫔不甘心，娇滴滴地喊了声：“陛下，”楚楚可怜地道，“外面雨还大着呢，我们……”
卫昀一个眼风扫过去，丽嫔心中一凛，不敢再说什么。
梁太后皱起眉来：“皇帝，下着雨呢，你不心疼人，哀家还心疼皇后的身子。”
贾皇后惶恐地道：“母后，臣妾无妨的。”她嫁给卫昀这些年，畏惧卫昀如虎，从来都不敢违拗他的意思。
梁太后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懒得再说什么。
贾皇后松了口气，连忙道：“臣妾告退了。”带着杨妃和丽嫔退了下去。初妍也要退下。卫昀叫住她：“朕可没让你走。”
一时间，初妍只觉杨妃落到她身上的目光仿佛要剜了她一般。连丽嫔的眼神都不大对了。贾皇后却依旧是那副贤良温顺的模样，含笑道：“姬姑娘难得进宫，便多陪陪母后吧。”
初妍心里直叹气：卫昀可真会为她拉仇恨。杨妃原就是个暴躁记仇的性子，这会儿心里，只怕都想将她生吞活剥了。
等人都退出殿中，卫昀的冷脸瞬间消失，露出笑来，上上下下地打量初妍，得意地咕哝道：“这次小宋师父总不能再拦着我看你了吧？”
梁太后咳了一声。
卫昀回过神来，对梁太后笑道：“母后，姬姑娘难道进宫，你就留她在宫里住几天吧。”
梁太后岂能不知卫昀在打什么主意，板着脸一点笑容都没有：“胡闹。姬姑娘刚刚认祖归宗，正是和家人团聚之时，哀家这个时候把她留在宫中，像什么话？”
卫昀嘀咕道：“就留几天，有什么要紧的？”嬉皮笑脸地道，“母后，就留她几日吧。”
梁太后不理他，索性转了话题：“陛下刚刚在嘀咕什么，怎么又和小宋大人扯上了关系？”
卫昀支吾不语。
梁太后扫了他一眼，也不为难他，叫来高阁：“你来给哀家说说是怎么回事。”
卫昀道：“不许说！”
梁太后见他孩子气的举动，头痛地揉了揉额角：“陛下不让高大伴说，难道哀家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是不是小宋大人曾经劝谏过你？”
卫昀不说话。
高阁笑着回道：“当初小宋大人将姬姑娘误认作妹妹，如今姬姑娘虽已认祖归宗，小宋大人却还是将她当作亲妹般对待。陛下赤子之心，并无邪念，却架不住有心人揣测。”
梁太后点了点头，对卫昀道：“小宋大人拦你乃是正理。姬姑娘乃未出阁的女儿家，名声珍贵，陛下再是天下之主，也该避嫌。”
卫昀不高兴地道：“朕就是看看她，又没想怎么样。”
梁太后懒得理会他不走脑的话，问左右道：“小宋大人回去了吗？”
左右回道：“宋大人还在南书房，被这场大雨拖了脚步。”
梁太后看向高阁：“你派人去请小宋大人过来。”
卫昀脸色微变：“母后，你请他来做什么？朕不同意。”
梁太后懒得和他多说，示意高阁去办差，又对初妍招了招手：“好孩子，到哀家这里来。”
初妍依言走近。
梁太后拉起她手细细看，但觉小姑娘身段妖娆，雪肤玉容，明眸流转间，妩媚横生，勾魂摄魄，不由暗暗心惊。这样的容色，世上又有几个男儿能抗拒？难怪皇帝回来念念不忘。为了她，连素来宠爱的杨妃都责罚了。
梁太后心中转念，面上丝毫不露，慢慢问着她在家都做些什么，一切可还习惯？
初妍一一答了。
梁太后又问她有没有许人。
初妍心里一咯噔：梁太后无故要见她，她就隐隐有猜测，该不会对方真想成全卫昀，把她弄进宫吧？前世，对方明明对自己厌恶之极，恨不得将她弄死。
她佯作害羞，低下头没有回答。这种事，她撒谎说已经许了人也没用，一查就能查出真伪。
卫昀抢着答道：“她刚回姬家，自然是没有许人的。”
梁太后又揉了揉额角，对卫昀道：“陛下该回勤政殿了。内阁的票拟还等着陛下批复呢。”
卫昀不以为意：“那些政事该怎么处置，那帮内阁的老家伙早有章程。朕也就是去看着高阁给批个红，盖个章，早些去还是晚些去又有什么打紧的？”
梁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看了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初妍一眼，终没有说什么。
恰在这时，寿安宫的宫人禀告道：“陛下，娘娘，宋大人到了。”
*
雨收云散，丽日再现。天边现出一道七色长虹，绚丽无伦。檐角的水珠兀自滴滴嗒嗒地滴下，宛若一排晶莹的水晶帘子，剔透美丽。
草木的清新气息沁人心脾，大雨前的闷热几乎散尽。
宋炽沉默地走在她身边，除了初见时淡淡笑着唤了她一声，并没有多说一句。
他倒是说到做到，说不当兄妹，也不做陌路人，就当真待她不远不近，不冷不热，甚至还偏向冷淡些。初妍原本觉得那夜和他说开后，两人再次相见会觉得尴尬，现在他这样，倒叫她松了一口气。
只是，初妍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当真一点儿都不觉得别扭吗？
然后，她就眼睁睁地看着严肃认真，不苟言笑的宋大人一脚踩进了前面的积水坑。
泥水飞溅，他一尘不染的袍角瞬间变得斑斑点点，牛皮皂靴鞋面上全是泥水。
初妍：“……”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原来他刚刚在走神，所以没能及时注意到脚下有坑。看来他也没那么适应良好嘛，而是在努力粉饰太平。
真想不到，宋大人也有这么一天。
宋炽正皱眉看着自己的鞋和袍角，听到身畔传来少女清脆的笑声，下意识地扭头看了过来。
他看到了一双弯弯含笑的妩媚桃花眼，眼波摇曳，仿佛有万千星光坠入其中。
宋炽目光滞留片刻，迅速移开，紧皱的眉头却松开了。
两人同行到西华门，宋炽的官轿已在等候，宋炽直接向轿子走去。
倒是初妍，看了一圈，没有看到忠勇侯府的马车。
马车去哪里了？初妍疑惑。按理说都这个时辰了，也该来接她了，总不成以为她今夜会留宿宫中吧？
她示意香椽去问宫门的守卫。守卫先还爱理不理，香椽塞了一个荷包过去，对方掂了掂重量，喜笑颜开：“小的看到过一辆挂了‘忠勇’字样灯笼的马车，那车等了一刻钟，就被人叫走了。”
被人叫走了？
初妍心知有异。马车夫明知要接她，还会被人叫走，显然有问题。看情形，马车一时半会不会再来，她该怎么办？
是站在这里等侯府发现不对，再派一辆马车？还是走回去？
可不管选择哪一样，她都可以预见，不出一个时辰，自己不受侯府待见的谣言就会满天飞，不管是自己还是忠勇侯府，只怕都会成为整个京城的笑话。
自己那个哥哥，连下人都约束不好！
香椽问她：“姑娘，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初妍五指攥起：“走回去吧。”走回去，至少不像站在这里任人目光凌迟惹眼。
香椽忧心：“姑娘的身子弱，哪走得动，要不奴婢背您？”
初妍摇摇头：“傻丫头。”
香椽不服气：“我哪里傻了？”
初妍忍不住对她笑了笑：香椽不怕丢人现眼，自己还怕呢。她背着自己回去，还不得人人瞩目？香椽这家伙，心思是好的，可惜出的总是歪主意。
香椽见她笑容，心上绷紧的那根弦忽然松了下来，也笑了起来。她半蹲下身：“姑娘，来嘛，我不会摔到你的。”
初妍哭笑不得：“谢谢，不必了。”这种风头她还是不出为妙。
身后忽然传来平安熟悉的声音：“姬姑娘，香椽姑娘。”
初妍抬眼看向他。
平安笑着行了一礼道：“大人请姑娘坐他的轿子回去。”
初妍一愣，扭头看向官轿方向。
宋炽不知何掀了轿帘，目光和她遥遥一碰，眸色幽黑，微微颔首。
初妍垂下头去：“这样不好吧。”
平安不解：“有什么不好的，姬姑娘是有什么顾虑吗？”
初妍不吭声：两人不再是兄妹，不管是大喇喇地同乘一轿，还是他送她回家，落到有心人眼里，该传成什么样！
宋炽垂下眼，不急不缓地唤道：“平安。”
平安应下。
宋炽起身，从轿中钻出，吩咐道：“你先护送姬姑娘回府。我衙门里还有事要处理。”
初妍不由愣住：现在已是下衙的时间，他原本明明要回去歇息了，现在却说要回衙门。他，是为了特意将轿子让给她吗？
宋炽并没有看她，吩咐完平安，直接拔脚往御史台衙门去。

第69章
轿子的速度和马车自然比不得，回到忠勇侯府时，已近黄昏。初妍叫香椽问了门房，知道接送她的马车不知去了哪里，还未到家。
她想了想，叫香椽跟着，直接去正院找尤氏。
夕阳余晖将黛瓦白墙的院落染成金红色，参天古木掩映下，郎朗书声透过院墙传出：“鸾对凤，犬对鸡。塞北对关西。长生对益智，老幼对旄倪……”
姬浩然坐在院子中的老榆树下，听恩成和义来背《笠翁对韵》。
两个孩子一高一矮，梳着统一的抓髻，髻上红绸垂下，缀玉玉雕的小羊，穿着一模一样的湖水绿薄绸对襟衫，青绸裤子，脚上则是绣着雪团猫儿的缎布鞋子，背着手站在他对面，奶声奶气地背着书。
六岁的恩成背得熟练，三岁的义来却结结巴巴的，到后来实在跟不上，索性光张嘴不发声，跟在哥哥后面瞎混。
姬浩然听得又好笑又好气，示意恩成停下，对义来道：“你单独背给我听。”
义来左顾右盼，支吾片刻，忽地看到初妍，眼睛一亮，撒腿就跑了过来，热情地叫道：“姑姑来啦。”
恩成见到她，眼睛也是一亮，他年纪虽小，倒比弟弟稳重得多，有模有样地行了一礼，响亮地喊了声：“姑姑。”
初妍笑着揽住义来，又摸了摸恩成的头。不知是不是错觉，昨日她为恩成出头后，两个孩子似乎待她都热情了不少。
姬浩然站了起来：“妹妹回来啦。”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关心道，“宫里有没有为难你？”
初妍摇了摇头。宫里没人为难她，为难她的是忠勇侯府的人。
姬浩然露出笑来：“那就好。”顿了顿，又问道，“太后娘娘有没有什么吩咐？”
初妍又摇了摇头，问道：“嫂嫂在吗？”
姬浩然道：“她去了厨房，说要亲手做一道三丝羹，应该快要回来了。”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通传声：“夫人回来了。”尤氏在几个仆妇的簇拥下走入。她今日打扮得娇艳，描了眉，点了唇，鬓角的赤金点翠凤尾熠熠生辉，一身胭脂色的绣金掐腰长褙子光鲜亮丽。
见到初妍在，尤氏露出意外之色：“妹妹是刚从宫中回来就来我这儿了？”
姬浩然奇道：“你怎么知道她刚回来。”
尤氏揶揄地笑道：“我怎么不知？我还知道妹妹没有坐自家的马车，而是坐了宋大人的轿子回来的。”
姬浩然一愣：初妍这次进宫是因为什么，宫中虽然没有明说，彼此却心知肚明，是那位看上妹妹了。妹妹素来懂分寸，知进退，怎么会不避嫌地坐知寒的官轿？而且，妹妹坐了知寒的官轿，知寒怎么回去，难不成是坐妹妹的马车？
姬浩然心中奇怪，开口问道：“我们家的马车呢？”
初妍道：“马车在宫门外被人叫走了。”
姬浩然神色微变：“被谁叫走了？”
初妍道：“我不知。我出宫时便没见到马车，还是问了守门的侍卫才知道有人叫走了车子。这次过来找嫂嫂，正是想叫嫂嫂派人去问问怎么回事，是不是还有旁人要用马车？”
姬浩然和尤氏这才知道初妍为何会坐宋炽的官轿，如果不坐，初妍只怕会在宫门口干等，或者只能步行回家。真要那样，忠勇侯府就得闹个大笑话了。
究竟谁如此用心歹毒？
两人都变了脸色，尤氏尤其生气，叫唐妈妈马上去查。
初妍道：“这件事，只怕有人对我们府不满，欺上瞒下，从中作祟。我一个女儿家，没什么打紧的，哥哥的清誉却不能因此受累。”
尤氏感激地道：“妹妹，这件事是我们的疏忽，让妹妹受委屈了，你还这么体恤你哥哥。”
初妍道：“原是一家人，嫂嫂何必见外。”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先去闲云院吧，不然，母亲该着急了。”
这个点，平时他们都已到了闲云院。
尤氏“唉哟”一声：“误了时间了。”忙叫奶娘们帮恩成和义来收拾好，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闲云院去。
初妍不动声色地看了姬浩然一眼，从尤氏叫唐妈妈去查开始，他就一直神思恍惚，沉默不语。看来，谁做下的好事，她这个好哥哥心中是门儿清。
*
石太夫人果然等急了，一行人还未走出多远，便见到前来催人的立夏。等到众人到了闲云院，碗筷都已摆好了。
立春带着小丫鬟们上菜，石太夫人把初妍叫到一边，问她今天进宫的情形。
听到初妍说一切顺利，她哼了声：“那就好，她敢为难你，我就找她理论去。”
初妍笑着安抚她：“无缘无故的，太后娘娘为难我做什么？”
石太夫人哼道：“那可不一定，她在闺阁时就是个争强好胜的，事事要压人一头。我就不信老了这脾气还能改。”
初妍微讶：“母亲出阁前就认得太后？”
石太夫人道：“认得。她原本是我师兄未过门的妻子，最后却攀了高枝。”
初妍惊讶万分：这件事她上辈子可从来没听说过。她喃喃道：“我从没听人说过。”
石太夫人冷笑道：“你怎么可能听说，她许给我师兄时不再京城，后来进了京，她捂着还来不及，根本就不敢让人知道。”
初妍目瞪口呆：石太夫人的意思，难道是梁太后翻脸无情，抛弃了她的师兄？
石太夫人没有多说这件事，只对初妍道：“娘跟你说这些，没别的用意，就是叫你不要怕。她自己还一堆烂账呢，经不起人翻。娘的女儿，不用受任何人的气。”
初妍咕哝道：“你就不怕她杀人灭口？”这件事揭露出来，可是天大的丑闻。
石太夫人道：“不会的。”没有多解释为什么不会。
晚上要回去的时候，石太夫人又叫住初妍，问她道：“我记得你屋中现在有两个一等丫鬟，两个二等丫鬟，四个粗使丫鬟，还有两个粗使婆子？”
初妍道：“是。”
石太夫人问：“管事妈妈的位置还空着？”
初妍又应了声“是”。她原本的管事妈妈和奶娘都在那场浩劫中丧了性命，又不想随便找个人顶替。毕竟，管事妈妈管着她院中的大小丫鬟，非同小可。
初妍不想让不熟悉，不信任的人插手太多她院中事务，因此，玉溪馆的管事妈妈一开始就空在了那里。
石太夫人让人把原本守门的林妈妈叫来，指着林妈妈对初妍道：“你屋中全是小丫鬟，也没个老成的，我让阿林过去帮你打理，顺带教出几个人来。”
林妈妈和方妈妈，还有已经去世的薛妈妈一样，昔日也是石太夫人的陪嫁丫鬟，还是石太夫人几个陪嫁丫鬟中，武艺学得最好的一个。
石太夫人得病糊涂后，为了安全，需要人看守闲云院。林妈妈主动请缨，日日在门口守门。
这些日子，初妍先是住在闲云院，搬出去后也日日来此，和林妈妈熟悉得很。知道她看着腰圆膀粗，实则思虑周全，心细如发，做事极有主意和条理。
她能去玉溪馆帮自己担起管事妈妈之责，真是再好不过。
石太夫人对林妈妈道：“阿林，我把我的女儿交给你了，你待她要比待我更尽心。”
初妍看向林妈妈，对她笑了笑。林妈妈克制住激动的心情，先给石太夫人磕了个头，又在初妍面前跪下，也磕了个头：郑重道：“太夫人放心，老奴一定尽心尽力地服侍姑娘。”
石太夫人点点头：“记住你今日的话。”想了想，“今儿晚了，你收拾收拾，明日一早直接去玉溪馆。”
林妈妈恭敬地应道：“是。”
初妍又陪着石太夫人说了一会儿话才起身告退。刚走出闲云院，就看到正院的小丫鬟提着一盏灯，在墙角探头探脑的。见到初妍主仆出来，忙迎上前道：“姑娘，夫人请您过去。”
唐妈妈那边，已经查清楚了？
唐妈妈果然查清楚了马车被叫走的原因。或者说，对方有意给她一个警告，根本不屑于掩饰。
马车是被姬凌安的人叫走的，说是要去承天坊接大夫去他府上给贵哥儿看伤。
尤氏听一次气一次，险些将手中的茶盏都砸了：“他家又不是没马车，分明是是故意的。你昨儿给了他好大没脸，叫人打了贵哥儿，今儿他就故意支走接你的马车，一方面是告诫我们，另一方面也是想让你丢脸丢到宫里。”
她气愤难平地问唐妈妈：“车夫现在在哪里？”这件事，车夫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是忠勇侯府的车夫，职责所在，却不顾府上的姑娘，被姬凌安的人一叫就叫走了，委实失职。
唐妈妈道：“韦总管已经叫人把他看起来了。”
尤氏板着脸道：“当众杖二十，以儆效尤。”
唐妈妈露出为难之色。
尤氏勃然：“怎么，我的话也不顶用了？”
唐妈妈道：“车夫是钱六。”
尤氏一愣，皱起眉来。
初妍不解：“这人有什么特别吗？”
唐妈妈道：“钱六是太夫人的陪房，一把好力气，种田经营却一概不行。侯爷做主，安排他做了个车夫。”
尤氏身为儿媳，当众责打婆婆的陪房，的确不便。何况，石太夫人又是个护短的火爆脾气。尤氏不免顾虑重重。
唐妈妈建议道：“夫人，不妨将此事告知太夫人，请太夫人做主。”石太夫人宠女如命，听到这种事，必定比尤氏还要愤怒。
“不妥，”尤氏皱眉，“太夫人身子刚好，殷大夫回保定前再三关照，不可刺激她，不可让她情绪激动，以免病情反复。昨日因木剑与六叔父子起冲突的事，侯爷都怕太夫人生气不好，特意瞒着她。你将这事告诉她，岂不是瞒不住了？”
以石太夫人烈火般的性子，该气成什么样！
唐妈妈道：“难道就这么放过他？”
尤氏露出为难之色，看向初妍：“妹妹，你看……”
初妍心中叹气：哥哥的性子已然如此，这个嫂子居然也是个优柔寡断的，难怪两个人被姬凌安压得死死的。只可怜了恩成，堂堂一个侯府世子，没有父母帮他出头，不得不忍气吞声。
她上辈子被利用，算计了人，也被人算计，但至少，在宋府时有宋炽撑腰，进宫后有卫昀宠爱，除了最初记忆空白，慌张无措的那段日子，再没有委屈过自己。没道理这辈子回了自己家，反而要委曲求全。
她开口道：“嫂嫂，下人既犯了错，该怎么罚就怎么罚。若仅仅因为他是母亲陪房的缘故，轻拿轻放，知道的，是嫂嫂孝顺母亲，顾忌母亲的身体，不忍责罚母亲的陪房；不知道的，还以为嫂子也怕了六叔，以后只要有六叔的话，就可以为所欲为，连主子都不必顾忌。”
尤氏心头一凛，冷汗沁出：“妹妹说的是，是我思虑不周。”
初妍又道：“你放心，母亲那里有我呢。”
尤氏下了决心，吩咐唐妈妈道，“就依我先前定的，吩咐韦总管。”
唐妈妈见初妍三言两语让尤氏想明白了，松了口气：她早就觉得这些认不清主人的恶奴该收拾了，夫人却投鼠忌器，以至于管家都束手束脚的。
她感激地看了初妍一眼，恭敬应下：“是。”
尤氏看向初妍：“多谢妹妹提醒，不然的话，家里只怕乱了套。”
初妍声音温软，说的话却是毫不客气：“不是已经乱套了吗？太阿倒持，喧宾夺主，以致人心浮动，为人所趁。”
尤氏变了脸色，半晌，露出羞愧之色：“是我无能，为妻，不能劝谏侯爷；为主，不能赏罚分明，收拢人心。”
尤氏这么绵软没脾气，把错都揽到了自己头上，初妍倒不忍再责怪她了。初妍的语气柔软下来：“嫂嫂何必自责？大错不在你，甚至罚不罚他车夫，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车夫不过是奉命行事，真正的症结在别处。”
尤氏捏紧了手中的帕子：“侯爷护着他，我实在没有办法。”
初妍目光微闪：“嫂嫂仔细想想，哥哥是不是有把柄在他手中？否则为何铁了心要护着他，让嫂嫂和恩成义来受他们的委屈。”
尤氏撑着额头细想：“不会吧。你哥哥向来行得正坐得直，能有什么把柄落入人手？不过是那人在侯府经营多年，根深叶茂，又是长辈，你哥哥让他三分罢了。”
初妍垂下眼眸，掩住眸中的思绪：尤氏已经是第二次否认“把柄”的存在了，如果诚王所说的把柄当真有，尤氏又全然不知，那多半是在尤氏不在哥哥身边时发生的事，甚至很可能是在两人成亲前发生的。
难道是姬浩然在前线打仗的那段时间？
初妍悚然一惊，这个时候落下的把柄，总不成是姬浩然通敌了？不可能吧，他再糊涂，也不至于做下这种事来。
尤氏期期艾艾地道：“妹妹，你哥哥疼你，要不你劝劝他吧？六叔前几年还好，这几年越发过分了，纵着贵哥欺凌恩成和义来不说，还妄想让红蓼顶替你，实在出格了。”
说到还在大狱中等待秋后问斩的红蓼，初妍想起：“红蓼和六叔究竟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不遗余力地要扶红蓼上位？”
甚至在红蓼的罪行被揭露后，如虞妈妈之流还受人所托，妄图救出红蓼。她可不信，光凭红蓼一个小丫鬟，会有这个本事让人效忠。要知道，虞妈妈可是姬凌安的人。
尤氏犹豫了一下。
初妍目光微动：居然还真有猫腻吗？
尤氏道：“我也是听说，六叔和常妈妈以前相好过一段时间。”
初妍惊住：尤氏的意思，莫非红蓼是姬凌安的私生女？她想到红蓼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面容，想到红蓼最后的不甘和妒恨，不知怎的，对这个荒谬的结论竟有几分信服。
尤氏含蓄地道：“六叔对红蓼极好，金银珠宝，名贵药材不要钱般往红蓼房中送，真像对亲生女儿一样。”
什么叫像亲生女儿，是真的亲生女儿吧！
初妍想着当初红蓼有恃无恐的跋扈模样，心中微动：关于姬浩然的把柄，红蓼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所以那会儿底气才那么足？
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想今日之事不再重演，必须尽快解决把柄一事。只有姬浩然强硬起来，姬凌安才会安分。
看来，她得去会会红蓼才行。
*
乌云压城，狂风卷地。轰隆隆一声雷响，闪电撕破了天空，雨又下了起来。比不得昨日那场大雨的气势，却也很快绵延成一片。
天暗了下来，京兆尹大狱的值房中燃起了灯火。许多人干了一会儿活，偷偷瞧向外面站在檐下和他们头儿钱五说话的绝色少女。
说是绝色，他们其实看不到她的真面目。少女戴着帏帽，过膝的黑纱从帽檐四周垂下，将她的容颜遮得严严实实。然而光那袅娜纤薄的背影，那娇柔婉转的声音，已能勾起人无数遐思。
跟着她的小丫鬟也是俏丽可爱，分外惹人心动。
钱五满面横肉的脸上满是歉意，摇了摇头：“那位是陛下钦点的死囚，我们大人下过严令，任何人不得私下探视。”
香椽塞了一个荷包过去：“大人，还请通融通融。我们姑娘委实有要紧事要问那位。你看，我们两个弱女子，就算去见了犯人，也不至于做出什么事来。”
钱五掂了掂手中的荷包，堆出笑来：“这倒也是。”口风松动下来。
香椽又道：“钱大人这回帮了我们，以后有事，可去侯府找我。”
钱五眼睛一亮，这可是天大的人情，这个险冒得值得。他下了决心道：“去看也可以，但姑娘千万别说是去见那位的。”
香椽满口答应：“大人放心。”
钱五回头关照了手下几句，领着两人往大牢方向走去。
外面大雨倾盆，大牢中也格外潮湿，地面冒着水珠，气味难闻，光线晦暗。一路走过，不时听见铁链的哐啷声响起，分外瘆人。
红蓼是死囚，被单独囚禁在牢房的最深处，与其他囚犯远远隔开。
牢房极小，几乎只能容下一人坐卧，里面没有床铺，只在地上铺着稻草。红蓼穿着脏污不堪的囚衣，头发散乱，神情呆滞，抱膝坐在女牢角落的稻草上，一动不动。
钱五陪着笑对初妍道：“小的只能带姑娘到这里了。按照规矩，牢门不能开。姑娘有话问犯人，就在这里问吧。”
初妍点头应下，走到铁栏前，轻声叫道：“红蓼。”
红蓼惊愕地抬起头来，哪怕是隔着帏帽，也一眼就认出人来。她蓦地站了起来，目中燃起愤怒与喜悦。
初妍心中闪过疑惑：愤怒她理解，但喜悦……红蓼是关在这里关得昏头了吗？见到她居然会感到高兴？
红蓼踉踉跄跄地扑了过来，一把抓住铁栏杆。
难闻的气味袭来，初妍注意到了红蓼脸上手上的鞭痕。
红蓼在忠勇侯府先是受了笞刑，又被石太夫人还结结实实赏了一顿鞭子，随后就被送到牢中，一直没有得到妥善的医治。有些伤口已经开始化脓。
初妍想到了前世她赐死自己时高高在上，光鲜亮丽的模样。前世，她踩着自己的血泪步步登高时大概不会想到，重来一世，会落到如此凄惨的地步。
红蓼稳住身形，一手从里面探出去抓初妍，笑声难听之极：“你终于来了。怎么，你不是厉害得很吗，还不是要来接我回去？”
初妍挑眉：红蓼似乎误解了什么？她淡淡道：“我什么时候要接你回去了？”
红蓼一愣：“你不是来接我回去的？”
初妍微笑：“你觉得我像是不计前嫌，宽容大度的人吗？”
红蓼神色微变：“不可能，他明明说了……”说到这里，她总算发现不妥，将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初妍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看来她这趟没有白来，果然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

第70章
啪一声，牢房顶部的水汽凝结，承不住力，掉落下来，恰落在红蓼紧紧握着铁栏杆的枯瘦手背上。昏暗的光线中，红蓼的手颤了颤，面上神色变幻，晦暗难明。
初妍回头看向钱五：“钱大人，我有些话要单独问她。”
钱五会意，体贴地道：“小的去外面守着。”
香椽也跟着钱五一道退了出去，顺手将隔开死囚牢房与外面的腰门掩上。
初妍摘下帏帽，露出了真容。
红蓼死死地盯着她花娇玉柔的面容，盯着她发簪上浑圆的南珠，璀璨的宝石，身上精致华贵，轻薄柔软的杭绸刺绣襦裙，目中妒恨、疯狂闪过。
初妍双手慢慢转着手中的帏帽，微微一笑，开口问道：“你说的他是谁，姬凌安吗？”
红蓼咬牙不答。
初妍道：“他是不是派人告诉你，很快就能救你出去了。甚至说，到时候让我亲自放你出去，叫你继续为他卖命？”她既然能贿赂钱五进来找红蓼，姬凌安自然也可以想法子给红蓼递信。
红蓼咬着唇不说话。
初妍笑了笑：“你怎么什么都信他的，不担心他过河拆桥？就因为……”她意味深长地道，“你是他的女儿？”
红蓼愣住：“你怎么知……”她反应过来，矢口否认，“你胡说！”
红蓼果然知道她自己的身世有猫腻！就不知她对姬凌安的其它事知道多少了。
初妍有心试探，语气淡淡地道：“抱歉，他如今自身都难保，哪顾得上你？”
红蓼脱口而出：“不可能。”
初妍道：“怎么不可能？我昨儿才命人将贵哥打了一顿。”
红蓼的脸色变了：别人她不知道，姬凌安只有贵哥这一根独苗苗，对他有多看重她是知道的。他对她虽好，比起贵哥还是远远不如。贵哥怎么会被打？
她不相信地道：“侯爷就没有拦你？”
初妍眉梢微挑，神情不屑：“你这话奇了，贵哥做错了事就该罚，哥哥拦我做什么？”
红蓼见她骄傲倨傲的模样，心中妒恨又起，脱口道：“他不拦你，就不怕……”她意识到什么，将剩下的话吞了回去，冷笑道，“差点被姑娘诳了，只要侯爷还敬着六叔，你又能拿他怎么样？”
初妍看着她面上的表情，缓缓道：“他再敬着六叔，总不会越过母亲吧。”
红蓼倨傲地笑了笑，神情居然与初妍有几分神似：“那可不一定。”她彻底冷静了下来，松开手，蹒跚着往刚刚她坐的角落去，再次盘膝坐下，“姑娘若是来看我笑话的，已经看到，还是请回吧。我等着姑娘下次再来，和侯爷一起接我回去。”
这么轻狂？不知道的还以为侯府都由姬凌安一手遮天了呢。
初妍哂笑一声，重新将手中的帏帽戴上，轻轻说了一句：“我猜，递话给你的人不会告诉你，你的案子已经上达天听，那位要你死，就算姬凌安能说动我哥哥，我哥哥也没这个本事把你捞出来。”
红蓼霍地抬起头，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你胡说。陛下怎么会关注我这件小小的案子？”
初妍“咦”了声：“你和宋娆交好，难道不知上次在宋府太夫人寿宴时，用飞石把她鼻子砸歪的那位是谁吗？”
红蓼颤声问：“是谁？”她和宋娆谈起这件事都觉得匪夷所思，宋娆再是庶出，也是宋府的正经小姐，在自家府中吃了那么大的亏，宋府的人却没有一个为她出头，甚至对这件事讳莫如深。
她们一直猜卫昀是哪位贵人的手下。如今，听初妍的话意，难道那个侍卫竟是陛下信重的身边人？那侍卫和初妍相熟，才会为了初妍，将她的案子上达天听，定要置她于死地。
难怪宋府的人不愿为宋娆出头。
初妍道：“那人你也见过，在阳湖公主府。”
红蓼一怔，想起那日被一盏茶砸在身上，出的大丑，脸色变了。阳湖公主护着那个侍卫，到最后都没给她个交代，而她一则不敢得罪阳湖公主，二则发现初妍还活着，一心想着对付初妍，最后放弃了追究侍卫。
原来是同一人，难怪。
红蓼讥讽道：“姑娘为了对付我，真是煞费苦心，连个小小的侍卫都愿意屈尊结交。”好歹是侯府的嫡小姐，对方再是陛下身边人，地位也忒低了些。
初妍微微一笑：“他就是陛下。”
红蓼：“……”
初妍见她张口结舌，面如死灰的模样，悠然开口：“你现在还觉得，有人能救得了你吗？”
红蓼浑身发抖，冷汗涔涔而下。原来，这一局，早在一开始就注定了她会失败。就算姬凌安能拿捏住忠勇侯那又如何，天子要她死，谁敢放她一马？
难道她就只能这么认命了？
红蓼越想越不甘。如果一开始就告诉她没有生的希望，她也许早就认命了；可现在，偏偏是在有人告诉她有办法救她之后，再给予她沉重一击，她怎么肯甘心？
她不想死，她才十五岁，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只要能活下来，还可以有大把美好的年华。
红蓼蜷缩成一团，心中慌乱，宛若困兽。
这世上有谁能劝说陛下改变主意？
红蓼看向初妍，她和陛下交好，陛下是为她出头，只要她这个苦主愿意帮她说话，陛下一定会赦免自己。
对，问题的症结都在初妍身上，只要她愿意帮自己说话，自己一定能活下来。
这个念头如疯长的野草般不断从红蓼脑海中冒出。蓦地，她改了姿势，匍匐在地，向着初妍结结实实地磕了几个头道：“姑娘，一切都是我的错，求你大人大量，放我一马。”
脑袋落地，砰砰作响，听着都觉得疼。
初妍目光复杂地看着态度大变的红蓼，心中倒有几分钦佩了：这位还真是能屈能伸啊，刚刚还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认清形势后立马改了态度，难怪前世能以丫鬟出身坐到皇后之位。
可惜，心思委实太歹毒，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过她。
初妍道：“我刚刚问过你，你觉得我像是不计前嫌，宽容大度的人吗？”
红蓼含泪，情真意切地道：“姑娘，冤枉，奴婢待你一片赤诚，绝无害你之意啊。当初在保定，药中放了迷药，抛下你回忠勇侯府，全是我娘的主意。我也劝过她，可她不肯听我的。我，我实在是没办法。后来，我也是害怕了，我绝不是真的想害你。”
初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幸亏红蓼不知道前世之事，否则，岂不是要辩解，最后杀自己，也全是常妈妈的主意，和她无关？
红蓼被她笑得莫名其妙，心慌意乱，又“嘭”的一下磕了一个头：“姑娘，求求您，求求您了。奴婢知道错了，您打也打了，罚也罚了，只要愿意饶奴婢一命，奴婢做牛做马也会报答你的恩情。”
初妍气定神闲地看向她：“其实放你一马也未尝不可。”
红蓼的目光变得热切。
初妍道：“我问你几句话，你老实答我。”
红蓼乖顺地道：“姑娘但问无妨。”
初妍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先前哪来的把握，认为我会放了你？”
红蓼道：“是六叔，他说他能说服侯爷出面救人。姑娘总不会和侯爷对着干。”
初妍嗤笑一声，目光动了动：“哥哥为什么会那么听六叔的话？”
红蓼目光闪烁：“奴婢，奴婢也不知道。”
初妍转身就走。红蓼急了：“姑娘，”她大声叫了一声，见初妍根本没有回头的意思，咬了咬牙，“奴婢说了，姑娘就会饶我一命？”
初妍停下脚步：“你若说的信息有价值，我可以考虑给你一个机会。”
红蓼眸中挣扎，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我凭什么信你？”
初妍道：“你信不信都不要紧，如今这世上，除非陛下改变主意，否则没有谁敢冒险翻案。只有我原谅了你，陛下才有可能改变主意。”
红蓼嚅嚅，可怜兮兮地道：“奴婢知道得不多。”
初妍不为所动，笑了笑：“那是你的事。”
红蓼道：“六叔手上有一封信。”
初妍一怔，遮挡在帏帽下的神情慎重起来。
姬凌安的口风极紧，红蓼之所以知道，还是她刚刚到京城，常妈妈带着她先去了姬凌安的府上。姬凌安看到她们母女十分高兴，设宴款待她们。
席间，姬凌安笑着说要让红蓼成为忠勇侯府的正经小姐，红蓼和常妈妈都没当一回事。姬凌安喝高了，得意地叫她们只管放心，他手上有一封信，可以叫姬浩然老老实实地听话。
见母女俩还是将信将疑的模样，姬凌安酒意上头，直接去屋里拿出一封信来，对她们晃了晃。红蓼当时看到，信封上确实写着姬浩然收的字样，只不过字迹歪歪扭扭的，极为稚嫩，仿佛初学写字的幼童所书。
红蓼好奇地问信中写了什么。姬凌安立刻警惕地将信藏到怀中，只说，这封信若是交给圣上，足以让姬浩然妻离子散，让忠勇侯府万劫不复。姬浩然绝对不敢拒绝他，叫红蓼只管放心地去忠勇侯府当小姐享福。
之后，红蓼果然顺利地当上了忠勇侯府的小姐，直到初妍再次出现。
初妍问：“他的信藏在哪里？”
红蓼摇头：“我不知具体所在，不过那一次，我看到他是从他的中堂拿出来的。”
初妍陷入沉思。
红蓼眼巴巴地道：“姑娘，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你……”
初妍道：“我可以为你求情，但你要知道，照你的说法，一切恶行都是你娘所为，你脱了死罪，她可就活不下去了。”
红蓼眼中闪过痛苦，伏地低低道：“娘做了错事，也是罪有应得。”
初妍静静地看着她：她可真是心狠啊，常妈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她却为了活命，一心致生身母亲于死地。可惜，等她活下来就会明白，很多时候，活着受罪，远比死去更为痛苦。
初妍向外走去，声音淡淡：“我会信守承诺。”
腰门推开，露出通向外边牢房的过道，却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初妍觉得奇怪：钱五不在还犹可说，香椽跑哪儿去了？
她整理了下帏帽上垂下的黑纱，往外走去。
转过一个弯，眼前光线骤然明亮，却是狱卒值守的屋子，两面墙上燃着灯火，将小小的屋子照得灯火通明。
初妍一眼就看到了战战兢兢跪于地上的钱五和香椽。
她心里咯噔一下，望向屋子正中，端坐于桌旁低垂着眉眼，缓缓盘着手中佛珠的男子。
宋炽，他怎么会来这里？
宋炽一身绯红官袍，面白如玉，黑眸如墨，纤长的手指拨弄着暗色的沉香木珠，神情淡淡：“钱司狱，你给本官说说，探视犯人的规矩是什么？”
隔着帏帽的轻纱，初妍看到的人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他身后，还站着平安和几个狱卒，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钱五浑身发抖，伏于地上，脸上的表情都快哭出来了：“大，大人，卑职该死，卑职……”
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偏偏被这个阎王撞上了？这人出了名的油盐不进，回头参上一本，休说是自己，便是京兆尹也吃不了兜着走，免不了一个失察之责。
平安提醒他道：“钱司狱，大人问你探视犯人的规矩。”
钱五哆哆嗦嗦地道：“死囚重犯，为防翻供串通，一律不得探视。”
初妍看不下去了，扬声道：“是我以势压人，强迫钱司狱放我进来。宋大人要追究就追究我好了。”
宋炽长睫微颤，黑眸抬起，目光落到了她身上。

第71章
宋炽沉沉的目光仿佛带有重量，压迫而来。初妍抿了抿唇，脊背挺直，一副任凭处置，绝不低头的模样。
四周静得落针可闻，气氛几乎凝滞。
穿着衙役服饰的男子轻手轻脚地进来，恭敬地禀告道：“大人，人犯已带到签押房，大人是现在去问话，还是再等片刻？”
宋炽站起身：“走吧。”转身往外走去。
趴在地上的钱五急了：“大人，卑职这边……”要怎么处置给个准话啊，把他就这么晾在这里，不是要急死人？
宋炽回头，目光掠过钱五，落到初妍身上，唤道：“平安。”
平安应道：“小的在。”
宋炽吩咐：“把姬姑娘带到一个安静的地方，看住她，不许她离开。”
平安道：“是。”对初妍道，“姑娘请跟小的来。”
初妍蜷了蜷手指，心知自己理亏，没有说什么，乖顺地跟着平安走了出去。
身后，隐约听到宋炽清冷的声音传出：“钱司狱，你可之罪？”
乌云兀自压着，雨小了许多，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吹散了狱中令人窒息的气味。暖风裹挟着雨点扑到她脸上，别有一番凉爽惬意。
平安带着她进了间清静的屋子。
屋子位于衙门的东南角，两开间大，中间用软帘隔成两半。临门的明间光线极好，摆着张鸡翅木的书案，书案上整整齐齐地堆叠着厚厚的卷宗，靠墙根则一溜儿放了好几张套了墨绿织花椅袱的折背椅。
除此之外，别无其它家具。
软帘被挂了起来，露出里面暗间的情形。里间放了一张竹榻，墙角花架上供着几盆月季，墙上挂了一幅装裱精致的草书条幅，看着十分清雅。
京兆尹衙门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平安见她好奇，解释道：“有个案子要大人协同审问，大人这几日都会在这边，所以京兆尹韩大人特意拨了这间屋子供他办公。姑娘放心，这里清静得很，没旁人敢闯进来。”
宋炽临时办公的地方？怪不得布置得简单清雅。
初妍略打量了一番，没有多看，回身在折背椅上坐下。
平安出去了一趟，不一会儿，托了一个茶盘过来，给初妍先递一盏茶道：“姑娘喝茶。”又从茶盘上拿下一盘白米糕，“这是小的从厨房讨来的点心，姑娘尝尝可还合口味。”
初妍哭笑不得：“你这是做什么？我又不是来做客的。”她现在是戴罪之身，还等着宋炽发落呢。
平安笑道：“小的只知道姑娘是主子，万不敢怠慢。”
初妍道：“快别这么说，小心宋大人生气，我现在可是他的人犯。”虽知道这次确实是自己不对，但他不留情面地扣下她，她难免有些微的赌气。
平安道：“姑娘这话实在是冤枉我们大人了。大人叫小的带姑娘来这里，可不是为了给姑娘定罪。”
初妍不信他的话：“不给我定罪，他不许我走做什么？”
平安道：“大人是为了保护姑娘。当时那种情况，大人只有这个选择。”
初妍一怔，想到自己说的那句话，她将责任全揽在身上，他确实骑虎难下。
平安道：“大人不喜情绪外露，看着冷淡无情，可小的知道，他是真关心姑娘的。”
初妍心气还是不顺，低头不语。
平安觑她神色，没有多说，转了话题：“自从姑娘回家，夫人也一直挂念着姑娘。”
卢夫人……初妍心头一抽：她揭穿身份，离开宋家，最伤心的人其实是卢夫人，最对不起的也是卢夫人。
她纠结了下，忍不住问道：“夫人她可还好？”
平安道：“这些日子夫人的病又犯了，小的听周妈妈说，夫人在梦中几次叫了姑娘的小字。”
初妍心中一恸，喃喃道：“宋姑娘不是接回家了吗？”那才是卢夫人真正的女儿。
平安道：“夫人自是疼爱大姑娘的，可也忘不了姑娘。”
初妍的眼眶红了。香椽递了一条帕子给她，回头瞪了一眼平安：“你说这些做什么，平白勾起姑娘伤心。”
平安一缩脖子：“诶，我只是实话实说。”
香椽怒了，挽起袖子，握拳向平安比了比。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姑娘离开时和宋家的老太君，三姑娘闹成那样，根本不可能回去看卢夫人。说了，徒惹姑娘伤心。
平安嬉皮笑脸，作揖打拱。
香椽更怒了：“平安！”
初妍伸手支住额头：“别闹，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两人不敢再闹，一齐退了出去。
初妍揉了揉眉心，轻轻叹了口气：她想去看看卢夫人。可当初，她和董太夫人闹得那么僵，董太夫人连忠勇侯府的谢礼都不肯收，怎么肯再让她踏入宋家？
她和卢夫人，这辈子注定了母女缘断。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打开，有人不紧不慢地跨步进来，身影遮挡了光线。初妍从恍惚中抬起头来，看到宋炽立在她对面，正皱眉看她。
她几乎立刻放下了手，双手交握置于膝上，反射性地挺直腰背：“宋大人是来问我的罪了吗？”话刚说完，她想起平安的话，不免有些后悔，索性别开头，不看他。
宋炽看着她别扭又充满戒备的动作，轻声道：“在你心中，我就这么不可信？”
初妍道：“谁不知道宋大人铁面无私，秉公执法。怎么可能为我徇私枉法？”
宋炽哼了声：“你倒是了解我。”
初妍的心猛地一涩，声音也生硬了起来：“宋大人打算如何问罪，但说无妨。”
宋炽道：“钱五徇私枉法，明知故犯，着令即刻革职，以儆效尤。”
初妍道：“我说过是我……”
“别急，”宋炽从容不迫地打断她的话，“你自然也逃不掉。”
初妍的心弦绷紧，置于膝上的手无意识地将裙摆揉作一团，等着他的惩戒。平安的话都是骗人的，什么为她好，什么保护她，他压根儿就没有这个意思。
宋炽温润的声音响起：“忠勇候管教无方，着令赎铜钱二十贯，将人领回，严加管教，不得再犯。”
初妍霍地抬头看向他：“不许告诉我哥哥！”
宋炽看着她，神情平静。
初妍烦躁地将双手握紧松开，松开又握紧，咬牙求道：“宋大人，我知错了。你罚我别的吧，或者多罚点银子也成，不要告诉我家里人。”这实在太丢人了。
难得做一次坏事，触犯律法，被抓个正着不说，还要叫家里来交铜钱领人。
宋炽望着她可怜巴巴的表情，手指无意识地抚向腕上的佛珠，没有说话。
初妍忍着羞耻，低声求道：“宋大人，求你了。”
娇音入耳，婉转生韵，宋炽捏住佛珠的手力道加大，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初妍茫然看着他。
宋炽低垂着眼睫，神情难辨：“在你心中，我就这么不近人情？”
初妍道：“你什么时候近人情过？”
宋炽：“……”
初妍反应过来，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见他唇的笑意瞬间消失，她心头一颤，下意识地软声补救道：“阿兄，对不住。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乱说的，我……”她说话怎么能不过脑子呢，现在是她有求于他，说不中听的话刺激他简直太蠢了。
宋炽重复道：“阿兄？”
初妍懊恼，怎么一急就把旧时的称呼翻出来了？她改口道：“宋大人，对不住。我真的没那个意思。”
宋炽打断了她的话头：“妍妍既然叫我一声阿兄，我便再做一次兄长，领你回去。”
咦？初妍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答应她，由他出面赎他，瞒着她家里人了？
初妍忍不住唇角弯起：“二十贯铜钱我回头给大人。”
宋炽眼神一沉：“妍妍定要还钱的话，还是通知浩然兄来接你吧。”
诶诶诶，怎么又不高兴了？

第72章
雨终于停了。窗外，一株石榴花开正艳，雨洗过的朱红花瓣娇艳欲滴，嵌在碧绿的叶中，灼灼耀目，如一团团小小的火焰。
初妍趴在窗边看着外面，幽幽问道：“宋大人，我能走了吗？”
宋炽正在翻看堆在书案上的卷宗，闻言，头也不抬地道：“再等我一会儿。”
初妍没法子，总不成叫他为了她耽搁了公事。她又等了一会儿，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宋大人的临时办公所在委实无趣得很，连本能打发时间的闲书都找不到。这两天事情不断，她一直没怎么睡好，今儿为了来这边，没有歇午，这会儿无所事事，不免困意上涌。
宋炽见她困倦之下，一对妖娆的桃花眼越发潋滟湿润，心下一软，温言道：“你要是困了，就到里间歇息片刻吧。我好了就叫你。”
初妍迟疑：“这不大好吧。”
宋炽道：“放下帘子，让香椽守着就是。”他意识到初妍在顾忌什么，神色淡然地道，“放心，不会有人乱说的，你的名声安全得很。”
初妍想了想：也是，这世上，有谁会传宋大人这方面的闲话？便是传了，以宋大人素来不染人间烟火的模样，也没人会信吧。
何况，宋炽在功法没有反噬的时候，的确称得上君子。
初妍看着宋炽清明的模样，说服了自己，放下心来：“那我去歇一会儿。”
宋炽“嗯”了声，继续查阅卷宗。耳畔，不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的脚步声，放下帘子的哗啦声，娇滴滴吩咐香椽的声音，以及，躺下去时木榻发出的吱呀声……
宋炽渐渐有些心不在焉，停在一页卷宗上久久没有翻页。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再无声息传出，他放下手中的卷宗，抬起头来，揉了揉僵硬的脖子。
四周静谧，初夏的午后暖风和煦，带着让人昏昏欲睡的气息。宋炽抬眼，看到平安歪在一张折背椅上打盹。
他的目光转向里间方向。低垂的软帘阻断了视线，他迟疑片刻，站起身来，走过去揭开了软帘。
里面没有窗，一片昏暗，月季的清香浮动。初妍和衣而卧，身上搭着他惯用的薄毯，侧卧在榻上，蜷缩成一团。香椽坐在踏脚上，趴在榻边，枕着手也睡了过去。
宋炽的目光凝住在初妍面上。小姑娘潋滟多情的桃花眼紧紧阖着，长而卷翘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鬓发松了，几缕微卷的长发逃出，凌乱地披散在软枕上，白瓷般的娇靥睡得红扑扑的，好梦正酣。
宋炽呼吸微紧：她还真是放心他。只要他想，现在便能……
他苦笑，不敢再看，强迫自己放下软帘。
平安听到动静，揉着眼睛站了起来：“大人，要回了吗？”
宋炽目光停在晃动的软帘上：“再等一会儿吧。”
平安道：“您不是说还要回御史台衙门？”
宋炽道：“你在这里守着，不要让人扰了她，我还要去大牢一趟。”
平安不解：“大人不是才去过吗？”
宋炽扫了他一眼。平安心头一凛，忽然反应过来，大人定是去提审那个红蓼的。
他当时在死囚牢外隐约听到了几句，姑娘似乎在问红蓼一件什么事。姑娘素来是乖巧懂事的性子，却不惜违了规矩也要见红蓼，显然那件事对她来说十分重要。
可她不愿意向大人求助。
大人的耳力好，应该比自己听到得更多，他现在去见红蓼，定是想设法帮姑娘。只是，大人的性子，便是帮人也不肯明言。
这两个人，真真是愁死人。
*
初妍一觉香甜，醒得时候恍恍惚惚，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她定了定神，才想起自己现在还在京兆尹衙门，在等宋炽领自己回去。
她居然就这么睡着了，还睡得这么香。还好，她没有信错宋炽。
初妍揉了揉眉心，看到香椽伏在榻边睡着，将她喊起，这才掀了薄毯，穿上绣鞋，又叫香椽帮她重梳了头，这才走到隔断的软帘边掀了帘子。
宋炽并不在外间，平安正轻手轻脚地整理书案，听到她掀帘的动静，抬头看过来，笑着道：“姑娘醒了？”
窗外霞光满天，金红的光芒洒入屋内，灿烂一片。初妍问道：“什么时辰了？”
平安道：“申时末了。”
初妍心头一惊，：她一觉竟睡了这么久？宋炽呢，他到哪里去了？她正要问平安，宋炽从外面走入，见她站在软帘下，开口道：“醒了？那我们走吧。”
初妍一愣，难不成他一直在等她睡醒？她忍不住开口问道：“是不是我耽搁了时间？”
宋炽看了她一眼，语气出乎意料的温和：“没有。”他顿了顿，又道，“妍妍，你在我面前不必这样小心翼翼的。休说你没犯错，便是错了，也永远不必这样委屈自己。”
初妍怔住，宋大人怎么会突然说这种话，他，究竟怎么了？
宋炽避开了她的目光，径直走了出去。
回到忠勇侯府时天已不早。宋炽看着她从马车上下来，换了小轿，便与她分道扬镳，说要去拜访姬浩然。
初妍没有多想，宋炽与姬浩然原就是好友，他都到忠勇侯府了，不去见姬浩然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只要他不向姬浩然告她的状就好。
垂花门前，初妍刚刚从小轿上下来，尤氏一脸焦急地迎了上来，如释重负地道：“妹妹可算是回来了。”
初妍讶异：“嫂嫂这是怎么了？”
尤氏担心地道：“太后娘娘的赏赐下来了。”
初妍笑道：“赏赐不是好事吗？”
尤氏叹气：“妹妹知不知道太后娘娘赏了什么？”
初妍不知道，但她知道以梁太后的脾性，大概是棍子和甜枣齐下。
尤氏道：“太后娘娘不光赏了你一对金镶玉如意，还赏了一个人。”
“人？”初妍意外，“什么人？”
“是宫里的姑姑。”尤氏忧心忡忡地道，“看她模样，实在不像个好相与的。”
初妍心中一动：“带我去看看。”
初妍很快见到了那位宫里来的秦姑姑。秦姑姑三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素青的宫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一个纂儿，上面插一支金镶玉的双股钗。一张容长脸儿板得严肃，看着就是个不好相与的。
初妍心中啧了一声：居然是前世的老熟人一个。
她一见到秦姑姑，便知道梁太后把她派到自己身边来是为什么了。
秦姑姑是寿安宫的掌事女官之一，专门负责教导宫女礼仪。上一世，她刚进宫就有这么一出，秦姑姑被梁太后特意派来，教导她宫规。也是梁太后给她的一个下马威，告诉她，即使有卫昀的宠爱，梁太后也随时有法子出手整治她。
前世，她没有经验，在秦姑姑手中，没少过吃苦。为了顺利在宫中生存下来，她不得不默默忍耐秦姑姑的种种刁难，因为她知道，秦姑姑背后的人，那时的她是绝对得罪不起的。
没想到再来一世，居然提早和秦姑姑碰面了。
看来，多半是卫昀跟梁太后提了要她进宫，梁太后把人派来给她上规矩了。
果然，秦姑姑见到她，躬身行礼道：“奴婢奉太后娘娘旨意，特来贵府，教授姑娘宫规。”
梁太后可真是迫不及待啊。昨儿她在宫中时，有卫昀在，她对自己表现得慈和；今日这个下马威就送来了。
尤氏担忧地看向初妍。初妍垂眸，唇角现出一丝笑意来：“多谢太后娘娘美意。秦姑姑辛苦了。不知秦姑姑会在这里呆多久？”
秦姑姑道：“姑娘什么时候学成，奴婢就能功成身退了。”
这口风，合着她还要留在姬家长期作战了？只要她不松口说自己学成，她就永远留在她身边盯着自己？
初妍心中冷笑，看向尤氏：“既然如此，秦姑姑想必要在我们府上住好些时日，还请嫂嫂先安置好姑姑。”
尤氏点头应下，对秦姑姑道：“姑姑的院子已经备好了，请随我来。”
秦姑姑微微抬了抬下巴，没有马上跟尤氏走，看向初妍：“姑娘。”
初妍唇角微扬，笑容甜美：“秦姑姑有何见教？”
秦姑姑肃容道：“姑娘身在闺阁，身份尊贵，须爱惜羽毛，谨言慎行。像今日这种独自出门之事，以后切不可再犯。”
初妍心中嗤笑一声：她还真一本正经教训起人来了。她以为自己是谁？哪怕是亲娘石太夫人，也从没有用这样的语气教训过自己。
初妍看了秦姑姑一眼，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却不以为意：“姑姑教训的是。”
秦姑姑皱了皱眉，还想说什么，初妍对尤氏欠了欠身，抱歉地道：“有劳嫂嫂安置秦姑姑，我得去母亲向母亲请安了。”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这一世她又不想进宫，根本不必惯着对方的脾气。
尤氏心头一惊，忍不住叫道：“妹妹！”秦姑姑虽然面目可憎，到底是梁太后的人。妹妹素来懂事，这一次怎么会忽然如此？丝毫不给秦姑姑留情面。
初妍脚步微顿，对尤氏微微欠身道：“百善孝为先，给母亲请安要紧，嫂嫂有话稍候再说。”趁机悄悄递了个眼色给尤氏。
尤氏心中惊疑不定，说不出话了。
初妍扬长而去。
秦姑姑盯着初妍的背影，气得脸色铁青，长长的指甲掐入掌心，几乎掐出血来：过分，太过分了，这姬家姑娘如此不驯，是不想进宫了吗？还是仗着陛下的偏爱，有恃无恐？要知道，她代表的是太后，姬家姑娘简直是目无尊长，大逆不道！她定要向太后好好告上一状。

第73章
初妍先回了玉溪馆梳洗。去了一趟大牢，她总觉得身上一股味儿。好在这一趟没有白去，她知道了姬凌安用来要胁姬浩然的是什么。
那封信!
只要能把那封信弄到手，姬浩然就再不用这样受制于人。
姬凌安真真厉害，竟然把信藏在了中堂。中堂是一座宅子活动的中心，人来客往，几乎时时有人，别人便是想瞒着姬凌安找信，也找不到机会。
谁能想到，这么重要的东西竟然藏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
有什么办法能在不惊动姬凌安的情况下，悄悄找到信？
思忖间，立秋服侍着她换了身衣服。初妍让香椽留下休息，带着立秋去了闲云院。
石太夫人那里正在翻箱倒柜。一片忙乱。
石太夫人看到初妍过来，“唉哟”一声，嗔怪道：“可算是来了。我让人找了你好几回。你去看首饰，怎么看了这么久，这时候才回来？”
初妍出门，用的是去福庆楼看首饰的借口。石太夫人原想陪她一起去，初妍说与朋友有约，石太夫人这才作罢。
没想到，初妍一去去了这么久，石太夫人不免焦急。
话虽带着嗔怪，石太夫人望着初妍，眼角眉梢满是怜爱，显然只是随口一说，哪舍得当真怪她。
初妍笑道：“我没注意时间，让母亲担心了。”她看着一个个打开的箱笼，铺在炕上的珠宝首饰，露出讶色，“母亲，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方妈妈笑道：“这些都是太夫人多年积攒的私房，这些日子有空，太夫人决定挑一些看得上眼的给姑娘做嫁妆。”她打趣地看着初妍，“我们姑娘大了，马上就要许人了呢。”
初妍被她说得不好意思：“妈妈说什么呢。”
石太夫人道：“这有什么好害羞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马上就要及笄了，娘再舍不得，还能把你留一辈子？”
她倒是想多留女儿几年，可一会儿宋家，一会儿宫里，一个个对她的悠然虎视眈眈的，她想留都留不住。
初妍道：“能在母亲身边留一辈子也挺好的。”
“傻丫头。”石太夫人失笑，拉她过来，搂到怀中，“说什么傻话呢。娘巴不得多留你几年，可我的女儿这么出色，哪留得住？”
她想到初妍被召入宫中时，前来宣旨的宫人笑容满面地恭喜她，心中生起几分不舍。
她才刚得回女儿，那舍得女儿去那见一面都难的去处。可显然，皇家并没有给他们多少选择的余地。当今圣上又是那样一副说一不二的脾气，根本没有给他们留下多少腾挪的空间。
今日，更是连教导宫规的姑姑都派了过来。这代表了什么，石太夫人岂有不清楚之理。
本朝惯例，并没有专门的选秀活动，而是每三年一次，去西山行宫夏狩时，请各大臣的家眷同行，各家适龄的女儿都会参加，期间会有宴会与各种活动。
太后与皇后会暗中考察，选出合适的人选，等到入秋，安排选新人入宫。
今年恰逢三年一次的西山行宫夏狩，宫里如此作为，显然提前定下了初妍。只要初妍不出大错，秋季入宫是跑不了的。
若他们不想初妍入宫，唯一的办法就是装作不知皇家的意图，迅速把女儿许出去。可一时半会哪来合适的人选？石太夫人倒是一直看好宋炽，但宋家还在孝期，根本不可能定亲。
而且，女儿的态度也成谜。
石太夫人想到那日初妍与宋炽夜半私会的场景，心中就叹气，那日明明看着是一对有情人，怎么之后两人就全无表示？宋炽外出公干那么久，初妍安之若素，该干什么干什么，居然一点儿都看不出思念之情。
初妍和那位宋大人究竟怎么回事？
石太夫人搂紧初妍，试探道：“妍妍若不想进宫，娘拼着老脸不要，进宫去和太后说说？”
初妍问：“母亲打算怎么和太后说？”
石太夫人道：“就说我们和宋家已有约。”
“不行。”初妍摇头。
她不想入宫，也不想嫁给宋炽。她已经想好，要在秦姑姑面前“好好表现”，以秦姑姑的心胸，一定会向梁太后告状。到时不用他们开口，梁太后知道她不受教，自然会阻止她进宫。
石太夫人这会儿进宫拒绝，非但于事无补，反而可能弄巧成拙。卫昀那脾气，越有人抢越来劲。到时母子俩杠上了，苦的还是她。
初妍试图打消石太夫人这个危险的念头，笑着对她道：“母亲，你这不是为难宋家吗？”
石太夫人道：“我知道，宋家还在孝期。可只是有约，又没让他们正式定下。”
“不是因为这个，”初妍摇头，“宫里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母亲在这个时候提宋家，难道是指望他们冒着得罪陛下的风险定我为妻？”
石太夫人的脸色变了：她竟没有想到这一层。也是，皇家要的人，谁家敢截胡？这样说来，女儿除了嫁入皇家竟是别无选择了？
她心疼起来：宫里岂是个好去处？那是个能吃人的地方。她捧在掌心的女儿，背靠着侯府，出身高贵，嫁妆丰厚，不管嫁给谁都不会过得差，偏偏要去那处受人压制。
初妍见石太夫人眉头深锁，忧心忡忡，乖顺地偎依在她怀中，柔声宽她的心：“母亲，你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也没有不愿意进宫，陛下一直待我很好。”
这一世，比起前世，已经好了太多。
只要她依着计划做，梁太后多半会极力阻止她进宫。便是万一失败，真到了那万不得已的地步，她进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前世她能得到卫昀的庇护，在宫中活得自在，没道理今生会过得更糟。大不了熬过最初糟心的一段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石太夫人见女儿乖巧懂事，心中怜意横生。她暗暗下决心：在婚事上自己无能为力，让女儿受了委屈，总不能在银钱上再让她受委屈。自己要更用心地为女儿准备嫁妆才是。
初妍的嫁妆是从小就备的。然而若要嫁入皇家，从前准备的那些家具以及铺子田契就没有多大用处了，反倒是银钱首饰，珠宝衣料需要多备。
石太夫人决定原有的嫁妆不变，再在这个基础上多添些金银首饰与压箱钱。自己的嫁妆多，金银珠宝更是有许多，搬出来的只是一小部分。这几天就叫方妈妈拿着钥匙，把库中值点钱的都拿出来清点，除了田契和房屋铺子这些不能搬动的，其它都给女儿。
钱是人的胆，有了钱，不管女儿最后嫁给谁，至少日子不会过得窘迫。
她想到做到，拉着初妍去看箱笼中的珠宝：“来，悠然看看，这些都是娘历年积攒下来的，你喜不喜欢？”
*
与此同时，客院。
刚刚安顿下来的秦姑姑正眼也不看小丫鬟端来的精致菜色，趴在案前奋笔疾书，将忠勇侯府小姐的无礼行径一一记录在条陈上。
这样没有规矩，不知尊重太后的人的小妮子，不把她掰正，是万万不容许进宫的。
秦姑姑满心愤怒，心情澎湃，下笔如有神助，不一会儿就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她小心地吹干墨迹，将条陈折起，封好，对宫里跟她出来服侍她的小宫女道：“你回宫一趟，把这交给寿安宫的夕晚姑娘。”这个时候进宫还来得及。
小宫女应下，藏起条陈匆匆走了出去。
秦姑姑唇边露出一丝冷笑：叫这个娇滴滴的忠勇侯府小姐目中无人，明天太后娘娘的旨意下来了，她就知道厉害了。
第二天，秦姑姑摩拳擦掌，准备大显身手，好叫这个蛊惑圣上的娇小姐知道厉害。对方敢反抗也不怕，梁太后的旨意很快就会下来。
然而，她很快发现自己实在想得太容易了。
她压根儿就没能见到初妍的面。
秦姑姑愤怒之极，连带着对尤氏的脸色也难看之极：“贵府小姐真是好大的架子。”
尤氏歉意地道：“去六叔家的行程是他们兄妹早就定好了，实在改不得，还请姑姑见谅。”
事实上，这个行程昨天才定。
昨夜在闲云院一起用了晚膳后，初妍就把姬浩然拉在一边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姬浩然神情激动，等到回了正院，就告诉她兄妹俩今儿要一起去姬凌安家一趟。
尤氏当时就急了，问秦姑姑那里怎么交代。初妍对她附耳说了一通，尤氏将信将疑，却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当即牢牢记下初妍教她的话。
这会儿，她就按统一过的口径说出了理由。
秦姑姑气得心口疼：好啊，她昨天劝诫姬小姐不要独自外出，今儿那位就拉着忠勇侯一起外出了，好，真好。
秦姑姑脸色铁青：“贵府小姐既然不把太后娘娘的旨意当一回事，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有将此事禀报给太后娘娘，由她定夺。”
尤氏笑盈盈地道：“姑姑何必如此。太后娘娘虽说了让姑姑教导宫规，可没说除了学宫规，我家妹妹什么都不能做吧？”
秦姑姑听了她一通道理，更加气愤了：她还没见过谁家的姑娘学宫规时，还敢整天往外跑的。
尤氏笑容温婉，又道：“姑姑消消气。这天气越来越热，燥火上升，容易动气，我叫她们给姑姑煮点清火的绿豆汤。要我说，今儿姑娘不在家，姑姑正好松快一天，太后娘娘又没说从哪天开始学，今儿啊，就当休沐了。”
秦姑姑差点没气疯：见鬼的“休沐”，这宫规还没学呢，就开始休沐，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不行，她一定要告诉太后，一定要！
秦姑姑捂着疼痛的胸口，再次回到了书案前。

第74章
姬凌安的宅子也在鸣玉坊，与忠勇侯府隔了三四条街，并不很远。
兄妹俩不想惹人注意，各坐一辆不起眼的黑漆平头马车，不一会儿就到了姬凌安府邸附近。
艳阳高照，胡同口的老槐树下，挤着一群人，指着一个方向议论纷纷。胡同深处，隐隐有哭喊声传出。马车被堵住了去路，无法前行。
姬浩然的马车在前，马车夫老丁打招呼，请众人让一让，有心直口快的问道：“你们是去姬府吗？”
老丁道：“是。”
那人“哎呀”一声道：“可千万别去了，姬府出事了。”
出事了？姬浩然脸色骤变，扬声道：“老丁，问问怎么回事？”
那人显然是个话多的。听到姬浩然问话，不待车夫再问一遍，一股脑儿的都说了出来：“姬府昨夜失火，烧了几间屋子。也不知丢了什么要紧东西，今儿一早，姬老爷就请了衙门的人过来，这会儿正在一个个盘问呢。”
失火？
姬浩然愕然：怎么偏巧在这个时候失火？他跳下车，三两步走到后面一辆马车旁，对里面道：“妹妹，这里太乱，你先找个安全的地方等我。我进去看看怎么回事。”
初妍已经听到了之前的对话，应了一声：他们原本是打着来看望贵哥伤势的借口过来的，想趁机探一探中堂有什么地方可以藏物。如今事情有变，姬浩然家出事，官府介入，她这个时候露面就不合适了。
姬浩然心急如焚，转身往胡同方向走。初妍叫住他：“哥哥，问问是哪间屋子烧了。”
姬浩然点点头：“好。”带着几个下人，分开众人走了进去。
初妍去了对面的酒楼，要了二楼一个临街的隔间。窗户打开，对面街上的情景清晰地映入眼帘。
胡同口看热闹的人多，胡同深处，姬府门口反而清静异常。大门洞开着，几个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守在门口，高高的围墙后，隐隐可见连片的屋顶与葱郁的绿色，却分辨不清哪儿被火烧过。
初妍等了足有大半个时辰，姬浩然身边的长随扫雪过来找她：“东城兵马司副指挥使郭大人在。侯爷一时脱不开身，知道姑娘在等消息，特命小的来回姑娘的话。”
初妍点点头。扫雪的下一句话就叫她心头一跳：“失火的是中堂。”
初妍心惊，问道：“姬府有几个中堂？”
扫雪道：“自然只有一个中堂。”
失火的偏偏是藏了密信的中堂？这也太巧了吧。
初妍问：“听说失了重要的东西？”
扫雪点头：“正是这事蹊跷，六老爷说昨日半夜中堂莫名失火，火势不大，很快被扑灭。然后就发现有人趁乱进了中堂，把东西都动了一遍。
“六老爷当时就惊了。他在中堂条案下的地砖下藏了银票，想想不放心，等人都散了后，偷偷检查了一遍。当时东西还好好的在那里。
“六老爷放下心了，找了两个护院守着中堂。谁知道，等到今天早上，负责打扫中堂的小丫鬟刚进来，就发现两个护院都睡着了，砖块被移了位，露出藏东西的洞来，里面的银票已经不翼而飞。
“也不知贼人的本事怎么这么大，居然能找到机关，把东西偷走。这下子六老爷急了，差点把整个宅子都翻了个遍，又叫人拿了侯爷的名帖，把东城兵马司郭大人请了来捉拿贼人。”
初妍心中雪亮：所谓的银票多半是幌子，姬凌安丢掉的九成九是那封密信，所以彻底慌了手脚。密信是他要胁姬浩然的根本，没了密信，他所获取的一切富贵荣光都将化为乌有。
也不知究竟是谁做下了这件事？好生缜密的手段！先是放火让姬凌安乱了阵脚，再趁救火伪造出有人翻找东西的现场，姬凌安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安心？必定会趁着无人之际检查密信。
那个时候，盗信之人想必偷偷藏在中堂某处，将一切收入眼底。等到姬凌安放心离开，那人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两个护院昏睡了过去，趁机将信盗走。
就不知究竟是谁做下这件事，目的为何？难道，也想学着姬凌安要胁姬浩然？
初妍心头大震，手心捏了一把冷汗：事情似乎复杂了。
这件事，究竟还有谁知道？
初妍打发了扫雪先回去姬浩然身边，自己细细思忖。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事情的严重性她清楚，姬浩然这些年深受其苦，想必会比她更清楚。姬凌安家中但凡有线索，他一定会全力追查，她再在这里枯等已经没了意义。
最可能泄漏消息的几个地方，一个是姬凌安这边，一个就是侯府，还有一个就是红蓼那里，然而，红蓼关在死囚牢中，旁人没有机会接触她，她便是想泄漏都没有机会。
等等，其实还是有人能接触到红蓼的。
初妍细细回想昨日的情形，再想想姬凌安府上失火失物的时机与对方的手段，心中大跳：难道是他？
她霍地站了起来。
香椽帮她拿起帏帽，问道：“姑娘，要回府了吗？”
初妍摇摇头：“我们去御史台。”
香椽一愣：“姑娘是要去找宋大人吗？平安不是说，他这两天都会在顺天府衙门。”
是她糊涂了，忘了这一茬。
初妍“嗯”了声：“去府衙。”
时已近午，艳阳如炽，马车在阳光的直射下蒸腾着热气，闷热不已。初妍掀起车窗帘子，望着顺天府衙上高挂的牌匾出神。
香椽不解，问初妍道：“姑娘，你不进去吗？”
初妍一时冲动到了这里，这会儿却后悔了。他毕竟已经不是她的兄长，昨日是权宜之计，她今儿又跑来找他算什么？
何况，如果事情真是他做的，他是好意，自然会把信还给他们；若心存歹意，她来见他，也无济于事，反而是自投罗网。
退一万步来说，真要来问他，也该由哥哥来问，她来算什么？
初妍越想越后悔，放下车帘道：“我们回去吧。”
香椽一愣：“回去？”
初妍心头烦乱，也不要香椽传话了，自己抬高声音吩咐道：“胡叔，我们回府。”
“好嘞。”马车夫老胡应了声，一甩马鞭，正要驱车离开，府衙中走出几人。见到马车，走了过来，其中一个圆圆脸，穿着锦衣，摇着折扇的公子笑着打量了车夫一眼，奇怪道：“咦，换了车夫了吗，看着面生？”
老胡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有一个衙役打扮的人动作敏捷地拉开了车门。
众人齐齐一愣。
香椽大怒，飞也似地把车门拉上：“尔等何人？好生无礼！”
那群人这才从刚刚的震撼中回过神来，锦衣公子看看车夫，又看看车，糊涂了，挠了挠头道：“这不是庆元楼的马车吗？”
话音方落，车声辚辚，一辆与初妍所坐几乎一模一样的黑漆平头马车驶了过来，车夫满头大汗地跳下车，一叠声地道歉道：“张公子，抱歉抱歉，小的路上遇到了点事，来迟了。”
锦衣公子这才知道闹了乌龙。
想到刚刚惊鸿一瞥见到的娇容玉貌，他心头一动，顾不得众人请他上车的催促，将折扇一收，作了个揖道：“刚刚在下认错马车，冒犯了小姐，还请见谅。”
香椽兀自气愤。初妍笑着拍了拍她，安抚她的情绪。开口道：“不知不罪，既然是误会一场，那就算了。”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节外生枝。原本就是他们出门时，为了不惹人注意，找了最寻常款式的马车。
娇音呖呖，婉转生韵。锦衣公子盯着紧闭的马车门，摇晃的车窗帘，只闻其音，不见其人，越发心热。他头脑一热，脱口而出道：“小姐宽宏，在下心中不安，还请当面谢罪。”说罢，也不待里面回答，跨前一步，一把掀开了车窗帘。
初妍的眼神倏地冷下。
锦衣公子但见佳人含怒，目若流波，玉靥生晕，看得眼睛都直了，愣在那里，一动都动不了。
香椽暗咒一声，飞快地拿了帏帽给初妍戴上，顺手一拳轰出。锦衣公子又看呆了眼，完全没有防备，面门上顿时重重挨了一下。
他疼得“唉哟唉哟”几声，也不生气，一手捂着脸，一手执着地掀着车窗帘道：“小姐是哪家的姑娘？这会儿来府衙是遇到什么难事吗？在下乃京兆尹之子张仲澜，说不定能帮上姑娘的忙。”
这人怎么这么没脸没皮？香椽越发恼怒，正要呛声，看到张仲澜身后，蓦地一愣。
清润的声音冷冷响起：“这是舍妹。”
张仲澜听着声音熟悉，惊诧地回过身去。一袭绯红官袍映入眼帘，随即，是来人挺拔的身姿，清冷如谪仙的面容。他脑中嗡的一下，脸色顿时变了：他怎么惹上了这位的妹妹？
这些日子，这位每日来府衙公干，父亲再三告诫，要他们谨言慎行，休要有劣行撞到他眼中。结果倒好，他居然调戏了这位的妹妹，还被对方抓个正着。
张仲澜心中苦不堪言。
宋炽的目光落到张仲澜几乎把车窗帘子揉成一团的手上。
张仲澜手上如被火灼，忙不迭地收手，苦着脸道：“宋，宋大人，我不知这位小姐是你的妹妹。”
宋炽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起伏：“不是我的妹妹，张二公子就可以这么做？”
“不，不是。”张仲澜差点没哭，“我错了，请宋大人责罚。”
宋炽道：“我不罚你。”张仲澜刚稍稍松一口气，便听到他继续道，“也罚不了你。”
张仲澜这下真哭出来了：“罚得了，罚得了。”您还是给个痛快吧！否则，您不罚我，但可以弹劾我老爹教子无方啊。
宋炽微微一笑：“越俎代庖可不好，这件事如何处置，令尊职责所司，还请他定夺就是。”
张仲澜：“……”这下完了，老爹知道了这事，还不得打死他？
他心里发苦，却不敢反抗宋炽，酒楼自然也去不得了，灰溜溜地往回走。
其他人见状，连忙跟上，留下庆元楼派来的马车夫一脸茫然地问道：“公子不去了吗？”人没接到，回去怎么说？
张仲澜偷偷看了宋炽一眼，哭丧着脸道：“不去了，不去了。”示意手下给了车夫打赏，脚步沉重地回了府衙。
等到门口人都散尽，宋炽看向马车，温言问道：“来找我的？”
初妍支吾道：“不，不是。”
宋炽没有说什么，打开车门上了马车。
初妍变了脸色：“你做什么？”
宋炽道：“你来得正好，我有事找你。”
初妍原本要赶他下车，闻言一愣，心头剧跳：难道那件事当真是他做下的？

第75章
马车昏暗而狭小，多了一人，仿佛立刻逼仄起来。
他站在她面前，因车厢高度，无法完全站直，略低了头看向她。
四周温度仿佛升高了几分，呼吸间充斥着淡淡的檀香味，他的存在无比强烈。初妍下意识地双手交握，挺直腰背，开口问道：“什么事？”
宋炽一手撑着车厢壁，没有马上回答她，只问：“我坐哪里？”
马车两边各设了一排座椅，这会儿，初妍和香椽一人占了一排，对面而坐。宋炽坐哪里都不合适。
香椽忙不迭地站起：“宋大人坐这边来。”
宋炽对她微微颔首，在她让出的空位上坐了下来。他身高腿长，正襟危坐，垂下的袍角几乎能碰到初妍浅碧色的罗裙。
初妍手指蜷了蜷，不着痕迹地挪动脚步往后让去，又问了遍：“宋大人何事找我？”
宋炽扫了香椽一眼，没有说话。
香椽苦着脸，左看看初妍，右看看宋炽，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从前姑娘的身份没有揭露前时，他们不用避嫌，私下有话要说，总是将她打发出去；今时不同往日，宋大人成了外男，她避出去，姑娘和他孤男寡女共处，终究不妥。可姑娘又有话私下问宋大人。
香椽打不定主意，询问地看向初妍。初妍却垂着头，始终没有发话。
还好宋炽开了口：“你陪着你家姑娘坐下。”
香椽松了口气：大人到底还是顾着姑娘的，知道要维护她的名声。
初妍抬头，面露疑惑：他刚刚明明是一副有话却不方便在香椽面前说的模样，这会儿倒来装好人了？
宋炽望着她迷惑的样子，眼中透出几分笑来，顿了顿，又道：“我在永定坊有座私宅，离这里不远，去那边说话吧。”
去他的私宅？
初妍一愣：“宋大人，这不太合适吧。”
宋炽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初妍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她有哪里说错了吗？
宋炽看着她，似在叹息：“妍妍，你对我就一点儿信任都没有吗？”
旧日的称呼落入耳中，初妍心头猛地一跳，抬眼看向他。宋炽唇边的笑意兀自未散，眸中却透出几分受伤与落寞来。
初妍从未想过，他会在她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会因为她的不信任而难过吗？
她心头微乱，狼狈地别开头，避开他的眼神，扯开话题道：“我怎么不知道你在永定坊有私宅？”话音落下，她才觉得这话说得不妥，像是在质问他一般。
她是他的什么人，凭什么这样问他？他只要这么反问一句，她就得无地自容。
初妍懊恼不已，咬着唇，脸都红了。
宋炽声音温和：“我才买下，昨儿平顺才刚刚办好契书，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他竟没有抓住她的逾越嘲笑，反倒说得他天经地义该告诉她一般。
初妍窘迫稍减，渐渐镇定下来。难怪昨天她没见到平顺，原来是办这件事去了。她顺着他的话头问下去：“怎么忽然想到要买宅子？”
宋炽答得简单：“方便。”
方便？方便什么？初妍莫名，却也不好意思追根问底，顺着他应和了两声，便沉默下来。
宋炽也没有再说话。车厢中陷入一片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从刚刚起就恨不得当自己不存在的香椽悄悄拉了拉初妍。初妍抬眼看去，发现宋炽不知何时一手撑住额头，阖上了双目。
睡着了？
初妍胆子大了起来，睁大眼睛细细打量他。他倚靠着车厢壁，素来端正的坐姿有些松散，白玉般的面容上不见血色，显得有几分苍白，黑而浓密的睫毛安静地栖在眼睑上，眼底带着隐约的青影。
他晚上没有睡好吗？
莫非，昨夜姬凌安府上的事真是他做的？如果是他，他究竟想做什么，为什么不找哥哥，反而来找她？
思绪飘散间，马车停了下来。初妍还没回神，宋炽就睁开了眼：“到地方了？”
初妍掀看车窗帘子向外看去，就见青砖围墙上开了两扇黑漆木门，门口一株老槐树亭亭如盖，遮挡住了炽热的阳光。
宋炽道：“到了。”
香椽跳下车子去敲门，不一会儿，平顺的声音在里面响起：“来了来了。”
宅子不大，两进的院子，里面一色的黑漆家具，线条朴拙。除此之外，屋中别无摆设，墙上架上空空如也，雪洞一般，也不知是还没来得及摆上还是压根儿不想麻烦。
两进院子间是一个小小的花园。前任主人打理得精心，花园中错落有致，四季的花草间杂而种。这会儿，几丛绣球和凤仙开得正艳，墙根处，一株老榆树遮天蔽日，绿荫浓郁。
老榆树下，放了一套大理石雕的桌椅，桌面凳面磨得光可鉴人。
石桌上摆好了一桌子的菜。
精美的青花瓷餐具中盛着一道道色香俱全的菜色，有芙蓉虾球、四喜丸子、水晶肘子、酱鹿筋、牛肉羹……几乎都是初妍爱吃的菜。
宋炽示意她：“先用午膳吧。”
初妍惊讶地看向宋炽：难道他早算到自己今天会来？
她正要开口，宋炽淡淡说了句：“食不语。”
她一噎，索性不问，拿起筷子，埋头苦吃。
宋炽原本胃口不好，见她吃得香，神情柔和下来，不知不觉多吃了几口。
饭后，洗过手，漱过口，初妍的耐心也差不多告罄了，打发了香椽去吃午饭，她开口道：“宋大人，你找我的用意现在可以说了吧。”
宋炽一手搭在石桌上，沉吟片刻。
平顺端了一盘桔子过来。宋炽挽起袖子，拿起一个桔子在手中。
他的手指白皙而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漂亮而整齐，橙色的桔子在他手中，外皮一片片剥下，很快露出里面饱满晶莹，带着白色脉络的桔瓣。
他顺手将剥好的桔子放在面前的白瓷盘中，推给初妍：“这是江西进贡的蜜桔，你尝尝甜不甜。”
初妍：“……”她何德何能，居然有劳宋大人帮她剥桔子？
她下意识地要将剥好的桔子推还给他，手刚刚搭上水晶盘的边沿，宋炽的声音响起：“不过是给客人剥一个桔子。你不爱吃扔了便是。”
初妍的动作僵住。
是呀，不过是一个桔子，他把她当作客人而已，她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些？
何况，她有要紧事要问他，实在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和他纠缠不清，惹他不快。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的样子。
初妍脑中混乱，犹豫片刻，拿起桔子，在他的注视下剥下一瓣送入口中：“很甜。”
宋炽嘴角微微翘了翘：“是吗？我尝尝。”
初妍茫然看着他，他看着她手中的桔子。她反应过来，将手中的桔子递给他。
宋炽没有接，直接在她手上掰了一瓣，送入口中，：“嗯，是很甜。”
初妍：？？好像更不对了。
她疑惑地看向宋炽，宋炽的神情沉静如故，仿佛他刚刚的举动如吃饭喝水一般坦然。初妍很快将自己那丝异样的感觉压了下去：是她多心了吧，宋炽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心思？是她胡思乱想了。
初妍暗暗惭愧，决定还是尽快切入正题：“宋大人……”
宋炽打断她：“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
初妍茫然：“什么共识？”
宋炽道：“不为兄妹，也不为陌路人。”
对啊，她现在对他不就是这个态度，有什么不对的吗？
宋炽道：“妍妍，我们如今虽然不是兄妹，但总是相识一场。再说，以我和浩然兄的交情，你一口一个‘宋大人’也太生分了些。”
“不喊‘宋大人’喊什么？”初妍觉得他吹毛求疵，不就是一个称呼吗，总不成还喊他“阿兄”吧？
宋炽道：“随你。”
初妍心中焦躁，扬了扬下巴：“我就爱喊‘宋大人’。”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宋炽无奈地揉了揉额角，暂时偃旗息鼓。此事不必操之过急，徐徐图之便可。她对他心有芥蒂，如今他要做的是让她慢慢放下对他的戒备，接受两人身份关系的转换。等到他如意的那一日，他想她叫他什么不行？
何况，她终于肯在他面前露出娇纵任性的一面。
他低头掩住眸中的柔软，又帮她剥了一个桔子放入水晶盘，开口道：“我找你是有一样东西……”外面忽然向起笃笃的敲门声，长短均匀，力道克制，打断了他的话头。
宋炽皱起眉来，看向外面。
平顺过来，对宋炽禀告道：“大人，诚王殿下前来拜访。”
初妍狐疑地看向宋炽：他什么时候又和诚王勾搭上了？这才置了新宅第二天，就上门拜访来了，关系看上去还不浅。
太可气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宋炽要说正题的时候来了。坏了她的好事。
宋炽神色不豫：“他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平顺不敢答。这间宅子昨儿才办好契书，旁人根本就不知道，诚王殿下却能准确地找到这里，可见平时一直在留意着大人行踪。
他们竟然一无所觉！
宋炽垂眸想了想，站起身来：“我去会会他。”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回头对初妍道，“妍妍先去房中避一避。”
她留在院中，会被前来拜访的诚王看到。宋炽想起两人在梦中的羁绊，心中气闷，本能地不想诚王和初妍多接触。
初妍乖乖应下。她在宋炽这里，确实不方便让人知道。何况，诚王总是一副奇奇怪怪的表情看着她，叫她浑身不自在，她才不想和他再见面。
宋炽又关照道：“要是累了，就小憩片刻。被褥枕头都是现成的。”
初妍：“……”真啰嗦。他当她什么了？她再没出息，总不成每次都要在他的地盘睡一觉？
事实证明，她果然有出息得很！
宋炽屋子新置，里面除了几件家具什么都没有，初妍带着香椽走了一圈就失了兴趣，百无聊赖地趴在窗前，看着小花园中的花草发呆。
这小园子布置得真好，也许她可以借鉴一下，将她的玉溪馆也布置起来？
她找了一圈，也没找到笔墨，想了想，翻出随身带的胭脂和素面的绢帕，蘸了胭脂将布置图画在了绢帕上。
正画得专心，前面传来诚王的笑声：“这宅子虽小，却精致得很，这一园花草布置处处讲究，知寒真乃雅人。”
诚王和宋炽从前院穿了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花园。初妍忙躲到了窗后。
宋炽淡漠的声音响起：“这些臣并不懂，买来就是如此了。”
诚王似乎噎了噎，问道：“不知知寒是否介意孤四处参观参观。”
宋炽道：“宅子刚买下，屋中乱得很。殿下若想看，改日吧。”
诚王沉默了，半晌，落寞开口道：“孤是诚心待宋大人，宋大人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宋炽的声音平静如故：“臣不敢。”
诚王又沉默了半晌，苦笑道：“宋大人，你以后会明白的，你和孤……”他收住话头，“孤先回了，大人以后若有难处，只管找孤。”
宋炽淡淡道：“多谢王爷。王爷，”他叫住诚王，“您带来的乔迁贺礼还请带回。”
诚王的声音带上了不悦：“本王并无他意，区区薄礼，宋大人何必如此不近人情？”
宋炽又说了一遍：“您带来的乔迁贺礼还请带回。”
诚王的神色冷了下来，没有再说什么，拂袖而去。
初妍听得心惊肉跳：宋炽可真是的，诚王有心结交，他却一点情面都不给人留。诚王气度再大，也不可能没有芥蒂。若这一世，诚王最后依旧登上了帝位，他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像她，虽然不想理诚王，却也不愿意得罪他。
等等，她和他早无关系，她担心他做什么？
有人敲了敲窗。初妍探出头去，看到宋炽站在外面：“出来吧，人已经走了。”
初妍心乱如麻，怔怔地看着他，她忽然意识到：她虽然无法接受他，恨不得远离他，却并不希望他出事。这一世，他帮了她这么多次，护了她这么多次，她只希望他好好的，不要再走上前世的旧路，不要再变作那样可怕的人。
这一世的他和前世不一样，她终究没法将他当作陌路人，无动于衷。
她怎么就这么没出息？
宋炽目中露出疑惑之色：“你怎么了？”
她垂下头，掩住几乎控制不住的情绪，轻声道：“你哄我来这里，这么久了，还不肯告诉我究竟为什么。你怎么能这么……”
宋炽听她娇声软语，婉转动人，心头大悸：“妍妍。”
初妍道：“你再不肯说，就不要说了。我要回去了。”
宋炽眼中又露出了笑意，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我找你来，是要把这个交给你。”
初妍目光落到信封上，瞳孔骤然一缩。
陈旧的牛皮纸信封上写着“姬浩然收”的字样，字迹歪歪扭扭，极为稚嫩，仿佛初学写字的幼童所书。
这是……那封密信！

第76章
这封令姬浩然寝食难安，百般求而不得的信这么轻易就到了她手中？
宋炽道：“平顺亲自去办的，从他拿到手到交到你手，原封未动。”
他的意思是，没有人知道信中的内容？初妍低头看手中的信封，迟疑了下：“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宋炽只说了两个字：“红蓼。”
初妍明白过来：应该是她去找红蓼引起了他的疑心，他提审了红蓼，知道了这件事，不声不响就帮他们把信弄了回来。
宋炽，当真是个厉害到可怕的人。不过是一点蛛丝马迹，就被他窥知了真相，做到了姬浩然这么多年都没能做到的事。
初妍心中纷乱，裣衽为礼：“大恩不言谢，宋大人今后但凡有差遣，我和哥哥绝无二话。”
“差遣？”宋炽低低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不管我要你做什么，你都会答应？”他目光落到她面上，仔仔细细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一般。
初妍被他看得如芒刺在背，不自在地垂下了头，低声答道：“只要不是害人之事。”
宋炽道：“不必了。”顿了顿，又道，“我为的什么，妍妍应该知道。”
初妍心头一跳，血一下子涌到脸上，抿了抿唇，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宋炽看着她一瞬间紧绷起来的姿态，眼中闪过黯然，伸手握住腕上佛珠，缓缓道：“我和浩然兄相交多年，不过是举手之劳，你无需放在心上。”
吓她一跳，她还以为……是她自作多情了，初妍心头松下：他和哥哥多年交情，为的自然是哥哥。何况，这次她来这里，他待她也一直彬彬有礼，并无逾矩之行。是她小人之心了。
初妍脸上烧得慌，喃喃问道：“宋大人为何不直接把信交给哥哥？”
宋炽道：“正好碰见你了。”
理由完美。确实是她自己撞上门的。初妍无话可说，正要将信收起。宋炽忽然问道：“你不好奇信中的内容吗？”
初妍犹豫：“这是哥哥的信。”她其实好奇得很，然而宋炽都那么君子地表示他没有看过信了，她怎么好意思当着他面看？
宋炽道：“这封信的主人很可能是鞑靼人。”
什么？
初妍脸色大变，蓦地抬头看向宋炽：“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没有看信吗？
宋炽道：“做信封的牛皮纸看着粗糙，却极牢固，是由大同的一个小作坊玉澄坊所制；墨是松烟墨，杂有花香，那花是草原上特有的一种花，叫格桑花；还有封信的密蜡，是用牛油熬的，我们大辉人传信，一般只会用火漆封信。”
初妍愣愣地听着宋炽的陈述，越听越心惊：她没有想到，不看信，光是信封就能看出这么多东西。难道姬浩然真的通敌了？
如果是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难怪姬浩然怎么都不肯和她说实话，也难怪他那么忌惮手中有信的姬凌安，纵着对方踩在头上。
通敌，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姬浩然不可能这么蠢吧。
初妍再顾不得矜持，当着宋炽面拿出了里面的信，匆匆扫过。
她愣住了。
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与信封上如出一辙，显然是同一人所书，可书写的内容——
“相见时难别亦难”，“日日思君不见君”，“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诗句摘抄？而且摘抄的全是相思之诗。
这怎么能要胁到姬浩然？而且，一个孩童，为什么要摘抄这种句子？这实在太奇怪了。
她茫然地看了一眼宋炽，宋炽君子地退后了一步，目不斜视，并没有看信中的内容。
初妍脑中混乱，伸手将信递给了宋炽。潜意识里，她就相信宋炽会看出些什么，给她一个答案。
宋炽深深看了她一眼，接过信，默然片刻，低叹道：“原来是情诗，怪不得。”
初妍不解：“这不是孩子摘抄的吗？”
宋炽道：“妍妍，你大概不知道，鞑靼人在马背上长大，连文字都没有，他们很多人根本不识我们大辉的字，更不会写。”
“等等，”初妍顺着他的话整理思路，“你的意思是，这字不是孩子写的？而是一个初学写字的鞑靼人？”
宋炽点头。
初妍纠结：“鞑靼人写这种信给哥哥？”她意识到什么，脸色“唰”的一下白了，“写信的是个姑娘？”
姬浩然和敌营的姑娘？不会吧。
宋炽道：“这些只是我们的猜测。”
初妍呆不住了，将信装好，收入怀中：决定马上回去找姬浩然。
*
回到忠勇侯府时间还早。初妍问了门房，知道姬浩然一回来就被叫去了闲云院，决定直接去闲云院找人。
结果刚到垂花门门口，她就被秦姑姑拦住了。
秦姑姑也是学乖了，一早就命令小宫女在侯府门口守着，看到初妍回来就马上通知她，这才拦个正着。
初妍急着去找姬浩然，懒得与她虚与委蛇，直截了当地道：“姑姑见谅，我有要紧事要办。”
秦姑姑冷着脸道：“再要紧，能比得过太后娘娘的旨意要紧吗？”
初妍的眉微不可见地皱了皱，旋即松开，诧然问道：“太后娘娘又有新的旨吗？”
秦姑姑一噎，她反应也快，冷笑道：“昨儿的旨意姑娘还未遵呢，太后娘娘便是有新的旨意，只怕也支使不动姑娘。”
这是直接给自己套上不遵懿旨的罪名了？初妍看了她一眼，神色骤冷。
秦姑姑心头一惊，情不自禁退了一步。是她的错觉吗？，小姑娘仿佛忽然换上了上位者的气势，冷下脸的模样威势逼人，令人心惊。
初妍淡淡道：“太后娘娘的旨意我自然是要遵的，可旨意中也没说我跟着哥哥出门也要受姑姑管制吧？我倒想问问，姑姑口口声声拿着太后娘娘说事，要我遵从的究竟是太后娘娘的旨意，还是姑姑的意思？”
秦姑姑脸色一变：这句话问得着实厉害。这是在指责她曲解懿旨了？她额角汗出，勉强道：“奴婢说的自然是太后娘娘的旨意。”
初妍微微一笑：“是吗？”
秦姑姑道：“西山行宫夏狩之期将至，我们剩的时间已经不多。”声音虽然依旧怨愤，口气到底软了下来。
初妍道：“放心，误不了姑姑的差事。”看也不看她，径直向垂花门后走去。
秦姑姑愣愣地看着她目不斜视地从自己身边走过，心中又是气愤又是不安，握紧的双拳微微发抖。
姬家的小姑娘似乎与自己想的一点儿都不一样。太后说她乖巧，不知晓不晓得她的这副面目？可不能叫太后和陛下被她这副貌似纯良的假面目骗了。
先前为她去宫里报信的小宫女走近，讨好地问道：“姑姑，这姬家姑娘着实无礼，奴婢去帮你磨墨？”
秦姑姑深呼吸几口，咬牙道：“还不快去！”晨间写的条陈还没送进宫呢，正好再添上一大笔。
秦姑姑的小动作初妍没有放在心上。这原本在她意料中。
姬浩然救过卫昀的命。只要自己不嫁进宫中，太后就算对她再不满，顾忌着皇家的名声，也不会明目张胆对她这个救命恩人的妹妹怎么样。
闲云院中，气氛不对。
初妍绕过石屏，看到方妈妈和立春为首，闲云院的丫鬟婆子们整整齐齐地垂手肃立在院中，屏声静气，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夏日的阳光直直射在她们身上，每个人的脸上都沁出了密密的汗，却没有一人敢动。
见到她过来，方妈妈松了口气，露出喜色：“姑娘总算回来了。”
初妍惊诧：“妈妈，这是怎么了？”
方妈妈叹了口气，正要开口解释，里面石太夫人听到动静，扬声道：“悠然回来了？叫她一个人进来。”
方妈妈应下，将香椽拦住外面，小声对初妍道：“姑娘，你千万劝劝太夫人，休要气坏了身子。”为她打了帘子。
初妍莫名其妙，走进屋中，不由一愣。
石太夫人满面怒容，高坐于堂上。她的对面，姬浩然直挺挺地跪在正中，请罪道：“母亲，一切都是儿的错，母亲要责怪就责怪儿子，勿要迁怒他人。”
石太夫人被他气笑了，抄起手边的茶盏就砸了过去。茶盏狠狠撞在姬浩然身上，碧绿的茶水连着茶叶一道从中飞出，泼了姬浩然一身。
姬浩然的身上顿时湿了一大片，混合着茶叶的茶水滴滴嗒嗒地流下，狼狈不堪。他却一动不动。
初妍停下了脚步，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迟疑叫道：“母亲，哥哥。”姬浩然对石太夫人向来孝顺，好端端的，怎么能把石太夫人气成这个样？
石太夫人神色微缓，对她招了招手：“好孩子，快过来。”
初妍走到她面前，向她请安。
石太夫人将她扶起，一把搂入怀中，眉宇间的怒色变作怜爱与愧疚：“悠然来啦。娘对不住你，本来想要给你一份像样的嫁妆，现在却闹成这样。”
初妍眨了眨眼：什么嫁妆，怎么又和她的嫁妆扯上关系了？
姬凌安不安地道：“母亲这么说，竟叫儿子无地自容了。”
石太夫人冷笑：“你无地自容？我看你得意得很。你是想将我那点嫁妆都算计光，一点都不给你妹妹留吧。”
姬凌安额头汗都沁了出来：“母亲这话实在冤枉我了。儿子就这一个妹妹，宝贝还来不及，再不肖，也不至于要克扣妹妹的嫁妆。”
石太夫人问：“那姬凌安为何不愿给我看账本？”
姬浩然解释道：“六叔家里出了事，一时抽不出空……”
“你还要哄我！”石太夫人大怒，抓起茶盘砸了过去。姬浩然见茶盘虎虎生风，直奔面门而来，脸色微变。这要是被砸个正着，岂不是要脑袋开花？
他偏头一躲。茶盘从他耳畔飞掠而过，砸落在地，一声脆响，四分五裂，苦笑道：“母亲，儿子说的都是实话。你要责罚儿子可以，休要气坏了身子。”
石太夫人怒容满面：“好，我给你一天的时间，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账本。姬凌安拿不出来，就叫那些铺子的掌柜，各个庄子的庄头来见我。”
姬浩然苦笑应下：“好。”
石太夫人又问道：“石大勇现在在哪里？”
姬浩然道：“石管事已经求了恩典，回乡荣养了。”
“放屁！”石太夫人勃然大怒，“他好好管着我的嫁妆，荣什么养？分明是被你们排挤走的。我不管你怎么办到，两天内，让石大勇来见我。”
初妍渐渐明白了怎么回事：应该是有个叫石大勇的人管着石太夫人的嫁妆，结果不知怎的，回去荣养了，石太夫人的嫁妆就落到了姬凌安手里。石太夫人这些日子正在给她准备嫁妆，大概是想要动用自己的嫁妆，问姬凌安要账本，姬凌安却不肯或者根本拿不出账本来。
至于太夫人为什么会对姬浩然发火，显而易见，之前石太夫人病着，一时糊涂一时清醒，管不了嫁妆。除了姬浩然，又有谁能将石太夫人嫁妆的管理权给出去？
自己这个哥哥啊，实在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侯府的所有产业交给姬凌安已经够要命的了，他居然把石太夫人的嫁妆也交给了姬凌安！
他是直接让姬凌安卡住了侯府的脖颈。
他的心怎么就这么大？还是，受姬凌安胁迫，不得不把经济大权交出去？可即使是受到了胁迫，也不必这样，将自己的底牌尽数交给对方，一点后路都不留吧。
如果密信一直拿不回来，他就一直这样无底线地退让吗？
初妍心里直叹气。除了糊涂两字，她竟不知该怎么评价这位兄长。
姬浩然嚅嚅应下，又劝慰石太夫人道：“母亲消消气，身子要紧。”
石太夫人手往桌子上一拍：“你真在意你娘的身子，就不该做这等恶心人的事。”
姬浩然低眉顺眼地道：“是，儿子知错，以后再不敢了。”
石太夫人心气稍顺，想起女儿还在，怜惜地看向初妍道：“没吓着你吧？”
初妍摇了摇头，求情道：“母亲，哥哥既然知错了，你就让他起来吧。不然恩成和义来过来，该心疼他们的爹了。”
到底是自己的哥哥，还是亲的，待她也好的那种，她再生气对方的糊涂劲，也不忍见他这副狼狈的模样。再说，密信的事她还要问他。
石太夫人皱起眉来，看了初妍一眼。初妍双手合十，一副恳求的模样。
石太夫人哭笑不得：“你倒会做好人。”
初妍理直气壮：“他可是我亲哥！”
石太夫人被她逗笑了：“好，就看在悠然的面子上，饶这臭小子一回。”转向姬浩然，立马换上不耐烦的神情，“你妹妹为你求情，起来吧。”站起身来向外走去，“我去练功了，外面晒，悠然在屋里喝茶吧。”
姬浩然忙道：“儿子陪母亲过两招。”
石太夫人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算了吧，叫个小丫鬟帮你回正院拿身衣服去，这副样子还嫌不够丢人现眼的？”
姬浩然讪讪然应下。他被泼了一盏茶，身上滴滴嗒嗒的，着实狼狈。
屋中只剩了兄妹两人。
姬浩然道：“刚刚多谢妹妹了。”
初妍道：“我为哥哥求情本是天经地义，有什么好谢的？只是，哥哥今后可不能再做让母亲生气的事了。”
姬浩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初妍忽然问道：“哥哥可听说过几句诗？”
姬浩然一怔：不明白话题怎么跳到了这里。
初妍道：“比如说，‘相见时难别亦难’，‘日日思君不见君’，‘心悦君兮君不知’……”
她还未念完，姬浩然的脸色已然大变，失声道：“你找到那封信了？”

第77章
“事情发生在九年前……”姬浩然缄默许久，终于开口。
九年前？正是姬浩然和尤氏成亲的前一年，那个时候，老忠勇侯还在，姬浩然才刚满十五，跟着老忠勇侯在山西大同卫戍边。
姬浩然的眼前仿佛又浮现了战火连绵，血与火交融的惨烈往事。
鞑靼人突袭边境几个村庄，他得到消息，带着自己的部下飞驰救援，却迟了一步。赶到时，鞑靼人的骑兵刚刚撤退不久，留下被付之一炬的村庄和遍地哀鸿。
东西被抢光，青壮年被屠戮殆尽，年轻的女人被掳走，整个村庄只幸存几个悲痛欲绝的老人与孩童，哭声一片。
姬浩然目眦欲裂，身为战士，却不能保护自己国家的子民，简直是奇耻大辱。
老人和孩子看到他们，眼中露出了光，哭着求他救人。被掳走的是他们的女儿和母亲，他们的亲人。落入鞑靼人手中，会落得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姬浩然问清楚前来袭击的是鞑靼人的一个小队，留下军师和部分士兵安置百姓，自己带着剩余的士兵去追赶那队鞑靼骑兵。
他们沿着马蹄印一路追踪，在一条不知名的小河边追上了那队鞑靼骑兵。一番血战，他们全歼了这队骑兵，却没有见到被他们掳走的年轻女人。
审问之下，他们才知，对方在不久之前兵分两路，一队将女人押解回他们的营地，另一队则打算回头，继续劫掠村庄。
现在伏地听声，还能听到前方的马蹄声，嘶鸣声，以及女人绝望的哭喊声。
他们马不停蹄，追进了茫茫草原，发现明明伏地能听到前面的动静，却怎么也追不上对方。太阳渐渐西移，悬挂在草原的尽头。一行人精疲力尽，忽然意识到：他们迷路了。
四野茫茫，风吹草动，来路不知，去路难觅。除了他们这一队深入草原的孤军，天地间竟似再没有旁的人存在。
这一迷路，就是两天两夜，一路一个活人都没有碰到。干粮殆尽，士气低落。
姬浩然懊恼之极：他不后悔追出来救人，却后悔自己年轻气盛，太过冒失。身为主帅，没有做好完全的准备，甚至连个向导都没带，就贸贸然带着收下的士兵进了草原深处。
夜间，姬浩然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大丈夫合当马革裹尸还，连敌人都碰不到，就葬身在草原中，也死得太窝囊了。
他不能就这么认命，索性起来，朝着月亮的方向一直往前走。也许，老天保佑，他能碰到鞑靼人呢？
他听到了前面的水声，似乎有一个苗条的身影弯下腰，掬了一捧水，清洗着面容。
姬浩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难道，上天听到了他的祈求？
月光下，他悄悄拔出佩剑，脚步轻灵如一只豹子，挨近那人，剑出如风，架上对方的脖颈，沉声喝道：“不许动！”
那人一声惊呼，慌张地回过头来。
姬浩然看到了一张娇美动人的面容。
是个姑娘家？
少女看上去年纪和他差不多大，脸儿小小，下巴尖尖，弯弯的柳眉，圆圆的眼睛黑白分明，高鼻菱唇，肤色如蜜，竟是罕见的美貌。
只是，着实狼狈了些。
她浓密的黑发乱蓬蓬的，胡乱编了两条辫子，垂在身前。身上的衣裙又脏又破，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一双小羊皮的靴子也灰扑扑的，裂了好几道口子。
她看着他，眨了眨眼，眼中迅速泛起一层水光。
姬浩然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少女蓦地扑过来，用带着山西腔的大辉话惊喜地道：“你长得一点都不像鞑靼人，你是大辉的将军对不对？”
姬浩然吓了一跳，忙不迭地将剑后撤。
少女全无所觉，眼睛晶亮地看着他：“你是来救我们的吧？”
姬浩然被搞糊涂了，剑依旧抵上她的脖颈，戒备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他的来意，还一点儿都不怕他？
少女看了脖颈上的佩剑一眼，意识到什么：“你，你别误会。我不是坏人。”
姬浩然冷着脸质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救人的？”
少女道：“这里已经是草原深处，大辉的军伍一般不会来这里。昨儿巴音部刚抓了一批大辉的女人回来，你就在附近出现，肯定是来救她们的。”
姬浩然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机灵。”
少女得意道：“那是，我要是不机灵，怎么可能从巴音部逃出来？”
姬浩然一怔：“你是从巴音部逃出来的？”
少女点点头，给他看自己的手腕：“你看，绳索捆绑时勒出的红印还在呢。”
姬浩然低头看去，果然看见她手上新鲜的勒印。
少女道：“脚上也有。我好不容易磨断的，趁他们不注意逃了出来。”
姬浩然还是不信她：“你就这么逃出来了你一个小姑娘，也不怕在草原上一个人都碰不到，活不下去？”
少女笑眼弯弯地看着他：“这不是碰到你了吗？”见姬浩然脸色肃然，吐了吐舌，正色道，“你怎么这么严肃啊？我也是被他们掳去的。逃出来，就算饿死，就算被狼吃了，也总比留在那里被他们欺辱的好。”
那些人将女人掳去能有什么好事？何况，眼前的少女又是如此灵动美丽，继续留在那里，会落得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姬浩然有些信她的话了，想了想，问道：“他们在哪里，你还能找到？”
少女点点头。
姬浩然又问：“你敢不敢再回去？”
少女眼睛一亮：“回去救人吗？”
姬浩然点点头。
少女道：“自然是敢的。我还可以告诉你，他们有多少人，什么时候会入睡，哨兵有几处。”
姬浩然惊讶地看向她：“你可真是厉害。”
少女得意地道：“那当然，不然，这么多人，怎么只有我能逃出来？”又横了他一眼，“小将军不要‘你’啊‘你’的叫我了，我有名字的，叫阿云。”
有了阿云带路，姬浩然带着手下悄悄摸到了鞑靼人的巴音部，趁夜奇袭，歼灭了巴音部大半，活捉部落首领巴音，救回了村中被掳的女人，建下奇功。
有巴音部的俘虏做向导，姬浩然带着手下顺利将被掳的女人送回了村庄，望着最后留下的阿云犯起了难。
阿云病了，烧得迷迷糊糊的，问她家在哪儿，只是流泪。
后来他才知道，阿云的母亲是奴隶，因为容貌美丽受到她父亲的宠爱，生了阿云。却因为出身的缘故，母女俩在家中备受歧视与欺辱。阿云之所以会被巴音部抢去，就是因为她同父异母的兄长看不顺眼她，故意设计。
她这样回去，不会有好下场。
姬浩然感念她带路之恩，怜惜她的命运，将她以侍女的身份带回了家。
他们过了一段开心的时光。他闲来教阿云读书写字，阿云照顾他的起居，高兴起来，会唱小调给他听。
朝夕相处，不知不觉，情愫渐生。
姬浩然决意娶她为妻。他将事情告诉了老忠勇侯。老忠勇侯久在边关，见惯生死，倒是开明。他并不计较阿云的门第身份，只提醒姬浩然，既然是想要娶来当妻子的姑娘，就要给她尊重，三书六礼，明媒正娶。
姬浩然深以为然，回去后就欢欢喜喜地问阿云家在哪里，姓氏为何，他好上门求亲。
阿云白了脸，问他，两人一直像现在这样相处下去不好吗？
姬浩然心中奇怪，笑着告诉她，他想娶她为妻，只有这样两个人才能永远在一起。
第二天，阿云不见了，留下一封信。信的前半段，就是初妍看到的那些诗的摘抄，后面还有一页，却是诀别。
她感谢了他这些日子教她读书写字，给她庇护，让她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日子。随即笔锋一转，说她不能嫁给他，信的最后是两行字：
与君长别离，余生不复见。
没有其它解释，她就这么消失不见了。姬浩然发疯般地找人，阿云却仿佛消失在了茫茫人海间，再无踪迹。
再次相见是在半年后。
大同守备乔四海大败鞑靼阿木尔部，活捉了阿木尔部酋长的长子。阿木尔部酋长为了救回长子，向大辉称臣纳贡，并献上部落第一美人，酋长的幼女乌云。
姬浩然在见到乌云的一瞬间就惊呆了。少女身姿窈窕，肤色如蜜，弯弯的柳眉，清泉般的明眸，不是他的阿云又是谁？
阿云竟然是阿木尔部酋长的女儿！
她是被阿木尔部掳去的大辉女子所生，在酋长的诸多子女中地位低下，偏又生得貌美，被她的父亲毫不犹豫地推出，做了牺牲品。
阿云似乎也看到了他，目中泪光闪过，很快扭过头，只作未见。
当晚，姬浩然就绕过守卫，悄悄潜入阿云所住的地方。他想问她为什么要骗他，想偷偷将她劫走，却在望见她泣不成声的模样时一溃千里。
她不能跟他走。她恨他的父亲和兄长，可她还有娘亲，从小庇护她，与她相依为命的娘亲。若她跟他走了，她的娘亲就再没有活路。
何况，她又能以什么身份跟他走？
她隐姓埋名，像从前一样跟在他身边，一旦被人认出，姬家就是大祸临头；两人一起远走高飞，他的前途也就全都毁了。
从一开始，他们就错了。
姬浩然失魂落魄地回去，大病一场。醒来，阿云已被送入京城，颇受先帝宠爱。老忠勇侯也认出了阿云，见姬浩然执迷不悟，怕他干出蠢事，一边叫姬凌安来劝他，一边快刀斩乱麻，帮他定下了亲事。
姬凌安劝他，为了阿云的安全，他也该娶亲，让父母放心，也让阿云安心服侍君王。否则，一旦他们的往事被揭露，忠勇侯府和阿云都不会有活路。
初妍安静地听着姬浩然说完。姬浩然说得极慢，血淋淋的伤口撕开，情绪几度濒于崩溃，几乎难以继续。
初妍垂眸总结：“所以，哥哥因为害怕被六叔揭发，你与先帝的妃嫔，异族之女有私情，宁愿委屈母亲，委屈嫂嫂，委屈恩成和义来？”
姬浩然身子一僵：“不是，此事若泄漏，他们也落不着好……”
初妍打断他：“先帝已不在。此事若泄漏，哥哥原本就不知她的身份，只是无心之失。纵有罪过，陛下不至于不分青红皂白，不念哥哥的救命之恩，要牵连我们全家吧？”她冷静地道，“哥哥如此委曲求全，说到底，更多的原因是为了保护她吧？”
这才是他说不出口的真正理由。
姬浩然哑住。
初妍轻笑一声：“哥哥还真是痴情种子。”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姬浩然张了张嘴，想要解释，终是颓然低下了头，低低道：“她是个可怜人。”
初妍道：“我很同情哥哥和她当年的遭遇。可这世上又有谁不可怜？哥哥，你别忘了，你已经娶了嫂嫂，你有母亲，有幼子，他们都需要你的守护，而不是成为你痴情的牺牲品。”
姬浩然沉默许久，开口道：“悠然，你喜欢过一个人没有？”
初妍一怔，没有马上回答。喜欢……一个人吗？
没有，她从来没有。
上辈子，她还没来得及情窦初开，就成了宋炽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一心配合他为卢夫人复仇，她与诚王伪装相恋，使尽手段博取卫昀的宠爱，这种柔软的、珍贵的情感被她当作筹码，早就在残酷的生存考验中消失殆尽。
她似乎不会喜欢人了，也不会回应人。她不会像姬浩然这样，全身心地眷恋一个人，甚至为了对方做出失去理智的事。
这辈子，不管是宋炽、卫昀还是诚王向她表白，她想的只有躲避和拒绝。
潜意识里，她就不信他们的感情是真实的。宋炽是因为功法的意外，要对自己负责；卫昀是因为喜欢自己知道怎么取悦他；而诚王，则是因为那个梦。
自己这样的人，从黑暗中回来，根本不配得到真正的喜爱，不配得到一颗真挚的心。
姬浩然道：“你若是真的喜欢一个人，就会知道，什么是情难自禁。有的时候明知道是错的，却控制不住去那么做。”
初妍道：“可你已经有了嫂嫂。”
“是，”姬浩然黯然道，“所以我将她埋到了心底，不会去打扰她，也不会让你嫂嫂知道她的存在。我会努力尽到做丈夫的责任，好好待你嫂嫂。”
初妍质问：“你的好好待她，就是由着六叔作威作福，让她和她的孩子受委屈？”
姬浩然双拳握紧，良久，苦笑道：“这件事是我错了，我会处理好。”
初妍看着他：“哥哥，休要再让母亲失望，让嫂嫂失望，让我失望。”
姬浩然道：“你放心。”
初妍望着他神情憔悴，仿佛陡然间老了十岁的模样，不由生起茫然：喜欢一个人，真的会叫人失去理智，情深至此，明知是错的，还一再为之吗？会把自己逼到如此卑微的地步吗？甚至将家人全置于脑后。
是，阿云可怜，难道被蒙住鼓里的嫂嫂就不可怜？被贵哥欺负，被父亲忽视的恩成就不可怜？姬浩然是怎么把自己的日子一步步，过得越来越糟的？
若换了宋炽，定不会把事情搞得这般一般糟吧。
不，若换了宋炽，他根本不可能对人如此情深，更不会失去理智拖累家人。那个家伙，应该是永远能冷静地计算得失，做出最有利于他选择的那种人吧。
他根本就不会把自己陷入如此境地。

第78章
姬凌安的死讯传来时，初妍正跟着被晾了两天的秦姑姑学宫规。
这些宫规，她上辈子就烂熟于心，仪态端庄，姿势标准，不管秦姑姑教什么都是一遍过。
秦姑姑目瞪口呆：这叫她怎么抓小姑娘的错处？
秦姑姑气堵，却不敢造次。这两天她写了好几封条陈向宫里告状，却如泥牛入海，毫无回音，心里早就犯起了嘀咕：太后娘娘难道还护着她不成？她心里憋着的火无处发出，唯有更严格地要求初妍。
她却不知，初妍上辈子就已经经历过这一遭，对她的种种手段早烂熟于心，根本不惧她弄鬼。
学到一半，林妈妈求见。她换上了素服，圆圆的脸上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感慨，禀告道：“姑娘，六老爷殁了。”
姬凌安死了？
初妍意外，又没有太意外，问道：“怎么没的？”
林妈妈道：“说是昨夜喝醉了，不小心跌了一跤，跌破了头。大夫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三更没过就咽了气。”
这么轻易就死了啊。
笼罩在忠勇侯府的阴影终于消散，初妍的心头却沉甸甸的，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没有了后顾之忧，姬浩然的动作倒是快狠准。若他早点有这个魄力，事情何至于闹到这个地步。甚至前世，如果姬浩然多顾念她一些，也许她早就回到了家，根本不会死在深宫之中。
想到前世，她居然是因为这种理由被姬浩然放弃，被红蓼顶替、加害，她就觉得荒谬。
为了保护那唯一的一人，所以，其他人都是可以牺牲的吗？
她一直恨宋炽的绝情。现在想来，连自己亲生的哥哥都能轻易放弃她，她又怎能怪得了宋炽这个假哥哥？
她对宋炽是不是太苛刻了？
宋炽虽然欺骗了她，至少还给过她选择的机会，最初的时候，是她坚持要与他一起为卢夫人报仇。而姬浩然，根本是将所有人都蒙在鼓里，让所有人都在懵懂无知中为他心中的爱人牺牲奉献。
初妍想到前世的自己但觉可悲，想到全然不知的尤氏和两个孩子更是心中难受。但愿姬浩然吃此一堑，能珍惜眼前人，再不会犯同样的过错。
林妈妈道：“夫人打算明儿一早就去那边吊唁，请姑娘一道同行。”姬凌安是老忠勇侯的族弟，又一直帮忠勇侯府做事，于情于理，她们都该去一趟。
初妍根本就不想去，可她更讨厌在这里被秦姑姑横挑鼻子竖挑眼。想了想，还是答应了下来。她和秦姑姑说了一声，第二天换了素服，跟着尤氏一起去了姬凌安的府邸。
姬家一片忙乱，门口挂起了白幡、白布、白灯笼，一地的纸钱。仆人们都换上了孝服，行色匆匆，形容悲戚。走进去，里面已是一片雪白，各个门头，院中的花木都披上了白麻布。
饶是如此，初妍依旧能看出这座宅院的奢华。
庭院深深，雕梁画栋，斗拱飞檐，陈设华丽，院中名贵花木比比皆是，廊下来不及摘除的宫灯皆是彩绘琉璃制成，精致异常。
哪怕是忠勇侯府，都未必有这样的奢华。
姬凌安一心求财，到头来，终究为了这不义之财丧了性命。
灵堂设在姬宅的中堂。漆黑的棺木静静摆放在正中。四周全是随风飘摇的白幡。时辰还早，吊唁的客人还没来，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棺木上嚎啕大哭。
正是姬凌安唯一的儿子贵哥。
姬凌安的妻子焦氏看到她们，红着眼睛迎了上来。“侄媳妇来了。”她拉着尤氏的手，六神无主地道：“六爷这么一走，我们娘儿俩今后可怎么办啊。”痛哭起来。
焦氏是个十分富态的妇人，平时养尊处优，没经过什么事，姬凌安一死，对她来说，不啻于天塌了。
尤氏对姬凌安没什么好感，对这个六婶更是只有面子情。可看到她这个模样，终究心中恻然，柔声宽慰了几句，便带着初妍上前拜祭亡人。
老家仆带着贵哥还礼。
贵哥恶狠狠地瞪着初妍，神情又恨又惧。他身上被柳条抽出的伤还疼着，心里恨毒了她，可他也清楚，父亲走了，他已经没有了靠山。
拜祭过后，焦氏涕泪交流地要留尤氏留下来帮忙。尤氏却不过面子，只得让初妍先回去。
初妍不想回去，不知不觉，走到了上次去过的，姬家对面的酒楼。时辰还早，酒楼中的人并不太多，她刚刚走到楼下，就听到有人招呼她：“阿妍。”声音清脆。
初妍抬头，看到二楼上次她呆过的隔间窗子打开，探出了一张清丽动人的面容。
宋炽姑母宋澜的女儿——柳绫罗？
上辈子她是宋姝时，性情柔懦，和宋姮宋娆都处不来，唯独和柳绫罗这个表姐关系最好；这一世，两人却来不及多相处，她就离开了宋家。
柳绫罗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柳绫罗招呼她道：“上来说话？”
初妍没有拒绝，带着香椽上了楼。
柳绫罗点了一桌子的瓜果点心，又叫了一壶雨前茶，亲自帮初妍斟了一杯，笑容明媚：“阿妍，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初妍对她笑了笑，叫了声：“柳姑娘。”
柳绫罗道：“什么柳姑娘不柳姑娘的。你虽然回了家，在我心中，还是和从前一样。你要是和我生分，我可要生气了。”
初妍见她仍旧是从前大方俏皮的模样，忍不住露出笑来：“我总不能还叫你表姐吧？”
柳绫罗想了想：“我叫你阿妍，你就叫我绫罗好了。”
初妍“嗯”了声，问她道：“你怎么会来这里？”鸣玉坊是勋贵的聚居区，柳家和宋家都是科举出身，属于文官，根本不是一个圈子，宅子离这里远得很。
柳绫罗道：“我特意来找你的。”
初妍一怔：“找我？”为什么？
柳绫罗笑眯眯地点点头：“我掐指一算，你心情不好，所以特意来看看你。”
什么跟什么呀，初妍哭笑不得：“你还会掐指一算啊？”
柳绫罗噗嗤一笑：“骗你的啦。”仔细地看了看她的神色，“看来大表哥没说错，你真的心情不好。”
柳绫罗的大表哥，宋炽？
初妍怔住：“是他告诉你我心情不好的？”
柳绫罗“嗯”了声：“昨日我去看大舅母，谈起了你。大舅母说很想念你，可惜没法来看你，我就自告奋勇，代她来看看你。大表哥也在，当时没说什么，等我走的时候来送我，说你这几日心情应该不好，叫我今日就来。”
原来如此。初妍心中复杂：他猜到了她这几日心里不会好受吗？也是，以他的聪明，既然知道了密信的事，其它应该也能推测得七不离八。猜到她的心情也没什么奇怪的。
只是，他居然会让柳绫罗早点来看她。
柳绫罗指着桌上的点心道：“这些点心有我家里做的，有云桂坊买的，也有这里的招牌点心，你尝尝看喜不喜欢？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想吃点甜甜的东西，心里会好受些。”
初妍“嗯”了声，拈了一块绿豆酥。甜甜软软的绿豆酥送入口中，入口即化，那股甜仿佛一下子化入了五脏六腑。
心情似乎真的好些了呢。
两人吃了一会儿点心，柳绫罗拉着她道：“一直在这里坐着委实无趣。你不急着回家的话，我们一起去逛坊市怎么样？”
逛坊市啊？初妍眼睛微亮。自从重生，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她似乎还没好好逛过坊市呢。
初妍派人给尤氏递了信，就坐了柳绫罗的车，跟着她去了正阳门大街一带。
这里有京城最繁华的坊市。柳绫罗存心想让她开心些，一路带着她到戏园听戏，去茶楼喝茶听说书，又一一逛过书铺、古玩店、玉器店、字画店……最后两人都累了，在福庆楼专门招待贵宾的隔间坐下。
福庆楼是京城最大的首饰铺子，每年都会出许多款式精巧的新首饰，是京城各府最喜欢光顾的铺子之一。
初妍看中了一对白玉芙蓉耳珰，一支金镶玉飞鹤簪。
等到摸银子的时候尴尬了。她是去姬府吊唁的，香椽没准备，只带了点碎银，根本不够。柳绫罗的银子也不够。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柳绫罗道：“要不，赊账？”
初妍不稀罕赊账，摇了摇头，遗憾地叫掌柜的先收起来，等她下次再来。
柳绫罗道：“这里生意好得很，你下次再来，看中的首饰未必在了。”
初妍恋恋不舍地看了两件首饰几眼：“那只能说明我和它们没有缘分。”
柳绫罗道：“今日被我们看中就是缘分。钱不够，我知道附近有个财主，可以问他借钱啊。”
初妍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对，柳绫罗召来侍女，吩咐了几句，侍女应声而去。
两人也懒得再选首饰了，将招待她们的掌柜的打发出去，一边喝茶一边闲聊打发时间。
柳绫罗问了几句初妍回家后的情形，絮絮叨叨地和她讲起她走后宋家的情形。
宋家的内宅越发分裂了。
宋姮自从段夫人亡故后，一下子沉稳起来，和宋思礼的关系却变得极僵，好在董太夫人疼爱她，宋思礼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宋娆在初妍离开那日被姬浩然打成重伤，得了咯血之症，一直不得痊愈，原本的美貌也因伤病被折腾得去了八分，性情变得越发偏激乖戾，宋姮不待见她，她不敢拿宋姮怎么样，就刁难已被接回宋家的宋姝。
宋姝长在乡野，又跛了一足，行为举止，风度见识处处与宋府格格不入，不免受人指指点点。宋娆只当她是个软柿子，三番两次为难她，讥笑她。宋姝却不是个受气的性子，又有卢夫人护着，说不过便直接动拳头。回家一个月不到，倒已经打过好几次架，惹得董太夫人越发不喜。
听起来，宋家的热闹一点也不比忠勇侯府少。
柳绫罗叹道：“幸好阿姝是个有气性的，换了一个娇弱些的，怕不是要被阿娆欺负死。可这样一来，阿姝的名声传出，大舅母为她的婚事伤透了脑筋。”
初妍曾经经过一遭，自然知道，宋姝的婚事必然艰难。她流落在外这么多年，不论是举止还是见识上的差距，都不是一日两日能弥补的，但凡讲究些的人家，都不会为儿孙定下这样的妻子。而不讲究的人家，宋家也看不上。宋姝还跛了一足，比她前世的处境更糟糕。
柳绫罗见她垂着眼慢慢啜着茶，知道她不好评论宋家的事，眨了眨眼，悄悄问道：“我听说你马上要进宫为妃了？”
初妍一下子呛到了。
香椽忙过来帮她拍背顺气。
柳绫罗不好意思了，递了帕子给她：“你没事吧？”
初妍脸都咳红了，眼角咳得湿漉漉的，摇了摇头：“没事。”
柳绫罗见她雪肤生晕，眼波氤氲，妩媚横生，不由看呆了一瞬，半晌，喃喃道：“我要是陛下，也得把你弄进宫，光看着都赏心悦目。”
初妍啼笑皆非：“你哪里来的消息我要进宫？”
柳绫罗道：“都传开了。西山行宫夏狩，这么多家要跟着去，可派了宫里的姑姑去教授宫规的，只有忠勇侯府一家。”
初妍扶额：“敢情还有人羡慕呢？”
柳绫罗道：“那是自然。陛下现在宫中只有一后一妃一嫔，且都无子，不知多少人盯着呢。你这独一份的恩典，羡慕的人多着呢。”
初妍揉了揉额角：“这恩典，你要的话，我向太后娘娘请旨，也给你求一份。”居然还有人上赶着要被整？
柳绫罗吓了一跳：“谢谢，不必了。”她又不想进宫，要这个“恩典”做什么？
初妍睨了她一眼：“你不是说羡慕吗？”
柳绫罗认输：“没有没有。”
两人相视一笑，距离不知不觉拉近。
外面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初妍笑容凝住，若有所感地看了过去。
绿色卷草纹的织锦门帘被掀开，露出外面男子高大挺拔的身影，他穿了一身玄青色便服，眉目温润，清姿玉貌，宛若谪仙。
柳绫罗愣了愣，一下子站了起来：“大表哥，你怎么亲自过来了？”
宋炽幽深的目光掠过柳绫罗，落到初妍身上，开口问道：“缺多少银子？”
初妍已经呆住了，面上火辣辣的。她万万没想到柳绫罗居然是找的宋炽借银子。也是，她应该想到的，顺天府衙门本就离这里不远。
宋炽见她不吭声，转向跟在他身后满面堆笑的掌柜：“她们俩买的首饰，记我账上便可。”
初妍忙道：“不必，我不要买……”借他的钱买首饰，像什么话。
宋炽看了她一眼，截断她的话：“记得加上利息还我就是。”

第79章
初夏的午时有些燥热，唯有他的声音清冷如昔，不闻波动。
宋炽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反倒让初妍安下心来，接受了让他垫付银子。毕竟是自己精心挑选出来的首饰，若是错过了，总是遗憾。
宋炽问她们：“你们还打算去哪里逛？”
柳绫罗摇头：“已经逛得没力气了。”她看了宋炽一眼，忽然起了念头，笑盈盈地道，“我和阿妍还没想好去哪里吃午膳，听说你在附近置了新宅，请我们去那里吃怎么样？”
宋炽沉吟道：“那里还没收拾好，下次吧。”
柳绫罗悻悻：“我看你是不喜欢别人去你的私宅吧。”
宋炽微笑不语，目光从初妍面上掠过。
初妍心头一跳，脸上微热：柳绫罗没去过，她却是刚刚去过。昨日去的时候，她一心想着密信，没什么感觉。现在她才惊觉，孤男寡女，私宅密会，这件事说起来，实在叫人浮想联翩。
柳绫罗没有发现两人的眉眼官司，见宋炽一副默认的姿态，不由气堵：“我不管，你不给我面子也就罢了，这儿还有阿妍在呢。今日这顿饭，你不管也得管。”
宋炽没有反对：“我请你们去庆元楼吃吧。”
庆元楼是正阳门大街一带最有名的酒楼，有名就有名在它的贵，寻常一桌酒席便耗费不菲。不过，它菜肴的美味也对得起它的贵。
柳绫罗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初妍站了起来：“你去吧，我该回去了。”
柳绫罗挽住她手：“急着回去做什么？出都出来了，你嫂嫂横竖要晚上才回府，你就当也还留在姬家，痛痛快快地玩一天。再说，大表哥又不是外人，他的人品你还信不过吗？”
宋炽倒是没说什么，似是并不在意她去不去。
初妍垂下眼：“还是不了，我想回去陪陪我母亲。”
她这么说了，柳绫罗倒不好强求了，只拉着她道：“下次我再找你一起玩。”
初妍应下，看向宋炽：“宋大人，谢谢你。”
谢谢他赶过来借她银钱；谢谢他让柳绫罗过来陪她，开解她；也谢谢他为她，为忠勇侯府所做的一切。
宋炽的目光落到她面上，神情淡淡，看不出喜怒：“不必。”
初妍见他态度冷淡，心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他该不会是不高兴了吧。不会的，宋大人不至于这么幼稚。她无声地行了一礼，又向柳绫罗告别，向外走去。
“妍妍。”宋炽忽然叫住她。
初妍疑惑回头。
宋炽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慢慢转动着手上的佛珠，一时没有说什么。
初妍露出讶色。
他垂下眉眼，盯着手中的佛珠，低低开口：“开心些。”
*
六月初，宫中发旨，诸亲王、勋贵、大臣携家眷，同赴西山行宫，参加三年一度的夏狩。
忠勇侯府是最后一批，跟着永寿帝的行辕一起从京城出发的。到达西山行宫时，天色将暮。一轮红日挂在群山尽头，将半天云霞染成金红一片，衬着青山绿水，碧空白云，依山而建的巍峨行宫，绚丽无伦。
乔太夫人因为身体的缘故，这种活动向来是不参加的。恩成和义来年纪还小，也被留在了家里。忠勇侯府来了姬浩然，初妍和尤氏三人。
因来的人多，按照惯例，女眷都统一住在行宫东路的几个园子中。
姑嫂俩被安排住在琼芳园，屋子一明两暗的格局，姑嫂俩正好一人一间。
隔壁住的都是老熟人，定国公世子夫人吕氏和尤鹃；锦乡侯夫人钱氏和两个女儿吕盈、吕柔；诚意伯世子夫人小钱氏和妹妹梁六娘……
尤氏开心极了，趁着丫鬟婆子归置行李，整理房间，拉着初妍去拜访了一圈。
不知是不是错觉，初妍总觉得众人对她的态度比上次端午时热情了许多。
吕氏不用说，她是尤氏的嫡亲嫂子，从小带尤氏长大，对这个小姑子就如对女儿一般，对她这个小姑子的小姑子更是爱屋及乌，满脸慈爱。
锦乡侯夫人则满脸是笑地拉着她的手道：“几日不见，姑娘气色越发好了。这仪态，这风度，不愧是宫里的姑姑调理过的。”
初妍含笑道：“夫人谬赞了。”
看来柳绫罗说得没错，宫里派了姑姑教她宫规的事，果然大家都得了消息。
说了一会儿话后，锦乡侯夫人道：“盈儿她们几个都在旁边的琼华轩喝茶呢，你也一起去吧。”叫来一个小丫鬟领着她过去。
琼华轩也在琼芳园内，临湖而建，湖风吃过，花树环绕，是个纳凉的好去处。初妍刚刚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道：“听说姬家的那位到了。”
初妍认得，这正是锦乡侯府那位四姑娘吕柔的声音。
一个陌生的女孩子的声音问道：“就是宫里特意派了姑姑去教授宫规的那位姬姑娘吗？”
吕柔道：“不是她又是谁？”
那女孩子羡慕地道：“宫里可真看重她。姬家这是要出一位娘娘了吧。”
有人冷哼了一声，语中的嘲讽藏都藏不住：“学宫规就是宫里看重吗？我看，只有不懂规矩的人才需要学。”这是锦乡侯府三姑娘吕盈的声音。
领初妍过来的小丫鬟脸色微变，想要开口通传，初妍看了她一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丫鬟被她镇住，不敢说话，露出焦急之色。
初妍心里摇了摇头：都这么久了，这位吕三姑娘的气还没消啊？她和对方的仇，当初结得就莫名其妙。她早就抛之脑后，对方是有多无聊，才记得牢牢的，至今衔恨。
尤鹃的声音响起：“话也不是这么说……”
吕盈不客气地打断她：“我有说错吗？自从有西山行宫夏狩以来，何曾出过这等事？我们几个都是自幼请了宫里放出来的姑姑学宫规的，唯有她，”她顿了顿，嗤笑一声，“在西北长大，对宫规一窍不通，才需要好好学的吧。”这是直指初妍长在乡野，不通礼仪了。
吕柔向来是姐姐指东，绝不往西的，立刻帮腔道：“就是，就是，宫里要真看中了她，直接下旨让她进宫就是，到时再学也来得及，何必搞得怎么迂回复杂？我看，这不是看重，是在打脸呢。”
梁六娘弱弱的声音响起，争辩道：“不会的，太后娘娘何必为难她？再说，当初在端午宴上，陛下对姬家姐姐一直维护得很。”
先前说话的女孩子道：“会不会是陛下看中了她，太后娘娘不同意，所以才派姑姑去给她上规矩？”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片刻后，吕盈嗤笑出声：“如果真是这样，那可真是有好戏看了。”不得太后娘娘喜欢，就算进了宫，又有什么好日子过？她缓缓道，“等到陛下的新鲜劲过去……”
她没有说完，未尽之意在场众人却全都明白，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有人问：“听说她长得很好看。”
吕柔不屑地道：“也就长成那样，乍一看还好，看久了其实还没我姐姐好看。”
吕盈嗔道：“阿柔，哪有你这样自吹自擂的。”
有人道：“阿柔说得没错，阿盈是当真生得好，你今天这妆容也好看，怎么弄的？”
又一人道：“我也不信，这世上还有比阿盈好看的人。”
初妍比了个手势，示意小丫鬟可以通传了。
小丫鬟硬着头皮打了帘子，哭丧着脸道：“姬姑娘到了。”
里面的声音仿佛被掐了脖子般，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尴尬地看向门口。
初妍一眼扫过，有认识的，如吕盈、吕柔、尤鹃、梁六娘，也有几个不认识的女孩子，一个个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争奇斗艳。
众人的目光落到初妍身上，一时都呆在了那里。
眼前的少女发若堆云，肤胜新雪，身上一件轻薄柔软的月白色暗银纹轻罗褙子，下配碧色满绣花草纹十二幅缃裙，纤腰一束，盈盈若柳。
她亭亭立在那里，黛眉如画，朱唇轻点，一对点漆般的桃花眼儿波光潋滟，顾盼生辉。略一凝睇，满室的光辉仿佛都落到了她身上。
一时间，所有人都仿佛失了音。这就是吕柔口中的“也就长成那样”？
许久，有人轻呼一口气，喃喃道：“原来这世上真有比阿盈好看的人。”正是先前说“我也不信，这世上还有比阿盈好看的人”的声音。
吕盈脸上的笑容凝固住，捏紧了手中帕子，银牙几乎咬碎。
尤鹃反应过来，笑着迎上前来：“阿妍来了。”梁六娘第二个开口：“姬姐姐。”
初妍眉眼略弯，对她们点了点头。
静寂被打破，有活泼的姑娘开口道：“阿鹃，帮我们介绍介绍啊。”尤鹃笑着应下，气氛重新松动。
初妍看向吕盈和吕柔。
吕盈冷冷地望着她，目光阴沉沉的，充满了不善。吕柔似有不安，双手紧张地交握着，看向自己的姐姐。刚刚的话也不知道对方听到多少，背后说人被抓，实在太尴尬了。
四周众人仿佛都感受到了诡异的气氛，再次安静下来。
初妍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我长在西北，不懂你们的规矩。原来，锦乡侯府的规矩就是在背后嚼舌头，见识了。”
吕盈仿佛被一巴掌甩到了脸上，脸色顿时涨得通红：“你！”
初妍慢悠悠地继续插刀：“这样的规矩，我确实学不会，也不想学。”
吕盈被初妍拿住错处，确实理亏，气得口不择言：“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
初妍含笑打断她的话，做了个“嘘”的手势：“吕三姑娘，懂规矩的贵女可不该口出恶言。”
吕盈见四周的眼睛都看着这里，只觉大家都在嘲笑她，颜面无存，气得眼睛都红了：“我说错什么了？你敢说太后娘娘派了姑姑教你规矩不是打你脸？”
话音方落，外面传来一个阴柔的声音：“唉哟，姑娘们都在呐，可真热闹。”
众人看去，见到门口不知何时多了圆圆脸的小内侍。别人不认得，初妍却是认得的，正是卫昀身边的张顺。
女孩子们不敢轻慢，都站了起来，尤鹃开口道：“公公是？”
张顺道：“传太后口谕。”
女孩子们连忙跪了下去。
张顺道：“忠勇侯府长女姬氏，恭良顺懿，深得哀家之心，赏玉璧一对，金如意一对，迦南佛珠一串，明珠一斛，海棠红缂丝一匹，湘妃色绡鲛纱一匹，名贵香料若干……其余诸女，各赏宫花一对。”
众女面面相觑：不是说太后不待见姬家女吗？这样与众人天差地别的丰厚赏赐，真的是不待见吗？

第80章
“还不谢恩？”张顺似笑非笑的声音响起。
众贵女如梦初醒，纷纷下拜谢恩。
张顺道：“恭喜诸位姑娘了。赏赐一会儿会送来，诸位姑娘请起。”
众女起身，有意无意地离吕家姐妹远了些。
太后对初妍的赏赐，远远超出了天家对一个臣子之女该有的赏赐。如今，还有谁敢说太后有意打压她？吕家姐妹今日那番话，可谓是无凭无据，信口雌黄，恶意抹黑，人品实在过于低劣，岂敢深交。
吕盈这辈子都没这么难堪过，脸色涨得如猪肝一般通红，紧紧握起的手差点掐碎掌心。她还真是小看了姬家这个狐狸精。
初妍心知肚明，这种赏赐绝不是梁太后的风格。梁太后从先帝的后宫中拼杀出来，直到今日的地位，早就深谙平衡之道，不可能做这么惹眼的事。何况，梁太后并不喜欢她，怎么可能特意为她撑面子？
这么张扬的行事，只有一个人会做。
卫昀！
所以才会是张顺来宣旨。
初妍无奈，卫昀这种毫无理由的偏爱，没有一点承受力的人，还真是消受不起。简直是还没进宫，就已让她万众瞩目，成为众矢之的。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好歹他还知道顾及她的名声，以太后的名义送礼，而不是他自己的。
张顺传完旨意，脸上堆出笑来，对初妍道：“姬姑娘，杨妃娘娘有请。”
杨妃要见她？
张顺肯定地点了点头。
初妍露出讶色。经过上次“掌嘴”之事，杨妃该恨死她了，怎么会忽然想要见她？该不会是想要伺机报复吧。
可也不像，张顺是卫昀的人，有他在，杨妃应该不至于这么蠢。
外面已经有一顶小轿在等着，张顺在前面带路，引着小轿去了杨妃所居的绮月宫。这次西山行宫夏狩，贾皇后因病弱没有来，丽嫔被留下照顾皇后，只杨妃陪着梁太后来了。
绮月宫外种了一片枫树，枫叶尚未染红，小巧的宫殿掩映在枫林中，红墙与绿叶相映成趣。
杨妃穿一身胭脂红色的华丽宫装，妆容精致，亲自站在宫门口等初妍。见到人到了，她凤眼中闪过一丝妒恨，随即换上笑容，不等初妍行礼，便跨前一步，拉起初妍的手亲热地道：“妹妹来了。”
初妍不动声色地挣脱她的手，躬身为礼：“见过娘娘，还未向娘娘请安。”
“不必了，不必了。”杨妃的耐心显然不怎么样，见初妍挣脱了她，也懒得再演亲热的戏码，挤出笑道，“妹妹能来就好，我真担心你生姐姐的气呢。”
别，谁跟你是姐姐妹妹了？初妍心里埋汰了一句，面上丝毫不露，温婉笑道：“我怎么敢生娘娘的气？”
杨妃似没听出她话中的讥讽，忙道：“那我们从前的那点小误会一笔勾销了？”
初妍道：“我和娘娘什么时候有过误会？”
杨妃看了她一眼，松了一口气的模样：“说得好，我们什么有过误会？”她的笑容自然了许多，“妹妹真是个痛快人。”
初妍倒被她弄得一头雾水：杨妃巴巴地找她来，难道是为了冰释前嫌的？她什么时候心胸变得宽广起来了？
初妍看了看天边，没错，太阳还是从西边落下的。她满腹疑惑，暗自警惕，跟着杨妃进了殿中。
一人穿着侍卫服，正坐在上座，一口一颗剥好的葡萄抛入口中。那人翘着二郎腿，靠着椅背，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一边还不耐烦地问道：“她到底什么时候到？”
杨妃露出娇媚的笑容：“瞧您急的，这不是来了吗。”
那人眼睛一亮，看了过来。
初妍听到他声音时脑袋就开始隐隐作痛，待看到他抬起头来，但见一张熟悉的俊朗面容映入眼帘。她无奈地行了个福礼道：“陛下，你怎么这副打扮？”他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了？
怪不得杨妃态度这么奇怪，原来是做给他看的。
卫昀眉开眼笑地看向初妍：“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道理。”连“朕”都不称了，又眼睛晶亮地问她，“母后赐的礼物，你喜不喜欢？”
活像个认真求表扬的孩子。
初妍不忍直视地低下了头：“太后娘娘赐的礼物自然是极好的，我怎么会不喜欢？”顿了顿，柔声道，“陛下，谢谢你。”
卫昀心头一跳，知道她看出了东西是谁赐的，心中又是欢喜，又有被窥破秘密的不自在，脸儿一红：“母后的赏赐，谢我做什么？”
初妍心中好像，一本正经地道：“若不是看在陛下面上，太后娘娘怎么会赏我？”
卫昀点了点头：“那倒也是。”他越发高兴起来，话题一转，催促她道，“不说这个了，你快去换衣服。”
啥？初妍满脸疑问。
卫昀兴致勃勃地道：“我听说梁元他们几个今儿在赤霞岭那边赌赛呢。朕带你去凑个热闹，换了衣服方便。”
初妍看了看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心中充满无奈：他可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啊，刚到这里也不嫌累得慌，就折腾起来。难道还要挑灯夜战不成？
杨妃立在一旁，听得眼睛微亮，撒娇道：“陛下，妾也想去。”
卫昀不耐烦地摇了摇手：“别闹。你去了，谁帮朕应付母后？”
杨妃眼中闪过一丝愤恨，勉强笑道：“是，妾知道了。”
卫昀又催初妍，初妍没法子，换了一身簇新的侍卫服出来。卫昀显然是有备而来，这身衣服不大不小，她穿着刚刚合身。
卫昀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喉咙口咕咚一下，喃喃道：“不错。”
她一头秀发被罩在奓檐帽中，绣着飞鱼纹的侍卫服穿着十分服帖，勾勒出苗条挺拔的身姿，盈盈一握的细腰，将那张雪白娇美的脸儿也衬出几分英姿来。
妩媚与英气，娇柔与刚毅完美融合，为她平添几分勾魂摄魄的魅力。
卫昀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朕下次叫他们给你做几身骑装，一定好看。”这才带着她走出了宫。
外面已经备好两匹马。
初妍盯着那高大的，不断甩蹄，打着喷鼻的马儿片刻，果断地道：“陛下，我不去了。”
卫昀大为扫兴，一回头，却看到她盯着马儿戒备恐惧的眼神，愣了愣：“你不会骑马？”
初妍见马儿头向自己方向歪了歪，立刻往后退了一步，点了点头。
卫昀见她紧张的模样，忽然哈哈笑了起来：“你在西北长大，你们姬家是武将之家，你居然不会骑马？”
初妍无语，瞪了眼卫昀，有这么好笑吗？不就是忘了吗，就算从前她会骑，现在也全然不记得了。
卫昀笑得更厉害了。
半晌，他好不容易止住笑，摸了摸下巴，遗憾地道：“算了，你不会骑马，看来是玩不成了。赶明儿朕找个人教你。忠勇侯府的姑娘怎么能不会骑马呢？”
初妍松了口气：“那我先回去了。”
卫昀阻止了她：“别呀，你玩不成，可以当观众，给我鼓劲助威。”
初妍：“……”他可真是执着啊。
卫昀还想说什么，抬头无意识地看到一处，脸色忽然沉下，“他怎么也来了？”
初妍疑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远远见一人正在内侍的带领下走入旁边的一座宫殿。那人头戴皮弁，穿一身青色蟒服，容貌俊朗，气质矜贵，眉目间含着淡淡郁色，眼熟无比。
赫然是诚王。
卫昀眉宇间现出戾气，脸上一丝笑容也无，忽然将马鞭丢给了张顺，大踏步地往诚王的方向而去。
张顺忙叫：“陛下。”不是说要出去吗？
卫昀头也不回地道：“你先送姬姑娘回去，朕去给太后请安。”他怎么不记得，随行的名单中有诚王？
不用跟他出去了，初妍松了口气，看向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太后住在那里呀。
回到琼芳园饭点将过。尤氏是知道初妍和杨妃起过冲突的，心中担心焦灼不已，生怕杨妃为难初妍。正坐立不安间，看见小轿上下来一个侍卫，她正当奇怪，初妍略掀了掀帽子。
尤氏吓了一跳，还好这会儿大家都在屋子里用晚膳，没人看见，忙将初妍拉进屋子：“你怎么打扮成这样？”
初妍叹气：“还不是陛下。”卫昀永远有想不尽的歪点子，生命不止，折腾不休，实在叫人疲于奔命。
尤氏糊涂了：“不是杨妃娘娘召见你吗，怎么又和陛下扯上关系了？”
初妍简单地讲了下绮月宫中发生的事。
尤氏默了默，露出忧色：“妹妹，你真的愿意进宫吗？”实在是陛下对小姑子的态度太过亲昵，可小姑子对秦姑姑的态度，怎么都不像想努力进宫的模样。
初妍沉默下来：她不想进宫，所以几次挑衅秦姑姑。秦姑姑也如她所料，写了一封又一封告状的条陈送入宫中。可梁太后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实在奇怪。
初妍百思不得其解，以她对梁太后的了解，对方怎么可能一点动作都没有？
她不知是哪里出了错，却也知道她没时间了。实在万不得已，她只有和卫昀说清楚，也许会惹怒他，可总比再次进宫，与他的后妃斗，最后年纪轻轻守寡，重复前世的人生要好得多。
尤氏见她不吭声，忍不住道：“妹妹休要顾忌太多，不管你的决定是什么，我与你哥哥总会支持你，绝不叫你受了委屈。”
尤氏，实在是个温柔体贴的好嫂嫂。初妍对她笑了笑：“嫂嫂放心，我能处理好。”
她自去换了衣服，再出来和尤氏一起用晚膳。还没吃完，外面报说秦姑姑来了。
初妍讶然：跟着秦姑姑学宫规的日子，她没少折腾对方。他们从京城启程的前一天，秦姑姑就气呼呼地回了寿安宫复命，结束了教她宫规的使命，这会儿过来做什么？
秦姑姑是来送汤的。说是太后娘娘尝了今儿做的芙蓉羹，觉得好，知道初妍今日到了行宫，特地赏她一碗。
初妍疑惑：难道又是卫昀借梁太后的名义送来的？不对啊，卫昀正为诚王出现的事生气呢，应该没心思管这个吧。
秦姑姑将粉彩芙蓉花汤碗放到初妍面前，打开盖子，顿时，一股香气扑鼻而来。秦姑姑道：“姬姑娘，请吧。”
初妍慢慢拿起汤勺，忽见对面香椽变了脸色，眼睛看着汤碗，冲她轻轻摇了摇头。
香椽是在同安堂长大的，自幼熟知药性。初妍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意识到这芙蓉羹不妥。
梁太后这是要做什么？
秦姑姑皮笑肉不笑地道：“太后娘娘的恩典，别人求都求不来，姑娘好好尝尝。”
初妍握住汤勺的手微紧，这件事，秦姑姑知道几分内情？
秦姑姑见她迟迟不喝，目光冷下：“怎么，姬姑娘嫌弃太后娘娘的赏赐？”
一顶大帽子压下来，初妍垂眸道：“怎么会，能得太后娘娘的赏赐，是我的福气。”舀了一勺芙蓉羹，另一手同时微微抬起，宽大的衣袖恰恰遮挡住秦姑姑的视线，将一口芙蓉羹全吐到了悄悄握于掌心的帕子中。
这还是她上辈子进宫时学会的，将帕子缝上几层，里面衬上丝绵，可以有效地吸收液体。她特意带在身上只是以防万一，没想到居然有机会派上用场。
她如法炮制，“喝下”小半碗芙蓉羹。
秦姑姑露出满意之色，开口道：“时辰不早，姑娘今日也该乏了，早些歇息。奴婢告退了。”
等她身影消失，初妍将藏于袖中的湿透的帕子递给香椽。
香椽接过嗅了嗅，又用舌尖尝了尝：“是迷药。会让人陷入沉睡，人事不知。”

第81章
尤氏的脸色变了：“太后娘娘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呀，梁太后无缘无故给她下迷药做什么？初妍也觉得奇怪：若只是因为不喜欢她，不想要她进宫，光秦姑姑送去的条陈，就足够梁太后师出有名，找自己的茬。堂堂太后，何必用迷药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梁太后实在不像是这种没有脑子的人。
可除了卫昀，总不成还有其他人敢假冒太后的旨意吧，何况前来赐汤的还是梁太后宫里的秦姑姑。
香椽脸色很不好看：“姑娘，我们该怎么办？”对方是太后，是全天下最有权势的女人，真拉下脸来对初妍做点什么，她们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尤氏也担心地看向她。
初妍安抚地对她俩笑了笑：“别怕，左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明面上，她不会对我怎么样。”
哥哥是卫昀的救命恩人，梁太后放弃她递过去的把柄，而在别的事上明着为难她，难免担上忘恩负义的名声，而且卫昀也不会同意。别看卫昀现在在她面前一副无害的模样，不过是她一直顺着他，捋顺了毛。卫昀本质上是个不容违逆的脾气，且随心所欲，下手无情，否则上一世也不会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若这件事是有人假冒梁太后的旨意，就更不敢明目张胆下手了。
只要她小心防备，就不会着了对方的道。
就不知对方迷晕她后，还准备了什么后招？
尤氏忧心忡忡地道：“不行，这件事得和你哥哥说一声，请他拿个主意。”
初妍没有反对，如果她所料不差，对方想做什么，今晚就能见分晓。她手上能动用的人太少，必须借助姬浩然的力量布置一番。
半个时辰后，初妍披了一件薄绸披风，放下兜帽，在香椽的陪伴下，走出了琼芳园。
半山腰，叠翠亭，有人在等她。
那人面容隐在阴影中。昏暗的月光下，他长身而立，气势卓然，一只冷白的手垂落在玄色大氅旁，袖角暗银色的纹路反射着幽冷的光芒。
初妍猛地停住脚步，吃惊地看向那人：“怎么是你？”
他缓步走出，声线温和：“怎么不能是我？”月光驱散了笼罩在他面上的阴影，照亮了他清隽出尘的容颜。
来的竟然是宋炽。
初妍问：“我哥哥呢？”
宋炽道：“他在陪陛下赛马射箭，分身乏术。我恰巧无事，就替他过来看看。”
陪卫昀赛马射箭？初妍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宋炽既然知道了这件事，想必那时和他们在一起，宋炽能过来，姬浩然却过不来？
宋炽见她神色，心下暗叹，破天荒帮姬浩然解释了一句：“接到消息时，他还在山里。我听来人说事情紧急，给他留了话，先过来了。”
初妍低着头不说话。
宋炽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初妍心中纷乱，无数个念头闪过，缓缓开口道：“是太后……”
宋炽静静地听她说完，垂着眉眼想了一会儿：“我知道了。”
然后呢，就没有了？初妍愕然看向他。
宋炽望着她睁大眼睛，一副呆呆的模样，眼中露出几分笑意。垂于大氅旁的手微微动了动，想要抬起摸摸她的头，脑中却浮起那夜，她冷寂而疏离的模样。
小不忍则乱大谋，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蜷起手指，终究克制住，开口道：“这件事不是太后的意思，她没有这么蠢。”
初妍皱眉：“可是……”秦姑姑怎么解释？
宋炽眼中闪过冷意：“究竟谁在捣鬼，今夜便能见分晓。”他目光落在初妍面上，眼中倒映着银白色的月光，恍然生起几分温柔之色，“别怕，我会处理好。”
*
夜色渐深，整个行宫屋舍的灯火渐次熄灭。星月黯淡，树影婆娑，廊下的宫灯在夏日的晚风中晃动。
一道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向初妍所居的客房靠近。
他熟门熟路地用铁丝拨开门闩，闪身入内，借着月光打量屋内的场景。屋子空间不大，里面一览无余，收拾得整整齐齐，不见冗物；小巧的架子床上，帘幔低垂，隐隐看到锦被隆起，似有一人卧于其中。
黑影毫不迟疑，直奔架子床，伸手撩开床帐。
蓦地，一声锣响突兀而起，有人大声叫道：“抓贼了，抓贼了！”身后瞬间灯火通明，照亮了黑影的模样。
他一身黑衣，脸上蒙着布巾挡住容貌，只露出了一对惊惶的眼睛，见势不妙，转身就要往外跑。却听风声响起，迎面便是一顿乱棍齐下，结结实实地全打到了他身上。他先还试图格挡逃跑，被几棍巧妙地砸在身上要害，又麻又痛，哪里还爬得起来。
锣声当当不绝，很快，附近屋舍的人全都被惊动了，陆陆续续不少人赶了过来。
就见尤氏和几个大力婆子一人手执一根儿臂粗的木棍，粉面含煞地守在房门口。尤氏身边的唐妈妈当当当地敲着锣。地上则倒着一个黑衣蒙面的精壮汉子。
众人都是大惊失色。皇家行宫，禁卫森严，怎么会有歹人混进来？何况，客房都是相邻的，这人能偷偷潜入忠勇侯府女眷住的地方，自然也能潜入她们的住处。
正当乱哄哄的，禁军统领郑齐带人赶了过来。他正好在附近巡逻，见到狼狈不堪的黑衣人，脸都青了。这一次，由他全权负责行宫的安全，出了这种大事，可谓是严重失职，颜面无光。
他忍着气叫手下把黑衣人先押下去。尤氏道：“且慢。”手中长棍一抖，直接将黑衣人的蒙面巾挑了下来。
黑衣人下意识地想捂住脸，哪来得及，有认得的忍不住叫出声来：“廖大人，怎么是你？”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御前侍卫副指挥使廖鹏。廖鹏出身清江伯府，原是他们这个圈子的人。只不过爵位三世而斩，到他这一代，恰好没了爵位，凭恩荫谋了御前侍卫之职。
他身手尚可，又是个能来事的，在御前侍卫混了几年，累迁至副指挥使之职。
众人顿时哗然。
郑齐也露出意外之色：“廖大人，你深夜打扮成这样，跑到琼芳园来做什么？”
廖鹏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来之前，太后娘娘身边的女官明明说过，一切都已安排好。
怎么会变成这样？
尤氏脸色难看之极，对郑齐拱了拱手道：“郑大人，此屋乃女眷所居，廖大人身为陛下近侍，擅自闯入，着实居心叵测，还请郑大人禀公处置。”
郑齐道：“夫人放心，下官必定会给你，给忠勇侯府一个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廖鹏脑中嗡的一下，心知不妙，想起那人交代的事，心一横，不管不顾地叫道：“郑大人，姬侯爷，下官不是擅自闯入。”
尤氏目中燃火：“不是擅自闯入，还有人请你来不成？”
廖鹏道：“正是！”
尤氏气笑了：“这里都是女眷，谁会邀你一个外男至此？你这是贼心不死，还想把脏水泼到我们府上。”
“哀家倒想知道，是谁邀你至此？”威严的声音响起，四周顿时跪倒一片，却是梁太后匆匆赶了过来。
但见梁太后身披松绿色福寿纹氅衣，头上系着镶有指甲盖大猫眼石的松绿绣金抹额，戴着精致甲套的手由杨妃扶着，站在那里，面容威严，神情森冷。
贾皇后多病，没有来此。随驾前来的妃嫔只有杨妃。
廖鹏往太后方向看了一眼，目光闪烁，以头叩地：“臣御前侍卫副指挥使廖鹏见过太后娘娘。”
梁太后不耐烦地道：“哀家认得你，你现在只需告诉哀家，是谁不顾规矩，胆敢邀你至此？”
廖鹏犹犹豫豫地道：“臣该死，不敢有毁女儿家清誉。”
尤氏暗暗咬牙：他要真不肯说，刚刚就不会露出口风。何况，住在这里的人是谁，大家都知道。他这样欲盖弥彰，岂不是更惹人猜疑。
果然，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尤氏气得肝疼，厉声道：“廖大人，把话说明白。”
廖鹏目光微闪：“姬夫人，我也是为了贵府的清誉。”
这人真真是恬不知耻！尤氏气得发昏，想到宋炽交代的话，勉强镇定下来：“不必，我们府上行得正，坐得直，廖大人的‘好意’还是收回。”
梁太后扫了尤氏一眼，目光落到廖鹏身上，冷笑道：“你还不说实话？”
廖鹏伏身，做出万不得已的样子：“臣不敢欺瞒，是，是姬姑娘请臣来此。”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这些日子以来，谁不知道太后和陛下有意于姬家女儿。没想到这位姬姑娘倒是个眼光特别的，陛下都看不上，居然和一个不起眼的御前侍卫副指挥使暗通款曲。
这简直是天大的丑闻。
众人或同情或幸灾乐祸地看向尤氏：好不容易找回的小姑，居然是个不省心的。忠勇侯府的名声只怕要被那位败坏殆尽。最最惨的，还得罪了皇家。
尤氏却出乎意料地镇定。她目中犹有怒色，唇角却露出一丝讥嘲的笑意：“廖大人的意思是我家小妹邀你来此的？”
廖鹏道：“正是。”
尤氏问：“口说无凭，廖大人可有证据？”
廖鹏道：“若不是姬小姐相邀，下官怎敢不知死活，前来冒犯小姐？夫人若不信下官，不妨把姬小姐请出来对质？”
四周议论声嗡嗡响起，不乏有看好戏的。忠勇侯府近年颇得圣眷，势头极好，不免有人心生嫉妒。今天傍晚的一番赏赐，他们家刚找回的姑娘又格外受太后和陛下看重，那份妒恨就越深了。
这会儿，那姑娘竟是个不守妇道的，眼见就要身败名裂，怎能不叫某些人心生兴奋？
姬家，也该受些挫了。
尤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确定是我家小妹邀你来此，要和你私会？”
廖鹏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怎么和想象的不一样？姬夫人似乎一点都不慌张的模样。
尤氏逼问了一句：“是不是？”
廖鹏来不及多想，点了点头。
尤氏又问：“就定在这个时辰？”
廖鹏又点了点头。
尤氏的脸色骤然沉下：“一派谎言！”
廖鹏心头一跳，立刻叫屈：“夫人若不信，把姬小姐叫出来，一问便知。”
梁太后皱起眉头，目中闪过不喜：“尤氏，把人叫出来吧。”
“太后娘娘恕罪，”尤氏躬身行礼，“妾身做不到。”
梁太后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尤氏已继续说道，“因为，我家小妹今夜根本就没住在这里。”

第82章
廖鹏的瞳孔骤然一缩，满脸不敢置信：秦姑姑亲眼看着那位喝下加了料的芙蓉羹。那药效力极大，她怎么可能还有力气离开这里？
梁太后对跟过来的几个宫女使了个眼色，几人动作迅速地进了里屋，不一会便出来禀告道：“屋中无人。”
整个屋子就一丁点地方，根本就没有藏人的所在。
这一下，四周嗡嗡声更响，人都不在，何谈私会？可见廖鹏刚刚的话全然是一派胡言。
也不知他和忠勇侯府有什么仇怨，还是色胆包天，私自潜入姑娘家的闺房，意图不轨，竟然还敢倒打一耙。
忠勇侯府真是倒了天大的霉，居然招惹上这么一个无耻之徒。
梁太后也露出讶色：“没住在这里？”
尤氏恭敬地开口道：“回太后娘娘话，昨日我们刚到，宋家就遣人来请，说宋夫人思念小妹。小妹也心念宋夫人，明儿一天又是夏狩，怕不得空，用过晚膳就过去了一趟。宋夫人舍不得她，留她在那边住一宿再回。”
初妍先被宋家误认，又被忠勇侯府认回的传奇经历早就传遍了京城，没想到她跟宋夫人的感情这么好，倒是又成全了一对母女缘。
廖鹏的话真是漏洞百出。
姬家人一到，宋家就遣人请初妍过去，可见这事是早就定下的，姬姑娘怎么可能再和廖鹏相约夜会？退一万步讲，若是她当真约了廖鹏，晚上必定要赶回来，怎么可能留宿在宋家？
也幸好有宋夫人的邀请，否则，姬小姐今夜在此，哪怕问心无愧，也平白惹了一身腥，百口莫辩。
若是这次他的目标不是正好不在此的姬小姐，而是自己家的姑娘。在场的众人想想都背上冷汗直冒。
这个廖鹏，其心可诛！
真相大白。梁太后下了结论，淡淡道：“事情既已清楚，此恶徒便交由禁军严加看管，明日移交有司，依律处置。时已不早，明儿一早还要参加夏狩，诸位还是早些休息吧。”说罢，转身离去。
众人纷纷跪送梁太后。
杨妃面沉如水，骂了声：“蠢货！”拂袖而去。
廖鹏伏在地上，浑身抖若筛糠，别人都以为杨妃骂他“蠢货”，是因为他栽赃陷害初妍的手段太弱，只有他自己清楚，杨妃是在斥他办事不力。
明明是万无一失的差事，他居然把它搞砸了！
*
宋家属于文官，和勋贵们女眷的住处隔了一段距离。琼芳园闹起来时，宋家女眷临时所居的集芳园只隐约听到了点动静。
香椽怀着心事，一下子就惊醒了。她披衣而起，却发现初妍已经穿戴整齐，推窗看向琼芳园的方向。
香椽忍不住问：“姑娘，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初妍摇了摇头：“不急，这会儿去，平白惹人疑窦。”
香椽喃喃：“也不知对方究竟出了什么招？”
初妍道：“明日自然知晓。”
香椽见她不急不躁，也慢慢平静下来，点了点头。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隔壁屋中传来开窗的声音，有少女温柔的声音传出：“巧珠，叫个婆子去看看怎么回事？”
香椽探身出去，看到了隔壁窗口的少女，“咦”了声：“那不是柳姑娘吗？原来隔壁住的是她。”
初妍道：“宋柳两家是姻亲，挑屋子时选在一处不足为奇。”
柳绫罗也看到了她们，露出讶色：“阿妍，怎么是你？”初妍跟着宋炽临时过来的时候已经不早，两人并未能碰面。
初妍笑着叫了声“绫罗”，回答道，“我陪夫人住一晚。”
柳绫罗知道她和卢夫人感情好，没有多想，嗔道：“你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又问她道，“你也被吵醒了？”
初妍点头。
柳绫罗索性来了她的房间，抱怨道：“也不知谁这么大胆，大晚上的闹了起来，不给人安生。也不怕陛下和太后娘娘怪罪。”
说话间，集芳园门口传来动静，一点光亮从外传入，随即穿着玄色大氅的挺拔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似乎根本没睡，依旧是先前的打扮。一头丝缎般的乌发以一根竹簪随意束起，露出精致如玉的面容。白皙的面上，眉如墨染，黑眸沉静。跳跃的灯火打在他身上，为他清冷的气质平添了几分暖色。
跟着他来的人都穿着龙骧卫的服饰，一个个面目冷肃，很快分散守在了集芳园四处。
宋炽的目光落到了初妍面上。
初妍目光和他一触，心头跳动，正要开口，他温润冷淡的声音响起：“你们屋中可有异常？”
初妍摇了摇头。柳绫罗面对这个模样的宋炽也拘束起来，规规矩矩地答道：“没有。”
宋炽没有再说什么，直接去了卢夫人的屋中。不一会儿，卢夫人和宋姝屋中的灯火也亮了起来。周妈妈过来请她们过去。
卢夫人睡眼惺忪，一手撑着额头。春暖正帮她揉捏太阳穴，显然被临时叫醒犯了头痛。宋姝望着卢夫人，神情担忧，想上前却无从下手的模样。
至于宋家二房的宋姮和宋娆，因还在孝期，这一次的夏狩并没有参加。
宋炽三言两语就讲清了怎么回事。
御前侍卫副指挥使廖鹏偷偷潜入初妍居处，污蔑初妍与他私通。
众人都变了脸色。卢夫人一脸后怕：“那厮好生无耻，信口雌黄，若是阿妍还在屋中，真是有嘴都说不清。”
初妍心中也是一阵后怕：她没想到，对方打的竟是如此毒辣的主意。若她喝下迷药，动弹不得，廖鹏悄悄过来，她是什么下场可想而知；即使她没喝下迷药，廖鹏一口咬定和她有私情，她的名声也全毁了。
对方此计不留余地，是存心毁了自己！
究竟是谁，如此恨她？
初妍心中晃过几个人名，胆敢假冒太后名义，支使得动秦姑姑和廖鹏，还恨毒了她的人，只有——
她脱口而出：“背后之人是不是……”抬头，恰和宋炽眼神碰上，她心头一凛，回过神来，问道，“是不是她？”她用口型说了“绮月宫”三字。
宋炽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淡淡道：“人犯明日会移交有司，很快会有结论。”
果然是杨妃！初妍的心扑通扑通直跳，没想到杨妃会这么大胆，当着卫昀的面对她一口一个妹妹地叫着，一回头，竟敢假借太后的名义做下这等事。
杨妃把别人都当傻子吗？卫昀的性子，最容不得人欺骗违逆，她敢做出这等阳奉阴违的事，难道不想活了？便是梁太后，知道她把自己当枪使，也不可能放过她。
卢夫人恰好瞥见两人的眉眼官司，不解地问：“你们在打什么哑谜？那位廖鹏是受人指使吗？”
宋炽“嗯”了声，没有多说什么。
卢夫人见他惜字如金的模样，微叹了口气，露出落寞之色。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有事都藏在心里，从来不肯跟她这个做娘的说。
初妍心中不忍，笑着对卢夫人致谢道：“今日之事还要多谢夫人。”若不是卢夫人收留她，她今日留在琼芳园，这盆脏水怎么都洗不干净了。
卢夫人爱怜横溢地看着她：“阿妍要谢，就谢知寒吧。我也没想到，他今日能把你请来。”
初妍抬眸看向宋炽，恰好他幽深的目光对上。她长睫颤了颤，一派端庄：“多谢宋大人。”她怎么好意思告诉卢夫人，她和宋炽是串通好的。
她在向姬浩然求助前，就已经想好了怎么办。姬浩然没来，来的是宋炽，她依旧照着原先的计划，让宋炽帮她多找个大力婆子以备不时之需。最后还不放心，想去尤鹃那里挤一晚。宋炽拦住了她，说卢夫人想念她，建议她来这边。
她过来的目的并不纯，卢夫人的殷殷情谊，她受之有愧。
宋炽目光在她面上稍一停留，神情淡淡：“我只是看母亲想念姬姑娘，随口一提。”
他叫她“姬姑娘”？初妍微愣，莫名有些不习惯：活了两辈子，她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这般疏离地称呼她。
这个装模作样的家伙，私下一口一个“妍妍”，在卢夫人面前却装得这么疏离。
初妍暗嗤，很快丢开心头起伏的念头，垂眸道：“大恩不言谢，夫人和宋大人的恩情，初妍铭记在心。”
宋炽见她一派乖巧有礼的模样，目光微动：“铭记在心？”
初妍被他噎住，想了想，补充道：“自然还要好好报答。”
宋炽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屈起，不紧不慢地敲击着扶手，又问：“怎么报答？”
初妍：“……”
卢夫人嗔怪地看了宋炽一眼，拉起初妍的手：“别听知寒的，他逗你玩呢。”
初妍笑着道：“有恩自该报，宋大人说的是正理。”何况，宋大人什么德性她还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逗人的？
卢夫人皱眉：“你这孩子哪里学来的客套话？你人虽然回了侯府，咱们从前的那些情份难道就跟着没了吗？说这样的话，实在太见外。阿妍，”她忐忑起来，眉目含着轻愁，楚楚可怜，“你该不是还在因为当初离府时发生的一切责怪我吗？怪我那时没有保护好你。”
初妍见到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就头痛，安慰她道：“怎么会，夫人待我的心我怎会不知？”
卢夫人松了口气：“你不怪我就好。阿妍，你虽然回了自己家，在我心中，你还是和我的女儿一样。”
初妍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又生起几分不安：卢夫人待她好，她自然感动。可宋姝还在这里，卢夫人这么说，宋姝会怎么想？
她忍不住看了宋姝一眼。
宋姝见她看过来，眉眼弯弯，露出灿烂的笑来：“妍姐姐，你回家后，娘一直向我提起你。在我心中，你就像我亲姐姐一样。”天真烂漫，丝毫不见阴霾。
初妍想起当初第一次见到她时，她也是这般明媚含笑的模样，生活的重担，自身的不幸没有给她带来阴影，仿佛生命力旺盛的芳草，无论在何地，她都能蓬勃生长。
宋姝，实在是个乐观豁达的好姑娘。
初妍望着她，忍不住笑了笑。
宋姝趁机道：“妍姐姐，明日夏狩，柳表姐约我一起骑马，我有些害怕，你能不能陪我一起？”
初妍犹豫。
柳绫罗也来劝她：“阿妍，一起嘛。我们难得有机会一起。”初妍离开宋家时，和董太夫人闹得极不愉快。虽然后来为了两家的脸面，没有外传，初妍重上宋家门，也是不可能了。
初妍道：“可我不会骑，也没有准备马。”
柳绫罗道：“阿妍放心，马我们会准备。你不会骑，我找人教你就是。”
宋姝也道：“好姐姐，我也不会骑，也要学，你就陪陪我吧。”宋姝从前长在猎户之家，哪有机会学骑马。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哥哥也答应了会和我们一起，说不定还会教我们骑马。”
让宋炽教骑马？听到这句，初妍心头一跳，前世被宋炽严格教学支配的恐惧又浮上心头。让谁教也不想被宋炽教啊！
她下了决心，婉言谢绝道：“明日嫂嫂那边已答应了和定国公府一起活动，改日有机会吧。”
宋姝露出失望之色。但她从来不会为难人，笑道：“改日有机会，姐姐可不能食言。”
初妍“嗯”了声，心中不免歉疚：有宋炽在，只怕她只能食言了。
宋炽目光落在初妍身上，目光微冷，忽然慢条斯理地开口：“何必改日？姬姑娘若不嫌弃舍妹，姬夫人那里，我来开口，想来这点薄面她总会给我。”
初妍：“……”

第83章
初妍呆若木鸡：宋炽这是想做什么？
宋姝一声欢呼，眼儿弯弯，仿佛有星光闪耀：“多谢哥哥。”
柳绫罗也笑盈盈地道：“还是大表哥有办法。”
两人都万分欣喜，眼巴巴地看着初妍。初妍骑虎难下，只得谢过柳绫罗和宋姝的好意。
柳绫罗笑道：“不用，要谢，还是谢表哥吧。若不是他，你也没法和我们一道。”
初妍郁结，哑然半晌，也不看宋炽，低声谢过宋炽。
宋炽望着她不情不愿的模样，清隽出尘的面容上笑意一闪而过，忽然站起。
众人一愣，都惊讶地看向他。
他垂着眸，神色如往昔般冷淡：“既然母亲这里没事，我就先告退了。时辰不早，母亲身子要紧，还是早些歇息吧。”
除了卢夫人，几位姑娘都站了起来送宋炽。
宋炽摇手示意她们留步，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宋姝冲着宋炽离开的方向做了个鬼脸，小声抱怨道：“哥哥好不近人情，难怪都这个年纪了，还娶不上媳妇。”
卢夫人哭笑不得，伸指点她的额头：“哪有你这样编排你哥哥的？”这个动作做出，母女俩都是一愣。
宋姝先回过神，捂着额头喊冤：“娘，我也是关心哥哥。他老是这样冷着脸，我都害怕，别提人家姑娘了。我什么时候能有个嫂子？”
卢夫人急道：“我弄疼你了吗？让我瞧瞧。”拉她到身前细看。
宋姝不让看：“我皮糙肉厚，没事。”
母女俩终究还是生疏，卢夫人没有勉强她，露出怅然之色：“你哥哥不娶妻倒不是因为这个。”
宋姝好奇：“那是因为什么？”
卢夫人黯然不语。
柳绫罗笑着打圆场：“大表哥这等人物，想要嫁给他的闺秀多着呢。我看是大舅母眼界太高，看不上人家。否则，大表哥的婚事早就定下了。”
卢夫人幽幽道：“要是这样就好了。”她叹了口气：“是我对不起他。当年他父亲突然病重，一下子就走了。我受不了这打击，听信人言，将小小年纪的他送进了那个绝情绝欲的地儿，移了他的性情。后来，为了让他回来，我答应过他，不会逼着他娶亲。”
柳绫罗和宋姝都是一愣，没想到宋炽迟迟没有定亲的原因竟是这个。
初妍垂着眸安静地坐着：看来那天晚上宋炽没有骗她，他确实一直没有成婚的打算，这样，她拒绝嫁他，也不必太歉疚了。
第二天，也不知宋炽怎么和尤氏说的，尤氏一口答应，一早就叫立秋收拾了她的骑装送了过来。
湖蓝色的骑装，质料上乘，裁剪合身，服帖地合于身上，勾勒出窈窕身形，纤柔身姿。初妍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有些不自在，又挑了件霜白色的薄绸披风裹上。
夏狩的会场设在行宫附近的一座山谷中，离这里不远。柳绫罗一早就和柳家的姐妹一起先去了。初妍和宋姝不会骑马，坐了宋家安排的马车过去。
一路绿荫浓密，隔绝了暑气。
她们到的时候，但见旌旗飞舞，骏马长嘶，整座山谷都笼罩在群山中，绿树环绕，凉爽宜人。山谷中央搭了座高台，高台两侧支起一座座棚子，棚子中，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柳绫罗的丫鬟巧珠在谷口等她们，见到她们到了，领着她们去了柳家和宋家共用的棚子。初妍张望了下，人实在不少，没看到尤氏和住在琼芳园中其他几家的人，不知是还没来还是她没找到。
柳家和宋家的棚子中除了柳绫罗，还有柳绫罗的堂妹柳丝丝。
柳绫罗的父亲没有出仕，她之所以有资格来参加夏狩，是因为她的叔叔，也就是柳丝丝的父亲柳直在户部因保定军粮舞弊案大清洗后，入主户部，并以户部尚书之职入了内阁。
柳丝丝比柳绫罗小一岁，今年刚刚及笄，生得珠圆玉润，性子却有些腼腆。见到初妍，她好奇地打量着，等初妍含笑看向她，她又害羞地低下了头。
没有看到宋炽。
初妍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笑盈盈地和柳绫罗和柳丝丝见礼。
起身时，她的笑容僵住。
不远处尘土飞扬，两个年轻男子纵马飞驰而至。左边那位容色清冷如冰玉，皎皎如月华，不是宋炽又是谁？
柳丝丝也看到了他们，眼睛一亮，兴奋地挥手招呼道：“五哥，宋大人，这里。”叫完才发觉自己过于激动了，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马儿冲到他们面前，一声长嘶，停下脚步。宋炽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侍从。
众女向他见礼。初妍低眉敛目，也跟在后面向宋炽裣衽为礼：“宋大人。”
宋炽神色淡淡，向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句话。
初妍的心又放下了些：看来是她多虑了，宋炽就是难得想陪陪家人吧。
跟宋炽一起来的少年十七八岁模样，生得眉目艳丽，唇红齿白，一身银白的骑装勾勒出宽肩窄腰。他高踞马上，一手松松地挽着缰绳，笑吟吟地看着众人，目光掠过初妍时，停顿片刻，懒洋洋地招呼道：“姬姑娘，别来无恙。”
正是柳绫罗的胞兄柳羡之。
初妍回礼：“柳公子。”
她前世和柳绫罗交好，和柳绫罗这个胞兄，也是她当时名义上的表兄却不熟，只知道这人看着眉目风流，没个正形，行事却往往出人意料。
前世，她进宫前夕，柳绫罗来送她，痛惜她被迫嫁给暴君，哭得稀里哗啦的。柳羡之见不得妹妹伤心，破天荒地来见她，说他有办法瞒天过海，让她不必进宫。
她进宫是她和宋炽精心算计的结果，自然婉言谢绝了柳羡之。柳羡之却嗤笑着说，她过于信任宋炽，但愿以后不会后悔。
他当时的神情，差点叫她以为他什么都知道了。
也许，柳羡之确实猜到了不少，毕竟这位可是本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明年的春试，他将金榜题名，连中二元，名动天下。
之后，他又做了件更轰动的事：他放弃了入翰林。
大辉的官场素来默认：“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柳羡之放弃考选庶吉士，等于放弃了未来入阁的机会，不知惹得多少人扼腕叹息，据说他的叔父柳阁老更是气得叫他去跪祠堂。
柳羡之却我行我素，主动请求，去了被鞑靼人血洗，残破凋敝的幽州，做了个小小的榆县县令，还做得风生水起。短短几年，就将一片荒凉的榆县变作了塞外江南。
柳羡之用马鞭把手抵着下巴：“我没想到你居然愿意来。”当初她离开宋家之前，可是被董太夫人关了起来，闹得并不好看。
柳绫罗脸色微变，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哥哥，姬家妹妹是我们好不容易请来的。”
柳羡之一下子笑了起来，眼角眉梢舒展，容色愈见昳丽：“知道了，你的客人，我可不敢得罪。”他扬眉问宋炽道，“这里让给她们几个小姑娘吧，我们别处去？”
宋炽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你去，我答应了陪她们一起。”
柳羡之“啧”了声：“太阳打西边出了，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个耐心？”
宋炽没有理会他，自往里走，找了一个地方落座。柳羡之跳下马，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道：“难得你宋大人有耐心陪小姑娘，那我也舍命陪君子一回吧。”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架势。
正在这时，呜呜的号角声响起，皇帝和太后的仪仗从山谷口现出。卫昀和梁太后到了。
仪仗直往高台方向去，山谷中人人跪倒，一片山呼万岁之声。
初妍起身，看到卫昀一身明黄色的骑装，嘴角噙着冷笑，神情不虞。梁太后则是面带笑容，由——诚王扶着？
难怪卫昀看上去一副不爽的模样。看来昨夜他气势汹汹地去找梁太后，没有讨着好。
卫昀下了车舆，一言不发地在跨上早就备好的御马，拉弓射出一支响箭。尖锐的箭啸声划破长空，号角齐响，旗帜共舞。高阁扬声宣布，夏狩正式开始。
卫昀一马当先，在侍卫的簇拥下驰入山谷深处。各家年轻的儿郎们早就跃跃欲试，见状立刻纵马张弓，跟着驰入了茫茫山林中。
高台上，诚王扶着梁太后坐下，似乎对梁太后说了什么，梁太后点点头。诚王转身下了高台，拿了弓箭，也上了马。
柳丝丝“咦”了声：“这位殿下难道也要求赐婚吗？”
宋姝不解地问道：“参加夏狩和赐婚有什么关系？”
柳丝丝脸红了，不好意思说。
柳绫罗解释道：“表妹有所不知。夏狩的目的之一便是为陛下选妃。结果有一年，有一个待选的姑娘心有所属，不愿入宫。先帝仁慈，给了那对有情人一个机会，只要那姑娘的心上人能在狩猎中夺魁，便为他们赐婚。”
宋姝听得出神：“还有这种事？后来呢，那位姑娘的心上人有没有夺魁？”
柳绫罗道：“应该夺了吧。反正从那次后，夏狩就形成了传统，夺魁之人可以请陛下赐婚。你没见参加狩猎的许多是未成过亲的吗？只不过，后来再没有人有勇气争夺皇家看中的姑娘，也就是求个锦上添花。诚王应该也是凑个热闹，他要是有看中的姑娘，自然有太后帮他做主，哪用得上这一招。”
宋姝似懂非懂。
柳绫罗笑道：“别议论别人，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们也该出发了。”
柳羡之率先起身，走了出去，回头问宋炽道，“让她们几个小姑娘一起玩，我们先进山跑一趟？”
宋炽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你跑，我看着就行。”
柳羡之嗤了声：“我就知道，你连衣服都没换，也不知来做什么的？你既不想参加狩猎，何不在家歇着？”
其他人这才注意到，宋炽穿了一件藏蓝的细棉布道袍，宽袖飘飘，果然不像要狩猎的模样。
宋炽神色淡淡地瞥了柳羡之一眼。
柳羡之并不惧他，笑容散漫，问几个姑娘道：“他不肯去，你们谁跟我一道？”
柳绫罗头痛地道：“哥哥，我们是一起的。姝表妹和姬姑娘还要学骑马。”这里还有两个不会骑马的，没安排好，他们就跑开自己去玩了，合适吗？
柳羡之懒洋洋地道：“姝表妹和姬姑娘都不是外人，再说，不有表兄在吗？有他在，你还怕哪里不妥帖？你说是不是？”最后一句却是对着宋炽说的。
宋炽对柳绫罗道：“你只管去玩，这里有我。”
柳绫罗对着宋炽那张冷淡的脸却没有胆子反对，也知道宋炽做事向来靠谱，想了想道：“姝表妹和阿妍就拜托表兄了。”又叫柳丝丝，“丝丝，我们跟着哥哥去打猎。”
柳丝丝自宋炽出现，就一直脸红红的，时不时偷眼看他，听到柳绫罗叫她，支吾片刻，急中生智道：“宋姑娘和姬姑娘都不会骑马，不如我也留下，和宋大人正好一人教一个。”
柳绫罗疑惑地看向她。
柳丝丝心虚地低下了头。
柳羡之目光一闪，笑容懒散：“也好，二妹妹愿意留下再好不过。省得表兄顾不过来。”
下人将备好的马牵了过来。柳羡之还是骑自己原来那匹马，柳绫罗挑了一匹高大的黑马，翻身上马。兄妹俩背了弓和箭囊，一抖缰绳，在马儿顿如离弦之箭，飞射了出去。
这边剩下四人。宋炽素来少言寡语；柳丝丝不好意思说话；有宋炽在，初妍也不想说话，想着待会儿怎么找个借口脱身，一时陷入静默。至于宋姝，宋姝从回来就怕这个哥哥，也不敢开口。
宋炽看向宋姝，似要说话。
宋姝头皮发炸，忙避开他的目光，开口打破沉寂：“柳姐姐……”
柳丝丝应了声：“怎么？”
宋姝道：“你教我骑马好不好？”
她性子虽然泼辣大胆，对上这宋炽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兄长，却当真是心中生怯。何况，她回宋家这些天，卢夫人待她极好，宋炽却始终不冷不热的。她隐约觉得宋炽不喜她，哪敢让他教骑马？
柳丝丝正想和宋家人亲近，一口答应。指着几匹个子较小的马儿道，“这两匹骟过的小母马性情温顺，正适合初学者。”热情地为宋姝挑了一匹枣红色的马儿。
宋姝腿脚不便，直接叫了大力婆子扶她上了马，柳丝丝牵了马，边走边和她讲解控制马匹的要领。
等初妍回过神来，发现在场的除了服侍的下人，只剩了她和宋炽两人。
初妍：？？？

第84章
鸟鸣蝉噪，日丽风暖。阳光漏过山林的间隙射入，地面光影斑驳。
宋炽在几匹马前站定，仔仔细细看过，很快帮她挑好马，牵了过来。
初妍身子微僵，恍然意识到：他似乎真要教她骑马？她抿了抿唇，试图挣扎：“天气热，我不想动，要不就算了。”
宋炽淡淡道：“过来。”
初妍垂下眸，轻言柔语：“宋大人，我们已不是兄妹，男女有别，你教我不妥。要不等柳二姑娘教完令妹？”
一缕阳光恰恰落在她卷翘的长睫上，随着她说话，金色的光芒游动，她妖娆动人的桃花眼儿中仿佛有波光摇曳。宋炽心头微悸，不敢多看，缓声道：“不是妍妍说的，把我当兄长般敬爱？既然是兄长，教你有何不妥？”
初妍愕然看向他：那夜两人摊牌，她为了尽快打消他娶她的主意，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可他不是说了，他们不可能再做兄妹，这辈子都不能吗？
宋炽道：“我怎么想是我的事，你可以继续保留你自己的看法。”
初妍目瞪口呆：他的意思是，他不把她当作妹妹，却要她把他当作哥哥？他怎么能这般理所当然地说出如此无耻的话！
宋炽微笑：“当然，妍妍若不把我当哥哥了，我求之不得。”
初妍呆在那里：她当初不愿嫁他，告诉他的最重要的理由就是，她一直把他当作哥哥，无法接受他变作她的夫君。现在，她不愿把他当哥哥，他说求之不得，言下之意……
初妍脑中一炸，恨得牙痒：她怎么忘了，他看似清风朗月，君子风范，实则是一个多么狡猾奸诈的人。这是挖好了坑等她跳呢。
耳边听得他含笑的声音问道：“妍妍终于不把我当哥哥了吗？”
不知是不是她担忧太过，竟从宋炽的话中听出了隐隐的期待。
“不是。”她矢口否认，心念转动间无奈接受了事实：他既打定主意要教她，她横竖是拒绝不了的。不如大大方方地接受，速战速决。
不就是让他教骑马吗？又不是没让他教过别的，没什么好怕的。
初妍在他的视线中慢吞吞地走了过去：“请宋大人指教。”
宋炽没有为难她，示意道：“照我的动作抓住缰绳。”
初妍抓住缰绳，马匹身上的气味钻入鼻中，她不适应地皱了皱眉。不知是不是她过于紧张，拽得太紧了，马儿打了个喷鼻，猛地甩了甩脑袋。
她猝不及防，被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惊叫出声。手上没拽住，被马儿挣脱了缰绳。
“小心！”宋炽眼疾手快，一把抓回缰绳，另一手飞快地将身形不稳的她往后一揽。
她控制不住身体，结结实实地砸在他怀中，熟悉的温度与淡淡的檀香味立刻包裹住她。
初妍望着他揽住她的那只手，一时有些懵：她明明只是身子晃了晃，他不出手也能站稳，他一个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怎么反应那么大？
宋炽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头顶的发丝，声音关切，“没事吧？”
初妍稳住身形，犹有些回不过神，摇了摇头。
宋炽松开手，君子地和她拉开距离：“抱歉，刚刚事出突然。”
所以，刚刚应该只是他情急之下，下意识的反应，不是故意的吧？
她摇了摇头，甩开脑中种种奇怪的念头。
经过这段插曲，她倒没有心思纠结宋炽教她骑马这件事了。她全副心神都放到了眼前的马儿身上，按照宋炽的指导，一手抓住马儿鬃毛，一手撑住马鞍，左脚踩镫，手脚同时用力，顺利地坐到了马鞍上。
她自然而然地将右脚也套入马镫，夹住马肚，挺直了腰背。
宋炽目光微动：她的动作虽然谈不上多么利落，一整套下来却衔接得顺利异常，连他没有和她讲解过的动作都做对了，倒像是曾无数次这么做过似的。
初妍心中也觉得意外：她一坐到马背，便有一股熟悉的感觉泛上心头。她想起石太夫人似乎曾提过，她从前在幽州，最喜欢骑马。她十二岁时的生辰礼物，便是一匹大宛名马。
看来，脑海中从前的记忆虽然已经消失，她的身体却依然记得。
宋炽见她坐稳了，没有急着教她怎么纵马。他牵着马向山谷外一条林荫道走去，让她先适应坐在马上的感觉。
夏日的暖风拂过连绵的碧浪，带来山林的清新之气；绿荫遮蔽天空，隔绝了炽热的阳光；不知名的鸟儿站在树梢歌唱。
他不紧不慢地牵着马儿走，步履从容，神态悠闲。初妍骑于马上，居高临下望去，甚至能看到他带笑的黑眸，微微弯起的薄唇。
他在高兴吗？
初妍心生恍惚：前世，她从来没见过他这般近似愉快的轻松模样。变故发生前，他是她严格而高不可攀的兄长；变故发生后，他挣扎着从地狱中爬出，残酷无情，一步步将至高无上的权力攫取在手心，再也没有真正笑过。
从来没有一刻，她像此时般清晰地意识到，他和前世是不一样的。
他忽然回头，对上她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他的目中笑意更浓，明明没有说一句话，初妍却觉到了窘迫，避开他的目光问道：“不是说教我骑马吗？”
宋炽道：“不急。”
初妍无语，刚刚使尽手段逼着她跟他学骑马的是他，现在说“不急”的也是他。
宋炽道：“等你习惯了坐在马上的感觉。”
她只想速战速决，开口道：“我已经习惯了，可以开始了。”
他没有在言语上和她争辩，微微一笑，顺着她道：“你说可以便可以吧。”
初妍惊讶，今天的宋炽，好脾气得简直叫她不敢置信。她忍不住看向宋炽，迟疑道：“宋大人，你该不会是被人冒充了吧？”从来说一不二的人，居然这么好说话？
宋炽望着她睁大眼睛，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抬手揉了揉眉心：“休要胡思乱想，好好学骑马，免得丢了我的脸。”
初妍难得调皮，翘了翘嘴角：“那你就丢脸好了。”
宋炽抬眼看她，不由笑了：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啊。
“妍妍，”他看向她，慢条斯理地开口道，“你是希望我为了不丢脸，手把手地教你吗？”说到“手把手”三字，他特意放慢速度，目光犹若实质，从她盈盈一握的纤腰绕过，落到她柔若无骨的玉手上。
初妍浑身汗毛竖起，警惕地看向他：他想干什么？
她握住缰绳的手控制不住，加了几分力，小腿下意识地夹紧了马肚。
宋炽微微一笑，示意平安将他的马牵过来。随即，放松了初妍所骑马的缰绳，在初妍戒备的眼神中，出掌，狠狠地拍打在马屁上。
马儿受了惊，一声长嘶，蓦地向前冲了出去。
初妍猝不及防，整个人猛地后仰，身子一滑，眼看要从马上掉下来。
宋炽翻身上马，紧紧跟上她。见情况危急，他一足勾住脚镫，从马上站起，整个人探身过来，将她身子向前一拨。
千钧一发之际，初妍只觉他温热的手在她背上一触即收，一股力道轻轻一推，她的身子顺势前倾，坐回了马鞍。
马儿依旧在飞驰。她吓出了一身冷汗，死死攥住缰绳，夹紧马肚，整个人都在发抖。
宋炽也回到了自己的马上，与她只隔半个马身，紧紧盯着她，一道道指令从容不迫地从口中说出：“放低缰绳，挺直上身，保持住敲击马肚的速度，不要太用力……”
到了这个地步，初妍不想听他的也不成。她想要不从马上摔下来，只有依照他的指令行事。
混蛋，他绝对是故意的！哪有这样教人骑马的！
他要是教人游泳，绝对是那种直接把人扔水里扑腾的。
初妍又气又怕，然而人在跑动起来的马上，她想剁了他也没有办法。
她气恨地瞪向宋炽，宋炽笑容淡淡：“妍妍是想创造机会，让我多教你几回吗？”
听听，这是什么混账话？先前觉得他和从前不一样果然是幻觉。
初妍心中气极，目光所触，却是宋炽冷静专注的表情。
仿佛一瓢冷水兜头浇下，她回过神来：她和他赌什么气？他是什么脾气性情她难道还不知？她越是生气，就越会被他牵着鼻子走，落得处处被动。
他的动作再危险，总不会真伤她。
初妍冷静下来，宁心静气，依着他的指令控制马匹。
或许是身体还记得骑马的感觉，又或许是宋炽教得好，她一旦全心接受他的教学，进步神速。没过多久，她已大致掌握了控制马匹的方法，前进、停步、转弯……驱马沿着这条林荫道跑了一个来回。
她做到了！
她眉眼弯弯，一抖缰绳，兴致勃勃地又驱马跑了出去。这一回，她双腿微微加了力，马儿的速度明显比第一次快了不少。
宋炽这次没有跟着她，勒马立在道旁，望着她因兴奋泛红的娇靥，微微沁汗的雪白额角，被风吹乱的秀发，目光柔软，久久无法移开：她学得出乎他意料得快，也出乎他意料得好。
几个来回后，初妍纵马返回，扬着下巴道：“我们来赛马怎么样？”
宋炽目光微闪：看来小丫头是真的玩得开心了，都忘了要和他划开距离。
他正要应下，前方忽然传来得得的马蹄声。
两人循声看去，但见马蹄起落，尘土飞扬，一队人马越来越近。为首之人一张年轻的脸庞洋溢着笑容，明黄色的外袍分外耀人眼目。
卫昀，他不是去狩猎了吗，怎么来这里了？
初妍扶额，准备下马行礼，忽然僵在那里：她还没来得及学怎么下马。
宋炽下了马，将缰绳丢给服侍的人，走到她身边，帮她安抚住躁动不安的马儿，伸出一只手给她。
初妍脸都红了，刚刚她还向人挑战呢，转头就露了怯。她也不敢看他表情，慢慢将手放入他手心。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握住她的力道不大不小，扶着她下了马。
卫昀一行人已冲到眼前，勒马止步。
两人欲要下拜，卫昀不耐烦地挥手道：“免礼免礼，在外面就别讲究这些虚礼了，跪来跪去的看得朕头疼。”他翻身下马，笑着看向初妍，“原来你在这里，叫朕好找。”
初妍微讶：“陛下找我？”
卫昀点头：“昨夜的事朕知道了，你受委屈了。”
初妍没想到卫昀居然是为了昨夜廖鹏的事来找她的，愣了愣才道：“多谢陛下，万幸贼人的诡计没有成功。”
卫昀的脸上满是懊恼：“是朕对不起你。”
初妍道：“贼人无耻，和陛下有什么关系。”
卫昀越发愧疚，对跟在身后的张顺道：“把东西拿上来。”
张顺低眉顺眼地拿上一个匣子。
初妍疑惑不解：卫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卫昀吩咐道：“打开。”
张顺开了匣子，一股血腥气扑来，初妍先还没认出是什么东西，等到看清楚，“啊呀”一声，顿时变了脸色，浑身发冷。
匣子中放着的竟是一截舌头，一对断手！舌头和断手都被鲜血浸透了，褐色的血迹已经凝固，看着分外恐怖。
眼前忽然一黑，热意侵袭，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眼上，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听到宋炽的声音淡淡响起：“陛下，你吓着她了。”
是宋炽挡住了她的眼。
卫昀悻悻：“她胆子也太小了些。算了，张顺儿，先合上盖子。”
盖子合上的“咔嗒”声传入耳中，蒙住她眼睛的手随即撤去。初妍小心翼翼地看去，发现匣子果然盖上了，稍稍松了口气。
初妍这才有余力思考：匣子中究竟是谁的舌头和手，卫昀为什么要特意带来给她看？
卫昀见她脸色煞白，一副小可怜的模样，“啧”了声：“这样你就害怕了？以后进了宫，还会见到更多刑罚，你可怎么办？”
初妍心中一动，趁机可怜兮兮地道：“所以，陛下还是别让我进宫了。”
“不行！”卫昀哼道，“朕就看中你了。大不了，以后朕处置宫人的时候不让你看到。”
初妍头痛：“陛下！”
卫昀的脸色倏地沉下，双目发红：“连你都嫌弃我，不愿陪我吗？”
初妍见他神色不好，心里一咯噔：他这是怎么了，谁惹了他，情绪怎么如此不稳定？
她意识到此时不是谈论拒绝进宫事宜的好时机，转移话题道：“陛下怎么会忽然想到要拿匣中之物给我看？”
卫昀想起自己来找她的正事，目中戾气闪过，问道：“你可知刚刚那是谁的舌头，谁的手？”

第85章
舌头和断手是谁的？初妍隐隐有所猜测，摇头道：“不知。”
卫昀正想说，一眼看到旁边神色冷凝的宋炽，心头一跳：忽地意识到自己太冲动了，怎么能当着宋炽的面将东西拿出来？
宋炽是御史，回头上一本劝谏他，内阁那些老不死又得啰嗦了。
他清咳了声：“宋卿，我有几句话要单独和姬姑娘说。”起码不能让对方一下子知道全部底细。以宋炽的性情行事，事情的前因后果不了解清楚，就不会轻易发声。至少现在，他还能暂时得个清静。
宋炽微皱了皱眉。卫昀强调道：“这是圣旨。”
宋炽没有说什么，牵着马往后退了十余步。
卫昀又将跟他来的内侍和侍卫都屏退，眉目飞扬地对初妍道：“舌头是杨妃的，手是太后身边那个女官的。”
果然！初妍心惊：他的手段也太狠辣了些！
卫昀冷哼道：“她们两个串通一气，一个下药，假冒母后之令；杨氏更是狠毒。廖鹏就是受了她的指使要污你清白，也是她想法子将人弄进琼芳园的。否则，廖鹏区区一个御前侍卫，怎么能混进女眷所居的地方？”
杨妃是处心积虑要毁了她。
初妍轻叹：“杨妃娘娘真是自作孽，不可活。”说起来还是卫昀惹的事，上次进宫，杨妃因自己受了卫昀的训斥，她不敢怨恨卫昀，把一腔仇恨都倾注在了自己身上。
她报复也就罢了，偏偏心思狠毒，选了一种对女人来说最残酷的法子。
“朕的错，”卫昀道，“朕保证以后不会再出现同样的事。”
初妍没有说话：除非她远离卫昀，永不进宫，否则，同样的事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上演。卫昀后宫现有的，以及即将有的莺莺燕燕，除了贾皇后多病，又没有依仗，做事不敢不留余地，其余的，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然而，比卫昀后宫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女人更可怕的，还是卫昀的喜怒无常。他一直有一种天真的残忍，喜欢一个人时，恨不能把对方捧上天；不喜欢了，就连地上的烂泥也不如。
杨妃自作自受，不值得同情。可她也曾是受过卫昀宠爱的女人，做错了事，自有宫规和国法处置，不管是冷宫幽囚还是赐死都是一条处置之道，卫昀却在暴怒之下直接割了她的舌头。
初妍想到匣子中那半截凝血的舌头就不寒而栗。他就一点儿旧情都不念？若是自己以后失了他的欢心，他也会如此绝情吗？
初妍不敢想。
卫昀等了一会儿，见她久久不吭声，脸色变了：“你不信朕？”
初妍心头纷乱，兀自没有完全回过神来，答得心不在焉：“我怎么会不信陛下？”
卫昀的脸色沉了下去，瞪着她，眼睛又开始隐隐发红：“你在骗朕！”
初妍心头一凛，终于反应过来，不敢轻忽，凝视着他，神色一派诚恳：“陛下是天下之主，若我连陛下都无法信了，还能信谁？若连陛下都无法护住我，又有谁能？”
卫昀看了她许久。
初妍保持着温柔的笑意对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初妍快要笑不动了，卫昀眼中的红色慢慢消去，神色缓和下来：“你若敢骗朕……”
初妍柔声细语：“我断不敢骗陛下的。”
卫昀忽然想起什么，“哼”了声：“还说不敢骗我，你先前不是说不会骑马吗？”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初妍道：“我是不会啊，刚不是正跟着宋大人学呢。”
卫昀想起她方才不敢下马的样子，疑心被打消，同情地看向她：“宋卿素来严厉，他教你骑马，你必定吃了不少苦头吧。”
苦头还好，就是忒刺激了些。初妍想到刚刚的那一幕犹有余悸：差点吓去了她半条命。
卫昀拍着胸脯道：“不如让张顺儿来教你，这奴才的骑术是跟着朕一起学的，耐心好，也会教人，包你学会。”
初妍看了宋炽一眼，露出笑来：“多谢陛下，不过不用了，我怕宋师父会生气。”
宋炽远远看着两人，见初妍言笑晏晏，三言两语把暴怒边缘的卫昀拉了回来，微微垂下眼：明明她待其他人如此柔软可人，游刃有余，偏偏面对他时，张牙舞爪，满身是刺。
他何德何能，或者，该高兴她对他的“特别”？
那边，卫昀想到刚刚的事，还是不怎么高兴，问初妍道：“既然你相信朕，刚刚在迟疑什么，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他怎么还在纠结？初妍道：“我是担心镇国公府。”杨妃是他的后妃，出身镇国公府，据说还颇受家中宠爱，突然就被割了舌头，镇国公府怎么可能接受？
卫昀不以为意，冷笑道：“怕什么？朕一人做事一人当，镇国公不怕死的话，来找朕算账就是。”
初妍看着他有恃无恐的模样头痛不已。
卫昀始终不明白，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君王，也从来都不是能为所欲为的，若失了人心，也会举步维艰。前世他把杨妃贬入冷宫，就直接导致了镇国公府倒向诚王，暗中不知使了多少绊子。
卫昀见她秀眉微蹙的模样倒笑了起来：“你在害怕吗？别怕，有朕呢。”
初妍心里叹了口气，犹豫许久，终于开口道：“陛下，你以后别这样了。”她害怕得罪他，可他今日所做的一切终究是为了她。她不能像曾经那样无动于衷，眼睁睁地看着他再次踏上前世众叛亲离之路，最终死得不明不白。
卫昀意识到什么，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别怎样？”
初妍道：“我知道你是对我好，为我出头，可割舌断手，委实太过残酷，也与律法不合。杨妃娘娘终究曾是你的枕边人，你这样做了，会受到朝臣的诟病。”
卫昀冷笑道：“朕不怕。谁敢非议朕，朕就杀了他。”
初妍长睫颤了颤，开弓没有回头箭，话已出口，她没有了反悔的余地，索性一鼓作气说出：“可我怕，陛下是要做明君的人，若是因为我受人诟病，我岂不是千古罪人？她们犯了错，自有律法审判，陛下何必……”
卫昀脸色越来越黑，蓦地“呵”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说来说去，你就是觉得我做错了！”
初妍听出他情绪不对，心里一个咯噔，头痛地道：“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是怎样的？”卫昀捏紧了手中的马鞭，死死盯着她，双目尽赤，“原来，你也和母后一样，认为我天生残暴不仁，无情无义。”
初妍心头一震，终于知道他今天的情绪为什么不对劲了：他和梁太后起了争执，梁太后责备他“残暴不仁，无情无义”了？
难怪，杨妃和秦姑姑是撞在枪口上了。
“不是。”她再次否认，声音坚决。
宋炽见状不对，快步走近，沉声唤道：“陛下。”
卫昀抿紧嘴，胸口剧烈起伏着，忽然扬起手中马鞭，一鞭子狠狠抽在初妍身旁的树枝上。喀嚓声起，粗如儿臂的树枝摇晃不休，蓦地，整根折断，砸了下来。
哗啦啦，树叶纷纷而坠。宋炽跨前一步，迅速将初妍往身后一挡，伸手接住下坠的树枝，声音低沉，不疾不徐：“陛下，她是个女儿家，经不得这等惊吓。”
他要反应慢一点，树枝就要砸到初妍身上了。
卫昀也没料到自己一鞭子竟能将树枝抽断，脸上闪过一丝懊恼，攥紧了马鞭。他有心想问问初妍有没有吓到，想到她刚刚的话，只觉心里难受得紧；想向她道歉，又拉不下面子。
他踌躇片刻，忽然生硬地说了句：“你的话朕会好好考虑。”蓦地跳上马背，一抖缰绳，疾驰而去。跟着他的侍卫忙呼喇喇跟上。不一会儿，一行人的身影就消失在山林中。
宋炽将手中的断枝随手抛在地上，回头看向怔怔出神的初妍：“吓到了？”
初妍摇了摇头，心中叹息：也不知卫昀是不是真的听进去她的话。
宋炽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眼神微暗。忽地伸手，握住她的肋下，将她整个人向上提起。
初妍大惊，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你做什么？”
宋炽直接将她放在马鞍上，淡淡道：“你先前不是说要和我赛马吗？”
赛马？初妍怔怔地看向他。
宋炽翻身上马：“你若能赢我，我送你一把好琴作为彩头。”
初妍现在用的琴还是卢夫人送她的那把。她离开宋家时没有带上，后来宋炽把她在宋家时用惯之物一并送了过来，那把琴也在其中。
琴其实尚可，却终究比不上她前世所用的凤回琴。回忠勇侯府后，她也曾用心淘过，但比得上凤回的琴终究是可遇而不可求。
这会儿宋炽说彩头是一把好琴，她不免起了兴致，心思终于收了回来。以宋炽的眼光和在琴艺上的造诣，他说的好琴绝不会让她失望。
只是，她犹豫道：“我今日才刚刚学会骑马，怎么可能赢得了你？”
宋炽道：“我让你先走十息。”
先走十息？那她可太占便宜了。初妍心动，斗志生起：“一言为定。我要输了，就将我新得的梅花坑端砚送你。”彩头总要价值相当。那方梅花坑端砚是石太夫人从嫁妆中找出的，刚给她不久，她还没舍得用过。
宋炽笑了：“好。”
初妍伏低身子，一夹马肚，率先驰出。耳边听得宋炽的声音在后面慢悠悠地数道：“一、二、三……”
数得这么慢，他也太看不起人了吧？
初妍抓紧缰绳，驱马又快了几分。呼呼的风从面上猎猎吹过，将她的鬓发吹得散乱起来，两边景物飞快倒退，身后有马蹄追逐的声音在响起。她的心弦绷成一线，脑中除了求胜，再也无暇思考其它。
林荫道的尽头是一片荷塘，莲叶田田，碧色无穷，小荷尖尖，含苞待放，别有一番袅娜。
这是他们商定的终点。
她赢了！
初妍控制着马儿慢慢停了下来，回头又等了片刻，看到宋炽骑着马，不紧不慢地出现，望着她含笑道：“你赢了。”
这家伙在放水？初妍皱起眉来：“你故意让我赢的？”谁家赛马跑得这么定心的？
宋炽道：“没有，我穿的这身衣服，不适合疾驰。”
初妍：“……”气闷道，“那你还跟我比，还要许我彩头？”
宋炽反问她：“为什么不能？说起来，你的马原本就不如我的马快，不也是不公平？不过是闲暇一乐，样样要绝对公平，岂不是没了乐趣？”
初妍哑口无言。宋大人行事不是最为一丝不苟，从不通融的吗？从他口中听到这等说法，实在新鲜。不过，他居然会放水让她赢，这件事本身就够不可思议了。
宋炽望着她，声音柔和下来：“妍妍，开心些。”
初妍低下头，忽然有些不敢看他，低低应道：“嗯。”
两人回到宋家和柳家共用的棚子时，其余人都已回来了。宋姝好奇地看着他们：“你们去哪里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初妍看了宋炽一眼，见他神色淡淡，知道他不会回答，含糊答道：“就是在学骑马，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
宋姝是看到初妍从马上下来的，一脸佩服地看着她：“姐姐可真厉害，这么快就学会骑马了。”柳丝丝教得用心，可她也还不敢独自驱马奔驰。
初妍谦虚地道：“还不熟练。”尤其是下马，她怀疑宋炽藏私了，到现在她自己独自下来还不稳，总要他搭把手。
宋姝羡慕地道：“已经比我厉害多啦。”
柳丝丝小声插言问道：“宋大人怎么那么大的本事，这么快就教会你了？”
初妍道：“你要学会了他的法子，你也能这么快把宋姑娘教会。”
柳丝丝好奇：“到底是什么法子，这么厉害？”
宋姝也问：“哥哥用的什么法子，我也要试试。”
初妍面无表情地道：“他将缰绳松了，顺手在我骑的马屁上拍了一掌。”
柳丝丝：“……”
宋姝：“……”忽然庆幸自己当初坚决地选择了柳丝丝，学得慢就慢些吧，至少生命安全有保障。
想到这里，她又感到了愧疚：她害怕宋炽，抢先选了柳丝丝，结果初妍不得不被宋炽教。说来，她委实有些对不住初妍。
几个人正说说笑笑，外面的议论声传入：“今天的魁首出来了。”
“是诚王。”
“不知诚王会不会求赐婚？”
“咦，他向陛下和太后跪下了，莫非真的要求赐婚？”
“真的是求赐婚！”
几个女孩子都生起了好奇心，向中间的高台看去。
诚王一身银白骑装，英姿勃发，长拜于地，声音郎朗传出：“臣心悦忠勇侯府姑娘姬氏，请陛下，皇祖母成全。”

第86章
高台上，诚王的声音清晰地传开，卫昀原本不屑而散漫的神色顿时变了。
梁太后皱起眉来，问左右道：“忠勇侯府有几个姑娘？”
左右战战兢兢地答道：“只一个。”
梁太后的脸色顿时难看之极。
四周顿时鸦雀无声。这些日子，陛下看中忠勇侯府姑娘的消息早就传遍京城。太后娘娘不但派了女官去忠勇侯府教导宫规，还在昨儿当众给了姬家姑娘独一份的重赏，谁不知道姬家姑娘进宫已是铁板钉钉的事。
谁知道，这个节骨眼上，诚王竟然横插一杠。
陛下是个什么脾气，诚王好大的胆子，竟敢虎口夺食！
诚王仿佛全然不知自己掀起何等轩然大波，再拜道：“请陛下，皇祖母成全。”
卫昀面黑如锅，蓦地站起：“成全你？”
诚王道：“是。”
卫昀咬牙切齿地道：“你做梦！”
诚王态度恭敬，说话却丝毫不让：“陛下，先帝成人之美，一段佳话传颂至今。夏狩魁首求娶佳人，原是惯例。”
卫昀目中戾气涌现：“卫召，你好大的狗胆，觊觎朕的人，还敢抬出先帝来。今天朕把话放在这里了，你想求娶谁都可以，唯有她不行。”
诚王道：“陛下恕罪，除了她，臣谁也不要。”
卫昀勃然大怒，蓦地拔出腰间佩剑，指向诚王：“你再说一遍！”
高台上两人针锋相对，火星四溅。四周臣子女眷一个个都将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多看一眼。
皇家叔侄，为了一个女人刀剑相向，说出去，委实是天大的丑闻。陛下做事向来不管不顾，现在是盛怒之中，没有意识到，等他反应过来，难保不恼羞成怒。到时，还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宋家和柳家公用的棚子中，大家都忍不住偷偷看向初妍。甚至附近棚中，有隐约知道她身份的，都看了过来。初妍站在角落里，雪白的颈项微微弯曲，垂着眉眼，脸上已经一丝血色都无。
诚王和卫昀，他们是怕她死得不够快吗？
前世暗中的争夺，没有摆到明面上，已让梁太后对她极度不满，几度下黑手；今生，他们居然当着这么多参加秋狩的臣子争夺她！
休说是梁太后，只怕天下人都会认为她红颜祸水，引得叔侄反目，罪不容赦。
初妍真恨不得将这两个害人不浅的王八蛋统统打死：他们俩有矛盾，争什么不行，偏偏要把她作为博弈的棋子，将她架在火上烤。
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似要将她穿透，初妍手指蜷起，心中难堪又悲哀。
眼前忽然罩下一团黑影，却是宋炽移步，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初妍躲在他背后，稍稍松了口气。
她实在想不通，诚王向来是个低调惜命的，从来不敢正面招惹卫昀，这一次，怎么就忽然变了性情？
现在她该怎么办？
高台上，诚王在卫昀的佩剑威胁下寸步未让，又重复了一遍：“臣心悦忠勇侯府姑娘姬氏，请陛下，皇祖母成全。”
卫昀的脸上阴云密布，再控制不住怒火，一剑劈了过去。
随侍在旁的高阁一声惊叫：“陛下！”冲过来抱住卫昀的手臂，恳求道，“陛下，不可。”
卫昀大怒，用力一甩：“放开！”
高阁死死抱住他，诚惶诚恐：“臣不放，臣为陛下尽忠，不能看着陛下蒙上污名却畏死无作为。”
四周的官员终于反应过来，齐齐下跪道：“陛下，不可。”诚王可是陛下的亲侄儿，从前陛下再不待见他，在明面上总是过得去的。今日若任由陛下因为一个女人，在百官面前砍了诚王，那就成了天大的笑话了。
梁太后也站了起来：“陛下，你要做什么？你要杀他，不如先把哀家也一起杀了如何！”
卫昀目中闪过受伤与愠怒：“母后！”
梁太后道：“你们俩再闹下去，要将姬姑娘置于何地？”
卫昀一愣，身子僵住，不说话了。
梁太后又对诚王道：“你也老大不小了，你的婚事哀家自会和陛下考虑。”
诚王急道：“皇祖母！孙儿只要姬姑娘。”
梁太后怒其不争地瞪了他一眼，冷冷开口：“此事回头再说。哀家累了，要回去休息了。”她扭头看向卫昀，“陛下陪我回去。”
卫昀见诚王碰了个软钉子，心气稍顺，没有拂逆梁太后，应了下来。
皇帝和太后的仪仗一前一后离去，山谷中顿时热闹起来，声音嗡嗡，全在议论今日发生的事。
柳绫罗走到她身边，担心地问道：“阿妍，你没事吧。”
初妍勉强对她笑了笑，摇了摇头，眼角余光看到诚王走进了一个棚子。她看到了尤氏和定国公府女眷熟悉的面孔，那是姬家所在的棚子。
她心烦意乱。原本今日的狩猎结束，她该去找尤氏一起回去的，可发生了这样的事，诚王还在那里，她几乎能想见过去了会遭遇到什么。
宋炽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对宋姝说了几句。片刻后，宋姝走过来：“姬姐姐，你还是跟我们一起回去吧。”
初妍讶然。
宋姝指了指姬家棚子的方向：“哥哥说，这个时候，你肯定不想过去。而且，你坐我们家的马车，也不容易引起别人注意。”
诚王和卫昀的一番当众争夺将初妍推向了风口浪尖。可想而知，这个时候，她出现在姬家棚子中，会引起多少不必要的关注与议论。
初妍没想到宋炽会为她考虑，忍不住看向他。
他也正看着她，神色平和，清隽的眉目带着让人安心的沉静，唇微启，无声地说了几个字：“别怕，我在。”
这一晚，初妍依旧没有回琼芳园。尤氏叫人送了信，琼芳园中认识她的人实在太多，各种关心的，不怀好意的，说风凉话的人层出不穷，叫她暂时留在卢夫人这边避避风头。
初妍心里叹气。若不是西山行宫夏狩牵涉到后宫遴选，不允许中途离开行宫，她真想马上回家。
第二天，第三天的夏狩她都称病没有去。梁太后和卫昀那里也始终没有动静，倒是诚王，不知从哪里知道了她在这里，过来看她，被宋炽派来的人拦住了。
卢夫人又担忧又有几分欢喜，担忧的是皇家叔侄相争，掀起轩然大波，此事不知会如何收场；欢喜的是，她素来喜欢初妍，这几天正好可以多陪陪她。
今儿是夏狩的最后一天，人都去了山谷。集芳园中静悄悄的，卢夫人依旧没去，坐在窗前，拉着初妍下棋。
初妍的棋艺原本就不怎么样，又心神不宁。好在卢夫人的水平也不过尔尔，两个人倒是杀了个旗鼓相当。
太后派来的内侍在这个时候过来宣旨：“太后娘娘召姬姑娘觐见。”
初妍心头一跳，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她站起身，发现一旁的卢夫人已经白了脸。她安慰地握了握卢夫人的手，柔声道：“您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卢夫人勉强笑了笑，点头道：“好。”
梁太后今日没有去夏狩会场，就在初妍上次看到的诚王前往的寝宫见了她。空旷的大殿几乎看不到人影，梁太后端坐在上首的宝座上，审视的目光落到初妍身上。
初妍盈盈下拜：“民女拜见太后娘娘。”
梁太后看了她许久，幽幽道：“倒是乖巧，可惜了。”
可惜什么？初妍心里一咯噔，梁太后比了个手势：“拿上来吧。”
小宫女端了一杯酒上来。
初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梁太后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现在知道怕了？你蛊惑陛下和哀家的孙儿时，怎么就没想到有这一天？”
初妍道：“民女万万不敢。”
梁太后的指责恕她不能接受。卫昀好歹还多见了她几次，可诚王，这一世，两人几乎没有任何交集，这“蛊惑”两字，她得的实在冤枉。
梁太后冷笑：“哀家的孙儿素来性子和软，不争不抢。这些年，从来都是安安分分，若不是你蛊惑他，他怎敢当众做出这等事来？”
初妍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早该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梁太后怎么可能会认为是自家人的错？和前世一样，对方毫不犹豫地就把错推到了她身上。无论自己怎么说，梁太后都会觉得是她的错。
既然如此，她抿了抿唇，双臂撑住地面，慢慢站了起来：“太后娘娘，你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梁太后眯了眯眼，眼中闪过利芒：“不装乖巧了？”
初妍问：“我乖巧些，太后娘娘就会放了我？”
自然是不可能的。
初妍自嘲地笑了笑，没料到自己这一世居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她怎么甘心？
她看向梁太后，淡淡开口：“太后娘娘处死了我，就不怕陛下回来与您怄气？”
梁太后沉下脸来：“他敢！”
初妍道：“他有什么不敢的？陛下的性子，除非他厌弃了我，否则，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梁太后神色阴晴不定。
随着卫昀这个儿子年岁渐长，她越来越有掌控不住的感觉。就如那日晚上，他们母子刚刚因为诚王吵了一架，第二天天不亮，卫昀就借着廖鹏闯入女眷住所的事当着她的面砍了秦姑姑的双手。
她知道，卫昀是在敲山震虎，从前那个听从她话的那个小儿子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成了随时会反噬她的凶恶猛虎。
卫昀有多喜欢眼前的小姑娘，没有谁比她更清楚。秦姑姑在忠勇侯府教宫规的日子里，几乎每日都有告状的条陈，她几次要训诫姬家女，都被他拦了下来。为了不至母子失和，她再生气，也忍了下来。今日她若杀了姬家女，她那个儿子只怕真要发疯。
初妍缓缓道：“太后娘娘想要解决眼前的困局，其实并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
“哦？”梁太后倒有些佩服眼前的小姑娘了：寻常人知道自己要杀她，只怕早就吓坏了，她居然还能千方百计想办法说服自己来求生，“说来听听。”
初妍道：“只要民女许嫁他人，陛下和诚王殿下自然不会再为民女失和。”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可惜有个致命的弱点。
梁太后冷冷道：“你以为哀家没想过吗？现在全天下人都知道陛下和诚王看上了你，又有谁敢求娶你？何况，就算有人敢娶你，你以为陛下会放任你嫁给别人吗？甚至，他还会更恨诚王。”
初妍哑然。梁太后确实了解卫昀这个儿子。卫昀原就是个不在乎礼法之人。前世，他能从诚王手中夺走她；今世，自然也能从别人手里抢了她。挟君之威，世上又有谁能抵挡？
甚至，即使她剃度出家，藏身佛门，只要卫昀执念不除，她也未必躲得开。
这根本就是一个解不开的局。
梁太后道：“只要你活在世上一日，陛下和诚王就永不得安宁，总是祸根。哀家就担了这个罪名，让他们俩怨我好了，总比叔侄相残要好。”
姬家女必须死！
她不能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和孙子因为一个女人失和，让大辉的皇室成为全天下的笑柄。也不能忍受在儿子的心目中，有人比她的地位更重要。
“来人，”她吩咐道，“给姬姑娘赐酒。”
小宫女将酒呈上。
初妍盯着那杯酒，如坠深渊，浑身都冷到了极点。
梁太后的声音缓缓在她耳边响起：“姬姑娘，想想你的家人，你还是乖乖喝下这杯酒吧。”
“你还在等什么？”梁太后道：“陛下还在狩猎，离他回来还早着呢。我劝你还是不要抱有幻想，老老实实自己喝了，免得要哀家的人动手弄得难看。”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她的身后，还有忠勇侯府一大家子人，她无法反抗，也没有退路。甚至，根本没有人能救她。
初妍接过酒，控制住颤抖的手，轻声道：“我母亲身子不好，受不得刺激。我死后，还请太后娘娘帮忙遮掩。”
梁太后道：“你放心。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未了的心愿吗？
初妍眼前蓦地浮现出宋炽的身影，上一世她不敢问，也不愿问，可如果可以，她其实很想回到那时，亲口问他一句：那样对她，他有没有后悔过，哪怕只有一刻？
只可惜，这个心愿注定得不到实现。
她道：“没有了。”端起了酒杯。
酒杯沾唇，鸩酒入口，大殿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拦截：“您不能进去！”
男子平静到压抑的声音响起：“让开！”
宫人的惊呼声中，一道熟悉的身影匆匆闯入。

第87章
宫门大开，一大片金灿灿的阳光落到来人身上，红袍玉带，眉目清隽，俊雅无双。
怎么是他？
初妍愕然。这件事，她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向宋炽求援。要对付她的事当朝的太后，天下最有权势的女人，宋炽再有通天彻地之能，也只是个御史。在皇权面前，他的力量实在微不足道。
何况，如今的她，已经回了忠勇侯府，与他再无干系，有什么立场让他为了自己甘冒风险，得罪太后，得罪皇家？
因此，接到梁太后的宣召后，她一边拖延时间，一边立刻安排了香椽去找卫昀求援。没想到，卫昀迟迟没有出现，他却来了。
初妍怔怔地看着他，手颤了颤。恍恍惚惚间，眼前的景象仿佛与前世重叠，她命悬一线，他姗姗来迟。
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在晃动，她嘴唇嚅动，轻轻唤道：“阿兄。”慢慢闭上了眼。
“妍妍！”宋炽浑身血液逆流，从来清冷的面上破天荒地现出慌乱。他猛地扫开拦路的宫人，几乎是一下子冲到了初妍的身边，接住了她无力软下的身子。
酒杯坠地，发出清脆的碎瓷声，酒水蜿蜒处，青砖变色。宋炽却什么也注意不到。
柔软的身子入怀的一瞬间，他脑中“嗡”的一下，有画面纷涌而来。
画面中，他也是这样，慌乱而绝望地抱着一个柔软的身子。怀中人牙白色的长长裙裾拖曳在地，颈上的白绫触目惊心，然后，他看清了她的脸。
他的妍妍，长大了的妍妍，了无生气地倒在了他的怀中。一朵积雪堆云般的雪白芍药从她的鬓角缓缓滑下，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
女人歉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缥缈如在天边：“知寒，宁太妃畏罪自尽，本宫拦之不及……”
更多的画面涌入，脑袋突突地疼，仿佛要被胀破。他支撑不住地单膝跪地，抱住她的双手越收越紧。
他都做了什么？
他让她信他，却依旧让她置于危险之中，和曾经一样的，巨大的灭顶的危险。
梁太后愠怒的声音响起：“宋大人不经宣召，擅闯哀家宫殿，莫非是想谋反？”
宋炽充耳不闻，颤抖着手伸到初妍鼻下。
呼吸还有，他稍稍镇定了点，又试了她的脉搏，翻了翻她的眼皮，直到看到她袖中暗藏的已经湿润的加厚帕子才彻底镇定下来。
老天保佑，她即使是喝了毒酒，应该也没有喝下多少。
他恍然有种劫后余生之感，从怀中找出一颗解毒丸塞入她口中，起身，将她打横抱起，这才抬眼看向梁太后，冷冷开口：“臣请教太后，姬姑娘犯了大辉哪一条律法，让您赐下毒酒？”
梁太后哑然，半晌，恼羞成怒：“放肆！哀家要赐死一个小小的民女，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宋炽神情冰冷：“太后娘娘谬矣，非臣指手画脚，而是大辉的律法不容你这么做！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臣忝为御史，绝不容有人罔顾律法，坏我大辉的根基。何况，太后娘娘无故鸩杀陛下恩人之妹，就不怕落下个忘恩负义之名？”
梁太后被他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勃然大怒：“宋炽，你好大的胆子！”
宋炽道：“臣为大辉尽忠，为维护大辉律法而行，胆子自然大。”
“好，好！”梁太后气得整个人都哆嗦起来，“你为大辉尽忠，你是忠臣。那你告诉我，此女引得陛下与诚王不和，祸乱我大辉皇室，该如何处置？”
宋炽垂眸道：“此事好办，只要她另许了人，陛下和诚王争夺的因由自然不在。”
梁太后冷笑：“发生了这样的事，还有谁敢娶她？”这天下，有谁敢跟皇家争夺女人？
宋炽低头看向乖顺窝在他怀中，一动不动的初妍。少女柔美的鹅蛋脸儿惨白如纸，一对漂亮的桃花眼眼紧紧闭着，淡粉的樱唇紧紧抿住，在昏迷中都紧紧蹙着眉，神情不安。
从来冰冷的心仿佛碎裂了一块，又被无数细细的针密密麻麻地刺上，连疼痛都是细细密密的。
刚刚被逼饮下毒酒的一刻，她该有多害怕。
见他一时没有答话，梁太后嗤笑一声：“宋大人，你看，你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吧？姬家女必须……”
“臣愿娶。”宋炽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话。
梁太后声音顿住，一愣：“你说什么？”
宋炽抬起头，平静地重复道：“臣愿娶。”
梁太后半晌才反应过来：“你娶？”
宋炽道：“我娶。”
梁太后呆愣片刻，忽然就想起刚刚宋炽冲进来时，失了冷静的模样，心中泛起一个古怪的，不可思议的猜想：这个从来如出家人般清心寡欲的宋大人，难道竟动了凡心？
梁太后目光落到宋炽身上，仔仔细细地打量他。
宋炽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往昔的冷静，抱着初妍站在那里，风姿皎皎，如玉树琼枝，卓然不群。
她一直十分欣赏宋炽，所以当初才会力排众议，让年纪轻轻的他当了卫昀的礼法老师。宋炽也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将卫昀降得服服帖帖。私心里，她一直深信，假以时日，宋炽定会成为卫昀的肱股之臣。
他和卫昀有师徒的名分，如果他娶了姬家女，卫昀就算不甘心，也没法反对，更是没法争夺吧。
而她，也不必因杀了姬家女，蒙受忘恩负义之名，更不必承受来自卫昀的怨恨和怒火。
她要的是卫昀和诚王不必叔侄相残，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梁太后道：“宋大人，你可曾想过，你娶了她，会令陛下衔恨，前途尽毁？”
宋炽道：“臣知道。”
梁太后问：“你就不怕？”
宋炽淡淡道：“臣不问后果，只做当做之事。”
“好，好个不问后果，只做当做之事。”梁太后抚掌，“既然如此，哀家少不得要成全宋大人。”
宋炽道：“多谢娘娘。只是，臣还有一事为难。”
梁太后问：“怎么？”
宋炽道：“太后娘娘应该知道，她曾经被误认为是臣的妹妹，向来视臣为兄长，忽然要做夫妻，只怕会受人揣测。她也未必肯接受。”
这是连一点不好的名声，一点猜疑都不肯让姬家女受了？
梁太后深深看了宋炽一眼：“也罢，这个恶人由哀家来做。”
宋炽欠身：“多谢太后娘娘成全。臣先告退。”
*
初妍醒的时候只觉喉口火辣辣的，浑身虚脱，头痛欲裂。待到睁眼，见眼前黑鸦鸦地坐了一堆人，顿时吓了一跳。
尤氏、卢夫人、定国公世子夫人吕氏、尤鹃、宋姝、柳绫罗都在，一个个既喜且忧地看着她。
初妍：发生了什么？
她揉了揉眉心，昏迷前的记忆浮上脑海。太后逼她喝下鸩酒，她被迫听从，实则故技重施，没有真喝，拖延时间等待卫昀来救。结果，卫昀没来，反而是宋炽赶了过来。
然后，她就没出息地手一抖，不小心洒出几滴毒酒入口，晕了过去。
她看了看四周，认出这里是琼芳园，忠勇侯府女眷临时所住的屋子。
她是怎么回来的？
“妹妹总算醒了。”尤氏激动的声音响起。
“嫂嫂，夫人，你们怎么都来了？”初妍挣扎着要坐起，一开口，就被自己粗哑的声音吓了一跳，那几滴毒酒的威力可真不小。
尤氏快步到她床边，按住她道：“你身上还未大好，先躺着别动。”这才回答她的话，“她们都是来恭喜你的。”
“恭喜我？”初妍不解，她有什么好恭喜的？
尤氏眉梢眼角都是笑意，轻快地道：“妹妹还不知道，刚刚太后娘娘颁下懿旨，认你为义女，封兰陵县主，并做主将你许嫁给宋大人。”
尤氏是真的开心。狩猎会中，诚王当众求娶，与陛下发生争执的事发生后，她就捏了一把汗，生怕梁太后震怒，对初妍下手。没想到，梁太后最后会拿出这样的解决办法。
认为义女，初妍从身份上和陛下，和诚王就不宜结亲，双方争夺之事自然不了了之；再火速许嫁给宋炽，名分定下，彻底断了那两人的念想。
这一招既解决了叔侄相残的隐患，又示恩了忠勇侯府，实在高明。
初妍呆住，声音都结巴了：“哪，哪个宋大人？”
尤氏道：“傻丫头，除了宋知寒宋大人还能有谁？”
宋姝欢欢喜喜地插言道：“姬姐姐，以后你就是我的嫂嫂啦。”
初妍整个人都僵住了。
卢夫人站了起来，望着她的目光也充满了喜悦，声音温柔如水：“好了，阿妍醒过来就好啦。我们先回去，让她好好休息。”
屋中很快恢复了宁静。初妍躺在床榻上，脑中一片混乱：她怎么就和宋炽定下了亲事？不是，如今这形势，谁娶她谁就倒霉，宋炽他不要前程了吗？
她看向眼前哭得眼睛红红的香椽：“你不是去向陛下求救的吗？”
香椽愧疚地道：“陛下进山打猎了，奴婢无用。怎么都找不到他。后来碰到了平安，告诉我宋大人已经知道消息，赶过去了。”
原来不是香椽通知他的啊。
外面传来立秋恭敬的声音：“见过大人。”
说曹操，曹操就到。熟悉的清润声音响起：“她怎么样了？”
立秋答道：“已经醒了。”
他“嗯”了声，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逼近。
那一声声脚步，仿佛踏在她心尖。初妍身子僵直，脸上莫名烧了起来，掩耳盗铃般闭上了眼。
眼前仿佛又浮现了宋炽从殿门外冲入，接住她的模样；想起了那一声彻底失了冷静的“妍妍”；想到他紧紧地将她拥在怀中，紧得她能轻易感觉到他深藏的颤抖，听清他失序的心跳。原来，他也会害怕吗？
这一次，他终于没有来迟。
床铺微微一震，她嗅到了沉香木的气息。
她闭着眼，感觉到他拉过她的手腕，三指搭上。片刻后，搭脉的指收回，一只温凉的手覆上她的额头。
她终于忍不住，伸手拽下覆在她额上的手，睁开了眼。
她对上了宋炽清俊的面容，复杂的目光。离开她额头的手轻轻碰了碰她浓密卷曲的秀发，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深深地凝视着她。
那视线宛若无数道蚕丝，密密匝匝地围绕上她，似要成茧，将她束缚。初妍心中生起古怪之感：他这是怎么了？奇奇怪怪的。
他忽地伸手挡住了她的眼睛，轻声唤道：“妍妍。”
她眼前陷入黑暗，莫名其妙地“嗯”了声。
他轻轻开口，声音压抑：“对不起，我去迟了。”
他在向她道歉？初妍愣了愣道：“宋大人不必如此，你原本就没有救我的责任。”
他覆于她眼睫上的手轻轻颤了颤，低低道：“不光是这一次。”
什么叫不光是这一次？初妍不解：“还有……哪一次吗？”
宋炽却又不说话了。
初妍没有多想，只觉他覆在她脸上的手热度不断升高，灼热得将她的脸都烧了起来。她不由不适地晃了晃脑袋，请求道：“宋大人，你可以拿开手了吗？”
宋炽回过神来，只觉她长长的睫毛和柔腻的肌肤在掌心刷来刷去，心中一荡，望着她道：“妍妍，不要叫我宋大人了。”
初妍蹙眉：“我认为这个话题我们已经讨论过了。”
他“嗯”了一声，“可那时，我们还未定下亲事。”
初妍哑住。是呀，他们现在莫名其妙地定了亲了。
他轻声哄道：“叫我知寒吧。”见她不吭声，他眼中染上了淡淡笑意，“或者，妍妍更喜欢叫我‘宋郎’？”
呸呸呸，什么“宋郎”，他也不嫌肉麻！初妍浑身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果断地做出了选择：“知寒。”
宋炽满意了，目光在她绯红的小脸，气鼓鼓的淡粉色樱唇上掠过，神情柔和下来，缓缓收了手。
初妍的眼前终于重现了光明，她眯了眯眼，适应了下光线，目光恰和他幽深的黑眸一触。不知怎的，她心头猛地一跳，扭头道：“我要休息了。”言下之意，他可以走了。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香椽的通传声：“大人，姑娘，楚先生有十万火急的事找大人。”
宋炽的幕僚楚先生？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他用上十万火急这样的字眼？
初妍心中生起不安，宋炽的神色却没什么变化，弯腰帮她掖了掖薄毯，温言道：“我去看看。”
到晚上时，初妍接到了宋炽派人递来的秘密消息：
卫昀失踪了！

第88章
卫昀怎么会失踪？
初妍心里一个咯噔。今日是夏狩的最后一日，结束后按惯例会在山谷举行露天篝火晚宴。听尤氏她们说，卫昀根本没有露面，她原本以为他又在耍脾气，现在看来，哪是这么简单？
卫昀去了哪里？
初妍心乱如麻。可惜宋炽派来的人也不清楚具体的情况，只告诉了她这个消息便走了。
初妍去了东屋。
尤氏正带着仆妇们打包行装，一片忙乱。秋狩结束，明天该是返程的日子。见到她出来，尤氏忙过来扶住她：“你身子还未好全，怎么就起来了？”
初妍安慰她道：“嫂嫂勿要担心，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看了一圈，又问她道，“今儿怎么没看到哥哥过来？”
密信事件后，姬浩然对她有愧于心，待她越发好了。按理来说，她病倒在床，姬浩然却始终没有来探视，委实有些奇怪。
尤氏正生气：“你哥哥不知在忙什么，说一会儿就来，这一会儿都多久了，到现在都没见到人。”
初妍心里不安之感更深，想了想，对尤氏道：“嫂嫂，先不要急着收拾行李，另外，今夜严令我们的人，待在屋里，休要乱走。”
尤氏脸色变了：“出什么事了？”
初妍摇摇头，望向天空，一片乌云飘过，遮蔽了明月，她轻声道：“但愿我是杞人忧天。”
第二天一早，初妍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梁太后派了女官，客客气气地请各家女眷在行宫再多留几天。众人莫名其妙，直到有人发现，整个行宫都被禁军团团围了起来，每座园子外都多了许多把守的卫兵，不许她们出去。
不安的气氛在各家女眷中蔓延。永安伯夫人试探着说家中太夫人病重，请求通融，只换来一句“需向太后请旨”，就再没有下文。
初妍心中越发沉重，经过一夜了，莫非他们还没找到卫昀？一国之君，扈从如云，他们怎么可能找不到他？
人心惶惶地度过几天后，太后再次召初妍觐见。
太后临时所居的栖霞宫，一个眼生的内侍迎了出来，满面堆笑地向她行礼道：“给县主请安。”
初妍愣了愣，反应过来对方叫的是她。梁太后封她做兰陵县主时她还在晕迷中，紧接着就出了卫昀失踪之事，她差点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内侍没有带她去太后上次赐死她的正殿，而是去了旁边的偏殿。
偏殿布置得金碧辉煌，鎏金镶百宝白铜香炉冉冉生烟，紫檀木的折背椅上铺着金丝玉簟，苏绣烟雨江南黄花梨座屏后隐隐传来水声，似有人在梳洗。
小宫女请初妍坐下，奉上了一盏香露茶，又端上了一盘葡萄。晶莹剔透的葡萄，又大又圆，仿佛一颗颗紫色的水晶，放在白玉盘中，分外诱人。
“这是西域种的葡萄，孤尝着味道不错，你也尝尝。”屏风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随着话声，头戴善翼冠，身着大红四团龙圆领袍的诚王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怎么是他？
初妍神色微变，起身行礼：“见过王爷。”
诚王从来含着郁色的眉目此时染着笑意，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姬姑娘免礼。”
初妍垂眸问道：“王爷，太后娘娘召我来此，不知她老人家何在？”
诚王向她走近：“皇祖母另有要事，令我在此招待姬姑娘。”
初妍皱起了眉：这话实在不通，梁太后若有要事，何必召她？即使退一万步来说，对方临时有事，完全可以让她回去，怎么会要诚王来招待她？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躬身行礼：“太后娘娘既然有事，臣女就先告退了。”
“不急，”诚王叫住她，目光落到她娇若芙蓉的面容上，脸色微微泛红，“孤有几句话要和姬姑娘说。”
初妍心中不对的感觉越深，抿了抿唇：“王爷……”
诚王道：“就几句话，说完孤就让人送姑娘回去。”挥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
香椽一开始就被拦在了外面，偌大的殿中只剩两人。诚王是铁了心要和她私下交谈。
初妍暗暗皱眉，开始思考自己不理会他，夺门而出的把握有几成。
诚王温言道：“姬姑娘，孤是真心倾慕于你。不知你是否愿意给孤一个机会？”
他要和她谈的是这个？夏狩夺魁时，他不管不顾当众求娶，差点害死她还不够吗？
初妍的声音冷下：“王爷，我与宋大人已经定亲。”
诚王目中闪过一丝郁色：“定亲之事只是皇祖母的旨意，文定之礼尚未进行。只要姬姑娘愿意给孤机会，孤可以让皇祖母收回成命。”
初妍越听越恼火，抬眼看向诚王：“王爷，你该不会不知道，因为你在夏狩会上的当众求娶，太后娘娘赐了我一杯毒酒吧？”
诚王低下头，露出愧色：“孤也是后来才知。这件事是孤考虑不周，对不起姬姑娘。”
初妍道：“王爷既然知道，就该明白，太后娘娘绝不会同意这件事。”
闻言，诚王神情变得柔和起来：“原来你是担心这件事。你放心，”他深深凝视着初妍，目中有喜悦也有柔情，“那是从前，如今，她已经没有反对的理由了。”
什么叫没有反对的理由？
梁太后对她下杀手，是因为认定她的存在引起了卫昀和诚王叔侄相残，可诚王现在说，太后已经没有反对的理由了，难道说……
初妍脸色骤变：“陛下他……”他的意思是卫昀找不回来了吗？
诚王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姬姑娘了。陛下失踪了，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最先发现卫昀失踪的是高阁。
夏狩结束日的晚宴，卫昀迟迟未回。高阁察觉不对，加派了禁军进山找人，结果在一处断壁发现了人与猛兽搏斗，以及有人滚落的痕迹。
这些天，禁军在那一带渔网式搜救，却只找到了卫昀身边侍卫的尸体。
虽然已经料到，初妍的心还是止不住地沉了下去。
卫昀身边有这么多护卫，究竟是什么猛兽能突破那么多人的保护伤到他？这委实太过不可思议。
而且，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找到卫昀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国不可一日无君，卫昀无子，只怕很快，诚王这个他唯一的侄儿便要如上一世一样上位。
可怎么会？堂堂一国之君，身边扈从如云，怎么就可能无缘无故地不见了？而且，这么多天了，他们竟然连一个活口都没有找到！
她霍地抬头看向诚王，一句“和你有关吗”差点脱口而出，终是压抑在了喉口。她问了，诚王未必会回答她，反而后患无穷。
诚王却误解了她的目光，看向她，柔声而道：“所以，你不必害怕了，他再也不能拆散我们。你开不开心？”
开心？开心他个大头鬼啊！
还拆散，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过吗？初妍正想劈开诚王的脑子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他只是做了一个梦，就能一厢情愿地认为他们两情相悦吗？
初妍道：“王爷，抱歉，亲事已定，臣女不能做那背信弃义之人。”
诚王看着她的眼神越发柔和：“我知道，你的心肠实在太软，和宋知寒定亲虽然只是权宜之计，却不忍伤他。可如果，是宋知寒主动退出呢？”
他有法子能让宋炽主动放手？初妍惊讶地看向他：“当真？”
诚王见她睁大眼睛的模样，心中又怜又喜：她和宋炽定亲是被迫的，看她模样，果然是盼着解除的。他点头道：“当真。”
初妍正想问他有什么法子，外面传来通报声：“王爷，高公公，赵大人求见。”
“知道了。”诚王应了声，对初妍道，“姬姑娘，还请去屏风后避一避。”
初妍也不想被人发现自己和诚王单独相处，没有反对，依言避到了屏风后。
屏风后布置得精致。角落里的檀木架子上支着一个铜盆，配着胰子。上面横杆上搭一块雪白的帕子。架子旁，竖着一面近一人高的西洋镜子，将人照得纤毫毕现。
这镜子甚是稀罕，初妍前世一进宫，卫昀就赐了她一块，因为这个，当初杨妃闹过好大一场，直接把自己闹进了冷宫。
屋子朝南开了一排大窗，临窗摆了张金丝楠木的美人榻，榻上铺着洒金弹墨丝绸垫子，中间的小桌上用碟子装了瓜子和蜜饯，还有一卷书翻了一半，倒合在桌面。
初妍在美人榻上坐下，听到外面脚步声响起。
透过屏风，她隐约看到有两人走入，跪拜行礼：“臣等叩见殿下。”
诚王的声音温和有礼：“高大伴、赵大人快快请起。孤万万当不起如此大礼。”
高阁恭敬的声音响起：“殿下若是当不起此礼，天下又有谁当得起？”
另一人也道：“殿下乃先帝嫡孙，当今亲侄，又有何当不起？”
初妍认出那人的声音，微微一愣：说话的人似乎是赵一行？前世，做到了永寿朝的内阁首辅的赵一行。这个时候，他应该还只是个户部侍郎，尚未入阁。
此人素来老奸巨猾，对奉承卫昀深有心。前世，他在高阁倒台后迅速上位。卫昀死后，在继位人选之争时败给了宋炽和诚王，黯淡收场。
诚王没有再继续先前的话题，问道：“高公公，陛下可有消息？”
高阁道：“臣惭愧，至今没有找到人。”
诚王不悦道：“数百禁军和龙骧卫搜山，连这么大一个人都找不到？”
高阁请罪：“臣无能，还请殿下治罪。”
“罢了，”诚王道，“只怕他是故意躲着。你务必加派人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高阁应下：“臣遵命。”
赵一行道：“殿下，臣有一言冒死进上。”
诚王道：“赵大人请说。”
赵一行道：“陛下失踪，生死不明，人心惶惶，还请殿下以万民为重，担当大任。”
外面安静了片刻，随即，诚王不悦的声音响起：“赵大人，此等大逆不道之言休得再提。”
赵一行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臣也是为了大辉的社稷与百姓。何况，臣冒死，说句大不敬的话，陛下暴虐不仁，此次之事，或是天谴，殿下正该顺应天意，正大位，拯万民于水火中。”
高阁也道：“殿下，赵大人之论正是一心为国，臣附议。”
赵一行喊道：“殿下，这不光是臣的意思，也是众臣之意。这大位本该是殿下的。”
初妍听得心惊：这两人的意思，莫非是要拥立诚王？赵一行她不意外，此人原就擅长投机，只要能登高位，不择手段。可她万万没想到，高阁也会支持诚王。
高阁能有今日的地位，全是卫昀一手提□□的。他这么做，致卫昀于何地？
卫昀纵然有种种不好，这一刀却不该由高阁来插。
只要诚王登基了，哪怕最后卫昀能找回来，身份也会变得极为尴尬。何况，诚王登了基，卫昀还能顺利找回来吗？
不对，卫昀失踪本就疑点重重。刚刚诚王还说，卫昀是在故意躲着他们，一个君王，要在什么情况下才要躲着去找他的人？
初妍浑身发冷：卫昀失踪一事，根本就是诚王搞的鬼！
诚王毫不避讳，让她在这里听着，这事，只怕已箭在弦上，根本不怕她泄漏出去。难怪他胸有成竹，笃定他能“劝”服宋炽。
王八蛋，伪君子！他明明就是想夺取皇位，还在这里装模作样。与他一比，连宋炽都变得可爱了起来。
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初妍扭头，看到宋炽站在窗外，轻叩着窗棂。见到她看过来，他对她招了招手。
她的眼眶蓦地红了。
宋炽叹了口气，用口型说道：“别哭！”指了指窗户，对她伸出手来。
初妍茫然：他是叫她从窗户爬出去？

第89章
初妍前后两辈子都没做过爬窗这种事。
一边是宋炽含笑对她伸出的手，一边是诚王对高阁、赵一行假惺惺的推让，她稍稍犹豫，又看向了宋炽。
夏日炎炎，午后的风儿微熏，吹动树枝沙沙作响，阳光漏过舞动的树叶落到他肩头，也照亮了他完美精致的侧脸。乌眉星目，隆鼻薄唇，每一寸线条都恰到好处，仿佛造物主精心雕刻而成。微微而笑时，清冷散去，令人神为之夺。
这副皮囊，真真是得天独厚。
初妍如被蛊惑，踩上美人榻，慢慢走到了窗边。
他向她伸出双手。
她弯下腰，闭着眼睛往下一跳。
风从耳畔掠过，下一刻，她落到了宋炽带着淡淡檀香气息的怀抱中。那气息曾让她戒惧而抗拒，此时却因屏风外那令人惊心动魄的对话，因诚王看似温和实则若有若无的逼迫，变得令她心安。
这一世的他，一直在守护着她。
他双臂收紧，紧紧抱着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似在喟叹：“妍妍。”
她不自在地“嗯”了声。
他轻声问道：“我们走？”
初妍望向大殿门口，露出忧色：“香椽……”香椽还在那里等着她呢。
他道：“放心，平安会去找他。”
他愿意用上心思时，从来都是这么周到。初妍“嗯”了声，意识到自己还在他怀中，羞红了脸，推了推他。
他没有放下她，反而一使力，将她一托一旋，背到了背上。不等她推拒，他先道：“休要惊动附近的守卫。”
她一愣，安静了下来，乖顺地搂上他的脖颈。
林深叶茂，日朗风清，蝉鸣阵阵中，他背着她翻过宫墙，穿行在山林中，脚步灵巧地避让过沿路的哨卡。
熟门熟路的模样，让初妍深深怀疑：“你不会常做这种事吧？”
宋炽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她乖乖闭嘴，安静地趴伏在他背上。
她这才发现，他看着瘦，却并不单薄，背着她步履稳健，轻松异常。
两人很快脱离了栖霞宫的守卫范围。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在走出山林的前一刻放下了她。再往前走，就进入了琼芳园的守卫范围了。
初妍脸上的热意兀自未退，抬头看他，却见他也在看着自己。她忽然有些不敢直视他，低下头道：“谢谢你。”
“傻姑娘，”他动作自然地揉了揉她的脑袋，神情柔和而纵容，“你是我的未婚妻子。”
初妍蓦地想起诚王的话，心中一沉。为了这四个字，这个身份，他已经付出了许多代价；却还将承受更大的压力。她低着头，闷闷地道：“诚王说他有办法让你主动退婚。”
宋炽置于她头顶的手微微一顿，目中闪过森冷：“退了婚嫁他？”
初妍道：“他问我，愿不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宋炽低头看她，眸色幽深：“那么，你愿意给他一个机会吗？”
初妍摇了摇头。她疯了才要嫁给诚王。
诚王是个野心勃勃的疯子，连梦与现实都分不清。为了皇位，他算计卫昀；为了得到她，他不惜将她推入危险境地。他其实根本就不喜欢她吧？喜欢的只是梦中那个虚假的，与他两情相悦的“宋姝”。他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弥补梦中失去“宋姝”的遗憾。
可笑的是，他梦中的两情相悦根本就是虚假的。
她一直不愿意嫁给宋炽，可如果不嫁他就要嫁诚王，那她宁可选择宋炽。
宋炽神色稍霁，缓缓问道：“哪怕他马上就能成为新君，你嫁了他就能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母仪天下？”
初妍心头大跳：“你也知道了？”
宋炽轻嗤：“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初妍五指蜷缩，心头揪起：“他这么有恃无恐，难道陛下真的找不到了吗？”
宋炽道：“你说呢？负责找陛下的是禁军，禁军的真正掌握者是高阁，而高阁，早就投靠了诚王。”
果然！初妍凝眉：“我不明白，高阁为什么会背叛陛下？”
宋炽默然：这有什么不明白的。诚王做了那个梦，知道了许多他本不该知道的事。梦中的自己为诚王出谋划策，掌握了高阁最犯卫昀忌讳的罪行证据，一举掰倒了高阁；现实中，诚王就以这个把柄要胁高阁。
一边是罪行揭露，惹卫昀厌弃，锒铛入狱，身败名裂；一边是与诚王合作，立从龙之功，永享荣华富贵。该怎么选，高阁只要不是脑子坏了，很容易就做出选择。
高阁如此，其他几个大臣也是这样被诚王收服的。
他们精心选择夏狩的最后一日发难，就是冲着大位而来，早已将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哪怕卫昀能侥幸回来，也会发现，已回天无力。
初妍心情沉重。这么说来，诚王上位果然是无法阻挡吗？那宋炽怎么办，她怎么办？
她问道：“如果你坚持要娶我，他会不会对你不利？”
宋炽见她玉瓷般的小脸神色惨淡，一对妩媚的桃花眼中盛满了忧虑，心中一悸：她，是在担心他吗？
他的目光锁住她一对妙目，忍不住低低问道：“妍妍，你这么担心，是不是，是不是现在愿意嫁我了？”
初妍一愣，脸色慢慢变得通红。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宋炽这样一个素来冷情的人，可以为了她硬闯栖霞宫，宁愿不要前途也要娶她为妻，现在还要为她对上即将登上大宝的诚王，她岂能全无触动？
这一世的他，终究和前一世不同，也不会再变作前一世的模样。
何况，哪怕一开始乃形势所迫，非她所愿，两人亲事也已定下。也许，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良久，她轻轻“嗯”了声。
那一声“嗯”轻若羽翼，从他心头挠过；却又重若千斤。宋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轻抚着她秀发的手往下，托起了她精致的脸蛋：“妍妍？”
她面如火烧，长睫轻颤，试图遮挡住目中的流光。
宋炽眉目染上笑意，再控制不住，一把将她搂入怀中。薄薄的唇压下，在她惊愕的目光中，准确地噙住了她又香又软的樱唇。
初妍僵住了：他他他……他在做什么？感觉到他微凉的唇轻轻抵着她研磨，耐心地描摹着她的唇齿，她浑身血液逆流，整个人都仿佛要燃烧起来。
哪怕曾经做过更亲密的事，他们的唇齿却从未像今日这般亲昵相依过。
迷糊间，似有细微的电流从脊椎骨蹿出，飞快流遍全身，她连指尖都颤抖起来，若不是他紧紧搂着她，支撑着她，她大概连站都无法站稳。
他并未恋战，很快撤离，将她按入怀中，呼吸微乱：“你放心。”
初妍脑子已成一团浆糊，呆呆地顺着他的话问道：“放心……什么？”
他道：“你是我的妻，只要你不想着舍弃我，我就不会有事。否则，如何能保护得了你？”
只要她不舍弃他吗？
她默然许久，轻声问道：“若你因此身陷泥淖，只有献出我才能求得平安呢？”
从梁太后手中救她时涌入脑海的画面再次出现：牙白色的裙裾，少女了无生气的容颜，坠落泥淖的白色芙蓉花……宋炽心头陡然一阵剧痛与酸楚。
他曾经捧在掌心的少女，因他的自以为是，终致凋零。这是他一生之痛，也是她永难消解的心结。
他握住她手，仿佛宣誓般：“不会，这样的事永远不会再发生。”
她依旧执拗地问：“若是会发生呢？”
他搂住她的力道蓦地收紧：“若是发生，便让我永堕泥淖，不见天日。”
艳阳高照，正是一日中最热的时辰。飞鸟扑棱着翅膀躲入林中，除了蝉鸣，四野皆静。
她轻轻推开他，退后一步，迎向他的目光。她素来淡淡的唇色嫣红一片，脸上的红晕尚没有散去，认认真真地望着他。
“好，”她点头，“若你负我，天必报之，我必报之。”
他神色柔和，慎重应下：“好。”见她绷着一张小脸，桃花眼儿水汪汪的，眼波如醉，微微噘起的朱唇宛若待人采撷的樱桃，心中蓦地大动。
他伸手，又将她揽入怀中，低头，声音含糊，消失在她红润的樱唇边：“若有相负，任卿处置。”
混蛋，他怎么又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气恼的声音：“你胡说！”打断了两人。
这是……宋姝的声音？初妍自浑浑噩噩中听到，骤然回过神来，无力地推了推宋炽。
宋炽放开她红彤彤的唇，抬头看向林外。
初妍也看到了，不远处的叠翠亭中，不知何时多了两人。一个是宋姝，另一个赫然是宋思礼。
初妍满腹疑惑：这会儿正是大家午憩之时，他们两个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琼芳园中还有人看守呢，宋姝是怎么跑出来的，见宋思礼做什么？
不知宋思礼刚刚说了什么，宋姝的面上满是愤怒和拒绝。
宋思礼慈爱地看向她：“好孩子，我骗你做什么？这件事闹出来，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宋姝满脸不敢置信：“我不信，我不信！何况，就算是真的，都瞒了这么多年了，你忽然告诉我又是为什么？”
宋思礼叹道：“我自然是为了救你……”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剩下的初妍听不清楚，抬头看向宋炽，却见宋炽望着那两人，目光冰冷，脸上的温和早已消失。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初妍蓦地想起宋思礼看向卢夫人时的目光，想起前世他对自己超乎寻常的关心，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寒意：是她猜想的那样吗？

第90章
宋思礼和宋姝还在说着什么，宋炽静静地看着那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全部褪去。
初妍的唇微微动了动，终究还是什么都没问。如果事实的真相如她猜测的一般，那必定是宋炽心底无法触及的伤疤。
她和宋炽，纵然定了亲，似乎也还没到可以袒露彼此伤口的地步。
她稍稍用力，从宋炽怀中挣脱，低下头，慢慢整理压皱的衣襟。
宋炽若有所觉，垂眸看向她。她脸上的绯红已经褪去，眉目低敛，看不出情绪。
他不由有些后悔自己刚刚的孟浪。她对他有怨已久，方才他一时冲动亲近了她，她虽然没有抗拒，却也没有配合。她虽然答应了嫁他，大体还是迫于形势，她对他，要说对他有多深的感情，终是未必。
他那样轻薄她，她只怕不会高兴。
“妍妍。”他低低唤她，伸手，动作轻柔地帮她理了理云鬓。
她身子一僵，微微侧头，似想让开。随即，仿佛想起什么，终究顿住，任他微凉的指尖从她鬓边掠过。
她明明那般乖顺，宋炽的心头却陡然梗住：她在强迫自己接受他。
他一直以为，只要她能答应他嫁他，他便于愿以足。可他忽略了，人都是贪心的。哪怕是他也不例外。
既得陇，复望蜀，她愿意嫁了，他想要的却更多了。
他不甘心她只是被动地接受他，他想要的是，她全身心地想着他，念着他。
“妍妍，”他压下心中的波澜，不动声色地开口，“你为什么不问我？”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初妍一愣。问他什么？她不解地看向他。
他道：“你即将是我的妻子，外面的一幕，就一点儿也没有想要问我的？”
初妍真心诧异了。
在她印象中，宋炽是个心思极深的人，这种可能涉及到卢夫人的秘事，以他的秉性，按理该捂得死死的。他这般主动提出究竟为何？
难道她的猜测是错的，他想要为卢夫人的名声澄清？
她犹豫了下，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我不想问。”现在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诚王对她虎视眈眈，若她最终落入诚王之手，知道这些又有何益？如今，最要紧的就是想出办法，牵制诚王，不能让他为所欲为。
宋炽知道她的心病，心里叹了口气，没有再勉强她。来日方长，她已是他的未婚妻，一步步蚕食。侵占，终有一日，她连身带心，会彻底属于他。
他温言道：“我送你回去。”
她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回去。你……”她顿了顿，盈盈美目迎上他，正要说什么，一阵疾驰的马蹄声打断了她的话头。
马上人穿着内侍的服饰，远远见到宋思礼，展颜道：“宋大人，原来你在这里，叫咱家好找。”
宋思礼显然认得来人，拱了拱手道：“原来是夏公公，不知公公找我何事？”
初妍也认出来了，这人是诚王府的内侍，颇受诚王信重。
夏公公下了马，看了宋姝一眼。
宋思礼温言道：“姝儿，你且先回去，我回头再来找你。”
宋姝看看他，又看看夏公公，皱起眉来，冷冷地说了句：“不必了！”转身往琼芳园方向去。
夏公公一直等到她背影消失，又仔细看了四野无人，这才清咳一声，肃容道：“宋大人，咱家奉了诚王殿下之命，有一事转告大人。”
宋思礼目光微动，上前递了个荷包过去，微笑道：“不知是何事，还请公公指个明路。”
夏公公掂了掂荷包，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宋大人是个知事的。你放心，是好事，关于小宋大人的婚事。”
宋思礼惊讶：“知寒的婚事？”
夏公公点了点头。
宋思礼道：“承蒙太后娘娘恩典，将兰陵县主许给舍侄……”
夏公公哼了声，不客气地打断他：“宋大人慎言，小宋大人和县主这不尚未过礼吗？”
宋思礼一愣，回过味来，脸色变了：“殿下的意思是？”
夏公公道：“兰陵县主的婚事殿下另有打算，殿下的意思，希望小宋大人尽快另定亲事。”
宋思礼心中暗暗叫苦：“公公有所不知，知寒的婚事……”哪是他能做主的。
“宋大人！”夏公公再次打断他，笑得阴恻恻的，“你是是宋家之主，若连这点家事都料理不好，叫殿下如何信你能入阁理事，为国效劳？”
宋思礼的神情变了。他如今官居吏部侍郎，离入阁只差临门一脚，卡在这个关口，正当要紧之时。诚王的意思，如果这件事他做不到，入阁便无望了？
如果是从前，他自然不会在意诚王的胁迫。可如今，永寿帝生死不明，又未留下子嗣，诚王成了最可能上位的人，他就不得不掂量掂量夏公公话中的份量了。
几乎只是一瞬，他便想明白了厉害关系，沉声道：“请公公禀告殿下，只管放心，这件事，臣必定办得妥妥帖帖。”
树林中，初妍指尖发凉：原来，这就是诚王说的，能叫宋炽主动退亲的法子。
她忍不住抬头看向宋炽。
斑驳的树影落在她如雪玉堆就的脸庞上，她妖娆多情的桃花眼儿潋滟如一池秋水，波光粼粼，花瓣般淡粉的唇儿微启，欲语还休。
宋炽深吸一口气，控制不住，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别怕，一切有我。”
她低头埋入他怀中，闷闷而道：“陛下生死不明，诚王步步紧逼，等他登基了，你的处境会更加糟糕。”
他道：“会比逐出家门，革除功名，身败名裂更糟糕吗？”
初妍一愣：“你……”
宋炽道：“妍妍，你该信我的。”
三天后，诚王带着梁太后和众臣回到了京城，在太后懿旨和百官的再三恳请下，诚王正式即皇帝位。
琼芳园四周森严的守卫终于撤去大半，各家女眷松了口气，再次开始收拾行装，准备离去。
是夜，初妍卧于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那日后，她没有再见到宋炽，诚王忙于夺位，也没有再来找她。日子仿佛恢复了平静，只有她知道，平静下潜藏的暗流。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正要入睡，忽觉有异。
床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黑影，正动作轻巧地掀开床帐。她的睡意一下子全被吓飞，心头大骇，正要惊呼，熟悉的声音响起：“妍妍，是我。”
初妍：“……宋大人，你吓到我了。”什么毛病，半夜三更地偷入闺房，是想吓死人吗？
宋炽歉然道：“抱歉，事出突然。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初妍讶然：“什么地方？”
他道：“有可能找到陛下的地方。”
初妍一怔，随即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你找到陛下了？”
宋炽道：“我现在还不敢肯定。但妍妍，这件事很危险。禁军的实际掌管者是高阁，高阁如今投靠了诚王，若被他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去与不去，你要考虑清楚。”
初妍瞪了他一眼：“这个时候你还说这种话。宋大人，你要没本事护住我，趁早还是放弃婚约好了。”她很快起身穿好了衣裳，“走吧。”
宋炽眼中露出笑意，背起她，轻巧地从窗口翻了出去。
月至中天，万籁俱寂，整个行宫都陷入睡梦中，笼罩在无边的夜色中。宋炽背着她，悄无声息地从琼芳园的院墙翻出，没有惊动任何守卫，钻进了茫茫山林中。
她很快察觉了异样：“陛下究竟在哪里？”没走多远，她便看到了穿着甲衣的禁军在换防。这些禁军守在山脚下，拉出一道防线。哪怕这会儿已是深夜，依旧毫不懈怠。
诚王，还真是一点活路都不打算给卫昀留啊？
宋炽趁着换防的空档绕过了防线，这才回答她：“你到了就知道了。”
初妍还想问什么，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动作轻巧地避开了一队巡逻的禁军。
初妍捂住嘴不再说话，心不自觉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渐渐的，沿途再也看不到巡逻的禁军。
两人进了一个峡谷，沿着峡谷走了一段路，旁边出现一道一人宽，数人高的巨大裂缝。宛若被巨斧劈开，黑黝黝得叫人心惊。
几个龙骧卫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厉声喝问道：“什么人？”
宋炽道：“是我。”
龙骧卫大喜：“宋大人回来了。”见到他背上的初妍，神情明显一怔，龙骧卫中带头的那人问道，“大人说的陛下信任之人就是县主吗？”
宋炽点头，问道：“人还在里面？”
带头的那人应道：“我们一直守在这里，没有人进出。”
宋炽点点头，将初妍放下，吩咐几个龙骧卫道：“我带着她进去，你们守好这里。”
几个龙骧卫应下。
石缝中逼仄蜿蜒，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初妍有些害怕，紧紧地攥住了宋炽的手。两人默不作声地走了一段路，前面终于透出光亮来。
初妍松了口气，正要跨出去，宋炽拉住她，压低声音对她道：“陛下可能就在里面，但他现在戒心很重，我们来回找了几趟，他都不肯露面。也许，他愿意相信你。”
初妍微愣，点了点头道：“好，我去试试。”
她一步踏出，眼前豁然开朗。
初妍惊讶地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四通八达的溶洞中，四面八方有无数像他们来时那样的石缝或山洞。
卫昀可能躲在这里吗？这样的地方，难怪诚王的人找不到他，连宋炽都没法子。
她沿着一个个洞口走过，开口叫道：“陛下，陛下在吗？”
不知叫了多少声，一道虚弱的声音响起：“朕在这里。”

第91章
卫昀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狼狈过。
阴暗潮湿的山洞中，他头发散乱，席地而卧，身下只垫了一件脏污得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披风，身上搭了件御前侍卫的红色外袍。
他依旧穿着出事那天的银色骑装，这会儿上面早已血迹斑斑，又脏又破，一只袖子都不不知哪里去了。脸上也是脏污不堪，面色惨淡，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闪闪发亮。
初妍循声走进山洞时，他正将一只手叫张顺搀着，努力坐起身来。
初妍见他艰难的模样，心里一个咯噔：“陛下受伤了？怎么伤的？”而且，似乎受伤不轻的模样。
张顺的模样也不必卫昀好上多少，蹲在那里，眼睛红红的：“高阁那个杀千刀的，无君无父。我们还以为他是来救陛下的，哪知他直接刺了陛下一刀。若不是几个御前侍卫舍命拦住他，陛下只怕……”
原来，高阁早就找到过卫昀，还刺伤了卫昀。初妍问道：“诚王说，在陛下失踪的地方发现了人与野兽搏斗的痕迹，究竟是怎么回事？”
“呸，什么野兽，这原本就是他们安排好的诡计！”张顺义愤填膺，抹了把眼泪，乱七八糟地讲了起来。
一切都是诚王安排的陷阱。卫昀身边的御前侍卫有两人暗中投靠了诚王，故意引来两头黑熊，对他们发起攻击。
侍卫们想护着卫昀离开，卫昀是什么脾气？岂能甘心。他看到黑熊，非但不肯走，还身先士卒，上去与黑熊搏斗，混乱中，被那两个叛徒趁乱推落断崖。
其他几人到这时才发现不对，纷纷跳下去寻找卫昀。孰料对方早有准备，在崖底埋伏了人手，试图将他们一网打尽。
张顺和那几个御前侍卫寡不敌众，拼死护送卫昀逃出。他们躲躲逃逃，直到天黑，终于等来了带着禁军前来寻人的高阁。
那一瞬间，已经精疲力尽的众人都松了口气。
几乎没怎么犹豫，卫昀就带着他们冲了出去和高阁会合。
然后，便是噩梦般的一幕。
恭恭敬敬跪于地上的高阁，卫昀最信任的高阁，趁着卫昀弯下腰扶他时，蓦地一刀刺来。
卫昀不敢置信地看着高阁，整个人都呆在了那里。
危急关头，张顺反应极快地拉了他一把，总算避开了致命要害。御前侍卫们冲出拦住了高阁和跟着他的一队禁军。
这一战，剩下的御前侍卫全军覆没，只有张顺背起浑浑噩噩的卫昀逃了出来。
最后，卫昀想起他们打猎时发现的这个迷宫般的溶洞，两人躲进了洞中。卫昀受了重伤，动弹不得，还好张顺身上带有金创药，总算保下了他一条命。
这几天，张顺偶尔会出去寻找食物，查探情况。情况却不容乐观。漫山遍野都是来搜寻他们的禁军，可经历了高阁的事，他们怎么敢再信任禁军？
偶尔也有禁军的人搜到这里，却很快在众多的洞口与出路中转晕了，不得不放弃搜捕。他们也平平安安地一直待到了现在。
若不是今天来的是初妍，只怕卫昀还是不敢出声。
可这里缺医少药，没有食物，没有任何物资，他们也根本熬不了多久。张顺说着说着眼泪又出来了，他的金创药已经用完，卫昀的伤势虽没有恶化，却也没有好转，再这样下去，就麻烦了。
卫昀脸上闪过不自在，不悦地斥道：“你哭什么，朕不是没事吗？”
张顺争辩道：“怎么没事，您肋下……”
卫昀的声音高了几分：“大胆！朕说没事就没事。”
张顺不敢说话了。
这家伙，到现在还在逞强。
初妍头痛地揉了揉眉心：“陛下，让我看看你的伤口。”连坐起来都要张顺扶的家伙，居然敢说自己没事。
卫昀立刻道：“不用！”
初妍懒得跟他啰嗦，直接上前。
卫昀立刻戒备地虚捂住伤口处，结结巴巴地道：“男，男女授受不亲，你，你不可以看。”
很好，天不怕地不怕，视规矩如无物的永寿帝居然能想起规矩了。
初妍又好笑又好气，正要说话，身后传来宋炽的声音：“交给我吧。”
卫昀这才发现初妍身后还跟了一个人，定睛一看，脸顿时垮了：“小，小宋师父？”
张顺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站到了卫昀面前，一副保护戒备的姿态。自从出了高阁背叛的事，除了陛下信任的姬姑娘，他看谁都不放心。
初妍见状，柔声解释道：“宋大人是和我一道来的。”
卫昀也道：“顺儿，让开。小宋师父若是想要背叛我，凭他的身手，你根本就挡不住。”不然，他也不会在礼法课上被对方修理得服服帖帖了。
宋炽向卫昀行礼：“多谢陛下信任。还请陛下让臣看看你伤势。”
卫昀苦着脸：“你要看朕的伤可以，可不可以叫她回避？”
初妍无语，不明白卫昀怎么就在这一点上如此执着。这都什么时候了？她背过身去：“我不看就是。”
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卫昀隐忍的抽气声。
初妍有些意外。在她的印象中，卫昀从来养尊处优，最是娇气不过，他肋下受了剑伤，必定疼痛难忍，这些天缺医少药，他竟能忍耐下来，连痛都没有呼一声。
这些天的经历，对他来说，简直整个人生都颠覆了，他却没有被击垮，更没有怨天尤人，甚至还有心思和她讲起了规矩。
耳边听得张顺倒吸凉气的声音，声音似乎又要哭了：“陛下，你的伤口……”
卫昀不耐烦地斥道：“你有点出息好不好，朕还死不了。哎哎哎，小宋师父，你做什么？”
宋炽清冷的声音响起：“给陛下上药。”
卫昀道：“你这药比不上太医院的。还是算了，等回去再上把。否则还要换药，也是麻烦。”
宋炽淡淡问道：“陛下要回哪儿？”
卫昀道：“自然是回宫。”他欢快地道，“我记得你和高大伴不对付的，和他应该不是一伙的，会护送朕回宫吧？”
宋炽没有马上回答，对初妍道：“我这边好了。”
初妍回过头来，同情地看向卫昀：“陛下还不知道吗？诚王殿下已经在京城登基了。”这个时候，若没有做好万全准备就送卫昀回宫，等于是羊入虎口。
卫昀失声：“你说什么？”
宋炽道：“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失踪了这么久，群臣为大辉的江山社稷计，请得太后旨意，立诚王殿下为新君。”
这一次，卫昀静默了许久。许久，他猛地一拳捶在地面，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呵，可真是朕的好母后，好臣子。朕倒要看看，朕活着回去了，他们打算怎么办？”
宋炽道：“前提是，陛下能躲过禁军的搜捕，平安出现在金銮殿上。”
卫昀目中戾气毕现：“大逆不道，他们敢！”
宋炽道：“他们若是不敢，陛下就不会身受重伤，躺在山洞里奄奄一息了。”
卫昀大怒：“谁说朕奄奄一息了？”
宋炽冷静地陈述事实：“陛下的伤若再得不到妥善处理，这个词很快能用上。”
卫昀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原本苍白的脸都憋红了。
宋炽又道：“陛下就算重回了金銮殿，愿意支持陛下重登大宝的又有几个？”
卫昀一愣，脸色重又变得苍白，许久，犹犹豫豫地道：“祝首辅？”除了高阁，内阁首辅，吏部尚书祝清河是他最信任的人。
宋炽道：“祝阁老反对诚王登基，已主动请辞。”
卫昀的脸又白了几分，想了想，又道：“那个次辅……次辅是谁来着？段尚书？”这些年，他外将政事全托给了首辅祝清河，内将批红之权给了高阁，从未在政事上用过哪怕一分心思，以至于说起他的内阁成员都觉得陌生。
宋炽道：“段阁老是上表劝诚王殿下继位的领头人之一。”
卫昀握成拳的手抖了下，绞尽脑汁，又道：“你那座师，廖阁老？”
宋炽道：“陛下忘了？老师在一个月前，因为上表劝谏陛下收回批红之权，被陛下强令告老还乡了。”
卫昀彻底哑住了。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过去有多任性和不负责任。他倚重高阁，当了多年的甩手掌柜，连自己的臣子的姓名也说不出几个，更休提甄别哪个对他忠心耿耿了。
就算他回了金銮殿，到时候满朝文武是支持他还是诚王，还真不好说。
卫昀就如泄了气的皮球般，一下子瘪了下来，茫然看向宋炽：“小宋师父，你说，接下来朕该怎么办？”
留在这里是死路一条，回宫，似乎也看不到出路。若他无法夺回皇位，就算诚王顾忌着名声和太后，不敢要他的性命，他也少不得落个终身幽禁的下场。对于行事从来随心所欲的他来说，这简直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下场。
何况，还要在那个自己最厌恶的人手下讨生活，他怎么甘心？
宋炽道：“臣可以为陛下出谋划策，可真正的答案，臣无法为陛下作答，只有陛下自己能回答。陛下若不能想明白，今日之事只怕会不断重演。”
卫昀怔住，沉默了下来。
张顺忍不住道：“宋大人，休要说这些了。当务之急，该找个安全的地方，先把陛下的伤养好再谈其它。”
宋炽看了张顺一眼，点点头：“张公公所言极是。此处对陛下养伤无益，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张顺忧心忡忡：“宋大人可有合适的安全地方供陛下落脚？”诚王即位，高阁磨刀霍霍，众臣忠心难辨，陛下的处境着实堪忧。
合适的安全地方啊？卫昀看向初妍，心中一动，不待宋炽回答，抢着开口道：“朕刚刚想起有一个地方一定安全。”
众人齐齐一愣。张顺问道：“不知陛下指的是哪里？”
卫昀道：“姬姑娘的哥哥忠勇侯救过朕，是个忠心耿耿的，他一定会帮朕的。朕可以暂时藏身忠勇侯府的地方。”
他可怜巴巴地看向初妍：“姬姑娘，你收留朕好不好？”
初妍还没来得及回答，宋炽淡淡开口：“陛下，男女授受不亲。”将他刚刚的话还给了他。
卫昀道：“朕封她做贵妃，定下名分，不就不怕了。”他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眼巴巴地问初妍，“你觉得怎么样？”
初妍：“……”半晌才一言难尽地道，“陛下可真有办法。”
宋炽揉了揉眉心：“陛下，你大概不知道，你遭袭失踪的那一日，太后娘娘认了姬姑娘做义女，封她为兰陵郡主，许嫁给了臣。”
卫昀：！！！
宋炽道：“臣也算是陛下的礼法老师，让臣未过门的妻子做您贵妃这种话，还请陛下休要再提。”

第92章
卫昀受到了无情的打击，彻底蔫了，如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
初妍看着他，又好笑又好气：他可真是，皇位都不保了，还在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她柔声劝道：“陛下，外面现在还有许多禁军在搜人，我们还是合计合计该怎么出去吧。”
卫昀蔫蔫地道：“我要有法子，早就出去了。再说，不是有小宋师父在吗？”一副全交给宋炽的架势。
初妍：“……”
宋炽没有说什么，发了信号。原本守在外面的龙骧卫进来了三人，见到卫昀，顿时激动得热泪盈眶，伏在地上行了大礼：“臣等见过陛下。”
卫昀指着领头的那人道：“朕见过你，你叫李，李……”
那人道：“臣龙骧卫副指挥使李虎，当年随宋大人一起办保定军粮舞弊案时，有幸面见过陛下。”
卫昀想起来了：“对对对，你叫李虎，朕记得你的双刀使得好。”
李虎道：“臣技艺不精，陛下谬赞了。”
宋炽道：“陛下，待会儿由李大人带着人护送你离开。”
卫昀迟疑：“龙骧卫虽然精锐，可禁军人数众多，万一对上他们，只怕没有胜算。”
宋炽道：“陛下所言极是，所以不能硬来。”
那怎么办？卫昀迷惑。
宋炽对李虎比了个手势。李虎转头吩咐两个手下，“脱了吧。”两个手下立刻动手，将身上大红的龙骧卫飞鱼服解了下来。
张顺“唉哟”一声，不解道：“李大人，你们这是做啥？”
李虎道：“还请陛下和公公也把外衣脱下来，和他们交换。”
卫昀一愣，击掌叫了声“妙啊”。他怎么没想到？他们完全可以假扮做龙骧卫，大摇大摆地走出去。更妙的是，李虎的两个手下与他和张顺的身形十分相似，显然是特意挑选过的，穿上他们的衣物，绝对可以混淆视听。
卫昀信心大振：宋炽他们这次，果然是有备而来。
四个人很快交换好衣物。宋炽又拿出一个匣子给初妍：“剩下的事交给你了。”
初妍迷惑。
宋炽道：“你看一下就明白了。”
初妍打开匣子，发现里面满满一匣子都是各色胭脂水粉，还有一些眼熟的工具。
宋炽道：“我记得你当初为二妹妹上妆，让她容貌如脱胎换骨一般。如今用这些工具改变陛下和张公公的容貌，是否能做到？”
初妍仔细翻看了下匣子中的脂粉，想了想：“我尽力一试。”
一炷香工夫后，众人看着卫昀和张顺两人，卫昀和张顺看着彼此，都露出了惊容。
卫昀的变化极大，原本浓黑的剑眉都被剃了，重新画了两道又粗又短的平眉，眼睛变小了，脸黑瘦黑瘦的，全没了曾经的俊美；白嫩嫩的张顺则变得面黄肌瘦，眼睛无神，连鼻子都变塌了。
明明还是原来的脸，却仿佛已是完全不同的人。
若不是他们就在这里看着初妍动手为他们上妆，只怕就算是站在对面，也想不到眼前站着的就是卫昀和张顺。
李虎一脸钦佩地看向初妍：“姬姑娘可真了不得。”
初妍赧然道：“我也只是试试。”她从来只会帮人扮美，扮丑还是头一遭，没想到竟是意外的成功。
也不知宋炽是怎么想到的，连她也没料到，自己的这个技能竟能派上这么大的用处。
这样一来，卫昀怎么避开禁军的耳目，安全离开这个难题就迎刃而解了。
按照宋炽的计划，两名换了卫昀和张顺衣服的龙骧卫先离开，设法引开禁军的注意力。随后，李虎带着卫昀和张顺，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溶洞内只剩了初妍和宋炽两人。初妍走到溶洞中的暗流边，将沾了脂粉的手洗净，站起，打了个呵欠。
她素来生活规律，今儿折腾了一宿，早已困顿不堪。好在，他们所做的一切没有白费，找到了卫昀。
她正要向外走去，宋炽忽然叫了声“妍妍”，伸过手来，握住了她的手。
初妍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他却加了几分力，将她柔若无骨的手儿整个拢在了手心，低垂着眼睑，静静地凝视着她。
从初妍的角度，恰能看到他精致的下颌，红而薄的唇，深邃的黑眸，以及浓密的长睫。
初妍的脸红了，又有些莫名，开口轻声问道：“我们不回去吗？”
宋炽道：“回去。”又问她，“累吗？”
她答道：“还好，就是有些困。”说罢，控制不住打了个呵欠。
宋炽神情柔和下来：“我背着你，你睡一会儿。”依旧将她背在了身上。
外面天已蒙蒙亮，不知不觉，竟过了一夜。
初妍是真的困了，趴在他背上，头一点一点的，如小鸡啄米，渐渐开始迷糊。隐约中，似乎听到他的声音又在唤她：“妍妍。”
她迷迷糊糊地应了声。
宋炽反手托住她的手微微施力，回头看向她：“下个月你就该及笄了吧，有没有想要的及笄礼物？”
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头枕在了他的肩上，无所谓地答道：“什么都可以。”
他望着她的模样，心中软作一团，又觉酸楚。曾经的她，还会掰着指头一样一样地和他数想要的一切；如今却只剩这一句“什么都可以”。
脑中，仿佛又想起了那夜她对他说的话：“有些事情，一次教训便已足够。”
他一直以为一切都是她的梦，她那样介意实在有些可笑。直到那一日，她饮下毒酒倒下时，他的脑中忽然浮现一幕似曾相识的画面，肝胆俱裂，他才恍然惊觉，那一切是她真真切切经历过的。
她曾经对他仰若天神，他却将她推入深渊，伤透她的心，让她对他彻底绝望。
背上的她的呼吸渐渐均匀，陷入了沉睡。宋炽望了她许久，才继续迈步前行。
*
初妍是被外面的喧嚣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琼芳园。她翻了个身，外面立刻想起香椽的声音：“姑娘醒了？”
她睡得太少，脑袋兀自突突地疼，闻言，轻轻“嗯”了声问道：“外面怎么回事？”
香椽道：“姑娘忘了，今儿是大家回京的日子。”
她这才想起，诚王登基，尘埃落定，西山行宫的戒严终于结束。从昨天下午开始，许多人家都开始陆续返回京城了。
她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嫂嫂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香椽道：“今儿路上人太多了，夫人和宋家约好了，明儿一块走。”
和卢夫人她们一道走吗？也不知宋炽会不会一道，还有卫昀，是不是平安离开了？初妍出神片刻，没了睡意，翻身坐起。
琼芳园空了大半，尤氏去给先走的几家送行，不在屋里。初妍用过早膳，想着卫昀的事，终究心神不宁，想了想，叫香椽跟着，往外走去。
行宫中到处乱哄哄的，也没人留意她，她直接去了外臣所居的撷英阁。守门的小内侍听到她的姓便露出笑来：“原来是兰陵县主，县主是来找宋大人的吗？小的这就去禀告。”
初妍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他已一溜烟地跑进去了。
初妍：“……”她和宋炽定亲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吗？
宋炽很快迎了出来，仔仔细细地看了她几眼，皱起眉来：“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初妍被他看得赧然，微垂了眼：“睡不着了。”
宋炽带着她去了他的临时书房。他刚刚似乎在写信，书案上铺着信纸，墨迹淋漓，方写了一半，饱蘸了墨汁的竹管笔架在青花瓷笔山上。
宋炽问道：“怎么忽然想到来找我？”
初妍道：“我就是想问问陛下怎么样了？”
宋炽神色淡了下去：“妍妍倒是关心他。”
初妍讶然看向他：宋大人这口气，是吃醋了吗？不能吧，他才不是这种人。
宋炽见她毫无自觉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初妍“唉呀”一声，慌乱地想要推开他，香椽还跟着她呢，他这是做什么？
他已低下头，轻轻啄了啄她的唇角。
那一下，如蜻蜓点水，没等初妍反应过来，就退了开来，将她安置在靠着书案的一张太师椅上，长睫微颤，眸若含光，含笑对她道：“等我一会儿，我先把信写完。”
那一瞬间，冰雪融化，万物逢春，初妍看呆了一瞬，等反应过来，脸顿时涨得通红，根本不敢抬头看香椽的表情。
这个混蛋，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低着头，听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心乱如麻。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他搁笔的声音，折叠信纸的声音，他将平安叫了进来，将信交给平安，又叫平安带着香椽下去喝茶。
初妍嘴唇嚅动了下，想叫香椽留下，可想到刚刚的那一幕，勇气顿时消失了。
实在丢死人了！
平安和香椽的脚步声消失，宋炽含笑的声音响起：“这地上的砖也没什么好看的，值得你看这么久？”
他还敢嘲笑她！
初妍恼羞成怒，抬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却一下子撞入了他带着笑意的湛深黑眸。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双手支在椅子的扶手上，俯下身来，慢慢凑近她。
眼看着他俊美如谪仙的面容越来越近，熟悉的气息再次将她笼罩，初妍的心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她狼狈地将头后仰，想要躲开他的气息，却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挡住了后脑。
他在她唇前停住，仿佛下一刻便能将她的樱唇采撷，声音低沉，清浅呼吸拂过：“妍妍，你得习惯，你将是我的妻子。”

第93章
阳光被碧色的窗纱滤得朦朦胧胧，屋中热意蒸腾。初妍如新雪般的肌肤一点点染上嫣红，眼波氤氲，娇艳如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
微启的樱唇一动都不敢乱动，连说话都不敢大幅度。两人离得实在太近，近到仿佛她一开口便会触碰上他的唇。
“习惯不了，怎么办？”她的的声音如在呢喃。
宋炽低低笑出声来：“这么办。”低头，毫不客气地堵上了她的唇。
初妍脑中嗡的一下，一下子热血上涌。她想后退，却被宋炽固定住后脑，退无可退；想要逃离，却被他圈在太师椅中，无处可逃。
她浑身都僵住了，纤柔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栗起来。
理智告诉她，两人亲事已定，她若想过得好，就得尽快适应身份的转换；可情感上，要和他做这么亲密的事，总觉得分外羞赧。
宋炽见她一对水汪汪的桃花眼瞪得大大的，一副呆呆的无措模样，心头大悸。他暗叹了口气，伸手蒙住了她乱人心神的妩媚双眼，抵着她唇含糊开口：“别怕。”耐心地试探了几番后，叩开了她僵硬的齿关。
等到他终于放开她，她已气喘吁吁，心跳失序，浑身无力。浑浑噩噩的脑子中只剩一个念头：宋大人从前不是一心皈依佛门，立志清修吗，这亲人的招式他怎么会这么娴熟？
宋炽的呼吸也有些不稳，扶在她后脑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抚着她的秀发，温柔问道：“现在可习惯些了？”
初妍张了张嘴，刚要顺口回答，忽然生出警惕：“我若说不习惯，你会怎么样？”
宋炽好脾气地笑了笑：“妍妍好奇的话，试试就知道了。”
初妍：“……谢谢，不用了。”看这笑就觉得他不怀好意！
宋炽抬手，大指落到她娇艳润泽的朱唇上，摩挲着细细描摹着她的唇形，目中露出遗憾之色：“真的不试？”
“不试！”唇上似有若无的抚触带来丝丝痒意，扰得人心神不宁。初妍恼恨地抓住他手，拉开，坚决地将话题扯开，引到她此次过来的目的上，“不说这些了，你还没告诉我，陛下究竟怎么样了？”
宋炽看着她没有说话。
又来了！初妍最讨厌的就是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暗中安排的行事作风。她心中气恼，故意激他：“宋知寒，你锯嘴葫芦似的什么都不肯说，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宋炽看了她一眼，眉心微皱。
初妍心气稍顺：可算是被她将了一军了。
宋炽忽然开口：“是。”
初妍一呆，连话都说不连贯了：“你、说、什、么？”
宋炽见她呆呆的模样，眉头不知不觉松开，眸中透出笑意。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傻丫头。”
初妍：？？他是指她以为他会吃醋太傻了，还是她知道他吃醋后的反应太傻了？
宋炽自然不会解释，他没有再卖关子，告诉她道：“陛下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
初妍松了口气，露出笑来：“那就好。”顿了顿，又问道，“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
卫昀失踪，诚王在满朝文武的一致呼声中，趁乱继位。卫昀这个时候回去，已经失了先机。他从前又混账得不管政事，只信任高阁，根本没有培养其他亲信。想要拿回皇位，只怕不容易。
她叹道：“你要早点找到他就好了。”早点找到，卫昀就不会那么被动了。
宋炽看了她一眼。
初妍一怔，蓦地生起一个可怕的猜想：“你是故意的？”
宋炽没有否认。
初妍倒抽一口凉气：原本她还觉得奇怪，怎么之前他找不到卫昀，诚王一登基就马上找到了，时机也掐得太准了。
初妍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为什么？”
宋炽淡淡道：“如果不经此一劫，没有经历过从云端跌落的苦楚，你觉得，陛下即使被救回去，能有多大的改变？”
初妍怔住。
宋炽又道：“以他从前的性子，会甘心放弃你吗？”
卫昀的性子啊，想一出是一出，随心所欲，从不知道退让与放弃。
宋炽轻叹：“妍妍，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君王。这一次，对他来说，虽然是个劫难，但也是一个机会，让他真正体会到人间疾苦的机会。”
他是想借此次机会触动卫昀，改变他吗？
初妍抬眸看向他：“你就不怕万一失败？”他这么做，也太疯狂了吧，就不怕玩脱了，卫昀真出了事？或者，根本夺不回皇位？再说，他怎么保证卫昀一定会改变？
宋炽神色沉静：“我不会失败。何况，失败又如何。若他还是原来的模样，于国家，于百姓又有何益？”
她忽然泄了气。宋炽原就和她不一样，她觉得不可思议的事，不代表他做不到。何况，就算失败了，他可能也根本不在意。
在他的心目中，“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一个君王，大概远远比不上这个国家，比不上无数百姓。正如他所说，卫昀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君王。上辈子，就是他扶持诚王，把卫昀拉下了马。而他登上相位的手段虽然不光明，也确确实实耗尽心血，一心为国。
他从来不是一个好人，却能称得上一个好官。
他似乎发现了她的恍惚，落于她发顶的手轻轻摩挲了下，忽地伸臂将她揽入怀中，紧紧贴着他，声音温和下来：“你放心。”
放心什么？他没有说，她却懂了，身子慢慢软了下来，伏在他怀中轻声道：“我信你。”这世上，没有谁比她更了解他，若有一人能推她入深渊，必是他；若有一人能救她于水火，也必然是他。
宋炽的眼睛亮了，什么也没说，收紧了双臂。只有他才知道，能重获她的信任有多不易：她一直在努力挣脱他们之间的羁绊，然而上苍终究是厚待他的，将她再一次推到了他身边。
屋外忽然传来平安的通传声：“大人，侍郎老爷过来了。”话音方落，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传来，宋思礼的声音响起：“知寒。”
声音戛然而止，宋思礼立在门口，震惊地看着屋里静静相拥的两人：“你们……”
宋炽神色微冷，直起身来，将初妍护在身后，回身看去。
宋思礼望着他们俩，面上满是震惊和愤怒：“她怎么会在这里？”
宋炽神色淡淡：“她是我的未婚妻子，在这里很奇怪吗？”
宋思礼跌足道：“知寒，你把我和你说的话都当成耳边风了吗？你向来是个明白人，凡事拎得清，这次怎么犯糊涂了？她是陛下要的人，你怎么争得过？”
见宋炽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他转向初妍，痛心疾首地道：“姬姑娘，你昔日在宋家，我们也没有薄待你。求你看在这点香火情上，发发慈悲，放过知寒，放过宋家吧。”
初妍没有说话。
宋炽伸手握住她柔若无骨的玉手。
初妍脸上的绯红慢慢褪去，抬眼望向宋思礼，神色惊诧：“宋侍郎此言差矣，我与知寒的婚事是太后娘娘做主，你要求，也该去求太后娘娘才对。”
宋思礼道：“姑娘是太后娘娘的义女，只要你愿意求太后，又有皇上说项，太后娘娘自会收回成命。”
初妍正要说话，宋炽低头，温言对她道：“妍妍，你先去隔壁坐一会儿，我有话要单独和叔父谈。”
初妍目光与他一碰，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走进了隔壁相邻的内室。
因是临时住所，内室布置得极其简单，一桌两椅，一张不大的架子床。靠墙的多宝格上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摆设。床前，还放着一个打坐用的蒲团。
外面，传来宋思礼的声音：“知寒，此事事关重大，你休要执迷不悟。”
宋炽平静的声音响起：“我的婚事我自有打算，还请叔父休要再对姬姑娘说那样的话。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便是被叔父说动，我也不容她退亲，必会将她娶入家门。”
“你……”宋思礼勃然大怒，“宋知寒，你这是翅膀硬了，连家族都不顾了？”
宋炽声音冷淡：“侄儿不敢。”
宋思礼暴躁地来回踱了几步，声音陡然变得阴寒：“好，你不顾宋家，不顾你年迈的祖母，是不是连你的母亲都不顾了？”
宋炽没有答话。
宋思礼冷笑道：“我今儿就把话放在这里了，若你不肯退亲，我就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你母亲，我看她还活不活得下去。”
宋炽道：“她不会信。”
宋思礼呵呵笑了起来，透着狰狞：“知寒何必自欺欺人，活生生的证据还在，你说她会不会信？”
宋炽的声音冷了下去：“叔父莫不是疯了？”
宋思礼道：“反正大家都要死，还不如死前痛快一把。说不定你母亲怜我……”
“啪”一声脆响，打断了宋思礼接下来的话，宋思礼又惊又怒的声音响起：“你竟敢！”声音却漏了风，竟似被打掉了门牙。
“我有什么不敢的？”宋炽的声音宛若淬了寒冰，阴森异常，“我母亲若知道一个字，我保证叔父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宋思礼仿佛被吓到了：“你……”蓦地杀猪般地叫了起来，“放开我，放开……”声音到最后越来越弱，奄奄一息。
初妍在内室听得胆战心惊，忍不住叫了声：“知寒。”
外面“扑通”一声，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宋炽的声音重新变得冷静克制：“叔父好自为之。”随后是一阵连滚带爬的声音。
书房中恢复了安静，静得仿佛一个人都没有。宋炽还在吗？
初妍犹豫了下，从内室走了出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宋炽。他坐在她先前坐过的太师椅上，双肘支在膝上，将头埋在手中。
“知寒。”她叫了声。宋炽却全无反应。
刚刚宋炽和宋思礼的话从脑海中泛起，初妍的心弦颤得厉害：她似乎听到了一件不得了的秘事。而宋炽他，一定很难过吧。
她走近宋炽，轻轻将手搭在他肩上，柔声又唤了一遍：“知寒。”
他还是一动不动。
她越发担心，俯下身想看清他的表情。
下一刻，他骤然抬起头来。
幽黑的眼眸不知何时已变得通红，眼神失焦而混乱。熟悉得叫人心惊。
初妍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向后退，已来不及。
一条有力的胳膊从她身后绕过，揽住她纤细的腰肢一勾，她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向前跌去，落入了一个灼热的怀抱中。
视线中晃过熟悉的沉香木珠，淡淡的沉香木的气息混合着檀香味传来，失控的吻重重落了下来。

第94章
光线朦胧，暗香浮动，他紧紧扣住她，力道大得惊人，手肘横过，将她纤柔的身子牢牢压在他身上。
粗重凌乱的呼吸扑面而来，她不适地想往后退，他却含住她的唇珠，狠狠一啜。她吃痛地惊呼，他趁机顶开她的牙关，放肆地闯入进来。
初妍被他堵得眼泪汪汪，气都透不过来，忍不住挣扎着呜呜叫了起来，心里又羞又急。他不是第一次亲她，可之前，他从来都是温柔的，克制的，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般，动作又急又狠，凶猛得仿佛要将她吞吃入腹般。
前后两辈子，她都没被人这么肆意对待过。
她试图推开她，可她那点儿力气哪是他的对手。更糟糕的是，在他的肆无忌惮的进攻下，她唇舌发疼，呼吸受阻，因缺氧，脑子越来越昏沉，身子也渐渐软了下来。
蓦地，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进了内室。
初妍大惊，好不容易喘过气来，急急叫道：“知寒。”
他俊美的面上没有一丝表情，眼尾泛红，眼神失焦，直接将她往榻上一扔，重重压了上来。
他的体温烫得惊人，初妍逃脱无门，想起前几次的经历，暗暗叫苦。
这些日子来，他从无异样，她还以为他已经好了，没想到这次发作，看着似乎比从前更严重了许多。
是因为压抑的时间太久了吗？还是刚刚受到的刺激太深了，他看着竟似神智全无。
她该怎么脱身？还像从前一样吗？初妍头痛欲裂，试着又叫了他几声。他却只盯着她一张一合的红润樱唇，眼神一暗，再次压了下来。
初妍深吸一口气，朱唇微启，猛地用力咬了一口他的嘴唇。
口中尝到了咸腥的味道。身上的人动作停住，目光凝焦，落到她面上，渐渐现出几分清明。
她又叫了声：“知寒。”
他如梦初醒，忽地闭上了眼，用力一撑，起身踉跄后退。身体重重撞上桌椅的声音响起，桌子摩擦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初妍心跳得厉害，浑身血液奔流，耳畔嗡嗡作响，眼见得了自由，她手忙脚乱地坐起，向外跑去。
跑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依旧阖着眼，从来清冷的面容染着艳色，形状优美的薄唇被咬破了，鲜血淋漓，却别有一番魅惑之态。此刻，他几乎将全身重量都放在了身后的桌子上，倚靠着，伸手颤抖着伸向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来。
他看也不看，直接将瓶中的药倒入口中。
她的心怦怦乱跳，看到这里，不敢再看下去，转身要出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她心头一跳，不由自主回身看去，却见他不知何时，竟跌坐在了地上，盘膝打坐。
他原本绯红的面容变得异常苍白，隐隐透出淡淡的青色，看着叫人胆战心惊。唯有被她咬破的唇，鲜血未干，红得触目。
他怎么了？莫非是刚刚那药……她的心揪了起来，还未想清楚，脚下却仿佛自有意志，走回了他身边。
他一动不动。她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额头。
触手所及，寒凉如冰，全然不像正常人应有的体温。她心头一颤，失声叫道：“知寒。”
宋炽睁开了眼，只这片刻工夫，他眼中的猩红与狂乱已经褪去，衬着惨白的肤色，更显得瞳仁幽深漆黑。
他望着她惊惶担忧的模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安抚的浅笑来：“抱歉，吓到你了。刚刚是我不好。”
初妍见他彻底恢复了清明，本该松了一口气，可看着他不同寻常的模样，心头却依旧被狠狠揪着。她问他：“刚刚的药是怎么回事？”
他答道：“是我师父所赐，可以克制我功法反噬。”
明衍大师赐的药，怎么会让人脸色发青，身体变得寒冷如冰？这药当真没问题吗？
他仿佛看出了她所想，温言道：“你放心，我没事，师父不会害我。”
她皱起眉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道：“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初妍没有说什么，伸手扶他：“起来说话吧。”
宋炽没有动，也没有接她的手，温言道：“我打坐一会儿。”
初妍看着他，他神色平静，毫无异色。
初妍默了默，收回手，幽幽道：“我要走了，你不送送我吗？”
宋炽道：“我让平安送你。”
她低头看他，看了许久，忽然慢慢在他面前跪坐下来，轻声软语地开口道：“我走之前，你抱我一下好不好？”
宋炽怔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柔软的手臂抬起，挂上他同样冷得骇人的脖颈，柔声又重复了一遍：“你刚刚吓坏我了。我离开前，你抱我一下吧。”
她第一次主动，可是他……
宋炽久久没有动作，半晌，露出苦笑：“妍妍，对不起。”
她又看了他半晌，收回手臂，神色平静：“你其实根本没法动了，对不对？”
宋炽没有说话。
初妍忽然恼了：“宋知寒，你老实告诉我，刚刚的药到底有没有问题？”
宋炽道：“妍妍，你是在关心我吗？”
初妍瞪着他，他的目中现出笑意，温言道：“你不用担心，半个时辰后我便能恢复了。”
初妍知道在他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沉默半晌，想转身就走，终究不忍，低头，闷闷问道：“我能为你做什么吗？”
是药三分毒，这药药性如此霸道，怎么可能没问题？可他不肯说，她也没有法子。
何况，便是他肯说了，她又能怎么样？人都是自私的，他不服药的后果便是她要遭殃，她会愿意吗？
初妍怔在那里。她愿意吗？她忽然有点不敢想那答案。
宋炽望着她眼若含雾，闷闷不乐的模样，只觉心都要化了：“在这里陪我一会儿吧。”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依旧跪坐在那里，显然默认了答应他的请求。
他问：“之前的事，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之前的什么事？她心思兀自沉浸在刚刚的思绪中，心乱如麻，糊里糊涂地开口问道：“什么想问的？”
宋炽道：“宋思礼先前说的话你应该都听到了吧。”
初妍点点头：宋炽就是因为宋思礼的话受到了刺激，才会功法反噬的。
宋炽淡淡道：“宋姝是宋思礼的女儿。”
初妍：！
宋姝是宋思礼的女儿，也是卢夫人的女儿，那岂不是？虽说之前已经有所猜测，可真正听他说出来，她还是感到了冲击。
初妍心中一阵慌乱：这种事若是真的，不是应该守口如瓶，死也不说的吗，他怎么不按常理出牌？不，他们之间还没到那么亲密的地步，她一点儿都不想听到宋家的秘事。
宋炽这种人，不会做无缘无故的事。她隐隐若有所觉，听了他的秘密，他和她之间只怕再也不一样了。
要不是刚刚答应了宋炽，她简直想落荒而逃了。
宋炽见她一副恨不得掩耳不听的模样，眼神暗了暗，又觉好笑。他紧紧盯着她，悠悠开口：“既要嫁我，妍妍还想置身事外吗？”
微凉的气息拂面，带来令人战栗的痒意。初妍心里乱作一团，苦着脸道：“我还没嫁，你实在不必这么急着告诉我一切。”
宋炽道：“可我想告诉你。这个秘密，我已经守了十五年了。”他眉眼低垂，神色落寞，“妍妍，除了你，我再无旁人可诉。”
这样一张清冷如谪仙，皎皎如秋月的面上染上淡淡哀愁，仿佛明珠蒙尘，云遮朗月，叫人顿起不舍之念。初妍心头一悸，一瞬间，全无抵抗之力。
十五年前，宋家尚未有今日的显赫。那时，宋炽的父亲宋成义还在。
宋成义自幼体弱多病，药石不断，强撑着身体考中举人后，便不得不放弃学业。他性情温和豁达，娶了卢氏后，每日同她寄情山水，夫妻恩爱，倒也算得上一对神仙眷侣。
出事那天正是宋成义的生辰。因不是整寿，宋成义又素来不喜铺张，宋家没有大办，只置了两席，家中人小聚庆祝，一起喝上几杯。
那时，宋思礼和段夫人正是新婚燕尔之际。段夫人仗着自己娘家显赫，丈夫的官职也压过了宋成义，不忿卢夫人掌着宋家的中馈。酒席上，她一杯一般地灌卢夫人的酒，想叫她出丑。
卢夫人的酒量本就不好，很快不胜酒力，最后连走路都不成了。宋成义无奈，只得叫下人将举行宴会的知时阁耳房收拾出来，让她歇下。
宋炽当时年纪还幼，十分依恋母亲，晚上闹着要找卢夫人。宋成义没办法，只得带着他重去了知时阁。
宋炽至今还记得，那夜的月亮特别圆。月华皎皎，清风拂过，摇落桂花满地，香溢四处。小小的他由奶娘牵着，走向知时阁的耳房，却看见走在前面的父亲脸色苍白地停在耳房门口。
耳房中，传来奇怪的声响，以及母亲带着醉意的娇媚嗓音，似泣似诉，一声声地喊着“阿义”。
他不由心中奇怪。母亲与父亲恩爱甚笃，私下里从来都是喊父亲“阿义”。可这会儿，父亲明明站在门外，是和他一起来的，母亲喊的又是谁？父亲听到了母亲的呼唤，为什么又不进去，脸色还这么难看？
他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再回头看奶娘，奶娘已经彻底变了脸色，浑身打颤，忙不迭地拉着他欲往外退去。
结果她太过慌张，一下子撞到了门口的花瓶。

第95章
清脆的碎瓷声响起，惊动了屋里屋外的人。耳房中奇怪的声响停下；耳房外，宋成义也回过神来，意识到他们的存在。
奶娘吓坏了，跌坐在地动也不能动，紧紧握住小宋炽的手，将他捏得生疼。小宋炽用力挣脱奶娘，看向父亲，懵懂地问道：“父亲，娘在喊你呢，你怎么不进去？”
宋成义的脸扭曲了一瞬，越发苍白，吩咐奶娘将小宋炽带走。奶娘却瘫软在地，起都起不来。
小宋炽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心中也害怕起来。宋成义叹了口气，神色如往昔般温和，目光却冷得如冰一般，问奶娘道：“你都猜到了什么？”
奶娘牙齿打战，一个字都答不出。
宋成义又叹了口气：“你若起不来，今儿就呆在这里休要走了。”
奶娘一个激灵，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子翻身爬起。
宋成义又问了一遍：“你听到了什么，猜到了什么？”
奶娘颤声道：“奴婢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不知道。”
宋成义的目光对上她的眼睛。
奶娘身子抖得厉害，六神无主间，忽然看到身前的小宋炽，如见救星，急急开口：“老爷，求您看在大公子面上。”
宋成义低头看向神色惶恐的儿子，眼中的冰冷中散去些许。他闭了闭眼，对奶娘道：“记住你今天的话。”
奶娘差点要哭：“奴，奴婢记住了。”
宋成义蹲下身和儿子平齐，声音温煦起来：“炽儿，刚刚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你都把它忘了好不好？”
小宋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意识到一定是极严重的事，否则父亲不会这么慎重叮嘱他，听话地点了点头。
宋成义道：“什么人都不告诉。”
他点头承诺：“什么人都不告诉。”
宋成义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来，挥手令奶娘将他带走。
奶娘如蒙大赦，忙拖着小宋炽往外走。小宋炽想着父亲奇怪的话，惨淡的笑，想着越想越觉得不对。走到半路，他猛地甩脱奶娘的手，又蹬蹬蹬地往回跑去。
奶娘大急：“小祖宗，这可使不得！”
小宋炽哪里管她，悄悄又潜进了知时阁。奶娘实在没法子，怕他莽撞之下闯祸，只得硬着头皮又跟了进来。
他们很快又到了那间耳房外，躲在廊柱后看去。
宋成义依旧站在耳房门口，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跪在地上，衣衫不整，长发披散，脸蛋通红，半敞的衣襟露出了脖颈上新鲜的抓痕。
是宋思礼！
小宋炽震惊地将拳头堵在口中，好不容易才没有发出惊呼。
宋思礼满面愧疚，涕泪交流地道：“大哥，我对不起你，向你谢罪。”
宋成义的脸色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一手脱力般撑住廊柱，一手死死握成拳，止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宋思礼以头叩地：“都是我的错，你不要怪嫂嫂。嫂嫂以为我是你。我，我也是多喝了几杯，猪油蒙了心，一时没控制住……”
“多喝了几杯，一时没控制住？”宋成义怆然道，“宋思礼，你当我是蠢的吗？她身边向来跟着两三个人服侍，现在都去哪里了？总不成是知道你要来，特意跑开，给你留机会吧？”
宋思礼眼神微变，没有说话。
宋成义厉声道：“你回答我！”
宋思礼收了泪，忽然低低笑了起来：“不愧是大哥，什么都瞒不过你。嫂嫂生得那般动人，我的确是钦慕已久。”
“你！”“啪”一声脆响，将宋思礼的头打歪到了一边。宋成义气得连声音都变调了，却顾忌着吵醒卢夫人，依旧将声音压住，“禽兽，她是你嫂嫂！”
宋思礼伸手捂住脸，笑容变得恶意：“是啊，她是我嫂嫂。我也是可怜她。这两年，她跟着你，只怕等于在守活寡吧。不然，今夜也不会如此热情了。”
宋成义仿佛挨了一鞭子，蓦地，身子一晃，喷出一口血来。
宋炽大惊，想要冲出去，却被奶娘死死抱住，对着他拼命摇头。
宋思礼似乎也吃了一惊：“大哥。”
“不要叫我大哥！”宋成义死死地盯着宋思礼，脸色铁青。“你不配。”
宋思礼眼中阴郁一晃而过，面露愧疚地道：“大哥勿恼。嫂嫂还没醒，只要大哥一句话，我拼着功名不要，立刻进去向嫂嫂磕头赔罪。”
宋成义望着他无耻的嘴脸，气得浑身发抖，垂于身侧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声音仿佛从牙齿缝中蹦出：“不必。”
宋思礼明明知道，卢氏要是知道真相，怕是活不成了，他是故意要胁自己。可自己，却不得不受下这个要胁。
宋思礼唇弯了弯：“多谢大哥谅解。”
宋成义恨道：“你给我滚！”
宋思礼笑了起来，没有再说话，缓缓起身，向外走去，经过小宋炽和奶娘藏身的廊柱附近时，目光阴冷地扫了一眼。
等到他离开，奶娘的手终于松了，小宋炽跑了出去扑向宋成义：“父亲！”
宋成义脸色骤变，问他道：“你怎么回来了？”
宋炽道：“我担心你和母亲。”
宋成义神色柔和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宋炽担心地道：“我刚刚看到你吐血了。”
宋成义勉强一笑，安慰儿子道：“我无妨的。”
宋炽自然不会怀疑父亲的说辞，倒是想起另一事，“刚刚二叔……”他顿了顿，说着自己的理解，“娘把二叔当成父亲了吗？”
宋成义沉默下来，许久，轻轻叹息道：“炽儿。”
宋炽应了声。
宋成义道：“这件事你要当作没看到过，也没听到过，要把它彻彻底底烂在心里，谁也不能告诉。你可能做到？”
宋炽被他的语气吓住，乖巧地点了点头。
宋成义又道：“这件事是爹的错，没有保护好你娘。你要答应爹，不管如何，都不能怪你娘，会保护好她，不做伤害她的事，也不让别人伤害她。”
宋炽用力点头：“我答应您。”
宋成义带着病容与郁结的面上微微现出一丝笑来。他抬手摸了摸宋炽的垂髫，举步向耳房中走去。
“父亲。”宋炽叫他。
宋成义回头看向他。
宋炽道：“我想进去看看娘。”
宋成义望着儿子，神情柔和：“炽儿明日再来看娘吧，今夜，就让爹好好陪陪她。”
……
初妍彻底惊呆在那里，她从没想到，事实竟是如此，宋思礼竟会如此寡廉鲜耻，对自己的嫂嫂下手！
前世想不通的一切此刻才有了答案，为什么宋思礼会对她另眼相待；为何宋炽不待见宋姝；为何宋炽最后会用那样残酷的手段对待宋思礼。
想到上一世，宋思礼最后被割了舌头，倒吊在宋家祠堂，被一刀刀割在身上放血而死的情景，初妍就打了个寒噤。
她当初觉得宋炽手段过于酷烈，杀人不过头点地，何苦这样折磨人？现在她才知道，宋炽不光是为自己复仇，也是在为卢夫人复仇，宋思礼这种人根本不值得同情。
宋炽淡淡道：“这件事过后，父亲的身体败坏得越发厉害，宋思礼的官却越做越顺。父亲怕我出事，将我送去了大护国寺，拜在我师父门下。”
他竟是因为这个原因拜入佛门。
初妍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一点点泛起密密的疼：为无辜受辱的卢夫人，为保护妻子忍受屈辱的宋成义，也为背负了这个可怕的秘密这么多年的宋炽。
他那时还这么小，就因为这个秘密离开家，进了那苦修之地；甚至为了保护卢夫人，他还要装作无事人一般，和宋思礼相处。
初妍心中越发刺痛，冲动之下，忽然伸出双臂，将他冰冷的身子环抱在怀中：“他会遭到报应的。”
他的目光柔软下来，慢慢抬手，回抱住她，声音低沉而坚定，透着森森寒意：“是，他会遭到报应的。”
两人静静相拥。许久，初妍只觉跪坐得脚都麻了，轻轻挣开了他。他的体温似乎回暖了些，她关心问他道：“你好些了没？”
他“嗯”了声，摇摇晃晃地要站起。初妍忙伸手扶他，皱眉道：“这药效如此霸道，真的对身体没损伤吗？”
宋炽没有说话。
初妍恼了：“你刚刚说我要嫁你了，非要把家中秘事告诉我，怎么这会儿成锯嘴葫芦了？事关你的身体，我更有资格知道吧？除非你不把我当未过门的妻子。”
宋炽望着她眼儿明亮，怒气冲冲的模样，心头一荡，叹息道：“说了，让你白白担心，又是何苦。”
初妍脸色微变：“所以，这药果然会损伤身体。”
宋炽道：“我自幼修炼，这点损伤还扛得住，总比……来得好。”他从前并不会想这么多，可那样虽然令他欢喜，却会惹得她厌恶。既然如此，他自然会尽力克制住自己，直到她心甘情愿。
他含糊其辞，初妍却一下子明白了他言下之意，又是窘迫又是担忧：“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道：“有是有……”没了下文。
初妍：？？他什么时候得了说话说一半的毛病了，简直气死人！
她将他扶到榻上坐下，立刻甩开他的手，冷着脸道：“不想说就算了。”转身要走。
宋炽头痛地拉住了她的手：“妍妍。”
初妍不吭声，却也没有再甩开他手。
宋炽道：“不是我不想说，只是，那个法子实在太为难你。”
她不信：能有什么为难的？
宋炽压低声音低低说了几句。
初妍听得呆了，艳若芙蓉的面上“轰”的一下，热血上涌，红得几乎要滴血。

第96章
初妍落荒而逃。
她听到身后传来他愉悦的，低低的笑声，心弦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拨动，颤动不休，不觉又羞又恼。
他怎么好意思和她提这种事！她怎么能任他，任他……她伸手握住自己发烫的脸颊，不好意思再想下去。
回到琼芳阁时已将近午时。尤氏还没回来，初妍稍稍平复了下乱跳的心脏，这才慢慢向自己的屋子走去。
刚进屋门，便见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在里面团团转，听到她进来的动静，抬头看过来，吁了一口气：“妍姐姐，你总算回来了。”
初妍一愣：是宋姝，她怎么过来了？
宋姝神情焦灼，请求道：“妍姐姐，我有要紧事要告诉你，请屏退左右。”
初妍心中奇怪，示意左右退下。
宋姝这才急急道：“叔父要害哥哥。”
初妍神色慎重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宋姝道：“我今儿原本在陪着母亲收拾行李，却被叔父临时叫了出来。见到叔父时，他的脸色很难看，也不知遇到了什么事，脸是肿的，脖子上有掐痕，甚至牙都掉了两颗。”
宋姝不知道怎么回事，初妍却是清楚的，宋思礼用卢夫人要挟宋炽，宋炽失控之下打了他一巴掌，后来又差点掐死他。若不是她叫了一声，宋思礼只怕早死了，宋炽也会陷入大麻烦中。
宋姝继续道：“叔父看到我出来，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我被他笑得发瘆，原本想告辞离开，他却又叫住我，说要我做一件事。”
初妍问：“什么事？”
宋姝道：“他说到时候会告诉我。还威胁我，如果我不听他的，他就会告诉母亲一件可怕的事。”
初妍心中怒气涌出：宋思礼还真是一点脸面都不要了，居然拿当年他做的卑鄙无耻之举来威胁自己的亲生女儿。
她问宋姝：“既然他不肯说，你怎么知道他要害你哥哥？”
宋姝道：“是他自己说的。他说他也是被逼无奈，原本不想这样的，可哥哥不肯听他的话，执迷不悟，非要娶你。他说陛下看中了你，哥哥一定要和陛下争的话会害死全家，他不能为了哥哥一个人，牺牲整个宋家。”
初妍冷嗤：“好个被逼无奈。这么说，他阴谋对付自己的侄儿，还是万不得已了。”
宋姝惶然问道：“妍姐姐，你说，我该怎么办？”
初妍看向她：“这件事，你为什么不告诉你哥哥？他总比我有办法。”
宋姝低下头去，手指不安地绞着衣摆：“我怕被叔父发现。何况，哥哥似乎不喜欢我，我有些害怕和他说话。”也正因如此，宋思礼才会觉得她不可能会帮宋炽。
初妍望着她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生出不忍：当年的事，其实宋姝也是受害者。
不被祝福的孩子，她的出生，除了一无所知的卢夫人，其他所有人都不会欢迎。甚至，她幼时被拐卖，受苦，因此跛了一足也应该是有心人的有意安排。
可即使如此，宋姝的心中依旧是阳光的，没有怨恨。
初妍忍不住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你是个好姑娘，你哥哥他会明白的。”
宋姝眼睛一亮，看向她道：“真的？”
初妍点头肯定：“真的。”想了想问宋姝道，“你愿不愿意再帮你哥哥一个忙？”
宋姝眼睛亮晶晶地点了点头。
初妍道：“你回去就答应你叔父的要求。”
宋姝一愣，面露不解。
初妍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宋姝明白了过来，用力点头：“我听妍姐姐的。”
*
初妍再次得到宋姝传来的消息时，已是半个月后，恰是她及笄礼那日。
和前世及笄礼的悄无声息不同，这一世，石太夫人和姬浩然都对她心存愧疚，一早就下了决心要为她办得隆重。
等到及笄礼前，升格为太皇太后的梁太后赐下一支赤金攒丝镶百宝福寿如意簪，阳湖公主自告奋勇做她的赞者。
皇家如此重视，忠勇侯府又有心大办，待到正日，侯府真真是车水马龙，宾客不绝，几乎半个京城权贵家的女眷都来了。
礼堂之上，笄礼在赞礼锦乡侯夫人钱氏的主持下，循古礼而行。
初加，拜谢父母，散发重梳，将身上代表童子的采衣换作少女所穿的襦裙。
二加，换曲裾深衣，拜谢来宾。
至三加，初妍由正宾定远侯府太夫人帮她簪上梁太后所赐福寿如意簪，赞者阳湖公主为她正冠，随即再次回到用作更衣的耳房。
这是最后一次换衣，她要将身上的曲裾深衣换成大袖礼服。
香椽服侍她将曲裾深衣脱下。很快，有人捧了大袖礼服过来。初妍一眼看去，微微一愣：“阿姝，怎么是你？”
宋姝道：“我向公主请求了过来帮忙。”
通常，衣服会由赞者取来，帮她一起换上。但阳湖公主何等身份，自然不会做这等事，先前换曲裾深衣也是指派了一个侍女来完成的。宋姝自告奋勇，阳湖公主自然不会拒绝。
初妍看宋姝神情，心中一动，吩咐左右道：“你们先下去。”
宋姝见人都下去了，压低声音，急急开口道：“叔父打算明日动手。”
初妍并没有太意外：五天后是黄道吉日，卢夫人已经和忠勇侯府商量好，会在那日正式文定。而明日，正是文定前最后一个休沐日。
的确是动手的良辰吉日。
她不动声色地拿过礼服，问道：“他打算怎么办？”
宋姝道：“他不知从哪里知道，哥哥修炼的功法出了问题，情绪波动强烈时会失去控制，打算利用这一点，刺激哥哥失控，污蔑哥哥欺辱他的小妾，冲撞祖母，让哥哥身败名裂，逐出家门。”
初妍动作顿住：这个手段几乎和前世宋思礼用来对付宋炽的法子一模一样。上辈子，她一直不解，以宋炽的厉害，怎么会被宋思礼所算。难道，前世宋炽也是在功法反噬的情况下着了宋思礼的道？
她的脑中忽然浮现出宋炽被逐出宋府那日，令她心碎的情景。
无边的暴雨，晦暗的天色，他浑身是伤，在雨幕中摇摇晃晃地站起，抬头看向宋府烫金的匾额。闪电撕破了雨天的黑暗，也照亮了他血色眼底无边的暗意。
那根本不是清明的眼神。
宋思礼简直不是人！
她回过神来，问宋姝：“他怎么保证你哥哥一定会失控？”
宋姝道：“他让我跟哥哥闹，问哥哥为什么不喜欢我，为什么哥哥对我还没有叔父对我好，问哥哥把不把我当妹妹？”
宋思礼可真够毒的，宋姝的身世是宋炽心头最深的那根刺，稍稍一触碰便是血肉模糊。
这一招是真真诛心。
宋姝不安道：“妍姐姐，今儿是你的好日子，我本不该打扰你。可时间紧急，我怕叔父发现，不敢去找哥哥，只能再拜托你了。”
初妍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等仪式结束了，我就去找你哥哥。”
宋姝露出喜色：“那太好了。”
她帮着初妍将那身奢华明丽的大袖长裙礼服换上。初妍这才开了门，回到礼堂，继续笄礼。
石太夫人望着跪于膝下，聆听教诲的女儿，眼中泪花闪现。自己捧在掌心长大的女儿，失而复得的女儿，终于长大成人。可很快，她就要嫁出去了。
从西山行宫回来不久，宋家就正式上门提亲。两家已经合好八字，交换了庚帖，再过几日，就是正式文定的日子。
宾客们纷纷道着恭喜。石太夫人亲手将女儿扶起。
初妍立于礼堂中央，依次向家人、正宾、宾客、有司、赞者、乐者行揖礼，以示感谢。
仪式结束，初妍和石太夫人说了一声要出去，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坐了上次出门坐过的不惹眼的黑漆平头马车，悄悄去了宋炽在永定坊的私宅。
上次宋姝报信，她就和宋炽约定过，有事在这里传递消息。
平顺见到她吃了一惊，慌忙引着她到宋炽的书房坐下，遣了人去通知宋炽。
小花园中，榆树茂密，夏花繁盛。树上的蝉儿“知了”“知了”地叫着，偶有蜻蜓飞过。
比起上次，他的屋中总算有了些许人气，不再空荡荡的。黑漆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排书，窗前的书案上摆上了文房四宝，石雕的鱼戏莲叶镇纸下压着一刀毛边的宣纸，桌子一角甚至养了一缸睡莲。
靠墙多了一张竹榻，上面铺着竹簟，青黄的竹枕边放了一把蒲扇，几本旧书，一看便是时常翻动的。
宋炽应该常常在这边小憩吧。
初妍等得心焦，走到竹榻边翻了翻书，是前朝大家做的经义注释。她向来最怕看到这个，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今儿为了及笄礼，她寅时就起了，繁琐的仪式又格外累人，难免困倦。
宋炽回来时，看到的便是她歪在他的竹榻上，沉沉入睡的模样。
少女一身描金刺绣大红礼服，发髻精致，脸上的妆容尚未洗去。朦胧的光线下，她如玉的肌肤润洁耀眼，鲜花般的朱唇娇艳欲滴，鲜艳妩媚，娇态无双。
香椽坐在一旁，一边打盹，一边用蒲扇帮她赶着蝇虫。
他眼神微暗，悄无声息地走过去，接过香椽手中的蒲扇道：“我来吧。”
香椽吓了一跳，一下子惊呼出声。
初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双颊带着睡后的晕红，桃花眼中眼波氤氲，呢喃问道：“怎么了？”声音又娇又软，带着初醒的娇慵无力。
宋炽呼吸微紧，挥手示意香椽退出。他轻轻摇着扇子，声音低哑：“无事，你好好睡便是。”
初妍听话地重新阖上眼，片刻后，混沌的脑子终于开始运转，她“啊”了一声，睁开眼道：“你回来了。”
宋炽“嗯”了声。
她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翻身坐起：“我有要紧事要告诉你。”
宋炽目光落到她惺忪的睡眼上，有些心不在焉：“你说。”
初妍将宋姝告诉她的话复述了一遍。
宋炽的目光只落在她开开合合的朱唇上，随口“嗯”了几声。
初妍的心头泛起怪怪的感觉。可见他眼神清明，再看他的神态，清冷淡然如故，她很快打消了自己刚起的疑心。他又没失控，应该是她想多了。
她担忧地嘱咐道：“你明日千万小心。”
宋炽又“嗯”了声：“明日我会提前服药，不会让他有可趁之机。”
初妍刚要说“好”，忽然反应过来：等等，服药？
她蓦地抬头：“那药对身子不好，不能不服吗？你早做准备，不被他激怒不就不会失控了吗？”
“妍妍，”宋炽淡淡开口，“宋思礼处心积虑对付我，来讨好陛下，必留有后手。不然，你觉得像他这样的人，会将宝全押在宋姝身上吗？”
初妍愣住：宋炽是对的，宋思礼能做到吏部侍郎之职，离入阁只差临门一脚，岂会是个简单人物？他花了这么多时间准备对付宋炽，布下的局绝不会简单。上一世，宋炽着了他的道，这一世难保不会重蹈覆辙。
“可是……”宋炽上次服药后浑身冰冷，动弹不得的场景浮上心头，她的心慢慢缩成一团，又钝钝地疼痛起来。
“你放心，”他见她低头不语，伸手摸了摸她柔软微卷的发梢，“这点损伤，我扛得住，我还要好好地娶你呢。”
不知怎的，她竟从他平淡冷静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温柔。
这辈子，他会成为她的夫君，为她遮风挡雨，和她风雨同舟。所以，真的要眼睁睁地看着他再次服药吗？
心中天人交战许久，她慢慢伸手拽住他的衣角，脸上烫得仿佛要燃烧起来：“不是还有另一种法子吗？”

第97章
初妍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热得越发厉害，望向他的目光却大胆地没有收回，桃花美目妖娆，如蒙了一层雾，水光潋滟，动人心魄。
宋炽告诉她，他练的禅功，乃佛门秘技，练气养颜，强身健体之余，还能抑制七情六欲，然而强行抑制七情六欲，毕竟有违自然之道。因此，每过一段时间，功法就会反噬。
反噬之时，气血逆行，七情翻腾，神智全无，只会遵循本能，难以控制自己。
七情六欲越强烈，压抑得越狠之人，反噬就会越厉害。反噬的时间不定，可能是十天半月，也可能是一年半载，全看练功人被压抑的情感多少程度。
他原本心性如铁，六情不动，反噬的次数少之又少。可自从那日她无意中闯进密室，一切就都变了。
她挑起了他的欲，坏了他的纯阳之体，打破了他体内功法的平衡，使得反噬的发作越来越频繁。明衍大师赠他的药只能治标，想要治本，只有转换功法，阴阳调和，重达平衡。
所谓的阴阳调和，咳，咳咳……
那日他跟她提起，她羞不可抑，落荒而逃；今日却主动提出。
宋炽的目光变得幽深，静静地落在她面上，半晌才哑声道：“我们还没成亲，太委屈你了。”
可等他们成亲，还要大半年。宋思礼的算计迫在眉睫，还有一个新帝虎视眈眈。
初妍抿了抿唇，不再和他啰唣，闭上眼，不管不顾地亲了上去。
柔软的唇，芳香的气息，笨拙却又热情的动作。
宋炽的呼吸乱了，声音从两人的唇隙中艰难传出：“妍妍……”
初妍气息不稳：“你委屈我的，何止这一桩。”
她说得轻描淡写，宋炽的心中却陡然一酸，无数悔意与心痛涌出：曾经的他在她心上留下的伤痕实在太深。
他情难自已，伸手揽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将她紧紧扣在怀中，含住她诱人的樱唇，反客为主。
他感觉到了怀中少女细微的战栗，情思迷乱中生出几许怜惜。
然而，今日之事，他精心算计才得，不会后悔，更不可能放弃。若不是万般无奈，她不会同意嫁他，他必须牢牢抓住她，不给她任何反悔、离开他的机会。
大红的礼服飘然坠地，浓密的长发如瀑散开，她玉颈后曲，晕红的脸儿娇艳如承露的桃花，卷翘的眼睫湿漉漉的，不知何时挂上了点点泪水。
花娇玉软，待人采撷。他心头悸动，再也克制不住，倾身覆了上去。
风折垂柳，雨打芭蕉，一晌贪欢。
初妍醒的时候天色正亮，掀开帘帐，金灿灿的阳过透过雕花的窗格斜斜射入，将整个屋子都照得灿烂一片。
屋中却不像先前般暑热。她抬眼看去，发现屋子的一角添了一个冰盆。
她翻身坐起，发现自己身上已经被清理过，穿上了中衣，除了身子有些酸软，并没有太多不适。
想到之前发生的事，她的脸控制不住又烧了起来。
在今日之前，她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竟然会主动对宋炽投怀送抱。
宋炽却比她想象得更克制，一直照顾着她的感受，除了最后关头，始终那么温柔体贴。
撇开其它一切不谈，他给了她一次美好的感受，她的初次完全不像她曾经听说过的那般惨烈。只是，这个男人，连在这种时候都能保持住理智，她竟不知该高兴还是郁闷。
门声响起，香椽抱着一堆衣物走了进来，望着她欲言又止。
初妍的脸更红了，她和宋炽折腾的事可瞒不过香椽。她不待香椽开口，先发制人地问道：“你抱着的是什么？”
香椽答道：“是宋大人命人给姑娘准备的衣物。”她解释道，“大人说，姑娘穿着礼服不便。”
他倒是体贴。穿着大礼服确实做什么的都碍手碍脚的。初妍“嗯”了声，由香椽服侍着将那身浅碧色绣卷草纹的襦裙换上，随口问道：“他人呢？”
香椽道：“大人有急事，回衙门了。”
初妍：“……”忽然觉得胸口闷闷得难受。虽然知道今日他当值，不可能离开衙门太久，可他就这么抛下她了？混蛋，是不是她的利用价值没了，在榻上时装得那么温存，一转身就公务为重，不管她了。
她没有说话，默默开始脱刚刚穿上的襦裙。
香椽吃惊：“姑娘，你怎么了？”
初妍道：“这件襦裙不好看，我不喜欢。”
香椽疑惑道：“明明很好看啊。”
初妍看了她一眼。香椽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地帮她将襦裙脱下，重新换上了大袖礼服。
香椽又服侍她重新梳好头。初妍起身往外走：“我们回去。”
香椽忙拦住她，犹犹豫豫地道：“姑娘，你要不要补一下口脂……”初妍的唇色向来偏淡，口脂没了，实在明显得很。
补口脂？初妍一怔，脸顿时涨得通红，她唇上的口脂都被某人吃掉了。
她问香椽：“你带口脂了？”
香椽摇头，见她不高兴，忙补充道：“大人也叫人送了一盒口脂过来。奴婢去拿过来？”
他可真体贴周到。初妍越发牙痒痒的，堵着一口气：“不用了。”
香椽忧心道：“那怎么办？”
初妍看了她一眼：“你去打盆水过来。”她把脸上的妆容全洗掉，这样没了口脂总不明显了吧？
总之，宋炽那混蛋送的东西，她、一、个、都、不、要！
这股邪火她直到第二天都没消，一天呆在玉溪馆都闷闷的。知道她心事的香椽不敢劝，不知她心事的立秋和林妈妈急得团团转，哄着她去看各家送的及笄礼解闷。
她倒是找到了好几件有意思的礼物，比如阳湖公主送的，有镶着宝石的金雀报时的西洋钟；柳绫罗送的双面绣座屏，两面的图案完全不同；宋姝送的玲珑双层香薰球，里面的一层是活动的，会滴溜溜地旋转……
目光无意中掠过一物，她蓦地愣住，走近几步，仔仔细细地看着。
这是一具样式古朴的七弦琴，琴首花纹有如凤尾，侧面雕着篆体的“凤尾”两字。
是她上辈子最最心爱的凤尾琴！
初妍的手小心翼翼地抚过琴弦，指尖微颤，问道：“这是谁送的？”
立秋翻了翻礼单，笑道：“是宋大人昨儿晚上补送的贺礼。”
初妍问：“宋炽？”
立秋道：“是，还能有哪个宋大人？”
香椽立刻担心地看向她，姑娘的气还没消，就怕她一怒之下将琴也退回去，和襦裙、口脂一样拒绝接受。到时太夫人问起姑娘为什么和宋大人置气，她该怎么答？
初妍手摸着琴首，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怏怏道：“把这个抱去我的琴房吧。”
晚上去石太夫人那里请安，初妍一进门就发现气氛不对。
恩成和义来两个小娃儿被仆妇带在院子里玩。屋子里，一个服侍的人都没有。石太夫人眼睛红红的，满面怒气；尤氏在一边抹着泪；姬浩然却是一脸沮丧，无可奈何的模样。
初妍惊讶：“母亲，哥哥，嫂嫂，出什么事了？”
看到她来，三个人都掩饰地露出笑来，有说“悠然来了”的，有喊“妹妹”的，分外热情。
初妍越发狐疑：“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三人对了下眼神，欲言又止。
石太夫人咳了一声：“悠然……”她说不下去了，叹了一口气，对尤氏道，“你一向和她好，你和她说吧。”
尤氏硬着头皮道：“妹妹，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初妍心头一沉：“什么坏消息？”
尤氏道：“宋大人出事了。”
初妍的脸色瞬间发白。
宋炽是和宋思礼一起爬山的过程中出事的，据说是脚底打滑，不小心摔进了深涧。宋思礼抢救不及，再叫人去捞，已经来不及了。到如今，还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初妍听完整个过程反倒镇静下来：脚底打滑，抢救不及？鬼才会信。宋炽身手不凡，功法唯一的隐患也解除了，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只有两个解释：要么宋思礼棋高一着，要么就是宋炽故意的。
她更愿意相信宋炽是有意为之。毕竟，宋炽对宋思礼早有防备，不会轻易着了对方的道。而且这样一来，他在暗处，操纵一切，扶持卫昀重新上位更加方便。
初妍想宽慰母亲和兄嫂几句，却发现尤氏说完消息，神色非但不见轻松，反而越显出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她不由疑惑道：“嫂嫂，是不是还有别的坏消息。”
尤氏叹了一口气，吞吞吐吐地道：“的确还有一个消息。”
初妍看向她。
尤氏道：“宫里派人传了消息，陛下过几日会接你进宫。”
接她进宫，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初妍的脸色变了：新帝还真是迫不及待啊。宋炽前脚出了事，他后脚就下了这个旨意。
石太夫人满面寒霜，怒气冲冲地撸袖子：“我进宫去找太皇太后。”
姬浩然苦笑着劝她：“现在这位陛下，大家都看走眼了，以为他性情温吞，其实也是个我行我素。如今，太皇太后都未必管得住他。”
石太夫人大怒：“难道就这样将你妹妹送进那不得见人的去处？”
姬浩然道：“娘，你别急，我会想办法的。”
石太夫人没好气：“你能有什么办法？若不是你不中用，那位敢这么对待你的妹妹？说什么怕有臣子劝谏，一乘小轿悄悄抬进去，等生米煮成熟饭了再给位份。亏他想得出这个主意！只恨偏偏宋知寒这个时候出了事。”
姬浩然被石太夫人说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却不敢反驳。
石太夫人道：“你不必多说了，此事我意已决。”
尤氏急道：“母亲休要冲动，就怕太后劝不动陛下，反而对妹妹起了杀心。”上一次的事她犹有余悸，若不是宋炽去得及时，初妍已经没了性命。
石太夫人怔在那里。
初妍见几人已经没头没绪，叹了口气，柔声安慰道：“母亲休要着急，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到知寒的下落。”只要宋炽出现，太后的赐婚诏令还在，新帝总不成硬夺臣妻。
姬浩然立刻应和道：“妹妹说得是，我立刻加派人手，一定要把知寒找到。”
初妍看向他：“哥哥，我想去知寒出事的地方看看。”
姬浩然不赞同，然而看到初妍的神色，终究还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一顿晚膳吃得心事重重，没滋没味的。初妍回到玉溪馆，梳洗完，换上寝衣，却毫无睡意，坐在院子中的秋千架上怔怔出神。
理智上，她相信宋炽不会有事，他既然对她许下承诺，以他的性情，绝不会中途撒手，更不可能会将她拱手让给新帝。可情感上，说毫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若有万一呢？
她心烦意乱，连先前对他的怨气都淡了：如果今日的一切都是他计划好的，可想而知，他昨日要做准备，该有多么紧张忙碌。他没哟一直陪着她，其实情有可原。
香椽轻手轻脚地走近，劝说道：“姑娘，夜深了，你早些休息吧。”
她回过神来，不想让香椽她们担心，应了声，向屋里走去。
她不睡，香椽她们也不敢睡。
香椽掌着灯：“今夜我陪姑娘睡吧。”
初妍知道她担心自己，摇头笑道：“不用。”她向来不用人值夜，吩咐她道，“你先去睡吧，不用管我了，不然明天你也该没精神陪我了。”
她推着香椽在外间的榻上歇下，自己边进屋，边顺手散了头发。
梳洗过后，她只松松地挽了个发髻，随手拔下发簪，一头浓密的秀发便披散下来。
她正要上榻，忽觉不对，悄悄将手中的簪子捏紧。
下一刻，有人从背后将她拥住，熟悉的檀香气息袭来，他温润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清浅温暖如夏风拂过：“妍妍。”

第98章
一晚的担心忧虑在这一声温润柔和的呼唤中烟消云散，心中的酸涩陡然泛上，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一圈。
她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他没事，真是太好了。她再气他恼他，恨他咬牙切齿，却也不想他真的出事。可她又恨自己的软弱，在他面前，软弱是最容易被鄙视的情绪。
她垂下头，藏入帐幔的阴影中，不想被他发现她发红的眼眶。
他握住她的香肩，将她翻了个身，面向自己，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捧起她柔嫩的小脸，看不出多少情绪的目光落在她面上。
她别过脸，想避开他的审视，却不防他的唇忽然落下，覆上了她垂下的眼睑，触碰上她轻颤的眼睫。
如羽毛拂过，彩蝶轻栖。
她心头一悸，只觉他碰触之处如有电流流过，身子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起来。下一刻，她心中怒意升起，猛地用力将他推开，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宋炽望着她，怒气冲冲的她脸儿绯红，眼波氤氲，长睫湿漉漉的，那模样真是可爱之极。他眼神柔和下来，说话却是平静淡然如故：“有件事要你帮忙。”
所以，他是有事才来找她，没事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玩失踪了？
这个混蛋！
初妍羊脂雪玉般的面上一片绯红，桃花眼儿睁得圆圆的，眼中的气恼藏都藏不住，却又强行克制住。
宋炽眸中现出几分笑意，温言道：“妍妍，这件事说来话长，我们坐下来慢慢说。”
初妍听着他毫无起伏的语气，闭了闭眼，神色冷了下去，冷冷答道：“好。”找了个离他远远的凳子坐了下来，她情绪平稳下来，克制有礼地道，“宋大人请说。”
宋炽：“……”有些话自己说不出口，她似乎很不开心？
他唤道：“妍妍……”
初妍打断他：“宋大人，时间紧迫。”
宋炽无可奈何：他怎么忘了，小妞儿气性大得很呢。他望了望天色，夜虽长，时间却确实紧迫，他还有许多重要的事要做。
他开门见山地道：“妍妍，我希望你答应入宫。”他长话短说，很快把他的计划中需要她的地方说了一遍。
初妍的神色变了：前后两世，他竟同样要将她送入宫，送到君王的身边吗？
宋炽见她神情，知她误会了，补充道：“你不必亲自出面，我会找人假扮你。但此计终有几分风险。你若不愿意，我会放弃，另想他法。”
初妍问：“你能告诉我，你想利用我让人混进宫，之后想做什么？”
宋炽道：“你应该明白的。”
是啊，她应该明白的：卫昀想要复位，最简单，伤亡最小的法子便是控制住新帝。然而新帝得位不正，十分谨慎，他又尚未娶妻，也未填充后宫，登基这半个月来，每日都会换地方睡，除了他在城王府的旧人，等闲无人能近身。
这种时候，新帝要纳她，就成了一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所以她要选择的只有要不要帮他。初妍垂着眉眼，陷入沉思。
宋炽也不催她，静静地等她回音。
片刻后，初妍抬头看向他，神色淡淡：“好，我答应你，照你的主意行事。这是最好的，也是损伤最小的办法。”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不用找人假扮，我去就是。”
宋炽不赞同地皱起了眉：“不行，太危险了。”
初妍道：“你们是以我的名义混入宫中的。此计若失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就算我躲在外面，难道就能逃过一劫吗？既然如此，不如让我去，尽可能地增加成功的可能性。”
她说得冷静，宋炽也明白她说的都对。她若没有亲自去，入宫重重验证，败露的风险会很大。
他从来不是感情用事之人，可这一次，他私心作祟，岂能舍得她去做这样的事，冒这样的险？
他还想说什么，初妍讥讽地道：“宋大人什么时候得了优柔寡断的脾气了？你若不同意，此计便作罢。我老老实实地嫁入宫中便是。”
五天后新帝便要接她入宫，给她留下的时间并不多。卫昀也许能等，她却等不得了。
宋炽皱眉：“妍妍。”
她望着他，目光毫不退让。
宋炽权衡片刻，无奈退让：“好。”
“宋大人若没有其它事，先请回吧。天色不早，我要歇了。”下了逐客令。
宋炽看向她，她看着窗外，神色淡漠，连个正眼都吝于给他。
宋炽见她一副拒人于千里外的模样，头痛起来。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起身，没有离开，走到她身边，伸手将她打横抱起。
初妍气恼：“你做什么？”
他温言道：“我守着你睡了再走。”
初妍拒绝：“不用，你放开我……唔……”
许久，他才放开她被亲得水润嫣红的香唇。
初妍回过神，这才发现他将自己放到了屋中的花梨木圆桌上，一手揽住她纤腰，一手扶住她后脑，方便他亲她，不由更怒：“混……”
唇再次被堵住。她气急败坏地伸脚踹去，却被他轻易以身体压制住，动弹不得。
等他再次放开她，她脸儿憋得通红，一对勾魂摄魄的桃花眼水波潋滟，又似燃着火焰，伸手捂住唇，敢怒不敢言。
宋炽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妍妍，对不起。”
坏事都做了，再说对不起，有用吗？
宋炽温柔地轻抚着她的秀发：“我刚刚骗了你。”
他骗她什么了？
宋炽白玉般的面上难得染上一抹晕红，声音低沉而撩人：“找你帮忙之事其实过几日也能说，我之所以今夜就急着过来，是因为……”
居然还有别的原因，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初妍警惕地看着他。
宋炽低下头，凑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反反复复拂过她敏感的耳垂，带来令人颤栗的痒意。微凉的唇亲上她的耳垂……他的声音哑得越发厉害：“我想你了。”
“轰”一下，全身血液涌上面颊，初妍捂住樱唇的手不知不觉落了下来，满面呆愣。
她是幻听了吧？她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清冷自持，从来恍若天人，不染凡俗的宋炽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所以，”他搂住她，继续道，“生我的气可以，别这么冷淡好不好？”
“不好！”她望着他难得低声下气的模样，绷住脸，并不想轻易原谅他，“我很生气，现在不想理你。”
他轻叹：“那我只能好好赔罪，直到你原谅我为止。”
初妍有些好奇：他打算怎么赔罪？
然后，她就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手落到她衣襟上，炽热的吻落下，印上了她如羊脂白玉的无瑕玉颈，轻轻一啜。
他的动作极致温柔，细微的电流从他唇印下之处蹿流，很快流遍四肢百骸。她想要推开他，他作乱的手在某处一掐，她急促地喘息一声，浑身都没了气力。
天快亮的时候，初妍从沉睡中醒转。她兀自迷迷糊糊的没有完全清醒，恍惚间只觉浑身如同置身火炉，热得难受。
等等，她终于感觉到了不对，蓦地睁开了眼睛。
光线昏暗，朦胧中她看到了——男子的胸膛？这会儿，她正以手脚并用的姿势牢牢缠在对方身上。她竟然这么不矜持的吗？难怪会觉得那么热。
初妍这一惊非同小可，一下子完全清醒过来，忙不迭地收回手脚，向后让去。她慌乱地抬起头来，落入一对幽黑含笑的眼眸。
昨夜的记忆涌入脑海，他将她放在圆桌上……然后就是更多的混乱。初妍的声音结巴起来：“你，你怎么还在？”他疯了吗，这是她的闺房，被人发现了如何是好。
外面院子里隐约传来走动的声音，已经有人起了。
宋炽道：“赔罪啊。”
初妍脑中已成了一团乱麻，完全理不清他在说什么：“赔赔赔，赔什么罪？”
宋炽道：“妍妍不是怨我在私宅那会儿没有留下来陪你吗？”
原来他都知道。可那日在他私宅他不留；今儿在她的闺房，在外间就睡着香椽，还有一院子的仆妇，他偏偏留了，他这是要闹哪样？
初妍咬了咬牙：“你快走吧。”
他凝望着她：“不生我的气了？”
她怎么可能不生气！
他露出歉疚之色：“那我多陪你一会儿。”
初妍：“……”半晌，咬牙切齿地道，“不生气了，你快走吧！”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嗯”了声：“我这几日可能没法再来看你，照顾好自己。”
宋炽果然如他所言，此后没有再来找她。
时间很快到了新帝接她进宫前一晚。晚上后，姬浩然将她叫去了他的外书房。小丫鬟奉上酸梅饮，初妍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有些心不在焉。
明日就要进宫了，怎么宋炽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姬浩然领了两个丫鬟进来，说是特意为她准备的陪她入宫的丫鬟。明日入宫，香椽和立秋都不会跟她进去。
初妍漫不经心地一眼看去，见两个丫鬟一个样貌平平，却气度从容；另一个却低着头，看不清是什么模样。她正奇怪着，又看了一眼，恰好丫鬟将头抬起，她一下子没掌住，呛到了。
姬浩然带来的“丫鬟”足足比香椽高了大半个头，眉目俊朗，冲着她笑得灿烂，不是卫昀又是谁？
香椽忙伸手拍她的背，帮她顺气。
初妍好不容易止住咳，不由扶额：宋炽说卫昀也会想办法混进宫，她原本还奇怪用什么法子呢，原来竟是这样吗？让皇帝陛下假扮女儿家，他们可真是想得出！
这胆子也太大了些。
她进宫的丫鬟是要报备，并经由龙骧卫的人调查审核身份的。也幸亏龙骧卫的副指挥使李虎暗中倒向了他们，不然，光第一关，卫昀就过不了。
初妍吐了口气，站起身来，欲向卫昀行礼。
卫昀摆手：“不必不必，省得被人看到起了疑心。”
初妍只得止住，望着他英气勃勃的面容，一言难尽地道：“您就用这个模样随我进宫吗？”宫门的守卫眼得多瞎，才看不出他是男子？
卫昀满脸信任地看着她：“宋卿说，这事是你擅长的。”
初妍：“……”
宋炽还真会人尽其用啊。不过，想想把卫昀化妆成女儿模样，她居然有些期待。
卫昀又向她介绍另一人：“这是朕的影卫，你叫她珊瑚就好，到时由她负责保护你。”
珊瑚向她行了福礼。
初妍对珊瑚点了点头，终于有了点紧张感：明日，就是图穷匕见，短兵相接之际，是成是败，在此一役。
到时，所有的一切都该尘埃落定了吧？

第99章
轰隆隆。黑云压城，风雨欲来。
暮色中，一顶小轿悄无声息地从东华门抬入，沿着红色的宫墙，绕过文华殿，在引路内侍的引导下，过宝善门，内左门，送到了勤政殿后的知闲斋。
小轿刚刚进了知闲斋的院落，豆大的雨点就打了下来。小小的庭院中，枝叶舞动，落花缤纷。引路的内侍擦了一把汗，心急起来：“赶紧的进屋，休要让贵人淋了雨。”
抬轿的大力内侍不敢怠慢，加紧几步，将轿子抬进了知闲斋的正厅。引路内侍笑着说了句：“贵人，到地方了。”弓着腰上前，上前揭开轿帘。
众人眼前一亮，不由暗中喝一声彩。
轿中少女十五六岁的模样，生得眸若桃花，唇若樱桃，一身石榴红刺绣洒金广袖留仙裙掐出风流身段，衬得肌肤如雪，皓腕如玉，一颦一笑间，百媚横生。
如此绝色，怪不得陛下念念不忘，不惜与先帝相争，费尽心思，亦要将她纳入宫中。
引路太监越发不敢怠慢，恭敬地道：“小的吕闲，恭迎贵人下轿。”伸出一只手来，欲要扶她下轿。
跟着轿子的丫鬟不声不响地抢先一步，接住了轿中伸出的那只纤纤玉手。
引路内侍不由看了丫鬟一眼。这个丫鬟生得高大，容貌却秀气得很，柳眉弯弯，眼若星辰，鼻梁高挺，只可惜肤色暗淡了些，姿色一下子就减色不少。
这丫鬟自然就是乔装打扮后的卫昀，经过初妍的妙手修饰，任谁站在他面前，都不会再将他当作男儿，更认不出他的本来面目。
初妍哭笑不得地看了卫昀一眼，扶着他的手走了出来。
知闲斋中宫人齐齐向她行礼：“见过贵人。”
外面电光一闪，划破了夜空，惊雷炸响，盖过了屋内整齐的声音。瓢泼的雨落了下来，哗啦作响。
初妍蹙起眉来，望向屋外。
知闲斋靠近勤政殿，庭院精致，处处布置舒适，原是为了皇帝批阅奏章劳累之余，放松休闲之所在。
上辈子她却没怎么来过。卫昀懒怠处理政事，几乎将一切政务都推给了内阁，勤政殿他一年到头都难得去一趟，更勿论知闲斋了。
雨势连绵，檐下流水如瀑，庭院中雨打花落，枝叶满地；不远处，恢弘庄严的三大殿仿佛蒙上了一层雾气；琉璃瓦上，各色神兽若隐若现，整座宫城都笼罩在自然的威严下。
似乎她每一次进宫，都是这样可怖的天气。
那内侍吕闲见她神情，堆着笑，殷勤地道：“贵人想必乏了，东次间已经归置好了，那边凉快些，贵人不妨去那边小憩片刻。”
初妍没有反对：“烦请公公领路。”
东次间果然阔敞凉爽，四角摆着铜鎏金莲花状冰盆，冰盆后各跪着一个宫女，拉着风帘扇动，将凉气送出。
半掩的槅扇后是一张雕花繁复的拔步床，红色的霞影纱半挂着，添了几分喜气。靠墙另摆着一张罗汉床，铺着冰丝软玉垫，放着大红云龙纹织金团花靠枕。中间的炕桌上，供了一个一尺多高的汝窑比翼双飞玉壶春瓶。
内侍引着她在罗汉床上坐下，笑道：“陛下一会儿就到，贵人可以先在这里歪一歪。”
门帘掀起，几个宫娥鱼贯而入，分别捧着四色点心，四色蜜饯，四色瓜果，跪在了初妍面前，将手中托盘举过头顶。
初妍摇了摇头，吩咐道：“都撤下去吧。”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男子含笑的声音：“怎么，这些都不合胃口吗？”
初妍抬头，见穿着深青色团龙云海纹的诚王在宫人的簇拥下从外面走了进来。
多日不见，他行动间龙行虎步，已颇有君王的气势，身姿挺拔，眉目轩朗，曾经藏在眉梢眼角的忧郁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神色间的自矜与威势。
如今，他不再是朝不保夕的先太子之子，而是这片土地，这个皇朝的执掌者。
初妍恍惚忆起前世两人相处时的情景，记忆中的青年不像卫昀一样永远有新奇的主意，用不完的精力，也不像宋炽清冷疏离，他是忧郁的，温和的，追随着她的目光总是带着几分羞赧，亦充满了耐心。
然而，他此时的模样，她是那么陌生。
初妍站起，盈盈下拜。
曾经的诚王，如今的新帝一个箭步上前，将她扶起，目光瞬也不瞬地落在她面上，声音中带着难以克制的激动：“阿妍，你和朕之间，不需多礼。”
初妍不动声色地挣脱了他的手，退后一步，谦恭地道：“礼不可废。”目光很快掠过他身后。
她暗暗心惊：宋炽说新帝谨慎，果然不是妄言，就看他带在身边的几个内侍，个个行动矫健，目中神光内蕴，显然都是练家子。屋外廊下，更是到处都站满了御前侍卫。甚至雨帘中，也站满了守卫。
她忍不住看了卫昀一眼：今日之举，不成功，便成仁，尤其是卫昀，一旦失败，插翅难飞，性命不保。
卫昀倒是沉得住气得很，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新帝问：“你用过晚膳没有？”
初妍道：“在家用过了。”
新帝道：“朕却还没来得及用。”他含笑看向她，目光温柔如水，“再陪朕用一些？朕特意让他们做了你爱吃的芙蓉虾球。”
初妍一愣：“您如何知道我的口味喜好？”
他低眉笑：“阿妍，朕说过，我们是前世的恋人。不管你信不信，你的许多喜好朕都知道。比如，你爱吃鹿筋，却不喜欢吃鹿肉；你喜欢弹琴，更喜欢搜集琴谱；你善画画，却只用来画花样子……”
窗外雷声隆隆，大雨滂沱；屋内君王目蕴温柔，语声温煦。初妍听着他如数家珍，沉默不语。
他是真的感到欢喜，可惜这巨大的欢喜，从诞生之初，便是彻头彻尾的假象。他的梦欺骗了他，她和他前世从来没有真正相恋过。
美人低垂螓首，身姿袅袅，铜鹤宫灯橘黄的灯火照在她面上，欲衬得她肤若白玉，双颊如火。新帝心头大动，伸手携了她手。
初妍下意识地一挣，力道大了些，新帝未曾防备，手一下子被她甩开。
新帝一愣，脸色倏地沉下。
四周顿时扑通通跪倒一片。
初妍心里一咯噔，也跪下请罪道：“陛下，妾有罪。”
新帝低头望着她，神色晦暗，许久，脸色渐渐缓和：“起来吧。”
经此一遭，他到底没有再试图拉她的手。
用晚膳时，初妍再次见识了他的谨慎。每一道菜不厌其烦，都盛出来叫人试菜；每一壶酒，都会倒出部分叫人试喝；甚至他的酒杯，碗筷，调羹都用的银质的。
所幸他们没有想着用在酒菜中下药的办法，否则，他这样的严防死守，根本毫无可趁之机。
见她垂着头拘谨的模样，新帝笑着用公筷夹了一个芙蓉虾球，送到她唇边，温言道：“张嘴。”
初妍僵了片刻，慢慢张开嘴。
新帝神色大悦：“好吃吗？”
初妍点了点头，对他笑了笑。
这一笑，如桃花盛开，粲然之极。新帝痴痴地看着她：“阿妍，你知不知道，朕想着这一刻，想了很久。”又夹了一颗。
初妍垂着眼道：“陛下，还是让我自己来吧。这么多人看着呢。”
新帝见她眼波氤氲，面若桃花，羞不可抑，心头大动。拿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哑声道：“你还是那么害羞，不着急，我们慢慢来就是。”
呸，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说什么慢慢来，还不是用完膳不久，他就迫不及待地叫人带她去后面的汤池沐浴。想干什么，昭然若揭。
初妍的心怦怦跳了起来，软语相求道：“我不喜欢陌生人服侍我沐浴，叫她们都下去，让我两个丫鬟服侍我好不好？”
新帝失笑：“好。”他知道她脸皮薄，向来不喜欢被人看到身子。这些细枝末节不过是小事。他自然不会在这上面惹她不快。
初妍带着卫昀和珊瑚进了汤池，进去之前，仿佛想起什么，回眸一笑，眼波流动：“谢陛下。”
新帝一愣，瞬间又失了神，望着她背影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门外传来通传声：“陛下，龙骧卫副指挥使李虎有紧急事禀告陛下。”
他回过神来，望着外面瓢泼大雨皱了皱眉：“什么事？”
通报的人道：“说是您让他们找宋大人的下落，有眉目了。”
他神色慎重起来。重登皇位，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收服宋炽。没有谁比他更清楚宋炽的可怕，在梦中，若不是宋炽的一手扶持，他根本拿不到皇位。
事到如今，对方既不能为他所用，他也只有不念旧情了。
他吩咐道：“宣。”
等李虎退出，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新帝望向通往汤池的小门，皱起眉来：“她还没好吗？”
吕闲恭敬地道：“陛下，要不小的叫人进去看看。”
他正要应下，想起初妍害羞，改了主意：“不必，朕去看看。”走到汤池门口，想起初妍向来害羞，回身吩咐道，“你们不用跟着。”初妍进去汤池前里面已经仔细检查过，不会有任何危险。
身后的内侍心领神会地应下。
美人出浴，水洗凝脂，可不敢扰了陛下的雅兴。
新帝绕过遮挡的屏风，一眼就看见初妍背对着他，趴在池边，一动不动。一头浓密的秀发全部挽起，用一支大红的珊瑚簪子固定住，露出一截如雪的玉颈。再往下，她曼妙的身子全浸在水中，看之不清。
新帝的心不由自主剧烈跳动起来。
“阿妍。”他叫了声，一步步向她走去。

第100章
汤池中雾气氤氲，清波荡漾。美人趴在池边，雪肤乌发，殊色惑人。
新帝喉口发干，慢慢走到池边。他也不要人服侍，自己解了衣衫，踩入水中，向美人走去。
哗啦，哗啦，水声响起，温热的汤泉向两边荡开。他淌行池中，越是靠近，心神越发荡漾，浑身血液都往一处流去。美人却恍若未觉，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莫非睡着了？
新帝的唇边现出笑意，目中愈见炽热，伸手向她搂去：“阿妍。”还未近身，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挂着换洗衣裳的木施后转出一个身姿娉婷的少女，亭亭而立，螓首娥眉，美目盼兮，不是初妍又是谁？
初妍在那里，那池中的又是谁？为什么会梳了和初妍一样的发型？
新帝的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寒意。蓦地，他身子一震，不敢置信地低下头去。在他刚刚愣神的工夫，一支尖锐的发簪已悄无声息地抵上他的心口，狠狠刺入他的心脏。
剧烈的疼痛袭来，浑身的气力仿佛一下子被抽空。模糊的视线中，美人慢慢回过身来，薄唇勾起，冲他粲然一笑。那人五官深邃，笑容狠厉，不是卫昀又是谁？
新帝的瞳孔急剧收缩，心一下子如堕冰窖。怎么是他？他是怎么混进来的？
他千般小心，万般防备，竟然还是着了道！
他忍痛想要回击，却发现浑身都麻痹起来，不由大骇：簪上有毒！
新帝急促地叫了声，带着濒死的绝望。卫昀冷笑着掐住他的喉咙，插入他心口的簪子拔出。血液汩汩流出，他浑身的气力仿佛都随着那个伤口的血液一起流出。
卫昀的目中满是戾气，恍若修罗临世，手中的簪子一下又一下地刺入他的心口，声音幽幽：“好皇侄，多谢你在西山行宫送我的大礼，这是朕的回礼，你喜不喜欢？”
新帝已经根本无法回答他了，他眼珠凸起，望着初妍的方向，面皮紫涨：是她，是她将卫昀带进来的！
初妍别开了脸，不忍再看，心中不免唏嘘：前世，诚王算计了卫昀的性命；今世，卫昀亲手取了诚王的性命，冥冥之中，也算得上是一报还一报了。
屏风外传来内侍惶恐的声音：“陛下！”显然是听到了先前新帝那一声惨叫。
新帝自然是没办法回答他了。卫昀却笑了起来。
下一刻，“轰”一声，屏风倒塌，几个练家子内侍一拥而入，见到池中的情景顿时面无人色。
卫昀厌恶地将咽了气，一动不动的新帝往池水中央一扔，散了头上伪装的女子发髻，走出水面。珊瑚默默地上前，帮他擦干身子，初妍从木施上拿下一件绣着龙纹的干净寝衣递给他。
这件衣物，原本是备着给新帝替换的。
初妍忍不住又看向水池中央的浮尸。诚王只怕做梦也没有想到，预知了未来的他，竟会落得这个下场吧。
卫昀将湿漉漉的长发掠到身后，长眉微挑，黑眸森冷，傲慢地看向涌进来的内侍：“朕允你们进来了吗？”
几个内侍懵在那里，看看池中载沉载浮的尸体，再看看卫昀，脸色大变：“陛，陛下？”这个阎王怎么回来了？
听到动静赶过来的御前侍卫也呆在了那里。
一群人面面相觑，正不知所措之际，一道沉稳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臣李虎拜见陛下，恭迎陛下回宫。”整齐的声音跟着他响起：“臣等恭迎陛下回宫。”
呆立的众人看去，又是一惊。外面不知何时，多了数十龙骧卫，由李虎率领，齐齐向卫昀行礼。
卫昀的目光扫过内侍和御前侍卫，重重哼了一声：“看来，有人不欢迎朕回来啊。”
君威赫赫。
众人腿一软，不由自主跟着跪了下来：“臣等恭迎陛下回宫。”
新帝若还活着，他们尚有可以效忠的对象；可他们进来时，新帝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他们再坚持又有何意义？何况，这位若不是失踪了，原本就是名正言顺的君王。
卫昀望着臣服在脚下的众人，唇边露出一丝笑来。初战告捷，似乎比想象得更为顺利呢。
*
外面的雨小了些。整个知闲斋灯火通明，照得宛若白昼。龙骧卫的人将知闲斋团团围起，不放一人进出，以免泄露了消息。
李虎带来了全套的龙袍冠冕，卫昀打扮整齐，吩咐珊瑚陪着初妍先去休息，自己端坐在正厅慢慢喝着茶。
今夜注定是不眠夜。离朝会还有三个时辰，诚王虽亡，他却还未正式复位，如今正是最混乱最危险的时候。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龙骧卫紧张的声音：“陛下，高大伴有紧急事求见。”
高阁怎么忽然来了？
卫昀的目中闪过冷光，问道：“他是一个人来的，还是带了人？”
龙骧卫回禀道：“高公公穿了戎装，身后跟着巡逻的禁军，有数百人。”
卫昀的拳蓦地握紧：消息走漏了！
高阁还真是好本事，自己明明封锁了消息，他还是起了疑心。卫昀冷笑，示意李虎带人戒备，吩咐前来报信的龙骧卫道：“传朕的话，朕今日乏了，叫他明日再来。”
龙骧卫领命而去。片刻后，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响动，卫昀神色变得慎重，走了出去。
雨已经停了，乌云散去，露出半轮明月，将院中照得若隐若现。知闲斋紧闭的院门嘭嘭作响，高阁阴柔的声音不紧不慢传入：“陛下，臣有紧急事，须立即面见陛下。陛下却不肯见臣，莫非受了奸人挟持？陛下勿忧急，臣这就来救驾。”
敲门声变成了隆隆的撞击声，大门剧烈震动着，眼看就要不支。
卫昀的面上阴云密布。
高阁，好个高阁！别人犹可，高阁的背叛他却是绝不可能原谅的。高阁了解他至深，想必也明白这一点，比起诚王，甚至高阁更想要他的命。
今日之事，绝不可能善了。
又是一声巨响，大门轰然倒地，露出门后黑鸦鸦的禁军。高阁一身戎装，腰佩长剑，站在队伍的正中，目光遥遥投来，恰与被龙骧卫围在中央的卫昀碰个正着。
高阁面上现出一丝狠绝的笑来，做了个手势：“放箭。”
禁军如雷应答，第一排竖盾，第二排弓箭手躲在盾后，箭如雨下。这边龙骧卫回击，到底寡不敌众，效果寥寥。
李虎大惊，边护着卫昀往屋内躲，边怒喝道：“高阁，你敢弑君！”
高阁不为所动：“李大人所言差矣，吾皇并未在此，哪来的弑君？”
李虎大怒，还要和他争论，卫昀冲他摇了摇头：“李大人，不必和这阉贼相争，他想要的是朕的命。”
李虎惊怒：“高阁莫不是疯了？”
“他没有疯。”卫昀目中戾气隐现，“他知道，一旦朕回来，绝不会轻饶他，这是想要先下手为强。”
李虎焦急道：“陛下，臣护着你从后门走。他们势大，臣等只怕挡不了多久。”
卫昀一动不动。
李虎大急：“陛下！”
卫昀道：“高阁行事从来缜密，你能想到的他会想不到吗？”
李虎道：“那我们怎么办？”
“等。”回答的却不是卫昀，而是听到外面的动静，匆匆从东次间走出来的初妍。
卫昀望向初妍，露出歉疚之色：“倒要连累你跟着担惊受怕。”
初妍对他笑了笑：“陛下这话实在见外。我和陛下原本就在一条船上，又何谈连累不连累？”
卫昀望着她动人的笑颜，心绪平和下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外面：“只要我们撑过这半个时辰，宋卿请的援军便会到。”
他们进宫前，宋炽带着他的手令和前首辅祝清河的信去找了京卫指挥使赵重山。
京卫负责京城的防务，等闲不得入宫。他们不能提早调京卫入宫，以免打草惊蛇，反而坏了擒贼先擒王的计划。
可这半个时辰委实难熬，龙骧卫虽然精锐，终究寡不敌众，渐渐支撑不住。卫昀的脸色也随着情况不妙渐渐阴沉起来。
初妍站在窗口，望着屋外的情形，手心捏着一把汗：再这样下去，他们只怕撑不到援军到来。怎么办？
焦灼之际，她忽然看到屋中被几个龙骧卫看管着的诚王的内侍和御前侍卫，心中一动，压低声音对卫昀说了几句。
卫昀皱起眉来，终是点了点头。
初妍舒了一口气，转向那几人道：“你们想不想将功赎罪？”
有了这群生力军的加入，李虎的压力大减，防线再度稳住。可惜好景不长，高阁很快下令停止射箭。屋中众人正当奇怪，忽然听到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一股刺鼻的味道钻了进来。
李虎脸色大变：“不好，是硫磺的味道。”
高阁那个丧心病狂的，竟要放火！
暴雨已停，一旦火燃起，知闲斋的人无一能幸免。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他们再无其它选择，只有冒险杀出去。杀出去还有生的希望，留下来只会被一锅端。
所有人都看向了卫昀。卫昀捏了捏拳：“该怎么冲，分几路出，李卿拿个章程出来。”刚刚他们已折损了不少人，对方的人数是他们的数倍，盲目冲出去，只会全军覆没。
初妍抿了抿唇，看向卫昀道：“陛下，我留下来。”
卫昀皱眉：“你胡说什么。”
初妍笑着道：“陛下，我又不能打，又不能跑，跟着你们一起走，除了拖累大家，又有什么用？”
卫昀恼了：“不成，我们一起来的，自然要一起走。再说，朕答应过宋卿，要把你全须全尾地带回去。君无戏言，你要朕失信于他吗？你要不走，朕也不走。”
初妍知道他的左性上来了，心中焦急，耐着性子劝他道：“陛下，我不跟你们走，又不是不走。我有我的法子脱身。”
卫昀狐疑：“什么法子？”
外面的硫磺味越浓。初妍急急道：“我可以乔装打扮成宫女或内侍。一个人目标小，禁军不会留意我。反而比跟着你们更安全。陛下，你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卫昀是知道她的化妆术厉害的，想了想：“好，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到底还是没听她的，让她一个人留下，而是把珊瑚留下来保护她。
初妍听到了他们冲出去，短兵相接的声音。四五个方向都有龙骧卫的人带着诚王的内侍和御前侍卫突破，李虎和卫昀换了衣服，两人分别混在其中一方，趁乱杀出。
初妍听着外面的厮杀声，心口突突直跳。她不敢迟疑，带着珊瑚，也找了宫娥的衣服换上，又动作迅速地将两人的容貌都做了变化。
做完这一切，她和珊瑚沿着围墙听了一圈，两人露出愁容。
禁军将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到处都是厮杀声，不管她们往哪个方向，一旦露面，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插翅难飞。
初妍道：“要不，我们再等等？”如今的知闲斋空荡荡的，反而相对安全。
珊瑚正要点头，面上忽然现出恐惧之色：“只怕等不及了。”
初妍一怔，随即她也听到了，噼啪声响起，然后她看到了高高蹿起的火焰。
仿佛只有一瞬，四面都燃起了火焰，将整个院子团团围住。
初妍暗咒一声：高阁疯了吗，卫昀他们都冲出去了，他放火做什么？
*
高阁确实疯了，他接到卫昀冲出来的消息，匆匆赶去，看到的却是穿着龙袍，浑身浴血的李虎。他咒骂一声，正要下令搜捕卫昀，一声响箭忽然划破夜空。
明亮的白光在天边亮起，四周不知从何处冒出无数京卫，反将他们包围其中，无数强弓硬弩指向他们。
高亢的男声响起：“陛下在此，还不速速归降？”声浪阵阵，声势惊人。
京卫的队伍如潮水般向两边散开，卫昀在宋炽的陪同下出现。高阁恶狠狠地盯着两人，浑身都在发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卫昀明明已经一败涂地，还能东山再起，原来背后有宋知寒在支招。他还真是小瞧了他们。
宋炽清冷的声音响起：“陛下有旨，除首逆高阁罪在不赦，其余受高逆蒙蔽者，愿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
“陛下有旨，除首逆高阁罪在不赦，其余愿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
……
声浪再次响起，远远传出。
很快，“哐啷”一声，有禁军将手中武器掷于地面，下跪伏地：“臣愿弃暗投明，谢陛下宽仁。”
仿佛启动了某个机关，越来越多的武器坠地，越来越多的禁军下跪伏地：“臣等愿弃暗投明，谢陛下宽仁。”
不消片刻，高阁周围只剩四五个人依旧站着。
卫昀狠戾的目光落到高阁面上，唇勾起，声音冰寒：“大伴，又相见了。”
山穷水尽，高阁反而镇定下来，从容道：“臣恭喜陛下，重夺至尊之位。”
卫昀哼笑一声：“托大伴之福，朕没有死，叫大伴失望了。不知大伴临死前还有何话可说？”
高阁道：“谢陛□□恤，臣确有一言赠予陛下。”
卫昀一愣，他本是随口挤兑高阁，没想到他真有话说。他却不好反悔了，恶狠狠地道：“说！”
高阁一脸诚恳：“美色误国，诚王若肯听臣之言，岂会落得今日下场？臣自知罪该万死，不敢求陛下谅解，然服侍陛下一场，临死前臣就为陛下做最后一件事吧。”
卫昀狐疑：“什么事？”
高阁诡异一笑，从旁边人手中接过火把，手一扬，手中火把不偏不倚，恰掉到绕墙而放的柴火上。他身边站着的几人也齐齐扬手，火把齐落。
柴火上浇了热油，撒了硫磺，火把一落，顿时轰的一声，腾起高高的火焰，眨眼间就绵延出一面火墙。
高阁纵身跳入火中，大笑声响起：“陛下，从今往后，那女子再不能祸害我大辉的君王。”
卫昀一愣，瞬间脸色大变，叫道：“救火，快救火！”
宋炽心中生起不祥的预感：“谁在里面？”
卫昀乱了方寸：“是阿妍，阿妍还在里面。”
宋炽的脸色也变了，蓦地抬腿向火场中走去。
卫昀大惊：“你做什么？”
宋炽却似充耳不闻，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直直冲入火场。
初妍和珊瑚刚刚在水缸中将浸湿的棉被捞起，裹上身，就看到一个火球冲入。那火球落到院中的空地上，滚了几滚，她才看清竟是一个人。
她吓了一跳，来不及多想，忙用瓢舀了水帮忙浇灭他身上的火。
火灭烟生，来人的轮廓渐渐分明，焦黑的面容上有着熟悉的清冷眉眼，正一瞬不瞬地锁着她。
“知寒！”初妍心头大震。她做梦也没想到，这样的大火，他竟会冲进来。
宋炽的面上烟熏火燎，再不见从前的清隽无双，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看来我运气不错。”一进来找到了她。
初妍气得要命：“这么大火，你跑进来做什么！白白多搭上一条命吗？”四周的火越烧越大，他冲进来已经去了半条命，再要冲出去只怕另外半条命也得搭上。
宋炽踉踉跄跄站起，他浑身的衣服都被烧得露出一个个焦黑的洞，洞口处的肌肤上一串火燎过的水泡，狼狈异常，点漆般的眼眸却亮得惊人：“妍妍，我很开心。”
初妍觉得他脑子被烧坏了。却听到他呢喃般的声音响起：“这一次，我总算没有太迟。”
初妍怔住了。
他伸手轻轻将她搂入怀中，声音是带着后怕的温柔和歉疚：“妍妍，对不起，那一世，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你的命。我只是……”他的声音哽住了，“去得太迟了。”
一瞬间，初妍鼻尖发酸，她想开口说什么，却蓦地泪水盈满美目，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一声“对不起”，这一句解释，她曾以为她永远等不到。毕竟，她无法回到过去，重新找到那时的他。可今日，在生死之际，她竟等到了。
他究竟什么时候知道的？
宋炽叹了口气，伸手拭去她的眼泪，却不防他手上烧伤，满是焦痕，将她一张雪玉般的脸儿都抹得一道道的黑痕。
珊瑚焦急的声音响起：“我们好像出不去了。”
屋子也被点燃，火势愈大，四周合围，恐怖的热浪一道道袭来，连地面都被烤得发烫。
宋炽道：“有个法子可以试一试。”
他冷静的声音天生带着镇定人心的力量，初妍和珊瑚都镇定下来，都期待地看向他。
宋炽指着小厨房墙根下的两个水缸道：“不是还有两缸水吗？在墙上砸一个缺口出去就是。”
珊瑚呆滞：“砸……墙？”这么猛吗？
宋炽示意其余两人都跟他一起用水将身上浇透，两条浸湿的棉被给珊瑚一条，初妍一条裹上。随即，他将目标锁定院中的石桌椅，走过去，抬起石桌，猛地朝他刚刚冲进来的那面围墙砸去。
他刚刚选定那里冲进来，原就是因为那里是柴火最少，火势最薄弱的地方。
一声巨响，被火烤得酥脆的墙轰然倒塌，火舌肆虐而入。宋炽和珊瑚一人抬起一个水缸，将里面的水泼向火苗，趁着火势略下的瞬间，宋炽抱起初妍，珊瑚紧跟着，冲了出去。
*
一个月后。
京城风起云涌，几番变迁。
继位仅仅数月的哀帝卫召（诚王）暴毙，失踪的永寿帝回归，重登大宝。回归后的永寿帝一改从前的散漫，勤勉执政，叫人刮目相看。
一个月来，他疏远阉党；处置了赵一行、宋思礼等奸佞小人；请回前首辅祝清河，帝师廖定昆，朝堂风气为之一肃。
这日，忠勇侯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最近府上双喜临门，一是宋家正式上门下定，两家签下婚书，为宋炽和初妍定下婚事；二是宫中下旨，以太后义女，永寿帝义妹的身份，封初妍为长乐公主。石太夫人高兴极了，索性在家里摆了三天的酒。
初妍这会儿却没有在家。
永定坊，宋炽私宅。
铮铮琴声悦耳，忽如飞雀展翅，直入云霄；又如鱼戏莲叶，碧波荡漾，活泼欢悦，闻之但觉心生愉悦。
一个月前的那场大火，他们虽然侥幸冲出，却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尤其是宋炽，他两度穿过火墙，第二次时，还牢牢将初妍护在怀中，初妍几乎没受什么伤，宋炽却许多地方被烧伤了。
好在除了头发烧焦了些，一张脸损伤不大，身上的烧伤也在太医院灵药的滋养下没那么吓人了。
这些日子，他几乎都在私宅养伤。初妍日日来看他，见宋炽逐渐好转，闲来无事，索性将凤尾琴带了过来，缠着宋炽教她新曲。
一曲毕，初妍笑眯眯地看向坐在她身旁看书的某人：“我今儿弹的总能过关了吧？”
宋炽修长的指尖停留在书页某处，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差强人意。”
这混蛋，就知道他这个德性！初妍气堵，抬起手戳了戳他的肩。
纤细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戳着他的肩窝，不疼，反倒痒痒的难受。宋炽伸手握住她手，声音低沉下来：“乖，别闹。”
初妍不满地道：“宋知寒，你就不能夸夸我？”
宋炽不解：“夸什么？夸你弹了大半个月，还是没明显进步吗？”
初妍吸气，再呼气，到底还是牙痒痒的，气呼呼地道：“宋大人，我告诉你，你再这样下去，煮熟的未婚妻就要飞了！”
这一回，宋炽终于抬起了头：“飞？”
初妍“哼”了声，微微扬起下巴。
女孩儿正当韶龄，花娇玉柔，明艳不可方物。倨傲的模样，却又那般惹人心动。金色的阳光落在她面上，将她半边脸照得晶莹剔透，羊脂雪玉般的面上，卷翘的睫毛根根分明，桃花眼儿妩媚多情，紧紧抿起的小嘴儿如花瓣般娇嫩。
宋炽的呼吸骤然紧了，五指蜷起又松开，松开又蜷起，声音低微了下去：“怎么飞？”
初妍斜乜了他一眼，笑意盈盈地不答反问：“宋大人那么厉害，会不知道？”
“嗯，知道。”他低声答道。
下一刻，她腰间忽然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力道一扯，直直跌入宋炽的怀中。淡淡的药香味拂过，男子微凉的薄唇覆上，不客气地噙住她的唇，刷过她的贝齿，辗转反侧，强势掠夺。
熟悉的气息侵入鼻端，她柔软的身子都被他牢牢禁锢在怀中。初妍恍惚有了微醺之感，微抬着头，任他予取予求。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她。初妍一张脸儿已经红得如朝霞般，浑身无力地软在他怀中，一只手无意中抓紧了他的衣襟。
他低头看她，呼吸不稳，黑眸染上笑意，轻声开口：“很甜。”
甜？什么甜？
初妍浑浑噩噩，还未从刚刚他强势的冲击下缓过来。
宋炽露出请教之色：“妍妍要的‘夸’不是这样吗？”他认真思索了下，“或者，我该夸我的妍妍很香，很软，让我很想一口吞下……”
“停！”初妍越听越不对，崩溃地捂住他唇，“算了，你还是不要夸了。”看宋某人用一本正经的表情夸这种话，实在是太羞耻了。
他愉悦地笑了起来，眉目舒展，眸中星光摇曳，谪仙般的容颜染上人间烟火之气。初妍看得呆在那里，捂住他唇的手不知不觉松了力道。
他顺势抓住她手，目光柔和又璀璨，仿佛整片灿烂星空：“妍妍，你弹得很好很好。”他低头，细细亲过她每根手指，声音喑哑下来：“愿余生，日日执卿之手，聆卿妙音，白首无悔。”

